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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先生 下——之赫蓝

第44章

这天潘烟醒得并不早,直到早上九点多钟才起床,起床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看上去情绪很平稳。

当潘烟走出卧室,等在客厅沙发里的顾非也立马坐直了身体,下一秒站起身走向潘烟:“妈,你起了。”

潘烟左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动作慢慢的:“非非,我给你补上昨天的生日面,虾仁面好不好?”

顾非也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自然是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其实看着这样的潘烟,顾非也根本拿不准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了么?明显不可能,怎么看都有点暴风雨前夕的意思。

顾非也心里忐忑,一步不离地跟着潘烟到了厨房,打下手以及其他洗锅抹桌的杂活全部一手包了,算是伺候着潘烟煮完了这碗虾仁面。

至于顾令昭,他也在家,好几次想和潘烟说话,不知道潘烟是故意不理,还是所有注意力都在煮面上,并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

顾令昭试了几次,无果之下回到客厅喝茶。

潘烟煮了一碗看上去非常好吃的面,对,只是因为食材配色原因看上去好吃而已,顾非也一口就吃出了问题——他妈绝对没好,他妈刚刚不接顾令昭的茬肯定也是大脑CPU处理内存不足,光这碗面,就不及以前水平的十分之一。

盐放少了,面煮烂了,其他调料也有问题,按照顾非也嘴刁的标准,这碗面是不能入口的。

潘烟坐在顾非也旁边,弯着嘴角:“非非,好吃吗?”

顾非也立即点头:“好吃!好吃!”然后把一碗面给干掉了。

男人嘛,不矫情,一碗面的事,哪里比得上潘烟的心情重要。

坐了会儿,潘烟说:“我去倒杯水。”

“不不不,我去,你坐着。”顾非也放下筷子,跑去厨房给潘烟倒水。

撕破平静假象的转折,或者说变故就在这倒一杯水的功夫里,顾非也端着水杯走出来的时候,潘烟倒在了地上,而顾令昭还在洗手间里没出来。

“妈!”

送去医院,一番检查,住院。

这下子顾非也非得和顾令昭好好谈谈了,他把顾令昭堵在住院部走廊尽头:“今天你就给我个说法吧,让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滚出公司,否则你就跟我妈把这婚离了,二十几年齐人之福,你也享受够了。”

顾令昭说:“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给两天时间?

开玩笑,当初他发现顾令昭和翁诗圆关系的时候,给了顾令昭一个周的时间考虑,可后来呢?

问他有没有私生子,斩钉截铁说没有,可后来呢?

顾令昭在顾非也这边的信用值完全破了产,顾非也再信他就是傻逼:“我不给你时间,今天就在这个医院,你告诉我,让那两个人滚,还是和我妈离婚,你去翁诗圆那边去?”

顾令昭还挺倔强,不说答不答应,只说一句:“我不离婚。”

啧。

这潜台词,可不就是,我不离婚,外面我也不分?

顾非也像是被丢进了装满戾气的大缸里,扑腾扑腾上不来,从头到脚,从皮肤到血液,全部沾上了一层戾气。

就这会儿,他狂躁得想踹门,或者更直接点,想踹顾令昭。

但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不能做,心里愤怒的时候想做的事情,想想就可以了,总归他不会真这样。

顾非也没再多和顾令昭多说,横竖顾令昭就是这么个想法——说我外面有女人?不算什么啦;我外面还有个私生子?也没什么啊,你看我老婆都没多反对。

顾令昭已然改变不了,那么只能寄希望于潘烟能有所改变。

剩下的人生路说长肯定不长,说短其实也还有挺多年的过头,离开一个让自己伤心的人,以后都为自己而活。

顾非也觉得行。

可年少的想法往往和年长的思虑不相吻合,顾非也的想法在潘烟那边真的行得通吗?

且不说潘烟生长的那个年代,注定了她不是个很潇洒的女人,就算此前她性格再强势,在丈夫出轨的事实面前,也不过是坐实了她纸老虎的事实。

潘烟原本就在离和不离之间徘徊,这点摇摆,不会因为顾非也和她讲道理而出现什么决定性的偏转,却能在顾令昭的很多句对不起当中,渐渐偏向不离。

但不离是有条件的,她提出了让顾令昭和翁诗圆断了。

断了的意思就是,于公,让翁诗圆和那位私生子辞职,于私,公司股份,家里财产,三和私生子,一分都别想拿。

这下可为难坏了顾令昭。

在他的角度,翁诗圆毕竟也陪了他二十来年,那边的孩子也是他的种,在公司还干得不错,他怎么可能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于是讨价还价,极力争取。

单人病房,想怎样说怎样说,除了偶尔有医生过来,声音压低一点也不怕隔墙有耳。

顾非也蹲着听了挺久,再一次感受到了上次翁诗圆那事,感情今天自己又重蹈了覆辙。不过上次他想保护的是家,这次想保护的是潘烟。

可到头来呢?

到头来他蹲一旁不尴不尬的听人家夫妻俩自己谈话解决事情,似乎之前把顾令昭堵走廊尽头的自己是个脑袋里进了大西洋的家伙。

从这里可以得出一个什么结论?请看好,那就是——

感情的事情真他妈掰扯不清,情侣或者夫妻吵架,最要不得的做法就是掺和进去,掺和就掺和了,别用力过猛一腔孤勇想去保护什么。

为什么?因为事后人两口子和好或者在快和好的路上时,你会显得尤其像个傻逼。

顾非也想抽烟,还想哭。

真他妈难受啊。

他是不是做错了啊?

或者是不是根本就是能力不足,智商情商不够的体现啊?

一个家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可看着顾令昭走后眼神直直地躺病床上的潘烟,分明给他的感觉是那么寂寞,顾非也还是软下了心肠。

这个女人是他的亲妈,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扮演了一次小丑就心怀不满而属于照顾?

于是该照顾照顾,该哄开心哄开心。

这事的最后结果,甭管是不是表面文章,反正明面上翁诗圆和罗颂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明面上顾令昭也天天回家了。

事情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

日子似乎又变回了之前那样,不过顾非也没有没课就往略晋府跑了,他以自己最近很忙为由,独自在住处冷静了两天。

第三天,梳理好了去找他聂哥。

去要那顿生日面,还有,那颗巨大的鸵鸟蛋。

第45章

离开了那个已然没了半点温馨味的家,顾非也在渡城待了两天,也算是调整好了心态。

管他呢对吧,这页揭过去了就好,日子总归还是要慢慢过。

顾非也拉开窗帘,从阳台俯视那条长河。

总感觉已经很久没见他聂哥了,前两天埋窝里的时候倒不觉得,现在吹着冷风倒是想得慌。

也不怪他自己憋着藏着不让他聂哥知道,平时心情小低落的时候倒还好,见到聂哥坏心情得统统退散。

但心情坏也是分级别的,真要心情差到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头的时候,去到聂哥那边做什么?汲取正能量的同时把聂哥当垃圾桶?

这事他办不出来,必须等到暴雨过去出了彩虹,才会昂起低了许久的头,踩着小水洼深一脚浅一脚兴冲冲往聂哥那赶。

就是这么个性子能怎么办?

顾非也换好一身行头,联系了聂细卿后往略晋府赶。

因为即将到来的元旦,聂细卿工作室那帮人又开始拼命赶番,顾非也到工作室的时候,工作室内的情景可用四个字形容,兵荒马乱。

怎么个兵荒马乱法?

看吧,吴斯洲夸张地敷着面膜叼着牛奶在赶稿子,冯家揣着猫蹲椅子上找灵感,可怜的Mico日常生无可恋,戚原则在噼里啪啦敲着电脑。

聂细卿一个写书的倒没有那些节日番需要去准备,此刻就作为一个无良老板优哉游哉看他的员工们奋斗。

顾非也一进工作室,聂细卿目光立刻锁定了他:“非非来了。”

“嗯,我来了聂哥。”说完又冲忙成狗的其他三位说,“好久不见啊大家,给你们带了零食。”

“谢了谢了,待会吃啊。”

“你过来。”聂细卿起身,示意顾非也跟他走。

顾非也放下手里的零食袋子,跟在聂细卿身后,看走的方向,是要去休息室。

果然,聂细卿把他领进了休息室,关了门。

顾非也还没站稳,就被聂细卿圈在门后,下一秒,聂细卿拿额头贴着他,低声问:“最近怎么了?”

也不是说聂细卿不知道顾非也最近不对劲,但尊重他人想要自我调整的意愿,就算担心也不过多去打扰,也算是种礼貌。

当然这个度也不是太好把握,不闻不问会显冷淡,聂细卿保持着每天主动找顾非也,却也不会显得频繁。

还好,没过太久,顾非也知道跑过来了。

要是今天还是日常缩他的蜗牛壳里,聂细卿已经盘算着怎么去蜗牛壳里把这只蜗牛拎出来了。

小小的空间里,背后是门,前面是聂哥,顾非也浑身的劲就那么缓缓松懈,额头感受着聂细卿皮肤的触感,轻轻地蹭了蹭,“不太好。”然后朝聂细卿笑,“但现在好了。”

几天不见,并且这几天一定是霜打茄子一般焉的人,见到自己是这样的放松,怎么能不让人心里受用的同时又变得柔软?

聂细卿看着顾非也,深吸一口气,右手下滑环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体这边一带,压上了他的嘴唇。

顾非也被包围了。

被他聂哥包围了——鼻翼间都是聂细卿的气息,腰间还有一只手,这样亲密的接触令他内心非常雀跃,内心雀跃的结果就是顾非也回应得热情。

两个人几乎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个地方,从门后到了床上。

聂细卿撑着床,绵绵密密的吻落在顾非也唇上、额头上、眼皮上,顾非也仰着脖子,气息渐渐粗重。

但……想什么呢?就仅限于亲吻,毕竟这还在休息室,外头还有三人一喵。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气息不稳,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算是平复了一波。

聂细卿贴着顾非也的耳朵:“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告诉我。”

语调低沉,说得很认真,顾非也心中一动:“嗯。”

算是答应了。

什么是温馨美好的氛围?想来现在这样就是——以后无论你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告诉我,我都愿意和你分担。

然而下一秒,顾非也说:“晚上做鸵鸟蛋吧。”

这……聂细卿不会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话题忽然就变成了鸵鸟蛋?

这歪楼的架势,拉都拉不住,可把鸵鸟蛋给能坏了,抢尽了戏。

顾非也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弯嘴笑,先是微微地笑,然后嘴角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放飞成了乐不可支。

聂细卿能怎么办?

只能笑着在顾非也头上敲了一下:“好啊,听你的。”

“上次洲姐他们说要一起去的,今天要不要请他们?”顾非也又问。

聂细卿拧着眉瞧他。

很好,小别重逢的二人世界,却这么积极亲自为自己寻找点灯泡,这是怎样的精神?

“那要不……今晚我们就只吃面,鸵鸟蛋等下次?”顾非也补充。

他这是和“和工作室的大家一起吃鸵鸟蛋”杠上了。

聂细卿哭笑不得:“就今天吧。”

下午四点,吴斯洲赶完了番,一切搞定后把脚丫子架到了桌子上,咸鱼一样靠在办公椅上,长舒一口气:“又渡了一次劫。”

冯家比她晚了半小时,四点半也搞定了。

聂细卿问了一下大家是否有空,得到都有空的回答后,邀请大家去他的住处吃饭。

按理说当天才约这并不妥,然而大家都是一个工作室的也没那么讲究,吃顿饭的事情而已。

对于工作室的人来说,老板请他们去老板家吃饭,这事算是很稀奇了。

为什么?

因为老板从来没带过他们去自己家里吃饭,去年也有人提过,被老板给拒绝了——没什么奇怪,这也就是私人领域感比较强的体现。

然而今年,老板抽风似的主动邀请,究其原因,估计也就剩这是顾非也的意愿了。

下午五点,一行人带着只喵出发,去聂细卿家。

途中还买了点蔬菜和酒,一起提着带过去。

到了家,三位客人加一只客喵在客厅和健身房里,玩游戏的玩游戏,看书的看书,摸健身器具的摸健身器具,也不是他们不知道帮忙,实在是这么多人都挤在厨房里根本挤不过来。

他们是被聂细卿赶出来的。

顾非也经常来,倒是熟门熟路的,帮着聂细卿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得火热。

Mico一喵在客厅里玩了会儿,大概觉得无聊,迈着小步子到处走,最后选择蹲厨房门口,时不时喵一下。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存在感,引得顾非也忙了一半出来找吃的喂猫。

这天晚上,聂细卿在他的员工们面前展现了一下下他的煮夫属性,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轻轻松松弄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然后吃得吴斯洲大呼将来找男朋友要按照聂细卿这个路子来找而已。

当然,说完这句话,吴斯洲又朝着顾非也解释了一句:“我就打个比方哈。”

上次吴斯洲做差不多的事情的时候,顾非也还在懵懂中,或者说其实内心深处已然知晓一点却还没直面自己,所以听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是这次不同了啊,他可是和聂哥接过吻盖过戳的人了,听到这话,脸立马就红了,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幸好他喝了点小酒,脸红心跳什么的,完全可以甩锅给酒。

冯家逮不到Mico,认命吃饭不说话;戚原则一向比较安静,只是听着别人讲话,也不说话;至于聂细卿,就更别指望他在饭桌上口若悬河了,不是这一款的。

要是这三个人凑一起吃饭,绝对吃得安安静静不带一丁点声响的,然而现在,这饭却吃得很热闹,因为除了这安静的三位,还有另外聒噪的两位——顾非也和吴斯洲。

这两位坐在一起,说个没完,从聂哥做的鸵鸟蛋说起,说到了这个世界有没有超能力存在,然后七拐八拐又绕到了某个国家有个节目。

关于这个节目,深入说了一下——节目组那群人整天拿个网兜什么的去小川里找外来鱼种,各种抓鱼,抓到了就拿去餐厅里请什么法国意大利名厨处理这些鱼,做法挺多,煎炸烹煮样样都有。

因为这些鱼在他们国家,国人是不吃的,所以这个节目的主旨意在“发现那些国人不知道的美味”。

其实到最后,吴斯洲和顾非也也没算跑题,最后他们把话题拐到了聂细卿身上——如果聂细卿是厨子,那群人把鱼拿到聂细卿面前,他会怎么做。

“聂哥,你会怎么做?”顾非也歪着头问。

“是啊老板,你会怎么做?”吴斯洲举着酒杯磕了一下聂细卿的酒杯。

聂细卿笑:“你们想怎么吃?”

完美地给他们引导了新的一波话题。

果然,这两个人又讨论起来了,顾非也对吴斯洲说:“我觉得酸菜鱼可以,辣一点,节目里不是说有些鱼腥味重么?辣一点应该能压得住。”

“我也觉得。”吴斯洲点头,“其实红烧也不错也能压住。诶,跟你说啊,我比较喜欢吃凉了的红烧鱼,配热粥,我能吃一整条鲢鱼你信不信?”

顾非也诚实回答:“不信。”

吴斯洲:“……,老板啊,下次旅游咱们不去什么地方,去个能自己捕鱼自己做的地方好不哒?”

……

这两只纯粹又喝得有点小多了,兴致高到不讲道理,唠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这天吃完饭,戚原和吴斯洲帮忙洗碗刷锅,冯家帮忙抹了桌子,三人一喵告辞。

两人世界开始于晚上十点半。

第46章

这个天,这个点,最舒坦的事莫过于吹着空调窝随便沙发或者被窝,但是顾非也不,他想出去遛弯。

“聂哥。”顾非也道。

“你说。”一看顾非也的表情,就知道他有点什么想法,聂细卿偏头等他说。

外面冷风阵阵的,顾非也道:“我们出去散个步?”

说起来,顾非也今天有点咳嗽的迹象,出去呼吸冷空气总归不太妙,要不是刚才喝了酒,聂细卿就会开车带人出去转转了。

但架不住顾非也一颗想出去溜达的心,聂细卿想着,其实出去散会儿步也不是不行。

“好啊,往哪一片走?”

“就随便走走。”

聂细卿找了一副口罩,半强制性地给他戴上,两个人这才出了门。

顾非也今天兴致好得很,他说要散步,两个人就散了一通步,临回家的时候,顾非也想去漫画网咖。

那就去吧。

漫画网咖近几年才在渡城做起来,比以前的网咖更讲究一点,通常是单人包间或者是双人包间,里面设有各种吃食、漫画、小说,提供免费红茶绿茶雪碧可乐,甚至还有小型的KTV和浴室。

而且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简言之,就是个集娱乐和吃喝拉撒于一体的地儿。

单人包间可选躺椅式或者榻榻米式的,双人包间则只有榻榻米式的——包厢空间挺小,虽然不是密闭式的,但环境非常好,里面有电脑和电视,从外面进去之后,将带过去的大毛巾往不带锁的门前一搭,除非跳起来,否则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也说了,略晋府这片是商圈,很多加班人士离家远,加班又晚的,就会选择在这边对付一夜。

虽然价格并不低,但也并不会比旅馆贵,加上娱乐性这么强又提供睡觉的小毛毯,暖气也足,大家也爱往这边跑。

顾非也今天想来,完全是馋这边的薯条了,两个人进了包厢之后,顾非也点了一份薯条,聂细卿又给他点了一份热饮。

吃着薯条,顾非也忧愁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总感觉会胖。”

那你倒是少吃点啊。

聂细卿看着嘴巴塞得满满的顾非也,哭笑不得,顺手给他把小毯子往胸口盖了盖:“没事,底子好。”

然后自己看漫画。

“这是冯家的本子,挺有意思,你看不看?”聂细卿问。

顾非也看了一眼,是一只小猫和他的铲屎官在僵尸横行的末世,联手拯救世界的故事,顾非也看着漫画里那只可爱的猫咪的花色,这可不就是Mico的花色吗?

所以原型其实就是Mico和冯家?

顾非也闷声笑着乐。

顾非也对漫画不是太感兴趣,所以他也没有怎么关注过冯家和吴斯洲的作品,今天被聂细卿一提,跟着看了几页,竟然觉得很好看。

于是顾非也去漫画区那边借了两本过来看。

看着看着,想起来,他也不怎么看他聂哥的书,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那天在聂哥家看的那本《回头》,刚开始不知道,事后才知道是聂哥写的。

怎么说呢?

书很精彩,写书的人他也很喜欢,按理说不应该整天抱着书一个劲地啃啃啃,从而表达自己对聂哥的喜爱吗?

但是,想起来那天他看了几章《回头》时候的事了没,对,那天他后来吓到了,要紧紧地贴着聂哥才敢睡的那种。

开玩笑,要是有谁天天晚上能让他用背贴着睡觉,他肯定早就把聂哥的书都啃完了。

关键是现阶段他……不敢啊。

顾非也抱着漫画吃着薯条,没一会儿心思就不在漫画上了,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聂细卿。

几秒钟后,如他的期待,聂细卿偏头看向了他,不仅这样,还是一副询问的姿态。

那我可就说了啊。

顾非也心里盘算了一下:“聂哥,我们现在算不算谈恋爱了啊。”

然后他就看见聂细卿笑了,那笑从眼底一直穿透到了顾非也的心底,顾非也心里蜜糖似的甜。

聂细卿不仅笑了,还俯身过来亲了他一口,才回答:“是。”

两个人鼻尖对鼻尖,顾非也小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性向的?”

聂细卿嘴角边一直是浅浅的笑意:“高一。”

等等,所以怎么会问这种话的?

聂哥这么一回答,顾非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想知道,为啥是高一知道性向,高一是不是喜欢过什么人。

要知道他自己可是最近懵懵懂懂中确定自己喜欢聂哥,才知道自己的性向的啊!说起来要是聂哥不亲他,他也就一直对自己的感情没个清楚认知。

对,顾非也不是个善于面对或者处理自己感情的人,一开始他就算发觉自己对聂哥有什么不对,也都是下意识地先揭过去,先不说别的,基本是考虑当前,能舒坦一天是一天。

这样一个不善于处理感情的人,或者说不善于处理这种超出他对自己认知的感情的人,要是对方没什么举动,那么大家大体就是日常相处,除了比一般人暧昧一点点,顾非也基本没可能是那个先有所行动的人。

但,只要对方先他一步,做出了目的明确的举动,那么他就会被带动,然后比对方还勇猛。

对,聂细卿亲他那天,他的回应可不就是热情得像火么?不仅这样,他还先表白了啊。

“高一啊……”顾非也咬着薯条。

“没有明确的喜欢的人,但是自己很清楚。”聂细卿说。

顾非也立马对薯条温柔了起来:“那个……我想看你的书……”

就问这话傻不傻?要看么?眼睛长你自己身上,别人还能控制你不去看么?

可聂细卿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啊,笑着问他:“你一般被吓周期,有多长?”

所谓被吓周期,就好比,看了一部恐怖电影或者灵异小说,会吓得多久不敢关灯睡觉。

顾非也听懂了,他忧愁地道:“好久!”

其实也不是太久,也就最开始三天到一周,会睡眠不好,至于他说的好久,意思则是在往后好久的那段时间里,想起来都会心里凉一下,倒也不会有最开始那样浓烈的恐怖的感觉。

顾非也摸摸鼻子:“其实也就两三天吧,那个……会不太睡得着。”

聂细卿随着顾非也的动作,伸手轻轻刮他的鼻子:“那你可以挑个周末看,然后工作日方便的话,随便你去我那里睡,还是我去你那边。”

“这个好。”顾非也喂了聂细卿一根薯条。

不是,这种两个人对视的时候,下一步难道不该是亲吻吗?

为什么薯条又来抢戏?

聂细卿吃完薯条,然后摁着顾非也的脑袋,给了他一个薯条味的吻。

聂细卿单腿曲着单腿伸直,靠着小包间的墙面坐着,顾非也半跪着,这样的动作优势顾非也哪里肯放过?被“强行”亲了一口,顾非也直接跨坐在了聂细卿的一条腿上。

不对,不能说是跨坐,因为顾非也现在对自己动作的认知,是他压制着他聂哥的一条腿,而下一步,就该是摁着聂哥把场子找回来了。

聂细卿松了力道,随便顾非也折腾,就看他把自己的那条腿压得严严实实,然后压着自己的肩膀,居高临下。

甚至还……伸出手,拖住了自己的下巴。

被托住下巴的聂细卿:“……”看着顾非也眼底的高兴,聂细卿乖乖没动。

哇靠这神情,大写加粗的任君撷取啊!

顾非也脸发烫心乱跳,胡乱低头亲了下去。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平时这个点基本也已经睡了,但今天不一样。

这亲都亲了好多次,也互通了心意,这天晚上再不发生点什么也对不起两情相悦这个词。

半夜一点,顾非也微张着嘴,胸膛起伏着,躺在聂哥平日整洁此刻却非常凌乱的大床上,床边散落的是什么?

两个人的衣服。

刚刚刚刚才,他和聂哥互互互互撸了。

感觉真好……

好到他想再来一次。

顾非也睡过去前,脑子里晃悠悠就几个词,聂哥,手,手感,烫,当然,凭借他的想象里,脑子里除了词,还摇晃着画面。

诸如聂哥的胸肌,诸如聂哥的不可描述,再比如,贴在他耳后粗重却又性感得要命的呼吸。

然后就满脑子污浊地进入了梦乡。

聂细卿端着水杯回房的时候,顾非也已经睡着了。

说好了想喝水,还想在床上先躺会儿歇息歇息再喝的呢?

“非非,喝水。”

“嗯……”爬起来,接过水杯,咕咚喝了几大口,又倒头就睡。

聂细卿好笑地看着他,拿盆倒了点热水,用小毛巾沾热水,拧干,擦了擦小非非,以及之前不明液体溅过的地方——虽然此前已经纸巾擦过一边,但聂细卿还是用热毛巾帮顾非也再擦了一遍。

一切搞定,聂细卿小小地欺负了一下顾非也,伸手轻轻弹了弹小非非的脑袋。

睡梦中的顾非也皱着眉,下意识地伸手……捂裆。

聂细卿忍无可忍,只能亲一口睡梦中的人,再收拾收拾,熄灯抱着人睡觉。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挺早,因为今天是周五,还得上课。

一连串日常,诸如刷牙洗脸洗澡,顾非也思考今天打劫他聂哥哪件衣服——刚刚确立了关系,但两个人的相处完全像是已经磨合了很久处得很来的情侣。

哦不,确切地说,是因为聂细卿足够细心且无微不至。

细心且包容的人身上有一股很安定强大的力量,和很细心的人在一起,只要自己不是太过无厘头,基本都会相处很好——当然这些都是恋爱时间久了的后话,此刻顾非也和聂细卿才刚开始。

火热得很。

顾非也心情愉悦地吃着聂哥做的早餐,挺简单的,今天是炒得很嫩的嫩黄色的鸡蛋,撒上番茄汁,鲜嫩的鸡蛋和酸甜的番茄汁的口感,非常满足。

然后是几片番茄,两片燕麦面包,两根鸡肉肠以及几片蔬菜沙拉,最后一杯果汁。

顾非也心里美滋滋,想着自己也要学会这些,以后也要做给聂哥吃。

礼尚往来互相宠爱嘛对不对。

吃完,穿戴整齐,两个人双双出门。

聂细卿去车库取了车,开车送顾非也去R大。

“其实聂哥,你可以不送我,自己多睡会的。”顾非也满足地团在副驾驶上,枕头上垫着个U型枕,怀里抱着书包。

“没事,我不困。”聂细卿答。

顾非也偏头看聂细卿。

他聂哥吧,从早上起床开始,嘴角一直是似有若无地弯着的,看起来心情非常非常好。

哎,看吧,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顾非也算是观察出了爱情在他聂哥身上起到的作用,可他完全没有照照镜子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也是满脸的春天,和他聂哥有什么不一样?

这两个人,要是一起下车,并肩走在一起,这周身浓郁的爱情酸臭味,旁人隔着五米就能一眼看出。

瞧,这俩是一对儿。

很快,车子开到了R大,顾非也下车。

其实想亲一口的,但是聂哥的车窗是透明的,人来人往影响不好,只能忍着咯。

聂细卿摇下车窗,叫住了顾非也:“晚上我来接你。”

哈哈!这就是“一起过周末啊”的意思!

好好好!

虽然平时周末也基本是在一起过,但是现在开始,是在一起之后的一起过周末,那不一样。

顾非也挥挥手,笑着回答:“知道,路上当心。”

******

【 小剧场 】

小剧场【可怜巴巴】:卖……卖火柴咯,下雪了,你们不要买盒火柴么?你看,很暖和的。

路人甲:我家有空调。

路人乙:我家有地暖。

路人丙:我家通暖气。

小剧场:绝望.jpg

路人丁:这不是小剧场君么?怎么流落街头卖起了小火柴?太可怜了,喏,给你。

贫穷的小剧场【满眼是泪,接过路人丁塞过来的滚烫的五块钱】:自从杀千刀的之赫懒不让我在小剧场里出现,我就失业了,吃不上饭穿不起衣,流落街头……

老蓝:我错了还不行么。

第47章

元旦假期过得平平淡淡,要说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就是顾非也用自己的小金库,买了一条菲拉格慕皮带送给他聂哥。

所谓小金库,基本就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以及各类奖学金,还有就是在公司实习公司给的工资。

菲拉格慕这个牌子皮带不比超级大牌张扬,但怎么说呢?相比于追求牌子,皮带看的还是合不合适,顾非也总觉得这种低调点的设计更适合他聂哥。

说起来,之前送聂哥一些日常用的东西的时候,他就只想挑贵的买。

这次挑选皮带,他看无论什么皮带,只要对方不是牌子的就不顺眼,总觉得吧,买给聂哥的,必须是好的,尤其男人的三样东西差不得。

哪三样?

钱夹、皮带、手表。

顾非也这只颜狗自己买什么不算讲究,他那只手表还是十八岁成人礼潘烟送的,除了那只表以外,他那一柜子衣服除非是真心喜欢的,基本不讲究大牌,但是买给聂哥的,他只想买贵的。

算不算毛病?不算,男人给喜欢的人买好的算什么毛病?

过了元旦假,顾非也投入了考试,考了将近一个周才全部考完。

一考完他就直奔聂细卿那去,自己先在工作室附近买了点简单食材,然后提着去找聂哥。

聂细卿元旦前就考完了,他目前每天都在工作室里埋头赶稿,相反的画漫画的那两位闲到蛋疼,跟之前一比,真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意思。

顾非也刚刚考完,相比于平日来说可以说是暂时的一身轻松,他在办公室看了挺久,跑到聂细卿身边,在他耳边说:“聂哥,我先回去做饭吧。”

聂细卿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大有你能行么的意思。

顾非也挑起了右边眉毛:“别看不起我。”

元旦假可是跟着聂哥学了几手的,今天他买的食材就是按照最近微博上的一个快手菜买的,那些调味料顾非也看过,只要拿个被子,机械地按照教程说的比例事先调好,全部调完了再下锅,肯定不翻车。

事实上也没有翻车,顾非也这天做的是可乐鸡翅和西红柿炒鸡蛋,然后做了个蔬菜丸子汤,又煮了米饭。

聂细卿回家的时候,就被香到了,不仅鼻子被香到了,吃完饭的时候发现,味道竟然还不错。

顾非也心里那个得意,就差没把嘴巴咧到耳后根了,但他就只管高兴,笑归笑,才不去开口要夸奖,那多像小孩子对不对?

得矜持点。

聂细卿当然知道这人在求夸奖,怎么会不夸?

“味道不错,非非你手艺不错。”可以出师了。

顾非也眉毛一扬,手一挥,不甚在意地说道:“还好还好,其实也就这样吧,还能入口。”

非非你知不知道,过度谦虚就是变相骄傲?

聂细卿喝着汤,以碗做掩护,简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而就在同一时间,潘烟干了件大事。

翁诗圆的存在,是这近二十年她一直默认的事情,当初发现翁诗圆和顾令昭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准备,让顾令昭直接立了遗嘱,往后公司和家产都是小儿子的。

那时候小儿子还没出生,不说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没有离婚,她很清楚,其实她是自己不想离,所以有了立遗嘱一说。

为什么要立遗嘱?

怕的就是外面给顾令昭生个孩子出来,将来争家产。

为什么同意顾令昭将翁诗圆留在公司?潘烟也是持有公司股份的,她不大不小也是个股东怎么就能容忍丈夫的三儿在公司?

是这样的,潘烟觉得,反正顾令昭和翁诗圆不会分,放在公司,另外找人盯着点,也勉强算是个知己知彼。

在公司,如果潘烟怀孕的话,至少自己会知道而有所行动。

然而谁知道呢?

谁知道翁诗圆和顾令昭的相遇,不是那会儿顾令昭交代的那样,是翁诗圆进公司才发生的,而是在更久的之前。久到什么时候呢?久到那个罗颂比顾非也还大五岁。

想想,那得是大儿子顾舟还在上高中时候的事情。

事实上是这样的,顾令昭初遇翁诗圆的时候,翁诗圆刚出校园门,青春靓丽,刚刚进了一家公司,被带着见客户。

客户顾令昭是个四十几岁的成功帅大叔。

请注意,是帅大叔,有点魅力的那种,并不是油腻腻大肚皮的中年秃顶。

像翁诗圆这样的年轻姑娘,对成熟而又帅气的大叔简直是毫无抵挡力,看向顾令昭的目光自然多了比平常人更多的热切和崇拜。

翁诗圆本身长得就漂亮,是顾令昭喜欢的那一档,顾令昭多看她几眼也能归咎于美的事物人人都喜欢。

就这样,你多看我一眼,我多看你一眼,后来交换名片联系,再后来私下一起吃饭,小丫头喜欢的都给买,没多久,顾令昭就把翁诗圆给拿下了。

金屋藏娇好不好?

好啊,老夫少妾的,总感觉也会跟着年轻,可家里有潘烟啊。

年轻时候的潘烟是个什么角色?狠角色。

在一次和翁诗圆鬼混差点被潘烟发现后,顾令昭心中响起了警铃——这一段,玩也玩过了,虽然心底还挺喜欢翁诗圆这个年轻女人,可是要是真的被潘烟发现要离婚的话,离婚涉及到方方面面,也足够顾令昭头疼。

怎么办呢?

给一笔钱,散了吧。

顾令昭确实是这样做的,他对翁诗圆说:“对不起,圆圆,我虽然喜欢你,但是家里我离不了。对不起,我不想再耽误你。”

于是给了一套房给了一大笔现金,和翁诗圆分了。

翁诗圆哭着接受了。

接受完了对顾令昭说:“我不纠缠你,但是我等你。”

即使对翁诗圆存有好感,当时的顾令昭听言,心底也是冷笑了一声的,一个有点喜欢的小东西而已,说什么等不等。

翁诗圆当然不知道,顾令昭对她的感情是四分喜欢六分鄙视,分手之后拿着那一笔钱,出国留学去了。

谁知道却发现自己怀了孕。

翁诗圆有姐姐,姐姐知道了要求她去流掉,但她哪里肯去?这是她和顾令昭爱的结晶啊!

她觉得自己恶心吗?

当然不觉得,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遇到顾令昭对方如夫如父,教会她很多,她可深爱着顾令昭呢。

你看这个男人,平时对她就已经很大方了,连分手了也那么大方,一套大房子,那么一大笔钱,她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所以大概是生活无忧了就会闲得尤其蛋疼,同时能让恋爱脑肆无忌惮地疯长,她坚信顾令昭爱的是自己,只不过顾令昭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要对家里的妻子和儿子负责。

但她却没有想想,真的有责任感的人,会出轨?也是,她不管顾令昭和自己那出是出轨,管那个叫真爱。

翁诗圆中断留学,回家把真爱的孩子给生了。

生倒是生出来了,没办法上户口,她想过找顾令昭,可想了想,顾令昭对她也不错,她还是不该去打扰。

于是孩子就养在姐姐家,她成了孩子的小姨,也没有去找人恋爱结婚,回头孩子带到差不多了,又把没有留完的学继续去留。

再后来,过了几年,阴差阳错之下,翁诗圆和顾令昭再次相遇。

那时候的翁诗圆早已不是当初的恋爱脑的小丫头,这一次的接近,复合也好别的也好,总归不似当初那般纯粹,带了些别的目的。

而男人对旧情人,似乎总是抱有奇异的关心。

这么一来二去,哦豁,顾令昭发现,翁诗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那个时候顾令昭那边什么情况呢?刚知道丢人现眼的大儿子喜欢男人,再过了一段时间,大儿子那边差点闹得出人命。

此时此刻翁诗圆带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抬头怯生生管他地叫一声:“叔叔。”

然后翁诗圆再红着眼眶,宽慰一句:“只能叫你叔叔了,你介不介意?”

顾令昭心里怎么想?翁诗圆母子的地位那可是噌噌噌往上升。

天时,地利,人和。

回到前段时间,为什么潘烟没有趁翁诗圆在公司的时候去公司闹?这样不是可以让翁诗圆颜面尽失么?

请注意,这种情况,潘烟绝对不会这么做——这涉及到了很多方面,她要是决定离婚了,可以这么鱼死网破地闹;但她决定不离婚,那么她就要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公司是他们顾家的财产,万一去闹了,顾令昭只会比翁诗圆更难看,对公司也影响不好。

所以得先把人弄出公司去。

顾令昭明面上是和翁诗圆断了,翁罗二人也从公司收拾收拾走人了,但会有这么简单?

翁诗圆能在顾令昭身边待那么久,要说爱情真就是笑话了,或许一开始是爱,那么后来呢?经济、地位、人脉圈子,其中种种,人都是会变的。

再说了,她为顾令昭生了个儿子,这么陡然让她和儿子从公司走,能甘心?

让一个不甘心的人甘心,就是给好处啊。

潘烟就发现了,顾令昭好样的,明面上让翁诗圆走了,其实是给她开了家美容院。

助理成了美容院女老板,这么一看,反而看上去更加美滋滋了。

至于那个儿子罗颂,则是给了二环内的一套房——这些都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还不知道。

在潘烟看来,如果翁诗圆只是一个人倒还好,反正这么多年了,潘烟也早已习惯,并不会去动找她麻烦。

问题就是,她还生了个儿子,瞒了这么多年,可见心机深沉,这样子的人,将来怎么可能不使诡计争家产?

别说已经立了遗嘱了,谁能保证将来顾令昭会不改遗嘱?

而至于顾令昭,这个男人已经不可信了,说了断了不仅送美容院送房子,还偶尔偷偷摸摸去见翁诗圆。

没意思。

潘烟前段时间刚知道罗颂存在的那会儿,打击太大,当时歇斯底里得差点疯掉,然后颓了一小段时间。

但生命哪有那么脆弱,敌人过得那么美自己是绝对不同意的,她的性格是,就算她还剩一口气,也要回光返照爬起来,撑住这口气把敌人弄死,自己才能安心合眼进馆。

于是就在今天,潘烟带了一伙人,把顾令昭和翁诗圆堵在了房间。

捉奸在床。

没想到潘烟会闹个大的,顾令昭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

其实就这晚,他和翁诗圆真没干啥,就普通的老夫老妻睡一张床上休息而已,睡衣穿得整整齐齐的,可是都这把年纪了,被老婆带着一帮人堵卧室,真心不好看。

“潘烟!”顾令昭厉声喝道。

在他看来,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正常得很,潘烟眼下这样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潘烟这会儿也冷静,在对顾令昭的态度上,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拎得清,也不搭腔,差人扒了两个人的衣服,押着拍了床照,又各扇了好几个耳光,边扇边骂:“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孩子都搞出来了。要不要脸?贱人,烂货。”

对,已经化身泼妇了,问题是用词感觉已是暴怒,语调却透出些诡异的冷静。

顾令昭年纪大了,禁不起打禁不起吓,但是已经又羞又愤,已然快被气到窒息,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得死去活来。

潘烟就等着顾令昭慢慢咳,然后威胁翁诗圆,要她裸着跪在视频前道歉,不道歉就毁她容或者光着丢闹市去。

其实潘烟从小家庭条件优渥,也算是个被宠大的大小姐,以前网上看到原配打小三拍视频裸照什么的,总归会表现出不屑或者掉价的意思。

但是这会儿,她就做着以前觉得掉价的事。

潘烟表现得尤其不正常,一言一行都像个疯子,冷静的、不介意鱼死网破的疯子。

翁诗圆这般处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然什么都得低头,跪在镜头前道歉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

出了口恶气,潘烟当着翁诗圆的面提出,让顾令昭净身出户。

不这样做的话,一来告他重婚,二来公布视频照片。

没有人注意到,房间里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门外罗颂悄悄回来过一次。

女人的辱骂,女人的尖叫,自然分得清辱骂的是潘烟,尖叫的是翁诗圆。

妈妈被人这样折辱,罗颂气得额头青筋暴露,但是这个时候他能冲进去?笑话,潘烟带的那十几个人是吃干饭的?冲进去只会是自投罗网。

看这种架势,应该不至于敢闹出人命。

罗颂恨恨地悄悄地又出了门。

这些事就发生在短短一天当中,到了晚上,潘烟没有回家,去了表兄长家暂住,顾令昭这把年纪受此惊吓,自然也不会回家。

至于这婚怎么离,是不是净身出户——顾令昭财力雄厚,手头人脉很多,但潘烟虽然这么多年在家里当贵太太,身后还是有继承了她父亲家业的兄长的。

撕破脸皮的事情已经做了,接下来到底怎么走,得看怎么交涉。

这一对还没离成的夫妻在一点上倒也一致,他们都没有选择告诉顾非也。

第48章

顾非也其实挺奇怪,就考完放寒假这回事,平常的话,太后早就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了,然而这次,太后和顾令昭都没有问他要不要回家。

不过就算他们问了,顾非也也百分之百是不想回家的。

在渡城待着多好,天天和聂哥在一起,没事去工作室跟Mico玩,有的时候还能跟着吴斯洲学点画画的基础,大家都工作的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咸鱼,要么就看看聂哥的书,要么就摸鱼玩手游。

日子还是挺滋润的。

聂细卿办公室,今天又是平淡却充满愉快气息的一天,

聂细卿问他:“寒假一直待渡城么?”

哎,不想回去,只想做聂哥身上的大型挂件,聂哥在哪他在哪。

不过有个问题,他还没考虑过,聂哥应该要回去的吧?他什么时候回家啊?可是他回去的话,工作室大家是不是也要放寒假了?

“是有这个打算……”顾非也说,“诶……聂哥你呢?”

聂细卿回答:“近期想回……”话还没说完就发现,顾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了,眉毛都耷了下来。

顾非也心想,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吧。

哎,目测是一段郁闷到极致的假期,不过他宁可在这边,也不会回家的。

忧愁,揣兜。

聂细卿伸手把他耷拉的眉毛轻轻往上提,笑着告诉他:“近期我回一次,要不要跟我回去爬一趟山?”

果然,顾非也立马来了精神:“你要带我回去?”

“嗯。”看他这么兴奋,聂细卿眼底笑意更深,“要不要……”去?

“什么时候走!”

聂细卿:“……今天下午?”

“好啊!”

于是这天下午,两个人各回住处收拾了两身衣物,然后聂细卿开车带着顾非也去爷爷丁义章所在的村子。

村子叫黎庄,旁边的旅游景点叫黎林山。

顾非也以前也听过黎林山,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坐着男朋友的车来到这里。

很多时候老早就会听过或者去过一些地方,但是没想到,在后来的某一天,自己竟然会和这个地方有这么深的交集。

哈!人生其实挺奇妙。

越靠近黎林山,顾非也越是扒在车窗往外看。

聂细卿好笑地问他:“你这样脖子累不累?”

“不累不累,人好多啊。”

也是,这边毕竟是旅游景点,又是假期,人自然会多一点。

顾非也只管盯着车窗外看,他这个人吧,之前确实是爱凑热闹,但不爱往这种陌生人多的地方挤。

但今天感觉尤其喜欢,笑得跟个二货似的。

快乐分子能传染,聂细卿感受得到顾非也的好心情。

他专心开着车,余光注意着顾非也。

这次是旺季带顾非也过来,下次得挑一个淡季带他过来看看,其实两种都不错,不同的体会。

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丁义章正在洗鱼,专注得很,明显没有注意到车上下来的两个年轻人。

顾非也帮着聂细卿从后备箱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客人挺多,聂细卿看丁义章正忙着,就这么大包小包拎着去说话也不是很方便,于是没先去打扰,示意顾非也跟着自己,先去了三楼自住的房间把东西都放下,然后领着顾非也下楼。

丁义章围着围裙,站在水池前,聂细卿带着顾非也走到他身边:“爷爷,我回来了。”

哗啦啦的水声很调皮,丁义章没动,聂细卿又大着声音说了一声,丁义章这才转过身,一看到聂细卿就笑了:“回了?”

“嗯,回了。”

聂细卿刚要介绍顾非也,顾非也已经很迅速地凑上前去自我介绍:“爷爷好!我是聂哥的朋友顾非也!照顾的顾,非也非也的非也。”

什么非也非也?《天龙八部》里面某个人物的台词。

丁义章停住洗鱼的动作,任凭聂细卿接手他手头的活,自己把手伸水龙头下洗了洗,笑眯眯地对顾非也说:“非也是吧?今天来尝尝爷爷的手艺。”

然后拽着顾非也,旁边聊天去了。

鱼怎么办?有聂细卿啊。

他们家这边也算做了个农家乐,里面也有几间客房,虽然招了人忙活,但丁义章跑去聊天了,他的活怎么办?

还是有……聂细卿。

一老一少聊了二十来分钟,聊得挺开心,一旁聂细卿弯着嘴角听爷爷拉着顾非也各种唠。

这天晚上顾非也见识到了丁爷爷的手艺,丁爷爷做的菜非常好吃,顾非也多吃了很多,到最后撑了,不得不捧着肚皮,拉着聂细卿出门散步消食。

冬天的山间,温度比城里要低个一两度,幸好出门前聂细卿让他多穿了点。

顾非也左看右看,对这里完全不熟,这个时候就该请教当地人了。

身边刚好一个现成的,抓过来问。

“聂哥,往哪走?”

“去那边吧,晚上的黎林河很漂亮。”聂细卿往南面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南面那片灯光还挺亮。

顾非也自然点头同意。

话说这边的名字取得都好敷衍啊,什么黎庄,黎林山,黎林河。

“诶!聂哥,黎庄人一般姓黎还是林啊?”

“黎……吧?”

聂细卿也拿不准,黎庄这边是丁义章的老家,但聂细卿不是在这边长大的,所以他对黎庄其实并不是太熟悉。

顾非也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应该是栅栏。”

聂细卿:“???”

栅栏?聂细卿想了想,然后摇着头笑了起来,篱笆啊……

山边夜晚,黎林河畔非常漂亮,白天这边是怎样的景象顾非也没看过,但是所谓夜景,只要装饰灯光漂亮,那么这个地的夜景就不会差。

黎林河夜晚的灯光,属于作弊级别的,走在这里像是走在光的梦幻园,所以就算现在温度够低,也还是聚集了挺多小情侣。

放眼望去,可见范围内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人家是情侣,他这边和聂哥也是!

顾非也弯着眼睛,鬼鬼祟祟找了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猛然偷亲了聂细卿一下。

亲完装作被吓到了的样子拍拍胸口:“天啊!大庭广众!”

聂细卿:“……”

非非!

两个人散完步回家,楼下场地聚集了一大批大学生游客,在搞篝火晚会。

主持人举个话筒,嗨得不得了:“接下来,咱们来段舞蹈,大家都放开了玩,我数一二三大家开始跑,谁被砸到谁就跟着音乐即兴来一段,好不好?”

拖长了的好和不好夹杂在一起,紧接着主持人说:“1,2,3!”

然后……瓜都没吃到的过路群众顾非也就被个小黄鸡砸到了,当时就满脸懵。

怎么肥四?

那边大家一看,诶?这位帅哥不是他们团的人啊。

不过出来玩疯一点嘛,管他认不认识,砸到你了你就得跳舞!

一群乐疯了的游客们使劲鼓掌起哄,希望小哥哥跳一个:“跳一个!跳一个!跳一个!”

音乐声已经响起来,顾非也先是一愣,和聂细卿对视一眼,然后笑了——跳一个就跳一个,不小气。

以前玩过街舞,有段时间没碰的了,不过这个纯属娱乐的场合还是可以把握的。

顾非也忽然嗨了,外套一脱,露出穿在里面的套头驼色羊毛衫,找了找节奏,开始了。

聂细卿这会儿就像个犯愁的老父亲,手里拿着熊孩子顾非也的外套,只担心这个人会不会着凉。

然后就听到了周围女生的尖叫,不奇怪,顾非也肩宽腰细腿长脸正,当初学街舞的初衷也很简单粗暴,单纯为了耍帅,现在这么一段,聂细卿都被顾非也给帅到了。

紧接着顾非也做了个稍微激烈的动作,周围女生尖叫男生吹口哨,这下老父亲聂细卿心里直犯愁。

为什么犯愁?因为这么激烈的动作,他担心顾非也身体吃不消,但看着顾非也玩得很嗨的样子,又不忍心去阻止。

事实上聂细卿的担心没有持续太久,整个跳舞过程时间很短,一来顾非也这只弱鸡身体不怎么样,而跳舞是个体力活儿;二来就算是在动着,可冬天的风吹在身上,果然还是好冷啊!

果然耍帅也是要付出代价的OTZ,顾非也假装淡定地结束了短暂的街舞,还没来得及站稳,聂细卿已经拿着外套披了过来。

“冷么?”

顾非也小声说:“冷……”

大冬天,户外,脱外套,顾非也有点心虚,裹着外套打了个寒颤,还一边拿眼睛很无辜地看他聂哥。

聂细卿能怎么办呢?没辙,只能说:“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弄点姜茶。”

看着这样的聂哥,顾非也又笑了。

怎么办?好喜欢这样的聂哥,好想亲他啊!现在就想!

顾非也正内心痴汉笑,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软软的女声:“帅哥,请等一下。”

一位漂亮的小姐姐追了上来。

两个人站住脚步,顾非也心想,会不会是来向我要电话号码的啊?完了聂哥要吃醋了。

这样想也没毛病,毕竟他才跳了支舞,小姐姐被帅气的舞蹈所打动于是决定来要号码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事实往往不会如人所想,这位小姐姐虽然确实是想要来要号码的,但目标不是顾非也,而是他身旁的聂细卿。

小姐姐站在聂细卿面前:“帅哥,你好,介意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顿了顿,虽然红着脸,却还是说了出来,“我很喜欢你。”

顾非也:“……”

顾非也:“?”

顾非也:“!!!”

天啊,感觉喝了一整缸的醋!要炸了!

他才说了几次喜欢聂哥啊?最多没超过两次诶!竟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对聂哥说喜欢。

顾非也一口气顺不上来,反正就是小性子上来了,转头就走。

旁边聂细卿时刻注意着他呢,怎么会让他走。聂细卿不动声色抓紧了顾非也的手不让他走,然后朝小姐姐抱歉一笑:“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我已经有对象了。”

小姐姐咬了咬嘴唇,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样啊,那打扰了!”

洗完澡,一直到喝完聂哥煮的姜茶,顾非也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聂细卿当着他的面拒绝了小姐姐这点他知道,但果然还是好不舒服啊,酸酸的。

顾非也搁床上想了好久,等聂细卿洗完澡进卧室钻被窝,顾非也抱住他:“聂哥啊。”

“嗯。”

“我喜欢你。”

聂细卿笑:“我也喜欢你。”

然后顾非也抱着他聂哥重复了至少得五遍,这下聂细卿懂了,这还是在吃醋呢,简直哭笑不得。

小闹了一通,顾非也安静下来,想想,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啊。

黑暗中,顾非也小声问聂细卿:“聂哥,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啊?”

要说什么愿望,大概从前只有希望爷爷长命百岁,此后又多了个希望能和顾非也一直这么下去吧。

聂细卿刚想回答,顾非也又说:“不对不对,别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聂细卿闭上了嘴。

顾非也睁着眼睛。

或许以前他会许关于家庭之类的愿望,但是明显已经救不活的了就不指望了,现在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一直和聂哥在一起。

第49章

“喂!非儿你这会儿还爬着山呐?”

顾非也喘着气,一旁见他接电话的聂细卿停在山道拐弯的休息处,示意他也停下来慢慢说。

今天两个人起得挺早,趁着人还不多,聂细卿带着顾非也爬山。

两个人速度还是挺慢的,主要要顾及顾非也这只弱鸡。

顾非也找了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又陡然站起:“忙着呢,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挂了啊。”

天呐!石凳怎么可以这么冷?

聂细卿见状,笑得不行,顾忌到非非也是要面子的,笑完立刻悄悄别过了头。

“哎别别别!非儿你好无情啊!”手机那边,曾培铭连声控诉,“对了,周五一起吃饭啊。”

“你这是一直没回去呢,还是回去了周五再去渡城?”顾非也问。

曾培铭嘿嘿一笑,竟然有点羞涩地说道:“没回,我陪甜甜呢。”

啧,这恋爱的羞涩样。

顾非也道:“说吧,周五什么事?”

听言,曾培铭激动起来:“卧槽!我生日啊非儿!你竟然给忘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激动,草莓蛋糕外加一顿大餐和虎砸一个月的小零食,你看行不行?”

并没有那么好收买的曾培铭同学:“两个月。”

顾非也:“好!”

曾培铭捏着嗓子:“非儿么么哒。”

顾非也:“……”

黎林山还算挺高,爬到半山腰,顾非也有点不行了。

真想坐缆车啊……

不过一般情况下缆车都是设计在山顶,这种半山腰爬不动的,要么麻溜点赶紧下山,要么再坚持坚持爬到山顶再坐缆车。

“累了?”

顾非也点头。

“走,带你去等巴士。”

“哈?还有巴士?”顾非也又精神了,跟着聂细卿走。

走着走着,确切地说,是看着身旁的聂哥,顾非也暗自下定了决心。

以后再也不作死了,不会再抽烟,也尽量少喝酒,还要尽量多运动,要保持健康的体魄。

为什么抽烟呢?没什么别的原因——每个人都有个中二期,加上手术后身体恢复期间,他做不了任何以往热爱的一切激烈运动,心情又不好,所以会抽一点。

现在呢?

貌似聂哥还没发现自己抽烟过呢,反正也没有什么烟瘾,以后不抽了,对身体不好。

你看,聂哥爬山都不带喘气的,他也不能落后啊。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上了半山腰的巴士,顾非也拿着水瓶喝水,聂细卿顺手帮他系好安全带。

顾非也喝完水,递:“要喝吗?”

“嗯。”聂细卿接过水瓶,仰头喝水。

顾非也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聂细卿,因为要爬山,今天聂细卿穿了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搭着白色高领毛衣,仰头喝水时,虽然看不见他的脖子,但是毛衣下的轮廓还在。

感觉又舒服又干净,很想把脸埋进聂哥脖子里去,然后顺着找到喉结,一口咬下去。

聂细卿喝完水,拧上盖子,偏头就看到了顾非也的朝自己看的眼神。

紧张?

聂细卿安慰:“待会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睡觉。”

“嗯?”顾非也把神思从毛衣下的喉结那边扯回来。

聂细卿指着窗外:“你看,山路会有点刺激。”

“嗯!我不看!”

两个人到山脚的时候,看到一大波游客正在排队准备爬山,其中有一批是昨晚篝火晚会的那一群。

没看到要号码的小姐姐,倒是有另外一个很娇小的小姑娘,激动得满脸通红,趁机偷拍了一张顾非也和聂细卿的照片。

虽然顾非也不太感冒偷拍这种行为,不过看小姑娘抱着手机激动又开心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算了算了,人家也不会去做什么坏事,拍就拍吧。

然后顾非也还没想完,小姑娘跑过来,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我我我,刚刚偷偷拍了你们一张照片!因为……因为你们太帅了!我不会发到任何平台的,就自己存在手机里看!小哥哥你们不要生气啊!”

特地来打声招呼,顾非也这下一点也不生气了,不过在聂哥面前听小姑娘说这话,怪不好意思的。

顾非也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

回到家,丁爷爷又在忙,聂细卿和顾非也两个人帮忙。

顾非也是客,让客人干活总归不好,丁爷爷想让他休息休息,不过聂细卿拦下来了,聂细卿说:“没事,我们一起帮你。”

听得顾非也这只平时在家里挺懒的大懒虫喜滋滋的,聂哥这是没把他当外人,他跟在聂哥后面打打下手,其实不需要做什么,轻松又有趣。

两个人在黎林山一共待了三天,这三天,顾非也体会到了很多以前没体会过的事情。

比如当个吃瓜群众围观捉鱼,比如跟着聂哥学做竹风铃,再比如围观旅游团一位喝醉了的大兄弟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小时的太极拳,好吧这个比较无聊。

不过还有其他的,确实挺多,虽然爪子冻得有点疼,但是开心更重要。

一晃两个人又回到了渡城。

说实在的,三天没回聂细卿的家,顾非也再次踏进门的时候觉得非常亲切,扑上沙发滚了一圈:“聂哥!我们回家了啊!”

聂细卿看他这么高兴,走到沙发旁边,圈住顾非也:“是啊,我们回家了。”

然后就被顾非也拉下衣领对着喉结咬了一口。

聂细卿:“……”

话说回来,想咬喉结还是两天前的事情,在黎林山的两个晚上顾非也竟然没有付诸行动,到了现在才想起来。

聂细卿闭了闭眼睛,等顾非也咬完偷偷乐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扯开了顾非也的衣领,对着他的锁骨咬了下去。

“嗷!聂哥你属狗的吗!”顾非也喊。

聂细卿转战到他的喉结。

天!顾非也脚趾头都绷紧了。

“呃……”脚趾头绷紧的人不敢出声,哪里敢有声音?再出声不是嚎叫,而是不可描述了……

第50章

眨眼在渡城过了一天,顾非也终于还是放心不下来,打电话给潘烟。

潘烟的语调之类听起来还算好,母子俩聊了两分钟后,顾非也问起他们夫妻的近况,潘烟沉默了会儿才说:“我跟顾令昭离婚了。”

虽然也觉得离婚是应该的,可先前潘烟还说不离,转眼就说已经离了,顾非也猛然一听,还是愣了一下:“离,离了啊?”

有点沮丧,又觉得不该沮丧——先前他掺和进去,希望他们离,可是他们并没有离婚,现在如果他不问,这对夫妻也没有谁来告诉他一声。

虽然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只是说一声的事,这对夫妻谁都没有主动告诉他一声。

顾非也不知道,这对夫妻离婚的方式是那样的不堪,这么不堪的事情,又有谁会愿意多提起呢?

潘烟说:“离了,他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顾非也摇头:“没有,那……”

“非非,你来我这边一趟吧,我在你舅舅城北的别墅里。”

舅舅家在城北有套别墅,算是闲置的,潘烟暂居这边,将以前住的地方的东西,需要用的都搬到了这里,请了两位阿姨,也算是暂时过起了日子。

顾非也到那边的时候,潘烟已经准备了一桌子的菜,穿得漂漂亮亮等在桌子前。

说实话,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这样满桌子丰盛的菜,对比对面而坐的两个人,只会无限放大这餐桌太大,房子太空的感觉,尽管母子俩有说有笑的,可是那股感觉怎么也撇不下。

这么大的别墅,实在不适合一个刚刚离婚的女人,其实小一点温馨一点的住处,才是更好的选择。

顾非也确实是这样问的,潘烟的回答是:“我啊,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结婚了就不怎么经常回来。最近一个人住着,时不时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也挺不错。”

言外之意,过段时间会搬走。

潘烟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种母亲最慈祥的笑,顾非也心里不好受,却也是笑着的:“太后啊,今年过年我带你出去玩一圈吧。”

“好啊。”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潘烟想了想:“我想去日本看看。”

顾非也吃了一惊,太后竟然想去日本?想想啊,自他出生以来,也跟着爸妈去过不少地方玩,可那夫妻俩从来没有去过日本。

为什么?

因为记忆中顾令昭无条件讨厌日本,似乎太后也对日本不感冒?不对,是太后从来没表态,看样子是顾令昭不喜欢,她也就不会去。

潘烟继续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嫁到了日本,最近刚和她联系上。”

这样啊,顾非也明白了:“下午我们去办签证。”

母子俩继续吃饭,吃着吃着,潘烟说:“非非,你小时候想出去留学没去成,会不会记恨妈妈?”

顾非也抬头,不是很明白潘烟为什么忽然说这话——他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中学的时候吧,他想去美国那边上学,可是潘烟就是不愿意。

那时候顾非也执念也不强,要去也就那么一说,太后舍不得就舍不得,不去也没关系,和初中的一群小傻逼们一起也挺开心的。

到了高中倒是准备去的,可是那时候身体开始出现毛病,三番五次进医院,这种状态当然不可能去的了。

再后来高考、动手术,去了渡城,也就不想出去了。

潘烟为什么不愿意儿子出去留学?原因挺多。

一来顾非也那时候小,她对这个小儿子尤其偏爱,舍不得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二来她担心去了那些国家,顾非也也会如大儿子顾舟一样走偏路;三来,顾舟那时候已经和他的男友付俊卓一起去了国外发展,潘烟一想到国外,或许是出于对大儿子复杂的感情,满脑子都会乱七八糟的。

顾非也待在她身边,她才是最放心且安心的。

顾非也问:“太后啊,你怎么说起这个了?”

潘烟摇头:“没什么,就忽然想起来,问一问。”

“别多想,我现在挺好的。”其实如果那时候去了国外,也不会遇到聂哥,遇到聂哥的话,就感觉一切都挺好的。

潘烟又安静了一会儿,开口:“我和他离婚,他净身出户,去翁诗圆那边,公司那边你表哥他们帮忙接手打理,随便你还和以前一样去公司,还是等毕业了再去。”

净身出户?

顾非也吃了一惊,想想,顾令昭做的那些事,潘烟让他净身出户似乎也并不难理解。

这顿饭吃得尤其漫长,后来母子俩又说了些学习、公司的事情,而关于顾令昭的事情,两个人并没有多说。

吃完饭,顾非也带着潘烟出去拍签证用的照片,随便弄了一下签证资料,顺带着带潘烟出门兜了个风。

到了晚上,顾非也本想留下来,不管怎样,陪着说会儿话也好,可是潘烟却不让他留下,让他回渡城。

潘烟是这样说的:“你回渡城吧,这边我估计你住的不舒服,你从小就不喜欢空房子。实在是无聊了,就去找小曾玩吧。他那个女朋友,看起来找得还不错。”

潘烟继续说:“还有啊,快过年了……”

“还早呢。”顾非也道。

潘烟顿了顿,又说:“寒假了,就快过年了,什么小偷小贼都要准备过年了,虽然渡城治安很好,但你也要当心着点,凡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

絮絮叨叨交待了一长段,顾非也只当太后是一个人久了,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就显得话特别多了。

他再三确认,潘烟都表示自己没关系,坚决赶他回渡城。

顾非也觉得有些奇怪,平日太后都盼着他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反而往渡城赶,要不是今天后来潘烟还一直计划着去了日本要做什么,他几乎要怀疑潘烟是不是想要支走自己做傻事。

“你是不是怕妈妈想不开?”潘烟终于发现了儿子的担心,笑着问他。

顾非也总不能直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吧?他撇了撇嘴,潘烟拿出微信给他看:“你看,我和我朋友的记录,她还想要我带点酥糕过去呢,日本那边没有,你再看这个……放心了吧?”

还别说,顾非也看了聊天记录,确实比之前放心了不少。

回渡城路上,思前想后给顾令昭打了个电话,对方没接。

也就这样吧,他想打个电话的目的也很矛盾,他觉得和顾令昭通话会很别扭,毕竟这是个背叛他们母子的男人。

按理说这样子的人理了干嘛?可有一种心态是这样的——虽然恨他做的事,可知道他落魄了,还是不免觉得他很可怜。

顾非也心软。

他矛盾得很,手机里传来未接语音的时候,反而松了口气。

算了吧算了吧。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都结束了,以后潘烟自己过,顾令昭那边也会重新组建新的家庭吧?

对谁来说,以前种种,都该翻篇了。

心里这么一想,还是有点沮丧呢,毕竟短短半学期没到,那个家就那么散了。

顾非也这个人还是挺会为自己找快乐的,他立即打电话给聂细卿:“聂哥,我车开你小区的话,有地方停吗?”

“有。”聂细卿回答,“我以为你会在家里多住一晚的。”

顾非也用车载蓝牙打的电话,整个车子里都是聂细卿的声音,他于黑夜中开着车,忽然觉得很安心。

“聂哥啊。”

“嗯?”

“陪我说会儿话。”

那边聂细卿笑了:“已经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正专心致志坐在沙发上打电话,非非想聊什么?”

妈的聂哥是不是吃温柔长大的?

顾非也加快了车速,就现在,没别的追求,只想尽快回聂哥那边,求个虎摸什么的。

四十分钟后,在聂细卿的引导下,顾非也停好车,下车就冲上去蛮横地抱了聂细卿一下。

两个人上电梯,回家。

进屋后,聂细卿捧着顾非也的脸,研究了得有两分钟。

“你的眉毛告诉我,你今天不开心。”聂细卿认真观察后,得出结论。

顾非也好笑地说道:“那我的眉毛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很开心啊?”

聂细卿笑,然后偏着头看住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聂哥你眼神太好了,非得追着问。

顾非也看着聂细卿,对方正在等他回答,他忽然想起来,上次答应过聂哥以后有什么不会一个人憋着,就如实说了:“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出轨,外面有个比我大的私生子,今天回去陪我妈了。”

聂细卿拉着顾非也的手,把他往沙发那边带着坐下:“如果他们没有感情了,分开也是很好的选择,以后他们可以各自寻找新的幸福,这段时间多陪陪妈妈。”

顾非也点头:“嗯,过年准备带我妈去日本玩。”

“来,有精神么?有的话一起做个旅游攻略。”

顾非也虽然丧丧的,但他更沉迷于聂哥对他的温柔中不可自拔。

他喜欢聂细卿对别人基本都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唯独对自己这样温柔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

顾非也笑着说:“非常没精神,要你亲亲才行。”

“这样啊。”聂细卿压了过去,覆上了顾非也的嘴唇,许久之后放开他,“现在呢?”

现在啊,哪哪都精神了。

顾非也红着脸:“走吧,我们去做攻略。”

第51章

转眼到了周五,曾培铭生日,顾非也想来想去,没带他聂哥去。

倒不是不想把聂哥介绍给哥们,要是今天一起吃饭的是曾培铭一个人就罢了,但不是啊,曾培铭生日,之前就说过,会带女朋友李甜甜的。

他和李甜甜还不熟,平白无故的也不想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暴露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再说了,他聂哥最近赶稿可忙了。

其实顾非也这是做贼心虚了,正常情况下,带着朋友去另一个朋友的饭局吃顿饭,有什么?

可他偏不啊,总感觉要寻个好一点的时机,将聂哥介绍给曾培铭,尽管……他也知道曾培铭看见他聂哥就发毛。

吃饭地点定在西瀛里,顾非也早早回了趟一居室,将有些想穿而没带去聂哥那边的衣服收拾了一行李箱,先拖到车库放到后备箱里,然后才联系曾培铭。

“培儿,哪呢?”顾非也走着,空荡荡的空间内,脚步声显得非常清晰。

“喝咖啡呢。”曾培铭道。

顾非也想起了平生一大敌,咖啡味,立马绝了去找曾培铭的心思:“行吧,晚点再联系,挂了啊。”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顾非也想着是不是可以回去补一觉,但隐隐约约的,总觉得背后怪怪的,那种没由来的犹如爬虫黏在背上的感觉。

顾非也打了个寒颤。

现在他人在地下车库,脑内剧场开始奔腾——那什么,地下车库负一层,阴森森的感觉……

这可不得了了,青天白日的让人吓出一身的汗。

也不怪顾非也过度的脑补能力,最近吧,他基本就在聂细卿那边,看了挺多聂细卿的书,这么一本两本三本的看下来,神经想不敏感都困难。

很奇怪了,说不上来,就觉得心里发毛得厉害,于是顾非也赶紧快步折回钻上车,发动汽车,开出停车位,一踩油门溜了。

车子开上地面,见到了外面的太阳,那股令人发毛的感觉才散掉了些,顾非也长舒一口气——所以,地下车库闹闹闹鬼?

不管了,反正最近不回来,再不济,下次回来的时候不停地下车库,停地面得了。

将车子停到和曾培铭约饭的地方,顾非也想想还是心里不安,坐车里给潘烟打了个电话又抓着视了个频。

潘烟告诉他,最近顾灵接她去自己家小住,在顾灵家,她喜欢上了听电台,还喜欢上了某个当红小花演的两部电视剧,每天追着看。

总体状态还行,母子俩聊了十来分钟,挂了视频。

没一会儿,潘烟又打电话过来:“我最近总是右眼跳,你要提防着些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儿子,我怕他们会报复你……”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和他离婚离得不太好看。”

顾非也听着听着,拧起了眉头:“我知道了,不用担心。”

离得不太好看,顾令昭净身出户,怕那对母子的报复。

这其中都发生了些什么,顾非也猜不出十分,也大体猜出七八分了。

行吧。

一个小时很好打发,挂了电话再停好车,在街上随便晃了晃就过去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顾非也提着蛋糕和狗狗零食,在餐厅门口和曾培铭碰上了头。

令他奇怪的是,之前明明说好了曾培铭会带女朋友过来,结果今天曾培铭是一个人来的。

“你家甜甜呢?”顾非也问。

曾培铭有点垂头丧气的,叹了口气:“吵架了。”

顾非也:“……”

现在这情况,他提个蛋糕,再提个宠物店小姐姐装狗狗零食的萌萌的袋子,想想接下来要这样给曾培铭庆祝生日,简直……

“走吧,我们进去吧。”曾培铭道。

顾非也忍不住说:“不是,你有没有脑子,和女朋友吵架自己出来和朋友吃饭,是不是想分手?”

“她说她喝了咖啡没胃口,不想吃饭……”曾培铭叹气,“是不是过了热恋期都这样啊?我最近和甜甜老为一点小事拌嘴。”

顾非也:“……打个电话吧,今天生日,别弄得这么不开心。”

于是曾培铭一旁打电话去了。

几分钟后,顾非也自己先进餐厅点菜,曾培铭去接李甜甜过来。

小年轻的恋爱,总是前十几分钟还闹得恨不得分手,后十几分钟又腻在一起开始甜甜蜜蜜,比如顾非也对面这对,这会儿正互相道歉,自我检讨都错哪了呢。

这顿饭加上饭后蛋糕,吃得还挺愉快,尽管全程被迫吃狗粮,不过顾非也也是有恋情傍身的人,倒也不至于被狗粮噎到。

走出餐厅,曾培铭说想去电玩城玩两把。

人家寿星,寿星想玩的节目,顾非也当然得陪着去。

于是又去电玩城浪费了一个小时的人生。

曾培铭和顾非也只约了午饭,所以从电玩城走出来后,本质上是该各回各家了。

顾非也想起来一回事:“对了,我给虎砸买了两套衣服,忘带了,最近我不回一居室,你看是下次我去的时候拿给你呢,还是有空你自己去拿?”

顾非也和曾培铭都是校外住,有时候粗心大意会忘带钥匙,这对好哥们总得有个对策是不是?有啊,他们彼此替对方保存了一把对方的钥匙,防的就是万一。

要问要是他俩同时忘带钥匙了呢?

大概……没那么巧的。

曾培铭问:“什么样的?”

顾非也道:“背上印了个我爸敲帅,还有一套印的是我妈超正,还是荧光黄,晚上能反光的。”

李甜甜一听,乐了,曾培铭立即道:“回头我自己去拿!”

“那行,我车就停这附近,先走了啊。”顾非也说,“对了,你们有要去的地方吗,我带你们一程。”

“不用不用,我和甜甜散散步。”

于是这天傍晚,顾非也接到了曾培铭的电话:“非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这会儿顾非也正在聂哥家里泡澡:“什么事?”

“我刚刚和甜甜来你这,门外碰到个莫名其妙的人,见我和甜甜进了你屋,什么都没说看了几眼就走了。”

顾非也想了想,手机开了扩音,然后再屏幕上戳了几下:“给你发了张图,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是张公司聚餐时候的照片,单独把罗颂给截出来了。

三秒钟后,曾培铭说:“对对对,就是他!贼头贼脑的,我看着非常不舒服,非儿这人被你撬过女朋友?”

“敢说点正经话么?”

曾培铭果然一秒正经,压低了声音问他:“不是非儿,这人跟你有仇?”

第52章

讲道理,同父之仇也算仇。

顾非也想了想,粗略地和曾培铭说了下近期家里的情况。

曾培铭一听:“所以那傻逼是你哥?”

顾非也头大:“别,别什么人都能当我哥。”

“口误口误,这样吧,我家里有个闲置的监控,明儿过来给你装上,下次你回家的时候喊上我。”

曾培铭热爱装监控,别多想,他自己家里是为了时刻关注虎砸的情况而装的。

顾非也没有推辞,说了声:“谢了。”

挂了电话,脑袋搁浴缸边缘,顾非也继续泡温泉。

躺着躺着忽然想起件事,就顾非也小学那会儿,某天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开始往前跑,跑了十几米远后,之前那段路上忽然一辆大车失控,要是那会儿没跑,刚好就出在车祸地段,他聂哥估计就不会遇到他了。

由此可见,顾非也这个人对危险的预知能力还是挺强的。

那么问题来了,今天在地下车库忽然发毛,大概那只鬼就是罗颂了吧?

他能来渡城找自己,他就不会去找潘烟?

想想不放心,顾非也出了浴缸擦干身体,披了件睡袍给顾灵打了个电话。

“姐,是我。”

顾灵知道最近他们家发生的事情,说起顾令昭外面那对母子的事情,顾灵不免问起顾非也近况:“最近还好吧?”

“还行,我妈……”

顾灵知道,非非这个小屁孩是担心了,她宽慰他说:“你放心,你妈妈在我这里,绝对安全。”

也是了,顾灵家那边小区非常高档,也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不像顾非也渡城这边的小区,很容易会有人混进来。

潘烟和顾灵的关系,可谓经过了许多阶段。

顾灵当年年轻,谈过一个渣,潘烟反对过,那时候一度关系非常不好,再后来,潘烟大儿子顾舟出柜,之后和家里决裂,顾灵是向着顾舟的,那时候和潘烟关系也很不对劲。

但是后来,顾舟出国后,潘烟和顾灵的关系竟然慢慢缓和了。

说起来是这样的——潘烟知道顾舟一直和顾灵有联系,偶尔会到顾灵这边来,和顾灵说说话,也不说打听大儿子的事情,也不说不打听。

反正就是种比较纠结矛盾的心态。

也许吧,儿子已经被逼走了,潘烟很清楚,她不会接受儿子同性恋的事实,这是死结,而大儿子同样也不会原谅她险些害死付俊卓的事实。

能怎么办?

她不接受,顾舟不原谅,关系比冰还要冰。

也许她后来不知不觉和顾灵走得近,只是因为顾灵和大儿子有联系。

似乎有了顾灵这个共同的联系,就能稍微抹去点恩断义绝这个词的决绝,似乎只有这样做了才能稍微心安点。

再后来,潘烟也不经常到顾灵这边来,她有小儿子顾非也,全部的心血和爱意往小儿子身上倾注。

相信么?感情是可以转移的,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顾舟令她痛苦,于是她渐渐会忘记有那么一个儿子,想起顾舟的时间越来越短,只是偶尔的偶尔,会想起来那么一下。

顾灵对潘烟感情复杂,一开始她对潘烟的态度是非常防备的,她不是不知道当初夫妻两个把顾舟打成什么样子,也不是不知道,因为潘烟一些错误的决定,顾舟的男朋友付俊卓,差点抢救不回来。

那桩陈年旧事,给顾舟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她这个围观过后半场的姐姐非常清楚。

顾舟出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惨烈。

潘烟那会儿扮演的角色,可谓是个杀伤力极强的幕后大Boss了,她怎能不防?

只是后来,她渐渐发现,潘烟不打听任何顾舟的事情,仅仅是经常跑过来,带点这个带点那个,暗搓搓地一坐就是一天。

再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潘烟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顾灵也没那么如临大敌了,虽然还是带着防备之心,但她对潘烟还是挺好的。

她知道顾舟,虽然很有担当,但本质上性子非常乖,要不是潘烟他们狠手太过执迷不悟,顾舟怎么会做到那一步?

虽然不后悔做过的选择,但是偶尔想起,还是会有遗憾的吧?

她经常和顾舟通电话,虽然顾舟不说,但以她对顾舟的了解,绝对没有猜错。

那么顾舟不能的,她来,她帮着多尽一份心,顾舟的遗憾就会少一点了吧。

毕竟,她是很喜欢顾舟这个弟弟的啊。

顾灵和顾非也走得不近,怎么说呢?年龄差太大了,就算她有心走近,代沟这种东西还是很强悍的。

这晚顾非也打电话过来,算是聊了挺多的了,电话足足打了十五分钟才挂断。

顾灵拿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丈夫伸手轻轻搂住她:“怎么了?”

在丈夫的臂弯里,顾灵几十年如一日的安心:“没怎么,我在想,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顾舟,告诉了他,会不会打破他现在平静的生活。”

“你啊,就是思虑过多了。他有知情的权利,肯定也有能力处理好,你弟早就是社会精英了。”

“也是。”顾灵叹一口气,又轻笑一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乖乖的大学生了,是个帅大叔了。”

分明是感叹的语气,缅怀以前,还挺有些气氛,然而身旁丈夫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嗯……帅大叔啊……老婆,你弟帅还是我帅?”

顾灵忍俊不禁:“你害不害臊,你看看你,肚子都出来了,看到顾舟上次健身的照片了吗?非常显年轻了。”

好吧,普通中年大叔和帅大叔的区别。

“好了好了,老婆睡吧,明天我还要赶一大早的飞机呢。”

这见形势不对立即转移话题的机智啊,顾灵笑。

顾非也这边,盘着腿坐沙发上看书。

什么书?

经营管理方面的,顾非也心里有些焦躁,自从潘烟离婚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应当要成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可是主心骨是什么?就是什么都能处理什么都能拿主意的那位,目前来说,顾非也明显还是嫩了点。

怎么办?能怎么办?

没别的办法,多看书多学习。

今天聂细卿有点事,要晚上十一点才能回来,顾非也看书看到十点,拎着手机跑厨房,对着微博教程,花了一个小时捣鼓出来两碗挺有难度的蘑菇腰片面。

时间把握得挺好,刚把面端上桌,门外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聂细卿回来了。

顾非也跑到玄关,拿过聂细卿手上的公文包,不无愉快地道:“做了很好吃的面,快去吃。”

谁知道,他步子还没迈开就被聂细卿一把扯住,顺势亲了下去。

蜻蜓点水一个吻,顾非也心里美滋滋的,礼貌性地回亲了两下。

“累不累?”顾非也问。

聂细卿勾着嘴角,抱着顾非也,下巴搁人家颈窝里蹭了蹭,故意将全身重量压到顾非也身上:“累死了,抱。”

哟,哟!

聂哥你这样卖萌,我会忍不住想把你亲亲抱抱举高高的!

顾非也往后倒退半步,很快稳住身形,煞有其事地轻轻拍拍他聂哥的脑袋:“饿了啊,走,吃面去。”

然后顾非也身上挂着个超级大的聂哥挂件,艰难地从玄关把人拖到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又挪到餐桌前。

可累死了,死沉死沉的。

聂细卿坐下,嘴角简直是止不住的笑意,拿起筷子吃一口面,开夸:“非非,我发现你越来越厉害了。”

顾非也一听,忍不住乐了:“那是,不看看我是谁,快吃快吃,再不吃面要软了。”

吃完面,聂细卿要去洗碗,顾非也拦了下来:“不早了,你快去洗澡,这边放着我来。”

“那我去把桌子收一下。”

“也好。”

合理利用时间,外加分工合作,效率果然会变高,半小时后,一切搞定。

这时候曾培铭又打电话过来了:“非儿非儿,我微信给你发了个网址,你快去下载安装了,账号密码也给你了,我他妈刚刚看到那货又过去了!我还截了图,待会一起发给你!”

看来曾培铭效率奇高,没有等到明天,今天竟然就把监控给装上了,不仅装上了,还监看了。

顾非也一听,打开微信下载了软件。

也许下载耽误时间,等顾非也登入账号,只看见空荡荡的门外走道,没见人影。

不过不管见没见到,顾非也算是毛了。

神经病啊装神弄鬼的!

他这是现在住聂哥这边,要是现在住在一居室,知道门外有个傻逼一直转来转去,怎么着心里都很膈应了。

聂细卿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从书中抬头:“怎么了?”

“那个私生子,最近似乎准备干点什么大事,在我西瀛里一居室门外转了好几次了,你看。”顾非也把手机递给聂细卿,给他看曾培铭发过来的截图。

由于光线原因,监控画质的截图,总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等聂细卿看了两秒钟,顾非也又凑过去,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将公司合照翻出来,指着其中一个人:“还有这张,就是这个人。”

聂细卿拧了拧眉,不知不觉又凑近屏幕,仔仔细细地多看了几眼。

“聂哥,你怎么了?”见聂哥神色好像有点凝重,顾非也不解地问。

“没事。”聂细卿摇头,收回目光,与此同时也舒展开了眉头,将手机还给顾非也,“别担心,交给我,我去收拾。”

******

【 小剧场 】

厕所君【搓小手,喜滋滋】:是不是!是不是!又要轮到窝上场啦?

第53章

也许是因为之前两天是周末,罗颂闲得蛋疼才能各种阴魂不散,到了周一,不管是顾非也这边手机看着,还是聂细卿那边关注着,都没发现这个人的任何踪迹。

估计罗颂上班去了。

行,反正最近顾非也也不会回一居室,暂且就先等着周末。

这种情况,当然是要和潘烟说一嘴的,万一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渡城一居室找儿子,刚好不巧就碰上罗颂了呢?

顾非也给潘烟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声。

听完,潘烟那边不淡定了,她原本以为顾非也那边的地址不会有人知道,那么罗颂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还得归咎于顾非也和顾令昭以及罗颂去渡城略晋府那边出差那次,经过西瀛里那片的时候,不小心透露的。

随口一提的事情,当时谁会想到这种剧情走向?

后来不知道罗颂是怎么打听的,竟然让他摸到了顾非也的住处。

潘烟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顾令昭?”

顾非也摇头:“不至于,太后你不要担心,我也就那边门前装了个监控才知道,最近我没在一居室,一直在曾培铭家这边和他一块儿学英语呢。”

学英语是真,反正寒假闲着也是闲着,报个班每天学一学,练练口语什么的;和曾培铭一块是假,为什么要说和曾培铭在一块?主要是非常时期,为了让潘烟放心。

那为什么非得扯谎,不说和聂哥在一起?

倒也不难理解,要是聂细卿是顾非也的普通朋友,顾非也早就告诉太后聂哥的存在了,正因为有奸情,顾非也合计合计,才决定先藏好。

至于曾培铭那边,顾非也早就串通好了,代价是包了虎砸下学期的小零食。

潘烟说:“怪不得,我今天看他拍了张你看英语书的照片发朋友圈的呢。”

可不是,那都是故意的,摆拍知道么?

顾非也笑。

潘烟又问他:“那你住哪?”

“曾培铭家啊。”

潘烟又问:“他爸妈在家吗?”

“在的在的。”

母子俩说了挺多,潘烟问得这么细,顾非也只当她担心,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潘烟一听顾非也住曾培铭家,第一反应是拧眉,想到曾培铭频繁发在朋友圈里的和女朋友的合照,这才微微定了心。

没关系没关系,是自己太过神经紧张了,非非都成年了,还能没有自己的交际圈么?潘烟如是想。

下午,顾非也去上英语课。

他们这边的课非常自由,就几个人随便坐,外教小姐姐举着白板笔,也是随处溜达,氛围非常轻松。

课上了五分钟,有人进来了。

这人进来就进来吧,还不知道放轻点动作,把门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

本来这样氛围的课堂,悄悄地来完全不会有人多去注意,自带伴奏地来可就不一样了,正在上课的几个人齐刷刷回头,看住了这个迟到的家伙。

顾非也当然也被声音吸引,一回头,心里一声,卧槽。

谁?

就买鸵鸟蛋那天遇上的纨绔宋好则,当时的场面怎么回忆都不算友好。

真是狭路相逢。

宋好则一来,立刻就对上了顾非也的目光,然后向他挑眉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顾非也收回目光,不管了,妈的再敢作妖还和上次一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继续上课。

很快,一节课就过去了。

休息时间,宋好则凑过来:“喂喂喂。”

顾非也无视了他。

“你上次顶了我一膝盖,还记得吗?”宋好则也不生气,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椅背上,继续嬉皮笑脸地说,“我疼了好几天呢。”

见顾非也不回答,又伸出手试图挑一挑顾非也的下巴。

顾非也正在看书,凭着直觉躲开,对对方这么轻浮的动作可以说是很不感冒了,没好气地问:“想再疼几天?”

宋好则大大方方岔开了腿:“随便几天。”

顾非也:“……”你他妈姓无赖的。

宋好则双手合十:“给我你的号码吧。”

见顾非也没理,宋好则又掏出手机,屏幕上拨拉几下:“那你告诉我你的微信ID吧。”

无赖界的泥石流。

宋好则当然是没有要到顾非也的号码,这天课结束后,这个人是微瘸着腿走的。

一天过去,顾非也很勤奋了,各种看书各种学习,勤劳程度比起上学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累了一天,到了晚上最想做的就说出去放松,吃吃好吃的,看看电影什么的。

聂细卿今天一天也挺忙,有半天是在工作室,另外半天出去办了件事,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和顾非也细说。

听到顾非也说要出去放松,自然是答应,两个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一起出去吃好吃的啦。

去的是家中餐厅,吃了挺多好吃的,顾非也满足得一塌糊涂,拽着聂细卿说要去唱歌。

渡城那种迷你唱吧火了好几年了,就是一个小包厢,里面两张凳,微信扫二维码付款就能进去。

顾非也歌唱得不错,一首接一首,挺嗨,聂细卿则在一旁喝饮料,静静地听他家非非唱歌,偶尔顾非也视线从屏幕上的歌词移开,飘向聂细卿,总会看见他聂哥正很认真地看着自己。

被聂哥这么帅的帅哥充满爱意地看,这很让人心里舒坦没错,顾非也全身的毛孔都充满了放松舒适的感觉,几乎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可是想想啊,两个人一起嗨的,怎么就他一个人唱,聂哥动都不带动的?

一首歌结束,顾非也问:“聂哥,你怎么都不唱的啊。”

聂细卿笑,微微摇了摇头:“我不会唱歌。”

“啊?”等等,聂哥声音那样好听的人,竟然不会唱歌?

不是吧?

顾非也将信将疑:“可是刚刚场那首节奏感很快的歌,我明显感觉你是会的啊。”

聂细卿笑:“真的不会唱。”

那好吧,于是顾非也又喝着他的小Rio继续唱了。

倒也没唱太久,四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出了迷你唱吧,然后神特么巧地,遇到了曾培铭。

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顾非也喝了点小酒飘飘的,趁着周围没人,偷亲了一下聂细卿的脸颊,这个瞬间,就好死不活地被曾培铭给看到了。

曾培铭嘴巴慢慢地从“。”变成了“O”,他大着舌头说:“非非非非儿?!”

第54章

这天李甜甜陪女性友人一起出去玩,曾培鸣孤家寡人在电影院旁边的电玩城瞎溜达。

玩饿了得出去觅食吧,所以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曾培铭吓一大跳,顾非也更吓一大跳。

哇靠这简直就是正面撞破!

顾非也一秒懵逼,看着曾培鸣越走越近,这这这是不得不出柜的节奏了啊,尽管之前就考虑过把聂哥正式介绍给曾培鸣,但主动介绍和被动撞破能一样么?

曾培鸣只顾着震惊于非儿竟然跟个男给的亲上了,正值心乱如麻之际,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不是,非儿亲的人是那天陪着上课的姓聂的啊。

看看,看看,当时就觉得个普通朋友陪着上课有问题好吧?

瞧自己这洞察一切的观察力啊,就说强不强?

诶不是,等等,扯回来,所以非儿怎么就和类似暴力狂的这人给搅和到一起了?虽然左看右看站在一块的两个人,确实看出了几分合适的感觉,但……

曾培鸣短短几步,脑内文字弹幕与各种脑洞画面齐飞,刷刷刷铺天盖地的。

顾非也最初方了一下,等到曾培鸣站到他面前,就不怎么慌了。

怎么了?谈个恋爱怎么了?没毛病,淡定点。

“非儿你……他……”曾培鸣本来一堆台词,无奈一瞥聂细卿,立刻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算了算了,不逼逼了,曾培鸣咽了咽口水,闭了嘴。

都这样了,这个柜出就出了吧。

顾非也说:“那个……培儿,最近一直想和你说了,但都没机会,这是我男朋友,聂细卿。聂哥,曾培鸣,我朋友。”

“你好。”

“诶,哥!你好你好。”曾培鸣连忙问好,内心悄悄抹了把汗,心里还在挣扎,嘴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小声朝顾非也说道,“那个,挺……挺好的。”

听曾培铭这么一说,顾非也反而愣了一下,任谁看到一个人转变这么快都会惊讶的吧,分明曾培铭刚刚还震惊得嘴里能塞下颗鸡蛋来着。

顾非也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曾培鸣说:“刚刚在这边玩的,现在出去找点吃的。”

“你家甜甜呢?”顾非也问。

“今天就我一个,她有事不在。”曾培鸣答。

“走吧,去夜宵,我请。”聂细卿开口。

于是三个人跑去夜宵,知道曾培鸣爱吃串串,顾非也特地选了家烤吧。

曾培鸣喝着啤酒吃着串,压了好久的惊讶,还一直在以拙劣的偷瞄技巧偷看对面两只。

他发誓,他没有任何歧视,就是……太震惊了好么?

分明以前跟非儿一起谈到择偶标准的时候,非儿还说,要好看的,有气场的,大长腿的。

当时曾培鸣就笑他,说他这种标准得找个大御姐了,放眼整个R大,连大四的小姐姐们似乎都达不到那种标准,看来脱单无望。

啧啧,谁知道非儿还真找着了。

对吧,疑似暴力倾向者的脸是很好看的,腿也够长,比他和非儿都长,还有种令曾培鸣总感觉自己会被打的气场。

没毛病,可……可说好的大御姐呢?

御姐啊……

曾培鸣灌了口啤酒,偷瞄了一眼聂细卿那张脸,电光火石脑子里冒出了一幅画面。

等等!御姐?

曾培鸣连忙掏手机,刷刷刷翻出好久以前的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那会儿他去参加cos社的节目,不是给非儿拍了一串小姐姐们的照片么?那里面混了张女装大佬的照片。

后来和甜甜谈恋爱了,甜甜要他把小姐姐们的照片都删了,唯独留了张女装大佬的,还让他传给她。

为什么?因为甜甜也喜欢女装大佬,那会儿还指着照片尖叫,说这是他们S大的校草,姓聂,过了两天还给他发了校草当年飚扇子舞的一段视频。

当时没多想,现在呢?

现在曾培鸣满心愧疚地翻手机,觉得可能是自己的一张照片把非儿带上了一条了不得的路。

两分钟后,趁着聂细卿去拿餐的时候,曾培鸣呼啦一声蹦起来:“非儿!是不是因为这张照片?”

“啊?”顾非也茫然了两秒钟,看见曾培鸣的手机,懂了,“你也看出来了?”

“那是,我眼神好,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张照片?”

是不是因为这张照片才弯了?当然不是啦,顾非也也乐了:“想什么呢,不是,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曾培鸣又猛翻和甜甜的聊天记录,终于把那个网址链接揪出来了,他复制了一下发给了顾非也:“你看这段,据说也是暴……咳,也是你男朋友。”

顾非也就在烤吧里点开了那段视频,视频里的人戴了半张面具,一身长服,收腰,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但肯定不是现代的。

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人拿一把折扇,随着一段节奏感特别强的古风曲子,跳一段舞。

顾非也盯着看,看到视频给了视频里的人手执扇当胸波浪般地飘过的特写。

炸了炸了!

妖娆得不讲道理!小姐姐都没他妖娆。

顾非也心脏砰砰直跳,然后视频又给了跳舞的人带着半张面具的脸部一个特写。

嗯。

是聂哥。~( ﹁ ﹁ ) ~

所以……救命啊!

这样子的视频,暗搓搓地看就好了,所以当聂细卿一本正经回座位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一秒收好手机,更一本正经地吃串串。

气氛还是比较正经的。

这天曾培鸣喝得不少,叽里呱啦和顾非也说了不少话,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才吃完。

顾非也拦了辆的士,把喝嗨但能自理的曾培鸣撵上了车,一挥手:“拜,晚安啊。”

曾培鸣打个酒嗝,也挥挥手:“晚安晚安,再见,拜拜,撒哟那拉,古德拜。”

疯了。

接下来两天,罗颂没有作妖,顾非也还是工作室英语课堂两处跑,这两天宋好则也没有出现,顾非也乐得安静,几乎可以算是过了段相当平静的日子了。

这天顾灵给顾非也电话,说是刚好在渡城,有时间一起出来吃个饭。

顾非也自然是答应了,别的不说,最近太后一直在大堂姐那边,大堂姐一家照顾了那么久,怎么着都得表达一下感谢。

于是顾非也跑出去买了挺多东西,吃的给温诺,用的给大堂姐夫,化妆品则是给大堂姐的。

约的是家港式餐厅,顾非也按照顾灵的口味选的,到那边的时候,顾灵已经在了。

不仅顾灵在,还有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帅大叔。

有多帅呢?

顾非也说不上来,不仅五官好看,身上更是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迷人气质,就觉得眼睛要对不起聂哥了,就那么黏在帅大叔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似的。

“姐,这位是?”顾非也问。

他很少会第一眼看一个人就觉得这么有好感,聂哥是第一个,眼前的帅大叔是第二个。

顾灵笑着介绍:“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好多年没有见过了,刚好最近回国,一起吃个饭。”

帅大叔看着顾非也,眼底里都是笑意,伸手:“你好。”

顾非也莫名有些激动,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我叫顾非也,非常的非,之乎者也的也。”

“我和你同姓,单名一个舟字。”又补一句,“破釜沉舟的舟。”

其实潘烟那晚歇斯底里发泄过后,念叨过这个名字,可是顾非也没太放在心上,现在也没能联想起来。

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虽然有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但架不住顾非也对对方不讲道理的亲近感,一点也没有拘束。

吃过饭后,聊了一会儿,顾非也有英语课所以先走,留下顾舟和顾灵面对面坐着。

好多年没有见面,这次顾舟突然回国,因为什么不用说,顾灵看着顾舟,问:“见到非非感觉怎么样?”

顾舟笑了,似乎在斟酌着言辞。

如果没有当年的事,顾非也不可能出生,从某种角度来看,顾非也是曾经那对夫妻亲手把顾舟推开的证明。

取代与被取代,用在亲人之间,尤其血淋淋。

不过顾舟当年二十三,足够明事理,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对当时还未出生的这个弟弟,自然不会有诸如被取代的怨恨等情绪,有的只是担忧与愧疚。

担忧愧疚什么?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以那对夫妻的手段和高压政策,这个孩子从小的教育氛围,想必不会太宽松。

然而他担心过度了,因为顾非也小时候很皮,偏偏又不是那种令人生厌的皮,皮得可爱,皮得令潘烟没辙,非常受潘烟宠爱。

“那个孩子很喜欢你。”顾灵笑着说。

顾舟给顾灵添了热茶:“我知道。”

毕竟是亲弟弟,年龄差距还这么大,顾非也觉得顾舟亲近,顾舟何尝不想疼这个弟弟?

午后时光是闲适的,茶色液体在透明被子里,好看得通透。

话题转了一轮,顾灵那杯茶剩一小半:“你还是不放心。”

顾舟说:“她选错了帮手。”

顾灵沉默,这段时间,她倒也是有点清楚的:“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准备帮她?”

“是。”

“她知道吗?”

顾舟摇头:“就以姐夫的名义吧,我不出面。”

第55章

晴朗许久的渡城,突然下起了暴风雪。

上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去年年底,那会儿和聂哥还没有在一起呢。

顾非也穿着毛绒绒的居家服,面前摆着一袋饺子皮另加一小盘虾仁和另外一小盘虾仁肉馅。

包饺子呐!虽然他还不会,就搁这里等着聂哥来教,但无端有种激动的感觉。

大雪天,团在家里,和男朋友一起包饺子,包完煮,煮完吃。

想想就很美了。

一分钟后,聂细卿从厨房走出来,递给顾非也一副一次性手套,在顾非也旁边坐下。

顾非也偏头,聂哥已经戴好了手套,拿起一张饺子皮,在饺子皮中间放上适量虾仁肉馅和一整粒虾仁,然后一双手灵巧地动啊动啊,包出了一只饺子。

顾非也:“???”

等等,怎么包的?虽然围观完了全程,但根本没看明白。

聂细卿将饺子放好,抬眼见顾非也一脸懵,忍不住笑:“不要急,我先包一只熟悉熟悉。”

“很熟悉了……”

聂细卿又拿起一张饺子皮,顾非也跟着拿了一张,摊在手掌上,抬眼继续观摩。

“先放馅。”聂细卿说。

“嗯。”顾非也跟着做。

“然后,你看,从边缘开始,慢慢慢慢地往中心,一点点捏好……”

瞅着……还是挺简单的,顾非也如是想,然后挺有信心地跟着做。

明明之前的动作都学得有模有样的,明明看聂哥捏得很简单,可是顾非也捏的时候,不是皮捏歪了就是馅捏跑了,怎么折腾都包不好一只饺子,简直气哭。

“不要急,慢慢来,我再示范一遍。”聂细卿笑,耐心地教。

“嗯。”

顾非也跟着包了起码五次,祸害了起码四只无辜的饺子皮。

终于,到了第六只的时候,顾非也认命,认真提议:“我还是等着吃饺子吧?”

行,等着吧。

一个小时后,顾非也吃上了聂哥牌虾仁水饺,简直是赞不绝口,当然,顾非也也为这顿饭做出了一点贡献。

他做了两碗蛋花汤,很简单,就两颗鸡蛋打碎搅匀,烧一小锅开水,放入一小把素面以及专门做汤用的调味料,等水煮开后慢慢将蛋液倒进锅里,再煮开。

还别说,就这么简单的蛋花汤,盛进碗里还挺好看——松软的蛋花漂在汤里,和细细的素面一起,软白和嫩黄,看起来就是一碗很暖的汤。

“好喝。”聂细卿这样评价道。

顾非也在饺子哪里丢掉的面子,在汤这边完全找回来了:“以后我经常做汤给你喝。”

汤多简单啊,只要买好调味料,坚守水和调料的正确比例,就一定不会失手,在此基础上,随便往里面丢什么蔬菜都没问题。

聂细卿听言,笑着点头:“好,那我等着。”

日常生活就是这样的平淡,一日三餐,吃吃喝喝,学学东西,还算不错。

转眼就过了一周。

就说周末吧,本以为周末到了,作妖的人也有空了,会有所行动,没想到罗颂完全没有出现。

顾非也就无奈了,不是说他怕什么,也不是说他希望谁来搞点事情,而是这事不解决,总感觉心里膈应得慌。

现在他是在聂哥这边没错,但是开学了总会回去的,一居室不是租的是买的,他在那住得也还算舒服,没打算搬家,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总有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感觉。

不对,还是不对,这什么形容?顾非也想想,他只是不想自己在门内,门外有个神经病各种转悠而已。

如果说一周的时间不出现,会让顾非也心里不上不下,那么两周半呢?

整整两周半,就连宋好则也侧面弄到了顾非也的电话号码,并且开始锲而不舍地想要微信,罗颂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间一长啥事都没有,就免不了卸下了过度的警惕,回归到平常的放松。

然后有一天,聂细卿有事去外地,晚饭时间还没能赶回来,顾非也一个人寻了家小店,进去吃面条。

点好了面坐桌前等,想着可以先去洗把手,顾非也不紧不慢往洗手间那边走。

渡城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处处漂亮细节满分,就拿这家小店来说吧,光去厕所的小小通道的装修风格以及淡淡的清香,都能让人错以为自己即将进的是座美丽花园。

顾非也只管看着镶在走道墙壁上半椭圆的生态小鱼缸,几步往前走,快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竟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回过神一看,顾非也心中一声卧槽,不光光是因为撞上了,更因为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明摆着是想拖他进厕所。

狭路相逢!神他妈阴魂不散的罗颂!

罗颂面色不善,拉着顾非也,力道不小,这个时候顾非也来不及反抗,只是在被拉进去的一瞬间,伸手带了一下门把手。

看这情况,双方都有种想暴揍对方一顿的意思。

罗颂自然不必说,那天潘烟怎样折辱翁诗圆的,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事后翁诗圆住院挺久,鼻青脸肿的,精神状态还很差,这下让他遇上了顾非也,他肯定不会放弃暴揍一顿的想法。

不过据说这个顾非也先天心脏有点问题,没关系,他不下死手,就先给个教训也足够对方这个病鸡受的了,至于解不解恨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来日方长嘛,慢慢玩是不是。

这边顾非也呢?

他平时看罗颂就各种不爽,更别说现在知道对方是自己爸爸私生子的身份,况且目前又是这种莫名其妙被拖厕所的状况,哪能不怒?

火都火死了。

自从高中手术以来,顾非也基本不会做激烈运动,后期锻炼身体也在正常运动范围。

至于打架,对不起,那是高中以前逝去的时光。

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被罗颂一把拖进厕所,虽然只带了一下门把手,但他很快借了力稳住身形。

也许罗颂拖他进洗手间拖得轻松,加之知道他身体有猫病,将其划归为弱鸡一类,所以麻痹大意轻了敌,这很好啊,刚刚站稳脚的顾非也立刻找到了他的破绽。

事不宜迟,顾非也身后又刚好有扇门挡着能借力,直接伸腿一脚踹到罗颂小腹处。

这还不算,下一秒,顾非也冲上前,将弯腰捂着下体的罗颂的脑袋,狠狠地往墙上一磕。

可去你的吧!

神经病!

顾非也心脏跳得厉害,感觉有些晕。

两下狠的,看样子罗颂暂时应该缓不过来,趁着这个时间,顾非也快步走出洗手间,直接付了钱,零钱也不要了面也不吃了,提着包就快步走了出去。

时间还早,但是这边比较偏僻,不太容易打得到车,顾非也看了一下前后左右的路,果断选了其中一条,以他最快的速度往前走。

得益于初中高中时候非常跳的经历,顾非也打架技巧是有的,一瞬间的爆发力也还可以,但奈何体力不行,持久战肯定吃亏。

所以得躲着点,以防罗颂那个神经病追出来。

顾非也越走越感觉不对劲,怎么路灯越来越黑?没电了还是怎么的?

他停下脚步,靠在小巷里一户人家的围墙边,这才发现,噢,不是路灯的锅,是他自己眼睛的锅。

所以,这就跟低血糖一个道理?

刚刚行动过猛用力过度,又走得急,这娇气的身体这会儿在向他抗议,要求休息呢。

好好好,您弱您有理,休息,休息。

顾非也郁闷得要死,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大口,稍微缓了缓。

仰头之间,余光一扫,感觉巷口有人影一晃,顾非也拧好瓶盖,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

聂哥:什么?抢我专利,还想打我的人?

第56章

这人活一世,常常事与愿违,顾非也内心希望那人不是罗颂,然而事实上却是,那人的确是罗颂。

不仅如此,在顾非也发现他的同一时间,他也发现了顾非也。

事情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一条叫做糟糕的路上,撒腿狂奔。

怎么办?

能怎么办?

阴暗的小巷口,新仇加上旧恨,今晚这事有意思了。

顾非也可没放弃跑路,刚才停下来喝了几口水,休息了一下,虽然没完全好,但至少感继续跑路没问题。

同一时间罗颂在做什么?

他正严阵以待,在能否暴揍顾非也一顿的边缘小心地试探着。

顾非也深吸一口气,故意稍微动了动,罗颂顿时顿住身形。

怎么说呢?

刚才顾非也那股狠劲,着实让罗颂吃了亏,他记得疼,自然就不会再大意。

顾非也没什么耐心在这里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事不宜迟,在罗颂顿住身形的一瞬间,迅速把自己掩到了路灯照射不到的角落,下一秒,找找机会就往另一条小巷里闪。

这种七弯八绕的巷子有好处有坏处,好处就是可以随便转一转,运气好的话后面那位跟丢了,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家吃饭了;坏处就是,一旦被堵住,刚好又体力不支的情况下,双方互殴事小,单方被揍事大。

上次跟着聂哥爬山,顾非也就有过要把身体练强的想法,那会儿是想跟上聂哥的脚步;这次后头跟着罗颂,顾非也更是觉得这幅身体弱得不像样子。

可不是么,正面杠又有风险,跑路吧,速度还像个年久失修的拖拉机一样,嘟嘟嘟嘟半天也没跑多远。

感情是废了,哪哪都不行了。

两分钟后,罗颂堵住了顾非也。

顾非也脸上表情似乎有些不甘心,罗颂眯着眼睛,心情舒畅了点:“你跑啊,怎么就不继续跑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顾非也就是个虚架子而已,别看之前横,那都是虚张声势,这风水一转,等待会给他点颜色瞧瞧,指不定得在自己面前怎么痛哭流涕百般讨饶呢。

顾非也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罗颂最看不惯的就是顾非也这种神态,面无表情,整得有多高高在上似的,他不就是仗着投胎技巧好才这样的么?

罗颂看不惯顾非也的地方多了去了,比如公司里的人私下称顾非也为“小太子”,比如,顾非也穿着正装戴着Omega表,在会议上发言时候的样子。

凭什么?都是顾令昭的儿子,为什么顾非也能活得像个骄傲的太子,自己却这么见不得光?至于公司,他在公司几年自认能力不错,但再怎么能力不错,还是比不上顾非也公司老总儿子的名头。

这他妈都是笑话。

呵,得揍,狠狠地揍。

然后看看那张脸上,会不会出现害怕恐惧求饶的表情。

顾非也的沉默惹怒了罗颂,罗颂阴沉着脸:“你他妈是哑了还是聋了?”

还非得自己回答他,不回答,看这生气的,顾非也问:“你是来和我吵架的?”

“行,你别求饶。”罗颂扑了上去。

事实证明,在听取“任何时候都不要高估自己”这句告诫的同时,也要想想与这句话意义想反的那一句——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自己。

顾非也原本估计,这一架大概会比较惨,他和罗颂的挨揍比例大概可能是8:2,然而事实却令人鼓舞,似乎是5:5。

对,就是互殴,公平得很。

虽然不知道这会儿身体怎么就这样争气,但确实很争气。

夜晚的巷口,阵阵寒风中,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殴。

也许吧,对上顾非也这样一个身体不行的人,罗颂还能打成这副德行,不排除顾非也会找对方破绽,大概更因为罗颂之前被踹了要紧的地方。

罗颂心里也很气愤,终于给他也找到了一个机会,一脚踹顾非也肚子上,来了个狠的。

顾非也痛得弯腰屏住呼吸,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你现在求饶还来得及。”罗颂脑门上挂着血,恶狠狠地说道。

顾非也不言不语,一个闪身一脚对着罗颂的膝盖踢了过去,罗颂哼了一声,站不稳跪下去,似乎碰到了伤腿,又哼了一声。

今晚回去,两个人身上必定都有淤青。

这会儿身上都疼得不像话,疼痛使人行动迟缓,所以暂时双方都没有谁继续扑向对方。

看样子,今天结果就是这样了。

谁都没落着好。

但有些事有些转折,往往能在人的心头跑上千万头羊驼。

一分钟后,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听着凌乱而又急切,听上去得有两三个人。

不知道是谁,顾非也皱眉,罗颂则嘴角噙一抹笑,意味深长地朝着顾非也瞧,然后慢慢笑出声音来。

这一笑,顾非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看来,来的人是罗颂找的帮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三道人影。

面店遇到是没有想到的,罗颂吃了亏,立刻联系了人还是可以办到的。

分享个位置,自己出来追顾非也,再打一架,刚好帮手也到了。

罗颂坐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待会给我磕几个头,我就不弄死你,怎么样?”

三个人已经走到面前,其中一个去扶罗颂,另外两个过来死死地架住了顾非也。

这不对,这犯规。

这是赤裸裸的让人毫无还手之力,趁人之危。

也行吧,就这样,愿赌服输,不过群殴是逃不掉的了。

罗颂缓了一下,走过来,笑着拍拍顾非也的脸颊:“磕不磕?”

插翅难飞,看你还怎么能。

顾非也一贯作风,没说话,事实上他现在有点不开心,没心情说话,任谁摊上这事都不会高兴的。

“你他妈磕不磕?”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罗颂是真怒了,几拳砸顾非也肚子上。

肚子是人身体柔软的地方,这么被连续重击,很容易让人痛得想吐。

顾非也目前就很想吐,心脏跳得猛快,满头的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勉力站直身体,尽量多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整个人重心往下。

意识一阵阵模糊。

得,要栽。

倘若顾非也露出一点点恐惧的神色,或者透露出一点点求饶的意思,罗颂都会比现在这样舒坦些。

无奈的是,罗颂生平最看不惯的人,都成瓮中之鳖了,还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妈的,气不气?

想想翁诗圆,被潘烟那个恶毒的老女人威胁着拍了裸照,罗颂愤懑之余,心生一计:“待会把他衣服扒了,来两张照片。”

这可不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母债子还嘛。

再说了,这种尺度照片,在这样信息传播飞快的时代,无论男女,流出去都是一场灾难。

到时候,潘烟手上有翁诗圆的照片,而他手上有顾非也的,谁还怕谁不成?

身体很不舒服,全身都痛,顾非也脑子越来越昏,隐约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又反应不过来。

罗颂的声音忽远忽近:“你们谁能现在就撸硬了,待会往他嘴边一凑,拍几张特写。”

另一个男声说:“这儿?不好吧?”

罗颂嗤笑一声:“哪里不好?这里没人,又没有监控,再说,拍照就露他的脸,不露你们的脸。”

“……,那得给双倍。”

罗颂不耐烦:“双倍就双倍,快点,抓紧时间。”

顾非也被扔到地上,他知道有人想扒他衣服,本能地阻止。

开玩笑,这么冷。

等肚子那股要命的痛渐渐缓过去,顾非也终于顺明白了罗颂那几句话的意思,而此时外套已经被扒了。

顾非也陡然清醒。

就说下作不下作?

想出这样的方法?!

罗颂又说:“怎么这么慢啊?算了算了,直接点,你来吧,待会你捏着他的下巴。”

果然有人过来,冰凉粗粝的手粗暴地捏住了顾非也的下巴。

倾斜的视线中,还真有人在拉拉链。

妈的!

妈的!

顾非也开始剧烈挣扎。

罗颂一看,打不管用,说要拍不雅照管用了,顿时笑着咬牙切齿,他蹲在顾非也面前,又拍拍他的脸:“怎么样?跪下道歉,再磕五个头,我就不拍。”

罗颂旁边,站着的男人已经拉开拉链,掏出丑陋。

顾非也全身都被压制,但是真的是被恶心到了,他看着罗颂,在对方期待他求饶的目光当中,一字一句:“你个狗娘养的。”

一瞬间,罗颂脸上的笑意凝固,他站起身抬起脚,一脚踢了过去。

顾非也全身紧绷,然而,等待的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一阵巨大动静,脸上一阵风吹过一般,睁开眼睛,只见罗颂整个人断线风筝一样向墙边摔去,下一秒,那位拉链兄也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逆着光,顾非也一瞬间没看清。

紧接着看出来了,来的是聂哥。

聂细卿满脸戾气,一脚踹上没来得及站起身的罗颂的胸膛,随着罗颂一声痛呼,聂细卿的尖头皮鞋对着罗颂连续踹蹬。

聂细卿来得太突然,打法太凶狠,拉链兄被踹翻在地后忘了反应,裤子都忘了提,坐原地迎风晾鸟,另外两个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罗颂被虐打。

对,就是虐打。

肉体击打的声音,以及罗颂的哀嚎。

顾非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聂哥,杀神一样的,怒不可遏。

第57章

为什么聂细卿能找到这里?

今天聂细卿有事出渡城,本来能赶上和顾非也一起吃饭,谁知道高速上遇上四车追尾事故,被堵了,他怕顾非也饿着,让顾非也先吃。

没想到,顾非也这一单独行动,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顾非也出门前告诉聂细卿他会来这边的面店,而这家面店的位置刚好在聂细卿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车开到附近,聂细卿心血来潮给顾非也打了个电话,看看人是不是在这边,是的话顺道接顾非也回家。

对,就是那个时候打不通顾非也的电话,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引导,聂细卿莫名停了车往那家小店走,还没走到店里,中途听到了动静,走了两步,撞到了这一出。

他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的场景,就决定了罗颂是怎样的下场。

顾非也是什么人?他喜欢的人,自己从来都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的人,却在这些杂碎手里被这样折辱?

无论怎样,这是聂细卿所不能容忍的。

都说打架的时候,要是对方不止一个,一定不要没有章法没有目标,锁定领头的往死里打就行。

为什么?

只要你够狠,对方其他人被震慑住了,心里就虚,短时间内不敢上前。

罗颂确实是被聂细卿往死里打的,而其他三个确实也都愣住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三分钟,刚开始罗颂还能哀嚎,还能朝愣住的三个人求助,到了后来,干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管趴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胸肋那块。

聂细卿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顾非也已经站了起来,其他三个人也准备跑路了。

这三个人当中,属掏鸟兄最慢,别人可以撒腿就跑,他不行,他步骤多啊,得提裤子。

提完裤子发现一个问题,不知道是被冻得麻木了,还是刚刚被踹到哪里错位了了,他站不起来,试图用爬的,那也不行,一动就痛。

于是在其他两个人跑路之后,他还坐在原地瑟瑟发抖。

聂细卿走到顾非也面前,顾非也看到了聂细卿的表情。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说不上来,顾非也只是看着,就觉得忍不住心里一酸,他不禁宽慰道:“我没事。”

确实,这时候聂细卿的感受怎么能形容出来呢?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大概是万分亏欠吧。

亏欠什么?

一,亏欠他对顾非也说过罗颂这个杂碎交给他这样的话,却采取了敌不动我不动的方法,没有去主动出击,使得杂碎能够有机可趁,动了顾非也。

二,亏欠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第一时间是把杂碎往死里揍,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顾非也的情况。

尽管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将揍人时间缩到了最短。

但是如果,是说如果,顾非也刚才心脏出了问题,需要急救,就因为刚刚耽误的这两三分钟酿成了大错,又该如何承受?

并非矫情。

尽管这个时候顾非也站在聂细卿面前,没什么事,聂细卿却怕得不得了,就现在,手微微发抖。

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顾非也深吸一口气:“我真的没事,聂哥,我,我真没事。”

开玩笑,现在顾非也感觉快哭了好么?不是痛的,而是见不得聂哥那样的表情。

心里真酸。

聂细卿没再说话,捡起顾非也的外套,给他披上。

不知道为什么,顾非也总感觉聂哥在回避自己的目光。

总不能追着去看吧,他只好低头穿衣服。

聂细卿眼眶有点红,幸而夜色掩盖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到躺在地上没什么动作的罗颂,还有坐在地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掏鸟兄。

“刚才你在做什么?”

掏鸟兄试图往后挪,无奈动弹不得,对上聂细卿乌云密布的脸,只好交代:“想……想给他拍点那啥,口的照片。”说完可能怕被揍,连忙一指罗颂,补充,“是他的主意!而且还没拍呢,我什么都没做……”

聂细卿一把提起掏鸟兄,把他拖到罗颂面前:“现在,把没做的,对着这个杂碎做一遍。非非,你别看。”

“嗯。”顾非也背过身。

夜色很漂亮,可是配音却不那么美妙。

衣物摩擦的声音,罗颂挣扎的声音,还有咔嚓拍照的声音。

末了,掏鸟兄连滚带爬地跑了。

聂细卿拿着手机,对着罗颂,声音不带任何温度:“要是再让我见你一次,就废了你。”

罗颂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目眦欲裂,连眼泪都出来了:“你!”

聂细卿淡淡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罗颂脸上血泪交织,几度哽咽,最后从嗓子底吼出一句:“你就不怕文骞舅舅饶不了你吗!”

聂细卿冷笑,目光更是冰冷,声音还是低低的:“竟然还认出我来了,这样吧,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让他替你出气。”

罗颂衣不蔽体,和聂细卿对视,也许最后实在是难以承受这种侮辱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

知道耻辱和痛苦了?

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么?

都是自找的。

聂细卿背着顾非也去车上,把人送到医院去检查。

真的是万幸,除了手上在地上刮出来的皮外伤,除了身上各种被击打留下的淤青,没有内伤,也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倒是检查的时候被白胡子医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知不知道宝贝自己的身体?啊?竟然打架?!”

这位医生倒也是医者仁心,实在是气不过年轻人瞎糟蹋自己的身体,出发点还是很好的,顾非也就这么被骂着,时不时点头认个错。

一通折腾,出了医院上了车。

顾非也坐在副驾驶上,虽然全身都痛,可这并不妨碍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说:“聂哥,我想吃面,之前没吃成……饿了。”

嗯,还想吃面。

现在已经不早了,基本吃饭的店都关了门,聂细卿发动车子:“回去给你做。”

“嗯,我想吃溏心蛋的,吃两个。”

“好。”

顾非也枕着U型枕,裹着小毯子歪在副驾驶上。

想想啊,之前厕所里揍罗颂,以及后来跑路眼前发黑,大概就是因为肚子饿,没能量?应该不是他自己设想的,心脏又出了毛病。

其实做心脏瓣膜手术的那时候,医疗水平已经非常发达了,何况做手术的医院是全国顶尖的呢?

后来都有定期检查,都说,恢复得很好。

顾非也睡了过去。

车子开到车库,聂细卿停好车,帮顾非也解安全带。

“非非,到了。”

顾非也头一歪,靠到了俯身过去帮他解安全带的聂细卿胸膛上,然后没了反应。

“非非?”聂细卿小心翼翼地托住顾非也的头,“非非?”

顾非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车库里灯光的原因,看上去是苍白的。

他对聂细卿的声音毫无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聂细卿脑子里一声轰鸣:“非非……非非你醒醒。”

不知道睡了多久,顾非也只听见耳边有声音。

他觉得好吵啊,怎么会有人这么锲而不舍地扰他清梦呢?是不是很讨厌?

这个人一直在说什么非非,非非你醒醒,醒什么啊?困死了都。

不对,这个声音好像是……聂哥?听起来,聂哥很着急?

顾非也悠悠地睁开眼睛,有些迷瞪:“聂……哥?”

然后就被聂细卿一把抱住了。

顾非也就是又累又饿,身体又痛,加上体力消耗过大,所以睡死了过去。

都知道的,人在特别特别累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睡成死猪,有的人睡着了给扇两巴掌都不醒的。

可是聂细卿车子停到了车库,却唤不醒副驾驶上的人,又是何等的崩溃?

不怪聂细卿这么慌乱,实在是先前那股后怕还扎根在心中,随后就出现了喊不醒顾非也的情况。

聂细卿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天吓两回,吓得他紧紧抱着顾非也不肯撒手。

顾非也思绪慢慢回笼,大体也猜到了原因,他抬起手,也抱住了他聂哥。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聂哥的背。

这天后来就有意思了,聂细卿搁厨房煮面,话照说,就是不肯和顾非也对视。

好嘛,知道他眼眶是红的,努力地藏,不想让顾非也看见。

顾非也就当做没看见的样子,坐着等到了一碗特别好吃的汤面。

是真好吃啊。

热乎乎的汤最容易让饥饿的肠胃接受,溏心蛋软软的,半凝固的蛋黄和着汤一起吃进嘴里,是极大的满足,蔬菜也很爽口……

有聂哥在身边,安安静静定定心心,周身都是温馨的感觉,还有美食加持。

真好啊。

饿狠了,刚准备狼吞虎咽,就听聂细卿说:“慢点,太饿的时候吃快了对胃不好。”

顾非也本来打算不故意看聂细卿的,听言抬起头,于汤面的腾腾热气中瞧了聂细卿一眼:“嗯。”

一人一碗面,慢慢地吃。

聂细卿中途跑去洗手间一次,时间不长,十几秒吧,反正出了洗手间之后,就不再故意不和顾非也对视了。

顾非也再瞧一眼。

好嘛,红眼眶已经看不出来了。

第58章

顾非也身上跌打损伤真的不少,虽然去医院里已经处理了一下,但毕竟伤在那,火辣辣的痛也拿它没有太大的办法。

聂细卿睡前给他冰敷了两次,幸亏屋里暖空调够足,否则顾非也估计还没疼死就得先冻死。

晚上睡觉,聂细卿将床垫得软软的,本来想搂着人睡觉,无奈怕弄疼了顾非也,只得作罢。

第二天,顾非也早上十点半才醒过来。

如果说昨晚睡前顾非也只是觉得肌肉各种痛,第二天醒过来,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动都动不了。

动不了怎么办?搬救兵啊。

顾非也搁床上喊:“聂哥——”

几乎只有两秒钟,房门就被打开,聂细卿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探:“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非也皱着一张脸,有点哼唧的意思:“扶我一把。”

聂细卿先是检查了一下顾非额头的温度,体温正常,没什么问题的样子,然后很轻地将人扶起来,就见坐起身的人表情不对了,异常痛苦。

也是了,软组织挫伤,正常反应。

别说全身的伤,动一动哪里都痛,就算是脚扭一下,当天不太疼,第二天也得疼哭的。

聂细卿不是没有领教过这种全身都牵扯到的疼法,眼下顾非也这个样子,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顾非也忍过那一阵舒了口气,得空抱住聂哥的脖子,很不要脸地说道:“你抱我,我要刷牙。”

说不要脸,其实也不算真不要脸,就刚刚聂哥扶他坐起来,他疼出了一头汗。

目前这个情况,估计自己下床走路真的有困难。

聂细卿俯身,把顾非也抱到洗手间去。

说起来,用的是公主抱,顾非也被抱得有些小羞耻,但是……管他呢,反正没人看见。

刷牙洗脸吃早饭。

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热敷,所以顾非也歇了会儿,聂细卿还是帮他冰敷。

脱了衣服,看一眼,聂细卿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呢?

虽然昨晚顾非也身上有红肿,但是那会儿青紫还没有显出来,就算知道顾非也这次遭了大罪,但视觉效果还是稍微粉饰了些太平。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原来的红肿变成青一块紫一块,纵横在这幅身体上,就连顾非也胸口手术疤那边还有青紫。

眼前情况,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聂细卿手一顿。

顾非也无意间低头瞧了自己一眼,也被身上热闹的颜色给吓了一跳。

这次受伤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因为现在疼到没法乱动弹;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对他来说,这样子的软组织挫伤,真的比其他更麻烦的毛病要好得多。

但此时此刻他一低头,不可避免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啧,不看还好,这一看,似乎感觉更疼了。

不看不看,心理作用。

顾非也收回目光,下意识转头看聂哥,果然,又看见聂哥抿紧了嘴唇。

聂哥这是不开心。

顾非也想了想,主要是他皮肤特别白,他要是黑一点的话,绝对不会显得皮肤上其他颜色这么明显。

顾非也随口胡诌:“不要被表象迷惑,其实就是因为我太白了,才给衬的。”

聂细卿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顾非也的脑袋:“躺好。”

最近顾非也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幸福小日子,天天窝家里休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深闺少女似的。

说是休息,也不是不干正事的纯休息,他一直有在看书,也正盘算着等身体再恢复点就继续去上英语课。

不过想想,等他完全好了,岂不是快要过年了?

潘烟那边只知道顾非也碰上了罗颂,却不知道顾非也也受了伤,主要是顾非也刻意引导,扯了个刚好有朋友在,朋友是个能打的之类的谎。

不过话说回来,决定将这事告诉潘烟,顾非也是思考了挺久的——那时顾非也住院体检,啥事没有,潘烟都要过来陪护,这次要是说碰上了罗颂,万一要他回去怎么办?那时候岂不是就被戳穿了?

最后,顾非也还是选择跟潘烟说,不说别的,至少信息共享,让潘烟也注意着点那两位。

潘烟真的没想到顾非也可能骗她吗?也不是。

她很担心,猜测无限接近真相,但她却接到了顾令昭的电话,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质问她,婚都离了为什么还不依不饶,要对罗颂下狠手。

潘烟没做过的事,肯定得问清楚,问清楚后心里舒坦了,把被莫名其妙质问的不快都冲淡了不少——罗颂情况惨啊,肋骨断了两根,搁医院里躺着,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

就说是不是活该吧,绝对是,他要是不去找非非的事,怎么会这种下场?

潘烟舒坦归舒坦,冷嘲热讽还是要奉上的:“他不去找非非麻烦,怎么会这样?自作自受。”

顾令昭还真不知道罗颂这回是怎么搞的,只知道伤得很惨,问他也什么都不肯说,甚至拒绝见他和翁诗圆,二十五六岁的人,最近愣是活出了十几岁中二的风采。

不管怎样,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现在一听,和小儿子顾非也有关?

顾令昭自然是不信的:“你胡说!非非身体差,怎么会……”说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直接没再吭声。

潘烟拔高声音:“你也知道非非身体差?如果不是非非有朋友在身边,现在躺医院里的就是非非!你还有脸来问罪?滚吧!”

昔日夫妻的这通电话,相当不愉快了。

挂断电话,潘烟找顾非也视了个频,观察视频中顾非也的精神状态。

顾非也这么多年的反侦察经验,当然知道潘烟突然要视频是为什么,打起精神嘚嘚瑟瑟地聊几分钟还不简单?

也得亏那天顾非也没被伤到脸,反正就是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结果母子俩聊了五六分钟,把潘烟聊开心了,最后潘烟得出结论——非非哪里都好,就此稍微放了点心。

挂断视频,顾非也长舒一口气,摁着眉心:“聂哥啊。”

聂细卿正在做给顾非也热敷和抹药的准备工作,听言回头:“嗯?”

此时正是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打在聂细卿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色。

顾非也决定腻歪一下,张开手看着聂哥,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抱。”

第59章

这个抱,可不是把他从这里搬到那里的搬运,而是纯粹一个拥抱。

顾非也跟个无尾熊似的,挂聂哥脖子上,丝毫不介意此刻有多腻歪。

有什么?

自己的男朋友,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聂细卿随他高兴,直到伤病员撒手了,这才放开他,继续准备热敷以及涂药的工作。

说起来,热敷倒没什么,就是温热偏烫的毛巾,敷在青紫的地方,可是上药就不一样了。

想想,上药需要用手吧?

聂哥的手无论从胸痛还是脊背滑过,于顾非也而言都是考验——疼和异样的痒交织在一起,怪难受的。

疼是正常反应,至于痒,说起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也不是毫无道理——任何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发展到一定的阶段,这样的亲密接触之下都难以淡定。

所谓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顾非也闷不吭声。

聂细卿的气息落在他的头顶:“放松。”

“嗯。”可是我怎么感觉聂哥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这种力道,会不会疼?”

“不疼。”顾非也趴着闷声说道。

在家里修养了四五天了,虽然还不能活蹦乱跳,但是真的好了很多。

这一能动弹,顾非也开始想法开始变多。

顾非也脑袋一偏,目光跟着聂哥跑,扭着脖子看了十几秒,终于累了,干脆伸手摁住聂细卿给他涂药的手,阻止对方的动作。

下一步,不算容易地把自己翻了个身。

来不及喘口气,顾非也抬头,目光和聂哥对上。

聂哥正偏着头看他,有点询问的意思。

嗯,什么也别说了。

顾非也伸出一只手拉住聂哥的衣领把人往下扯,同时另一只手攀住聂哥的肩膀把自己往上带,一拉一带间,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到最小,顾非也闭着眼睛亲上了聂哥。

这架势,相当身残志坚。

聂细卿无可奈何地回应,顺便扶住伤病员的腰——力道绝对算不上重,最近聂细卿都很小心地对待伤病员,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感觉到了顾非也瑟缩了一下。

真担心下一秒顾非也会哭出来。

不是,你这样不疼么非非?

当然疼,可这点疼架不住一颗想搞事情想亲聂哥的心。

顾非也亲得火热。

聂细卿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顾非也明明感觉聂哥呼吸也粗重了,也明明听见聂哥说了声“趴好”,他还心里想着,算了算了,聂哥那么厉害,我趴就我趴吧。

谁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傻眼了,只听聂哥深呼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耳后传来一阵令人无限遐想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聂哥那双手放到了顾非也的背上,在顾非也背部紧绷的紧张中,竟!然!继!续!给!他!上!药!

什么情况?这剧情是不是不对?

顾非也转头朝聂细卿瞧,丢了个疑问的目光。

聂细卿故作严肃:“伤病员安分点。”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这身上青紫一片的,到现在双手举过头顶都困难,怎么就这样热爱搞事情?

话说回来,其实聂细卿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刚刚擦药的时候,何尝不是有些口干舌燥。

但做人,绝对不能这么禽兽,非非的伤还没痊愈呢。

顾非也悄悄把脸埋进毯子里,小声逼逼:“可是你耳朵都红了。”

耳朵红了么?也许吧。

聂细卿笑,俯身在顾非也脑袋上亲了一口:“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擦完药,聂细卿去工作室,顾非也抱着被子躺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一串渡城号码,也不知道谁打的,顾非也习惯性地想挂断,想想还是接了起来。

“喂?”

竟然是宋好则。

这家伙好久没见顾非也过去上课,不甘寂寞地打电话来询问:“是顾非也吧!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上课呀?”

顾非也:“……”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病了?”宋好则还在问。

顾非也换了个听起来很有距离感的声线,说:“没生病,最近没时间。”

私人领域感强烈是种什么感受?

就是对于不熟或者有点反感的人打过来的没必要的电话,对方多说一个字都立马想让这人闭嘴,并且立即挂断电话。

“等你有时间了,我请你吃饭啊。”

顾非也:“……”

就说这位少爷图啥?

要说正正经经处朋友,处朋友不是这个态度,毕竟没人真心想交朋友却一开始就这么轻浮。

况且这位看起来就不像是缺朋友的类型,想想那次生日趴,去了多少人?

好吧,不能以生日趴去的人多人少来衡量这个人朋友多少,但至少证明,他要愿意,陪他玩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别说朋友有真心和假意之分,宋好则最近这些天的这种做派足以表明,他单纯想找个人逗逗乐消消遣。

顾非也可不会陪他浪费时间。

顾非也道:“没时间,没别的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果然,宋好则夸张地说:“天呐你好冷……”淡。

顾非也果断挂电话,趴对方继续骚扰于是将号码拉黑,腰酸背痛躺床睡觉。

同一时间,略晋府,工作室。

聂细卿也在接电话,从他紧绷着的唇间线条可以看出,打着电话的人,并不是很愉悦。

“你说。”

“我人在渡城,阿卿,明天是我的生日,陪我吃顿饭好不好?”

这次聂细卿没有拒绝,答应了林栖梧一起吃饭的要求。

时间定在晚上,聂细卿回家一趟,给留守儿童顾非也做了晚饭,又被顾非也抱着亲亲密密蹭了一通,然后出门。

略晋府的夜晚,流光溢彩中永远张扬着繁华。

聂细卿没等多久,远远看到,一位穿着黑色大衣非常有气质的女士缓缓走过来。

是林栖梧没错了,她热爱黑色大衣,这么多年来,体型身材几乎一直没变,而那张美丽得有些过分的脸非常年轻,只会让人觉得,她是聂细卿的姐姐,而不会觉得是母亲。

与其说是母子见面,不如说是聂细卿勉强陪着一位陌生人吃顿饭。

林栖梧是个话不多的类型,而聂细卿遗传了她这一点,加上聂细卿对她积怨已深,自从父亲聂长宁去世之后,这对母子再也没有同桌吃过饭。

是亲人,似仇人,这两个凑一起,餐桌氛围冷得诡异,和西伯利亚寒冷的风有得一拼。

两个人,几道菜。

林栖梧开口:“最近丁老师还好吗?”

聂细卿微微拧眉:“好,但是,既然挂念,为什么不自己去看。”

林栖梧低垂了眼睛。

聂细卿继续说:“你不敢见他。”

林栖梧手一顿,勾唇笑,摇了摇头,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你一定要这样对妈妈吗?”

聂细卿见不得她哭的样子,鳄鱼的眼泪总归不会取得同情,他没有说话,推出一只灰色亚麻盒:“你的礼物。”

林栖梧含在眼眶里的泪最终没有滚落,她接过盒子,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林栖梧轻轻叹息:“最近,不要再去招惹罗颂了。”

聂细卿抬眼看她,没有任何表情:“是聂文骞让你来警告我的?”

林栖梧对上聂细卿的目光,否认:“不是他,只是我想来看看你,顺便说一句,有人把状告到他那里去了。虽然他看不上罗颂,不一定会插手,可是如果对象是你,我总归不会放心。”

这样一听,林栖梧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的儿子,和她现任先生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相容。

如果是平常人家,倒也没所谓,谁看谁不顺眼也就不顺眼而已,还能弄死对方?

关键是聂文骞这个人,非常不好惹。

聂文骞是什么人?

聂细卿父亲聂长宁的弟弟,xx集团的掌权人。

当年聂长宁去世,不到一个月,聂文骞就要迎娶林栖梧,整个林家和聂家,没人敢说什么。

甚至于,因为聂文骞不喜欢聂细卿,就有人敢对当时不过十岁的孩子下手。

当然,到底是自发的还是受到示意的,谁都说不清。

那次死里逃生,记忆自然十分深刻。

聂细卿靠上椅背,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谈不上吃得开心还是不开心,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卧室门开着,没见顾非也人影,客厅灯也亮着,当然,顾非也也不在。

聂细卿寻着灯光往阳台那边走,暖暖的阳台灯下,只见顾非也正扶着腰,努力地晾着衣服。

所以为什么伤病员不好好休息,非要这么为难自己呢?

看看,手还是不大能往上举的吧?

看到顾非也,聂细卿心里一阵奇异的熨帖,哑然失笑,走过来帮他把衣服挂好:“怎么没休息?”

顾非也早就听到聂哥回来了,不过他想着把手上这件晾好再回客厅,没想到聂哥自己找过来了。

衣服晾好了,舒了口气,丝毫不嫌腻歪地亲一口聂细卿:“我都歇一天了,再不找点活干干,人都快休息废了,对了,我给你烤了小饼干。”

怪不得,刚刚进来确实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

聂细卿有些惊讶,惊讶于,顾非也这个只有煮汤拿手的人,竟然还会烤小饼干。

“聂哥你什么表情?不信我的水平啊啊?”

“信。”聂细卿笑,揽着顾非也的腰回客厅,“我现在就想吃。”

顾非也乐:“烤了好多,都是你的。”

第60章

顾非也烤了蔓越莓小饼干,据说饼干材料是三天前快递到家的,他最近这两天都在家里研究饼干做法,研究透了才动手。

可以说是准备很充分了,做出来的成果也不错。

之前也吃过蔓越莓饼干,觉得味道还行,但店里买的,总感觉没有今晚顾非也亲手做的好吃。

聂细卿不是个大晚上会吃太多东西的人,今天算是一反常态,坐沙发上,拿着放小饼干的盒子,一只一只慢慢地吃,瞧得顾非也无比欢乐。

看看,聂哥很喜欢他做的饼干啊。

顾非也心中升起了一股满足感——最近他受伤了,聂哥一直在照顾他,他美滋滋地接受聂哥对他的好的同时,也是有一颗想为对方做点什么事的心的呀。

聂细卿吃了一小盒饼干,手上、嘴唇上,都沾满了香甜的饼干气息。

顾非也凑过来扒拉住聂细卿,从他手指一路闻到嘴唇边,末了评价一通:“我聂哥奶香十足!”

聂细卿笑,压上顾非也的嘴唇,把人狠狠地亲了一通,放开他:“现在我非非也奶香十足了。”

顾非也和他被亲红的嘴唇:“……”

喂!

现在是二月初,离过年还有两周时间。

顾非也春节总归要回去,今年这个年,他和潘烟一起过。

但是前不久,潘烟告诉他,今年大概要在舅舅家过年。

等等,不对啊,说好了要去日本旅游的呢?而且顾非也和舅舅那边不算亲,要说心里话,他不愿意去。

可是新春佳节,潘烟确实更需要热热闹闹过个年,而不是和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过个冷清的年。而且后来潘烟说,就想在国内过完除夕,除夕一过,再出去也不迟。

除夕前还是除夕后再出去也都无所谓,但是具体在哪边,顾非也还是想争取一下的,顾非也问潘烟,能不能就在小糖果家过年。

对于潘烟来说,一方是自己的哥哥,一方是最近一直照顾着自己的侄女,她哪边都行,主要看顾非也喜欢。

于是今年这个春节,就决定在顾灵那边过了。

当然,这个时候,肯定要打电话和舅舅说一声的。

“你这孩子,行吧,有时间到舅舅这边玩。”

顾非也笑:“好嘞。”

去哪过年的事情决定了,顾非也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过年意味着和聂哥分开,还得分开好多天。

要是是往年春节,顾非也能正月初二就溜出来,但这次不同,这次正月他要在国外待挺多天。

这对于最近半天不见聂哥就想得慌的顾非也来说,有点,不,是很不能忍。

不能忍归不能忍,总不能一直做聂哥身上的挂件呀,各自的正事还是要做的。

顾非也身体好得差不多,出去溜溜达达没问题,他又跑去上英语课。

本以为又会和宋好则碰到,谁知道一节课上下来,宋好则也没有出现。

挺好,去超市买点食材,这么冷的天适合在家煮汤喝。

顾非也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两条毛毯,提着往回走。

天是真冷啊,开玩笑似的,冷一阵暖一阵。

前两天暖得让人想脱掉棉衣,今天又让人恨不得裹上最大的羽绒服。

顾非也戴上帽子,只留两只眼睛看路。

没走几步,必经之路上有堆人围着,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声音挺大,顾非也听得听清楚。

路人甲:“不知道救不救得上来。”

路人乙:“哎,这么冷的天,可惜我不会水。”

路人丙:“那个下去救人的小伙子,我看危险,可惜了。”

路人丁:“不一定。”

所以有人落水了?!这么冷的天!

顾非也心下一惊,他快步往河岸边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又听有人喊:“上来了!快!大家来搭把手!”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欢喜,毕竟情况还行,落水的和救人的都没折。

顾非也走到岸边,落水的人已经被拖上了岸,有人正在帮着他吐水,救人的人也被人扶着,正颤颤巍巍瑟瑟发着抖,转来转去,似乎在找衣服。

可能救人的时候匆忙,手机手表都在岸上,唯独不见了外套。

天太冷了。

顾非也手上刚好有两条新买的毯子,见状赶紧拆了包装,落水者和救人者,一人给一条,不管怎样,能暖和一点是一点。

落水者已经裹上了毯子,顾非也走向救人的人,伸手:“给。”

这人冷得浑身发抖,伸手接过:“谢谢,嗯?顾……”抬头。

顾非也眉毛一跳,发现,眼前救人的是前段时间刚被自己拖进黑名单的,宋好则。

哈?

******

【 小剧场 】

老蓝【躺】:今日短小,你们要是生气的话,就打打小剧场解解气吧。

小剧场:哈?wtf?

第61章

哟哟哟。

顾非也发现了个新大陆,感情这位二代公子哥其实也有良善的一面嘛。

有时候,一件小事情就足以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改观,何况人命关天的大事。

落水者已经被路人送医,看样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宋好则已经是一副要死的样子,颤颤巍巍接过毯子,看得出来他非常想以最快的速度裹上,但实在是冻得不行了,不太控制得了自己的动作,只能慢慢地裹好。

裹完,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快升天了。

这寒冬腊月的,阵阵寒风吹来,平常这么站在风中都有些受不了,何况浑身湿透的宋好则?

顾非也真心觉得这家伙有点惨,禁不住同情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宋好则回答,这人明明冻得嘴唇刷白,感觉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没想到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仍然有空坚持日常本色,他问顾非也,“刚刚,我,纵身一跃……的英姿,是不是,很帅?”

这是个真人才。

顾非也几乎是没话说的:“纵身一跃的英姿倒是没看到,只看到了你冻成狗的样子。”

宋好则艰难地做出来一副沮丧的样子:“你这样,说话我,会很手伤的。”

顾非也:“……”还能再浮夸一点?

宋好则道:“我好冷啊,可以跟你回你家洗个澡吗?”

“我家很远。”顾非也一指河边一家酒店,“十米之外,那里有家酒店,你现在就可以住进去洗澡,想洗多久就多久。”

大实话,干什么舍近求远?

现成的酒店,现在进去,立即能暖和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有人冲着他们这边喊:“宋哥!宋好则!”

那人喊着,拔腿朝这边跑了过来。

“……,操!”宋好则一听这个声音,竟然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裹着毯子,抓起一旁吃瓜群众帮忙找到的半湿半干的外套,撒腿就跑,跑之前不忘跟顾非也说,“下次……我请你,吃饭!”

然后真跑了,虽然冻得肢体不协调,跑得有些慢,估计很快就会被刚才那人追到……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刚刚还一副要死的样子,这会儿完全不见了之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这都是什么神剧情啊……

遇到债主了?

顾非也冷得很,也没心思再去管那边是谁追宋好则,总归那位没事了,于是他提着食材,溜溜达达回了家。

对于顾非也来说,闷在家的好处是,休息看书之余,有了好多时间可以钻研怎么做菜。

尽管他属于那种,当时背了菜单或者对着手机,能刷刷刷做出挺多菜,等过段时间问起来,会说“啥?这道菜怎么做来着的”的人,但这不妨碍他每每搞点新花样,做出或成功或失败的菜来。

今天顾非也做了在家里做了冬阴功汤,奥尔良烤鸡翅,以及蛋包饭,不管这搭配到底搭不搭,反正就这样做了。

聂细卿回家的时候,等着他的是一桌子菜和打开门就过来抱住他的顾非也。

外面冷呐,可是屋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暖,不管是暖空调、热饭菜,还是窝家里热乎乎冲过来的顾非也。

聂细卿伸手,抱住顾黏糕,只听黏糕问:“想我没?”

这声调啊,顾黏糕不仅是块黏糕,似乎还是块糖分特别足的黏糕。

聂细卿没回答他,而是捧住顾非也的脑袋,在他嘴唇边亲了一口。

所谓用行动证明。

想不想你?你看,我一回来就亲你。

顾非也却不乐意,亲亲收下了,答案还是继续要的,一点也不含糊,非得问个清楚:“想没想?”

真无奈啊,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好么?

真是一点也不含蓄。

聂细卿笑:“想了啊。”

顾非也这下满意了,撒开他聂哥,自己转身走到餐桌前,把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具再摆一边,边摆边说:“快去洗手,吃饭了。”

“嗯。”

脱衣、洗手,两分钟后,聂细卿坐到餐桌前,尝了第一口顾非也的手艺。

“怎么样?我觉得很不错了。”顾非也说。

是啊,一直在进步,越来越像模像样,聂细卿点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光点赞是不够的。”顾非也道。

“嗯?”聂细卿挑眉看他,满眼的笑意。

顾非也一本正经地继续说:“这满桌子的菜都在说,必须再给个亲亲才够。”

看看,看看,一块沉迷于亲亲的黏糕。

聂细卿无可奈何却又满心说不上来的柔软,给了顾非也好几个非常轻的吻,紧接着是摸头杀:“其实这满桌子菜说的是,必须再给好多亲亲才够。”

顾非也竟然老脸一红。

妈的感觉老甜了是怎么回事?

不管,反正快要过年了,该怎样黏糊怎样甜就怎样。

于是接下来,这两个人真的黏糊了两周,除了顾非也身体还没好透,他想做点什么但聂哥总是不做点什么这事不太完美之外,其他一切OK 。

很快到了除夕前两天,顾非也收拾收拾,依依不舍地和聂哥告别了。

人一旦形成习惯,比如习惯和谁在一起,那么忽然分开就会很不舒服。

顾非也就是这样,车越往回开,越觉得两边嘴角都挂了沉甸甸的油桶,止不住地要往下拉。

不开心啊,非常不开心。

不开心的人还没开出去十公里,就打了个电话给聂哥,拉着聂哥唠了十分钟才重新打起精神。

其实不光顾非也不适应,聂细卿也不适应。

顾非也在的时候,心里是说不上来的踏实。

顾非也走后,他一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黎庄丁爷爷那里,总归也觉得屋子空了点,冷了点,这种感觉,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当天傍晚,聂细卿回到黎庄。

车子停到院子前面,发现了另外一辆黑色悍马,这车他不认识,不过看到车牌号的时候,大体知道了是谁来了。

聂细卿踏进院子,抬眼见到一个人,果不其然,来的人是聂文骞。

上次聂文骞来这边,还是三年前。

这个人几乎不过来,因为他每次来,丁义章都不会给他好脸色,吃瘪次数多了,自然不愿意多来。

想想也是,受惯了他人或奉承或景仰的人,一到老人家这边就受气,肯定会不痛快。

这次聂文骞似乎又没讨到好,此刻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聂细卿走进去,聂文骞循着声音望过来。

聂文骞穿着笔挺的西装,这人年过五十,脊背仍旧是笔直,长期处于上位,使得他拧着眉看向聂细卿的时候,目光都似乎是实质性的刀子:“回来了?”

聂细卿回家,刚进院门就见了晦气的人,怎么着都有点心情不美妙,也是一贯淡淡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聂文骞在院里石桌上掐灭烟头,一阵风卷过一阵烟气:“来看看。”

两个见面就像仇人的人,自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聂细卿没再答话,径直走过聂文骞,往门那边去。

可惜的是,有人不愿意他就这么进屋。

聂文骞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聂细卿。”

又有什么事?

聂细卿停住脚步:“还有什么事?”

聂文骞刚要说话,丁义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卿快进来,外边冷。”然后顿了顿,“你也进来。”

这个你,自然指的是聂文骞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聂细卿将礼物放下,和丁义章说了几句话,又给丁义章桌前的茶杯里续上水。

聂文骞则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坐着,时不时看丁义章一眼。

三分钟后,丁义章开口:“我和阿卿都习惯了,去不得你聂家。”

聂文骞接话:“阿卿也是聂家人,怎么就去不得聂家?况且两个人过节,难免寂寞,栖梧也念着你们。”

噢,感情是要来接他们去聂家过年。

也是麻烦,平常就没走动,这忽然冒出来,不知道又是犯的哪门子的抽。

聂细卿没答话,他很清楚,丁义章比他更不乐意进聂家大门。

于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丁义章吹了一分钟的茶叶,喝了三分钟的茶:“我一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你回去吧。”

聂文骞完全没有打算就这样打道回府,只是说:“栖梧很挂念老师您。”

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挺大的声响。

丁义章开始发脾气:“都是什么臭毛病?挂念我除了让我过去,自己不能过来?你现在就给我走!”

也就丁义章敢跟聂文骞这么发火。

聂文骞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或者说,就算内心有火,终究还是选择不表露出来。

聂文骞说:“这样吧,那我先回,过两天再带栖梧过来。”

本以为这句过两天带林栖梧过来,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两天后,除夕当天,聂文骞和林栖梧,一起出现在了黎庄。

当时,聂细卿和丁义章正在贴丁义章写的对联,忙得不亦乐乎。

聂文骞和林栖梧带了很多礼物,还带了两三个人。

一停车,这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有的送到客厅,有的提到厨房,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这架势也是很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就像是安排了几位佣人,去自己家厨房,安排一顿属于一家人的年夜饭。

聂文骞扶着他的聂太太下了车。

第62章

很多年前,聂长宁夫妇带着小小的聂细卿,一家三口去丁义章那边拜年,那时候,丁义章总归是笑容满面地接待。

时光荏苒,转眼这一年,林栖梧站到了丁义章面前,轻轻说一声:“丁老师,好久不见。”

林栖梧比上次更瘦了一点,气色更差了一点,聂细卿看得出来。

多年未见,丁义章终究没有向对聂文骞那样对待林栖梧,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进去坐着吧,阿卿,我们继续。”

“我来帮忙。”林栖梧说。

丁义章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拒绝林栖梧。

聂文骞带过来的三个佣人,做完丰盛的晚餐后回去了,剩下聂文骞夫妇,意思就是,今年这个年,我们要和你们一起过。

本身丁义章他们也准备了食材,此刻也连同聂文骞他们带过来的一起,做好了摆上桌。

既然来了,又是除夕,赶人总归不好。

于是除夕夜晚上六点,四个人异常沉默地坐了一桌。

聂细卿拿不准这夫妻俩忽然跑过来是准备做什么,说实话,他还真不信这两个人过来,单纯是因为挂念。

不过不管怎样,他不准备多问。

一顿年夜饭吃得挺没意思,这么没意思的事情自然不会持续太久,吃完饭,接着就是今晚聂文骞夫妇的去处问题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两部车,三位佣人回去的时候开走了一辆,剩下来一辆留给聂文骞夫妇。

然而吃完饭,聂文骞表示,他们今晚不回,直接在这里陪着丁义章守岁。

丁义章有守岁的习惯,和聂细卿两个人守岁也是守,多俩一起也是守,没差。

且丁义章这边本身就是农家乐,住房没有问题,虽然不待见这对夫妻,还不至于吃完饭就赶人。

那就住下吧。

丁义章拿出一串钥匙,斜眼看聂文骞:“自己挑间房,其余自便。”

“谢谢丁老师。”林栖梧说。

黎庄的年三十不如平时热闹,十户中就有五六户去了或远或近的城镇住所过节,所幸黎庄人都很是有一颗火热的过节心,烟花爆竹放得起劲,虽然人不多,但丝毫不显寂寞。

聂细卿独自一人走在黎林河边,视觉上是宁静的,耳边却热闹得很。

黎林河边灯色一如既往的美丽,似乎是佳节使然,走着走着,聂细卿总会想起上次和顾非也一起来这边的场景。

非非现在在吃饭的吧?聂细卿望着灯光下的河面,这样想到。

事实上三分钟之前,顾非也是在吃饭。

第一次和顾灵一家一起过除夕,其实还挺有气氛,但顾非也吃了一半就先找借口溜出去十分钟。

这十分钟做什么呢?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骚扰聂哥。

还真给他找准了时机,电话没拨出去几秒,聂哥接起了电话。

“聂哥,你那边方便么?”顾非也窝顾灵家的客房里,趴在床上压低声音,一副做贼状。

刻意压低的声音,会让人有种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的感觉,会让人觉得很亲密。

这份亲密感,在大年三十的夜晚,尤其让人安心,聂细卿不禁莞尔:“很方便,我刚刚吃完饭。”

“你好早啊。”顾非也偷笑,“我还在吃,现在偷偷溜出来打个电话,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哇!听到没?我这里的爆竹声好夸张!给你开个扩音听听。”

悉悉索索后,传来烟花爆竹的声响,而后又是顾非也的声音:“听到了吗?”

聂细卿嘴角的笑意更深:“听到了,要不要听听我这边的?”

“要啊!”

顾非也关了扩音,换聂细卿开。

就在此刻,不远处不知道谁家燃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聂细卿只听手机里顾非也吱哇乱叫:“哈哈哈,好吵啊!”

聂细卿甚至能想象出,要是顾非也现在在自己身边,一定是捂着耳朵笑得像个白痴。

共享了爆竹声,也就算是一起过过除夕了。

片刻后,顾非也说:“聂哥啊,除夕快乐!”

“非非也是,除夕快乐。”

顾非也接话:“啊,不快乐啊,我明天下午就飞了。”

应潘烟的要求,顾非也要陪着潘烟飞日本,一来旅游,二来找她多年前的小姊妹散散心。

聂细卿自然是知道这么回事的,之前两个人攻略都一起做好了,清楚顾非也明天要走。

顾非也英语没问题,日语一窍不通,其实说起来,这年头,只要做好攻略然后带着钱包,去哪里都没问题,可聂细卿总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那就是,有操不完的心。

就现在,他竟然想嘱咐顾非也该注意什么,怎么怎么样。

于是他还真的就说了,一桩一桩,把以前说过的都再说一遍,一点也不嫌麻烦。

不是话唠属性的男朋友,在你出门前拉着你絮絮叨叨是什么感受?

顾非也越听越觉得心里暖暖的,也越听越不是滋味,酸酸的。

妈的更想了是怎么回事?

交代完了,聂细卿说:“好好陪阿姨散散心。”

虽然聂哥看不见,顾非也还是很用力地点头:“我会记得给你带礼物的。”

“说定了啊,那我会伸长脖子等着。”

“说定了!”

顾非也刚刚挂掉电话,外面就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是潘烟。

也是了,年夜饭离席太久,潘烟总归要来看一看的。

她问:“非非啊,吃团圆饭,怎么在这里偷偷打电话了?”又问,“是打给女朋友吗?”

打给女朋友?

顾非也快速回想,刚刚有没有说什么了不得的话,想了半天,没有。

没毛病,最后几分钟的电话,聂哥确实一直在交代出门注意事项,两个人半年黏糊的事情都没提。

“没有没有。”顾非也笑,扶着潘烟的肩膀,推着她慢慢走,“明天不是要飞了嘛,跟朋友取取经,免得到时候把我家太后带迷路。”

“这样啊。”潘烟被儿子推着扶着往前走,微微回头问,“你那个朋友去过日本吗?”

emmm……去过么?

顾非也点头:“应该去过。”

正月初一,顾非也偷偷和聂细卿打完电话,和潘烟登上飞往日本的飞机,开始了他的旅游。

而聂细卿就在黎庄,悠悠闲闲过正月。

林栖梧和聂文骞在黎庄过了两天,大年初三去了林栖梧娘家。

总之这次这对夫妻过来黎庄,什么也没做,看上去就像是正常地去长辈家过了个年。

对于林栖梧去还是留,聂细卿没有在意太多。

总归是已经在生活中消失了挺久的人,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顾非也天天给聂细卿发各种语音图片以及小视频——

比如,今天吃了京料理,今天吃了怀石料理,然后是一连串拍得很好看的食物照片。

再比如,今天泡了温泉,有种温泉泡进去,浑身会沾满小气泡,看起来头皮发麻,可是伸手一佛看到小气泡全部消失,又会觉得很好玩。

再再比如,今天吃的蟹料理非常棒,其中有道浓汤很好喝,夜宵的拉面也不错,如果有空,想和聂哥一起到日本玩一次。

如此等等等等。

就这样天天联系着,时间倒也不是过得那么慢,转眼正月初十,顾非也该回了。

聂细卿在两天前已经到了渡城,将住处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被子晒晒太阳,毯子用顾非也最爱的洗衣剂洗一遍,冰箱里买满了各种食材以及零食。

可以说,为了迎接顾非也的回归,聂细卿准备得很是充分。

正月十一,顾非也风尘仆仆赶回渡城。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分别十来天,可算是见到了聂哥,顾非也简直是太兴奋了!

第63章

进门,关门。

“我回来了!”顾非也丢开箱子,朝着聂细卿张开手,嘴角到眉尾的弧度透出出好心情,眼神那叫一个亮晶晶。

开心吗?

简直开心疯了!他见到聂哥了啊!天知道他有多念着聂哥!

在日本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到聂哥,闭上眼第一件事则是梦到聂哥,还有,脚边箱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也表现出了他对聂哥的想念。

对,就是看到什么都想给聂哥买买买。

“欢迎回家。”聂细卿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迎着他,伸手将人一把抱住。

顾非也埋头在聂细卿脖子旁边,深呼吸,似乎是想将这些天欠下的都补上。

聂哥真好闻啊,顾非也禁不住蹭蹭他的脖子。

“不许撒手,要抱足五分钟。”顾非也闭着眼睛,随口提要求。

这块黏糕啊,最近糖分含量又高了,聂细卿被甜了一下,收紧了抱住顾非也的手臂。

“给你买了好多东西啊。”顾非也念叨,“吃的,用的,玩的,装饰的,我拿给你看。”

聂细卿这个时候不撒手了,紧紧抱着顾非也,表示:“还没到五分钟。”

好嘛,那继续。

顾非也笑弯了眼睛,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抱着。

这两个人真的抱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松开彼此,开始整理行李箱。

还别说,顾非也真的带了很多东西,当他打开箱子的那瞬间,聂细卿被震惊到了。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非常会利用行李箱空间的那种摆法,所有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几乎不留缝隙。至于不规则形状的东西,总归也安排得非常巧妙。

把箱子弄成这样,得费多少时间呐。

每拿出一样东西,顾非也就碎碎念,说个不停——

比如,“你看,这个蒸汽眼罩,我们不是用过玫瑰味的嘛,这个气味国内好像没看到过,所以我带了一盒回来。”

说完,递。

聂细卿接过:“谢谢。”

再比如,“这个保温杯很好看,你看这颜色,我觉得你缺一个,还有那个灰色是给丁爷爷的,对了,我还给丁爷爷带了……”继续扒拉,然后拿出某样东西,继续说个不停。

到了最后,顾非也拿眼药水的时候,三四盒0.01跟着掉了出来。

啪啪啪啪——

顾非也:“……”

聂细卿:“……”

非非,你可以的。

“那个……随便买的。”顾非也脸有点红,视线向别处飘来飘去,挑挑拣拣将宝贝0.01收好,反正就是不看聂细卿。

天知道他买这个的时候有多艰难,他在国内都没买过这玩意儿,跑到异国他乡能不害臊?

小小四盒,买得胆战心惊,愣是偷偷摸摸没让太后知道。

开玩笑,他对潘烟宣称自己是单身,要是被太后看到买这个东西,还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瞧着顾非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聂细卿就想逗一逗这个人,于是故意坏心思地问:“真的只是随便买的?”

顾非也语塞挠头:“……”

你说呢?聂哥你是不是读不懂空气!还能不能让我委婉地邀请一下了?

啊,简直要气成河豚。

聂细卿当然读得懂空气,也读得出顾非也有些小窘迫的小恼火,一时间心里喜爱得不行,干脆再次把人圈进了怀里。

“聂哥,我们……挑个时间……”顾非也咽了咽口水,顿了一下,鼓起勇气,“做……做吧。”

怎么就结巴了呢?哎,有点紧张。

还没说完,已经被聂细卿封住了声音。

下一秒,聂细卿将顾非也摁在沙发上,他看住顾非也的眼睛,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从顾非也的衣服下摆中探入,沿着腰线,顺着细腻的皮肤一寸一寸慢慢往上探索。

顾非也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腰间像是被撩了一把火,这把火一直烧到了耳朵,再烧上了脸颊。

双颊飞红,嘴唇微张,顾非也定定地看着聂细卿,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目光。

被美色迷惑,这是视觉上的感受,而触觉上,顾非也却感觉整个身体都像是要着了起来,忽然而至的颤栗着的感觉,让他措手不及,想躲又不想躲的,有点矛盾。

还有啊,分明刚才还说着诸如“有时间一起开个车啊”之类的话,现在却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顾非也想和他聂哥做的心情是真的,感情已经到位了,想着深入交流根本就没有一点毛病。

但……

顾非也想了半天,忽然说:“我……我要洗澡……”

没毛病,就要裸裎相见了,谁能说,想洗白白不是个很有追求的要求?

“嗯。”聂细卿笑着放开他。

很快,浴室里传出来水声,顾非也洗澡去了。

聂细卿不用洗澡么?不是,他在半小时之前泡了个澡。

十分钟后,两个人躺到了床上。

刚才凭借着小别重逢的喜悦和对聂哥的喜爱,提出一起开个车倒没觉得有什么,此刻把自己洗刷干净了躺聂哥身边,顾非也早就死绝了的害羞细胞竟然开始悄悄复活。

但是,这个时候能退缩吗?

必须不能啊,已经把聂细卿撩成那样,具体哪样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要是现在打住,那简直太丧心病狂,太欺负聂哥了。

“来吧,聂哥。”

……

这事情吧,说起来容易但其实也难得很,原本以为今天会全垒打,但事实上,并没有。

因为……太疼了……

就算顾非也抱着一颗今天绝对要把自己交代出去的心,也没能扛得住那种疼法。

不知道有啥不对,也许是顾非也太紧张吧,反正只要聂细卿想要有所动作,顾非也就鬼哭狼嚎,一点也不做假,疼得眼泪汪汪。

这个情况,聂细卿肯定就打住,不会继续了。

这天最后,顾非也抱着饭碗,喝一口聂细卿煮的粥,再抬眼,睫毛还湿着却仍旧不死心:“聂哥,我们明天再试吧……”

还……试?

旅途劳顿,先好好休息不好吗?

聂细卿无可奈何:“……”

第64章

要说这次为什么没成功,其原因要综合考虑——

一来两个人都是新手,没有经验的情况下摸索着,吃点苦头在所难免;二来,实在是聂细卿尺寸不对,个头偏大,加上又是在一的基础上,简直是hard模式。

简言之,技术不行,尺寸不对。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吧,总归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虽然两个人的初体验非常不好,但没关系,时间还多着呐。

如聂细卿所想,顾非也出去玩了这么一趟,确实挺累的,之前兴头这么高,也仅仅是因为见到聂细卿比较高兴而已。

到了晚上睡觉,顾非也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悠悠转醒过来。

这还不够,吃了早午饭,又回去闷头睡,这次一直到下午一点才睡足。

聂细卿全程围观,其实是有些好笑的,这人困成这副德行,下午那会儿还各种搞事情,精神可嘉。

顾非也揉着眼睛,手上拿一支还没挤好牙膏的牙刷,搁屋里转来转去,然后忽然冒出一句:“我好像闻到了萝卜排骨汤的味。”

“你没猜错,锅里炖着呢。”聂细卿笑,“先去刷牙?”

顾非也继续说刚刚没说完的话:“所以我醒了过来。”

聂细卿:“……”

感情不煮萝卜排骨汤的话,还不打算醒过来了?

这个吃的鼻子,可以的。

五分钟后,顾非也满足地抱着汤碗喝排骨汤。

时隔十几天,重新过上了在聂哥身边吃吃喝喝猪一样的生活。

不过,这次小别重聚也聚不了多久,就明天,聂细卿因为工作室那边工作的原因,要飞一趟C市。

顾非也有跟过去晃一晃的打算,但聂细卿在C市总共也就待两天,顾非也旅游这么久,回来也还没休息好,也就建议顾非也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

聂细卿说的也对,道理都懂,但顾非也会同意这样?

明显不会啊,说起来,黏糕体质不是盖的,况且要不了多久就要开学了,开学意味着现在这样粘糊糊的日子只有周末才有。

得和聂哥相处的抓紧时间。

于是第二天下午,顾非也和聂细卿一起登上了去C市的飞机。

飞了两个小时,到下榻的酒店时,已经是傍晚时间。

因为顾非也跟过来,聂细卿特地选了家市中心的酒店,这样明天白天他不在的时候,顾非也也不至于闷在房间里无聊,他完全可以出去溜达。

事实上,顾非也确实是这样的,这天聂细卿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顾非也送走聂细卿,一个人在房间,也没有了继续睡的兴致,干脆起床洗漱,又泡了个澡,再慢悠悠跑到酒店餐厅吃早餐。

这个点,吃早饭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又确实有那么一部分人在。

顾非也扫了一圈,给自己选了个座位,定定心心拿个盘子去取食物。

他吃得很杂,反正什么都吃一点,什么也不多吃,于是来来回回拿了三次,拿了三个中型盘子,一杯酸奶一叠水果,这才坐下来开吃。

一次性都拿好了,会冷么?

会啊,但他懒得吃一点拿一点,全部拿好多方便。

顾非也拍了几张食物的照片,传给聂细卿,开动。

忽然,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顾非也抬头一看,不远处有位准备吃早饭的大叔啊!

关键是这位大叔不是别人,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叫顾舟的啊!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千里来相会,顾非也忽然兴奋,忍不住喊出声:“顾……”

话到嗓子口,卡壳了。

顾什么?顾叔叔?明显一百二十五个不行。

那……顾哥?还谷歌呢算了吧,最后顾非也决定,就叫舟哥吧。

顾非也再次转头,准备开口,发现顾舟也已经发现了他,此刻正朝他笑。

哟哟哟,要死了,帅大叔这一笑,总感觉心情好到没道理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说,这样说的话,多对不起聂哥,聂哥得多可怜啊……

顾非也乐:“舟哥,早啊!”

两分钟后,顾舟端着一碗面,坐到了顾非也对面。

顾舟也很意外,竟然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弟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刚刚我好惊喜啊。”顾非也笑。

顾非也笑起来,眉宇间很有点潘烟年轻时候的样子,很好看。

顾舟想到这层,不免怕遇到潘烟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怎么说呢,他这个弟弟到今天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不排除那对夫妻怕提起伤心事的可能,但更多的原因,是怕他给顾非也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于是顾舟问他这个弟弟:“我来这边见个朋友,你呢?来旅游?”

旅游……

不是,是跟着男朋友过来这边打个酱油……

顾非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说道:“我和朋友来这边吃皮皮虾,今天朋友有事出去,我一个人晃悠。”

吃皮皮虾?

顾舟挑眉,想想也对,C市海鲜挺有名。

“爱吃皮皮虾?”

就姑且爱吃一下吧……顾非也点头:“嗯,爱吃。”

“今天有什么安排么?没有安排的话,带你去吃,我知道有家皮皮虾非常有名。”顾舟说道。

要是是别人,顾舟根本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对方是自己的弟弟,虽然弟弟自己不知道,但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

诸如……弟弟想吃什么,他这个做哥哥的,就想带着他去吃什么,同理推之,要是顾非也说想去哪里,估计他今天手头再忙也会带着去一趟。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没尽过作为一个哥哥的责任。

见面第二次的帅大叔说要请自己吃皮皮虾,去还是不去?

要是别人,顾非也肯定是看心情,他原本打算就在这附近转一圈,或者直接在房间里睡一天的,可不会因为别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可是是帅大叔啊。

是莫名其妙感觉亲切的帅大叔的邀请啊。

算了算了,去吧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顾非也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就带我去吧!”

顾舟笑着点头,拿出手机:“给我号码吧,等会出发的时候要联系你。”

“好的!”

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了。

这对年龄差二十几岁的兄弟,同一个桌子吃完早饭,即将相约一起去……吃皮皮虾。

******

顾舟:好愁,我弟竟然想叫我顾叔叔⊙△⊙?

皮皮虾:能有我愁?我特么做错了什么,我就要被吃了上帝!qaq

第65章

顾非也回到房间,刚好聂细卿给他发了条微信,给他推荐了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顾非也一看,就将自己要去和大堂姐的朋友一起吃皮皮虾的事说了,敲了挺长一段文字发出去。

也许聂细卿那边开始忙了起来,五分钟之内也没有回复,顾非也就弄了个闹钟,又爬回床上睡回了个笼觉,一直到和帅大叔约好的时间才起床。

作为一个嫌弃皮皮虾吃起来麻烦所以从来不吃的人来说,被别人特地请吃皮皮虾是什么感受?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不提,定定心心坐那耐心对付着,还是挺好吃的,就是手指头有点疼,而且说是一起去吃皮皮虾,也不仅仅是皮皮虾,还有别的菜色对不对。

而且……虽然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但顾舟明显很照顾着他,两个人一边聊着天,顾舟一边会帮他剥皮皮虾。

顾非也挺不好意思的:“舟哥,我自己来就好了。”

顾舟笑:“没事,这些我挺顺手。”

顾非也更不好意思了。

这顿饭吃得挺愉快,吃完饭,顾舟带着顾非也到处转了转,转得也挺愉快。

期间,聂细卿回复了他两条微信。

——嗯,玩得开心点。

——注意安全。

C市很大,转一圈下来时间也不早了,下午四点,两个人一起回了酒店。

在酒店门口,有人给顾舟打电话,可能接这通电话需要花挺长时间,所以他让顾非也先回去,两个人道过别,顾非也先进了大堂。

外面还是有点冷的,一进到酒店大堂,立即暖和起来,顾非也掏出手机。

余光一扫,走前面的人背影有点眼熟。

等等,聂哥?

顾非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聂细卿右肩拍了下,人却飞快地往他聂哥左边闪过去。

聂细卿向左边转头,同时伸手,把人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不向右转?”没皮成功,顾非也惊诧地问。

聂细卿看着这人小懊恼的样子,笑着指了指前面,顾非也循着方向望过去——大堂里墙面的装修,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哎,失策。”顾非也叹气。

不能说他这个人观察力不行,而是刚刚那个情况下,他就只顾着看聂哥了,哪里会注意到周遭什么个情况?

聂细卿忍俊不禁:“走,给你带了好吃的。”

两个人肩并肩往电梯走。

那边顾舟也进了大堂,抬眼望去,看到了顾非也和另外一个男人的背影。

顾舟眼神定了定,但还在接电话:“嗯,我到一楼了,在大堂等你。”然后又笑,“你已经准备好了?”

顾非也和聂细卿出电梯,刚好有个人等在电梯口,顾非也一瞥,心里赞叹。

啧,真华丽的长相啊,所以最近的大叔都这么帅的么?

叮——

电梯门关上,顾非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还在若有所思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

聂细卿头疼,把人的脖子转回来,拧着好看的眉毛看了看自己家似乎有些飘荡的非非:“回房间了。”

顾非也见状,一愣。

糟糕,聂哥这是吃醋了?

事实上顾非也才不是被刚才那人迷住,那种华丽的长相,真的很养眼这没错,但完全不是顾非也会心动的类型啊,心动类型正戳面前站着并且疑似吃着醋呢。

他真的只是看刚刚那人衣服的搭配风格,很强烈的个人风格,似乎曾经见谁这么穿过,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所以就愣了那么几秒。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房间,刷卡开门。

关门。

顾非也连忙抱着聂细卿的脖子,送上一个吻,这是准备就刚刚的“失态”解释一下了。

谁知道,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一般,把鞋子踢开直接穿着袜子往窗户那边跑,拉开窗帘探头往外看。

因为房间窗户刚好和酒店大门一个方向,所以还真给他看到了。

这么一看,顾非也来精神了,招呼聂哥快过去他那边:“聂哥!你看!那边!你看左边的是我堂姐的朋友,右边那人应该就是我刚刚在电梯看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电梯里那个人,原来是和顾舟的穿衣风格很相似。

刚刚电梯口虽然没想到,但是进房间后灵光一闪,想着有这个可能,所以就跑去窗户那边看了。

聂细卿依言走到他的身边,顺着他指着的方向也看了过去。

顾非也解释:“我刚刚看的是那个人的穿衣风格,就觉得不是寻常的风格,有点眼熟,那时候我没想起来所以才愣了,不是看那个人帅啊。”

末了又补一句:“真的。”

聂细卿刚刚也就小小地醋了一下,这会儿顾非也竟然解释得这么认真。

真是让人不得不揉一下他的脑袋啊。

聂细卿伸手,还没摸上顾非也的脑袋。

只见顾非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看,发表评论:“还别说,我怎么感觉他俩这样,gay里gay气的啊?”

聂细卿:“……”

第66章

在C市住了两晚,顾非也和聂细卿回到了渡城。

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学了,这种时间段,顾非也有点忧愁。

忧愁之下,他买了一支香槟准备送给他聂哥。

没原因,就是看着好看,想买。

曾培铭也回到渡城,腆着脸打电话给顾非也,问顾非也要寒假作业抄。

“非儿啊,英语我抄抄。”

“行,给你拍照发过去。”

曾培铭说:“不了吧,我直接过去找你,给你带了我家那边特产呢。”

顾非也一听,想起来他从遥远的日本,塞在行李箱最边角,混在一堆给聂哥的东西中的给曾培铭带的礼物,说:“也行,约个时间吧。”

下午两点。

略晋府,奶茶店。

曾培铭美滋滋地喝口奶茶,抄抄作业:“对了非儿,你和那个谁,家里知道么?”

那能知道么?顾非也摇头:“不知道。”

“也是,你俩最近当心着点。”

“嗯?”突然说这话,顾非也有点疑惑。

曾培铭转了下笔:“也不是,你妈今早问我你的动向呢。”

顾非也:“……,什么动向?”

“就向我打听你有没有对象。”

emmm……

虽然潘烟一向是这样的,但最近和聂细卿两个人热恋着,顾非也还是有点心虚。

曾培铭道:“我就说,阿姨我不知道啊,据我观察,没有,然后说了一堆哄你妈开心。诶,怎么样,夸一夸?”

顾非也伸手,笑摸狗头。

“走开,再给我点杯奶茶,我还要一个三明治。”曾培铭跷起二郎腿。

“等着啊。”

顾非也起身去点单,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曾培铭探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就打电话,打电话的可不就是非儿他家太后么?

曾培铭转头看,顾非也正排着队呢,伸出爪子接起电话:“喂,阿姨啊,是我,小曾呀。”

“啊,小曾啊,我家非非……”

“我俩一起写作业呢,他在买喝的,阿姨我这就把手机给他。”

“没事,等他回来了说声就行,我先挂了啊。”

十分钟后,顾非也回到座位,曾培铭接过三明治,结结实实咬了一大口:“你妈刚刚给你打电话呢,我接了,让你回电话呢。”

“嗯。”顾非也离开座位打电话。

顾非也这通电话有点久,曾培铭吃完三明治,把奶茶喝得只剩半杯他才回来,并且有点眉头紧锁的意思。

见他这样,曾培铭坐直了身体:“非儿怎么了?”

顾非也拧着眉,偏着头:“我感觉确实得小心点了,总感觉她有些怀疑,但是我和聂哥都很小心,没道理知道啊,该不会是我心虚吧?”

说了这一长串,可以说是真的心虚了。

儿子接到亲妈电话,被问最近有没有看上哪个女孩子这很正常,关键他家太后问完女孩子,得到否定答复后,又似乎是随口问了那么一句:“渡城女孩子都那么漂亮,你怎么就没看上一个两个呢?你不会是看上哪个男生了吧?”

就说该不该胆战心惊了?

这话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在旁敲侧击,全看顾非也往哪个方面想了。

但是请注意,潘烟多少岁的人,什么年代的人?

顾非也清楚,他家太后不是一个对同性恋群体宽容的人,记得他高中的时候,有次看一档综艺节目吧,当时节目里提到了同性恋这个字眼,潘烟是怎么做的?

当即变了脸色,然后又说,她追的电视剧该播了,成功换了台。

那个时候,顾非也没放在心上,权当太后追剧追迷了,换个台的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他也不是那么想看综艺,忙着玩手游呢。

那时候无心,但现在他人在这个立场,再偶尔想起来这一桩,总感觉,太后对同性恋群体充满了排斥。

对,就说满满的排斥。

试问这样一个人,会拿儿子是否看上个男人开玩笑?

不可能的。

推理加直觉,顾非也几乎确定了潘烟刚刚在敲打他,但他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只能暗自决定以后得倍加小心。

曾培铭也跟在一旁发愁:“真知道了啊?你现在不打算跟家里摊牌吧?”

顾非也:“现在当然不能摊牌,我打算等我毕业了再坦白。”说完有些泄气,“我妈估计还没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不能给她添堵。”

曾培铭呛了一下:“卧槽?离婚?非儿这么大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你不爱我了?”

自此成功歪楼。

两个人胡乱聊着,中途曾培铭因为闲聊太过投入,几次抄错答案,气得要死。

这晚回家,聂细卿又还没回。

最近总是这样,聂细卿非常忙,脚不沾地赶来赶去。

顾非也没过问过他工作上的事情,但这样子的忙法,又感觉有些不太寻常。

顾非也炒了个培根鸡蛋炒青菜,炒完把乱七八糟半小盘投进了快要煮好的泡面锅当中,算是做完了晚饭。

反正聂哥今晚还是不回家吃饭,简单点对付过去就行了。

胡乱塞满肚子,顾非也爬上床躺平。

聂细卿回来的时候,家里客厅灯亮着,两个人的卧室灯也亮着,甚至卧室门都没有关。

顾非也睡着了。

深夜归来,聂细卿带回来一身冷气,没有直接去顾非也身边,他脱了外套洗过澡,浑身都暖和了这才进到卧室,把熟睡的顾非也圈进怀里。

抱着恋人睡觉,其实是件非常幸福踏实的事情,聂细卿嗅着顾非也发间的清爽的香气,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顾非也是被躺在身旁的人身上异常的温度给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迷迷瞪瞪还没完全醒,缓了几秒钟忽然发现不对劲:“聂哥?”

聂细卿一向浅眠,这时候却没有回应他。

不对劲,顾非也一个激灵赶紧开灯,自己先被刺瞎双眼,慌忙中又赶紧伸手先遮一遮他聂哥的眼睛,三秒钟后,顾非也看清了聂细卿的情况。

满头的汗,脸上是非常不正常的红,再一探额头,温度高到烫手。

妈耶!发高烧!

顾非也找出来备用药,喂聂细卿喝下,又想办法给他物理降温,好一通忙活,聂细卿确实好了很多,最起码身体不像之前那么烫了。

聂哥发着烧,虽然情况暂时是好点了,但顾非也不敢睡,至少得再观察观察,否则真的放不下心。

这个点吧,躺回床上很容易再次眯过去,而且因为睡眠中途被打扰,再睡过去可能就不那么容易醒了。

万一刚好那个时候聂哥烧得更厉害了,耽误事了怎么办?

顾非也跑去客厅拖张椅子放床边,往那一坐,揣着手守着他聂哥。

第67章

顾非也守了聂细卿一个小时,看他情况慢慢稳定,稍微放了点心。

但他觉得,这还不是他睡觉的时候,还得再观察观察。

此时是早上四点,干守着也就是守着,顾非也想了想,跑去厨房倒腾了一番,电饭煲里煲了点粥,这才轻手轻脚爬上床。

病人要喝粥,别的不会煮,就煮了白粥。

聂细卿确实情况好很多,不烫手,呼吸平稳,睡得挺熟,顾非也侧躺着抱住他的腰也没醒。

很快顾非也也睡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聂哥生病,顾非也下意识地内心警觉吧,平时睡眠不那么浅的人,在聂细卿起身下床要去厕所的时候,猛地惊醒。

这还不算,还立刻坐了起来。

“聂哥?”

灯没开,顾非也坐起身后身上打开床头灯,只见聂细卿刚好下床:“聂哥,你好点了吗?”

聂细卿扶了扶头:“嗯……”

生病使人脆弱,顾非也听着他聂哥略显沙哑的声音,赶紧跳下床扶住聂细卿:“你要做什么吗?我帮你!”

聂细卿现在浑身发软,虽然不至于到需要被扶着的地步,但这样被非非扶着的感觉也很不错,于是他把自己挂到了顾非也身上:“尿尿。”

带着鼻音的一声尿尿,有点病中虚弱趁机撒娇的意思,顾非也莫名其妙脸发红。

这这这……

我是不是要给聂哥,把……把尿?

当然不会,半分钟后,聂细卿到了洗手间,顾非也一旁暗搓搓盯着。

“聂哥,喝茶么?”

“喝的。”

顾非也跑去倒了杯白开水,兑温,递给聂细卿:“给。”

聂细卿到底还是在生病,精神不好,接过慢慢喝完,躺上床很快又睡了过去。

顾非也在他聂哥身边躺下,这次却失了眠,怎么也睡不着——大概因为前半夜睡过了。

他就抱着聂细卿的腰,听着聂细卿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躺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一早,顾非也轻手轻脚起床,电饭煲里白粥已经煲好了,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反正感觉还行。

顾非也盛了一碗,去把聂细卿叫醒。

不管怎么样,生病了得吃东西,否则体力消耗也是很大的,实在是困的话,可以吃完再睡。

果然,聂细卿起床喝了一碗粥,又去睡觉了。

顾非也就寻思着去买了点药和食材,异常认真地对着百度研究了半天,给他聂哥做了顿比较清淡对身体好的午饭。

上午顾非也在忙活,聂细卿一直在休息,到了中午开始吃饭,聂细卿这才恢复了些精神。

也不是指能立刻跟平时一样,主要就是人没那么难受了。

聂细卿属于不会经常生病的体质,他很少感冒发烧,但,一旦感冒发烧基本都很严重。

在外这些年,每次生病全靠自己吃点药在家躺几天,再怎么难受也是自己扛过去,从来没哪次像这回这样——非非给喂药倒水,给物理降温,给做好现成的饭,他只需要躺着等着就行。

顾非也的手艺,仅限于煮汤煮粥不失手,他做出来的所谓清淡食物,不用说,大体谁都能想象出来是什么味道,加上聂细卿生着病,吃东西也没味,这顿饭肯定不怎么样。

但不说谎,聂细卿确实觉得又暖又好吃,非常能够抚慰身心。

到了下午,聂细卿在阳台上晒太阳,总归目光还是会追着走来走去不肯消停的顾非也。

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顾非也拿过来一杯柠檬水:“渴么?”

顾非也又端过来一小碟车厘子:“聂哥吃点这个。”

顾非也抱过来一条小毛毯:“给你盖上。”

虽然昨晚高烧,人是很难受,但是顾非也却这么紧张,要不是自己生着病,聂细卿早就把人扯过来亲一通了。

真是块贴心又甜的粘糕。

聂细卿笑:“非非,你去休息会儿,我差不多好了。”

顾非也坚定拒绝:“不,我不困。”

他是想守着他聂哥好好照顾一通,可到了下午四点多,顾灵忽然打电话过来,告诉他潘烟生病了。

想想看,离婚不久的亲妈,一个人住在侄女家,还生着病,顾非也怎么会忍心不回去?

可是……

顾非也转头看看聂细卿,虽然聂哥之前说了自己差不多好了,可是哪有人发烧生病第二天就好的?肯定是没好啊,他必须照顾着啊!

说实话,这种时候,顾非也是肯定不忍心丢下聂细卿回去的,可是……

顾灵说:“你妈妈是胃溃疡,送到医院去了。”

顾非也一听,顿时又急了。

顾非也离聂细卿很近,聂细卿大体能听到一些,听言摸了把顾非也的脑袋,示意他快些回去看妈妈。

于是这天晚上,顾非也连夜赶回了潘烟那边。

确实是胃溃疡,要住个院一周,顾灵请好了护工,顾非也白天就一旁陪着。

这几天并不好过,总之就是担心聂哥,也担心潘烟,真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好在每天能和聂细卿视频,视频中看得出来聂细卿身体好了,顾非也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经过几天的观察,顾非也发现,这次回来,潘烟明显精神不是太好,不爱说话,经常会一个人呆呆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点滴瓶。

要是顾非也想跟潘烟说话,总归需要连续叫个两三声。

对,潘烟时常走神。

一晃一周过去了,也该开学了,顾非也回了渡城。

因为潘烟这场病,原先盘算着的开学前和聂哥一起去哪里玩一次也泡汤了,总之接下来就是老老实实准备开学。

以后就只能周末再去蹭聂哥的床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也就不能第一眼看见聂哥了——这,这特么是独守空闺的节奏啊。

顾非也心里不太好受,但是也没办法。

这人蔫了开学这天的一整个上午,到了下午,又活泼了起来,到了晚上……干脆开车直奔聂哥那边。

呵,谁规定开学了他就必须住自己那边的一居室的啊?他完全可以天天起早一点,开车去上学的啊,以前去公司不也是这么奔波过来的吗?

这么一来,顾非也心里舒坦多了,开个车都开得特别起劲。

这天原本和聂细卿说好了他不过来去,但是……反正就是想过去啊!顾非也开着车,给聂细卿打电话,准备跟他说一声。

没人接。

顾非也只当聂哥没听到,继续往略晋府开。

到了聂细卿的住处,开门进屋,没发现聂细卿在哪里,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接。

以往只要他找,聂细卿手头没事的话就会第一时间回应,忙的话也会等忙完的第一时间回应,这次估计有什么事吧?等他忙完了就会回电话了。

顾非也带着这样的想法,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拾好,又做了明天早上要吃的饭团。

可以说时间挺久的了,可是直到顾非也吃过了晚饭,还是不见聂细卿有任何回应,再往聂哥那边打,那边干脆关了机。

这什么情况?没电?

顾非也去工作室那边找,冯家抱着猫,告诉他今天一天聂细卿都没出现,其余冯家也什么都不知道。

从没有过的情况,顾非也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担心到不行,正准备连夜开车去黎庄那边瞧一瞧的时候,聂细卿联系他了。

接通电话的那瞬间,顾非也放了心,可其实也是有点急的:“聂哥你去哪里了啊?”

聂细卿回答:“我去了次我妈那边,刚才手机没电。”顿了顿,“你在家?”

“嗯。”

“我四十分钟后到。”

顾非也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现在是十一点:“……,好,等你啊。”

第68章

十二点,聂细卿回到了家。

分明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刻刻能联系上,但不知道为什么,顾非也这次就是有点生气。

气什么呢?气聂哥有事出去回来这么晚没跟自己说?

不不不,这太无理取闹,再说本来今晚就说好了自己不来,那么聂哥什么时候回家,也就没有必要跟自己说了啊。

这个时候生气太莫名其妙了,顾非也深呼吸,把人堵在玄关处狠狠地亲了一下,又一把抱住。

顾非也大体知道了自己生气的原因,就是太长时间找不到人,担心过度了。

“对不起,迟了二十分钟。”聂细卿抱住顾非也,拍拍他的脑袋,“下次我去哪里,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这么一听,顾非也更加觉得自己内心生气是不应该的了,他低着头有些郁闷地问:“吃饭没有?”

时间倒回到一个小时前,打电话的时候,不管顾非也是怎样的情绪,总归是夹杂着一点生气的意思的,也就没问,但他还是做好了聂哥没吃晚饭的准备,虽然知道这个点没吃有点不大可能,但就是想做。

于是他煮了点米饭,热了一袋即食咖喱。

本以为聂细卿会回答吃过了,没想到,聂细卿竟然摇了摇头:“没有,好饿,我闻到了咖喱的香气。”然后对顾非也笑。

竟然准备对了?

心情转变很神奇,就为这个,顾非也变得高兴了点,嘴角弧度也微微翘了起来,他拉着聂细卿往餐桌走,把人摁在椅子上坐好:“你等着啊,我去给你弄,一分钟就好。”

在顾非也迈开步子的一瞬间,聂细卿拉住他的一只手:“非非。”

“嗯?”顾非也停下来,“怎么了聂哥?”

聂细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非也,然后把顾非也拉到自己前面,环着顾非也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腰间。

这是怎么了?

顾非也不由得轻轻拍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轻轻缓缓,过了好几秒钟,聂细卿微微摇头,表示没事,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饿。”

听这个语气,有点因为饿所以整个人都没有能量了的意思。

从聂细卿进门后,顾非也总感觉今天他有点不太对劲,本来有点担心,但一听这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你饿,你倒是撒手啊。

顾非也伸手,摸摸聂细卿的头:“你是要抱着我,还是要吃饭。”

“都想要,但更想要抱着你。”聂细卿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继续埋腰,声线放得懒洋洋的。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撒娇。

顾非也一颗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他忍不住笑:“那你不饿?”

“……,饿。”

嘴上说着饿,却抱着人不撒手,妨碍对方去准备吃的……没想到聂哥还有这样撒娇傲娇小媳妇的一面。

顾非也继续摸摸聂哥的头:“那放开我,吃完再抱?”

聂细卿像是终于闹够了一样,点点头,放开顾非也,在椅子上坐成了乖巧.jpg。

顾非也的脚步声远去。

聂细卿低垂着头,坐在餐桌前。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靠近,一盘咖喱盖浇饭放到了桌前餐布上,一半米饭一半咖喱,旁边还有一只勺子。

“谢谢非非。”

“谢什么,快吃。”

这晚两个人睡得不早,将近一点才到了床上。

本来这个点应该很困了,可是顾非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还不敢翻来覆去,生怕吵到聂哥。

不仅不敢翻身,连呼吸都很小心地在控制。

失眠啊……明天还要上课早起的。

……

饭团是放冰箱里了吧?

……

明天是什么课?

……

聂哥睡着没有?

顾非也直挺挺地躺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动了动,往聂细卿那边贴过去。

虽然熄了灯,可顾非也失眠这段时间,足够适应房间的光线,所以睁开眼睛也能看得比较清楚。

他侧躺着,看着聂细卿的侧脸。

房间里开着暖空调。

橘子木质香气,似乎悄然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环住了聂细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亲上去的,顾非也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啃上了聂细卿的脖子。

冲入鼻翼的,是熟悉的聂哥的体香,混合着似有若无的橘子味。

顾非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不太对劲了……

欲首先被气息牵着走,一点一点在周身蔓延、充斥,然后在某个点,忽然席卷遍全身每一个细胞。

唇间接触到的是聂细卿的脖子,温热的触感,令顾非也一秒灼热了呼吸。

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亲一下,谁知道却发展成了这样。

怎么办?

顾非也想了想,悄悄撤开,一边平缓呼吸一边看着聂细卿。

但面对聂细卿,顾非也从来不是个有定力的,更何况此刻周身都是荷尔蒙的气息,还是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非也……又吻了上去,不管不顾的。

不管了。

不管聂哥有没有睡着,不管会不会吵到他,也不管时候不早明天还要早起,反正就这么干了。

……

到目前为止,似乎是他一个人在动作,但这并不妨碍他心跳得飞快。

其实哪里是他愿意停下来呢,浑身发热的当儿,眼前和脑里摇摇晃晃都是聂哥,想和这人缠斗到天亮还来不及,哪里会愿意打住?

顾非也伸手捂脸。

天知道他一脑袋晕晕乎乎。

真的晕!飘飘忽忽,像是饮用了过量的美酒,醉着呢。

房间里开着暖空调。

橘子木质香气,似乎悄然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环住了聂细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亲上去的,顾非也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啃上了聂细卿的脖子。

冲入鼻冀的,是势悉的聂哥的体香,混合着似有若无的橘子味。

顾非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不太对劲了……

欲望首先被气息牵着走,一点一点在周身蔓延、充斥,然后在某个点,忽然席卷遍全身每一个细胞。

唇间接触到的是聂细卿的脖子,温热的触感,令顾非也一秒灼热了呼吸。

真的只是单纯地想亲一下,谁知道却发展成了这样。

怎么办?

顾非也想了想,悄悄撒开,一边平缓呼吸一边看着聂细卿。

但面对聂细卿,顾非也从来不是个有定力的,更何况此刻周身都是荷尔蒙的气息,还是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

顾非也……又吻了上去,不管不顾的。

不管了。

不管聂哥有没有睡着,不管会不会吵到他,也不管时候不早明天还要早起,反正就这么千了。

顾非也亲得用力,沿着聂细卿的脖子一路过去,从喉结到锁骨,荐到胸膛,一寸一寸,细细碾过。

快到小腹了,再往下就是……

就在这个时候,顾非也闭了闭眼睛,又没出息地停了下来,跪在床上大口呼吸。

到目前为止,似乎是他一个人在动作,但这并不妨碍他心跳得飞快,以及某处硬到难受。

其实哪里是他愿意停下来呢,浑身发热的当儿,眼前和脑里摇摇晃晃都是聂哥,想和这人缠斗到天亮还未不及,哪里会愿意打住?

顾非也伸手捂脸。

天知道他一脑袋晕晕乎乎。

真的晕!飘飘忽忽,像是饮用了过量的美酒,醉着昵。

顾非也缓了一会儿,继续压低身体,一个伸腿间,冷不防触碰到了什么。

那处的温度隔着布料几乎都能灼到顾非也的腿,又烫又坚硬,顾非也禁不住蹭了蹭。

蹭完忽然想起一点,那就是……聂哥醒了?

“你醒了?”顾非也说,声音有些沙哑。

被这样用力地亲了一通,不管是谁,也总该是醒了。

没等聂细卿回答,顾非也继续说:“你……你醒了还装睡……”

很有控诉的意思,毕竟独角戏这么难唱聂哥竟然还装睡。

聂细卿没有说话,微微旋亮了夜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笑着摸了摸顾非也的脸颊。

下一秒,他把刚才花式主动的人翻了个身压在床上,吻了下去。

顾非也原本以为自己刚刚的吻已经足够有力,然而现在,他整个人都被聂细卿包围,能做的只有仰躺着承受着凶狠的吻  他正在被猛烈攻击。

体现在哪里?

不是唇齿被撬开、被一寸寸掠夺,也不是身体被压制丝毫不能动弹,而是在聂细卿放开他的时候,死死锁住他的目光,以及滚烫的鼻息。

充满情欲。

顾非也伸手,意乱情迷之中,竟然解不开衣物。

这不应该,他今天穿的刚好是聂哥送他的那件酒红色浴袍,一根带子的事情,却手软到办不到。

真是着急。

聂细卿的手覆上顾非也的腹部,缓缓将浴袍解开,顺着胸腹游移到颈侧,将浴袍拉到肩下。

一时间,衣襟大敞半露肩,微暖灯光下别样色气。

聂细卿将刚刚颐非也做过的,全部也对顾非也做了一遍,但顾非也是比较用力的亲吻,范围也比较小,聂细卿则是大面积亲吻,更多的是不轻不重地皎。

前面脖子和胸膛被亲吻,顾非也尚且还能忍一忍,之后被翻了个身在聂细卿面前暴露肩膀和后背就开始不妙。

灼热的鼻息扑在背上,像被架在情Ⅷ的烤架上炙烤,顾非也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过夸张的声音。

他的后背很敏感,几乎经不起折腾。

后背承受绵密的亲吻己然是极限,再被不轻不重地咬上一口……

“啊……”顾非也倒吸一口气,瞬间像是窜上了天。

不夸张,那种忽然冲上未的快活和无力交织,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次,顾非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羞人的声音。

控制不住,顾非也伸手握住自己,想要哪怕一点抚慰。

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聂细卿翻开他,拿开他的手。

失去手的快乐,顾非也难耐地蹭了蹭,但很快,他被一片温暖柔软包围,顾非也瞬间叫出了声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低头看,聂哥伏在他的小腹前,颐非也仰躺着,只能看到聂细卿漆黑的发顶。

快感和兴奋爆炸,却又极度害羞。

聂哥……在给他口……

仅仅是这么一想,顾非也的快感度就猛地飙升了好几个档次,加上实实在在的触感加持,这回才是真的上天了。

可怜的小处男从来没有被做过这种事情,没坚持多久就射了,并且……喊得嗓子都哑了。

关于嗓子喊哑了这件事,顾非也觉得非常丢脸,化丢脸为行动,他去扒拉聂细卿的裤子,准备礼尚往来。

没想到,聂细卿却制止了他:“用手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竟然提出要用手?

明明已经硬到不行,提出全垒打才是正确操作啊!

聂哥你可以不那么委屈自己提出正当要求啊!

顾非也一听,直接从床头柜里扒拉出他的宝贝001和润滑液,撕开小四方包装,异常强势地往他聂哥那处套,套完抹上润滑。

聂细卿挺立着,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看着顾非也。

几秒钟后,顾非也有些难受了。

已经做好了被上的觉悟,给聂哥戴了套上了润滑,他竟然还是不动,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到底是不想上,还是等着他自己扩张上润滑?

之前还热情似火的,怎么可以这样忽冷忽热,明明自己已经这么主动了……

“你不喜欢。”顾非也委屈了,低下了头。

“不是的。”聂细卿连忙否定,顿了顿又补充,“是怕伤害到你。”

这样说来也通,上次顾非也可是鬼哭狼嚎眼泪都出来了。

顾非也有点不好意思:“不会的,我后来又查了许多资料,应该不会再那样了……”

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把润滑液塞到聂细卿手里,意思就是,你看着办。

聂细卿接过,挤出一点,往顾非也股间细细抹去。

这以后,顾非也的记忆是漂浮着的,聂细卿前戏做得够足,扩张做得够温柔,相比上状,不管是身体还是一些技巧,两个人的准备都更充分了。

还等什么呢?

聂细卿撞了进去。

……

“你醒了?”顾非也说,声音有些沙哑。

被这样用力地亲了一通,不管是谁,也总该是醒了。

没等聂细卿回答,顾非也继续说:“你……你醒了还装睡……”

很有控诉的意思,毕竟独角戏这么难唱聂哥竟然还装睡。

……

第69章

[啊,不想起床……]

顾非也躺在床上,身残志坚地发朋友圈。

全身似乎散了架,尤其是身体某处,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回想起昨晚,又顺便回想起某些具体步骤,诸如被进入后一开始的痛,诸如后来失控般的快感。

顾非也默默捂脸,耳朵有些发烫,他和聂哥……终于全垒打了。

身体有些累,心情却是久违的雀跃。

不说别的,就说从今以后,他和聂哥彼此的身心都属于对方,这种话想想就很开心啊。

厨房隐约传来动静,一定是聂哥正在准备早饭。

顾非也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又很小心地下床,直到他站起身才发现,他的腰酸到不行,而且哪怕是走一小步,昨晚刚刚被开拓过的地方都觉得很奇怪。

看来,今天注定是不能乱蹦跶的一天。

顾非也扶着腰,小步往客厅走。

聂细卿正在将早饭摆桌上,听到声音,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去:“醒了?”顿一顿再问,“……是不是很难受?”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一探顾非也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顾非也站在原地,感受着贴着额头的手的温度,下一秒,那只手移到了他的下巴处,轻轻挠了几下。

触感温热,还带过来一阵非常淡的香味,是最近顾非也新挑的洗衣剂的气息,非常干净,非常令人安心。

很神奇,似乎从指尖传递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顾非也想伸懒腰,还想蹭一蹭。

天……

好亲密好想依赖的感觉啊……

怪不得虎砸还有Mico都喜欢被轻轻地挠下巴,他……他也很喜欢。

顾非也禁不住闭上眼,借着摇头之际,拿下巴蹭聂哥的手,笑得眼睛都弯了:“不难受。”

其实是说了谎,怎么会不难受呢?

至少不适感还是有的,但是啊,相比起身体的那点不适感,顾非也更喜欢昨晚身心交融的感觉——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从此更加确认彼此的心意。

所谓的,质的改变。

此前没经历过,顾非也没有发言权,但他现在有了某种新观点——有人喜欢柏拉图,有人少不得身体接触,但对于顾非也来说,灵魂与肉体,其实就是一体的。

聂细卿有种错觉,那就是如果眼前的人是猫,现在一定已经享受得伸懒腰或者咕噜咕噜了。

顾非也停止了了蹭下巴,故意使力用下巴将聂细卿的手往下压。

察觉到了手上被施加的力气,聂细卿笑,就托着顾非也的下巴,把他往餐桌那边慢慢引。

早饭很清淡,吃完聂细卿送顾非也去学校上课。

聂细卿是不信顾非也不痛的,别看这个人一直说不难受,就凭他坐上椅子的那瞬间,立刻变得稍微有些僵硬的表情,以及悄悄抬起来一半的……臀部,肯定是痛的,不说而已。

昨晚前段非常细心没错,但到了最后,聂细卿自己也无法保证,自己到底有没有因为太过失控而伤到顾非也。

原本这个情况,在家休息比较好,但因为今天是开学第二天,顾非也本人并不愿意请假。

聂细卿是真的担心顾非也,希望他休息,但不管是担心还是关心,总归要建立在尊重对方选择意愿的基础上,才没有毛病。

去学校的路上,顾非也在副驾驶,都不敢实打实坐在车座位上,总归要稍微把重心偏移一点。

到了学校,聂细卿一直把顾非也送到了教学楼旁,说好了下午还来接,这才回去。

开学第二天,课程并没有那么多,上午下午各两节,并不需要太多的移动。

顾非也以腰有点扭伤为由,坚持着“能不动就不动实在要动喊曾培铭”的原则,使唤了曾培铭一个上午。

中午食堂,曾培铭打了两个人的饭,端上了桌。

将口味看起来就很寡淡的那一托盘放顾非也面前,他自己的则是看起来就很辣但很香的菜式。

顾非也脱口而出:“我跟风的培儿今天怎么不吃和我一样的啦?”

曾培铭有时候喜欢这样干,顾非也吃什么他也跟着来一份,像今天这样走两个极端的还是第一次见。

曾培铭笑:“今天要与众不同。”

顾非也想也没想又接话:“不行,我看上你那份了。”

“非儿别闹,老老实实吃清淡些吧。”曾培铭如是道。

耳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聂哥坐在餐桌前对自己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吃清淡一些吧。”

清淡一些……

可不就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么!

可是聂哥这样说就算了,为什么曾培铭也这样说?

所以说,那句话到底是无意说的,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是谁走漏了风声?

顾非也很老实地闭嘴,拧着眉作冥思苦想状。

曾培铭喝了口汤,身体往前凑到顾非也面前,小声道:“莫方,也就我慧眼如炬,别人没可能看出来。”

顾非也:“!!!”

震惊吗?

必须很震惊啊!

所以曾培铭这个直男懂这么多真的好么?

不愧是能和顾非也玩到一起的,曾培铭对顾非也还是挺了解的。

此刻,曾培铭得得瑟瑟地吃饭,一边观察着顾非也的表情——这明显就是很疑惑为什么会被看出来,但是又坚决不开口问原因的样子。

顾非也这种表情很不常有。

对此,曾培铭一开始头顶四个大字,喜闻乐见;但过了几分钟,两个人饭都快吃完了,顾非也还是没问,这下就把曾培铭给憋死了,满脑子都是一句话,“他怎么还不问我”。

讲道理,顾非也不问原因其实也没毛病,一问,不就坐实了么?

心知肚明地沉默,含蓄点多好对不对?

曾培铭终于不再等对方问了,凑到顾非也面前:“非儿你今天一动不动,走起路来走姿和平常不同,我知道这看起来和腰痛差不多,但……”声音压得更低,“但你满脸春色。”

春色!

顾非也一惊,这家伙都说的些什么莫名其妙的破词啊?

“你自己看看……”曾培铭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交给顾非也。

顾非也将信将疑,接过手机。

其实仔细一看,还真是,反正说不清道不明,总感觉自己满面春光……不,满面春风。

“是不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跟你讲……”曾培铭的声音在耳边,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顾非也已经从最开始的讶异和不好意思当中回过神来,将手机还给曾培铭,笑眯眯地说道:“今天下午聂哥会来接我。”

让你话这么多。

“聂哥”这俩词,在曾培铭的人生字典中是“暴力倾向”的代名词,于是他很配合地一秒变得正经:“我说那么多,那都是铺垫,接下来才是我想说的重点。”

顾非也看他这么严肃,忍不住笑了:“说。”

“非儿,我这学期要出国留学了,和甜甜一起去。”

顾非也一愣,然后回过神来:“记得给我代购。”

曾培铭笑,又停顿了一会儿,完全不见了刚才闹着玩的样子:“我对甜甜很认真,所以就想和她一起去,但其实吧非儿,我挺舍不得你。”

顾非也沉默了一会儿。

很铁的哥们即将要走,说心里不低落那是假的,但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曾培铭对李甜甜非常认真,并且,两个人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相互之间的影响是积极向上的。

这两个人能好好地走下去,无疑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顾非也说:“没事,常联系就好了。”

曾培铭点头:“嗯,你和他也要好好的。”

第70章

之前虽然已经立春,但正所谓倒春寒,这个季节还是挺冷的。

直到最近两天,天气慢慢回暖,才渐渐让人有了些许春天的感觉。

比如今天。

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湛蓝,太阳光非常强势,照得整个渡城都似乎在发光。

顾非也起床没多久,外面这么好的天气,这人自然而然被吸引到了阳台上——阳台密闭且光照充足,甚至要比客厅要暖和得多。

顾非也伸伸懒腰,晒晒小太阳,各种睡醒活动,还别说,晒着晒着,有种自己快要发芽的错觉。

没一会儿,顾非也觉得有些热了,于是开了窗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向外瞅。

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的春风立刻往脸上扑,顾非也深呼吸一口,嗅到了些许来自大自然的快乐因子。

弯了嘴角。

这么好的天气,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出去走走玩玩吧?

十五分钟后,顾非也穿戴整齐,出门溜达。

其实在此前,顾非也心情是有点低落的。

没别的,就今天是丁爷爷生日,聂哥一早回了黎庄,顾非也没去成。

他本来也打算跟着去,原本觉着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毕竟在这之前自己已经去过黎庄不止一次了,丁爷爷对他也不错,这次丁爷爷生日,他去庆祝一下完全是应该的。

这样的想法完全没问题,可意外的是,一向几乎有求必应的聂哥,竟然说,不方便。

也许吧,丁爷爷生日,肯定还有别的亲朋在场,按说他和聂哥的关系,他出现,说不方便也没毛病。

可,他们的关系只有彼此知道,在外人眼里,其实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爷爷生日,朋友上门庆祝,怎么也和不方便扯不上边对不对。

起床之前顾非也默默想了很多,就算他很清楚聂哥对他是什么心,但还是有点烦躁。

不过这股烦躁没有持续太久,等顾非也出门溜达了一圈,又跑去宠物店买了一堆虎砸爱吃爱玩的零食玩具,掏手机和曾培铭约饭的时候,心情已经可以说是挺好的了。

开学已经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经常去撸虎砸——现在不抓紧时间,以后就比较困难了。

曾培铭这次留学,已经决定把虎砸一起带过去,用曾培铭的话说,那就是虽然烦了点,手续多了点,但能把一直养着的亲狗儿子搁身边揣着,再怎么折腾也是值得的。

不抛弃不放弃嘛。

顾非也觉得挺好。

原本他还打算,如果曾培鸣不方便,他可以接手照顾虎砸,但既然曾培鸣要带虎砸走,那当然再好不过。

这次吃饭顾非也和曾培铭约在曾培铭家。

说起来,有些人一谈恋爱就会改变不少,比如曾培铭,之前两人约饭,可从来没在家里自己煮过,然而这次却完全不同。

顾非也搂着虎砸喂吃喂喝,厨房里,曾培铭非常熟练地各种忙活,短短半小时,桌上已经放上了两三道做好的菜,看起来还非常不错的样子。

“甜甜一会儿就过来了啊。”曾培铭又端上来一盘,有模有样的。

顾非也团坐在沙发上,抱着狗:“培儿,我感觉你……”

“能干不少,是吧?”曾培鸣嘿嘿笑。

何止能干不少啊,以前整天就知道浪浪浪,现在看起来可靠谱了,简直是和以前判若两培儿。

“嗯。”顾非也点头。

“我和甜甜要一起出去,虽然现在还没扯证,但要一起生活,怎么也算是个小家庭了,这些事情都是要学会的,等以后结婚有小孩了……”曾培鸣巴拉巴拉地说,越说越远,就差没说到以后他孩子找对象。

曾培铭对于和李甜甜的未来,有明确的目标,并且为之努力实施。

顾非也听着听着,坐直了身体,身旁虎砸也跟着坐起来,照着他脸颊开舔。

“怎么了?吃醋啦?”曾培铭见顾非也被虎砸舔来舔去,竟然躲也不躲,摆好碗筷,很稀奇地朝顾非也看。

顾非也摸摸虎砸的脑袋,又顺手挠了挠狗下巴:“是啊,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这天,顾非也在曾培鸣家吃过饭,在外面晃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反正聂哥说了今晚可能不回,那他自己一个人,晚点就晚点吧。

开门,开灯,弯腰换鞋。

然后顾非也就吓了一大跳——聂哥已经回来了,灯也没开,就那么穿着浴袍随意地歪倒在沙发上,身上什么也没盖。

似乎是回家之后洗过澡,但没架得住酒意睡着了。

顾非也拧眉。

屋里空调也没开,但就这么歪着,还是比较冷的好吗?

聂哥啊,你也真是……

顾非也走过去,先帮他把毯子盖上,再打上空调,倒了一杯水。

这期间,聂细卿竟然没醒,这种状态,顾非也可以说是第一次见。于是这人撸起袖子把人喊醒,硬是先给灌了点水,然后扶着聂细卿去房间。

“你先睡,我洗个澡就过来。”把聂细卿安顿好,顾非也说。

聂细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十一点,顾非也洗漱完毕,钻进被窝,侧躺着靠近聂细卿。

人的情绪真的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顾非也总感觉睡不着。

非要说原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是好朋友出国在即有些伤感,也许是那句“不方便”让顾非也有了一丝不被认可的感觉——并不是说不被聂哥或者聂哥的家人认可,而是顾非也由这个并不算愉快的词语,联想到了其他。

比如,如果将他们的关系公布与众,会是一种怎样的局面呢?

想必不会很愉快。

他还真不愿意承认今天的自己莫名矫情。

但如果不承认,现在睡在聂哥身边,却忽然感觉内心涨满了说不清的情愫甚至还想伸手紧紧地抱住聂哥的人,又是谁?

顾非也暗骂自己一句矫情,暗搓搓纠结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很诚实地遵从本心,八爪鱼一样抱住了聂细卿,紧挨着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到他和聂哥举行婚礼,亲朋好友都来祝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尤其是他家太后潘烟,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和聂哥交换戒指,却忽然发现,那对结婚戒指并不是男式对戒,而是一男一女的对戒。

这就有点尴尬了……

梦境的最后,顾非也抓起女戒勉强套在了自己小指的第二节上,笑着朝聂哥说一句:“我是不是机智如狗?”

之后就没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非也醒了过来。

同一时间,聂细卿也没睡得太实,顾非也一动,他也就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顺手搂住了顾非也的腰,下一秒,把顾非也带进了怀里。

抱好。

轻轻浅浅的呼吸喷在耳侧上,顾非也嘴角弯了个弧度。

总感觉聂哥醒了。

“聂哥,你醒了?”顾非也小声问。

本来聂细卿并没有醒透,被这么一问,倒是真的醒了:“嗯。”

顾非也继续问:“昨晚喝了很多酒?”

“有点多。”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聂哥。”

“嗯?”

“我总觉得,你心情不好。”

顾非也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真切切地有那种感觉,并且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即使现在两个人静静地抱在一起聊着天,并且氛围还算不错。

也确实没错,聂细卿情绪确实不怎么高。

被这么一问,大约过了五秒钟,聂细卿回答:“没有,最近卡一个情节。”

作家通病之卡文?

顾非也说:“能说给我听听吗?”

“好,说给你听。”

聂细卿开始说,顾非也竖起耳朵仔细听。

放在整个故事当中,聂细卿卡的这点可以说是很简单的剧情,但却直接决定剧情的走向——

主角无意间得知自己的哥哥并非正常死亡,而是死于非命,从小哥哥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对哥哥的感情非常深厚,势必是要报仇的。

然而敌人太过强大,且由于年代太过久远,没有办法取得证据,从法律上制裁凶手已然是不太可能。

如果想报仇,肯定要用别的方法,以身涉险且不能全身而退,但就在他得知哥哥死因之前,已经遇到了真心相爱想要厮守一生的另一半。

那么接下来,他应该怎样选择,是选择放弃爱人和幸福,去报仇,还是放下仇恨,和爱人厮守?

顾非也听完,拧了眉。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怀抱着希望一切都好的期待,当然希望小说能够HE,本想脱口而出,选当下啊,但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很好回答。

想想,也许他的回答,决定了聂哥一本书的走向,决定了聂哥千千万万的读者们看完那本是展颜一笑,还是捧着小心心嘤嘤嘤。

想想都有点……小激动,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随便说说了,得好好思考。

过了几秒钟,顾非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聂哥,你是作者,你笔下人物的命运,应该你来决定。”

聂细卿动动脑袋,鼻尖在顾非也的耳侧蹭了一下,低声说:“最近思绪停滞,你说说你的想法。”

聂哥好像很累的样子啊——顾非也无端生出这样的想法。

网上有个很搞笑的表情包,大体就是写小说的那帮人搞出来的,什么“写书使人头秃”之类,以表达写书或者是卡文伤身伤神伤头发的惨状,看来目前的聂哥也处于这种状态。

“嗯,我再想想。”顾非也认认真真地想,甚至强行让自己代入那对兄弟中,好不容易才稍微弄明白了点。

“我就先随便说说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是主角的哥哥,我会希望自己所爱的弟弟放下仇恨,把握好现在的幸福。”

聂细卿“嗯”了一声。

顾非也继续说:“如果我是主角……”卡了半天,说不下去了。

就是这边。

有点难,不对,很难。

打个乌鸦嘴的比方,以他自己做例子,如果一面是以身涉险报潘烟的仇,一面是放弃复仇和聂哥厮守,他该怎样抉择?

这对于顾非也来说,不是选择题,是送命题。

想想,如果是他自己,亲人的仇不报,哪里能心安理得去自己幸福,可是如果他报了仇却没有了聂哥……光想想就难过得不想说话了。

顾非也抱紧他家聂哥。

呵呵,聂哥啊,你们这些作者,就爱搞这些剧情。

让主角好好地一起哈哈哈哈哈哈不好吗?非得出难题折磨他们,活该愁到头秃。

顾非也抓耳挠腮,半天答不上来。

聂细卿又问:“如果你是主人公的另一半呢?你希望他怎么做?”

顾非也转换角色飞快,嗖的一声把聂哥代入了主角,自己代入了主角的另一半,然后开始思考。

这下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了,作为一个耽溺于小幸福的普通人,谁都会想要日子顺遂,他肯定希望主角能够放下仇恨向前看,好好地和自己在一起,尽管他知道这很自私,但这是他的期待。

“我会希望他好好地和我在一起。”顾非也说,“但我知道这很自私,因为放下仇恨很难。”

第71章

班长统计四六级成绩,顾非也才想起来还有四六级成绩这档子事。

顾非也拧着眉,面对着正在统计分数的班长,一脸懵:“已经出成绩了吗……”

班长比顾非也还要一脸懵逼:“是啊,那天英语老师还在班里夸你了,班级微信群里也有说啊,你竟然不知道?”

不说班级微信群,顾非也基本不关注班级微信群,就班里夸奖这回事吧,顾非也竟然也完全没印象,怎么想都没有任何记忆。

这并不科学,简直跟闹鬼似的。

旁边同学甲路过,探头过来:“班长你怎么又统计啊?”

班长掩面:“那个……上回的表格不知道怎么的,不见了,只能再统计一遍。”说完指着顾非也,“咱们学霸失忆了,竟然不知道出了成绩。”

同学甲朝着顾非也作惊恐状:“不是吧学霸爸爸!你不记得了!”

顾非也无奈摊手,掏出手机进网页,输入账号密码查询分数,一旁埋头填资料的曾培鸣说:“夸你那天你请假了。”

“这样啊。”顾非也若有所思——这一个月以来,他确实请过两次假,怪不得完全没印象。

曾培鸣继续道:“你645分。”

班长连忙记下来:“噢噢噢!我就是记不清是645还是654,所以再来问一嘴,不过学霸爸爸真厉害啊,你知道……”巴拉巴拉。

曾培鸣抬起下巴,做了个夸张的傲慢姿态,接话:“我家非儿一向厉害。”

与此同时,网页也刷新了出来,确实是645。

这个分数吧,也算很不错了,但被聂哥甩了二十几分。

在一旁其他人在讨论这个分数如何厉害时,握着手机的人的第一反应是……没拼得过,那么那顿大餐怎么算?

他就是莫名其妙想吃。

囧TZ。

顾非也惆怅了好几分钟,还是决定发扬不要脸的精神,即使没能干过聂哥的分数,还是要在不要脸皮上获胜、凭本事硬吃人聂哥一顿的。

自家男人,客气什么?

说到做到,当天傍晚,放弃脸皮的顾非也晃悠到了S大,蹲他家聂哥。

没十几分钟,聂细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都说一段好的恋情,能让双方都变得更好,怎么个变好法?

且不说内在变化那么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吧,只看外在体现还是比较简单明了的——顾非也瞅着他家聂哥,越瞧越觉得聂哥和自己交往以来,那是越来越帅,挡都挡不住的。

看吧,这就是被感情滋润过的幸福男人。

啧啧啧。

顾非也乐。

聂细卿也是一眼锁定了不远处的顾非也,这家伙在笑,但却不得不让人猜测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笑出了一股子暗搓搓的意思。

等走近了,聂细卿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顾非也敛起笑意,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说道:“因为预感到今天我男朋友会请我吃大餐。”

这人抿着嘴唇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很是有些正经的意思,眼神却是贼亮贼亮的……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什么给你什么,聂细卿忍不住笑:“厉害了,你的预感非常准,想吃什么?”

顾非也立刻回答:“水月的芝士大虾,要撒青柠汁的那种,要吃五份。”

四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到了水月包间里,顾非也面前摆着先上的两份芝士大虾。

是的,一份大虾就一只,从背部劈开,撒上芝士焗好,吃的时候挤上青柠汁,虾的浓郁香味、芝士的奶甜味以及柠檬汁的酸味糅合在一起,真的美味。

顾非也有句话是这样的——吃水月的芝士大虾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跪下唱征服。

现在这人吧,虽说不至于跪着唱征服,但也已经完全被美食蒙蔽了双眼,埋头吃得非常开心。

吃完一份,顾非也抬头说:“聂哥,我六级分数比你低了二十几分。”

聂细卿没回答,顾非也只当他正在吃着什么没空搭理自己,也就耐心地等着,没想到,等顾非也埋头解决掉一只虾,聂细卿还是没有回应。

怎么了这是?

顾非也抬头,只见他聂哥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神了这是。

顾非也伸手在聂细卿眼前晃了晃:“聂哥?”

聂细卿猛然回过神:“嗯?怎么了?”

没听到……

顾非也顺过他聂哥手上的酒杯,里面还剩一半不到,这人一仰头,咕噜咕噜将剩余的酒都喝光,然后抱着酒杯眯着眼睛:“在想什么呢,都听不见我说话。”

被喝掉了酒的聂细卿老实承认:“刚刚开小差了……”

顾非也前倾身体,拧着他那双好看的眉毛,盯着聂细卿看:“聂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嗯?怎么这么说?”

“上次你不小心闯了个红灯,还扣了分,今天又这样走神,难道……”顾非也停顿了两秒,接着问,“上次那个情节还没想好怎样安排么?这样也不行啊,快让我看看头发少没少。”

顾非也真的作势要来检查聂哥的头发是否健在,聂细卿渐渐舒展开眉毛,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想好后续走向了,不要担心,那个……你的虾快凉了。”

“……”顾非也果断收手,转而对付他心爱的虾。

日子总在不知不觉中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曾培铭出国的日子。

这天早上,顾非也特地起了个大早,开车送曾培铭和李甜甜他们去了机场,到了机场,又跟着各种帮忙,好不容易一切安排妥当,曾培铭他们也该走了。

道别之前,曾培铭用力地拍了拍顾非也的肩膀:“别想我啊非儿,实在想了跟我视频。”

“快滚吧,谁会想你。”顾非也挑眉,伸脚,踹。

“冷漠的人类。”曾培鸣笑,“走了啊,照顾好自己。”

顾非也点头:“快去吧,到了记得报平安。”

回到车上的顾非也,尤其觉得机场是个能将离别氛围烘托到极致的场所——能不这样觉得么,几乎天天见的曾培铭,还有谁看了都想撸一把的虎砸,以及这一大一小两只家新增的成员李甜甜,大家忽然之间都要飞走了。

真心让人心塞啊……

顾非也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咚咚咚——

“喂!带我一程!”有人敲车窗。

顾非也转头看——这墨镜兄是谁?后者摘下眼镜,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朝他说:“我刚回来,带带我吧。”

啧,宋好则。

送机和接机口不一样吧?他怎么会跑到停车场?

宋好则弯腰:“缘分让我看到了你,旅途劳累以及一颗占便宜的心使我跟着你走到了这里,捎我一程吧。”

非常想打是怎么回事?顾非也道:“少废话,上车。”

“谢谢老板。”

宋好则给顾非也的印象吧,一开始可以说是坏透了,嚣张跋扈神经兮兮。后来补习班里遇到则感觉这人死缠烂打要联系方式非常欠揍,再后来宋好则冬天下河救人,可以说有点改观。

否则今天决不会没事找事带他一程。

“老板你不问问我去哪里了吗?”宋好则问顾非也。

“……老板在专心开车。”

“我去了海南。”宋好则自顾自地说,“好地方啊,都不想回来了……”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各种旅途见闻。

不得不说,宋好则讲得还真的挺有意思,至少顾非也挺感兴趣——回头可以和聂哥一起去啊对不对!

顾非也一边开车一边听,时不时答他一句,很快在宋好则的指引下,车子开到了宋好则的住处附近。

“到了。”顾非也在路边停车。

“非常感谢,明天后天大后天,哪天你有时间就请你吃饭。”宋好则道。

顾非也笑:“哪里有人要请吃饭这么没诚意的?仅限三天,要是都没时间呢。”

宋好则也笑了:“八月十五之前,随便什么时间都可以。”

顾非也没问他干嘛一定要八月十五之前,总归就带了一程而已,开开玩笑,他完全不想陪这人吃饭。

宋好则下了车,拖动行李箱往回走,顾非也这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起来走得好疼,这腿受伤有点严重啊。

算了,送佛送到西。

顾非也把车子开到宋好则旁边:“送你到小区。”

宋好则一秒答应:“好人一生平安。”

“怎么受伤了?”

“泡小姐姐没成功,被揍了。”宋好则随口胡诌。

“我就姑且信了。”

车子进了小区,没多久停到了宋好则楼下。

这下很近了,再瘸也该没问题,顾非也挥挥手:“慢走。”

宋好则扶着行李箱:“不进我家喝杯茶?”

“不了,走了。”

******

两天后,潘烟忽然杀到了顾非也的一居室。

巧的是这天顾非也心血来潮,上午上完课就回到了一居室,给好久不住的家里通通风透透气,还心情很好地洗了一洗衣机的夏装。

潘烟过来的时候,一居室里气味清新,阳台飘着各种夏装,微风吹过来,尤其有生活的气息。

“太后,您怎么过来了?”顾非也惊悚。

潘烟笑着帮顾非也理理衣领:“这么不欢迎我?”

“没没没,太后您坐。”顾非也赶紧烧开水,准备给潘烟泡杯茶。

“我要在渡城玩一段时间,酒店已经订好了,就在你们学校附近,有时间我过来给你做做饭。”潘烟说,“好久没有做饭给我儿子吃了。”

有了聂哥忘了娘的顾非也:“!!!”

第72章

当天下午,顾非也火急火燎跑聂哥家拿几套自己的换洗衣服。

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总觉得……他家太后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真心的,他上大学这么久,也没见那次潘烟要过来渡城玩几天,这次却……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太过心虚草木皆兵?

不过,甭管他家太后是单纯来玩还是察觉到了什么,首先顾非也得敲响警钟,这段时间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所以肯定是不能来聂哥这边睡觉了。

哎。

阳光美好的午后,本该是惬意休闲的时刻,顾非也却有些丧气地整理东西。来的时候火烧屁股,这会儿却老大不情愿了,慢慢吞吞整理了得有半小时。

临出门,顾非也拎着袋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想想放下袋子出了门。

又过了十几分钟,这人提回来一堆水果,几袋牛奶酸奶之类放进冰箱,撕了两张便签纸刷刷写了挺多字往冰箱上一贴,这才不情不愿地提起装衣服的纸袋子走人。

******

当晚。

——非非没在家等你,冰箱里水果和牛奶在等着你。

聂细卿拿着小小一张便签纸看着。

现在是晚上八点,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刚刚回到家,浑身湿透。

最近渡城的天气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分明下午还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到了晚上,却忽然间狂风暴雨,这还不算,温度还降了不少。

其实今天聂细卿可以早点回家的,就因为下午顾非也下午的一条微信,说了他家母上大人过来渡城所以最近不过来这边。

反正回家也没人,聂细卿没那么迫切地想回家,吃过晚饭在外面四处走走,什么也没带,遇上了这么一场大雨。

说实在的,在这样一个暴雨天气,回到家,没有见到每天都会见到的顾非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顾非也总有办法让他得到慰藉——这张可爱到犯规的便签留言,上面的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了关爱留守儿童聂哥的意思。

只是一瞬,聂细卿觉得没那么不适应了。

目测非非回去最多几天时间,几天时间又不长的。

聂细卿将便签纸收好,换下一身湿透了的衣服,将衣服丢进洗衣机,再次走到客厅,想了想,打开客厅里几乎不开的电视机。

家里顿时有了除外面雨声以外的声音。

这个时候应该去洗个澡,毕竟浑身湿透非常难受,而且不及时冲个热水澡很容易感冒。

聂细卿却没有立即钻进浴室,他想发个朋友圈。

几分钟后,顾非也在朋友圈里刷出了这样一条——

你家聂哥吃完了你留的水果和牛奶,并且问,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呀?

切回聊天页面,又收到了他聂哥的两条微信。

——我洗个澡。

——想你。

顾非也抱着手机:“!!!”

想你……

天,平时还真不知道聂哥还是个会说这样子的话的人。

顾非也乐,一个电话杀了过去:“聂哥!”

“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下午带我妈在附近逛了逛,还带她去吃了……”顾非也说了老长一串,然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等等,不对,聂哥你在浴室?”

传说中洗着澡为了接男朋友电话特地把爪子擦干净的人,大概就是说的聂细卿了。

满头泡沫的聂细卿答:“刚准备洗。”

“嗯,那你先洗澡,待会儿视频吧。”

“好的。”

这次潘烟来渡城,整整待了十天,终于有了点要走的意思。

这段时间,顾非也只要没课,有空就带着自家太后各处转转,哪里好吃的,哪里好玩的,基本都会带她去一遍。

怎么说呢,就算他心虚地觉得太后是来盯梢的,眼下情况,潘烟也确实需要到处走走玩玩散散心。

而且,陪自家太后到处逛,顾非也自己也觉得挺开心的。

虽然说出来有点对不起聂哥,眼看着这十天过去了,他也越来越适应晚上见不到聂哥的日子……

当然也不排除期间顾非也偷偷摸摸跑过去见了他聂哥两次,稍微解了解渴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次带潘烟玩,顾非也是存了点私心的,带潘烟去的地方都是以前和曾培鸣一起吃吃吃飞飞飞的地方,他和聂哥经常一起去的那些店,基本上没有带。

不能带,要是哪天他和聂哥再去,刚好太后心血来潮也去了,狭路相逢了怎么办?

闹呐。

这天下午,潘烟说要回去。

顾非也开车把她送回新居——为了换个环境,而且也总不能一直住在顾灵那边,潘烟将先前的房子卖掉,重新买了一处住所。

新住所周围环境很好,柳暗花明的,看着就令人心情愉悦。

三层小洋房,带个大庭院,院子里花花草草非常有生机,潘烟笑着说:“过段时间我要养一只狗和和一只猫。”

总归有宠物在身边陪着,人会更开心是不是。

顾非也听言,表示:“好啊,这段时间我帮你物色物色。”

“不要,我自己去挑合眼缘的。”潘烟斜了顾非也一眼,笑,“小心我到时候我有了狗儿子猫女儿,不要你了。”

顾非也摊手:“太后你说这话自己信么?反正我是不信的。”

见太阳西斜,潘烟也不打算多留顾非也,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点回渡城吧。”

“好嘞,下周来看您。”

往渡城开的路上,顾非也一颗心都快要飞起来了,这时候他才明白,之前所谓的习惯了见不到聂哥的日子那简直是扯淡。

怎么说?

那纯粹是因为没指望。

就看现在吧,潘烟一回去,顾非也立马像刚被放出来一样,哒哒哒往聂细卿那边赶。

一个小时后,顾非也成功地在工作室逮到了聂细卿。

第73章

顾非也推门进工作室,往聂细卿那边走的时候,身上似乎带着风。

能不带风么?

多少天没能肆无忌惮地黏在一起了,这时候说顾非也即将化身树袋熊也不为过。

“成功捕捉!”顾非也猴子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向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坐着的聂细卿,下一秒,顾非也将下巴搁聂细卿颈窝里使劲嗅,低着声音说,“想死了。”

聂细卿被紧紧抱住,也不急着动弹,只是心情很好地伸手,在顾非也耳畔轻轻地挠了挠,偏头,也低着声音问:“想什么?”

聂细卿本身声线就很戳顾非也,小别胜新婚的此刻,又是耳边低语,顾非也忍不住贴着聂细卿的耳朵亲了一口:“什么都想,哪里都想。”

半是认真半是恶作剧,却在说完的一瞬间,忽然感觉呼吸急促,就那么……心猿意马起来。

顾非也脸微微发红。

讲道理,一句话把自己说硬,这么能干,能不脸红?

本来今天也没觉得又什么特别迫切的需求,只是对聂哥想得慌,谁会想到这才见面,说了几句不那么正经的话,就开始满脑子的不能描写,根本刹不住车。

就算是憋坏了饿狠了也不能这样啊!

顾非也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想:呵,顾非也,你变了。

聂细卿对顾非也再熟悉不过,这点变化,他全部看在眼里。

比如,呼吸频率不对了,再比如,脸颊的温度也不太一样了。

他轻抚着顾非也盼耳廓,偏头亲了亲顾非也的脸颊:“非非,你呼吸变烫了。”而后就是沿着脸颊一路往脖子的亲吻,绵密又温柔。

顾非也于酥麻中一秒投降,一面迎合亲吻,一面收紧了抱着聂细卿的手臂。

年轻人精力好,火越烧越旺,没多久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

尤其顾非也,莫名其妙的欲火焚身,眸子里似乎都带了些水汽,一副一刻都不能憋了的样子。

说实在的,这幅光景不能再诱人,聂细卿眸子颜色都似乎深了深:“我们回家。”

要求很合理,有事回家解决,但顾非也感觉连裤子都紧了。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箭在弦上的时候说回家?

不不不,没这种操作。

顾非也扒拉着聂哥,摇头:“不要。”

“在这里?”聂细卿盯着顾非也的眸子,见后者点头,呼吸也开始开始变得灼烫,“……,冯家还在休息室里睡着。”

休息室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但这种属于两个人私密的快乐,他们还从未没有在工作场所实施过。

但这是问题么?明显不是。

顾非也的今天羞耻感似乎跑路了,不管不颇:“我可以不发出声音。”

见聂细卿以一种“你确定?”的目光锁定自己,顾非也有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而后彻底放飞自我:“聂哥,工作室……play你不想试试?”

聂细卿:“……”

这种程度,还能把持得住?

没有的事,快爆炸了。

也许是好久没有亲密接触,又或许是办公室这种严肃禁欲的氖围所致,顾非也今天尤其兴奋。

洗澡的时候已经憋到不行,到了聂哥休息室躺在床上,只感觉体内躁动得慌。

他真的分出了十分之一的心思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得出甩锅结论:都是聂哥撩的,这人有毒,自带春药。

事实证明,顾非也今天这么个急色的状态还坚决将战场选在休息室,是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为什么?得阿顾非也。

顾非也真是有苦说不出,这个时候,中了聂哥牌春药的被做足了前戏的人,无比想要聂哥的强势进入。

立刻,马上,激烈一点。

但毕竟不在家,哪能那么嚣张?

两个人盼动作很轻,轻到顾非也几乎抓狂——聂哥从后方抵着他,慢慢慢慢往里面顶送。

顾非也就像是个渴坏了的人,需要大口喝水,却只能一点一滴地慢慢汲取,这种感觉简直是抓心挠肺。

哪里是欢爱?这种一点点被撑开、被进入,慢而磨人盼过程,分明是被架上了情欲的绞刑架!

顾非也受不了,他快要哭了,小声说:“聂哥……快,快点……”

聂细卿果然快了点,快了盼结果是,顾非也一不小心,一声短促的“啊”逸出喉咙。

这点声音,要是在家里根本不算什么,可这里是工作室,隔壁的隔壁还有冯家和他的小猫眯。

顾非也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朵根,自己颤颤巍巍捂住嘴,下一秒又因为聂哥的完全挺入不得不放弃捂嘴,无意识地去摸一下自己正在受力的腰。

他真的后悔了,真的,虽然自己说过可以不发出声音这样的话,但是身体这么亢奋,快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很想叫出来,怎么可能不搅出声音?

顾非也跪在床上,一手撑着床,另外一只手要推不推地扶在聂细卿的小腹上,聂细卿一下一下,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埋进顾非也的身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细卿反扣住顾非也的双手,将他往上一提。

顾非也被操到失神,天旋地转间,只感觉后方的火热又往身体深处多埋进了一分,这是第一感觉。

第二感觉随之而来,顾非也才意识到了自己双手被控,上身悬空,后方受力,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聂哥身上的状态。

当真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感觉太特么奇怪了,被这么强势地操干,除了刺激和爽,其他完全感觉不到。

过分的快感,让顾非也差点又想叫出来,无奈是在休息间偷偷享受快乐,只能忍着,偶尔一两声压不住呻吟从喉咙口逸出,总能引得聂细卿更硬一分。

和爰的人,做喜欢的事,顾非也虽然忍得辛苦,身体又是当真快活。

可渐渐地,顾非也感觉没那么快活了。

怎么说?

这是聂哥第一次控制他的双手不让他有任何动作——平时这个时候,他或多或少,总会根据自己的需要自我抚慰。

眼下他无法动弹,身后聂哥磨着他那一点又太刺激,弄得他很混乱——像是要射出来,可总感觉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刺激太过,无法自我抚慰,形容不出来的难受。

“聂哥,手……”已然被情欲支配到不能忍,顾非也的声音里带了乞求,有些可怜。

无奈聂细卿这次却没有依他,强势到不讲道理:“这次不用手,慢慢来。”

性事这种东西,两个人需要磨合一段时间,才会找到最完美的感觉。

在最开始那段时间,活塞运动快活归快活,但只要聂细卿在顾非也体内,他就没办法高朝,基本是聂细卿帮他口出来;后来发展到了聂细卿在他体内,他也能开启手动模式自己射出来。

对此顾非也已经很满足了,知足常乐嘛。

对此聂细卿却非常不满足,他想要顾非也领略一下不同的感觉。

此刻,顾非也凄惨得很,口干舌燥,浑身都是汗:“聂哥……我……”

聂哥我不行了……

聂哥你让我用手吧……

聂哥我好想射……

聂哥,好……舒服……

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呻吟得有些婉转,色气得一塌糊涂。

聂细卿呼吸灼烫,他稳住自己,根据他家非非的反应,各种尝试,最后……终于找准了正确位置。

几下不轻不重的挺入,顾非也浑身一阵颤栗,最后虚脱地趴在床上。

被插射是什么感觉?

他将小毛毯蒙在脸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终于明白了聂哥这次为什么总不让他的双手自由,原来……

啊……感觉这么好……

第二天,顾非也春风满面和聂细卿一起出现在了S大附近的一条小街,他们现在是要去附近的菜市场。

以前他一直是去超市买菜,后来才知道,渡城的大型菜场更好玩,里面从蔬菜到猪牛羊再到海鲜,甚至菜场一周连厨具调味料家庭插花之类的都有。

很久没有和聂哥一起,当然要去菜市场买一堆菜回去,一起做顿有滋有味的饭啦。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微风绿树的,单纯地走在外面都觉得惬意得很。

近年来,顾非也越发喜欢晴天,天气越好,心情越好。

“想喝奶茶,毕竟我是个吃不胖的帅哥。”顾非也今天尤其话多,也难怪,终于过回了和聂哥的二人世界,心情好到化身话痨也不是怪事,“呐,聂哥你要不要喝?”

顾非也嘴角挂着笑,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聂哥。

聂细卿莫名觉得,顾非也的笑比渡城的阳光还要明媚些,一向不怎么太喝奶茶的人点头:“要。”

刚好经过一家奶茶店,聂细卿提议:“这家?”

顾非也看着排着队的人,拒绝:“不,这家要排队,继续往前吧。”

一分钟后,两个人跨进了一家很安静的奶茶店,顾非也点了杯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名叫炫彩风暴的奶茶,聂细卿则点了杯原味。

等奶茶的时间,两个人玩起了桌上的咬手玩具。

所谓咬手玩具,其实就是做成小动物的形象,摁动小动物牙齿有几率使小动物合上嘴巴从而咬人的玩具。

奶茶店里的这个,是绿色河马形象,河马张着嘴露出下面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顾非也飞快地摁下其中一颗,生怕被咬,立即撤退。

无事发生。

他抬头冲聂细卿笑,意思是,该你了。

聂细卿不紧不慢地摁下另外一颗,河马张着大嘴,纹丝不动。

顾非也伸手,又是一下。

啪!

河马死死地合上了嘴巴。

顾非也:“!!!”没躲开,被咬了一下。

出师不利,需要继续努力。

顾非也道:“再来!”

这两个人开始了第二轮,无奈这天顾非也脸黑到不像话,五连被咬,反观聂细卿,每次都安然无恙。

甚至怀疑这头河马是故意的好么?

到最后,顾非也开启耍赖模式,到他的时候,愣是抓着聂细卿的手指,让聂哥和咬人文具直接接触。

终于,再一次“啪”地一声,咬人玩具咬住了聂细卿,顾非也松开他聂哥的手指,笑得好不得意。

聂细卿无奈摇头,也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两位……奶茶好了……”

顾非也和聂细卿同时抬头,就见红着脸的妹子手上拿着两杯奶茶,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眼睛里似乎蹿动着跳跃的小火苗。

这……

玩得太嗨,似乎被发现了?

聂细卿:“谢谢。”

顾非也:“谢谢……”

“你们颜值真高啊!那边桌上还有插孔玩具,我去帮你们拿过来。”妹子一脸蜜汁微笑,将奶茶放到桌上,啥也没说,深藏功与名。

两人再次:“谢谢……”

于是这天,奶茶妹子看着这对颜值贼高的帅哥玩了半小时的玩具。

虽然一般情况下,除非小孩子,成年人不会这么无聊,玩个咬手玩具都那么嗨。

但这一对颜值高啊,玩玩具的氛围更是好得不像话,看得奶茶妹子觉得店里在冒粉红泡泡。

临走,两个人道过谢,奶茶妹子摆摆手:“不用谢!欢迎下次再来喝奶茶!给你们半价!”

顾非也笑着挥挥手:“谢了!”

挺好的,一不小心玩得忘乎所以了,看出来他们关系的妹子并不歧视,还非常友善。

其实在现在这个年代,不少人对同的态度已经慢慢缓和了,但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表示不能接受。

就前不久,顾非也学校大一有个班级最小的男生被在校论坛爆出来是同,一开始被别人明里暗里挤兑,遭了挺多罪,好在他们班里大部分人比较给力,不管男女,都护犊子得紧,战斗力又爆棚。

于是那小孩没落下什么阴影,目前仍旧活蹦乱跳。

非常棒了。

顾非也踩着人行道:“我们今天买点什么呢?”

“去看看,现场发挥。”

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两个人买了挺多菜,去附近老牌店切了点牛肉,又买了一束花回家插花瓶。

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地段这个点,打车很困难,叫车软件也不好使,整整五分钟,竟然打不到车。

“还是步行回去吧。”顾非也道。

聂细卿同意:“行。”边说边伸出手,想去帮顾非也多拿一个袋子。

“一点也不重,我自己拿!”顾非也笑着跳开,并不想被照顾成女孩子,下一秒,他忽然又跳了起来,“啊!我可怜的小菊花!”

事情是这样的——刚刚跳开,手上拿着的花束不小心扣上了一旁的栏杆,这其中……有那么一支夏菊,也就是这支夏菊不小心给磕了一下。

聂细卿凑过来看,一句“还好”还没有说出口,却见到了顾非也略怪的表情,于是聂细卿也沉默了:“……”

顾非也:“……”总感觉,非常不对?

“没事,掉了几片花瓣。”

“嗯……”顾非也低头憋笑,“聂哥,我们回去吧!”

第74章

如此黏黏糊糊过了一段时间,很快,暑假又到了。

顾非也家的公司出了些情况——潘烟将公司交给娘家人那边,本想着在顾非也毕业之前,兄长侄子那边的亲戚帮着打点打点公司。至于她自己,突逢变故没什么心情,就作为股东,悠悠闲闲过过日子算了。

但偏偏人心不足,有时候血亲也是不可信的。

她那位侄子,在公司混了一小段时间,竟然很有能耐地卖公司机密给竞争对手公司,卖完一波又一波。

一开始只是一些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信息,姑且可以说无伤大雅,但从最后被发现并制止的那一波来看,可以发现他胃口越来越大,想搞一波大事情。

那两张没能被卖出去的图纸,对方开价2000万,而一旦卖出,对公司而言,将是个巨大的打击。

据说发现端倪并成功找出证据制止这一波的是公司里的一位元老。

最近潘烟正为这件事烦心,公司也正在整理整顿,顾非也作为一个正在放暑假的成年人,没理由放着烂摊子,自己置身事外。

待公司忙到昏天黑地是家常便饭,也还好,最近聂细卿需要飞国外一段时间,好歹平息了顾非也“明明可以一起但是却要忙工作”的小怨念,毕竟,两个人都忙嘛。

这种忙碌持续了一个月,顾非也稍微轻松了点,聂细卿也回国了,但他没回渡城,而是去了外地。

其实外国还是外地对顾非也来说没什么区别,总归是一张机票的事情。

而一旦放松下来,顾非也那颗被狠狠压榨的心灵再次焕发生机,他盘算着直接买张机票投奔他聂哥去,哪怕就和聂哥待个一两天。

这天他没联系上聂细卿,电话总没人接,不过没关系,他知道聂细卿所在的城市和住的酒店,闷声不吭先飞过去就行。

也算是给聂哥一个惊喜。

顾非也给潘烟发了条短信说了声出去玩,买好机票,整理好行李箱,就准备走了。

没想到,他刚到机场,就接到了潘烟的电话。

电话里,潘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只是在电话接通听到顾非也的一声“太后怎么了”中,轻轻地说了声:“非非,你回来。”

微信中,两个小时前潘烟的回复“好好玩,注意安全”还静静地躺着——已然计划好的事情,或者说,已然双方都同意的事情,忽然一方变卦,总归要问原因。

顾非也看着机场里人来人往:“回去?为什……”

潘烟已经挂断了电话。

很反常,潘烟从来不会这样,撂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就挂电话的。

顾非也再次拨通电话,这次却没人接。

信号不好?没听见铃声?

顾非也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觉得自己非回去不可,但在这种很不好的预感下,似乎又隐隐藏着另外一个没由来的念头——还是直接一头扎进机场的好。

几分钟后,顾非也拉着行李箱,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最近潘烟也是心力交瘁,先前经历过私生子、离婚的事情,最近又被自己的亲侄子背后捅了一刀,这段时间也是焦头烂额,她的各种状态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顾非也一路都在拨打潘烟电话,一路都没人接,这期间他还穿插着拨打过聂细卿的电话,聂细卿也没有接。

联系谁谁不理,仿佛世界把他给屏蔽了,顾非也禁不住要怀疑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

车租车停到了院门前。

顾非也打开门往里走——这天天气非常好,家里装修风格色调淡雅,光照充足。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屋子里,地板上有打碎的花瓶,混合着散落的鲜花。

狼狈而又凌乱。

喊不到人,也听不到潘烟的一点动静,而潘烟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客厅茶几上。

顾非也望着折断的鲜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也没想,冲进前门后院看了一下,没看到人,又跑回屋里,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找。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两三分钟的事情,顾非也在二楼找到了睡在躺椅上的潘烟。

外面有轻轻的风,合着细细的树叶沙沙声,再远处是高远的蓝天。

非常安静的氛围,让人跟着心里一松。

原来是睡着了么?

顾非也轻轻走向前,目光所及处,似乎地上散落了些什么。

下一秒,他踩上了小小一粒药片,脚底药片被碾碎的触感像根刺,突兀地刺破了这一刻的安静假象。

脑子里像是炸了遍惊雷:“妈……”

医院永远充满了消毒酒精的气息,来来往往的愁苦人类。走廊里不时经过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让原本就头大的人脑子突突作响。

顾非也等在手术室外,思绪乱成一团。

太后为什么要寻死?她那一整瓶的安眠药是怎么弄来的?

是这大半年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接受不了从而做出的选择?

可是明明最近已经步入正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前两天还在念叨哪家餐厅的菜好久没吃,要儿子带她去吃。

怎么会?

再者,她一面服用药物,一面一个电话让他回去,到底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动摇了?

如果说那时候她后悔了,最快最保险的方法难道不是打120?可是,潘烟的通话记录里显示,除了顾非也,她谁也没联系。

顾非也整个人恍恍惚惚,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包围——这个家还以一个虚假表象存在的时候,顾令昭是怎样的,潘烟又是怎样的,短短一年,一切都物是人非,让人看不清认不得。

随着时间慢慢溜走,顾非也于恍惚中挣脱出来,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慢慢品出了一丝“万一潘烟这次抢救不回来”之类的害怕味道。

几分钟后,顾非也点开了潘烟的微信。

同一时间,顾灵赶到,神情之间满是担心:“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顾非也摁住眉心,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她……”

顾灵摁住顾非也的肩膀,随后轻轻拍了拍:“会没事的,不要着急。”

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又过了一会儿,顾灵手机震动了起来:“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顾非也点点头,大约是应了一声的,可嗓子有些干,“嗯”得不是太分明,他继续捧起潘烟的手机,翻看微信。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通话记录里没有端倪,总归其他软件里找一找,总归有蛛丝马迹。

但他没想到,就这么一翻,直接就找到了原因——最新联系人里,有个大约是才加不久的号。

——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呀,可恶又可怜,生的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他嫌你恶心,当然不会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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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非也将这几条信息反反复复地看,渐渐地感觉手脚冰凉,无知无觉一样,手机几乎要掉到地上。

好一会儿,他勉力收起手机,静静地等在手术室外。

潘烟算是抢救回来了,但是人一直没醒,顾非也一刻不停地守着,一副茶饭不思的样子。

顾灵自然是看不下去的,准备了饭菜带到医院,打开食盒,递出一双筷子,劝:“再怎么难受,也要吃点东西。”

“姐……”顾非也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彷徨。

“嗯?”

终归还是说不出口,顾非也起了个头,却无论怎样也继续不下去。

顾灵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有事,见状只是安抚地说:“先吃饭,什么事都吃饱了再说。”

顾非也勉强扒拉了几口饭,再也塞不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试探地问了一句:“顾舟,是我哥吗?”

问到这个程度了,自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顾灵稍一思考,轻轻点头:“是。”又补充,“其实这次他回来,就是为了你表哥那边的事,现在事情解决了也就回去了。”

顾非也的表哥的事,说的就是潘烟侄子在公司兴风作浪的事了。

顾舟回来帮忙,从头到尾,没让潘烟知道,更别提顾非也了。

顾非也下意识地问:“他回哪?”

“英国。”

顾非也沉默。

顾灵低垂着眼睛,轻声说:“不怪他。”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潘烟和顾令昭的不是?

已经很清晰明了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潘烟他们都不肯告诉他他有个哥哥,大概是性向原因,顾舟和父母决裂,并且一走就是二十几年。

顾非也已经知道了潘烟寻死的原因,或许以前的顾舟、顾令昭的事情已然是压弯了树枝的积雪,而他顾非也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非是那个给了潘烟最后一击的人。

此刻他是个什么想法呢?

对潘烟前所未有的愧,可是越愧疚,脑子里聂哥眉眼含笑的样子越发清晰。

顾非也并不知道当初顾舟出柜出得到底有多惨烈,潘烟夫妇对待顾舟最残忍的时刻,还不存在顾非也这个人。

而自从顾舟出国,潘烟对待小儿子,却是另一种疼法。

不管是原本就疼爱,还是因为移情作用,顾非也从小活在潘烟无微不至的关爱当中,潘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

甚至此刻,顾非也无意间被出了柜,四十米大刀对准儿子还是对准自己,潘烟选择了自我了断。

站在顾非也的角度,能得到的信息只有一点——

他的性向,伤害到了潘烟,全方位的。

从顾灵和顾舟的相处来看,可见顾灵对同性恋这件事是持包容态度。

如果想要寻求认同或者帮助,向顾灵坦白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但坦白后呢?

是劝一个因为这事想不开的人想开点,还是迎合想不开的人的想法,放弃聂哥?

顾非也知道,但凡潘烟能想开点,顾舟不至于二十多年不往回踏一步;而让他放弃聂哥,他可能也会向想不开看齐。

这天晚上,潘烟仍在昏迷中,聂细卿给了顾非也一个电话。

聂细卿这段时间忙到令人发指,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他的疲惫,如果是平时,顾非也早就把自己打包送到他面前,解乏解闷,随便他用。

然而现在,他只能睁着一双已经隐约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和聂细卿讲电话。

第75章

顾非也度过了漫长的两天,第三天,潘烟终于是醒了。

这次潘烟出事,从送医院抢救到脱离生命危险,亲朋好友基本没有通知,所以不会有多少人来探望。

病人需要静养,接下来家庭内部问题也需要解决,一晃又是两天。

说来也奇怪,这对母子分明都清楚这次出事的内幕是什么,在医院也分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摊牌,却谁都没有开口先提,只是一个病床上躺着,一个病床前照顾着。

顾非也不是太清楚潘烟是怎么个想法,就他自己而言,不先开口的理由倒很充足——

潘烟身体还太虚弱,万事都得等人稍微康复了再说。不过真要深究下去,他也不得不承认,缄口不言的根本原因还是归结于四个字:没有底气。

是的,没有底气。

顾非也处在一种无形的焦虑中,一面希望能够尽早沟通,所谓今日事今日毕,一直耽搁着也不是个事;一面又害怕一旦沟通不善,稳不住潘烟的情绪,到时候就连目前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表象都保不住。

总之难得很。

******

聂细卿于漫长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虚浮,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脚踏空,下一秒,浑身一个激灵,惊醒了。

和刚才昏暗的梦境不一样,醒来后的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糊成一团。

聂细卿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随着意识回笼才慢慢看清周围——他在医院,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身体很累。

如果说祸不单行,大概可以指顾非也和聂细卿同时遭遇了挺麻烦的事,一样的倒霉,难兄难弟。

再说心有灵犀这个词,非要勉强掰扯,也能指这两个人“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这边不太乐观的情况而选择了扯谎”这种行为——顾非也那边焦头烂额不肯多说一句,聂细卿这边,人还搁医院里躺着,愣是假装自己正在忙工作,昏天黑地的那种忙法。

这个时间段,两个人都没法去见彼此,一个实在没时间,一个则是不方便。

于是各自“忙碌”着,也算是一拍即合。

聂细卿是在回国之后出的事,那是个雨夜,聂细卿有点发烧,独自走在小巷的时候忽然被人袭击。

被人袭击这种事,一年前也发生过,或者说,聂细卿长这么大,类似的情况不说经常出现吧,也绝对要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怎么个多法?主要体现在他的父亲聂长宁去世,聂文骞娶林栖梧的那几年。

小白菜一样的那几年,幸亏身边有个丁义章护着,否则坟头草怎么着也得有一米八高了。

天下着雨,窗外一片雾蒙蒙,聂细卿收回思绪,没由来的,突然很想顾非也。

但这个时间段他不敢去招顾非也,按照往日那人的“劣迹”,他只要一透露出想见对方的意思,顾非也那边无论多忙,都会想办法挤出点时间。

现在聂细卿人不在渡城,和顾非也离得挺远,相对安全。但开一夜车过来见他一眼然后再回渡城这种事,说不定顾非也真能干出来。

聂细卿受的是刀伤,伤口看着可怕,却不致命,就是非常痛,流了好多血,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行凶的人已经被抓到,据那人交代,没别的事,动机无外乎就是最近手头紧,想劫个财。

聂细卿寻思着没那么简单,加上有个很明显的怀疑对象,定时炸弹一样,这个时候,肯定是不想让顾非也在自己身边的。

******

顾非也倒着水,忽然,潘烟冒出一句话:“我都是快死的人了。”

突然之间杀过来的一句话,没头没尾,顾非也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秒,又接着将水杯倒满:“怎么说这种话?”

也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潘烟没什么精神,有气无力地回:“我都六十几岁了,要是个寿命短的,早就走了。”

如果是往常,顾非也肯定又是一通“我家太后身体这么棒肯定能够向一百岁看齐”之类,但这种轻快的话,要说也得先看看周围的空气。

顾非也帮潘烟掖好被角:“妈,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

潘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说:“非非啊。”

“嗯,我在。”

“是真的吗?”潘烟问。

其实是不是真的,她很清楚,否则也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她还是想亲自问一问,亲耳听一听。

这是潘烟住院的第六天,在此之前,两个人几乎是不怎么说话的。

这么久,潘烟终于还算提起这件事了,顾非也看着她,点头:“是真的。”

潘烟没有说话,她微微侧身蜷起手脚,闭上眼睛。

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累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顾非也以为她可能睡着了的时候,潘烟又说:“你再等等,好不好?”顿了顿,“等我不在了你就自由了。”

潘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两鬓白发有些刺眼,配合着说的话,让人见了真会产生她将不久于人世的感觉。

她的语调很轻、很慢,却钝刀子似的,拉锯撕扯,毫不含糊。

顾非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忽然翻涌的难受:“我对他是认真的,妈,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潘烟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活着的时候,不想看你走这条路。你就当是施舍,好不好?”

大体最深的执念就在这里了,明知道无论生死都无力改变什么,却还是坚持着不肯松口。

这话大概还可以这样理解——想要我活着同意,那是不可能的了,我死后你倒是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反正那时候我也管不着了。

而没有生病的人一直强调自己时间不多了,是否也可以看作是另一种软刀子式威胁呢?

她能走出第一步,就能走出第二步,而顾非也一旦退了一步,最终又将退到哪里?

生活本来好好地过着,忽然有天,有人扔过来一道选择题,要求顾非也舍弃其中一个。

潘烟,或者聂哥。

顾非也花过很长时间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简简单单的生活非要过得这样杀气腾腾,为什么他非要做这个选择题不可?

他是个正常独立的人,选择和谁过一辈子,自己最有发言权,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就非要听你意见听他准许,怎么就这样为难了?

这不应该,这很荒唐。

脑子里拎得够清楚,却还是会在潘烟的日渐消瘦与形容枯槁中败下阵来——知道自己没有错,知道是对方想不通,但二十年的母子亲情,他是真的见不得这样皮包骨头孤立无助的潘烟。

站在潘烟的角度,她这辈子真算是坎坷,“出轨”和“出柜”这两个词阴魂不散,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她的人生中砍出了几道纵横的伤疤,丑陋而又狰狞,见不得碰不得。

可顾非也自己的立场呢?他聂哥呢?

或许人都有执念,都有自己坚持的对与错。

这一天,母子俩谁都没有说服谁,顾非也丝毫不肯松口说分手,潘烟也没有用和很多年前对顾舟用的高压手段——也许是人老了,一来没有当初的精力和能力,二来怕小儿子重走大儿子的老路。

于是双方暂时先这么拉锯着。

转眼潘烟出院。

经过这些事,顾非也的暑假正式宣告余额不足。

就要大四了。

自潘烟出事以来,顾非也很长一段时间都胆战心惊的,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永远在做同样的噩梦。

梦中潘烟对他说:“分手吧,你不怕我死吗?”

又说:“你真的要因为和男人在一起,不顾妈妈的死活了吗?”

场景切换,顾非也又回到了本该飞去见聂细卿的那天,同样接到了潘烟的电话,而这一次,他回到家,却没来得及把人送到医院。

梦中肝胆俱裂丝毫不掺假,醒过来一头一脸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当然更少不了提心吊胆。

顾非也真是怕了潘烟,怕狠了的那种,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显得太过紧张,让潘烟得到哪怕一丁点“他非常害怕她会自杀”的讯息,被捏住了软肋,那么在接下来的拉锯战中,他就会处于被动地位。

他并不想和聂细卿分手,一点也不想。

当两个人都“心怀鬼胎想避开对方”的时候,见对方刚好也忙心里会松一口气,比如顾非也,比如聂细卿。

而当顾非也这边准备开学,潘烟那边也不是半步都离不得的时候,顾非也开始寻思聂细卿这次忙得太过火;与此同时,伤好了很多已经不妨碍见面的聂细卿,也开始发觉这次两个人似乎“淡”了很多。

“不是出什么事了吧?”——两个人都这样想着。

于是顾非也开学这天,几乎“忙”了一整个暑假的聂细卿出现在了R大,逮住了同样“忙”了一整个暑假的顾非也。

见到聂细卿的瞬间,顾非也差点哭出来,不过好歹压住了,再一看聂细卿,瘦了很多,差点又绷不住。

在校园,不好有太多动作,聂细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非也:“忙完了吗?”

顾非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跟我来。”聂细卿带着顾非也坐进了他停在不远处的车里。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橘子清香,顾非也深吸一口气。

眼睛见着了旧人,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的医院里的倒霉酒精味被定情香气势汹汹地赶跑。

“你怎么来了?”顾非也摁了摁眉心,借着摁眉心的动作遮住了眼睛。

他心里无奈,怎么能一见面就这样,可体内有水份上赶着要去参与大气循环,他留不住能有什么办法。

不敢做多余动作,生怕一动就露馅,憋得耳朵火辣辣的。

一张纸巾递到了面前。

顾非也这个倒霉孩子接过纸巾,然后正大光明的哭了一分钟。

聂细卿先前一看他,就知道这家伙有事闷着,所以第一时间把人带到了车里。

在车里哭,总好过在校园里接受他人的注目礼。

等顾非也哭过了,也喝过了聂细卿递过去的水,情绪基本平复,聂细卿开始审了:“说吧,出了什么事。”

顾非也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开始寻思说辞。

第76章

这回能被揪住审问,纯粹是顾非也自己没绷住,本打算憋死不说,现在看来这条道是行不通了。

“那个时候,我发现我爸出轨,当时连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妈都纠结了很久。”顾非也靠在副驾驶上,“聂哥,能先开车吗?我想去你那。”

聂细卿发动车子,沿着校园铺满书卷气的车道,缓缓开出学校去。

顾非也接上刚刚的话题:“后来我想想,我就是一直以来顺风顺雨惯了,忽然起个风就怕被风刮闪了腰。”

秋高气爽,阵阵风透过半开着的车窗,吹拂到他的脸上。

“后来风起得比那会儿更大,就觉得之前的事不能算事了。”顾非也忽然转头看向聂细卿,“所以我想,其实现在觉得困难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也不算困难了吧?”

又像是自己给自己灌鸡汤,又像是在向聂细卿确认着什么。

“是的。”从婴孩到成人,能承受的当然是越来越多,只不过按照人的不同,承受上限不一样而已。聂细卿忍不住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咸鱼瘫的人——无精打采和坚定以某种微妙的比例神奇地糅合到了一起。

顾非也扁了扁嘴:“人果然应该出来走走,聂哥,看到你,我就忽然想通了。”

我看你嘴巴都扁了,并不像是哪里想通了的样子,聂细卿这样想。

绿灯亮起,车子静静地开出去,聂细卿说:“想通了什么。”

“我要斗争到底。”顾非也兜了一圈不远不近的话题,发表完感言,终于开口说到了正题,耷拉了脑袋,唯独右侧翘了一小撮头发,隐约冒出个小尖尖,挺精神的,“我妈知道了。”

聂细卿静静地听着,车子也在匀速向前,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也是,这种事情现在不知道,也会在以后的某一天知道,或被发现,或主动坦白,早与晚的而已。

有忠实听众,话题起了个头,剩下的基本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顾非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路,但主题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聂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变节”。

整个事件当中,顾非也没有提潘烟以死相逼的事情,只说她身体出了点问题,自己前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她。

车子停到了停车场。

关于这事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肯定是要开始着手做的,但顾非也看起来需要吃顿饭,然后爬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什么都等他休息好了再说。

“中午想吃什么?”聂细卿问。

顾非也自己喝了口水,暂时性地歪在副驾驶上:“想吃面,加两颗溏心蛋。”

“好,给你做。”

半小时后,顾非也吃上了加了溏心蛋的面,顺带喝了包酸奶,吃完也不顾饭后立即洗澡有啥不好,冲了个战斗澡,然后钻进了被窝。

“聂哥,陪我睡一觉。”

聂细卿拿着吹风机,在床上把人的头发吹干,收拾妥当后,钻进被窝搂住顾非也。

开着空调盖着被子,单纯睡了一觉。

这一觉说不上睡得多好,但绝对比这段时间所有的睡眠质量加起来都好,至少没有做恶梦。

顾非也快要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聂细卿早就醒了,他保持着抱住顾非也的姿势,在顾非也要醒不醒乱动的当儿还安抚地拍拍顾非也的背——以为他做了梦,稍作安抚,没想到人直接醒了。

上一次这样安静的相处,似乎在两个月之前。

顾非也蹭了蹭聂细卿的胸膛,手不知道怎么扒拉的,忽然触摸到了一块并不平整的皮肤。

聂细卿本想阻止,可是两个人但凡是在一起,朝夕相处的,身上多块疤肯定瞒不住对方,于是也就任凭顾非也坐起来查看他的后背。

倒霉的顾非也紧紧地拧着眉,看清了那道疤——先前没看见,指腹摸了好几道,现在看见了却又觉得不忍心碰,因为这道疤看起来太疼了。

顾非也看向聂细卿,意思是“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风水轮流转,几个小时前的审问者变成了被审问的人。

聂细卿解释:“那段时间看你那么忙,不忍心让你分心,所以就没有说……”然后他就看到了顾非也的嘴角有点往下拉的趋势,聂细卿忍不住想缓和气氛,“可能是我看起来很有钱,所以被一个劫财的盯上,不小心弄的。”

“你怎么就不……”顾非也没说下去,他闷了半天,说:“对不起。”

“怎么说这种话?”

顾非也是真的觉得挫败,他觉得自己对聂细卿的关心真的不够,那段时间,潘烟确实给了他不少难熬的精神压力,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歹身体没出毛病,顶多处于心力交瘁的阶段。

他和聂细卿通过语音,所以那时候聂细卿说话都透出疲惫其实不是累,而是受伤后的虚弱,想到这里,顾非也更难受了:“我就只顾着自己心里不好过,竟然没有意识到……”

聂细卿轻轻地拍拍顾非也的脑袋:“你不要想太多,我更觉得,精神压力有时候比肉体受伤更加具有杀伤力。”

顾非也还是情绪不高。

聂细卿看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于是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啊?顾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就很难受,就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很内疚了对方还在说对不起:“……你!”

聂细卿看着他,然后笑了——听听看,是不是感觉特窝心,很想把“对不起”塞回说这话的人嘴里然后让他咽下去?

我跟你,是一样的心情啊。

顾非也闭了嘴,懂了。

不由自主地想笑,鼻子还有点酸。

于是他啃了聂细卿一口:“算了,这样,你亲我亲到我满意为止,算是赔礼,然后我再……唔……”还没说完啊,然后我再亲你亲到你满意为止,算是道歉……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倒也平淡,聂细卿已经毕业,成为完全的职业自由人士,顾非也忙着大四课程和公司事务,隔三差五会去潘烟那边看望她。

聂细卿原本想要去潘烟那边和她谈谈,遭到了顾非也的反对。

顾非也和潘烟母子这么多年,对潘烟的性格还是了解的——她是个骨子里非常固执保守的人,并不是个能听劝的,对待家庭成员以外的人,则是更甚。

顾舟二十几年不回家,甚至被这个家庭掩盖掉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铁了心的不接受。

既然这样,只能耗,耗到潘烟不指望他能“改邪归正”。

最近就是这么个状况,潘烟和顾非也以一种微妙的平衡相处着,反正放眼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晃,过去了两个月。

这天,顾非也去宠物店,相中了一只猫,给拍了个简短的小视频,发给潘烟。

先前搬新家,潘烟说她想养只猫养只狗,再在新居种很多花草,顾非也觉得与花草还有小动物一起生活,是件好事,于是此刻他站在了宠物店中。

顾非也拨通电话:“妈,我刚刚看中了一只猫,给你发了视频,你看看喜不喜欢,喜欢的话……”

潘烟这样回答:“暂时不想养,下次再说吧。”然后是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再然后,挂断了电话。

似乎是没有多余的话题要聊,既不亲近也不疏离,让顾非也总是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冷战,还是已经处于和平。

顾非也在宠物店和那只天真懵懂小猫咪对视了一会,终于还是走了。

这天是周六,每周回家晃一天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没买成猫,顾非也选了点别的礼物,又特地去包了一束鲜花。

最近潘烟不是很有活力,希望这样能稍微改善她的心情。

今天的天气着实不是什么好天气,顾非也回家,潘烟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没事一人揣手坐阳台,不说不笑,说实话,氛围确实挺沉重。

顾非也放下礼物插好花,跑到阳台问潘烟:“太后,家里那几盆君子兰呢?”

潘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送给家政阿姨了。”

“全部么?”顾非也低声自语,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家里原本可是有四株的啊,为什么现在一株都看不见了?

潘烟似乎听到了,又说:“下周给我重新买一盆。”

“好。”听到这话,余光瞥见屋里还有其他盆景,顾非也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天气好像好点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潘烟摇头:“不要。”

顾非也没再多说什么,准备午饭去了。

每天会给潘烟一通电话,每周会回家陪她一天,这种频度,其实很多年轻人是做不到的。

顾非也立场坚定不变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多花时间陪潘烟,让她知道,其实不管性向怎样,都不会影响到其他什么——只要她能看得开。

四季随时间变换,渡城很快迎来了冬天。

第一场大雪纷扬而至。

第77章

在这样的大雪天气,丁义章身体状况突然变差,迅速恶化,紧急送到医院抢救。

这是混乱且令人焦躁的两周,丁义章两度被下病危通知书,亮度又奇迹般地没走成。

聂细卿基本没合过眼。

不过还好,就和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体会突然差成这样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然被他挺了过来,目前老头子正在医院里保养,捧着营养汤跟一旁的聂细卿说话。

“你别看这个天气,我再过两三天就能出去走。”丁义章吹了个小牛,喘一喘歇一歇,又继续说,“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到时候老头子身体好了,你又不行了。”

聂细卿摇头:“不困的,我在这陪着你。”

丁义章大病初愈,脸上还没什么血色:“阎王爷他老人家不收我,你就放心,回去睡会吧。”

就在此时,病房门被人推开,聂文骞走了进来——这段时间聂细卿基本守在这里,而聂文骞夫妇也一天来看一回,所以被迫每天要和这夫妻俩打个照面。

林栖梧习惯白天来看,聂文骞白天因为要上班,通常是傍晚过来。

林栖梧过来探病,老头子虽然谈不上笑脸相对,好歹能说会儿话;至于聂文骞,他过来了丁义章话都不跟他说,于是不受待见的这位通常是坐几分钟就走。

今天也不例外,聂文骞带了些补品,硬是杵着坐了会儿,然后回去了。

这么多年,聂细卿看着聂文骞在丁义章面前吃瘪,可逢年过节有个什么事,这个XX集团的掌权人还是会过去老头子那边自讨没趣。

聂细卿知道原因,大概要追溯到很多年前,由于一场事故,还是孩子的聂文骞的命是丁义章用一身差点瘫痪的伤换回来的——这是某年老头子生日砸跑聂文骞,喝得酩酊大醉时不小心说出来的。

丁义章很少会在聂细卿面前谈以前的事情,但想想,他看着聂文骞和聂长宁长大,对聂长宁自不必说,每逢聂长宁的忌日,老头子总归会很低落;对现在横眉冷对的聂文骞,想来早些年间,也很是疼过的。

都说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角色,聂文骞此人,在年少时的聂细卿面前,虽然明面上是个不太亲近的叔叔加继父,但归根到底是个极度危险需要全力以赴去防范的反派;在林栖梧面前,就是个无微不至的丈夫;而在丁义章面前,仿佛永远不会生气,永远尊敬着这个长辈。

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矛盾着,似乎永远是做了坏事,却不想担坏人之名。

聂长宁是被一场火困死的。

聂家大宅,一场大火,被困在火中的人几乎都脱了险,包括处在火势最凶猛的地方的人,唯独聂长宁没能出来。

据说,没有人知道火灾时他在家。

“喝完了。”丁义章说。

聂细卿陡然从思绪中惊醒,上前去接过丁义章手里的空碗,顺手拿出去洗。

“阿卿。”丁义章忽然喊住聂细卿。

聂细卿停住,问他:“怎么了?”

老头子拧了拧眉头,似乎本来想说些什么,又临时反悔,他摆摆手:“没什么,明天给我买点芒果过来。”

聂细卿:“……好,现在去买也可以。”

聂细卿前脚出去买水果,白天刚来过一回的林栖梧后脚就过来了,刚好两个人没碰到面。

也许是大病初愈人有些怀旧,丁义章半躺在床上看着林栖梧进来,恍惚间就想起三十几年前。

那时候的林家还没没落,林栖梧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生,喜欢跟在聂长宁后面,想方设法地粘。

“老师,我来了。”林栖梧轻声说。

她又瘦又苍白,即使裹在大衣里,还是纤细到几乎单薄。

丁义章回过神:“你坐。”

“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林栖梧问。

丁义章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看向林栖梧,除去刚刚回想起旧时光时的点滴恍惚,目光中似乎慢慢透出了一点点寒意:“长宁出事后,聂文骞曾经做过亲子鉴定。”

林栖梧也看向他,神情之间却是一副让丁义章有所疑惑的坦坦荡荡,似乎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到,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是的。”

这说明什么呢?

丁义章没想到她能承认得这么快,又问:“如果他怀疑,为什么不是阿卿出生后立刻做,偏偏要等到长宁出事后呢?难道他是那时候才开始怀疑的,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吗?”

如果一开始就怀疑,不会等那么多年才调查,而过了那么多年才调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聂文骞哪里听到了些什么。

林栖梧端坐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谈话含着“她曾背叛过自己的丈夫”这层意思,或者干脆说,她表现得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是他,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你在说谎。”丁义章顿了顿,“你一定知道。”

林栖梧叹一口气:“老师,我看你脸色很差,应该休息了,我身体也有些不舒服,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今天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

说完,林栖梧站起身,转头就走。

“阿卿不是长宁的孩子。”丁义章脱口而出。

林栖梧脚步果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的裂缝,半分钟后,她又坐回了刚才的位子。

这件事除了她,没有人知道了,被说破的那刻,她有一瞬间的僵硬,心里却也莫名其妙的一松:“因为我的身体原因,阿卿是早产儿。”所以月份不对,孩子出生后,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聂文骞的怀疑。

林栖梧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最近,阿卿自己还不知道。”丁义章去拿柜子上的水杯,不太够的着,林栖梧见状走过去,将被子递过,老头子捧着喝了一口,大有喝口水压压惊的意思。

几年前,聂文骞做的那份亲子鉴定,一定被谁动过手脚,否则后来聂细卿不会有那么多灾难,毕竟虎毒不食子。

那么是谁动的手脚呢?

假设是别人动的手脚,聂文骞不知道一直迫害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林栖梧作为聂细卿的母亲,就算站在保护孩子的立场,也应该开口说出真相,让聂文骞再确认一次。

那么“叔叔”变“爸爸”,聂细卿总不至于成为聂白菜。

事实上,聂细卿就是聂文骞的儿子,但这对父子谁都不知道真相,一个狠,一个防,磕磕碰碰这么多年,势同水火。

如果林栖梧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没道理不知道,这么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隐瞒真相的人,其实就是林栖梧。

可是,她不怕聂文骞对聂细卿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吗?

别看丁义章对聂文骞态度不怎么样对方也没怎么恼,丁义章很清楚,除却多少年前老掉牙的救命之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触碰到聂文骞的底线。

他时常觉得聂文骞像一头狼,养不熟的狼,甚至还怀疑这头白眼狼一口咬断了性格温顺的兄长的喉咙。

老头子盖着被子也忽然觉得,暖空调打得不够高,他问:“是你做的手脚吗?”

林栖梧轻声细语:“他那种人,不配享受天伦之乐。”看似答非所问,其实也就是承认了。

丁义章猜到了十之八九,但当事人亲口承认的时候,却还是被一把冰锥冰到了心里。

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仔细品一品,这个“他”,说的大概是她现在的丈夫聂文骞。

这一瞬间,老头子已然退化的脑细胞挤满了疑问——她到底站在哪边?到底想做什么?

冷不防,多年以前血腥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老头子声音拔高:“你知道这么多年,阿卿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栖梧睁大眼睛:“那你觉得,担惊受怕地活着,和知道自己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阿卿会选择哪种?”

担惊受怕地活着,至少父亲这个词,还和自己最喜欢最尊敬的男人挂钩。

但如果让聂细卿知道,聂文骞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又该怎么接受?

林栖梧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帮他选了,他的父亲,只能是聂长宁。”

丁义章觉得自己人老了,脑子不够用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可却什么也理不出来,只是喃喃:“你知道那次,阿卿差点抢救不回来吗?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

林栖梧一窒,眼眶似乎有些微的发红,她深呼吸:“丁老师可以护住他。”

丁老师可以护住他。

这是意愿还是自我安慰?丁老师算哪门子的神通还能保谁一定不出事?

大约是怒火真能撑住人胸口的气,老头子瞪大了有些发红的眼睛,突然开骂:“混账东西!你有一点为人父母的自觉吗?你考虑过他吗?如果我没能护得住呢?!你是不是就听天由命,随他去死了?!”

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丁义章已经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那时候的感觉,像是头顶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林栖梧绞紧了纤细的手指:“那我会告诉聂文骞,他弄死的,其实是他的亲儿子。”

这是什么话?

丁义章本身还没好利索,刚才那一连串的质问已经耗尽了精力,现在只能剧烈喘息,好一会儿平复,这才脱了力似的说:“你恨阿卿,想他去死。”

林栖梧拿着纸巾点了点眼角:“不,我很爱他,我不希望他出任何事。”

“说的和做的,不矛盾吗?”丁义章在这一瞬间,甚至怀疑林栖梧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天向你报信的,其实是我,让你以为我和聂文骞一条心,不管阿卿了,目的就是要你带着阿卿。”

丁义章活了这一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歪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背叛长宁,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当年长宁知道阿卿不是他的,我身体弱,引产会有生命危险,他心疼我,在阿卿出生后更是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男人。”林栖梧停顿一下,轻嗤一声,“聂文骞算什么?他就是个夺人所爱的疯子,他该死。”

林栖梧柔柔弱弱的,即使在说这些怨恨的话,语调也是轻轻的,似乎没有大的起伏。

“搭上半辈子,你报复到了谁?如了聂文骞的愿,嫁给他,和阿卿形同陌路这么多年,值得吗”

林栖梧浅浅地勾了勾嘴角:“为了让他付出代价,什么都是值得的,老师慢慢等着看吧。”

说完,林栖梧起身。

临出门前,她说:“我这辈子有两个遗憾,第一,阿卿不是长宁的孩子;第二,我没能来得及为长宁生一个。”

高跟鞋声轻轻远去,聂细卿提着芒果,贴在角落的墙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第78章

渡城接连大雪,一场还没化掉一场紧急跟上,一层覆盖一层,路上滑得很,开车需得谨慎。

聂细卿一路慢悠悠开回家,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这个没有吃夜宵习惯的人,不嫌麻烦地钻厨房,花了一个半小时做了顿小馄饨,伙同顾非也一起深夜长肉。

“今天丁爷爷状态还好吗?”顾非也捞起一只小馄饨尝了尝,由于味道很赞,满足地半眯了眼。

丁义章住院,顾非也隔三差五跑去看望,原本今天打算去一趟,但不巧的是今天他忙成了一只陀螺,转不停的那种。

“精神还不错,还有力气吹牛了。”聂细卿回答,下一秒,有只手凑到了他面前。

顾非也揪起一张纸巾擦了擦聂细卿的唇角,啧啧称奇:“聂哥你竟然也会吃饭吃到嘴角的么?第一次见,神奇了。”

聂细卿抬眼,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小时候吃生日蛋糕粘到鼻尖上,聂长宁帮他擦掉奶油时候的笑。

他想,其实他也遗憾,为什么不在水果店里多逗留一会,或者说,为什么不干脆再走远点,把来回时间拉长一些,那样就能和那段对话完美错开。

顾非也捕捉到了对面的人片刻的走神,眉毛都跟着发起愁来:“……怎么了?是不是丁爷爷状态还是不乐观?”精神好,不一定是情况乐观,要不然聂哥怎么看都有点小小的丧的状态无从解释。

聂细卿点头,回过神来时老头子已经被他走神走得强行“情况不乐观”了。

顾非也搁下筷子,大有茶饭不思的架势:“……明天我要去看看他。”

当然第二天顾非也出现在了病房,完全没看出来老头子哪里情况不乐观,还和老头子玩了一盘棋,被杀得人仰马翻。

——聂哥,你不要担心,我今天去看了丁爷爷,发现他状态还行。

——真的,还和我下了盘棋呢。

——对了,晚上回家吃饭的吧?不回的话提前告诉我声。

出了医院,顾非也在微信上这样安慰聂细卿,随后赶去公司开会——幸好今年大四,基本没什么课程安排了,否则指不定得忙成什么狗样子。

以前觉得一天很漫长,比如上学那会儿,白天有八节课已经够难熬,晚自习还有两节,简直是折磨,大概一周中最快乐的时光就在短暂的周末了;而现在,却渐渐觉得一天的时间实在是再快不过。

去了趟医院,再到公司,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手机微信上躺着聂细卿的回复,说今天不回家吃晚饭。

顾非也最近不太喜欢一个人吃饭,因为总会拿不定主意,得想好久才能决定吃什么。

所以今天吃什么呢?

顾非也思考着这个世界级的难题,漫无目的又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某个瞬间的想法,使他调转车头,开向了通往潘烟住所的那条路,虽然今天不是周六。

选择这种天气去潘烟那里真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平时都要开一个多小时,更别提还飘着雪的现在。

顾非也一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疯了,一边仍旧继续往前,终于在晚上七点半将车子停到了潘烟住所前。

四周很安静。

从外向里看过去,这个家里没有任何灯光,黑黢黢的,有着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森冷。

顾非也下意识地拧了拧眉头——难道已经睡了?这么早?

心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顾非也摸出手机打潘烟电话,然而,冰冷的机械声告诉他,对方正处于关机状态。

原本雪天、屋里没灯和关机这三个词并不可怕,可一旦和潘烟挂了勾,顾非也无论如何都也得掂量掂量了。

他忽然有了某种预感,这使得他尚未下车进屋查看,手脚已经先开始发凉。

应该不会的吧?

太后……不能那样的吧?

顾非也这样想着,打开车,踏进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前,忐忑地开了门。

打开灯,“潘烟阴影症”稍微缓解了一点,顾非也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场景,是的,潘烟没有用之前的方式来对付他。

但他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了客厅茶几上摆着的病例和诊断书,是潘烟的。

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顾非也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轰隆隆地炸开:胃癌。

胃癌?

不对……

怎么可以?

顾非也心里开始乱了,他立刻去潘烟的卧室,希望能看到他家太后正在屋里休息,可是打开门后,空无一人的房间敲裂了他的侥幸。

这还不算,紧接着,顾非也又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张小便签,是潘烟的笔迹,她这样写道:生死有命,勿念。

六个字两个标点,杀伤力强悍得吓人。

得了胃癌是我的事,不回来接受治疗也是我的事,个人选择而已,与你无关。

喜欢男人是我的事,坚决不接受分手也是我的事,个人取向而已,与你无关。

凛冽的对比,快刀改为慢炖。

一瞬间,顾非也整个人似乎被寒风吹了个对穿,后背却被汗打湿了。

是多久以前呢?

夏天还是秋天的时候?

顾非也曾经因为潘烟将君子兰送人而产生了些许异样的感觉,可是后来潘烟主动提出要他重新买一盆,他也就亲自将心里隐隐的疑虑抹掉,似乎天下太平。

那么现在呢?

家里毫无人气,所有的植物全部不见,似乎是这个家的主人已经做好了永远不再回来的准备。

人这一辈子,确实偶尔会越过越觉得先前的事都不是事,经历过风浪后,涟漪并不能算什么。

但为什么就非得放弃安安静静的生活,去拥抱风浪?

整整一周,毫无进展,不管是报警,还是动用各种网络力量和现实里的关系,偏偏就是找不到一个潘烟。

在这样一个信息化的时代,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生动形象给顾非也上了一节叫做“让你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上天入地遍寻不得”的课。

一个人到底可以狠到什么地步?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潘烟算是个中典范,她切断了一切联系,顾非也的任何想法都传达不到,似乎先前母子拉锯的那段时间,是她给顾非也的最后期限——一旦逾期,什么都来不及。

关于这事要不要告诉顾舟,顾非也和顾灵的观点不一样。

顾灵觉得,潘烟毕竟是顾舟的母亲,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告诉顾舟一声的,而顾非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已然飞出桎梏的人,不应该再回来掺和其中——此刻他已经向顾灵坦白了自己的性向,也就是潘烟这次出走的原因。

从知道顾舟是自己哥哥的那刻开始,顾非也就有过很多想法。

比如,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这些年在异国过得好不好?一开始一定很辛苦吧?再比如,如果潘烟他们开明一点,这之前空白的二十几年,应该会有不同的色彩。

然而再多想法,既定事实摆在那里。

拉锯的这段时间,顾非也从没有想过向顾舟求助,因为顾舟已经脱离了这个家,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这都是他用很大的代价为自己挣出来的。

顾非也是决不可能因为自己的这点事去打破顾舟现有的平衡。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切进了另外一个角度,就已经不是“自己的这点事”了——

如果说先前潘烟是在用有可能做傻事来向顾非也施加压力,那么现在,她已经在用延误治疗时机来将这个“可能”变成了“绝对”。

两个人讨论了好一会儿,顾灵并不能被说服,她摇头:“她现在拖一天,都是在耗着命,顾舟是她的儿子,应该回来看一看。”

顾非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可是,姐,这样对我哥公平吗?”

顾灵一愣。

其实在这一刻,或者说在找不到潘烟的这段时间里,顾非也整个人都剧烈地矛盾着,像是被强行劈成了两半。

一半向胃癌妥协,满身的“她真的可怜,她老了,我就顺从一下吧”;一半誓死扞卫着他宝贵的感情,高举着“为什么最狠的永远是她,为什么永远要别人妥协”的大旗。

顾非也搓了把脸,说:“我妈能出走,就是不管是我还是我哥,她都不在乎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意思,她自己都不在乎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我哥去在乎?姐,我哥,或者说我,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做错了什么呢?

没有做错,可是在潘烟看来,却哪哪都是错。

顾灵看向顾非也。

这段时间,顾非也几乎是暴瘦,看得出来,他很在乎潘烟,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害怕失去潘烟了。

可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被潘烟的做法逼出了些许的恨。

顾灵好像有点明白顾非也的意思了——他觉得潘烟这次出走,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况且顾舟定居国外那么多年,就算回来,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

“非非,你只是最近太累了,答应我,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好吗?”顾灵顿了顿,继续说,“从你出生以来,你哥一直记挂着你,以前我送你的那些礼物,生日礼物也好,其他也好,有很多是他送的。”

“他比你想象中的更在乎你。”所以,不要想着让他置身事外,他不愿意。

第79章

潘烟临走前,取了一笔钱,可以看出来她没有打算立刻就采取什么极端措施,而是遵循了那张留言写着的“生死有命”,她似乎想要等着病情自然恶化到药石罔效的地步。

事实上如果现在能找到人并加以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潘烟的胃癌是早期,对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早期的胃癌还不是那么可怕,但但凡是病都拖不得,必须及时治疗。

问题是找不到人。

种种排查之后,初步确定潘烟出了城市,再往下追,就失去了线索——城里不说处处都有监控,但至少只要这个人在这里生活着,无论怎样,都会留下些许踪迹,而不那么发达的小乡村就不一样了——

随便找一个慢节奏、人烟不多的小地方,租一间房子一匿,日常开销带了足够的现金,也不出去乱跑,用不到任何需要身份信息的操作。

这种情况,除非知道她在这个区域,地毯式一点一点慢慢找,否则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大海捞针的成功率几乎为零。

也许,她连一张新手机卡也不会办,因为她不需要联系任何人。

顾非也想:那她会上网吗?会用以前的社交软件吗?如果不会的话,她会申请各种社交账号的小号吗?

她真的,完全不在意不关注自己这边的任何情况了吗?

至少,她会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崩溃,有没有服软吧?

以重病相逼的人,不仅是在逼迫在乎自己的对方,同时也是一种自我逼迫。

近乎双输——知道自己的痛苦能够惩罚到对方而愈发想要自己痛苦,当看到对方为此而承受的痛苦时,不自觉会产生一种病态的痛快。

悄悄的,颤栗的,报复的快感。

这么想着,顾非也把朋友圈之类的权限全部放开,谁都可以访问的那种。

他还没有想好是不是应该发些什么,来单方面告诉潘烟某些信息。

某种程度上来说,顾非也不怕这是潘烟逼迫自己的手段,但凡是使手段就必有所求,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不管这结果是真的还是假的,总归会出现。

他只怕潘烟是真的生无可恋,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咬着牙一直等到病入膏肓。

从早期恶化到晚期时间不确定,体质心态不同,小几个月到一年都有。

但谁又能准确估算出病情恶化的快慢呢?顾非也内心焦急——时间不多了。

“我已经告诉顾舟了,他会用最快的航班赶回来。”顾灵说,而后目光落到了不远处,“他来接你了,非非,听我一句,今天回去好好调整休息,你需要放松。”

“嗯,我知道。”顾非也偏头看过去,聂细卿停好车,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下雨了,就需要把伞,遮风挡雨;孤独或者快乐了,就需要一个伴,共苦或者同甘;饿了,需要一碗小馄饨;渴了,需要一杯橘子汁。

他看着聂细卿,似乎眼睛里就只能装下这么一个人,忽然,眼眶一热。

彼此的伞,彼此的伴。

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我先回去了,姐,你也好好休息。”

“路上小心。”

“嗯。”

顾非也踏着冬天冷硬的地面,迎着聂细卿走过去,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有些松垮。

“怎么样?你这边有消息吗?”

“没有。”

“先上车。”

顾非也爬上车,车内温度刚刚好,他给自己戴上U型枕,本准备系好安全带,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顾非也转头:“聂哥。”

“嗯?”聂细卿询问地看向他。

有个人的眼睛,挺亮的,有点像渴望罐头的猫。

没等顾非也继续说,聂细卿大概就知道了他想干嘛。

只见聂细卿伸手,拉住U型枕上一个小揪揪轻轻一勾,将顾非也的身体向他这边带过来。

下一秒,顾非也被啃了两口,心底瞬间松了一大块。

还是挺默契的。

顾非也系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U型枕的造型以及座椅后背,盖上毯子开始休息。

这天晚上,已然准备好好睡一觉的人一如既往地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阵,又毫无理由地醒过来更长时间。

身体很累,脑袋更累,身心都需要好好休息,但就是睡不着。

顾非也下意识地背对着聂细卿,紧紧贴着——这样的动作能让他感觉稍微安心一点。

被贴住的那一刻,聂细卿就知道这人又睡不着了。

最近顾非也的睡眠状况非常差,晚上睡觉永远状况百出,入睡很困难,即使成功入睡,也会经常突然惊醒,还会说些或杂乱无章或能够勉强听懂的梦话。

聂细卿已经从最开始的不适应迅速进化成了哄睡专业户,他从顾非也背后将人抱住,贴着顾非也的耳朵轻声说:“睡吧。”

“嗯。”顾非也稍微放松了点,在聂细卿哄小孩睡觉似的轻拍中,又花了挺长一段时间摒除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才勉勉强强入睡。

******

从接到消息到准备回国,顾舟算是动作很快的了。

当天没票,买了第二天的,第三天下午落地,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时差也没来得及倒就和顾非也约在了顾灵家。

上次见面这两个人的关系还是“通过顾灵认识的”朋友,这次却即将要以亲兄弟的关系见面。

顾非也等在顾灵家,一面如往常一样为潘烟的事焦躁着,一面又隐隐有些期待这次的见面。

奇怪得很,先前这人和顾灵说“不要让我哥知道”的话的时候,是真的怕打扰了他,此刻等着顾舟回来时的期待,也是真期待。

也许吧,血脉相连,除却那些烦心的事,顾非也自觉还是很愿意和顾舟相认相见的。

作为见面两次的普通朋友时,顾非也尚且很喜欢这个人,何况现在这个人成了他的哥哥。

时间转到了下午五点。

顾舟拖着大行李箱,摁响了顾灵家的门铃。

几乎立刻,听到声响的顾非也腾地一声站起来,快速跑去开门。

他的手心有点汗,冲到门口的时候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手已经先一步将门打开。

顾舟出现在了门前——和上次差不多,还是那样英俊帅气举止得体,只不过这一次由于赶得急,脸上带了薄薄一层倦色。

应该说什么呢?先叫一声哥?

一秒,两秒,三秒……

顾舟很耐心地站在门前,朝着他似乎愣神了的弟弟笑:“小帅哥,我可以进去吗?”

忽然变笨拙挡在门口的顾非也回过神来,有片刻的羞赧:“……噢,我……”

“那就来个拥抱吧。”顾舟不由分说一把薅住顾非也,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拥抱算是用力的那种,似乎一切想说的和没说的都包含在了里面,千言万语的简单。

顾非也忽然就放松了:“哥。”

顾舟声音里都是笑意:“再叫声听听。”

“……哥。”

顾灵准备了晚饭,温诺上大学不在家,温诺的爸爸正在外地出长差,于是姐弟三人第二次同一张桌子吃饭。

“先吃点饭,倒个时差吧。”顾灵这样建议——顾舟舟车劳顿的,看得出来的疲惫,需要好好休息。

“会的,待会我们想一想,根据她平时的喜好列几个她有可能去的地方,可能是借住在老朋友家,也有可能是她以前说过的想去的某个地方,还有可能……”顾舟说了好几个可能,说完顿了顿,“因为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可靠线索,也不能干等着线索出现,只能先按照这样的思路找……”

顾舟人还没到国内,已经拜托了好几个国内的朋友帮忙,现在人到了之后,更是连时差都来不及倒,匆匆吃完一顿饭,不顾顾灵的劝阻,立刻开始准备。

关于潘烟曾经说过的想去的地方,顾非也最近倒是有罗列过,自己已经先总结出了两三处,剩下来的可以再进行补充;至于借助在老朋友家这个方向,顾非也由于年纪原因,对潘烟早年的朋友不是太清楚,但是没关系,这点顾舟知道。

纸笔,手机记事本,电脑备忘录。

三个人凑一张桌子上各种补充,各种冥思苦想,很快就列了十几处潘烟有可能落脚的地方。

顾非也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似乎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他怕狠了潘烟,以己度人,以为顾舟面对潘烟也会很头疼,于是想要顾舟不卷进来。

其实想法还是挺幼稚的吧?

顾舟可是二十几年前伸头一刀过来的,面对潘烟,大体比顾非也自己要有经验得多。

当头一棒的懵逼与早有准备的游刃有余,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道理他之前怎么就没有弄明白呢?

再看看,最近每个人都在努力,不仅他和顾灵这边,聂细卿也在利用他在网络上的影响力,想方设法地网络寻人。

他有这么多人帮助,大家都在同心协力。

所以,会找到的吧?

都会好的吧?

这天晚上,顾非也翻看手机里记录的地名、地址、相关联系人,盘算着明天要去的地方,竟然很难得地,没有需要翻来覆去就进入了梦乡。

第80章

大海捞针是项挺折腾的工作,不管前一天晚上给自己灌过多少鸡汤打过多少气,第二天的一无所获总能最大程度地打击到人。

先前罗列出的潘烟的老朋友,除了没联系方式需要慢慢来的,有电话的都已经先电话说明过情况,没有一个见到过潘烟;而先前列出的地点已经找了三处,几乎是翻了个底朝天,效果都不太理想。

就这样,过去了毫无进展的一周。

有希望,会让人有动力有方向,而毫无进展,无疑是一个可怕的杀手。

顾非也几度重整旗鼓精神满满,又几度铩羽而归形同丧家之犬,但这些潘烟都看不到,即便是看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心软放他一马。

大体不会。

这段时间顾非也几乎天天给潘烟发微信,电话语音留言也几乎天天留,希望潘烟能听听他的想法,至少能够回来,先接受治疗。

但无一例外,都得不到回复,急得顾非也早先做过手术的身体忽然出了岔子,得到了医生一句“最近最好静养不宜过度操劳”的忠告。

这么一来,顾非也被勒令哪也别跑,在家休养两天,顾舟则自己去见潘烟早先年间的一位老朋友。

然而这种情况下,顾非也能心平气和搁家里休养么?答案是否定的,他在家待了半天实在是待不住了,于是趁着谁也不在,自己收拾收拾去了以前的家政阿姨家拜访。

就是潘烟送君子兰的那位,顾非也没有她的号码,但知道她住的小区——以前有次张姨不舒服,顾非也开车送她回家过。

张姨正在家撸猫,听到门铃声从猫眼里看见了顾非也,打开门,不无惊讶地问:“小顾?你……你怎么来啦?”

“打扰了张姨,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怎么不可以?快进来快进来!”

顾非也放下礼物,在张姨的“带什么礼物啊”的满脸疑惑当中说明来意:“张姨,是这样子的,我妈她前不久离家出走……”

张姨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捏住了猫爪,那猫不满意地踹了她一脚,挣扎着落地跑了:“出走?真的假的?潘姐会不会是出去玩没告诉你们,你们搞错啦?”

“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顾非也摇头,问,“张姨,我妈是什么时候跟您说以后不再需要继续……”

顾非也话还没说完,张姨已经知道了他想问什么,连忙回答:“也就一个月将近两个月前的样子。”

“我今天来就只是单纯地想聊聊天,因为您陪她的时间比我要长,我想知道,她平时有没有说过想去什么地方之类。”顾非也说,“可能会耽误比较长的时间,但还是请您帮帮我。”

张姨明白了顾非也的来意:“你这孩子,这是说的哪儿的话?什么帮不帮的?你等等,我给倒杯茶,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三分钟后,顾非也抱着茶杯暖手,张姨抱着她那只睥睨且生无可恋的猫,开始聊天。

同一个人,与不同的人相处会体现不同的一面,说不同的话,顾非也一面和张姨聊潘烟,一面记录下潘烟有可能去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先前和顾舟顾灵他们一起罗列的,已经差不多是潘烟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了,所以一开始也没有想过来找张姨。

可是现在,他记录下来的两处,和三个人列出的地方,没有一处重复。

这下又多了两个地方,可以说,又多了两处希望。

其实这是个好方法,也是个笨方法。

按照既定信息,分析一个人的行为几率,然后顺着摸索过去——如果撞了大运刚好找到,那是事半功倍这是最好;但万一实在倒霉,白忙活一场也没什么办法。

好与坏,似乎只寄希望于玄学了。

顾非也告别张姨,带着小半天的成果回到家。

他研究着这两个地方——一个古镇一个水乡,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旅游之地,都是非常安静的所在,简言之,都比较冷门。

顾非也心里一动,心想:我一定要去这两个地方找一找。

就在这时,聂细卿的电话打了过来,顾非也接起:“聂哥?”

“非非,我刚刚给你发了微信,你看一看,有人发现了阿姨的踪迹……”

顾非也一颗心狂跳起来:“……我现在就看!”

他飞快地打开微信,点开聂细卿发过来的图,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鼻子发酸——那确实是潘烟,只是看起来非常萎靡佝偻,形销骨立,正在菜场买菜。

顾非也干脆没出息地喉咙发疼,他深吸一口气,想:太后你这是在哪儿啊?

同一时间,聂细卿又给他发了目击者提供的地址,顾非也一看,刚好是顾舟提出的潘烟某个老朋友的住所附近,他们虽然已经电话询问过,但还没来得及去那里找——其实这里,还有个偏差,他们根据潘烟有时候会比较喜欢熟悉的环境,推断出她可能会寄宿在朋友家,这是种想法,而另一种情况则是,潘烟并没有联系老朋友,只是单纯地住在了附近。

聂细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非非,你不要激动,在家等我,我回家接你过去。”

“嗯!”

挂断电话,顾非也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拍拍自己的额头——既然是在菜场买菜,那么她一定是住在附近,而聂细卿已经弄到了这个菜场的地址。

目标这么明显的这次,一定会找到的。

几秒钟后,顾非也联系了顾舟。

三个人,两个出发点,一个目的地,连夜赶过去。

第81章

虽然知道并不可能连夜找到人,但连夜赶到,也算是种心情。

顾非也一直在平复心跳,时隔这么久的潘烟的消息,让他意识到了他比他想象中更担心潘烟。

还是挺幸运的——顾非也这样想。

至少还没有超过一个月,两三周的样子,他们这个速度,真的算是快的了。

不管怎么样,找到之后,先把人送到医院,然后就事论事和她讲道理,告诉她,她这种做法真的很伤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要用这种偏激的手段。

还要跟她道歉,因为自己没有注意到她生病,只当她出走前的萎靡全部是因为想不开;也会告诉她,她第一次出事那次,自己被吓到天天做噩梦,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并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很在乎她。

告诉她,她没有被所有人背叛,其实他哥顾舟也还是关心着她……

如此等等等等。

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顾非也愣是在副驾驶上把所有想和潘烟说的话都想了一遍,外加复习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很累,但心里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想:这次找到后,再也不会让太后出事了。

下车的时候,顾非也脚有点软,聂细卿扶了一把,转头看他嘴唇有些发白,聂细卿不禁拧了眉:“非非,你还行吗?”

昨天医生才嘱咐让好好休息,今天就连夜坐车跑这么远,身体好的人倒无所谓,身体不好的则确实折腾。

顾非也比了个睁眼说瞎话的OK手势:“I'm strong.”

聂细卿:“……”然后提着他去宾馆登记住宿,“不管怎样,你必须尽快休息。”

半夜十二点,正常的休息时间,就算要找人也不该这个点,除非他们想扰民。

顾非也真的累惨了,虽然一想到潘烟可能在附近就根本不想睡觉,但考虑到明天还要找人,不好好休息扛不住,只好点头:“好。”

登记完身份信息,进了房间,聂细卿拿过一次性拖鞋,拆开,递给顾非也:“我过来之前也找了一些人,他们明天一早过来帮忙,还有你哥那边我来联系,现在你只管安心睡觉就好了。”

顾非也忽然沉默,几秒钟后才抱住聂细卿,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聂细卿身上:“……谢谢你,聂哥。”

聂细卿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谢什么?快洗漱睡觉。”

这边还在不依不饶神志不清地念叨:“……有你真好。”

聂细卿望了他一眼,忍不住轻轻抱住这只树袋熊,外加亲了头顶。

相比起聂细卿和顾非也,顾舟的出发地远了些,大约半小时之后才开到,和聂细卿联系好了落脚点,入住洗漱爬上床,已经是半夜一点。

今天开车时间太长了——大叔顾舟躺在床上想,本来这没什么,但一想起连自己的弟弟都快大学毕业了,而他弟弟出生那会儿,他还在上大学,老人家忽然就觉得有点吃不消。

可能需要联系一下那位聊个天之类才能缓解一下。

于是这边的半夜三更,对方的晚饭时间,顾舟搁宾馆里和付俊卓视频——就是先前顾非也在电梯里看过的长相华丽的大叔。

“怎么还不睡觉?”视频那头,付俊卓似乎刚跑完步,整个人大汗淋漓的,正在喝水。

顾舟启动顾舟盯,盯着对方的喉结:“你买好机票了吗?”

“买好了。”付俊卓拧紧瓶盖,透过屏幕捕捉到了他有如实质的视线,竖起一根手指:“一周后。”

“……”顾舟沉默,用无言表达了一周时间太长。

付俊卓摊手:“我工作还没交接完,嗯,还要给弟弟挑选见面礼。”重点补充了一下,“礼物得认真仔细地挑。”忙得理由充分且层次分明。

顾舟笑,他哪能真的要他立刻飞过来,开个玩笑而已,他刚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哈欠成功阻止,这还不算,一个过后又是一个。

顾舟哈欠连天,眼泪都快出来了,只听见付俊卓哭笑不得的声音传来:“不行,哈欠会传染,我不能看你了,不要熬夜,快点去睡。”

“你不被传染一下给我看看吗?”

付俊卓:“……”打哈欠。

“哈哈哈。”顾舟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都起了床。

顾非也眼底挂着些许的黑眼圈,脸色还是很差,先是吓了聂细卿一遍,出去吃早饭又吓了顾舟一遍。

“吃药了吗?”受到惊吓的顾舟担忧地问。

聂细卿帮顾非也盛了碗稀饭,见顾非也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帮他回答:“吃完早饭就吃。”

顾非也跟着点头。

顾舟伸手,用手背量了一下顾非也额头的温度:“没发烧,但我看你还是再休息会儿的好。”

早上聂哥也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被自己拒绝了,现在他哥也问,顾非也不免觉得有些奇怪:“看起来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两个人一起点头。

听言,顾非也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瞧了一眼,然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镜头里的人脸色白得有点惨,活像涂了两层粉,“奇怪,早上起床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我还照镜子了呢。”

聂细卿用一种“我想送你去医院”的目光看着他:“是我们那房间灯光太柔和了,刚开始我也没看出来,出门后才发现。”

顾非也收起手机,喝了口稀饭:“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大哥们,我有数的,今天……就别让我休息了好吗?”

他到底有多想找到潘烟,顾舟和聂细卿再清楚不过,说来也是,这种时候让他躺着等,简直是五行缺德。

聂细卿设想了一下顾非也的处境和心情,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答应:“好,但是一旦感觉不对劲,要立刻和我说。”

“不可以硬撑。”

“嗯。”顾非也埋头喝稀饭。

******

新的一天。

这是潘烟在这个小镇落脚的第三周。

安安静静的十几天,她不吃药,不看医生,不采取任何挽救自己的措施,只是那么一天一天耗着。

潘烟知道拖延治疗的后果——可能过不了多久,早期就会变成中期,再变成晚期,最后在病痛折磨中结束这开玩笑似的一生。

潘烟低着头靠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清晨的阳光照在枯白的头发上,显得昏昏欲睡。

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想一个问题: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是讲究叶落归根回家度过最后的时间,还是提前准备好遗书,就这么死在外面?

尽管目前对她来说,死在家里和死在外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可能只是顾非也伤心程度的问题了。

伤心,是会伤心的吧?

可接下来的命运,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和你的决定挂钩的么?

潘烟拿着一只没有插卡的手机,亮着的屏幕上,壁纸是一张顾非也的照片,不知道顾非也现在的表情是什么,但这张照片上倒是笑得开怀。

其实胃癌早期是不会有任何不适的状况的,如果不是那天偶然间查到,潘烟几乎要以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毛病。但这天潘烟有些着凉,一下子就感觉出了与以往的不一样来。

以前单纯着凉也没大事,这次竟然有点想要呕吐的恶心感,且口鼻都很干。

这种情况她其实应该躺床休息,但今天实在是需要出去买些生活用品——想要做的事情不能拖,尤其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现在去买了回来休息得安心,现在不出去,指不定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出去。

于是潘烟忍着不适,带上口罩准备出门。

她租住的地方不大,但一个人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况且这边生活还算方便,超市就在附近,下个楼往南走一百米就到。

带上钥匙,锁上门,潘烟沿着楼梯,一路慢慢地下了楼。

所以说有时候“巧”这个字就是这么的不怀好意加不讲道理,潘烟下楼转了个角,竟然远远地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虽然只是个远远的背影,但潘烟绝对不会认错,那是顾非也。

是……非非来找她了?

还带了两个同伴一起。

意识到这点的潘烟一愣,不禁停在原地,垂下手来。

一瞬间太短,似乎也没来得及去感受多少心绪的变化,只是眼眶似乎有点发热,手还有点握不住钥匙。

也是奇怪,分明对方穿着厚厚的衣服,潘烟却愣是觉得顾非也瘦了很多,这种感觉令她暂时忘却了目前两个人所持的不同意见,甚至产生了立刻上前叫住顾非也的冲动。

该怎么做?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非也的背影,犹豫着,动摇着,直到和顾非也并排走着的人微微侧过脸和他说话,潘烟口罩下的神色恢复了冷漠。

她认出了这人是谁——顾非也谈的对象。

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瞬间倾斜,潘烟捏着钥匙,转身就走。

同一时间,走在顾非也旁边的顾舟心里忽然爬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不太好受,他转身向后看去——身后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街道,两边中规中矩的绿化树,没有任何异常。

第82章

从小镇回到渡城,顾非也就病倒了。

他们找到潘烟的住所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房东检查了一下屋里的东西,告诉他们:“她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东西,现在屋里除了原来的家具,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了。”

房东是位七十岁的老人,平时就住隔壁,据他所说,昨天租客还在,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走了,押一付三,他这还收了租客四个月的房租呢。

自此,原本希望的曙光,转眼被惨淡愁云笼罩,顾非也最近身体透支厉害,念想一落空,转眼就毫不含糊地病倒,烧到将近40℃。

聂细卿这段时间也算是往医院跑的常客,丁爷爷前几天才刚刚出院,转眼顾非也又进——一般成年人发高烧也就发高烧了,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去住院,但顾非也做过心脏瓣膜手术,就算对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这种手术已经是完全成功的手术,也不能大意。

病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聂细卿握住他的一只手,试图能给他哪怕一丁点安心的感觉。

忽然,顾非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即进来一条短信,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不用找我,什么时候分手,我什么时候回去。

聂细卿瞥了一眼,立刻知道了是谁,除了潘烟,应该不会有谁发这样的消息了。

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了正不安稳地睡着的顾非也。

其实最难受的,要属他了吧,根本不可能做到不顾潘烟,又因为他很珍视这段感情,要说妥协也很困难。

这都瘦了多少了。

这天顾非也醒过来,聂细卿端着碗喂他。

“……我自己来。”顾非也有些不好意思,“手没受伤。”

聂细卿当没听到他的嘟囔,喂他吃了半碗粥,又陪着去外面散了会儿步,等回到病房,这才把顾非也手机上的短信给他看。

聂细卿问:“非非,我问你,你能做到对她不管不顾吗?”

顾非也手一抖,没有说话。

自然是不能,不像聂细卿和林栖梧的关系淡薄,大概去参加对方葬礼都不会哭的那种,顾非也和潘烟关系向来密切,关心则乱,越是关心,越是受牵制。

他根本就做不到放弃潘烟。

聂细卿又问:“第二个问题,我们现在能立刻找到她,送到医院治疗吗?”

顾非也愣了愣,慢慢摇头。

聂细卿没有继续再问他想问的其他问题,诸如——就算找到了,是否能保证说服她?如果不能说服,又该怎样防止她的后续,是要像监控犯人一样地看着她吗?

而这一切,建立在先把人找回来的基础上。

“非非,先答应她吧。”聂细卿说。

顾非也瞪大了眼睛。

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做这决定的呢?

大概是顾非也的睡眠中的噩梦、高烧里的不安、小镇里看到人去楼空后的失魂落魄,也大概是那串陌生号码背后根本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身份信息——在这样一个信息社会,一个完全不使用身份信息的人,怎么找呢?

上次能在网上寻得踪迹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了,人生会给他们第二次幸运的机会吗?

既然只要分手,她就会出现,至少,就先让她出现。

两个人陷入沉默。

聂细卿看顾非也,给了他一个安慰性质的笑。

这并不是一时之间的仓促之举,而是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这么久能看到的顾非也的饱受折磨而下的决定。

这段时间,顾非也连梦话都在念叨这件事。

顾非也一直在死扛着、坚持着,聂细卿也一直看在眼里。

本来以为这次能找到人,至少还有当面谈话的机会,可是潘烟无比果断地掐断了希望。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聂细卿知道,有些话是两个人都不愿意说的,那么他来。

顾非也觉得嗓子口被人凿了一下,他恍然摇头:“我……不,我不要。”

聂细卿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如果一直找不到呢?”这种看不见血的逼迫,过程令你难过,结果令你后悔。

真到了潘烟死讯传来的那天,作为“凶手”,作为原本可以“救”她的人,你是否可以释怀?

如果不能释怀,你又该怎么办?

这种不能释怀会毁了你,因为你就是这种性格啊。

顾非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瞪着聂细卿。

“不要哭。”聂细卿伸手,想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却被顾非也一个后退偏头避开。

可能在别人看来,这道题很难选但也不是送命题,毕竟人命关天,在生命面前其他都可以先退一步。

聂细卿尽可能地不去考虑他自己的期待,只能站在这个角度,选择一条让顾非也能稍微好过一点的路,至少,要把眼前的难关先过了再说。

顾非也喉咙梗到发痛,憋到胸口快炸开,仍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命关天,人命关天。

可这个命,也分是令人敬畏的生命,还是可以当做筹码的生命,前者最大,后者像是笑话。

顾非也无比在乎潘烟,可也觉得她太过将生命当儿戏。

他也无比在乎和聂细卿的感情,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段感情即将为儿戏的生命埋单。

分手?

怎么可以?

是在开玩笑吗?

他像只受伤的困兽,走投无路间第一次亮出爪牙,不管是不是徒劳,不管是不是终有一天会坚持不住而放弃争斗:“聂细卿,你听好了,我不会分手的,你死心吧。”

说完,生气地进了洗手间。

聂细卿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看着半空,低声说:“我不想分手。”顿了很久,又自言自语,“快要查到他真正的死因了……”

陈年旧事,想要彻底挖坟,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可大可小,谁也说不准。

也许曾经有过摇摆,却因为刚才冲自己张牙舞爪的人而改变了一种活法,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对他而言,是可以给他幸福的人。

那么现在呢?作为二选一选项,这样左支右绌的境地,再纯粹的感情,也会被蒙上压力和负担的阴影的吧?

人,从小到大,除了要学会各种生活技能,学会各种知识,其实也该学会一样倒霉东西,那就是失去。

如果真的要让非非学会失去,那么他希望他学会的是有意义的,而不是毁灭性的。

可是——

聂细卿试着给顾非也喘口气的机会,也试着给自己换另外一种很久以前的活法——孤身匍匐于野兽经过的路上,不住地隐藏踪迹、寻找机会,等到了那一天,不管是不是玉石俱焚,都要咬断野兽的喉咙。

一只脚刚准备往外探,就被顾非也的怒火给拽了回来。

似乎,竟然感觉心里一松?

聂细卿闭了闭眼,刚才想说却怕自己做不到而不敢说出来的那句“我会等你”,现在无论如何都要说了。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非非,无论多久,只要我在,就会等你。”

都是凡人,都贪恋彼此的温暖。

******

三天冷战。

顾非也单方面的不和聂细卿说话,也并非是不知道聂细卿的想法,也并非是一直在生气,顾非也说不上来,似乎是只要一和聂细卿说上话,就要面临不知道多少年的分手。

长时间的压力,似乎到了极限,顾非也喜怒无常成了一颗行走炸弹,所有的耐心均已告罄,就连病房的墙壁也碍了他的眼,待在里面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于是在谁都没在的第四天晚上,顾非也终于换下了病号服,悄悄溜了号。

冷风吹来,似乎稍微吹散了点心里的积郁。

他在街上徘徊,一时之间并不能立刻决定要去哪里——往前走,那里除了秃树什么都没有;往左走,那里是一片闹吧;往右走,那里有……有曾经和聂哥一起去过的神庙。

顾非也最终选择了一家清吧,一头扎了进去。

心里的难受和身体的难受,到底哪个更难受?顾非也投给了前者,于是他要了一杯酒,一个人喝。

喝着喝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翻出那串陌生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里传来对方关机的机械女音。

不意外,毕竟这串号码在短短三天之内被顾非也打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关机。

顾非也又要了一杯酒。

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到了最后,他不记得到底喝了多少,似乎是断片了,似乎又没有,脑子好像一直清醒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是拖延把她拖死呢,还是听聂哥的,分手,求她回来,治好她呢?”

选择前者,恐怕是一辈子午夜梦回时的无法自我原谅;选择后者,却是亲手为自己上一副镣铐,跪着迎接人形监牢,谁也说不准是多久的禁锢,谁也说不准多久之后会物是人非,然后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追悔莫及。

这些,都是聂哥为他考虑过的,顾非也都知道。

全身都在出汗,眼前一切事物都有重影,他一路翻山越岭,最后走到了和聂细卿一起去过的那座神庙前。

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多自由啊,什么烦恼也没有。

******

顾舟找到他这个宝贝弟弟时,对方正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绕着神庙走,絮絮叨叨:“聂哥说,这里能祈求父母健康,还管姻缘,我,我就来拜个神,看看到底灵不灵。”

头轻脚重的人走得狼狈,并没有一步一拜,显得很是不诚心,估摸着没哪路神仙愿意保佑这幅德行。

顾舟走上前去,一把薅住左脚绊右脚的人。

这个破身体还喝酒?

打么?但这么大人了,好像直接开打不合适。

顾非也花了五秒钟看清了来人,继续嘟囔:“哥?哥……你来了啊,我跟你讲……”巴拉巴拉一阵意味不明的自创语,顾舟只听懂了一句,“我真贪婪啊……”

怎么不贪婪,一面希望潘烟能出现,身体能好,能看开,一面希望能和聂细卿相伴到老。

二者是完全不同尺寸的齿轮,根本卡不上,他却两边不想放,在喝了酒之后搁这做梦。

明明聂哥先前已经先做了坏人,替他做好了决定,他只需要顺着聂哥的意思说声“我也是没办法”,就能先去把潘烟请回来。

是他不同意,他像个胆小鬼一样,害怕分手。

顾舟听着这个小醉鬼的胡言乱语,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人只是心里难受,似乎身体没有不适,于是决定不打,把人扶上了车。

一路灯光明灭中,车子开到了医院。

车后座的醉鬼还在念念叨叨,顾舟回头,发现自己这个弟弟把整张脸都哭湿了。

顾舟忽然想起他自己出柜的时候——太久远了,这么多年已经快要忘记是什么感觉了,却在这一刻被勾了起来。

如果说潘烟夫妇当年对他用的是暴力镇压,那么这次对顾非也用的则是纯粹的精神攻击,外表看来一片平和,揭开一看,遭受精神攻击的对象哪哪都不好。

怎么能好呢?当初他至少不堪重压撕破了脸皮,最后彻底逃离了那个家,到了顾非也这儿,根本连翻脸的机会都不给。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顾非也无法逃离,他会被这副感情牌困死。

车子停了,顾非也就算醉了,还是知道,他该下车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看不到边的夜色。

顾舟看着他发呆,也不催促他下车,十几秒钟后,听见他说:“哥,你知道吗,可能我就是个白眼狼,自私鬼,刚才,竟然希望那个时候,她干脆……”

“非非,能听我说一句话么?”顾舟听懂了。

顾非也反应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顾舟开了一丝的车窗:“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呢,和她也很亲密,原本这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要看清,她的性格里有侵略的一面。你和她太近了,没有距离感,淡薄了边界意识,就很容易被左右思想。”

是的,一直以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顾非也没有说话。

顾舟并不等他的回应,他严肃了声线,说:“也许这话有点不近人情,但是非非,你记住,不管你即将做什么决定,不管她最后是什么结果,除却个人感情,在这件事上,你不欠她的;而你和聂细卿一旦分手,在等不等你这个问题上,他也不欠你的。”

“生而为人,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明白了吗?”

顾非也久久地沉默,他看着顾舟,忽然问:“哥,能告诉我,当初你是怎么过来的么?”

顾舟递给他一瓶水:“过去太久,我不太记得了。好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第83章

顾非也躺在床上,看了会儿潘烟之前发来的短信,把顾舟的话反复地嚼。

顾舟绝对不是要他别管潘烟,而是在给他的思想松绑,希望他能不带负累地做决定。

他不分手,潘烟有两个选项,自己接受治疗,或者自己等死,无论生死都需要她自己负责,拨开亲情的幌子,不存在顾非也害她这回事。

他分手,聂细卿同样有两个选项,陪他地下情、等他,或者干脆一刀两断,也不存在谁一定要等谁这个问题。

除去温情的外衣,虽然略显凉薄了点,但其本质是理性,情分和本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或许顾舟本人也并没有这样过活,万事“关我屁事关你屁事”也不是他的性格和行事准则,否则顾非也这边出事,天塌了他也不会回来。

他也不是要顾非也变成一个理性到可怕的人,长这么大了性格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改变,他只是把最极端的情况展现给顾非也参考,后续怎样,要看顾非也自己的考量。

顾非也忽然想起了导致他和聂细卿冷战的那次对话——聂细卿看得比他透,只是有些话,顾舟方便和他说,聂细卿这个本身就站在天平上供衡量选择的人却不适合。

顾非也辗转反侧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快天亮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一早,前晚喝了酒的顾非也给渴醒了,渴意战胜困意,他爬起来喝水。

喝着喝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拿着杯子不动了。

刚好聂细卿提着早餐来看他,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床上拿着杯子沉思的人。

不管顾非也怎么不爱搭理他,聂细卿总不会跟他计较,他将保温饭盒放在一边,走到顾非也面前,把他手里歪歪的水杯扶正。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杯子都要掉了。”

顾非也下意识地握紧杯子,眼神落到了聂细卿的手上。

“带了蔬菜粥,现在要喝点吗?”

顾非也“嗯”了一声,也不知怎么的,见聂细卿要走连忙伸手去拉。他左手抱着水杯,右手突然伸出,重心偏转,非常混账地把杯子翻在了腿上。

顿时,裤腿都湿了。

五分钟后,刷完牙的顾非也穿着新换的裤子,没精打采地吃早饭。

聂细卿在他身旁坐着:“你很心不在焉。”

“嗯。”顾非也承认,他问,“今天几号了?”

“22。”

顾非也沉默了一下,又说:“快过年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落寞,并且饭还没有吃完。为免他消化不良,聂细卿就等他慢慢喝完粥,再过了五分钟才开口:“想好了吗?”

顾非也看向聂细卿:“什么?”

“非非,我不是逼你或者催你,只是,能做决定就尽快。”

就算聂细卿说了没有催的意思,就算理性上都明白聂细卿这样做的道理,可感性一点看来,这是第二次,聂细卿催他答复关于分手的问题。

顾非也最近有两样不能想,一想就心里闷到完蛋,一个是潘烟不回来,一个是聂哥要分手。

心闷。

聂细卿又说:“我家的钥匙,工作室的钥匙,你都拿着,家里你的一切,都会是原样。”

这是在向他许诺要等他的意思了。

顾非也于沉默中没有反驳。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自己说的那句“不会分手的,你死心吧”,力度非常轻,根本没有任何诚信可言。

可能事实上,抛却私情,也许他本身就偏向于这个结局的?

他想:顾非也,其实你没那么喜欢聂哥吧?要不然怎么会就这样妥协分手?

又想:不对,不是这样的。

顾非也问:“聂哥,我不知道我和你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偏差,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嗯,你问。”

顾非也深呼吸:“如果我们分手,是字面意思上的分手吗?你还保留着在一起时候的状态,那么我们到底是分了,还是没有分?”

潘烟那样的性格,除非是真分,如果他们只是假分把她骗了回来,那么一定要和真分一样逼真,因为一旦被她发现,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这个道理,顾非也清楚,聂细卿也明白。

聂细卿不想给他诸如“也可以分了,也可以没分,但本质是没分”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思索了一下,回答:“当然是分了,只是你在我这里有退路。”在潘烟那边没有。

不矫情,顾非也被他一句话说得鼻子发酸:“你是不是对要等多久没有概念啊?”

等多久?三年还是五年,抑或更长时间?

他完全没有把握能说服潘烟“活着接受”,潘烟出走前双方勉强平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出走后再被请回来,潘烟绝对就占了上风。

有句歌词虽然是形容爱情的,但当对象变成了亲人,也可以拿来形容一下: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聂细卿摇头:“不。我有概念。”

要么等到潘烟松口,当然这不大可能,要么等到潘烟过世,当然这估计也得很久了。

但等一个人,不问时间长不长,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你是不是傻啊聂哥!”顾非也鼻子酸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有人揣着恶意,能往你身上扎刀子,有人捧着一片真心,却也能往你心里扎刀子,“你就一点也不委屈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被耽误吗?这件事明明你没有一点错!怎么就……”

就这么为别人的错埋单了呢?

“非非,放松点。”聂细卿轻拍情绪激动的人的后背,一下一下顺气,低声安慰道,“你怎么就只想到了我委屈,却想不到这也是我希望做的?其他人我看不上,所以也没什么耽误的说法,你太紧张了,放松,深呼吸。”

十分钟后,聂细卿和顾非也一起被医生说了一通。

大体是一个不注意身体病了还喝酒外加情绪激动,一个怎么照顾人的这么疏忽。

医生走后,已经决定了分手的两个人沉默。

顾非也盯着床尾。

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整个人可以算是处在放空状态。

顾非也说:“聂哥,我不想分手。”说的是心情,而不是想出尔反尔改变决定。

聂细卿揉了揉顾非也的头:“嗯,我知道。”

又陷入安静。

顾非也还想说很多,比如“陪我吃顿火锅吧”,比如“陪我看场电影吧”,但又觉得,这样就像是在告别。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今晚我联系她。”

“好。”

聂细卿和往常一样,在医院陪了他一天,把一切都安排好,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才起身:“我要走了。”

顾非也还没有真实感,当初在一起是一句话,现在要分手也是一句话。

也许是上午把所有的激动和难受用完了,下午又提前透支了低落,又也许是因为聂细卿的一句“会等他”给了他最大程度的自我暗示,这会儿顾非也的情绪倒是没太大起伏:“嗯,再见。”

“再见。”聂细卿转身,眼眶红了。

他踏出病房,走出医院,走进了和往常一样的街道。

夕阳拉长了他的身影。

当天晚上,顾非也在所有的社交软件上都发了这样一个动态:我答应,你回来吧。

潘烟那个号码还是不通,顾非也发了同样的短信。

接下来,就是等她回复了。

等待的日子挺枯燥,第二天顾非也回了趟一居室。

交往以来,他基本没在一居室这里住,一些日常用的基本都搬到了聂细卿那边,因为准备分手了,前两天聂细卿帮他把要用的衣服整理了几件过来,要用的资料也尽数搬到了一居室,其他不急的还留在聂细卿那里。

顾非也百无聊赖地在一居室里转,转到最后,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第1页。

第2页。

……

第1页。

看不进。

顾非也丢开书,寻思着得做点其他什么,想了半天,决定泡个没什么创意的澡。

泡了一半自己折腾到泡不下去,总感觉水温高了,泡澡料气味不合心意,浴室空间太小了,有点逼仄的感觉。

从浴缸里爬出来他就趴在马桶上吐了,热气腾腾的空间里,吐完感觉更恶心。

顾非也吐了两轮,定了定神,赶紧逃了出来,然后在开放式厨房水池那边漱口刷牙。

冰箱里装满了各种饮品,还塞了些新鲜水果,是聂细卿为他准备好的库存。

顾非也翻了翻,拎出来一盒酸奶,坐客厅慢慢喝了,然后又找了把折叠水果刀削了只梨,算是补充了一天的能量。

接下来两天,潘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顾非也趁着顾舟和顾灵不注意,自己开车去了张姨说的两处小镇的其中一处。

古镇和水乡,他先去了水乡。

第84章

这个季节,水乡真没什么人,浅一点的河都被冻住了。

顾非也这时候到这里,也不为别的——等在医院里也是过,出来找一找也是过,至少出来走一走还免去了他无事可做就算做了也没心思的窘境。

上次去小镇里找人,潘烟先走一步,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其实有人知道潘烟的行踪,并且关注着顾非也他们找人的动向,所以提前通风报信。

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当天得知消息连夜赶到,不说网上知道的人多不多,至少现实里知道的都是信得过的,并且也不多。

如果真要掰扯他们找去帮忙的人里是不是有谁通风报信,顾非也自问大家都是普通人,没那么大的神通搞这种幺蛾子。

第二个可能比较倒霉,他们曾经经过潘烟住所的附近,指不定潘烟是自己看到他们这才立刻换地方,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顾非也更倾向于那天是潘烟看到了他们这个可能,同时他也在想,潘烟真的没有找人盯着自己么?

之前怕潘烟生无可恋什么也不关注,自从收到了潘烟的信息,顾非也倒不担心这一点了,她根本没有放弃,不过从消极抵抗变成了主动攻击。

有目的的话,她怎么会不看着过程呢?

顾非也知道,潘烟也一定会看到自己发出去的妥协讯息,那她不出现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消极了些,那就是潘烟可能真没看到自己妥协,因为她出事了。

第二个倒是不消极,但也不妙——潘烟还没确定顾非也有没有骗她,所以还没观察好之前,是不会出现也不会给答复的。

这也是顾非也和聂细卿要真分的原因。

说实在的,分手那天顾非也没有真实感,到了现在,也还是没有。

仅仅觉得有些迷茫,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而已。

顾非也在水乡待了两天,中途顾舟和顾灵把他的电话都给打爆了,要求他立刻回医院。

回医院么是肯定不会回的,在外面晃一晃,带够了药总归没问题,在医院里说不出的压抑,心情不好身体会更受影响。

开启了任性模式的顾非也拒绝,理由是自己心里有数。

水乡一无所获,顾非也又去了古镇。

他是在一个夜晚到古镇的,找了住处硬塞着吃了点东西,然后倒头就睡,也顾不上洗不洗澡刷不刷牙之类的个人卫生问题。

凌晨一点醒过来,顾非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非常想给聂细卿打个电话,哪怕只听他说一句话也好。

不起念头的时候倒还好,一旦起了头,想要打电话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强行压住胸口都憋闷到生疼。

顾非也承认,在这样一个深夜里,他内心深处阴暗的一面蠢蠢欲动,他忽然想,不管她了吧,管她做什么,我回去找聂哥去。

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楼下街灯寂寥地亮着。

寒意扑面而来,顾非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动作渐渐地慢了。

不论此刻他有多疯狂的想法,一旦到了白天,一旦他“正常”了,他还是会想把潘烟找回来。

他关上窗,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想起来还没洗漱,又冲了个澡。

这下更加睡不着。

有的人,心情好的时候怕鬼怕黑,一旦心情非常不美妙,黑暗中赤脚穿过坟苑都没有感觉。

顾非也大概处于这种状态,于是睡不着的他,掏出手机去买了聂细卿写的悬疑推理书的电子版,捧着看了起来。

这一次,竟然看了下去。

凌晨四点,顾非也睡了过去,六点又挺精神地起床了。

就在这天中午,他第一次收到了潘烟的回复,回复很短,只有6个字:真的分手了吗?

顾非也第一时间回了电话过去,这次没关机,但直到自然挂断也没有人接,顾非也又拨过去。

一连试了四次均以失败告终,第五次,这通电话可算是有人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取得了和潘烟的联系,顾非也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然而居然没有,电话接通后,他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妈。”

潘烟答:“是我。”

像是本身关系就很一般的母子互相打了声招呼一般,彼此之间似乎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说。

几秒的沉默,潘烟先开了口:“真的分了吗?”

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他感觉已经很久没见到聂细卿了。

顾非也回答:“是。”

潘烟沉默,又问:“我怎么才能相信你没有骗我?”

果然。

顾非也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感觉有张密网当头兜了下来,阻塞呼吸,喘不上气。

他尽量压下了心中异样的憋闷:“是真的,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了吗?”

潘烟还是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问:“最近身体不好?”

顾非也问:“为什么这样说?”

潘烟没有说话。

顾非也:“很好。”

之前这对母子的对话绝不是这样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的。

潘烟叹了一口气:“我把定位发你微信,你自己去看,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接。”然后挂断电话。

顾非也点开微信,看清了地址,发现潘烟在的住宅区离自己的所在地并不远,原来她就在这个古镇里,两个人之间只有两三公里的距离。

没有用的巧合。

说来也奇怪,上次得到她的消息,顾非也满心满眼的想要找到她,想要和她说很多话。

这次看到明确的地址,却麻木一般,生不起任何喜悦的感觉。

顾非也将地址截图发给顾舟,告诉他潘烟在这里。

顾舟很快做出了反应,表示会立即赶过来。

做完这一切,顾非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去见潘烟。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房间时,毫无预兆的难受感使他丢下包,冲进了洗手间。

又是一轮昏天黑地的呕吐,吐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非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很难受,想想觉得是可能是睡眠实在不足,于是他放弃了立刻出门的打算,简单漱过口之后躺到了床上。

并非临阵脱逃,只是状态不是太好,而这次和潘烟见面,大体是很需要精力的一件事。

他像是即将要去打一场仗,在此之前,想要稍微修整一小会。

一个小时后,顾非也从床上爬起来,又缓了一会儿,这才出门去潘烟那里。

两三公里,车子开过去,再去住宅区准确找到了楼栋以及楼层,总共花了二十分钟。

站在门前,顾非也伸手敲门。

“谁?”

“我。”

门开了,顾非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潘烟。

潘烟比上次菜场照片上的还要瘦,整个人已经是皮包骨头,头发也白了很多,乍一看老了将近十岁。

很奇怪,老态有时候就是一张能够获得同情的通行证,前后这样的差别,要说顾非也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潘烟似乎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

“很快吗?”顾非也回答,他笑不出来,但也尽量勾起了嘴角。

“进来吧。”

“嗯。”

坐了五分钟,喝了半杯水,顾非也说:“今天就回去吧,你要快点去医院。”

现在看来,这场母子之间的争斗,以潘烟的优胜开始。

通常取得胜利的一方,会想乘胜追击,一举攻破永绝后患,潘烟同样如此。

“回去可以,我们先要谈一谈。”潘烟这样说。

顾非也点头:“你说。”

“第一,你确定已经分干净了吗?”

“嗯。”顾非也回答。

“第二,改掉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无非是喜欢男人这个毛病,顾非也没有说话。

潘姐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情,本着这次一定要把人狠狠拿住的心,继续说:“第三,回去以后就开始相亲,给你半年时间,必须谈个女朋友结婚。”

顾非也还是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短短二十几秒,顾非也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什么分手,什么退路,什么聂哥会等他,好像都没有用,遇上个临时加价的,要他签不平等条约,要他回去结婚。

然而他改不掉也不想改。

他也结不了婚,不想去祸害任何人。

这么强人所难的么?

他看到生病的潘烟这样瘦,会觉得怜悯,怎么她就完全考虑不到他呢?

顾非也突然想:她真的拿我当一个人看待吗?

潘烟轻声说:“如果回去之后,你和他还是有接触,妈妈反正也这么大年纪了,不保证……”

不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顾非也慢慢放下水杯,品了品这句话,实在是觉得有意思,所以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恨我啊,妈?”

“怎么这样说,我……”潘烟看向他,忽然之间咽下了后面的话——她看见,顾非也的眼眶里全部都是泪。

顾非也睁大眼睛,然而眼眶容量就那么大,管他怎么不想哭,大颗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他努力克制住这一刻的心情,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她:“威胁是不是会上瘾?”

潘烟拧了眉。

顾非也放下水杯,站起身,看住了潘烟的眼睛:“以前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恢复得不是很好,我一想到如果我出了事你该多伤心,就根本不敢悲观,只希望自己的身体争点气。”

知道自己出事,她会伤心,怕她伤心,不管多难都会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这是珍爱的亲人。

找不到潘烟的那段日子里,那纸诊断书仿佛化身成了无孔不入的恶魔,每天提醒他,潘烟可能会从早期到中期,再到晚期,一直到药石无效,一天找不到人,危险就更多一分。

他快被折磨疯了。

现在呢?他妥协了,终于找到人了,终于能押到医院去接受治疗了,可是后续呢?

本质是否只是换了另一种继续折磨的方式?

刚才,潘烟的询问怀疑,要求结婚,甚至给他的口头预警,都表明了她的决心——一旦发现他和聂细卿还有任何关系或者联系,一旦他不结婚,她随时会采取措施。

那么,是什么措施?

她打算以哪种方式让他后悔一辈子?

这种做法大概已经算不得家人,不管看表象还是本质,你死我活的仇人更适合阐述这样的关系。

“我知道被威胁的滋味,所以不忍心这么对你,并不是我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啊!”最后一句,顾非也几乎是吼出来的。

潘烟似乎被吼愣了:“非非……”

“我那么顾虑你做什么呢?”顾非也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

有些事不做,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后悔,顾非也想,他何必分手,又想,他干脆就没出生过这样更好。

他抬眼看向潘烟,竟然让潘烟觉得那目光里头有种陌生的寒意。

“你做什么?”潘烟脱口问出。

“我做什么?”顾非也的目光扫过,找了个房门有钥匙的房间,拔了钥匙开门进去,“等会你就知道了。”

“砰”的一声,门关了,紧接着被反锁。

潘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她猛然扑过去拍门:“非非你要做什么!你开门!”

不是那么太久的以前,顾非也一直在想,他要怎样才能在不伤害潘烟的前提下,说服潘烟接受他的性向。

后来他想通了,不负如来不负卿根本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是个圣人,没办法完美地处理这些事。

来之前他反复思考,要不要迈出这一步,在他看来,最好大家都平和一点,有商有量的,该去医院去医院,该治病治病。

可是看看呐,哪里平和得起来?

他和聂细卿已经断了,字面意思,就是除非有朝一日重新在一起,在那之前是当陌生人的。

他选择了向潘烟服软,也算是狼心狗肺地渣了聂细卿一回。

做这个决定不是前段时间脑子里乱成一片的时候,而是在顾舟和他谈过话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目前存在的问题之后。

这表明了什么?表明了他明知这是潘烟的问题,还是不舍得不管她。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出?

杀伤力真大,成吨的,杀完不说,还张开嘴哈哈哈地嘲笑了一通他做的决定。

看,你这个傻逼。

那么,就以牙还牙一次,让她经历一遍自己经历过的,又怎样呢?

顾非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一把水果折叠刀。

他想,可能他其实也对潘烟怀恨在心,分手的决定也做得心不甘情不愿,以前他明明死都不会主动和聂细卿断了关系。

两分钟后,潘烟收到了一段段血淋淋的视频,陡然爆发出一声尖叫:“非非!你开门啊!非非……”

顾非也堵住耳朵,眼神却是冷静的。

原来,威胁亲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不难受,甚至可以说有点痛快,门外的哭喊,再怎么凄厉也打动不了他,不能促使他去开门。

原来,潘烟对他真的有恨,他对潘烟同样如此。

暗红色的血滴得太快,快要连成一条血线,地面上一朵朵血花滴成一片。

他并没有想寻死,但他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想:可能我的身体里真的流了她的血,竟然想到了用这种方法报复她。

其实他可以联系顾舟,或者联系顾灵,再不行打个120,可是他什么都没动,似乎是残兵凭着最后一腔热血冲上前去袭击敌人,没有任何打法和策略,那股冲劲过去了就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冲锋陷阵,更没有回去补点红或者蓝。

这人逼着他,不让他回大本营。

顾非也想:真没意思。

第85章

高速行驶,顾舟给顾非也打了个电话,顾非也很久才接起来。

“我还有三十分钟就到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顾非也刚才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四大皆空”的气息来,这会儿听到手机里顾舟的声音,懒得转的脑子竟然下意识地转了起来。

这边怎么样啊。

顾非也低头看,他这边现在有些惨烈,门外潘烟这会儿还哭得语无伦次。

潘烟是被吓到急到了,只会一味拍门,等她冷静下来估计会报警,到时候可能会有消防官兵来撬门撬窗户之类——这样的话,也算是可耻地占用社会资源了吧?

顾非也朝窗户那边看,防盗的,门也很结实,潘烟还在拍门,预计三十分钟之内他还会在这里。

但如果那时候他被送到了医院,顾舟得扑个空。

他不想让顾舟知道自己这里出了什么事,第一,顾舟正在开车,最忌分心;第二,他都这么做了,不妨就狠到底,点到即止根本是隔靴搔痒。

总归现在,更狠的那个更站得住脚。

他得跟顾舟实时共享位置。

顾非也回答:“我到了,妈情绪有点激动,这样,微信给你共享位置,回头要是你来了我们不在,你也好跟着过来。”

“不在?是要去哪里吗?”顾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你那边好像有点吵。”

顾非也睁着眼睛说瞎话:“嗯,妈有点激动,估计待会可能会出去散散心。”

“你顶住,我很快就到。”

“好的,那先挂了,专心开车。”

“好,等我。”

顾非也将自己的位置和顾舟实时共享,门外潘烟似乎冷静下来了,动静没之前那么大。

即使伤口疼到有些难以忍受,但还是有很微小的困意来袭,顾非也最近睡的是真少,可他进的是间平时闲置的小卧室,除了一张什么也没铺的床,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要是有张床,有条被子多好啊,顾非也这样想。

他背抵着墙,额头抵着膝盖,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血腥味并不是那么好闻,纠缠在鼻翼间,这让他又想起了最近频繁到有些反常的呕吐。

现在的感受奇怪得很,惨遭自己迫害的那只手已经冷到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背上却出了汗。

他想,会凉么?

不知道。

但就算凉了,都好过答应潘烟的条件。

不自由,毋宁死嘛。

半小时后。

顾舟总算是赶到潘烟所在的小区,小区内不让外来车辆停,顾舟就近找了个停车点,刚好停在顾非也的车附近。

他步行进去,找到了潘烟所在的楼栋——楼下竟然停了警车,还有一群吃瓜群众。

顾舟见这阵仗,担心是潘烟出了什么事,他一面上楼一面给顾非也打电话,顾非也没接。

到了楼层,老远就听到喧闹声,很多人在说话,还有撞击声,夹杂着一个女人已经变调的哭声。

顾舟一扫门牌,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哭得不成样子的人是潘烟,消防官兵正在强行破门。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非非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起,顾舟心下一沉。

他走到潘烟旁边,伸手,轻轻摁住她瘦小的肩膀,问:“出什么事了?”

潘烟只顾着声嘶力竭地哭,并没有听出她大儿子的声音,所以也就没有回答,事实上,估计她情绪非常激动,估计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顾舟有些担心她会厥过去。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她儿子在里面自杀,听说流了好多血,好像半个多小时了。”

又有人说:“死活不开门,前几分钟突然没有了声音,这才开始想着破门。”

流了好多血?

一瞬间,顾舟的心沉到了底——顾非也自从高中手术后,一直有服用抗凝药物。

这意味着一般人出血一段时间,伤口血液会渐渐凝固,顾非也这边却行不通,会一直流。

半个多小时是什么概念?

他们通电话的时候,顾非也已经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了吧?

“门开了!”有人喊了一声。

潘烟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往小房间去:“非非!非非!”

当她看到里面的情景时,忽然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想要用头撞地,被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拦了下来。

顾舟大步走进去,顾非也人已经昏迷,旁边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

顾舟打电话告诉聂细卿,说顾非也出事的时候,聂细卿人正在削着一片薄竹片,准备做一只新的竹风铃。

听到消息,聂细卿手一抖,左手被划出了一个条血口子,鲜血直流。

他站起身,随手拿了条毛巾包住,准备立刻往医院里赶。

吴斯洲画完稿子,正把脚翘在键盘前玩手游,见他们老板如丧考妣的脸,问:“怎么了?”

“非非出事了。”

吴斯洲的目光落到了快要渗出血迹的毛巾来:“不对,你手怎么了?”

“没事,我先走了。”聂细卿拿起包。

据吴斯洲观察,他们老板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站起身的时候撞了一下办公桌,往外走的时候撞了一下椅子。

由此可见,顾非也这事出得严重,聂细卿这状态,能去哪?

吴斯洲嗅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直觉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估计十几分钟之后会接到他们老板车祸身亡的消息,连忙蹿过去一把薅停了聂细卿:“老板你等等!我去开车!”

******

顾舟各种跑手续缴费,一圈忙下来,又匆匆赶到急救室外,看到了潘烟。

潘烟像是傻了一样,头发乱蓬蓬的,目光呆滞,她椅子也不用,就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远远望去小小的一团,看着揪心。

从顾舟赶到潘烟住处,到顾非也被送到医院,这母子俩一句对话都没有。

有可能是是二十年间已经生份到不像话,也有可能顾非也这事对潘烟冲击太大,极度伤心的时候是没那么多精力分心的。

顾舟叹口气,走过去,把人扶起来坐到了椅子上,自己则蹲在她的面前,拿出纸巾帮她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

这个时候不提二十几年前的恩怨,也不去立刻追究顾非也这回出事都是谁闹出来的,毕竟顾非也还没抢救回来,潘烟老了还病了。

顾舟清楚,如果这次顾非也出了事,都不需要谁去谴责她,潘烟自己也就快了,算是两败俱伤;

如果顾非也没出事,往后潘烟一定不敢再使之前那招,顾非也阻力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那就基本算是赌赢。

顾舟收起纸巾,有些担忧地向急救室那边看了一眼——现在就看里面那个小亡命徒能不能挺住了。

他去接了杯温水,递给潘烟,哭那么久,眼睛都肿得不像样子,现在肯定是渴了。

杯子递到手边,潘烟没有接。

也许是现在内心极度害怕会听到什么坏消息,也许是小的那个横着生死未知,大的这个还竖在眼前,潘烟忽然伸手,扯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拉住顾舟。

二十几年前,她站在病房门前,告诉大儿子,她有了第二个孩子。

二十几年后,她拉着大儿子,哀哀地哭:“怎么办?非非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啊?”

顾舟发现,她真的很老很老了。

这么多年,样貌改了那么多,观念思想却没变——希望这次能够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吧。

潘烟说:“要是他走了,我也不活了。”

“如果抢救回来了呢?”顾舟忽然问,“你还会逼他吗?”

潘烟没有说话。

顾舟接着说:“不过你也知道,他一直在吃药,凝血功能不比一般人,这次很危险。”

顾舟这句话,像是拿了桶冰水,从潘烟的头浇到尾。

潘烟哽了很久很久,快要喘不过气,才咬着牙说了句:“只要他能活,他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了。”

“我什么也不管了。”

“只要非非能活下来。”

人似乎永远不知道满足,活蹦乱跳的时候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但与此同时,又似乎显得很容易满足,真到了末路,别的什么也不求。

这天傍晚,聂细卿和顾灵先后赶到了医院,此时,顾非也还没有脱离危险。

似乎一切都解决了,剩下的就等顾非也活蹦乱跳地醒过来,可是治疗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二天,人算是抢救回来了,但就是不醒,从当地医院转到了渡城最好的医院。

第三天,顾非也开始高烧不退。

第四天,发烧依旧,心脏骤停一次。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大概顾非也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凶险的很多天,聂细卿守着顾非也,寸步不肯离。

到了现在,要问他后不后悔和顾非也分手,答案无疑是肯定的——这么玉石俱焚的做法,真的没有点受分手影响的原因么?

要是顾非也醒着,见到这样的聂细卿,一定会告诉他:就算不分手,只要和潘烟碰面了,他都有可能这样做。

因为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了,不是么?

快刀一瞬,接下来只要等着慢慢痊愈就行了。

付俊卓是在顾非也出事第二天落地的,也来看过好多次,见面礼准备得很好很多,就是不见人醒过来。

顾舟愁得多了好几根白头发。

就连宋好则得到消息也请了专家过来帮忙看。

至于潘烟,她接受了体检,病情没有恶化太多,但她不愿意立刻接受治疗,要看到顾非也醒过来才肯放心接受手术。

潘烟有时候坐在病房里,默默地看着聂细卿陪着顾非也,一看就是老半天。

当付俊卓来的时候,她也是尽量避着点,但也会时常看看顾舟和付俊卓的互动。

她就看看,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潘烟搁顾非也病床边坐着,念叨:“非非啊,妈错了。”

“你就醒过来,陪妈说几句话吧。”

“不会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你说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顾非也没有给正面答复。

潘烟念叨完,抹着眼泪出了病房。

这是顾非也昏迷的第十天。

这天晚上,聂细卿帮顾非也擦了脸,转身把毛巾洗了拧干晾起来,再回到病床前。

当他的目光落到了病床上的人的脸上时,聂细卿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第86章

聂细卿最近经常做同一个梦,那就是顾非也醒了过来,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状态,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回同一个家。

晚上这样的梦做多了,白天面对着始终不醒的人,就总会在心里压一块大石头。

然而就在刚刚,顾非也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聂细卿有点不敢相信,更多的是狂喜,以至于血压似乎都飙升了许多,他快步走到病床前,轻声和还懵着的人说话:“非非?”

与此同时,摁下了呼叫铃。

如果要顾非也立刻能和聂细卿搭上话的话,那也太强人所难了,顾非也刚醒,目前脑子还没转过来,护士和医生来得又快,没过多久已经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这回顾非也没能醒多久,在医护人员的摆布之下,头一歪又睡了过去——看来刚刚他只是稍微醒一醒。

“他怎么样了?”聂细卿不无担心地问。

医生对上他的目光,答:“病人只是睡了。目前看来,恢复得还行,没什么大问题,更具体的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聂细卿稍微放下心来:“谢谢你们。”

顾非也已经醒过来的消息,很快就经由聂细卿传给了潘烟、顾舟等人。顾非也已经睡下了,除了潘烟又抹着泪过来看了几眼之外,其余人都准备第二天再来。

等一切安静下来,聂细卿守在了顾非也身边。

看着病床上的人,聂细卿安心之余,又有种“等他好了得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下手没个轻重,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会儿这家伙倒是睡得香甜,剩聂细卿自己一个人各种想法盘在心头。

大概今晚又得失眠。

然而顾非也怎么会给他收拾自己的机会呢?

第二天一早,顾非也自然睡醒,缓过神之后,第一反应是找聂哥——那会儿聂细卿刚刚洗漱完毕,走到床边,弯下腰就迎来了顾非也尚且虚弱的一个抱抱。

甚至算不上一个拥抱,顾非也的手刚刚碰上聂细卿的肩膀就自动落了回去——没力气的锅,惹得聂细卿心里难受得要命。

一瞬间,什么想揍人的想法都没了,聂细卿甚至都不敢太过用力地动病床上的人。

“怎么样了?”

顾非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比蚊子大那么点的声音说:“我想你。”

这次事件,其他人最深的感触莫过于顾非也差点丢了性命,但对顾非也本人来说,仅仅是睡了一觉,就连睡了多久他自己都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似乎上一次醒过来时看到了聂细卿,但因为太累了又睡了过去,然后梦中一直惦记着,等他终于睡够了、看到了人,就对他说了最想说的话。

然而这句话听到聂细卿的耳朵里,却似乎有根针顺着耳朵进去,一路游走,刺遍全身。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那么幸运,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捧灰,那么,他又该从哪里去听他一句“我想你”呢?

顾非也整个人都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他软绵绵地瘫在床上,感觉脖子里滑进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又听聂细卿说:“我也想你。”

醒过来的前三天,顾非也只是躺着睡觉,别说吃饭,连说话也很少。

到了第四天,这家伙的生命力开始变得有点小旺盛,其后果就是再次变成顾黏糕,一刻不见聂细卿,那目光就满病房飘着找人。

这就造成了聂细卿根本就不忍心离开病房太久,什么营养汤之类自然也是煲不成了。

幸亏顾舟理解年轻人突发事件之后的黏糊,每天兢兢业业,变着花样给煲汤——年轻人恢复得快,没过两天,顾非也脸色稍微好了那么点。

尽管顾舟寻思着他弟弟脸色好转并不是喝营养汤喝的,而是聂细卿陪的。

聂细卿在,他就会笑,总归人心情好了,气色看起来也会好很多。

这两个人目前还分着手么?自然是不会,顾舟到现在还记得顾非也醒过来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一早赶到病房,看到的聂细卿的样子。

那一刻他仿佛逆着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看到了守在付俊卓病床前的自己。

最近顾舟不算轻松,除了要顾着顾非也这边,潘烟那边也终于答应接受治疗,并且在顾非也醒过来的第五天接受了手术。

他得两头跑。

再有就是,他回国太久了,那边的工作再拖真的不像话了——于是顾非也出事那会儿,付俊卓分明已经飞过来了,又因为顾舟的工作,只待了三天就飞回去。

他俩是同行。

春节早就已经过去,但这个“顾非也昏迷生死未卜”的春节氛围,任谁心里都有一块大石头。

现在,这块石头已经落下,过两天付俊卓也要过来,再过段时间顾非也可以出院。

顾舟忽然想,等顾非也出院了,得补过一个团团圆圆的年。

因为某些原因,这个年他不打算带潘烟,但一定要和顾非也一起过,还有最近一直也跟着忙碌的顾灵。

第87章

时间过得很快,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顾非也出院了。

这段时间付俊卓不仅又飞过来了,还送了顾非也好多礼物,见面礼一份,被顾非也喊一声“付哥”又是一份,住院探望一份,出院还是一份。

顾非也收礼物收到手软,已经快要不好意思再收,就在这个当儿,顾舟提出几个人聚一聚,补过个年,付俊卓转转悠悠又去选了一份,就在今天,提着上了门。

“付哥,太多了……”顾非也在大沙发的一头躺着,身上盖条小毛毯,他感觉自己完全可以活蹦乱跳了,却还是被聂细卿勒令好好养着。

“没事,你收着。”顾舟从电脑前抬头。

最近他看向顾非也的目光,慈祥得不得了,就像是看着抗洪救灾好不容易救下来的自家大白菜。

付俊卓歪在椅子上,舒展开长腿,手里拿着半杯可乐,伙同顾舟一起看着大白菜:“哪里多了?”刚说完就遭了贼——可乐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顾舟端走,一仰头祸害完。

顾舟回到笔记本前,口腔里还充斥着可乐的甜味,他朝付俊卓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少喝可乐,对身体不好。”

付俊卓:“???”

所以你就帮我喝掉了?

付俊卓睨了他一眼,起身去冰箱里翻出一小瓶,拧开,当面喝了一大口,喝完故意瞅顾舟一眼,意思是你再来抢啊。

顾舟:“……”大冬天的你……

然后他就发现,付俊卓把可乐拧好,放在一边,不继续喝了。

顾非也无意间被塞了一嘴狗粮,竟然吃得津津有味,连同体内的好奇心也旺盛了些,他不禁问道:“哥,你们当时是怎么认识的?”

说到怎么认识,貌似也就是一前一后排队买包子,付俊卓买走了最后两只秧草馅的,而顾舟对秧草包子有着迷之执着,眼巴巴地想等着下一笼出锅,可是就快来不及上课。

想吃包子到这种程度……后来付俊卓本着关爱小孩的原则,把自己买到的给了他,然后顾舟给了付俊卓一包牛奶。

非常知道礼尚往来。

再然后,顾舟腿长,嫌宿舍床太小睡得委屈,租了亲戚家的房子,和付俊卓成为同居室友——就这么开始啦。

付俊卓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顾舟大学时候轻微奶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嘴角。

而这边,已经成为大叔的顾舟趁机又把他的可乐扒拉了过来。

就喝个可乐,至于这么多小动作么?

这么久,顾非也头一次正儿八经地看“哥哥嫂子”的互动,忽然被甜到了,他不由得跟着馋起了可乐,于是准备下地,偷渡去冰箱。

顾舟见他起身:“要去洗手间?”除了洗手间他得亲自去,其他的,比如想要拿什么,顾舟都可以顺手帮他解决了。

顾非也摆摆手:“拿点喝的。”

“想喝什么?”

“……可乐?”

顾舟:“……”又是可乐。

顾非也弱弱地说:“就一小口?”

“不可以。”顾舟严词拒绝。

这么冷的天,这么冰的东西,现在的病人都这么心里没点数的么?

想起有数没数这码事,顾舟不免又想起了他这个宝贝弟弟搞出来的那件大事,于是问顾非也:“完全好了?”

顾非也尚不知危险即将到来,以为他哥的意思是“完全好了”就可以喝点可乐,于是对他哥笑得可高兴了:“好了啊。”

行,好了,抗揍了。

顾舟把他收拾了一小顿,扬长而去前,骂了一句:“没轻没重的小王八蛋。”

顾非也身残志坚地回嘴:“我是王八蛋你是什么!已经孵出来的……我错了哥。”

顾舟挑眉,以大欺小:“哪里错了?”

付俊卓一旁笑得要死。

刚好此时,聂细卿提着大包小包打开门,听到了家里很热闹的声音,不等他去看发生了什么,只听顾非也扯着嗓子喊:“聂哥,有人打你男朋友!”很有千年等一回且声泪俱下的意思。

聂细卿探头看,只见顾舟笑着拍拍顾非也的脑袋:“哟,没轻没重的小王八蛋现在有靠山了,还学会告状了?”

聂细卿立刻明白了,他看了顾非也一眼,竟然铁面无私地拎着买回来的菜直接进了厨房,再次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薄凉地道:“该打的,不打不长记性。”

顾舟若有所思,看着那段时间和他一起担惊受怕的聂细卿,提议:“不如咱们来个双打?”

聂细卿好像有点意动。

彻底失去靠山、可能即将腹背受敌的顾非也:“嗷!”

不过最终双打设想没能达成,因为顾灵来了。

几个人开始合作,你炒一个菜,他煲一个汤的,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弄出了一顿非常丰盛的团圆饭。

五个人围着坐了一小桌,有喝酒的,有喝果汁的,有喝白开水的,乱七八糟一起干杯。

顾舟喝了半杯,抬眼,对面坐着的是聂细卿和顾非也,此时此刻,聂细卿正在帮顾非也将一块鱼肉的刺弄干净,他还发现,顾非也这家伙不消停,趁着大家都没注意,非常迅速地借着低头的动作,亲了聂细卿的手一口。

顾舟:“……”借着喝酒的动作,遮住了嘴角边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转过头,左手一侧坐的是付俊卓,付俊卓正歪着脑袋,无意间和顾舟撞上目光,非常大方地给了顾舟一个笑以及一个微醺的眼神。

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顾舟朝付俊卓扬了扬杯子。

付俊卓也举杯仰头,将杯子里剩下的酒水灌入喉咙。

放下空杯子,他看着顾舟,顾舟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但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和和家里联系了,也好,毕竟这个人经常半夜醒过来。

顾舟不说,不代表付俊卓不清楚,当初这个人为了他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断得也是真狠,一断二十几年。

然而顾舟这个人啊,其实心真的很软。

这样也好,至少将来那位百老归天,顾舟不至于遗憾。

至于付俊卓,他不会和潘烟有任何交集,他只清楚,以前也好以后也好,他和顾舟的事情,潘烟永远撼动不了丝毫,这就够了。

而她的所有事,顾舟有分寸,有分寸的人自己搞定就好。

付俊卓问:“我还带了一瓶二十年陈酒,要不要尝尝?”

顾舟答:“要啊。”

顾灵笑:“一个个的,都少喝点。”

大叔们,不,大哥们的感触,顾非也就算能理解,也只是皮毛,毕竟年纪和经历的限制摆在那里,很多感触,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了解得那么深刻。

和聂细卿分手那段时间低落到极致,或者说已经开始扭曲的那颗心,似乎也在无形之中痊愈,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段时间已经很遥远——大概是因为他此刻离聂细卿真的很近的缘故。

顾非也很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是人生的愿望都实现了,就目前而言,他想做的事情只有将好吃懒做贯彻到底,坐等聂哥投喂的鱼肉,以及,待会想骗一口二十年陈酒尝一尝。

非常简单。

被禁止摄入任何酒精的顾非也凑到聂细卿耳边,压低声音:“聂哥,待会你也喝那个酒,我就在你杯子里尝一小口。”

聂细卿不太受得了他这个调调,因为一听他这个调调,自己就会把原则修改得乱七八糟。

“好不好啊聂哥?我真的很想喝一喝……”

聂细卿一秒动摇,两秒失去原则,妥协得飞快:“……好。”

聂细卿对家庭氛围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触,除了小时候那几年聂长宁还在的时候,他会期待一家齐聚在一起的小幸福,后来人不在了,他也就对家庭氛围之类,没有了任何的期待。

说不上来。

此时此刻,唯有在他左手边,一边扒拉着白开水怨念地喝,一边想方设法想喝点酒的馋酒顾非也,才是他安心的所在。

“我觉得,今天我这道汤是全场最佳,你们觉得呢?”顾灵问。

顾舟喝了一口顾灵做的汤,抬头看着他这个大堂姐笑。

顾非也接话:“姐,不仅你做的汤是全场最佳,你本人也是全场最佳,今天的口红给你打一百二十分,很衬你!”

“我的口红,都是你哥买的。”

说起来这个,顾舟送给他姐的第一支口红,还是付俊卓给挑的,那会儿顾舟可怕的眼光曾一度促使他买个八音盒给他姐做生日礼物,还好付俊卓悬崖勒马给拦住了。

这茬一出,一帮人笑到不行。

顾灵也一直笑。

可笑着笑着,不对劲了,她看着自己这两个弟弟,不知道怎么的,毫无征兆地眼泪簌簌往下淌。

伤感可以,吃着吃着突然哭鼻子,简直……让人跟着哭好呢,还是不跟着哭好呢?

不跟着吧,在场的,尤其是顾舟,鼻子最酸;跟着哭吧,那多不好意思。

聂细卿离纸巾最近,连忙递了两张给顾灵。

顾灵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试图平息,于是努力地笑,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到最后她干脆不绷着了,脸上笑容一垮,哭得毫无形象。

她说:“我就是忽然感觉,真的不容易。”

第88章

潘烟早已接受了手术,目前还在医院疗养,顾舟为她请了护工,基本每天去看一下,随便聊几句。

至于顾非也,自从醒过来后,和潘烟还没有正式说过几句话。

前段时间,顾非也自己还长在病床上,自然不方便去看望潘烟,现在他已经出院了,虽然经常向顾舟了解点潘烟的情况,却还是不太愿意去探望。

也是了,先前你死我活闹成那样,一转身就要扮演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顾非也做不到。

他就去看过潘烟一次,还是住院的时候,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过去摇摇欲坠地晃了一圈,话也没多说就走了——意思是,我没有不管你,但与此同时很抱歉,现在我和你也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潘烟这次,算是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怎么说呢,不到绝路,她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非常努力地想要将顾非也掰回正道;但真到了绝路,她也会害怕失去顾非也。

即使性格经年不变,她终究也不再年轻了。

顾非也生死线上遛了一圈,对潘烟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惩罚,她被迫接受了顾非也的选择,却也不能打心眼里去接受这样的设定。

顾非也疏离却又没有决裂的态度,一方面能够让她安心接受治疗的同时,另一方面也正好适合她独自去消化。

不管消化得了还是消化不了,总归顾非也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

对于顾非也这个心理,顾舟再理解不过,他这样安慰弟弟:“不想去就不要去,别担心,你要这样想,其实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对不对?”

顾非也想了想,不由得点头:“嗯。”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间,付俊卓已经先回了国外,顾舟则是国内国外来回飞,兼顾潘烟和他在国外的工作及生活——顾舟目前扎根在国外,两个月一过,潘烟恢复得很好,他自然还是要回去的。

“下周就走吗?”潘烟问顾舟。

顾舟点头。

在国内的这段时间,顾舟和潘烟的相处非常平淡,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情绪波动——大概是那天顾非也出事带给潘烟很大的刺激,让她无暇顾及突然出现的顾舟;再往后,所有的心神都被“顾非也能不能撑过去”牵动,自然还是顾不上;再再往后,都已经过了情绪波动的时间了,再忽然上演一出“天呐我们二十多年没见了好激动”的戏码,两个人都得尴尬。

于是一平淡,平淡了好几个月。

“以后,还会回来吗?”潘烟低着头,轻声问。

顾舟回答:“会一年回来两三次。”可能会更勤快,不过他没说。

顿了顿,潘烟又问:“会来看我吗?”

都已经起了这个头,往后回来怎么会不来看她呢?顾舟弯了嘴角,告诉她:“会的。”

潘烟抬头,看住了顾舟,然后她像是刚刚意识到了顾舟已经四十多岁了似的,怔住了。

她记忆中的顾舟,似乎还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和现在的顾非也一般大。

一样的上着大学,一样的帅气逼人,一样的,是她的心头肉。

这人啊,一老就容易感触多,她忽然觉得心口非常空,甚至连呼吸都会产生巨大的回音。

二十几年。

像是有巨大的漩涡困住了她,把她往中心卷去。她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这样想:二十多年的时间,去哪了呢?

一周后,顾舟登上了飞机。

也是一周后,曾培铭回了一趟国,冲到渡城找顾非也玩儿。

“非儿!哥回来了!要不要约饭!要不要!”

顾非也将手机拿开一点,以保护耳膜:“带你家狗子回来么?带了的话就约,不带的话,不约,我们不约。”

曾培铭夸张地嚷嚷:“非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没带狗子我们就不是好伙伴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比不上一只狗子吗?”

“狗子怎么了,那狗子可是你的宝贝儿子。”

曾培鸣:“……你就说吧,我们还是不是好伙伴了!”

顾非也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不是。”

“薄凉的人类!”伴随着一声哀嚎。

久违的培式夸张哀嚎,顾非也心情非常美丽:“哪里约?”

半小时后,西瀛里一家简餐厅,顾非也和曾培铭面对面坐到了一起。

曾培铭变瘦了,也变黑了,潇洒还是那样潇洒,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恨不得把顾非也淹没。

“想死我了。”曾培鸣这样说,表情沉痛,就差抹着泪了,“还有,你怎么又帅了?”

顾非也瞧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你也帅了啊。”

曾培鸣带回来一个消息,就是他和甜甜准备先把婚结了,到时候想邀请顾非也去当伴郎,顾非也自然是一口应下来。

这天,两个人在渡城各种疯玩,一直玩到晚上十一点。临分别前,曾培鸣甚至还想过和顾非也去酒店,或者直接去顾非也的一居室,两人聊他个一晚上,直到他想起了聂细卿。

曾培鸣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个寒颤,他想:算了,果然还是下个月回来准备毕业的时候再聊吧。

“我明天一早走,不要来送我。”曾培鸣说。

“去吧,不会去送你的。”顾非也朝他挥挥手。

玩了一天,心情倒是很放松,就是有点疲劳,顾非也现在只想飞快地回去洗个澡,然后抱着聂细卿型抱枕进入黑甜的梦乡。

话说最近聂细卿还是很忙,早出晚归的。

“不会还没有回家吧?”顾非也自言自语道。

三十几分钟后,回到了聂细卿的住所,顾非也发现,他家抱枕还真不在家。

说起来最近聂细卿回家都比较晚,顾非也基本上习惯了,也就没有再去特意联系,只是先洗了个澡,然后在客厅里边看书边等人。

如果顾非也现在打聂细卿的手机,他会发现,这个时间聂细卿的手机是不通的。

聂细卿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在某个阴暗的小角落里,四分五裂。

时间倒回好几个小时之前。

聂细卿去了丁义章那里一趟,返回途中,被一棵横在马路上的树逼停。

车子停下后,聂细卿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立刻重新启动车子,准备掉头,然后他发现后路也被堵了。

堵他的那堆人里,领头的是聂文骞的一个手下,名叫施泽。

这位施泽在聂细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什么样的角色呢?大体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搅屎棍——聂细卿每次遭受危险,基本都跟这位脱不了关系。

小时候比较忌惮这个人,大了也就无所谓了,然而施泽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带了一大帮人,前后围堵,要“请”聂细卿“回家”谈谈。

于是一个小时后,聂细卿出现在了聂文骞的居所,和聂文骞面对面坐着。

确切地说,聂细卿两只手分别被铐在厚重实木椅子的左右扶手上,被限制了自由,旁边还站着恶势力代言人施泽。

“我本来不想找你。”聂文骞说,“但是,你的母亲做了些事情,我对她很失望。”

林栖梧到底做了什么,不用说,聂细卿也能猜出来一二。

XX集团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财务危机,且聂文骞个人也因为某些原因接受了相关部门的调查。

“你要和我谈什么?”聂细卿问。

XX集团目前情况很不乐观,掌权人聂文骞却很是气定神闲,他靠在椅背上:“谈怎样才能让你母亲知错就改。”

“那你大概要做无用功了。”聂细卿笑,“她根本不在乎。”

没有自保能力的小时候尚且能眼睛眨也不眨地推出去,何况是已经成年许久的现在?

“是么?”聂文骞也笑,“我看不见得。”

聂细卿看着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爹,忽然想起那个已经过世很多年的人。

那个人教了他很多道理,那个人很有胸怀,非常温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善良了,和眼前这个狠毒的中年男人一比,两个人都姓聂都变得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令人怀念尊敬的那位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眼前这位,竟然才是生父。

有那么一瞬间,聂细卿似乎有些理解林栖梧隐瞒这件事的心理——如果这些年间,林栖梧真如在医院时所说的那样,自始至终心里只有聂长宁的话。

这就是珠玉与瓦石的区别。

聂长宁是聂家独子,聂文骞却是聂老爷子外面收养的,据说是为了辟邪还是什么的,请算命先生算了一卦,于是找了一对普通人家的龙凤胎,收养了其中的男孩。

却没想到,收养回来的这个白眼狼,害死了聂家独子。

“你想想怎样劝劝她。”聂文骞道,“否则……”

聂文骞没继续说,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百分之百没有好事。

聂细卿不见紧张:“我很好奇,她做了什么。”

聂文骞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不知道?”末了,又看向聂细卿,笑,“你这个性格,表面看起来和你父亲很像,温和无害,其实你比他要聪明得多。”

聂细卿没有说话。

聂文骞陡然沉了脸色,他死死地盯着聂细卿:“那里面也有你的手笔,你会不知道?”

第89章

从小,聂细卿对聂文骞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哪怕那时候聂长宁还在,哪怕他一年也不一定能见上聂文骞一回,但就是不行,一见这人就打心眼里不高兴。

现在想想,大概冥冥之中,凡事都是有原因的,后来,就是这个人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毁掉了他的家庭。

所以这次,要说聂细卿没有掺和,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他不仅掺和了,还没少搞事情。

聂文骞目光阴鸷,死死地盯着聂细卿,似乎要看穿这个人,把他心里的各种想法诡计都剖出来,一件一件慢慢清算。

看得出来,聂文骞这次是怒到了极致,聂细卿隐隐觉得,这人存了弄死自己的心。

XX集团的财务危机固然严重,但这么大一个集团,一时之间也不至于说倒就倒;当年聂长宁的死固然和聂文骞脱不了干系,但即使知道了真相,也因为年代久远从而很难取证——如果只是这种程度,聂文骞就算被查了,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至于亲自下场扣人。

毕竟聂细卿小时候几次三番差点狗带,聂文骞也从来都没出过面,不管明里暗里,基本都是施泽代劳。

那么这次,要么是雷声大雨点小,聂文骞没打算真的动聂细卿,要么就是这人真到了穷途末路,想要拉个垫背的。

作为一个集团的高层,什么情况下会穷途末路呢?聂细卿也不是不清楚,这位沾过毒。

聂细卿和聂文骞对视着,不发一言。

他在思考,如果对方立即发难,撇去最不愿意的打亲情牌的套路,今天能从这里走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来看去,总感觉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且不说聂文骞本人是什么想法,按照从小套路,光施泽一个人,就已经足够麻烦。

两个人的沉默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聂文骞收回了刚刚那股子压迫的目光:“好好劝劝她。”

聂文骞开始打电话。

他开的免提,拨号几秒钟,对方接起。

“是我。”聂文骞说。

对方沉默了一阵,几秒钟的空白,然后开口:“我已经搜集了所有的证据,从明天开始,你就要失去一切了。”

是林栖梧。

这位女士的声音显得特别平静,下“死亡通知书”也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我知道。”聂文骞笑了一声,竟然有点沧桑的味道,他朝对面的聂细卿看了一眼,开门见山,“聂细卿在我手上。”

这句话一出,林栖梧那边暂时没有做声。

“交换么?”聂文骞说,“只要你答应,我就不会伤害你的儿子。”

林栖梧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的笑意:“你这个人,总是太贪心。”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不像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从来没想过什么叫天伦,什么叫善终。”

意思很明显,她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换。

聂文骞拧了眉,说:“你和聂细卿谈谈吧。”

林栖梧拒绝得非常利落:“不需要。”

“没有余地?”

林栖梧反问:“你对长宁有过余地?”紧接着,她提了语速继续说,“这么多年,你愧疚过吗?没有!从来没有!”

事关当初的事情,聂文骞关了扬声器,起身出门。

聂细卿的视线落在聂文骞刚刚出去的门上,喉咙口有些血腥味——先前被带过来的时候,稍微和施泽那帮人交过手,受了点伤。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缓解左侧胸口隐隐传来的痛楚。

这么多年,林栖梧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聂文骞对聂长宁的加害,她最想要的,莫过于聂文骞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代价。

但从刚才林栖梧说的话中可以看出,这么多年,聂文骞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那么,怎样才能让聂文骞后悔,让他稍微痛苦一点呢?

隐约之间,聂细卿似乎能抓住林栖梧的想法,不太真切,但大体也是八九不离十。

“你知道人有多少种死法吗?”突然有道声音响起,轻飘飘的,鬼魅似的从聂细卿耳后飘来,“要不要我告诉你?”

是刚才一直在旁边站着的施泽,这人笑嘻嘻地凑过来,兴致很高的和聂细卿说话。

聂细卿没有理他。

施泽根本不在乎聂细卿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说:“呀,看来这次你真的死定了。”无论从表情还是言语上来看,都显得非常之幸灾乐祸。

“有什么遗言,都说来听听呗?”

施泽比聂细卿大个十岁的样子,这么多年德性一直没变,总是嬉皮笑脸,然后冷不防照人门面劈把刀子。

聂细卿深知这人越理越来劲的尿性,索性继续不理。

“想不想我给你手铐钥匙呀?”施泽问,“你告诉我,想不想啊?”

聂细卿答:“想啊。”

还真想,至少少了玩笑似的要命手铐,走出去的把握会大一些。

本以为聂细卿会和往常一样,什么都不答,没想到这么简单就顺着他说了“想”,施泽反而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掏出钥匙,在手铐周围虚晃了几下,末了又揣回去,道:“你想,我就给你么?”

话说得欠揍,这很施泽。

就在这个时候,施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

慢慢的,一向笑眯眯的脸沉了下来。

房间里忽然安静,氛围顿时由死不正经的恶心风转换成了凝重风。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不老实。”施泽凑近聂细卿,一句一句,咬着牙慢慢说,“选择没有痛苦的路,乖乖等死不好么?就非要我虐你?”

聂细卿看他这样,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被逼停的时候他人还在车里,手机还是能用的,尽管下车后手机就被砸了,但在车里的那段时间,足够他安排点事情。

下一秒,24K纯变态一拳重重砸上了聂细卿的胃,在椅子上的人咬牙挺过这阵痛意时,慢慢地切换回了笑嘻嘻的样子:“疼不疼呀?火辣辣的吧?我去给你拿点冰块镇个痛叭。”

聂细卿当然没有回答,先前那会是懒得理,现在则是根本说不出。

别说说话了,这个时候他几乎不能呼吸,除了稍微吸了点气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增加痛苦。

施泽见他一声不吭的痛苦样子,嘴角的笑容又放大了些:“咦?看起来不疼?那继续?”

这次直接狠狠踹了一脚,要不是聂细卿坐着的那把实木椅子够重,他这一脚能把椅子踹翻。

聂细卿眼前一黑。

对着胃踹这招够狠,聂细卿在挺长一段时间内眼前是看不清东西的。

好歹没晕,但处境非常不对。

“啧啧啧,看来还不够呢。”

……

三分钟后。

施泽收手,阴森森地盯着聂细卿看:“是不是你?”

聂细卿冷汗浸到了眼睛里,一时睁不开,他缓了好一会儿,好歹喘匀了一口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你把瑾……把我女儿藏起来的?”

聂细卿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女儿不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和你没关系。”施泽认定是聂细卿搞的鬼。

如果说是林栖梧,这不大可能,毕竟林栖梧也是刚刚才知道聂细卿落到聂文骞手里的事,时间上就不允许她有什么动作。

说是丁义章倒有点可能,但这也需要是聂细卿这边传达了点什么。

再有就是,丁义章这老头虽然讨厌,但是正派得很,如果真是他,倒不需要过分担心小孩的安全。

但……还是哪里不对?施泽脑子转得飞快,他想:不对,如果丁义章知道聂细卿被聂文骞扣住,这个时候他也该找上门来了。

施泽看了聂细卿一会儿,神色阴晴不定:“你不是会干出特别丧心病狂的事的人。”

用的肯定句,似乎是想要确认聂细卿不会害他女儿一般。

聂细卿脸色白得不像话,听言笑了,以一种慢慢的语速说:“一个人如果自身难保,通常是不会顾得了太多的。”

施泽:“她还那么小!”

聂细卿:“当初你要弄死我的时候,我也不大。”

施泽强忍住怒气:“知不知道,我现在就能弄死你?”

聂细卿笃定地说:“知道,但你不敢。”

施泽确实不敢,且不说他不知道聂文骞最终会怎么处理聂细卿,光他女儿现在失去联系就足够束缚住他的手脚,他咬牙切齿地问:“说你的条件。”

聂细卿说:“把我放了。”

“不可能。”不知道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聂细卿那边的人都挺正派,施泽虽然有了危机感但还没到没办法的地步,听言立刻拒绝。

还是那句话,他不知道聂文骞要怎样处理聂细卿,私自放人他绝对办不到。

聂细卿露出冷漠的表情:“那就很抱歉了,我只能效仿你主人的做法,拉个垫背的。”

“你!”

此时此刻,一位小女孩正非常开心地坐在甜品店里幸福地吃着一块小蛋糕,而一旁漂亮的女人帮小女孩拿着包,包里音量为零的手机正在疯狂闪烁。

漂亮女人悄悄地将包里手机弄成照明模式,原本就没剩多少电量的手机很快自动关了机。

小女孩挖了一小勺蛋糕:“乐乐姐姐,别忘了告诉妈妈我跟你在一起呀。”

“小谨不要担心,姐姐已经给妈妈发过微信了喔。”

“嗯!”

第90章

“你会后悔吗?”这是挂断电话前,聂文骞问林栖梧的话。

“不会。”林栖梧这样回答,“我希望,你也不会后悔。”

很平淡的语气,但是彼此都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彼此,这中间大概会多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挂了电话,林栖梧立刻报了警。

但她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她想:来不及的,他会动手的,或者,他会立刻转移聂细卿。

不,不够。

她想了想,准备通知丁义章。

但,丁义章老了,再怎么也是位前段时间病重入院的老人,他不再是十几年前身体硬朗的保护者。

此时此刻通知他,他会怎么做?

大概第一步会告诉聂文骞,对他说,你收手,不要父子相残——但是谁知道呢,以林栖梧对聂文骞的了解,他八成是不会相信“聂细卿是他的儿子”这类鬼话的。

原因无他,当初聂文骞做了好几次的亲子鉴定,每一次的结果都告诉他,聂细卿跟他没任何关系,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想法,怎么会因为一个多年以来都看不上他的老头子的话而有所动摇?

蓦然想起,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就如果出现这种事的情况,计划过到底应该怎么做。

并非疏忽,就是单纯没有过计划。

但那又怎样?

她已经报了警,到了这个地步,不过是没有亲口告诉聂文骞真相而已,就算她口空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

相信或者不相信,并不掌握在她的手里,不是么?

到最后,林栖梧还是选择了告诉丁义章。

放下手机,林栖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瞬不瞬盯着虚空,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从她真正完全掌握了聂文骞的罪证开始。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迷茫过,她一直是个有目标和方向的人。

有一步走一步,没路可走时会选择暂时退后,但她的目光,永远是投向目标所在的前方。

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比如她选择了复仇这条路,又比如当初她大胆追求聂长宁。

聂长宁是个怎样的人?春风一样,暖阳一般,是能让她尽情地舒展开身心,放心将一生交付的存在。

她从十几岁就喜欢上了聂长宁,后来相爱,结婚,满心满眼都是他,甚至到聂长宁已经过世多年的现在,午夜梦回最想见的,仍旧是他。

和聂文骞夫妻这么多年,有过一刻的妥协于心软吗?

没有,一秒也没有。

她恨聂文骞的心怀妄念,恨某次蓄意的“酒后乱性”,更恨这个人手起刀落的冷血无情。

当她看着意气风发的聂文骞时,总是会想起聂长宁——倘若长宁还在世,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们会生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然后一天一天,将两个孩子都教育成谦逊温暖的人,就这么一晃,也算是幸福的一辈子。

假如……

假如。

其他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有假如,她不至于活成这般冷血,不至于连血亲都不顾。

刚才,她间接宣判了聂细卿的死刑。

林栖梧的手冰冷到毫无知觉,她渐渐聚集了有些涣散的目光。

到了这一步,她不可能放弃弄死聂文骞的机会,如果到了这一刻放弃,此前十几年的煎熬统统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所以,立场不会变,决定也不会变。

如果聂长宁去世得再早一点,她对聂细卿大约只会有恨意。可聂细卿跟着聂长宁生活了那么多年,她看着小小的孩子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越来越有“父亲”的影子,看着他一天一天成长成为小聂长宁。

那样漂亮又懂事的孩子,从小小一团渐渐长成一位小小的谦谦君子,谁会不爱?

其实也没关系对不对?就算不是亲生,聂长宁也从未责怪过分毫。

他爱这个孩子,那么她也爱这个孩子。

可是快乐总是短暂到近乎吝啬,聂长宁死于一场蓄意的大火。

第一次知道聂文骞对聂细卿动手的时候,她惶恐到无法言说,无比害怕继失去聂长宁后,又会失去这个孩子。

那样就等于失去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是,几年的三口美满之家算是联系吗?

她想,不算,已经遥不可及的虚妄回忆而已,这个孩子根本就和长宁没有半点关系,而她对这个孩子的爱,统统建立在聂长宁的基础上。

聂长宁不在了,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干的,而本身,这个孩子也不是她所期待的。

丁义章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恨聂细卿,她当时回答的是,不恨。

可是深究这么多年,大概那句“不恨”实在言不由衷——她曾经多深切地爱过这个孩子,后来就有多深刻地恨过他。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可另一半,是她最恨的人的血。

这么矛盾的感情,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已经不再清楚自己。

最疯狂的时候,她有过什么想法呢?

——干脆聂文骞就不要顾及她,再狠一点,做点无法挽回的事,那个时候,她会告诉他,他弄死的是自己的儿子。

想必那个时候,聂文骞能尝到她曾尝过的痛意吧?

“你会后悔吗?”林栖梧喃喃,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聂文骞。

林栖梧似乎是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今天,就在这个时段,她的脑子里总是有某些声音,穿过遥远的时空,穿来。

“妈妈,今天爸爸说,要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场!”

幼童的声音,有些雀跃。

“妈妈,给你小毯子。”

甜软中带着小小的暖意。

“呜呜呜,我,我是男子汉了,不能哭,嘟嘟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它在那个世界也会很开心的,呜呜呜……”

正在为因为年纪太大而离开的猫哭泣。

“……”

……

林栖梧缓缓睁开眼,喃喃地念:“下辈子,不要找我这样的人当母亲。”

马拉松的最后一点距离,怎么会停下脚步,甚至往回走呢?

夕阳像是血一样,伙同着周遭的云霞,将半边天染得透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降临,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烟花声,不知道是哪家店开业,或者哪户人家办喜事。

有人循着声音仰起头去看烟花,却无意间看到了更远处别墅区冲天的火光:“我的妈啊,那边起火了!”

“着起来了!火灾啊!看得出来是哪里吗?快打119啊!”

同一时间,被堵在半路的丁义章问出租车司机:“还有多久能到?”

司机探头看看前面慢慢挪动的长龙,问:“你急不急?”

丁义章紧锁着眉头:“很急。”

很急是吧,司机说:“要不你下车走个几百米吧,肯定比我车子要快的,我看前面是出了什么事,堵着呢。”

“行,给,开个门。”

刚说完,司机手里就被塞了车费,下一秒,只见出租车客人以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下车,关上车门后,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诶你慢点啊!”司机将钱收起,挠了把头,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年纪,还跑那么快,也不注意着点,哎,还别说,这老头身体真硬朗,肯定比将来的我强多了。”

此刻丁义章内心无比焦躁。

在下车之前,丁义章就已经注意到了冲天的火光,他怀着“也许不是聂家”的侥幸心继续往前,等他终于在警戒区停下脚步,看到消防车将聂家那栋别墅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份侥幸再也难以为继。

兵荒马乱的现场,救人救火方案一经制定,消防官兵们火速行动。

丁义章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声响,人的呼声,汽车的鸣笛声,他的鼻翼间满是逸出来的浓烟气息。

眼前狂舔的别墅的火舌张牙舞爪,阵阵吹来的风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有那么一瞬间,丁义章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多年前聂家老宅的那场大火,丁义章没有在场,但此刻,两处地狱似乎穿越了时空就此连通起来,野蛮又强横地在眼前铺展开,既是初现,又是重现。

丁义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聂细卿在哪里?会不会被困在别墅里?

他深知聂文骞和林栖梧这对夫妻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所以在接到林栖梧消息之后联系过一次聂文骞,告诉了他真相。

口说无凭,聂文骞当然对聂细卿的身世持了怀疑态度,但是没关系,丁义章手里早就准备好了一份亲子鉴定。

挂断电话后,他将鉴定书的扫描版以及一段音频发到了聂文骞的邮箱里。

然而刚刚发完,再打电话竟然不通了,更别提什么后续。

丁义章无法确定对方到底看到没有,如果看到了,就算不信鉴定书,也该信那段音频,就怕他没有看到,先动了手。

最近他时常觉得自己老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比如既然林栖梧手里有聂文骞涉毒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第一时间交出去,非要再等那么一天;比如,既然知道聂细卿可能有生命危险,她为什么宁可选择向一个老头子隐晦求助,也不亲口对聂文骞说出真相?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丁义章记得,林栖梧曾经说过,不想聂文骞这种人享受天伦之乐,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聂文骞知道了自己有个儿子,也不可能、也来不及和这个儿子有什么美好记忆了,说一声保个命有那么困难?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聂细卿的生死,只在乎怎样达成最深刻的报复。

想到这里,老头子心往下一沉,几乎要一口气上不来。

“大爷没事吧?这边危险!您往旁边站站!”一位路过的年轻消防员扶了一把丁义章,将他稍微往边上带了带,随机步履匆忙准备离开。

丁义章病急乱投医,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指着别墅问:“那里面有人吗?”

“已经确认过了,没有人!现在只要救火就好了。”

按道理听到没有人在屋里会松口气,但丁义章听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从骨子里泛出冰冷——聂长宁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室内,都以为他不在,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去救人。

所以这到底巧合,还是恶劣的故伎重施?

丁义章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要往里走,又被刚刚的消防员薅住:“大爷!您没事吧?快离远些!”

就在这个时候,聂文骞出现在了。

说不出这人现在狼狈还是不狼狈。

要说狼狈,毕竟人靠衣装,西装革履的也算人模狗样;要说不狼狈,一身颓废的气息,隔个几米都能嗅出来一股不想活的味。

林栖梧先前报警称,聂文骞非法监禁自己的儿子,儿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而警方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了聂家失火——这火来势凶猛,当务之急当然是救人救火,其他暂时还没有顾得上,所以这时候聂文骞还能出现在丁义章面前。

丁义章正值急火攻心的阶段,好不容易见到了聂文骞,急忙上前一把拽住他:“阿卿在哪里?”

聂文骞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人一般忽略了老头子,他一声不吭,动作很慢地靠在一辆车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聂细卿在哪里?”丁义章提高了声音。

聂文骞说了句什么。

现场太嘈杂,丁义章上了年纪听力也没以前那么灵敏,所以没有听清。

他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这回听清了——

“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想要我死,她真那么恨我?”聂文骞喃喃,他看向丁义章,目光空洞得可怕,“明天是她和聂长宁的结婚纪念日,她选在明天,是故意的吧?这么多年了,我竟然比不上一个死人?”

无论是说出来的这几句话,还是聂文骞此刻的表现,都让丁义章觉得这很极不符合聂文骞心狠手辣的性格。

一头养不熟的野兽,危急关头,应该想尽办法求生,应该死死咬住敌人的咽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聂文骞问:“我哪里不好?我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

一个暂且魔怔了,一个只关心聂细卿的生死问题,根本不在同一频道。

丁义章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亲子鉴定展开在聂文骞面前:“你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你儿子!然后告诉我,你儿子在哪里!”

好几秒后,聂文骞才回过神一般:“你说,我以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那怎么证明,你手里的这份就不是拿来骗我的?”

丁义章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手机上开始播放一段音频——

“阿卿不是长宁的孩子。”丁义章的声音。

“因为我的身体原因,阿卿是早产儿。”林栖梧的声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丁义章回答:“最近,阿卿自己还不知道。”

丁义章:“是你做的手脚吗?”

林栖梧:“他那种人,不配享受天伦之乐。”

丁义章:“你知道这么多年阿卿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栖梧:“那你觉得,担惊受怕地活着,和知道自己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阿卿会选择哪种?”

轰——

不知道别墅内什么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手机里的语音播放完毕。

聂文骞整个人似乎被雷劈过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栖梧要他死,他抱了一起下地狱的心,将被拷在椅子上的聂细卿留在了那间屋子里。

手铐的钥匙是施泽保管的,但后来被扔了。

椅子很重。

门被锁了。

这么久了,不能自由活动的话,一定,来不及了。

那是他的儿子?

其实他们的嘴唇很像,鼻梁也有点相似,要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怀疑,对不对?

是了,那就是他的儿子。

不对!

怎么可能?

要是是真的,这么多年,聂细卿受过这么多次伤,林栖梧怎么会这么沉得住气?

不会。

这老头又骗人。

聂文骞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你们临时串通录的吧?不要白费功夫,也别想骗我,来不及了,你们救不了。”

丁义章目眦欲裂:“阿卿果然在里面?!你真做得出来!”

“里面有人!里面还有人!”

“快救人!”

“不是说确定没有人了吗?人命当儿戏吗?!”

“快救人!”

“到底有没有人?!”

“里面还有人!快!”

丁义章拔腿就想往里冲,却被聂文骞死死拉住。

聂文骞的力气大得吓人,丁义章这么大岁数根本挣脱不开,只听聂文骞咬着牙:“当初我没有故意害聂长宁,只是没有救他而已,那场火,也不是我指使。”

“那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就算不是你指使,你纵容手下,手也洗不干净!”丁义章吼,“放开!”

聂文骞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不是我指使,也没有刻意去害,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是我的错?而聂长宁!他明明知道,我存在的所有意义,不是权力、地位或者金钱,只是林栖梧。”

别墅内又是一声轰响,丁义章肝胆俱颤,目眦欲裂:“冥顽不灵!放开!”

聂文骞没再说话,他放开丁义章,忽然将丁义章往反方向推了一把,然后转身冲向火场。

“危险!”

有人想拦,然而来不及了,聂文骞速度太快,已经冲了进去。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这样的呼声——

“快来帮忙!这里有两个人出来了!”

“快!有人受伤了!”

“刚刚那个冲进去的,想想办法怎么救!”

丁义章上一秒还震惊于聂文骞往火场里冲的行为,下一秒,就听到有人逃出来的消息。

老头子怀着无限希望,连滚带爬去看那逃出来的两个人,中途甚至摔了个跟头,然后他看到了骂骂咧咧的施泽,以及……看上去还不错的聂细卿。

还活着!

还活着……

“阿卿……”丁义章眼眶一热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丁爷爷!”

时间往回倒——

聂细卿并没有如聂文骞所想,被手铐限制在那张椅子上坐着等死。

他成功地用一句“只有我活着出去,你女儿才会安全”胁迫了施泽,先是在聂文骞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偷偷拿到了手铐钥匙,至于之后施泽扔掉的那把,则是临时别处摸来的不相干的。

后来聂细卿被反锁在已经起火的房子里,锁门的人是施泽,门当然是没有锁死——但这个时候,聂细卿得先藏着不出去,因为一旦被发现,再结实地捆了塞回去,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再后来,火势扩大,聂细卿不能再原地不动,他开始摸索着逃生路线。

也是这个时候,已经随聂文骞到室外的施泽,实在是怕女儿出事,于是咬牙切齿偷偷折回去救人。

过程艰辛而又不乐意,这个不必说,施泽还差点把小命丢了。

但这并不是最令他愤怒的,最令他愤怒的是他几番挫折,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浑身脱力地趴在地上时,接到了女儿“和乐乐姐姐去吃了甜品,手机没电”的电话。

那时候施泽看向聂细卿的目光,大体是想吃人的。

他一时之间真的有些搞不懂,聂细卿这次能胁迫到他,到底是全凭狗屎运刚好撞上他女儿手机没电,还是真真切切有人暗中安排?

但没道理,乐乐那姑娘和他们家挺多年交情了,要说这是聂细卿的帮手,打死他也觉得不可能。

施泽简直愤怒成河豚,再也嬉皮笑脸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咬牙切齿地骂:“你可真不要脸!妈的竟然骗我!你等着!”

聂细卿从这场大火里死里逃生,全身上下除了被重击过的胃部和其他一些小擦伤,竟然很神奇地没有再受其他比较严重的伤。

他没管施泽愤怒的叫骂,只是站在原地,咳得眼睛几乎冒星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卿……”

聂细卿抬头看,下一秒伸手去扶:“丁爷爷!”

这场发生在渡城西郊别墅区的火灾,持续了三个小时才得以扑灭,最终伤亡情况为一死一伤。

伤的是施泽,死的则是冲进去的聂文骞。

这天先前的细节,或者这天以后的发展,丁义章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关于聂文骞和聂细卿的血缘关系;关于最后聂文骞得知真相,冲进火场疑似救人却没能出来;关于林栖梧攥在手中即将交出还未交出的聂文骞的罪证;再关于即将面临大动荡的XX集团,以及聂家各种事情的后续。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必说。

丁义章想,至少,聂细卿没有无辜遭受牵扯,至少这个孩子还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不是么?

有些事丁义章不说,聂细卿也就装作不知道。

“我不回黎庄,就去你那边附近住酒店。”

接下里需要解决的事情有很多是一方面的原因,更多的是,丁义章真的被吓到了,而且这天晚上,聂细卿算是真正失去了生父——尽管聂细卿本人并不知道,也尽管这个生父死不足惜。

但,今晚他就是想住得离这个孩子近一点。

老头子在想什么,聂细卿心里其实很通透:“爷爷,让你担心了。”

丁义章拍了拍聂细卿的肩膀,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泪目:“今天什么事都先不许想,快点回家。”

只言片语,全是担心与关心。

稍微平复了一下,丁义章拿出手机,递到聂细卿面前——让家里等着的人放心。

聂细卿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手机,拨通了顾非也的电话。

耳边,顾非也焦急又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身旁,某个老头子背过身,藏着掖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聂细卿想,其实,真的足够了。

或许他以前没有父母的庇护,可他有丁义章。

或许他总是飘着,没有心灵的安放之所,可他有了顾非也。

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家吧。”

“嗯。”

都先不管,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解决吧。

今天啊,要快些回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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