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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松日记+番外——老灰刺儿

文案:

我拒绝你的原因:

对不起,让你喜欢上糟糕至极的我

对不起,我总是想扔下你一个人去死

对不起,我总会让你担心让你精疲力尽。

对不起,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对不起,我给不起你任何承诺。

对不起,我得了抑郁症

即便如此,我用尽生命燃烧过后所剩无几的热量爱你。

食用说明:

1、纯属虚构,老透明,文笔渣

2、日记体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成长

主角:乔松 ┃ 配角:薛凛、李克己、安淮、合叶等 ┃ 其它:青梅竹马、抑郁症、陪伴向、回忆杀

第1章:2018年2月13日

2018年2月13日,阴

我叫乔松,这是我被确诊抑郁症的第三年,今天我刚刚去复诊,医生建议我记一下日记,对恢复有好处,于是就有了这本日记。

我是个很冷静的人,曾经是福尔摩斯的超级粉丝,是的,曾经是。

我感兴趣的东西,莫名其妙变成曾经感兴趣了。

我曾经想去佛罗伦萨,曾经想看海,曾经会画画写作编曲,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废物。

家里有我和小松,小松是我养的一只拉布拉多犬,他也是在医生的建议下领养的。

我晚上失眠,歇斯底里的时候,总想从我家30楼跳下去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

我还有小松要养,我就这么死了,他怎么办呢?

他或许会变成流浪狗,天下之大却无藏身之地,他也可能遇到一个更好的主人,愿意爱他照顾他,也可能像忠犬八公那样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主人。

我不愿意去赌那些可能性,所以在安排好小松之前,我必须得活着。

我只有小松,小松不能只有我。

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自私的,我每次发疯自残,像个智障一样又哭又笑,小松就会躲到沙发下悄悄用恐惧或者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就想,幸好我的父母还有外婆早早地离世,不然,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种鬼样子,恐怕接受不了,甚至精神压力比我还大。

我又觉得对不起小松,我发疯总会吓到他,对不起,我生病了。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病,我也想不通。

我的父母早逝但他们很爱我,妈妈是小提琴手优雅大方,我满脑门写着“人傻钱多”的老爸追她可谓是费尽心思,小时候他就喜欢吹嘘他如何如何追我妈,我现在都记得我妈数落他的样子。

他们过世后,我被外婆接去了,外婆是个干练睿智的人,时间并不能磨灭她的光华,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段传奇。

小学时期,我是那种透明化的存在,和别人交流但不深入,保持一个中等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我未来的生活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然而并没有,平静的生活被一个叫薛凛的富N代打破了。

其实就是有一天,他的某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好像是手链之类的,我忘记了,而那天,倒霉的我恰好值日。

他就威胁我,要是不帮他找到东西就一直缠着我不让我回家。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估计是脑子抽了,控制不住自己在薛凛面前装了个比。

完美的展现了我的观察力、逻辑推理能力在失物招领处找到了他的东西,失物招领处的老师似乎很惊讶薛凛居然跟我一起来拿东西。

于是,我和薛凛关系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学校。最可悲的是,自那以后,我和薛凛总会神奇地分到一个班,还恰巧是同桌。

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这样,甚至老师要找薛凛都是直接找的我。

我恨不得掐死那个装比的我,什么推理观察都是假的!丢了东西自己找不到,难道不应该去失物招领处看看吗?

我妄想的平静无波的生活被薛凛打破,后来一直跟着他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薛凛那家伙在高二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交了转学申请,他家的钥匙都没拿回去就走了。

老师们很担心他,我那段时间天天被老师叫去问薛凛的下落。我跟他真的只是孽缘啊!还是老师硬生生促成的孽缘。

我跟他勉强算朋友,但薛凛要是想来一场一个人了旅行的话,我并不觉得他会特意通知我。也许是他家出了什么大事儿吧!

至于老师们私底下说的:没有乔松薛凛早就被抓进去吃牢饭了吧!虽然薛凛的确皮了点,但也没到这种程度。

薛凛此人,是那种霸道总裁的人设,非常讨女生喜欢。从清纯校花到不良辣妹都有他薛大爷的迷妹,可惜那家伙完!全!不!为!所!动!

妹子约他玩,他都表示:“我没空,要陪小乔打电动。”

人在家中看动漫,黑锅从天上来。天知道我因为这句话变成了女性公敌,损失了不知道多少妹子!还有那近乎耻辱的外号——小乔

别看我现在这个垃圾样,作为一个曾经迷恋健身,有着八块腹肌的老爷们儿来说,小乔这个外号实在是,略微羞耻。

我记得有几次我气得跳脚,薛凛喊小乔喊得越发起劲,而且语气相当没节操。我也就随他去了,惹不起惹不起。

说好的富N代会接受精英教育继承家业呢?把薛凛扔在这个小镇上你们认真的吗?

什么霸道总裁?在我眼里,当时薛凛可能就是佐助那样的中二少年,而我,是个路人甲,我那时估计每天都盼望着鸣人快点出现。

总之,我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我也没有遭受什么非人的待遇。

我问过成医生,他说,不是每个饱受生活折磨的人都会得抑郁症,也不是生活平安美满的人就不得抑郁症,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

就好比抽烟,不抽烟的人一定不会得肺癌吗?不一定,只是说抽烟的人得肺癌的几率比不抽烟的高而已。

成医生是个很有耐心的医生,他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前年抑郁症死了。他作为医生,没能挽救他的儿子。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儿子吧,我和他的关系不错。

他经常忙得脚不沾地,轮休的时候偶尔会打电话给我感概说,当年选择学医都是脑子里的浆糊影响了他的判断。

他作为一个医生,隔一段时间还要去心理辅导,免得被各种负面情绪搞死。

设身处地地想,要是我,肯定会疯,啊,我现在已经生病了。我是说,要是我以前来做这项工作的话。

医生真的是高风险高压力的艰难工作。成医生见过学生重度抑郁可家长漠视,强行出院诽谤医生骗钱的,也见过因为照顾抑郁症患者而患上严重焦虑症的家长。

想想,我都觉得可怕,更不要说接触了。

没有人愿意整天接触一个负能量满满的人,这么一想,就觉得医生真的真的不容易,特别是还要面对家属各种各样的质疑。

要是我快点好转的话,成医生也会轻松那么一丁点吧!

真的很对不起啊,我得了抑郁症。


第2章:2018年2月15日

2018年2月15日,晴

昨天照例出门溜小松,我倒是觉得他在精力十足地溜我,我完全跑不过他。一回家,我就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一直躺着,完全不想动,勉强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水,又给小松喂了狗粮,一系列的动作仿佛耗尽了我所以的力气。

小松就像其他这个年龄的狗一样,热衷于当一只拆迁队的狗。

有几次我特别烦,跟着他一起拆家,我比他粗暴多了。他以为我在和他玩,更起劲了。

我深刻的反省自己,这样做不对,他以后可能觉得这只是玩而已,想想看,假如一个小孩看着你长期施暴是什么样的,别的不说,以后肯定会变成像我一样的糟糕的大人。

以后去别人家说不一定会被嫌弃,会被抛弃。我不希望我导致他过得不好。

我教了他好几天,又卖了许多的玩具给他,小松很聪明,很快就不立志当拆迁办了。

他真的特别乖,我烦躁得躲在房间里砸东西,他也把他的玩具甩得乒乒乓乓,我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倒在床上,他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我怀里。

我其实不太乐意写我发病时的感受,那让我清晰地认识到我有多惨。可是成医生说,我必须去面对自己,去正视它。

想想也是,可是说是这么说,我不一定能做到,我厌恶着自己,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辣眼睛,何况是正视自己,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以文字的形式写下来。

我记得有一次,我脑子一抽喝了半瓶农药,味道特别腥,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洗胃。

醒过来我就跟护士吐槽:“我一直以为那是罐装可乐,那个龟儿子把农药装里面?就欺负我们味觉障碍的人?”

我不是味觉障碍,只是抑郁症,我吃东西没有什么味觉,触觉各个感官都在退化,我的大脑皮层说不一定被糊了一层浆糊。

最让我糟心的是耳鸣,无时无刻都在响,催命似的。

安定类的药物让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好过了许多,成医生打算给我减一点药,我恢复还不错吧。

2018年2月16日,阴

我今天一出门就看见了薛凛,我怀疑那是我的幻觉。

怎么可能呢?这个人了无音讯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我的面前的?不过这的确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就像从前在教室门口等我一样:“哟小乔,走,请你吃布丁!”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五年的时间和空间的高山只不过是下课的五分钟而已。

这个混、蛋,随意离开,又随意回来。这家伙真的没怎么变,我还以为他会被磨平棱角,多年不见这家伙反而更加肆意张扬。

说好的稳重如山接受家里公司的安排呢?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他一边说一边绕开我走进去,小松挡在我面前警惕地盯着他。

薛凛蹲下身,摸了摸小松的头:“你什么时候养狗了?还是金毛犬?我说我们一起养只二哈你都不干!居然背着我养了只金毛,出息了啊?”

小松有些焦躁,安抚性地摸摸他的脊背。

薛凛熟门熟路地去洗手间洗手,出来了顺便给我到了杯水,啊,还真是不见外啊。

“站着干嘛?过来坐着呗!你刚刚出门要干嘛?”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不是那种枯瘦如柴,指尖还带着一点点粉,刚好戳中我这个手控的心脏。他五指张开罩在玻璃杯口,悠哉游哉地转着杯子。

“准备去中介所,看房子……”

“这个简单!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呗,反正你也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咯!”

看!他就是一个这么独断专行的人,我也找不到好的理由拒绝。

如果我不搬过去,鬼知道他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说不准抑郁症的事还会被他扒出来。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必须得承认薛凛情商和智商都非常高,那种天天拉着我逃课,我只能突击勉强考个七八十,而他长期满分爆第二名好几条街。

至于情商,单看他胡作非为这么多年却没怎么得罪人就知道了。他若是刻意想讨好某个人,根本没人能抵抗。

非常个性又有人格魅力的人,就像光,能穿破云层却能让惨白的云染上更绚丽的色彩。

“喂!茶叶呢?”薛凛翻箱倒柜地找茶叶,找出一瓶药问我怎么了。我说,自己身体不太好,你知道的,最近气温都是断崖式的增加或降低。

薛凛眯着眼,接下来大概要发火了吧。他嗤笑道:“你还是老样子,把人当蠢货耍,一肚子坏水。”

我顺手把他手上的药瓶扔回抽屉,我看了一眼名称-盐酸舍曲林,反正他也不知道,也懒得去查,总之,我的纯爷们儿的称号总算是保住了。

大部分人都觉得抑郁症就是矫情,或者心理素质差,抗一抗就过去了。或许是吧,但我觉得,严重的抑郁症和癌症没什么区别。

癌症患者会说:“医生,我不想死啊。”

抑郁症患者会说:“医生,我不想活。”

本质都一样,都在求救,不过表达的方式不同。我在网上查到的资料是说抑郁症的死亡率仅次于癌症,我个人觉得是高于癌症的。

很多人得抑郁症却没有去看医生,可能是周围人的干预讽刺或者是经济原因,这一部分人的死亡是没有算进去的,这也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大家都觉得他只是矫情而已,直到他真真正正地走向死亡。

薛凛躺着,脚搭在茶几上,小松趴在他身上。这才多久,两个人就跟认识几十年似的,怎么说呢,儿大不中留啊!我家小松也长大了许多。

小松趴了一小会儿又觉得无聊,用头拱薛凛的手要他起来,薛凛也由着他,薛凛跟小松闹了很久,期间薛凛非常不满小松的名字:“咋不叫小乔呢?再不行,大乔也行啊,什么小松难听死了。”

我笑着摸薛凛的头:“乖啊!去和小松玩儿去!”薛凛气鼓鼓地偏头,又架不住小松撒娇,没几分钟就和小松再次打成一片。

薛凛上辈子或许就是一只大型金毛犬吧!

闹半天,薛凛和小松都累了,薛凛喝口水,穿上浅绿色的夹克,牵着小松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皱眉:“发什么呆啊你?”

“走了,还不跟我回家?”

他啊,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人。


第3章:2018年2月18日

2018年2月18日,小雨

薛凛买的房子靠近市中心,小区的安保工作和绿化都做得很不错,公寓也挺大的,装修很温馨,不像是薛凛的风格,兴许是公寓本来的装修吧,薛凛懒得换了,看着还不错就买了。

“你随便选个房间吧,我要有阳台的那间。”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家伙莫不是才买的房子,我去厨房看了一下,什么都是新的,证实了我前面的猜测。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薛凛打着哈欠说:“我投资赚的,我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投资商了。”怎么说呢,人比人气死人,就我还在深渊里挣扎,他真的很厉害啊。

“你想吃什么?”薛凛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条纹衫穿得松松垮垮的,朝厨房走去。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压缩饼干。”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薛凛气笑了:“你他妈怎么不说你要吃空气?赶紧给老子起来,去超市买压缩饼干。”

看着薛凛暴走的模样,我可耻的怂了,默默穿好外套,系鞋带的时候怎么都系不好,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巨大的恐慌向我袭来,连鞋带的系不好,我这样的废物究竟为什么要存在于世呢?

薛凛等得不耐烦,蹲下身一把拍开我的手,我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左耳还带着我以前送的耳钉,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一下他的头发,最后又收回来了。

薛凛嘟囔着:“你这家伙,撒娇也要有个限度啊你。”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捏紧颤抖的手。

“啊对了,你吃药了没?”

“什么药?”

“你是小孩子吗?生病了就要吃药,还要我教你?你是不是傻?”

“我有吃药的。”

“我没看见你吃药!你肯定没吃,妈的你又骗我是不是?”

窝槽!这种“我没看见所以你没做”的逻辑简直是无理取闹,我们走到小区的超市才结束争吵。最后,我的药得全部归他所管。我究竟为什么要妥协啊?

超市里人不多,薛凛拖着我东走走西逛逛的,反正我只负责推车跟在他身后。

“小乔!从你背后拿瓶红酒。”我提了一箱草莓牛奶进去

“你还真是会反抗我了。”不过最终他也没有买红酒。

我看着他拿着蔬菜挑挑拣拣的样子,有点想笑。这个反差太大了,真的很逗啊。

“你看什么?”

“没,你还戴着那对耳钉啊。”

“啊,你的审美真的没救了,丑的要死,而且上次居然断了!害我跑去店里修复半天。”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薛凛不明所以地瞄了我一眼,转头继续挑蔬菜。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脸上还是那副“离我远点”的死样子。

会心一击!我耳边仿佛响起‘乔松对薛凛好感度加十’的声音,我得冷静,不能再笑了,那只是天气冷了被冻的!

“你看看你明天做饭还要买些什么?”

对了!我们都是换着做饭的,于是我顶着薛凛看神经病的眼神买了电子秤。

我这是为他好呢,我基本没什么味觉,我做饭自己吃倒是没什么问题,薛凛吃了估计会宰了我。

我还得买一份精确到克的菜谱,调味料也必须贴上标签,不然把盐放成糖就悲剧了。

“哦对了还有你的压缩饼干。”薛凛恶声恶气地说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将压缩饼干带回家。薛凛再厨房做饭,我在客厅抱着小松等投喂。

我吃了很多,很奇怪,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饱。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要好吧,我吃的很开心,晚上不吐的话就完美了!

“你就跟多少年没吃过饭的一样!还压缩饼干?生病了老子才不会管你。”

“吃完了就滚去洗碗!”

吃过早饭,薛凛抱着小松摊在沙发上。一开始是真皮沙发,我问他能不能换成布的?我总觉得皮制品有味道,老想吐。

薛凛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然后我睡个午觉的时间沙发就换了。薛凛有时候挺不错的,不过也只是有时候而已,大部分时间都很皮,就是那种不皮一下浑身不舒服的人。

我待会儿出去看看有没有招钢琴老师或者其他工作之类的,不是我吹牛,钢琴我还是拿得出手的。家里蹲了那么久,我或许能找一份清闲一点的工作,工资低一点也没关系。

洗了碗,我回房间捯饬一下,总算看上去不是那么废了。

又准备了一些资料,管他什么比赛,只要得了奖,我都不要脸的贴了上去。

薛凛原本和小松玩得好好的,一看我这个样子直接跳起来:“你去哪里?!”

兄弟,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我只是准备出去找个工作,你能不能别用这种仿佛女朋友出轨一样的语气来质问我?

见我半天不回答,薛凛压着火气说:“那家姑娘?居然不跟我说一声?也不带回来我看看,要是被骗了你就该哭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藏得这么深的女朋友。”薛凛智商和情商都是凹凸不平的,他的智商下线的时候真的让人猝不及防。

我无奈地解释,薛凛外套一披,牵着我往外走:“不早说!跟着我去公司就是了。”

我笑着打趣说:“你不是投资商吗?怎么变上班族了?再说了,我只是想找份钢琴老师的工作而已,和你公司沾不上边吧。”

薛凛再次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我不明所以,直到我踏进总裁办公室,我才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只是得到你哥的支持做做投资练手吗?”

薛凛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我哥就把这个公司扔给我玩了。”

“那你哥呢?”

“不知道,估计在做什么大项目吧。”

我出门透透气,正好看见等在门外的影帝。他本人非常彬彬有礼,根本不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而且如果真是那样,薛凛根本不可能让他进去。

陈影帝对我笑了一下就进去了,经纪人倒是皱着眉警告我说,他们的新总裁不吃这一套,自己好好努力。

我淡定的表示我知道。

然后就跟着陈影帝进了办公室,经纪人一副‘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死蠢样。

陈影帝也注意到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我不得不感慨脾气是真的好啊,要换成是我早一巴掌扇出去了。等会儿要是能帮的就帮一把吧,我对平息薛凛的怒火还是很有一套的。

薛凛看着我跟在陈影帝的身后,不着痕迹地皱眉。

薛凛这时候才有点总裁的样子,冷静理智又稳重,一想起他在家和小松上蹿下跳的,我就想笑。

经纪人在那边简述这次的舆论危机,薛凛已经很不耐烦了。我实在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嘲讽脸。

薛凛火气顿时上来了:“你给老子滚过来。”

经纪人目瞪口呆,陈影帝持续懵比中。

“请允许我郑重地拒绝。”

“不来是吧?好,你今天的焦糖布丁没了。”

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次轮到薛凛拿我没辙了。我趁火打劫:“要是大哥知道你把他的公司败成这样绝对会气疯的。”骂完就跑,我高中也经常干这种事呢!


第4章:2018年2月19日

2018年2月19日,凌晨3点18分

我从梦中惊醒。

我梦见了薛凛。我们正在上政治课,他揉了团纸丢给我,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我肚子好痛。我秒懂,看了看讲台上貌美如花但瘦成火柴人的老师,微不可见地朝薛凛点头。

薛凛立刻要死不活地趴在桌上,脸色惨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狗带似的,老师是第一次被我们套路,很轻易地放我们离开,让我带薛凛去医院看看。

一出校门,薛凛立刻生龙活虎,问我想去哪里打发时间。

一切都那么真实,我身上沉重的枷锁突然消失了,轻松得不得了!我能闻到小吃摊上扬州炒饭的浓烈的香味,看见的也不再是灰蒙蒙的世界,耳边也没有刺耳的轰鸣。

我饿了,灌进衣服里的风带来一阵寒意,我瞪大双眼,万千流云划过,远方的倦鸟乌拉拉地从我的头顶掠过,飞蛾扑火般地回归山林。

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我一下子跪倒在地,捂着脸又哭又笑,薛凛吓坏了,用粗糙的校服袖子胡乱地给我抹眼泪。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离死不远。

他二话不说拖着我去医院检查,我死活不去。

我说都已经工作的人了,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就不怕被下属看见笑话吗?

“你发什么疯?”薛凛给了我一拳,“清醒没?才上高中你就梦着毕业啦?”

“梦?”

薛凛翻白眼:“对啊都是梦。”

那些痛苦至极的挣扎,那些黑暗的过往都是梦吗?那个梦怎么真实得那么可怕呢?我看不见目的地的荆棘丛里摸滚带爬地前行,面带微笑地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原来不过是一场噩梦吗?

我一脸恍惚,任由薛凛牵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狭窄的小巷。

他牵着我的手逃课,牵着我的手逃离不良少年的包围圈,牵着我去游戏厅,牵着我回家……我们牵过无数次手,从年幼无知到年少轻狂。

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视野陡然开阔,薛凛敏捷地跳上断裂的墙,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怎么样?我新发现的地方。”

荒无人烟的地方杂草丛生,一座孤零零的断墙连接了昏沉的天空和枯黄的大地,薛凛背对着我,他柔软的发丝被狂风吹乱,左耳红色的耳钉在灰扑扑的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光。

黑暗的幕帘瞬间袭击了天空,暗沉的天色使得这几束微光越发刺目。

暗沉的夜色如同粘稠的胶水,将我钉死在原地。我眼睁睁看着薛凛消失。

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将会溺死在这黑暗世界。我的心脏被绝望篡紧,呼吸都痛。

突然,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薛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从背后抱紧我,我能感受他一点一点地靠近,鼻息打在我的脖颈上。

他趁我没反应过来,猛地咬了我的耳朵,尖尖的牙齿轻轻地碾磨,我不停地深呼吸深呼吸,他轻笑,声音低沉性感得要命。

他恶意地用舌头舔舐我的耳蜗,我腿一下子就软了,要不是他抱着我,我铁定摔地上。

薛凛仿佛恶作剧成功了一样,有些得意洋洋地靠在我耳边说:“还是老样子啊,耳朵敏感得不得了,反应也性感得不行。”

我醒过来的时候,怀疑我正在做一个噩梦。

这个噩梦还挺逼真啊,我用桌上的美工刀,给自己狠狠地来了一刀。剧烈的疼痛感让我意识到我是存在于这个噩梦世界的。

我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从我的手臂流出,粘稠的、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滴在地板上,我慌忙去找湿纸巾把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捂着手臂去洗手间。

我站在洗手池旁边,冷漠地看着被我划伤的手臂。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才猛然惊醒!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门被大力拉开,我手足无措地望着一脸冰冷的薛凛。

会被厌恶,会被嫌弃,会被恐惧,会被丢弃,会被嘲笑,会被当成异类,会失去薛凛……

我嗫嚅着道歉。薛凛包扎的手一顿,非常粗暴的乱绑了个死结,站起身,狠狠地给了我一拳。

我当时情绪也非常不稳定,被这一拳激起了火气。

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他反应也快,对着腹部就给我来了一拳,疼痛感迫使我放开了手,我冒着冷汗死死地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盯着薛凛。

他红着眼睛把我提起来按在墙上,冷笑一声,不管不顾地啃我的嘴唇,我不甘示弱,立即反攻,温柔至极地回吻,趁他松懈的时候,对着脑袋给了他一拳,他有点懵,没反应过来,我凶狠地咬上他的脖颈,温热的血顺着流进我的口腔。

舌头自下而上划过他的脖颈,然后吻上他的唇。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薛凛喘息着说:“技术不错嘛。”我笑了一下,伸出舌头缓慢地舔舐嘴唇,一只手解扣子,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

薛凛不再用手撑着,整个人紧紧地贴着我,他强硬地转过我的头,嘴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耳朵:“没人告诉你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吗?”

他说话时,不住地往我的耳朵里吐气,嘴唇也紧靠我的耳垂,像意外的亲吻又像温柔的舔舐。

我喘着粗气说:“都是跟你……唔、练的。”那个混、蛋,又伸把舌头伸进我的耳朵里,在里面搅动着,时不时狠狠吮吸。我甚至能听见他的舌头在耳朵里滑动的声音,他吮吸时的水声,暧昧又色气。

“啧。”我相当不爽地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肆意游走。

听着他在我耳边压抑的呼声,我迟钝地意识到,这次,我们玩过火了。

心照不宣地退开,他侧身躺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怎么?你还不去泄火?”装作毫不在意,用玩笑话搪塞。

“当然要”,他的手划过他的裤头,像某种堕落的暗示,“So,watch me,please。”

请注视我。

第5章:2018年2月19日

2018年2月19日,小雨

我今天应聘成功了,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琴行里当钢琴老师,我弹了一曲悲怆,就让我留下了。老板有五十多岁了,穿着西装马甲,戴着金丝边眼睛,风度翩翩。

给我开的工资时一节课450块,我顿时震惊了,我以为我拿到一百多一节课的课时就顶天了。

他让我明天早上九点过去上班,琴行里只有我和他两个老师,只教钢琴。

我怀疑我遇到了隐士高人,那种老艺术家由于种种原因告别音乐圈然后潜心教学生最终桃李满天下。

我在外面游荡了许久才回家,面对薛凛我有种愧疚感。

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曾经的青春岁月都已经过去了。

况且,我和他,从过去到现在,只不过是野兽抱在一起取暖罢了,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们曾在许多地方接吻,我把他归于青春期的躁动与好奇。我们会在街头的暗巷凶狠地彼此撕咬,在和人打完架后,交换一个带有血腥味的吻。

在炎热的夏日逃课跑到天台吃冰淇淋,薛凛会很狡猾地说:“我想尝尝你的。”所有的惊愕都湮灭在对方巧克力味的嘴里。

我和他的吻充斥着野兽的粗暴,互相啃咬,你争我夺,寸步不让,偶尔也会有十分温情的吻。

在落日的余晖中,风都变得柔软,这种时候薛凛会温柔得一塌糊涂,而我也会稍稍顺从他一下。

有时候,我们也会吻出真火,然后默契地推开彼此,用毫无营养的话题掩饰。

所有的悸动,或快乐或忐忑的情绪,全部埋葬在这近乎透明的掩饰下。

薛凛交过一次女朋友,两个星期接个吻之后就分了。而薛凛的理由是,好奇跟妹子接吻什么感觉。

我追问:“什么感觉?”

“就那样呗!我更喜欢你。”

我清楚的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我更喜欢和你接吻,但心脏仍旧不听话地漏跳一拍。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薛凛已经睡了。

小松蜷缩在门口等我,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就欢快地摇尾巴,湿漉漉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等你好久啦!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下次要早点回家。

我把小松抱回他的狗屋,自己轻手轻脚地回房间,灯光从门缝处溜出来了,我有些疑惑,我出门的时候没关灯吗?不对啊,我从来不开灯,某种甜蜜的妄想从脑海浮现。

啊,怎么可能呢?你是个废物,垃圾,你一无是处,你没有喜欢人的资格,你甚至活着都是一种浪费?你干嘛不去死?

我想死,再活一会儿吧,或许下一秒会有奇迹,果然没有什么奇迹吧,我想死,我跳不出这个循环。

我还不能放弃,我死了,小松怎么办?

我必须继续坚持,而且死亡也需要一个计划,不能打扰到别人。跳楼的话可能会砸到人,即使砸不到人,前来的医护人员带着铲子过来整理尸体,也不能卧轨,目睹那一幕的人可能会造成心理阴影。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总之,需要长时间的计划。

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永远地沉睡下去。

我这几年几乎天天都做噩梦,醒过来就自娱自乐地想,其实做噩梦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会拼命醒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天天想着要是我醒不过来就好了。

“你傻站着干嘛?还不进来?”薛凛半眯着眼,显然事困得不行了,兴许是灯光的缘故,薛凛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眉眼间尽是温柔。

我大概是瞎了吧,居然能从薛凛身上看见显而易见的温柔。

我麻木地走进去,像块木头一样硬邦邦地倒在床上。

薛凛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在他身上,我一点都分不到,他似乎很高兴,一边笑一边裹着被子站起来,最后连人带被子扑到我身上。

“你怎么搞的?怎么那么冰?”

在这种天气里出门游荡,身上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一脚把我踹下床:“脏死了!赶紧去洗澡,不然别想爬上来。”

地毯很软,一点都不痛,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好累啊!眨眼好累、呼吸好累,我艰难地摸去洗澡。

水很暖,而我很冰,暖呼呼的水会因为我而变得寒冷。我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当水淹没我时,我突然想到或许跳海是个不错的选择?啊,不行,别人还得打捞,很麻烦的,要是哪天飘到了海滩上就吓人了。

薛凛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淹死在自己的洗澡水里?这是什么新奇死法?”

怎么被他一说我觉得好恶心啊?我也没打算这么死好吗!

“我给你2分钟,我在房间等你。”

我四处找吹风机,没找到,我明明就放在抽屉里的。

“把姜茶喝了,我给你吹头发。”薛凛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种神情我很熟悉,那是恶作剧即将成功时隐秘的兴奋与快意。

他估计是在吹风机上动了手脚,又或者把吹风机藏起来故意折腾我要帮我吹头发。

他会故意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翘,对着他一手打造的鸡窝头哈哈大笑。

都这么大了,还那么幼稚,就不能正经点吗?不过,正经起来的话大概也不是薛凛了。

我珉了一口热腾腾的姜茶,薛凛煮的姜茶比外面卖的还好喝,可能是茶叶和蜂蜜的原因吧,或许还有他的独门配比?

我喜欢甜的,外面的姜茶对我来说太苦了,薛凛煮的就刚好。

一杯姜茶下肚,薛凛眼神阴鸷地盯着我,表情阴沉,我没惹到他吧?被恶作剧的是我结果恶作剧的熊孩子还生气了?吹风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个未知数耶?

薛凛死死地抱着我,用抱好像不太贴切,应该说勒。

我不知道在我喝个姜茶的时间里薛凛的世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巨变,他这个样子很少见,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转学离开的前一天。

像受伤的凶兽露出脆弱的一面请求安慰,难以抗拒。


第6章:2018年2月20日

2018年2月20日,雨夹雪

这是我上班的第一天,琴行离家不远,我选择步行,早餐店非常热闹,我以前特别爱吃小笼包,馅儿大皮薄吃完再来一杯凉丝丝的酸奶,人生圆满。

薛凛今天起得特别早,说出去晨练,回来带了及其丰盛的早点!坚果、小笼包、虾饺、酸奶,还买了许多蔬菜水果。

我咬着小笼包含糊不清地问:“今天不是到我做饭吗?你买菜干嘛?我待会儿回来顺路就买了,你提那么多东西不累?”

“你做饭太难吃了”,他嫌弃地说,一边把冰箱塞满,“继续让你做饭过不了几天我就会被你毒死!”

我心想,不应该啊!我用电子秤十分严格地按照菜谱做的,难吃不到哪里去啊!哪有那么夸张?

我们以前住一起的时候,两个人谁都不乐意做饭,天天叫外卖。完全不能指望我们放学之后有心情做饭,假期还有周末都是自己做的。

一开始,薛凛做饭堪称黑暗料理界的王,番茄炒鸡蛋壳儿是他的拿手绝活,这道菜已经被我嘲笑了好几年,是他最想删除的黑历史。毕竟他含着金汤匙出生。

后来薛凛做饭倒是越来越好吃了,最大的原因还是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吃遍美食,他对料理的敏感度绝对不是我能比的。

打开琴行的门,我才猛然反应过来。

昨天他恶作剧的点是在姜茶上,他可能没放调味的蜂蜜,直接切碎姜随便煮一煮,我受不了纯粹的姜,他猜到了我的味觉出问题了,所以怒火滔天。

琴行有3间隔音的小房间,每间两个人,互相学习,交换练琴,我和老板需要做得就是三个房间来回转悠,给予指导。

我一进门就看见老板正在和一个年轻人交谈,大概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除了给学生练琴的房间,最大的房间是老板接待特殊客户的,有一些艺人会到他这边来接受短暂的钢琴训练或者音乐相关的指导。

我真的是遇到了隐士高人,我还奇怪工资为什么那么高,现在我懂了,我们琴行走的是高端路线。我也算走了狗屎运了,可是我真的能教好他们吗?我怕我误人子弟。

“乔松?你来得正好,过来示范演奏一下《绿袖子》”

“乔老师好!”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你好!”又问老板,“哪一个版本的?”

《绿袖子》是一首英国民谣,传说这首曲子描述的是国王亨利八世的爱情。这个在传说中相当暴戾的男人,却真心爱上一个民间女子,那女子穿一身绿衣裳。

某天的郊外,阳光灿烂。他骑在马上,英俊威武。她披着金色长发,太阳光洒在她飘飘的绿袖上,美丽动人。只一个偶然照面,他们眼里,就烙下了对方的影。(摘自百度百科)

多年过去了,这首曲子有着各种各样改编的版本,人们也乐意给这首曲子填词,不过都绕不开一个中心:

啊,我的爱人,你错待了我,

抛弃了我你无义又无情

绿袖子是我快乐的全部,

绿袖子是我全部的欢乐。

绿袖子是我金子般的心,

只有她才是我的心爱人。

当我的手指放在钢琴家上,他们就不受我控制了,我想起了薛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我从来不认为我喜欢他,我也不爱他,诚如我之前写的那样:我们只是孽缘。

既然我不爱他,又为什么在意他?

是因为习惯。

我早已习惯了他,他已然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要我和某个人共度余生,那个人一定是他。

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我忍受不了除他以外的人插手我的生活,可是他不能跟我在一起。

他可能会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女朋友,在他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也可能会有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友,和他风雨同舟。

他不该有一个每天要死不活,乖张狠戾,发起疯来自己都害怕的男友,无论如何,都不是我。

如果有一天他告诉我他想和我在一起,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我拒绝你的原因:

对不起,让你喜欢上糟糕至极的我

对不起,我总是想扔下你一个人去死

对不起,我总会让你担心让你精疲力尽。

对不起,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对不起,我给不起你任何承诺。

但,即便如此,我用尽生命燃烧过后所剩无几的热量爱你。

这是我第一次说爱你,也是最后一次,所有的情绪都不会打扰到你。他们会被埋葬,然后随时间消融或随生命流逝。

一曲终了。过了许久,掌声才响起。

“非常精彩的演出,这不是我听过最好的《绿袖子》,但是我听过最压抑震撼的《绿袖子》,我听的时候都不敢呼吸。”

“年轻人哪里来的那么深沉的悲哀”,老板叹息,“或许下一次应该让你示范演奏一下《花之圆舞曲》?”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毫无疑问,我又失败了。

悲哀吗?或许吧!我只是演奏出我所看到的世界。

2018年2月21日,阴

剧烈的头疼,吐到脱水,厌食,严重的幻听。

勉强做完工作,我在考虑要不要请辞。

上班的第二天就要辞职老板估计很伤脑筋,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还是在拖几天吧!或许过几天就会好一些了。

总是这么吐,感觉好浪费啊!要不要干脆放弃进食这个选项,直接去医院输营养针?不太好,我得努力生活,必须得吃东西啊。

吃饭真的好麻烦啊!我得拿筷子把食物放进我的嘴里,再放下筷子,我还得咀嚼吞咽,又麻烦又累,况且,吃饭比吞刀子难受很多倍。

2018年2月22日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薛凛让我随便写写今天发生什么就好了。

薛凛拉着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按道理我都在好转了,不会一下子那么严重,想想看周围环境有没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尽量远离。

我努力回想,然而脑子一片空白。

晚上的时候,我拿着美工刀在发呆,划破手腕然后把手放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流血过多而死,还不错。

薛凛走过来一把扔了我的刀,我感觉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胆子原来那么小哦!换成是我,大晚上的看见家里有一个怪胎拿着刀,我也害怕。

薛凛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各种各样的自杀方法,最后他说:“死亡很痛苦的,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不是这样的,活着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对于我来说,活着比死痛苦多了。”我的人生就像是长跑,中途精疲力尽,痛苦不堪,可我仍旧不能停下。被脚下的石子拌倒了,再也起不来,可我不能停。

一开始我还能爬,慢慢慢慢地我爬不动了,可我不能停。于是我就用全身上下仅剩的那么一点点力气,难堪地在地上蠕动。

身上没有一处好肉,鲜血淋漓,像一块被戳烂的红丝绒蛋糕。

即便如此,身边的人始终不让我停下。他们都告诉我,你要活着。

这么一个腐烂的人生,我为什么要活着呢?

起床有什么意义?吃饭又什么意义?运动有什么意义?听音乐有什么意义?后来我发现,连意义本身都没有意义。

薛凛沉默了很久说:“如果有那么一天,记得告诉我,我陪你。”

我眼睛酸涩,麻木的心脏让我想哭都哭不出来。我还能抢救一下,万一有救呢?


第7章:2018年2月23日

2018年2月23日,晴

阴沉多日,终于放晴。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就很讨厌晴天,因为致淤我就没办法找借口在家里躺尸。

每一个晴天,我都要出去运动。我起早一点,绕着街道跑了几圈回到家里,我正准备进门,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大概有客人吧,我这么直接进去会不会不太好?我在外面踌躇着,一狠心,打开了门。

薛凛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那位不知名的客人跨坐在薛凛腿上,我确信他看见我,可他就像没看见似的,他朝我露出笑容,清隽的脸笑起来就像炎炎夏日的凉风。

我狼狈地站在原地,我想离开。

“呐,凛”,语调百转千回,又不让人发腻,他伸出手抱住薛凛,头埋在薛凛的肩窝,“不如我们从头开始。”薛凛没说话,沉默地任由他动作。

“我们一起回英国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意思是薛凛被他甩了?我有点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我把舌尖咬出血,迫使我迟钝的神经开始工作,我步履蹒跚地离开,像日薄西山的老人。

小松在门口摇着尾巴等我,不愧是我的乖儿子!我摸摸它的头,最近它的小日子过地着实不错,长得壮实多了。

我最愧疚的就是小松了,我不是个好主人,没能常常陪他,尽管我已经竭尽全力给他的最好的生活。

早上的学生不多,老板让我固定教两个学生,一个叫叶一弦,一个叫孔博达。

他们两个天赋极高,我始终怕把他们教坏了,很焦虑,老板说:“也不用怎么教,你示范弹奏就可以了,他们会懂。”

我这次弹奏的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对比我之前弹的,我这次很不满意,凌乱、阴郁是我弹得最垃圾的一次。

两人指明需要我教授,老板一口答应。他们两人这次只是试听,明天正式上课,我只需要下午上四节课就行了,我真心感激我老板。

今天去做心理治疗的时候,我哭了许久。我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表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说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冷静地伸手去擦,我没觉得我有多难过,我真的搞不懂我自己……

他是成医生给我介绍的心理治疗师,看着很年轻,不过听说是博士。我没什么感觉,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后来说的多了,我渐渐把他当成一个亲近的朋友,有时候情绪崩溃就打电话给他散发负能量。

现在想想,我真的很任性。我可能把他当成一个朋友,可能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可是他是医生,我只是他的病人,打电话给他这种行为其实很影响他的私生活。

医生真的不容易,我听成医生说他原本应该去某机构任职,有前景工资待遇又很高,因为一件事就泡汤了。

那是他的一个病人,一见面就要他的联系方式,后来发展道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再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发微信。

严重地影响了他的生活,和病人的家属联系,家属表示:“你是医生啊!他情绪不好和你说几句话怎么了?”

他换了一个电话号码,总算好点了。第二天就出事了,病人给他发信息:如果你不理我,我就去死。病人真的跳楼自杀了,家属就来闹了。

他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啊!

我现在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和他吐槽:“生活不易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把自己的私人电话号码给别人!我上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让你想起被病人纠缠的恐惧?”

他表情复杂地说:“乔松,你是我见过的最省心的病人,再次认识一下,我叫李为仁,一名累死累活的医学狗。”

省心?也许吧!

像我这种积极配合医生治疗,不隐瞒不给医生添麻烦,努力做到医生的要求,逼自己早起吃东西,天天和死亡的阴影做斗争的患者可能不多,但也不少,我,只是这千千万万人中最渺小的一个。

我回到家,客人已经走了,不不不不,不对,兴许我才是客人。

“你回来啦!我去把菜热一热。”桌上摆的都是我爱吃的菜。我看他每天比我还清闲,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总裁那么悠闲真的可以吗?

薛凛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我只要把握重大决策就行了,其他的?花那么多钱养手下的人吃白饭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无法反驳。

“对了,陈影帝到底是这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还能有什么?”

他心情似乎不错,我试探性的问他我要不要搬出去。

他一下子就炸了,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我?你是要搬出去吃压缩饼干是不是?还是想割腕?吃砒霜?喝农药?妈的,我不准!这是命令!你不能反驳!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吗?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今天那个垃圾是故意了,你没看出来吗?智商被你吃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薛凛冷笑,“那你还要搬出去?冷静自持的样子摆给谁看?”

“知道?那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爱惨你了?!”

“知道。”但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一个将死之人。

说到底,我只是过不去我自己的坎,现在的我已经无法与他并肩前行。他应该有一个比我好无数倍的伴侣,或许是事业上和他共同打拼,或许是给他家的温暖。

我是个拖油瓶。

我什么都给不了,所以我必须冷漠,必须拒绝。

薛凛颤抖着手蒙住我的眼睛,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温热的眼泪流到我的肩上。他哭了,看,我是个只会让他难受让他受伤的人,凭什么和他在一起?

薛凛的嘴唇贴在我的锁骨,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直到他的眼泪流干,他才哑着嗓子说:“乔松,我们一起过日子吧。”

也许就像我习惯他一样,他也习惯了我的存在。


第8章:2018年2月24日

2018年2月24日,晴

小松生病了,没精打采,我心疼极了。

薛凛抱着小松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小松:“小松的金毛怎么这么短?难道金毛犬的幼崽的毛要短一些?”

“我再说一遍,小松跟你不一样,他是一只拉布拉多。”

薛凛捏着小松的肉垫,不满地说:“你说我是金毛犬?”

我嗤笑一声算是回答。他眯着眼摸了摸他的发梢,没理我。

薛凛有部分欧洲血统,头发是浅褐色的,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他的头发会泛着一点金色,就像现在一样。

他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凌乱的发丝会跑来蹭着他的眼睑,五官很精致,如果改一改他的暴脾气就是标准的白马王子,明明有这么温柔的皮相,却硬生生把自己掰成暴君。

薛凛以前因为发色,没少被找麻烦,也是可怜,他真的没有去理发店染发。

说起来也怪,要是薛凛的五官再欧式化一点,也就没那么麻烦,可偏偏,看他的长相顶多就是立体了一点,和混血扯不上什么关系。

我最终还是没有搬出去。那天的话题不了了之,我努力地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说爱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那不过是带有侵占破坏的占有欲而已,如果占有欲是爱,他一定爱死我了。如果习惯是爱,我也一定爱惨了他

爱是什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我已经丧失了爱了能力,我这样的人,提到‘爱’都是一种亵渎。薛凛总有一天会遇见他爱的人。

对我而言,我的人生有着必然的结局。

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我的长跑就快到终点了。

记忆力下降的速度很快,一开始只是阅读缓慢,接着就读不进书了,画画,画出来的都是些杂乱的线条,临摹都临摹不出来,今天弹琴的时候弹错了好几个音。

我猛然意识到,这或许仅仅是灾难的开端。我衷心地希望,在开端来临前,我能结束。

我孑然一身,我正在制定可行的方案,大体计划已经明了,我正补充细节。我想把我从薛凛的人生中彻底抽离,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薛凛那句“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记得告诉我,我陪你”给了我很大的震动,也给我敲警钟。我自认没重要到这种程度,但薛凛是个情绪化的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干这样的事。

对他而言,死是一件痛苦的事,死是一件很难的事,我不敢去赌这些可能性,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死了就死了,薛凛就太可惜了,而且也没必要。

我是李为仁的最后一位病人,他说他要转行了,解脱一般的神情。我除了在预约的时间里和他交谈,其余时间里没有任何的沟通。

他每次见我,都很精神,也很平和,无论我干什么他都很冷静。

他的冷静其实是我的希望,或者说所有病人的希望。

事情还没那么糟,兴许我还有得救。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约不是什么好事。能让一位喜欢医学的医生失望到这种程度,真的很严重。

大抵,人活着有太多的无奈和不可告人的伤疤。

李为仁他妈是护士,他爸是医生,他的爷爷奶奶都是医生,他读医科大学不是因为家里逼迫,也不是因为什么救死扶伤的志向,只是对心理学感兴趣而已。

这次转行,能看出他的决心有多大。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加油。他也笑了:“我可能是第一个被病人安慰的医生。”

“我预约的时间早已结束,现在,只是朋友间的闲聊而已。”

我笑着告诉他我的计划,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李为仁表情复杂,他说:“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问你,现在你就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我相信你能理解。”

他苦笑:“我理解,但我不认同,我也不会回答。”

我很淡定,我就是赌一把,看他会不会回答,答了,能帮到我一点,不答也不影响什么。

我笑着和他说起最近发生的一件奇葩事儿。

我除了教我固定的两个学生,还会去带一带基础不怎么扎实了学生,减轻老板的负担。其中有一个学生,独来独往,很阴沉的一个人。

他告诉我,他得了抑郁症。

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这是一份很沉重的信任,也许是因为我平时冷静温和的形象太可靠?

我不动声色地问:“医生怎么说?”

“我没去看医生。”我一下子就急了,这个必须去看医生啊,及时看医生治好的机会很大的,要是一直拖一直拖,自己硬抗,会死。不对,我猛地清醒过来。

“那你怎么知道你得了抑郁症?”

“网上测的。”

我脑子里不可抑止地开始刷屏:

#【抑郁症测试题】让你轻松了解你是否有抑郁症#

#【测试】你有微笑抑郁症吗?#

#八道题了解你是否抑郁!#

如果觉得自己有问题,几块钱去三甲医院挂个号才是正经的。

我也不是说测试题一定是骗人的,有专业的测试题,但那也只是参考,具体的诊断还是要看医生。

“你家长知道吗?觉得不舒服的话,医生比较可靠哦!”

后来他一连串的谩骂让我有点懵,大体意思就是:

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我不是精神病!你怎么能说我是精神病让我去精神科?你是不是还想把我绑进精神病院啊!你难道不知道抑郁症患者需要关爱吗?

哦!冷漠.jpg

我不是很懂你们抑郁症患者。李为仁一针见血:“缺爱,渴望关注。”

“啊,我知道的,青春期小孩儿的中二缺爱期。”

我得抑郁症这件事我瞒得特别死。

意思是不希望别人担心,但最大的原因是我不想听任何乱七八糟的言论。

比如“我今天挺不开心的,听说你那个药吃了就很开心,给我来两片呗!”

“你的药能减肥啊!分我一点吧!”

“我这几天通宵玩游戏老是睡不着,你安眠药给我点!”

我没有怪罪谁或者抱怨谁的意思,他们只是不知道而已。我可以选择当个‘正常人’,选择不听。

第9章:2018年2月25日

2018年2月25日,多云,无风

就像时间凝滞了一般,起得晚了,抄小路去琴行。

巷子理潜伏着很多流浪猫,像盯着已死的猎物般,绿油油的眼珠让人毛骨悚然,时不时传来几声尖锐的猫叫。宛如被割裂的世界,这里和外面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转角的时候突然撞到人,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蹲在死角,还拖着一个黑乎乎的箱子,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对不起,”他瓮声瓮气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在躲人,你知道琴行怎么走吗?”

声音很耳熟,我肯定在哪里听过:“你准备这样子进去?这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干脆利落地扯开口罩,我看了一眼:“跟我走吧!”

他神经大条地就直接跟我走了,我第一次见这种单细胞生物,有点好奇。

李克己,李为仁的表弟,最近爆红的歌手,李为仁提到这个弟弟的时候满脸骄傲,难道那个严于律己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我也就努力记下了。

两兄弟的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克己复礼为仁。

“你是不是也是来找张老师学习的?你是那个公司的?是音乐练习生吗?”

李克己叽叽喳喳地找我搭话,这个性格和名字的反差感简直了!

李克己不是时下流行的冰山帅哥,只是个阳光爱唱歌的大男孩,最拿手的是小提琴,非常非常讨人喜欢。

我点理解李为仁的想法了,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弟弟我也天天宠着他,有点像小动物啊,总觉得他身上有小松的影子。

这么一想,我看他的眼神就有点微妙了。

李克己不明所以,但还是笑嘻嘻的,特别乐呵,会讨厌李克己的人一定不是人。琴行很快就到了,出乎意料的是,老板和李克己似乎认识,不得不感慨,这世界太小。

“张伯伯,我跟你说我在路上的时候被粉丝围追堵截,跑到小巷子李还迷路了!多亏了他,他也是过来学习,人特别好!”

老板看起来被李克己哄得相当开心,很少见,老板虽然是个好人,但平时特别严厉,这大概也是我在琴行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我当然知道他人好!乔松,待会儿你也过来听听他的小提琴演奏,看看有没有问题。”

《流浪者之歌》又名《吉普赛之歌》,以匈牙利为主题的旋律写成的,这首名曲以高难而丰富的小提琴小提琴演奏风靡世界乐坛,是小提琴独奏曲中的不朽名作。

我最喜欢的是结尾部分,是轻快而富有朝气的快板,乐曲突然转换成轻松欢快的舞曲,和前面的悲剧情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提琴在极快的速度中运用跳弓、左手拨弦与右手拉奏交替等高难度技巧。

以压抑悲伤开头,却在欢乐中结束,流浪者的苦痛与希望表现得淋漓尽致,给了听众极大的震撼。

忽略技巧上的问题,我认为瑕不掩瑜,情感表现力极高!他才21岁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得了吗?

“技巧上我无法指导你,要是你张姨在,就好了,乔松!你准备一下,然后待会儿,试着演奏一曲。”

张姨?应该是老板娘,听说是非常有名的小提琴手。

“演奏什么?”我回过神来,假装没看见李克己震惊的表情。

#震惊!路遇钢琴高手我却以为是初学者#

#现在的高手都这么烂大街了吗?#

我很想告诉他,别把我看得太厉害,必然会很失望的。

自从我听老板弹了《命运交响曲》后,我就搞不懂老板把我留下的原因了。我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有自知之明,人家是真正的大师,我那点水准根本不够看的。

“随你。”

那我弹《小星星》怎么样?

开个玩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还是要好好斟酌,不能搞砸,至少不能砸了琴行的招牌。

我选择的是我弹无数次的《钟》

我弹完后李克己就揽着我的肩膀说:“明明《钟》就是一首炫技的曲子,我怎么从里面听出了死亡倒计时的感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啊?跟我出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这家伙意外地敏锐!还是说,靠直觉生活的单细胞生物都那么敏锐呢?我得离他远一点,至少不能走得太近。

老板沉默许久,问我听了李克己的演奏有什么感想,我如实回答。他又问:“流浪者希望与震撼你感受到了,那么你呢?假如你是流浪者会怎样?”

流浪者获得了解脱,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就像在深渊里,偶尔有一丝阳光透入,里面的人还是麻木不已,那点阳光,的确很漂亮,可与我无关。

我依旧度日如年,生不如死。我眼前的世界已然扭曲,伪装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只要下定决心,医生也看不出来,我很累了,该休息了。

从我开始有严重的幻听和厌食的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注意力困难、记忆力减退、脑子迟钝、思路闭塞、行动迟缓,有些东西只有自己知道,沉默而压抑,就快无法呼吸。

有很多东西,我不想写,太压抑,想起来太窒息。

我猜我现在的表情能吓哭一群小朋友。

李克己十分认真地对我说:“你要不要下课后跟我一起去吃布丁?”他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瞳孔的颜色很浅,像琥珀温润剔透,不过分刺眼。两厢对比之下,只让我更加难堪。

我草草地应了,他是大明星,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跟我一起吃饭呢?

第10章:2018年2月26日

2018年2月26日,凌晨

薛凛说他今天不回来,小松在他的狗窝里睡得很香。

我把门抵死了,房间的隔音效果特别好,好到我在屋里唱卡拉OK都没问题的程度。

“你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能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

不知名的歌谣响起,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机械的声音,清脆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稚嫩天真的童声诉说着:“如果我要杀了他,我会等到他被人抛弃的时候,首先摸清他的行踪,以便于我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把头埋到膝盖,双手堵住耳朵,浑身发抖。

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我眼前,我明明闭上眼了,“呐,你觉得这样有用吗?”我明明捂住耳朵了,对了,没用啊,我怎么忘了我做什么都没用呢?

“你是不是在期望着有人来救你?”长相清纯的她吐出如同毒液般的语言,带着天真的残酷。

“安心吧,不会有人来的。”

对付这种情况我很有经验的,忍着,不管他说什么坚决不回答不动一根手指。

上次她把让我去摘苹果,结果是灯泡,我手上全部是划伤,还有一次她送了我一颗宝石,我摊开手,全部是玻璃渣,幸好手伤得很轻,不然我能不能弹钢琴还是未知数。

钢琴,我只能说曾经喜欢过,现在只是我谋生的手段,仅此而已。

“什么啊!你这样子还真是狼狈啊,乔松。”是薛凛的声音,我忍不住睁开眼,真的是他,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搞什么鬼啊?”

我用藏在口袋里的小刀,狠狠地扎进大腿,很疼,我却想笑,不是梦。

他像往常一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啊,我打算和那个女人结婚了,你过来给我当伴郎吧!”

我笑着,如浴春风:“好。”

“我说啊,我是不是向你表白了?你别太在意啊,我就是玩玩而已,都是男人,你也别斤斤计较、婆婆妈妈的!”他伸手掐我的脸颊,我不耐烦地往前一推,薛凛直直地向后倒去。

头部磕在尖锐的棱角,大量的鲜血蔓延开来,勾勾绕绕地缠上我的神经,薛凛怨毒地看着我,慢慢,慢慢地失去了生气。

不是我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瞪大双眼,无力地跪坐在地板上。

“哎呀!你杀了他啊,仅仅是因为不爱你,你就杀了他,好可怜哦!”

我如同石块一样,一动不动。

“口口声声说要他忘了你,结果真忘了你和别人结婚居然就杀了他,不愧是你呢!连我都甘拜下风。”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刚刚发生了什么?

啊,薛凛死了。

怎么死的?

你杀的

你杀的

你杀死了他

你杀死了薛凛

哦。

这样啊。

我杀了他,原来我杀了他。

我疯狂地大笑,这个玩笑真好玩!现在流行这样的段子吗?薛凛,薛凛怎么会死呢?这肯定是梦,对了!我在做梦啊,一直在做梦!梦都是相反的,薛凛活得好好的,他还到处惹麻烦呢!让人又爱又恨。

“你在逃避吗?人,还真是可悲呢!遇到自己不能承受的事情,就选择逃避,自欺欺人,他已经死了哟!被你杀的。”

“来!看清楚”,她从背后推着我,皮肤惨白,眼神空洞,嘴角扬起的弧度危险又恶心,“你看,那是你送他的耳钉,现在被鲜血浸透,那是他最喜欢的衬衫,现在变得皱巴巴的……”

“乖孩子!他已经死了哦!你要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死得不是我,为什么死得不是我?对,我应该去死。

门发出巨大的声响,卧室里,被砸碎的杯子,撕碎的床单和被套,血溅得到处都是,像遭遇了入室抢劫。没有薛凛的尸体,也没有什么女孩子,什么都没用,仿佛一场梦。

薛凛砸了门闯进来,他的嘴巴张张合合,焦急、愤怒、心疼、自责,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他试图牵我的手,我触电似的甩开了。

好疼啊,他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疼痛,眼睛再次模糊了起来。

他吓呆了,完全不敢动我。

我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伸手要抱。

薛凛迟疑地碰了一下我的脸,这才小心翼翼地环抱,非常轻。这回换我勒着他的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碰到我的时候还是疼,灼烧般的疼痛,就像我抱的是太阳一样。

我惶恐不安地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

薛凛

薛凛

薛凛

他捏着我的下巴,手指轻柔地扶过我脸颊,笑着说:“我说过的吧,撒娇要有个限度。”

他给了我一个安慰性十足的吻,温柔得都不像是他,在极致的温柔里我感觉到的是极致的疼痛。

像无数根毒针贯穿我的嘴唇,又像烧红的铁碾上我的舌头。

你的每一次接触都让我痛不欲生,而我,中了你的毒,甘之如饴。

薛凛的房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我坐在床上他给我包扎伤口。我去洗澡他都要守在外面,隔几分钟确认一下。

折腾了半天,都快天亮了,我疲惫不堪地躺着,薛凛坐起来给我按摩头部,时不时问我还疼不疼。

其实我想说,你把手拿开我就不疼了。那不是心疼,切切实实的身体上的疼痛,鬼知道我的脑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辞职吧,我放心不下。”

看他一脸凝重,我忍不住说:“辞职了,喝西北风?”虽说是开玩笑,但也是实话,药不便宜,我已经当很久的家里蹲了,虽然还有一点存款,但我也不能坐吃山空。

他郑重地说:“我养你。”

正经不过三秒他又嬉皮笑脸地说到:“你是我老婆嘛!我养你天经地义!”

“我说不过你,睡吧!”

“你睡得着?”我一时卡壳,他翻个白眼,“我就知道,那你要不要哥哥我给你唱摇篮曲啊?”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笑着点头。

没想到他真的唱了起来,是我不知道的曲调,声音澄澈、干净,像是救赎。


第11章:2018年2月27日

2018年2月27日,阴

医生建议我住院治疗,我拒绝了。我告诉医生,我吃黛力新感觉非常不舒服能不能给我换药?还有就是厌食的症状也没有好转,能不能加大米氮平的用量?

成医生给我换了其他药物,盐酸舍曲林也被换掉了,他说还是老规矩,不舒服的话,及时就医。

他又问我:“你还是一个人住吗?”

“没有,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药物交给他保管哦!”

“我的药一直都是他管着我吃的。”

成医生笑着说了句:“你可不要把药攒起来?”

“我知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现在我还活着,这就足够了。我拥有的也只是现在而已,多活一天赚一天。

2018年2月28日,多云转晴

我辞去了琴行的工作,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吃饭睡觉喂狗粮溜小松,薛凛问我为什么不听医生的话,我说,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了,不需要改变,我告诉他我还死不了。

我其实挺想搬出去的,家里有个蛇精病,薛凛也头疼得紧吧。

间歇性发疯,持续性想死,我就是这样的垃圾。那天和李克己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他从来不打电话给我,只发信息。

让我松了一大口气,他说他很忙,我不用回复也没关系。

我就更放心了,想回的时候才勉强回他一下。

怎么说呢,电话铃声响起来我就会很焦躁,这意味着我必须药接电话和别人寒暄,消息提示铃也是这样的,我的手机一直是静音。

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要是真能与世隔绝就好了。薛凛去参加宴会什么的,晚上很晚了才回来,一身酒气,高定的西装上还有香水味和口红印,真是不容易。

他好像醉了,摇摇晃晃地就倒在沙发上,他究竟是怎样回来的?我在冰箱里找到了我上次买的草莓牛奶,我看了一下只剩一点了,下次换成酸奶吧。

稍微热了一下,我就端出去给薛凛,他好像睡着了,我很直接地让拍他的脸,弄醒他,让他把牛奶喝了顺便去洗澡。

他憋着气喝完了牛奶:“你就不能温柔点吗?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抱歉啊,不然我给你脱衣服洗澡澡在陪你睡咯咯?别逗了,生活不是小说。搬过来搬过去是个人都会醒吧?就算不醒,洗澡的时候水一冲,也会醒。

把薛凛叫醒,我自认还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他只是醉酒了,有点懵,不是被门夹了脑袋退化成智障。况且,我要是真给他洗澡澡,我估计他明天就能撕了我。

躺床上的时候,薛凛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疲惫地问怎么了。

我现在特别困,要不是等他,我早就睡了。

我吃的抗抑郁的药物副作用共性是嗜睡,加上安定类的药物,以前嗜睡的时候能达到二十个小时,我也觉得夸张,然而,这是事实。

你能想象我晚上八点睡觉,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深夜,以为自己又失眠的愚蠢场景吗?

“你会突然有一天消失吗?”

我摇摇头。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薛凛还在缠着我问。

“乔松,你别擅自做决定,你也别骗我,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我哪有?”我小声反驳。

薛凛幽幽地说:“每次都是,如果你要作关于我的决定,我希望你能问一下我。”

他难得说话好声好气,我还以为他会说‘不准骗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下结论’但他这样,让我更加难过。

如果把我的生活写成一本小说,我既是主角,也是反派大boss,阻止我和薛凛在一起,无时无刻都在破坏我和薛凛之间脆弱联系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也许,读者还会替薛凛打抱不平,说薛凛喜欢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不会真的有事瞒着我吧?”

“没有啊。”总不能说,‘我瞒着你去死吧’?

“我不会阻止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死亡也好,弹钢琴也罢,都随你,不过你要记得回家。

“你问过我吧?‘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像我们这样亲吻,也不是家人,家人远没有我们亲密,更不是情人,情人那种说法我觉得像在侮辱你。”

“我想建立的是一种更加可靠,更加牢不可分的联系,而不是那些肤浅的关系,你知道的吧?虽然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你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太狡猾了,你。”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他的头发,金色的,温暖的,柔软的,像初夏的阳光,我又碰了碰他的眼角。

这个人真的,太狡猾了。这场永无止境的双向单恋,要到结尾了吗?

薛凛靠过来贴着我的额头:“能告诉吗?不去医院的理由?”

“我只是、单纯地……”放弃治疗而已,这种话,看着他的眼睛,教我怎么说得出口?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觉得枯萎的花在微笑,坏的时候蓝天白云都觉得扭曲。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一声不响。”

薛凛恶意地咬住我的耳朵,闷闷不乐地回答:“当然是和家里出柜摊牌啊,你以为?”

我差点吓疯!他那个时候才高二吧?就决定在我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跟我老爸说‘我什么都不管,但我清楚,能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只有你’结果我爸相当高兴,还说以为我会单身到死,我妈也高兴疯了,我哥甚至放话说,要是反悔,他就打断我的腿,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怕不是亲生的,你才是吧?”

他又在我的肩膀上蹭蹭,他上辈子肯定是只金毛!金毛!

薛凛絮絮叨叨地说起过去的事情,说我小时候写作文把他写成口是心非、温柔傲娇的人,那段时间,周围人慈爱的眼神把他恶心得不轻,他有一次受了很重的伤,我非常生气地数落他,他表示,他才委屈炸了好吗?明明是帮我出气,那些人背地里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在学校的风评很差,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原因,但他不想处理,最烦看到别的女孩子红着脸靠近我的样子,男孩子也不行!不,除他以外的人都不行!

我沉沉地睡去,他也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

希望我能和他在梦里相遇。


第12章:2018年3月1日

2018年3月1日,多风

我是不是太自私?

我很认真地思考。

我自以为对薛凛好,但给他的都是他不想要的?以爱为名的伤害,是我最讨厌的行为。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为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了吗?

就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我这么想着,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最后是薛凛把我弄醒的,该吃饭了,我还是困得不行。薛凛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药物副作用也太大了吧!”

我吃着鸡蛋羹,解释说:“既然是发行的药物,总体而言,肯定是正效益远大于负效益的。”

说实话,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你看那一大叠的说明书就足以望而生畏了,那是本着负责的态度将可能有的不良反应写上。

可能有,是概率问题,副作用因人而异,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比如我吃黛力新就很难受,帕罗西汀就没什么感觉,有人吃盐酸舍曲林严重腹泻,我也没有这种状况出现。

还有药物上瘾的问题,我个人觉得轻度或者中度的患者说药物上瘾,更多的是心理上瘾,潜意识认定自己吃药才能睡好。

抑郁症是一类复杂疾病,他是一个庞大体系的综合表现,涉及到基因、神经递质、细胞和组织、脑、脑与心理、社会环境等多种方面,从基因到环境,环环相扣。

我查过很多资料,那时候我无法接受自己得抑郁症这个状态,我不是个开朗乐观的人,但我自认,我是个理智大于感性的人,凡是大多从客观的角度看待,鲜少有情绪化的一面。

理智和感性的撕裂,对我这种冷静自持的人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精分这个梗,大家都玩得很欢乐,但事实是,当你真正有精分的趋势时,是痛不欲生的。

重度抑郁症患者还会在医生的指导下,服用抗精分的药物。

具体我也不想写,也没什么好写的。

我给小松系上链子,其实他根本不会乱跑,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会一溜烟地往前跑又急吼吼地跑回来。

之所以系上链子,一方面是因为小区里有怕狗的人,让他们安心点,另一方面,也有人养性格凶残一点的大型犬,小松被欺负了我也能护着他点。

毕竟他是我家傻儿子。

我意外看到了我大学室友,他站在小区门口,穿了件短袖,虽说气温在回升,不过今天的体感温度也没高到哪里去吧?

我原本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人的,当初我们的关系也不是很好,遗憾的是他已经看到我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他笑着打招呼,明眸皓齿,这么久不见他还是当初少年的模样,“不请我进去做做?”

我迟疑着点了头,总觉得,有点微妙,哪里不太对劲?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忘了,我真的跟他不太熟,比起他,我更熟悉的是安淮,沉默寡言的才子,极难相处的人,却跟我关系不错。

薛凛瞟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爆发前的宁静?我哪里又惹到他了?

“你好!我是他的朋友,我叫合叶……”还没说完,人就被薛凛一把推到门外,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吃醋?不应该啊,我就是把同学带回来而已,今天吹冷风他站在那里挺可怜的。

薛凛这反应,就是吃醋啊,我迅速在脑海里过一遍我最近接触的人,就只有他啊?薛凛已经丧心病狂到吃自己的醋了?

他拿着我的手机质问:“李克己?安淮?来,说说?还有谁?!”

我寻思着怎么解释,这种情况,我说是朋友他也不信啊!智商和情商全面下线。

“不说是吧?”薛凛狠狠地踹了一下茶几,“李克己还给你寄东西?安淮,四手联弹?你手机上居然还有录像和照片?”

不不不不不,不对,薛凛会炸不是他们的原因,他的确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很强,但他知道分寸。

那是什么原因?我不说话,等着他接着发飙。

“妈的骗子!你又不喜欢我却骗我跟你在一起,几年没见你已经无耻到这种地步了吗?”

薛凛破口大骂,也不对,他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是不是一天到晚就想摆脱我?!就想分手?!我告诉你,没门!窗户也没有!连条缝儿都没有!”

“昨天晚上一堆女人男人往我身上凑,香水你闻不到,口红印那么明显你是瞎吗?还是怎样?”

我早该想到的,薛凛这个死洁癖,怎么可能有人近他的身,他就是故意的,没准那个口红印还是他自己涂的。

所以他的生气的点在于他昨天去浪了然而我并不吃醋?

再说了,我像那种四处沾花惹草的人吗?

我一激灵,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在我脑海中迅速成型,连细节都不需要补充。我确信,不会有任何闪失,所有意外都能划分到可控范围内,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不过我需要再捋一捋思路,它不能被写下来。你怎么能把你干坏事的计划写下来呢?方便被抓吗?

我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你就那么不放心我吗?”

“你就那么放心我吗?”薛凛反问

“我相信,以你的骄傲,如果真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只会直说。”真相是,我非常相信他洁癖的这个属性。

而且,退一万步讲,他抛弃我了,那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属于我。要是他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情绪,说不一定会更轻松。

本来,我需要安排的只有小松,现在,多了一个他。

你看,我是不是个混、蛋?


第13章:2018年3月2日

2018年3月2日

清醒过来,已经是深夜,冷风如刀,孤月皎洁,月光如清霜,我没开灯,兀自发呆。

许久,我才摸索着开门,我记得我吃过药了,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

薛凛坐在房间门口,睡得很熟,披着粉红色的小毛毯蜷缩着,灿烂的金发乱糟糟的,显而易见的黑眼圈,地板很凉的,很脏的。

我深呼吸好几次才平静下来,偷偷用手机拍下了照片,就当是我最后的福利吧。

我跪下来轻声叫他,这个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他猛地睁开眼,戒备而又警惕,看见是我,立马就放松下来。

“什么啊,”薛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你醒了?我去把菜热一下,你去沙发上坐着,一会儿就好。”

“我不想吃。”挣开他的手,我掉头就回房间。

“是吗?我知道了?”收拾碗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我不能回头,我怕我心软,贪恋一时的温柔。

失望是一颗小小的石子,会在生活中慢慢地堆积,总有一天会铺好离开的路。

李克己给我寄了一盒子的弹珠,还说他看到了绿闪光,超lucky!他还小啊,不成熟,孩子气,富有朝气,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不再长大,永远是少年的模样。

或者说,我希望他长大以后也存有少年般的朝气。

想当年,我也年轻过,我可比他张扬多了,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又惹人厌的智障。

快中考的那段时间,薛凛家出了点事儿,他跑回去处理,落下了很多课。

回来的时候,恰逢模拟考,即便是我,也忍不住幸灾乐祸。被第二名反超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和第二名的差距非常微小,这个可能性就大了。

考试结果出来了,薛凛接近满分。而我,中间偏下,毫不起眼。每当我信了努力就会成功的鬼话,现实总会给我一巴掌。

“你没问题吧?”薛凛吊儿郎当地把易拉罐以投篮的姿势扔进垃圾桶,“要我给你补课吗?”

我顿了一下,薛凛不耐烦地问:“你哑巴了?问你话!”

“没必要。”我当时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考得起镇上的高中,重点高中我也不想去。

我的梦想和鹿丸一样:

随便当个忍者,随便赚点钱,然后和不美又不丑的女人结婚生两个小孩,第一个是女孩,第二个嘛…男孩……等长大了等女儿结婚,儿子也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就从忍者的工作退休,之后,每天过着下象棋或围棋的悠闲隐居生活,然后比自己的老婆还要早老死,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简直是热泪盈眶啊,知音难觅!

“没必要?那你保证跟我一个高中。”

“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必须要跟着我,这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说,怎么可能嘛?!”

“那就补课,我可是按秒收费的!”

“请允许我郑重地拒绝!”

“无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需要服从命令。”

“不在同一所高中也没什么吧?”不在是最好的,远离发光体,低调地生活,认真靠个大学,找份工作,攒钱买车买房,人生圆满。

薛凛眯着眼审视:“你又再打什么坏主意?我警告过你了哟。”

“怎么想都不可能啊,跟你上同一所高中这种事。”想想看,我一个成绩中间的人,去读最好的高中?你在开什么玩笑?

“那这样,在考试中尽最大的努力,我就无所谓你在不在我的高中,也无所谓你补不补课。”

“好啊!”我这么回答,薛凛脑子真的很好使,这么一大段话,就是为了套路我。

薛凛缓缓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肆意张扬:“呐,乔松,你别不听话哦!”

“我努力吧!”

薛凛无趣地往前走:“谎言被揭穿你脸都不会红一下,还会补上另一个谎言来圆谎,无聊!”

我中考成为了一匹黑马,紧跟薛凛的步伐踏进高中,我终究还是成为了老师口中的神奇的上一届。

中考完的那个假期,我们商量着去哪里玩,争执不下,最终以抓阄的形式去了昆明,传说中四季如春的春城。

我们没选对时间,不然还可以看红嘴鸥,或者说最大的看点就在红嘴鸥,太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大不了寒假再来。”

我默默地补了一句:“我预算不够。”我们出去玩都是AA制,一直到现在,甚至还交房租给他,顶多就是给我打打折什么的。

都说谈钱不伤感情,谈感情最伤钱,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我们这样有些不近人情的划分,能在彼此之间建立一种平等的关系,这是最重要。

人家有钱,但人又不傻,平等的金钱关系,很大部分能让人平等地对待你。

我们去圆通山动物园,没什么玩的,感觉大同小异。印象比较深的是一只白虎,帅哭我!

在昆明最不值钱的就是花,在其他地方要小心照顾的花,昆明遍地都是。

我去了花卉市场,我不止一次地吐槽,两大男人去什么花卉市场,我也不是歧视花,对于我来说,花挺漂亮的,但也就到这里了。

花卉市场很热,我脱下外套放在背包里,薛凛调侃:“你要不要考虑去厕所换件T恤?就在你包里。”

我表示拒绝,还有就是把自己的衣服放在别人的包里还这么理直气壮真的可以吗?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穿短袖?”薛凛一脸莫名其妙,“而且衬衫的扣子一定要扣满,袖口要翻过来,露出手腕。”

我摸一把额头上的汗回答道:“你不懂,因为我为人正派又严谨。”

“得了吧你!”

回旅馆的时候薛凛买了一大把玫瑰,几块钱,自己不拿着,全给了我,让我看着处理。路上遇到一个老婆婆搭话:“小伙子,该是送给你呢对象?”

“不是,我女朋友送我的。”


第14章:2018年3月3日

2018年3月3日,晴,多风

薛凛很不放心我,走到哪里都要把我带上,被监控的感觉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偶尔还是要容忍一下薛凛的小脾气。

我拿着手机在薛凛的办公室发了一天的呆,无所适从说的就是我了。

薛凛坐在办公桌上处理几份文件就抬头看一看我,我真的很想问,以这种状态你真的能处理好文件?公司迟早倒闭吧?

薛凛的办公室很普通,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薛凛非常讨厌办公学习的地方乱糟糟的。

同桌那么多年,我的桌子都是他收拾的。也不是我邋遢,我收拾了在薛凛眼里还是和没收拾的一样,时不时还要被嘲讽。

所以我机智地让薛凛给我收拾了,真佩服我的机智。

薛凛认真办事情的时候,非常吸引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的男人最帅。

头发一丝不苟地打理好,穿着西装去开会。我一直觉得西装是男人的性感,女仆装是男人的浪漫,诸如此类的还有旗袍什么的。

我也不是制服控,主要看颜值,薛凛怎么样都好,无论他什么样,总有人飞蛾扑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我没跟薛凛打招呼就下楼了,碰到了合叶,原来他是薛凛公司的艺人吗?

他把头发染成了银白色,化着厚重的烟熏妆,猫眼大而明亮,带着逆十字的项链,手上也有很多的装饰品,打扮非常时髦,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味道。

其实在我印象中,合叶这种款才是薛凛未来的样子。

薛凛经常臭美,一大爱好就是嘲笑我的时尚品味,天天说我土包子。

我真的是理解不了啊,正装有什么不好吗?我承认我是个保守派的人,对时尚的敏感度很低,但怎么着,也落不到土包子的地步吧?

薛凛曾一度迷恋鲜亮的颜色,比如明黄色的羽绒服,暗红色的衬衫或是裤子,很适合他。

我的衣服没有跳眼的颜色,唯一一件事薛凛买的,橘色的卫衣,他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我从来没穿过,他为此生了很长时间的气,跟我冷战了许久。

合叶估计是才工作回来,他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哪里得罪他了?

李克己有一场演唱会,就在今天,就在本市。

他寄了那么多东西给我,还天天跟我交流,我都爱答不理的,演唱会不去的话,太让人寒心了。

我的位置很好,算是离舞台最近的了。

荧光棒,霓虹灯,攒动的人,声嘶力竭的喊话,交织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我格格不入,冷静地坐在我的位置。

我不太听流行音乐,或者说接触得不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舒缓的钢琴曲或者小提琴曲。

演唱会的水准很高,李克己唱歌很稳,也不知道是哪里请来的乐队,里面的电吉他手碉堡了!萨克斯也是!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个人认为李克己会走得很远很远,很多东西听一场现场的演唱会就明白了。

最后压轴出来的时候,我很惊讶,在这种场合看到老熟人不惊讶才不正常吧。

安淮和李克己合奏《梁祝》。

这支中国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小提琴曲,完成了交响音乐民族化的创世纪。全曲大概二十六分钟,首先五分钟叙述梁祝爱情主题,然后是快乐的学校生活,接着十八相送。

从十一分钟开始进入第二段,祝英台回家抗婚不成,楼台会,最后哭灵。

第二段和第一段长度差不多,大约十一分钟。最后一段则是化蝶,是主题再现。

他们演奏的是最后一部分-化蝶。

安淮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即使在舞台上也丝毫没有被热烈的气氛影响,冷冰冰的。

“我是安淮。”清冷的声音如同纯白的雪,沾满了寂静与漠然。

他一说完话,现场更加沸腾,我有点晕,耳朵也受不了了,果然我不太适合这种热闹的氛围。在这里,我简直是个异类。

下次换种方式感谢李克己吧,这种方法对我的伤害太大了,要不,我也给他寄东西?不,薛凛会炸的,也不对,这个主要不错,下次送他我珍藏的八音盒。

李克己笑嘻嘻地揽着安淮,活力十足地问:“你们喜欢这个小哥哥吗?”

“喜欢!!!!”

“那我呢?”

台下哄笑,异口同声地喊:“你是我们的儿子!小哥哥是我们的老公!”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妈妈粉和老婆粉?我掏出手机,随意地拍几张照片就发给李克己,说他的演唱会很棒。

我松了一大口气,就像完成一件死亡率百分之八十的艰难任务一样,如释重负。

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收到李克己发来的任何信息了。我觉得喘不过气,别人的恶意我觉得无所谓,我本来就该死,好意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为了让他们不难过,我得想尽办法活下去。

薛凛还披着那件超可爱的粉红色小毛毯,在沙发上打盹。他今天应该非常辛苦,但是一直等着我回来。

我尽量小声了,可是我儿子小松一下子就扑到我身上还嚎了一声,我干脆故意弄出声响,刚刚小心翼翼的人仿佛不是我。

薛凛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抱怨说:“你去哪里浪了?”

“看演唱会。”

“唷!你还追星啊?我怎么不知道?找借口也找个靠谱点的比较好吧?”

“啊。”

薛凛并不生气,我知道,他就是象征性地骂几句而已。

“要吃东西吗?你肯定又去修仙了。”

我看着桌子上冷掉的饭菜,薛凛正把他们一盘一盘地放进微波炉里:“我吃过了。”

“哈?”薛凛挑眉,把刚热好的菜连同盘子全部扔到垃圾桶:“随便,爱吃不吃!关老子屁、事!”

说完,狠狠地撞了我一下,门关上的巨大声响让我回过神来,桌子上还摆着热腾腾的白开水和我今晚上的药。

我突然用一种冲动,把这些名字巨几把难念的药全他妈扔到马桶里。

我最终没这么干,我乖乖地吃了药,抱着小松回房间睡觉。


第15章:2018年3月4日

2018年3月4日,晴

我突然想起我的大学时光。

我第一次见安淮是在学校楼梯,四目相对,我笑笑,准备离开。

我搞不太懂这种风云人物,表示表示礼貌就打算混过去。

安淮在我们学校很出名,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绝对音感’。

老师上课把尺子卡在桌子上,用手轻轻一拨,他就能说出音高。我很好奇他听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就是个蹭课的,我并不是专业学习音乐的,只是受我妈的影响,很小就在学钢琴,后来也陆陆续续地接触一点长笛、小提琴等乐器。

安淮他本身的天赋就很可怕了,更别说他出生音乐世家,最扎心的是,他相当努力。

我晚上去琴房,还能看见他在专心致志地练琴,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尖锐的轮廓,像融化的冰山,不过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冰山,是海里的火山。

有一次,我又又又被人堵在小巷,我长得很讨打?还是很弱气?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是干!

高中天天被薛凛拖着去打架,就这么点垃圾,我还不放在眼里。安淮提着塑料袋,路过,一愣,赶紧就跑过来。

我心说,报警才是正道啊!你跑过来干嘛?我心急如焚,然后眼睁睁看着安淮三下五除二干趴所有人,拉起我就跑。

我还是我眼中那个安安静静、沉默寡言、内向到有点阴沉的安淮?怕不是谁假冒的哦?

我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啊!”

缓过气儿来我开玩笑地说:“你不问问怎么回事儿就打人,要是我才是勒索干坏事的人你怎么办?”

安淮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冷静地说:“帮你打人还需要理由?”

我楞了很久。我跟这哥们儿也就是见过几次面啊?怎么就好像我们铁得不行一样?

从那以后,我才跟他熟悉起来。我一直戏称,我是他们宿舍的超生人口!

我不常回我自己的宿舍,主要是合叶。

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对着我就是冷嘲热讽,从来没有一个好脸色,我摸不着头脑,可能是我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逆鳞?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以至于我一个学金融的天天往隔壁跑,经常赖在安淮他们宿舍。

不过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打扰人家,跟他们相处得非常不错。

只是我第一次自我介绍,大家那种异常微妙的眼神看得我发毛。

他们宿舍原本是四人间,但是有一个人没来报道,就便宜了我。

偶尔碰到我早上没课,我会绕远路给这群牲口买他们喜欢吃的东西。

他们经常抱怨说:“你个金融的高材生钢琴还弹得这么好让我们怎么活?”

我一脸沧桑地说:“你们说这话,问过安淮了吗?”

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安淮不是钢琴系的,他是学编曲的,然后有个解剖学的博士学位。是的,你没听错,解剖学、博士。

都说学科与学科之间是相互联系、相互交叉的,但恕我直言,我实在是找不到音乐和解剖怎么联系的,有韵律地用刀子吗?

我一度以为是那帮龟儿子在欺骗我的崇拜。

直到我医学院的小伙伴告诉我,他们选修真的有类似的课程,什么解剖学与音乐韵律之类的,记不太清了。

我才信了这个鬼话。

身边尽是些鬼才,让我这个废柴情何以堪?

我跟安淮合奏过《克罗地亚狂想曲》,我暗自练了很久,表演的时候才没给安淮丢脸。

我一直觉得,安淮自己演奏或者找专业的学生会比我更好,但他执意如此,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他别嫌弃我就成。

一开始,我只能勉强跟上安淮,他的表现力远远高于我,我也不乐意被他落下,发狠地往死里练习。

当时,我的课业本身就很重,我还忙着去公司见习之类的,硬生生挤时间练习的。

我非常赞同一句话,时间是一种选择。

如果你约别人出去玩,他告诉你没时间,说他待会儿还有事。说明,他压根不想和你出去或者你的重要性低于他要做的事情。

后来,时间总算松一点了,我就拉着安淮跟我一起打游戏,打累了,我就摊在地上生无可恋。

我脑子一抽就问正在泡茶的安淮:“哎我说,你第一次见面说的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安淮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看他那个样子我也不太好意思追问他。

我们第一次在楼梯口见面,他就说:“我喜欢你。”

我猜想可能是他玩游戏输了,惩罚是给第一眼看到的人表白。要说他真喜欢我,那是不可能的。

我以前特别爱吃炒栗子,最烦的就是剥栗子,以至于我很少去买栗子。

被安淮知道了以后,他隔个两三天就会去买炒栗子。

我在打游戏,他就在剥栗子,我都调侃他说,以后他女朋友有福了,安淮没说话。

我也习惯了,他就是那种节能式的人,能少说一句话,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学校里的人多得是他的迷妹,但是他一个也没答应,据宿舍那帮牲口说,他有个相当喜欢的人,从初中就暗恋人家一直到大学,没敢表白。

啧啧啧,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他看上去就是那种情深不寿的人设,要真是喜欢某个人的话,一定是一生只承认那一个人。

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不是说深情不好,而是,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你,至少他会希望你忘了他,好好生活,而不是痴缠一生。

如果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那么,当他无法陪在你身边,他更希望你忘了他,重新开始,就当他只是你路过的港口,而你,总会扬帆起航。

我昨天把我收藏已久的八音盒送给李克己了,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希望他会喜欢吧,不喜欢就扔了,留着占空间。

第16章:2018年3月5日

2018年3月5日,暴雨

八点三十起床,九点洗漱完毕吃早点,九点半准时出门,走到花坛边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一天的呆。

那边那个穿红裙子胖嘟嘟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也许她参加了舞蹈比赛。

满面风霜的男人疲惫不堪,为了生活奔波,却笑着打电话给妻子;有不懂事的孩子伸手去抓刚刚绽放的花骨朵,有的家长阻止了,有的家长把花摘下来给了孩子。

年轻的的女高中生抱怨着校服的丑陋,嘻嘻哈哈地谈论着某个明星的八卦。男孩子抱着篮球上蹿下跳,精力充沛地向网吧走去。

艳阳高照,春光灿烂。

有一只白色蝴蝶从我眼前划过,降落在粉红色的花朵上,轻轻得煽动着翅膀,当风吹过,它又翩然起舞,落到了我的指尖。

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等待着这只蝴蝶飞走,却又希望它多留一会儿。

蝴蝶终究飞走了,像人一样,都会离开。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大概又是我的幻觉,因为跟踪的技巧实在是太烂了,就差和我肩并肩。

小松找到了新的玩具-一面镜子,它能够和自己的倒影玩上一整天,也不乐意陪我发一整天的呆。这样很好,它不会没了我就过不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传到迟钝的神经末梢,我麻木地站起来,抄小路回家。踏入小巷的一瞬间,阴冷如同毒蛇一般袭击了我,巷子意外地干净,延申到很远的地方,我靠着墙跌坐在地。

疼痛模糊了我的视线,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脑袋像是果冻,有人往里面到了玻璃渣,稍微动一下,脑子里的玻璃渣就扩散到更深的地方,疼得无以复加。

不动的话,那些玻璃渣会慢慢慢慢地浸入,生不如死。

最后的结局是脑子变成像碾碎的果冻。

雨,猝不及防砸了下来。

等我有点意识,已经是倾盆大雨了,空无一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仿佛我已被世界抛弃。

雨打在身上我没有任何感觉,感官迟钝得不得了,大雨就像在对牛弹琴,它指望别人明白它的冰冷,它的力度,而我,是那只牛,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想起有一次我跟薛凛打群架,有个阴险的小人藏了一把刀,趁我不注意,在我的小腿上划了一刀。

薛凛勃然大怒,发狠地揍人,最后背着我离开。

薛凛给我包扎伤口,恶作剧般地用棉球蘸足酒精轻轻按了一下我的伤口。

“怎么样?是不是很疼?”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又说,“知道疼了吧?还不赶紧讨好一下我,不然我就疼死你,那什么!咳咳,先叫声哥哥来听听!”

我嗤笑,抢过他手里的酒精往伤口上倒,一脸的不屑一顾。

薛凛反应过来劈手夺回酒精:“你他妈都不知道痛的吗?!”

“我又不怕疼,”我耸耸肩无奈地回答说,“而且我这样比较省事啊!”

“你还有理了?”

薛凛指着我气急败坏地骂道:“不怕疼不代表不疼,你的脑子是被猪啃了吗?”

从那以后,我就失去了伤口的处理权。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只有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复杂感受,薛凛像毒,慢慢慢慢地侵蚀着我。

我看着薛凛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弄疼我,他嘟囔着:“疼就喊啊!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我笑着戳了戳他的发旋,他大吼大叫地骂我幼稚,却没有偏头躲过去。

寒风呼啸而过,传来了物品倒塌的声音,我要是疼死在这里,那就好了,可是我不能,计划还没完成……

我除了疼什么都不知道了,生理性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狼狈不堪,像受伤落入沼泽的鸟。

薛凛,我疼。

薛凛,好疼啊。

薛凛,我疼……

随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当我睁开沉重眼皮,第一眼看到的是李克己放大的脸。

“你醒了啊!我刚好路过这里,发现你晕倒了,正准备叫救护车呢!”

已经不疼了,只剩下汹涌的疲惫。

“还站的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吧?”我下意识地摇头

“这样啊”,他苦恼地挠头,“那送你回家吧?”

我又摇头,我不想也不能被薛凛看到我这样,否则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李克己眼睛一亮:“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他背对我蹲下来,我摊着一张机车脸说:“会被弄脏的。”

“那你记得要给我洗衣服哦!上来吧,我背你,你替我撑伞,扯平了!”

果然是小孩子啊……才不是呢!我趴在他背上,他走路很稳,脸庞稚嫩,不笑的时候严肃又认真,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大男孩。

“雨下很多了。”

“对啊,暴雨就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会儿雨过天晴,说不定会看见彩虹哦!超幸运的,对不对?”

“对。”

“你看见街角的那个人了吗?有点像……”有点像薛凛。

“嗯?没有,我没看见人。”

果然,是幻觉。

“你原来上次去看我的演唱会了啊,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悄悄地去太狡猾了,没有下次噢。”

“我收到你送我的八音盒了,超棒!你真的送我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是我的了吗?”

“真的。”

“那下次我去找更多好玩的东西寄给你!你有没有收到我寄给你的海玻璃装饰品,是我自己收集的海玻璃然后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厉害?”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有你的电话,要我帮你接吗?”

这家伙,太太太太自来熟了吧?有点奇怪。

我点头。

我们最终没有去到他的秘密基地,薛凛的助理打电话来说薛凛发高烧了,现在正在医院。

李克己和我打车回家,我到达以后,李克己就被他的经纪人的夺命连环call叫走了,我换了身衣服就往医院赶去。

薛凛正在输液,已经睡下了。

耳朵和脸颊都是红得,睡得也不安稳,可怜极了。我去找值班的护士问了一下,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胃病,轻微的神经衰弱,发烧,长期劳累积累的疲惫压垮了他。也不知道,他走的这么些年里,究竟是怎么过的?

明明和他住一起的时候,就是个健康小达人。不抽烟不喝酒,按时吃饭,固定时间去锻炼,不熬夜打游戏,按时睡觉。

薛凛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改变,默默成长。也是,时间和空间的鸿沟,哪时那么容易被跨越的。

我一直守着他到半夜,医生说,问题不大,但是要好好调养,我才收拾好一切离开。


第17章:2018年3月6号

2018年3月6号,多云

薛凛冷着脸炒菜,明明都快炸了,但还是憋着一口气做我爱吃的菜。

他气的是他都生病了,我却没去看他,今天还准备出门去探班,李克己在附近拍戏。

电视剧里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配角,主演是跟我有一面之缘的陈影帝。

薛凛故意把碗碟弄得砰砰作响,每次他觉得我在无视他,薛凛就会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明知道,我讨厌刺耳的金属声。

我没理他,径直出门。

“喂!你干嘛去?!”

“我不吃了。”

盘子的碎裂声,桌子和地面碰撞的闷响,都被门隔绝。

事实上,无论哪一行都有各自的心酸,人们只会看到光鲜亮丽的假象,也不愿意挖掘艳丽皮囊下的泥泞。

李克己在一遍又一遍地拍他的镜头,剪辑出来的不过是几秒而已。

我在旁边,陈影帝过来跟我搭话:“你是来看李克己的吗?他今天就差这一幕了。”

“是的,他很努力,不过还有提升的空间,希望陈影帝您多多包涵。”

他连忙摆手:“哪里的话!说起来,你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那你知不知道李克己隐退是不是因为他的抑郁症?”

心里翻江倒海,抑郁症?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这事儿在圈里不是什么秘密,他家有背景,世代从医,还是军医,他哥李为仁是因为他才学的心理学。”

“我很佩服他!最近他好像有隐退的迹象,所以就问问你知不知道。”

“有些剧,有些节目,我是因为他才接的,如果他不去的话,我也不去。”

“你知道的,我也只是想结个善缘而已。”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一言不发,这些传言真真假假,谁知道有多少可行度呢?李克己欢快地跑过来笑嘻嘻地揽住我的脖子。

这次,总算是如愿以偿地去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离我经常去发呆的那个花坛不远,是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跟我们的大学宿舍差不多。

里面装饰品很多,大部分是手工艺品,比如用废旧光盘和笔芯做的自行车,用纸板做的狙击枪,甚至还有一大盒颜色各异的弹珠。

房间的采光不好,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白天也需要开灯,是暖黄的灯,灯罩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摆设有些杂乱,但很温馨,那边有一扇窗户。

新生的枝叶青翠欲滴,碧蓝的天空澄澈剔透,飞鸟舒展翅膀,配上层层叠叠的酒红色羽毛,如同烈日。

让我想起了传说中的朱雀,如果有的话,它的羽毛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怎么样?”李克己给我到了一杯水,水杯是渐变色,没有多余的雕刻。

“那扇窗户是我画的,画了很久很久,还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你这是要上天啊!虽然我不懂画,不懂色彩搭配,也不懂什么技巧,对于我这样的外行人来说,画得相当出色。

“哎!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很慌啊!虽然画得烂了点,但没烂到无法评价的程度吧?我初中时候画的了,好怀念啊!”

“你学过很长时间的绘画吗?”

“我?没有啊!就是有兴趣,随便画画,有好多呢,都放在柜子里了。”

说着,李克己打开柜子,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奖杯。

“哎!不是这个柜子我记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是这个。”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

有非常抽象的人物画,所有都是扭曲的,也有非常写实的作品,画的是他哥看书时认真专注的样子。

也有一些随手涂鸦,作业本上的小狗,信签纸上的图腾。

李克己还临摹了很多大师的作品,比如梵高的《麦田上的乌鸦》,莫奈的《日出印象》

最后,我翻到一张诊断书,超忆症以及轻度抑郁症,我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李克己在另一个柜子里找他要送我的画。

“我听说你想要隐退?”

“是啊,一开始把他当成一个挑战来做,但是,我后来发现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想像张伯那样,开一家琴行,教导出出色的学生,天气好,有空闲就约上几个老友,去旅行。”

“我上次去了西藏,终年不化的雪山,广阔无边的大地,就像个奇迹。”

“我还参加了当地人的驮盐队,老一辈的人都说,没驮过盐就不算个男人,很震撼。”

“我正在计划下一次的旅行,你来吗?”

我笑着点头。

超忆症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医学异象,属于无选择记忆的分支,临床表现为大脑拥有自动记忆系统。

有超忆症的人利用左额叶(通常这个区域是用来处理语言的)和大脑后方的后头区(通常用来储存图片记忆)储存长期记忆。

所有这些似乎都是在潜意识下发生的。

具有超忆症的人,没有遗忘的能力。

能把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能具体到任何一个细节。

超忆症并不是记忆能力的加强版,对学习没有帮助,对记忆知识点也没有帮助。

患者只是能把生命中的事的发生时间、地点和经过如实记忆,像流水账的日记一样。

这样,超忆症患者记住了大量的事实,但倾向于不能提取精髓。记住了大量随机事实,但却缺乏组织。

思考想法的能力。更严重的是,患者会保存多于常人的痛苦悲伤的记忆,影响心理健康,抑郁症的概率比常人更高。(摘自百度)

李为仁曾是我的救命稻草,因为他是我的心理医生。

现在,李克己也是我的救命稻草,因为看着他,我觉得我还有救。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18章:2018年3月7号

2018年3月7号,晴

我不想写日记了,也不知道我自己究竟为什么才答应写日记的,有时候,我发现当我写完一个字,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记忆力的下降,我看着记忆宫殿逐渐逐渐地消失,先是房子里的笔记本,然后是房子,接着是星球,最后我也消失了。

当我写下这么一小段字,一天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深夜,月色很好。

晚安,全世界。

2018年3月8号,小雨

薛凛中午没吃饭,早饭也没吃,打电话让我给他送饭,我没理,电话没接,消息也没回。

我知道他只是想找个理由让我过去,意图缩短我故意拉开的距离,那家伙不是白痴霸道总裁,相反,他拥有这个职位该有的智商与情商。

薛凛从来都是这样,看着傻,像个纨绔,实则精明程度和他大哥有得一拼。如果说薛凛的父亲是老狐狸,大哥是匹孤狼,他就是一只慵懒的狮子,懒懒散散,一旦小看,就会被反扑。

他察觉到了,我在疏远他的这个事实。

但那又怎样?

即使你知道伤害你的人有苦衷,但你仍旧会受伤、会痛苦,有些东西不是一句‘我有苦衷,我是为你好’能消弭的。

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挽回。

这句话还是薛凛教我的。那时候,我们在我外婆家度过暑假。

他躺在椅子上,身后是葱绿的桑树,斑驳的阳光散在地上,宁静、悠闲。

薛凛一边吐着西瓜子,一边骂我外公不负责任。

没有出轨花心之类的渣剧情,倒是我外公得了癌症,肺癌晚期。我外婆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外婆疲惫地跟我说:“乔松,明明你外公不抽烟不喝酒,生活方式健康,每天都跟我出去锻炼,身体好,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没有几次,结果……”

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来,或许是命吧!比如我,比如外公。

外公干了一件在薛凛眼里愚不可及的事——对着我外婆疯狂的打骂,理由是,希望我外婆忘了他以后好好生活。

外婆也知道,知道外公希望她好好生活,但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可控。

外公终于与外婆分道扬镳,外婆给他请了高级护工,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生活,只是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我外婆。

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说没就没,外婆摸着脸上长长的疤痕对我说:“乔松,失望是一颗颗石子,日积月累就会铺成离开的路。”

从此我外婆孑然一身,忧郁而终。

有人骂我外婆势利眼,看着先生不行了就离开,是个水性杨花的女表子,人的恶意远远比我想象中的可怕得多。

甚至于,我读幼儿园都没有人跟我玩,至于原因,不言而喻。

后来,我们就搬家了。

遇到了薛凛。

比起我,我一直觉得外婆更喜欢薛凛。薛凛会偷吃厨房里外婆用来做甜点的玫瑰糖。外婆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往他手里塞一小瓶玫瑰糖。

说实话,挺嫉妒的。外婆很严厉,却会对着薛凛笑得灿烂,是我几年也见不到笑容。

尽管,笑的时候脸上纵横的疤会很可怖,但我认为,那或许是我未来的梦想也不一定。

说起这件事,薛凛怒火冲天,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走!老子绝对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我只告诉他说:“我不想暴露外婆。”鬼知道我们两个会不会被查出来,进而被外公发现外婆现在的住址?

虽然被我劝住了,但薛凛看起来仍旧相当气愤。

“简直不是个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他要么就干脆去死,什么信息都不要留,要么就好好过日子共患难什么的很难吗?”

“他这样,想死却又故意透露信息给外婆,不过是想圈住外婆——看!我是个多好的男人啊!我都快死了居然还想着你,你难道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吗?”

很有道理,不过我认为更层次的原因是自卑。他害怕有一天,我外婆受不了他离开。

我也有认真想过,关于未来的事。

读幼儿园,在想要坚强没人跟我玩也没关系,不能让外婆担心,外婆已经很辛苦了,以后我要学好多好多东西,然后保护外婆。

建一所大房子,雇佣很多人,这样外婆就不用每天被零零碎碎的事操心,她完全可以继续追逐她的事业与梦想,剩下的都交给我!

外婆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罩着她!

读小学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想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但其实全是乱扯,我没什么救死扶伤的心,我想救的仅仅是外婆。

她老了,身体不好了,总是咳嗽,总是有吃不完的药,下雨天膝盖疼得睡不着。

这个风华绝代、一生传奇的人是我的英雄,而我的英雄最终被她丈夫以及人们丑陋的恶意和嫉妒压垮。

读中学,在薛凛的陪伴下花了很大的力气走出外婆去世的阴影。

人死如灯灭,什么天堂地狱都是不存在的,只有一片虚无、一段黑暗。

或许我能努力努力和薛凛考上同一所高中、大学,当一辈子兄弟,儿孙满堂,幸福美满,两家人定下娃娃亲,没事儿就跑去旅游,我连路线都想好了。

读高中,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和薛凛的距离问题,我们时常接吻,这可不是一句死党能解决的事,莫名其妙地悸动让我无所适从。

我想着,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薛凛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有我的身影。

种几盆花,养一只狗或者猫,在一件不大不小的公寓里吵吵闹闹地生活。薛凛可能会要求买几瓶酒,我却买了一堆牛奶,为了鸡皮蒜毛的事炒翻天,转眼又牵起对方的手。

因为选择彼此可能我们失去了很多,但失去的东西就是为了换对方的一个拥抱,我就觉得很值。

我盼望着我们就这样生活,直至我们尸首埋地。

读大学,有人主动靠近,男的女的都有,我一一拒绝了。安淮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在等一个人,他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

我就这样过也不错,有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偶尔能溜出去玩玩,没事就约上安淮他们,吃点烧烤,来顿火锅,聊聊近况。

至于薛凛,他会来就来,不回来也罢,无论如何,都祝他幸福。

这些乱七八糟的梦想,已经不能叫梦想了,而叫奢望。

摧毁一个人的梦究竟有多简单?太简单了,以至于我无法描述。


第19章:2018年3月9号

2018年3月9号,多风,小雨

我深夜回的家,小松听到声响跑过来带着敌意朝我低吼,我往前走一步,他就张开嘴蓄势待发。

我知道他不咬人的,他不咬人,小松很乖的。

我站在哪里一动不动,直到小松的吠叫把薛凛吵醒。薛凛冷着脸把小松揪回房间,不一会儿拿着块灰色的毛巾过来,他把毛巾盖在我头上,动作粗暴地擦头发。

我终于反应过来,避开他的手,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薛凛扭头就走:“你他【富强】妈有病?闹这么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直说会死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门‘碰’地一声关上了。

我呆立许久,才迈步走回房间。

薛凛的房间久在我旁边,我半天才注意到,薛凛有节奏得在敲击他的门,反反复复。

我迟疑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最后重重关上,确保薛凛听得见我关门的声音,然后蹑手蹑脚坐下来,仔细听。

我有些发懵,这其实是我们中二时常玩的游戏——摩斯密码。

薛凛还在反反复复地敲击,可是我听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尽管我拼命回想,脑海中的一切似乎都和我隔了一堵墙,我知道他在那里,但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薛凛还在敲。

咚、咚、咚、咚、咚。

我突然反应过来,SRI-sorry。

我想笑,又想哭。你道什么歉呢?明明是我,明明是我的错,明明是我故意拉开距离,明明是我让你难过,你为什么道歉,该说对不起从来不是你,而是我。

我是人渣,这个事实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吗?

“乔松?乔松,你在吗?我真是蠢,你应该早回房了。”

“乔松,你能不能别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就算你厌世,也别讨厌我啊,说真的,像我这样的好男人你居然还跟我吵架?肯定是你的错,毕竟我才是好男人!”

“其实我离开那几年很苦,不过我是不会说给你听的,所谓出柜也远没有我说的那么简单,但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从小到大,只要你想知道,我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还记得小学,那条手链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我故意丢的,也知道有人把它交到失物招领处了,现在要是你听到了,估计我没什么好日子过,因为你小气又记仇!”

“乔松,我一直知道你不输任何人,也不轻易认输,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人。”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你软弱一点就好了,我一细想,你顶着那张冷漠脸对我说‘你说什么都好’我就一阵鸡皮疙瘩,吓死老子了!我都这么委屈求全了,你好歹让我跟你一起撞南墙嘛!”

我敢肯定,他知道我就在外面,这些话都不是重点,他在打感情牌,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心软。

就像我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我。我清楚的知道如何不着痕迹地疏远他,他也很清楚怎么让我心软。

我前所未有地冷静,一点一点地分析,虽然那些分析对现在的我来说很艰难。

他沉默了很久,估计也知道我猜到他的意图了。

“乔松,我们一起逃吧!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西藏、成都、甚至于一个宁静的小镇都可以,缓慢地生活,有花有草,有灿烂的日出日落,我们可以一起度过余生。”

“乔松,我想你好好活着,和我一起。”

薛凛已经知道了我消极的治疗态度,也许是成医生联系他的。我也在疑惑,以前那个积极配合治疗的人仿佛不是我。

薛凛在努力地让我燃起希望,他颤抖着手护着他仅有的火光,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把他的温度传一点给我。

可是,薛凛,我感受不到。

所谓的温暖,所谓温馨的话,阳光灿烂的日子,日出日落的璀璨,我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2018年3月10号,凌晨4点26分

最近我老是梦见那些美好的过往。

我、薛凛、外婆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着,安淮还有宿舍那帮牲口就住在隔壁,李克己经常出门旅游,热衷于给我寄明信片和奇奇怪怪又漂亮的东西。

李为仁仍旧在工作,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一脸颓废。

薛凛的倔脾气上来了就和我犟,非要我跟他去游乐园。也不想想,俩大男人去游乐园干嘛?坐旋转木马?还是去鬼屋?

而且我拒绝一切高空项目,那还有个鬼的玩法?

“你就是怕高!小乔你还死不承认?”薛凛笑得贱兮兮的,看了就想揍。

最扎心的是,我外婆还站在薛凛那一边,莫不是我才是捡来的?薛凛才是亲孙子。

安淮还是老样子,默默地找个角落蹲着,存在感很低。

我站在三十楼,大约100米的高度往下看。

零星的车辆飞速地跑过,冰冷的风一下子灌进来,耳边尽是呼啸声。远远望去,闪烁的灯如同繁星,天上却没有闪烁的灯,也许,我是说也许。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也许天上的星星变成的路上的灯,以至于我们再也看不到空中的星星。

没有这种可能。

我只是异想天开,像个傻子,像从来没有长大过一样。

我从前觉得恐高是件很丢脸的事,这个梗被损友们玩了许多年。我是那种连透明地板都不敢踩的人。

有次,我们去逛商场,二楼的地板就是透明的,我站在边上,往下看一眼我都虚。

薛凛硬扯着我走过去,嚷着他要去那边的店买帽子。我全程紧张得不行,生怕地板突然碎掉,每走一步我都要死要活的。

薛凛还嘲笑我说:“你知道吗?小乔你现在就像上岸的美人鱼,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痛苦的那种。”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脑子疯狂地转动,迅速想出十种以上报复薛凛的方法。

“怎么?还要我请你上来是不是?”

我回神,发现薛凛蹲在我面前。

“看什么看?我只背你走一步!”

“我只是在想你脑回路究竟有多清奇才想到在大、庭、广、众下背我,我又不是什么伤残人士。”勉为其难把报复次数减半吧!

薛凛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现在……有区别吗?”

事情最终以我闭着眼睛,薛凛牵着我走过结束。然而薛凛被我报复的次数激增到十五次,因为他居然牵着我去撞柱子,还幸灾乐祸的笑疯了。

我一开始生病的时候,还觉得我恐高其实也挺好的,这样我就不会老是想着从楼上跳下去。

而现在,我想的是跳下去会更好。失去了对某件事的恐惧或者敬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恐惧着、敬畏着,我们就不会去做那件事,不会跨越自己设定的红线。


第20章:2018年3月11日

2018年3月11日,晴

成医生最近很伤脑筋,因为我。

我告诉他说,我受不了了。成医生沉默地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原本以为,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人情冷暖,早应该有一副铁石心肠,什么家长和老板不想养重度烧伤的儿子,跟医生沟通的时候故意拖时间。

因为医生一旦说出无力回天这种话,家长就能得到一大笔赔偿金,老板也不用继续出钱,这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作为医生,他们看透了人性的黑暗面,也看惯了人性的温暖,我一直以为他们心如磐石。

我后知后觉,他们都是普通人,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我忍不住心软,忍不住自责,要是我不存在的就好了,大家都会过得更好,也不会因为我难过。

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没接,盯着手机发呆。安淮最后发消息过来说,他因为工作搬来了这个城市,邀请我去他家玩。

我想了半天,决定去。

大学里我那帮狐朋狗友难以见面,各有各的工作,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渐行渐远,最后还要靠着同学聚会来维系仅有的情分和回忆。

2018年3月12号,晴

早上起来吃早点,吃出了味道。我有点怀疑自己,那会就这么好了?

风卷残云地消灭了早餐,跑到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小笼包、油条、面包、粉条、炸土豆、粥,什么都吃了一遍。

特别开心地跑到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

我挺奇怪的,吃不下的时候会吐,能吃东西了也吐。前者不开心,后者乐得找不着北。

对了!不是说去旅行吗?嗯,叫上安淮、李克己,我们明天就走,去昆明吧!走我当年走过的路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也问问薛凛去不去吧?

公司的前台告诉我,没预约她不敢让我上去的,她们的薛大总裁开会去了,打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左右。

我笑眯眯地应了,其实一个小时和一分钟对我来说差别不大,更何况,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我坐在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也不玩手机,无聊至极。

我又看见合叶了,他看我的眼神怨毒,让我发毛。我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自我反省,我真不知道合叶为什么会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

我死了,他估计会开心地喝酒庆祝,以前我是觉得挺好的,我死了还能取悦一下别人。

可是,我今天不是很想死,我想见见安淮,大家一起去玩。我不知道我现在的状态能保持多久,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下一秒,我就会变回原来的那个废物,像童话里的灰姑娘。

病情反反复复,上一秒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下一秒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文艺点说就是:天堂炼狱皆在人间。

只不过,我更清楚天堂与地狱的差别而已。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差不多准备吃饭去了,前台的妹子很贴心地问我要不要和他们点外卖。

“好啊!你觉得最好吃的是什么?我也点一份!”

就像找到知音一样,妹子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点的外卖香得能让我把舌头都吞下去。

最后是我跟前台妹子两个人坐在边上吃着同样的外卖——酸菜鱼泡饭。

我不爱吃鱼,也不爱酸汤,但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哎?你是薛总朋友对吧?那你知不知道文助理之间的二三事?”妹子眼睛放光地盯着我。

看我一脸困惑,她又解释道:“就是文晖博啊!他俩之前一直在国外,据说两人还住在一起,根据可靠消息-薛总都和家里摊牌了呢!”

“真的啊?意思是他们是那种关系?”

也许难得遇到一个爱八卦的人,前台妹子立刻打开话匣子。薛凛和文晖博大学时期高中就认识了,后来薛凛要去国外,文晖博二话不说就跟上去了。

我第一次发现八卦还挺下饭的,我觉得我还能在来一碗。前台妹子的口才很不错,总之,两人可歌可泣但一直没什么进展,急死他们这帮太监了!

前台妹子戳戳我,示意我往回看。

“那是薛总,旁边的是文助理,要我说文助理完全能胜任更好的职位,不过嘛,嘿嘿嘿!你懂的!”

我一看,还有点眼熟,这不就是说甩了薛凛的那位仁兄吗?薛凛也看到我了,吃惊的表情看上去像个傻冒。我很好心情地朝他挥手。

薛凛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过,我很自觉地跟上,顺便给前台妹子挥挥手,她回我一个眼神,示意我好好地挖八卦。我有点哭笑不得。

我跟在他们后面,听着文晖博不停地给薛凛讲工作上的琐事,薛凛也很认真地在听,虽然他一脸不在乎,但我知道,他其实认真。

我插不上话,我在这里很多余。

办公室里我很自觉地窝到沙发上,安静如鸡。我没告诉薛凛我要来,突然出现,要是我在搞事的话,指不定薛凛回家后发飙。

惹不起惹不起。

沙发上有几张散落的A4纸,还有铅笔,我灵机一动,准备给薛凛画幅画,反正我无聊。

我一本正经地看一眼薛凛,画上几笔。半个小时后我把笔一扔,也不知道文晖博什么时候走的。

薛凛立刻跳起来抢我手上的A4纸,我假装不想让他看,薛凛更是卯足劲抢,最后,A4纸还是被薛凛抢了。

他看一眼:“哦?你很敢嘛?”

我无辜地摆手,我的确很认真地画,小学生般的涂鸦很适合表现薛凛的特征啊!

“我明天要走。”

“去哪?”

“昆明。”

“那我呢?”

“嗯,好好工作。”

薛凛突然就笑了,眉眼上挑,嘴角拉开戏谑的弧度,张狂不羁地挑衅:“小乔,你在吃醋吧。”

吃醋?你看我像那种会吃醋的人设吗?古板严谨禁欲系一丝不苟是我的标签,所以你觉得我和吃醋沾得上半点关系吗?

“你是不是看文件看傻了?”我顶着一张冷漠脸说到。

薛凛突然蹭过来抱着我,像只粘人的金毛犬。

“好”,薛凛拖长了尾音,“嗯,你没吃醋,我吃醋还不行吗?”

有时候,我总觉得薛凛没长耳朵。

我没吃醋,只是有点不甘心。

第21章:2018年3月13日

2018年3月13日

2018年3月13日,晴


我们是下午到达昆明的,飞机上还计划了去成都、香格里拉、西双版纳的旅途。


打算只在昆明呆四天左右。


李克己全程都很兴奋,拿着相机不停地拍天空。怎么说,就是碰到另一块不一样的云就会拍下来。


到昆明以后我才发现之前我日记里的晴,可以全部改成阴了,过了许多年的假晴天。


我加上李克己,都是想找好吃的,至于安淮,他什么都吃,完全不挑食,我就没见过他不吃的东西。


第一站,云南过桥米线,可能是因为我没找到好吃的店,过桥米线我觉得一般,不过我还是很给面子地吃完了,还要了一份鲜米布。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端上来才发现好像是牛奶做的,又香又甜,非常符合我这个甜食控的口味。


可惜了,薛凛来不了,什么都吃不了,只能可怜兮兮地在办公室里吃外卖。


本来他昨天说要跟我一起来的,但是文晖博提醒了他一下,公司出了点问题,就没来。


之后,文晖博单独找了我,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厅。甜点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我没忍住,又点了一块蛋糕。


“久等了。”他笑着打招呼,温润如玉。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公平竞争吧!我陪着薛凛的时间不比你短,况且,我不觉得我比你差。”


我当时楞了很久,我笑了:“好啊,你放心。”我不争的。


“薛凛是个很念旧的人,我知道他放不下你,他很重感情,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最艰难的日子都是我陪着他的。”


“他已经不是过去你认识的那个暴躁中二少年了,是人都会成长,薛凛足够自制隐忍,也足够稳重,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你面前伪装。”


我沉默地听着,抛开一切不谈,他和薛凛,其实挺配的。我也挺欣赏他的,敢爱敢恨,不虚伪不做作,想要就去争取,他的确是能站在薛凛左右的人。


“对了,你认识合叶?”


“是的,怎么了?”


“嗯,是这样的,作为我的情敌,我自然得好好打听,在我看来,合叶对你的恶意已经到了需要警惕的程度了。”


“我是真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他了。”


“这样啊,我有点小道消息,你要听吗?”


“合叶自己写了一首歌,亲自上门请求安淮编曲。”


想到这里,我偷偷地瞄了一眼正在吃米线的安淮,意思是合叶那小子看上安淮,于是找我麻烦?


可是,作为安淮的脑残粉难道他不知道安淮暗恋某个人很长一段时间,至今还在等吗?


怼我完全不合理,要怼也是怼安淮暗恋的人吧?


也不对,喜欢就去追啊,怼别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话啦?”李克己伸手在我面前晃。


“啊,抱歉,在想事情。”


“你想什么啊?那么入迷?”


“在想安淮。”


安淮闻言抬头看着我,李克己笑嘻嘻地凑过来:“那我呢?你都不想我的吗?”


“爱妃别闹,朕有今日,安才人功不可没。”


安淮幽幽地接了句:“皇上,只是才人吗?”


三个人在店里跟傻子似的。


收银的小妹看着李克己夸了一句:“真帅啊!有点像之前那个谁谁谁来着?”


公众的遗忘速度真的超乎我的想象。


公交车上我们一直在争吵去不去民族村,李克己非常想去,我,我不想,就想要吃的。


“你说得好像民族村就没吃的似的。”


然后我就妥协了,答应明天跟他一起去民族村。李克己兴奋了好半天,像小孩子。


他这么豁达真的不容易。


我问李克己:“被那些喜欢你的粉丝遗忘,你难过不?”


李克己笑着说:“挺好的,乔松,遗忘是一种能力。”


我明白他的意思,而他没有这种能力。


可能人们会这么想,要是我也得超忆症就好了,那样就不用花大量的时间来背书了,学习也肯定蹭蹭地往上涨。


记忆力并不代表学习能力,像李克己这样,没被繁杂的记忆逼疯真的不容易。


比如前天洗衣服洗了几件,在李克己这边,大概和数学公式没什么区别,都一样。


遗忘就像河流,冲刷着记忆的石块,带走不必要的细沙,将棱角磨平,最终剩下是圆润光滑的石子,不扎人,反倒有点怀旧的意味。


李克己眼里,十年前的他过生日吃蛋糕的情景就和他昨天吃米线的场景相差不多吧!


顺便,明天我想吃稀豆粉,不知道有没有甜的稀豆粉,不过甜稀豆粉在这边大概算异端?

第22章:2018年4月6号

2018年4月6号,阴

我觉得文字是一件非常神奇的工具。

比如我写下,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三年过去了。

我一分钟不到写完这行字,三年的时间就被概括。

我都快忘了,我曾经还写过日记。

二十四天,我以为那是二十四年。

也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只不过我住院了而已,可怜李克己和安淮了,明明是想出来好好玩的,结果摊上了我这么个人。

世界是瞬间崩塌的,但世界重建却需要很长时间。

在我们商量好去民族村玩的那天,我的情况突然加重,我记不清那天我具体是什么感觉了,用一个词概括应该叫做:木僵。

李克己发现不对把我扭送到云大医院,医院跟超市似的,人挤人。

医生翻看着我的病历本,向李克己提问:“你们是说昨天还好好的?”

“是的,他说想来玩,我们就一起来了。”

“你昨天感觉怎么样?”

后来还做了一堆测试,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记不得了,医生的诊断是:Ⅱ型双相情感障碍。

面对我们的不解,医生烦躁地解释:“双相情感障碍是反复阶段性发作的情绪波动以及抑郁,Ⅱ型双相情感障碍主要是抑郁症状伴轻躁狂。”

我完全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轻躁狂的状态是我抑郁症好转的表现,所以从来不跟成医生说。

也就是说,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药都是无效的,甚至是有害的?

很可笑吧?我也觉得。

随后就是入院接受治疗,控制病情。

精神病院里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夸张,每天就是定时定点的吃东西啊听音乐什么的,吃药的时候护士会在广播里叫名字。

在病魔面前,我们都是赤裸裸的。

吃完了还会检查口腔,确保我们把药吞了下去。

我觉得我是最乖的一个了,但医生每次面对我都如临大敌。我出院时好奇问了护士,他说:

“你那是重度抑郁,没了自杀的力气,好转了就不一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专业人士!

我是想死,也真的没力气弄死自己。我的病房里桌角都是圆的,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自杀是很有难度的,医生和护士还会定点检查。

何况没完没了昏睡的我,能搞什么事?

李克己和安淮一直陪着我,特别是安淮。

李克己仍旧到处跑,隔三差五地来看我,而安淮直接在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中晚到我这里报道。

我吃不下饭,到饭点安淮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哄我吃饭,难为他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李克己和安淮,李克己无所谓地说:“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们,等你好了可是要还的,嗯,让我好好思索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听护士说,住在我旁边的病人被家长强行接出院,回家没多久就自杀了。

我病情控制得不错,和医生护士关系都不错,那天我刚吃完药在门外站着。里面那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的主治医生,什么都没说也没安慰他。

我记得他,自杀的那个病人是他负责的病人之一。我站在窗口那里笑着说了句:

“别难过了,我们有病,所以去死,没什么的。”

医生真的不容易,碰到完全不配合的家属,间接导致病人的死亡。

医生和病人是怎样的关系呢?

医生希望病人能信任他们,方便彼此的沟通,配合治疗。

那怎样让病人信任他们呢?

人心换人心,仅此而已。

看着自己信任的朋友憋屈地死去,谁不难过?

很奇怪,我能轻易地说别人的病是什么样的,却无法谈论自己的病。

也许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居然这么惨吧。

薛凛打过一次电话来,安淮接的。我,我是不接电话的。

他很忙,特别忙,带着文晖博去了英国,和其他公司谈合作。

安淮说我生病了正在住院。

薛凛没有来。

我有点难过,又觉得他不来是应该的,毕竟我只是个垃圾而已。

安淮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来最好,这样我就可以独占你了。”

“我明天想吃炒栗子。”

“好。”

我坐在大厅等安淮回来,他去厕所了。大概是下班了,医院里总算没有人挤人了。

检查室里传来嬉闹声,有点吵,我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敲门,她儿子扶着丈夫坐在一边。

敲了几下门,没人理,估计是着急了,就用手拍门。坐在我旁边的小老头也看了过去。

小老头两鬓斑白,秃顶,胡子拉碴,穿着老旧的衬衫,搭着发白的牛仔裤和布鞋,可能也是在等谁吧!

门终于开了,不等妇女说话,穿着白大褂的人劈头盖脸地骂道:

“敲什么敲?不会自己看流程图啊!”

门‘彭’地一声关上了,中年妇女带着哭腔说:“我不识字啊!”

检查室里再次传来嬉闹的声音。

嘿!我这暴脾气特别想揍人,还不等我做什么。小老头一下子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踹门,看得我心惊胆战,我怕出什么事,拿着手机开始录像,万一有个什么事,能提供点帮助。

门还是没开。

小老头踹门踹得更凶了,破口大骂:“你个小杂【富强】种!给老子滚出来!你看我今天不把你杀掉!”

那中年妇女也是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连忙去拉他,急声说:“大哥,算了算了!你识字不?帮我看看就得啦,他们工作不容易,也难呢!”

小老头怒目而视:“难那样难?一帮兔崽子要飞天了不是。”

这次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另一个比较壮实的医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板着脸,小老头才一米七不到。

我一边暗中观察,一边在想到底怎么办。

医生一看小老头,立马怂了。

“老、老师好,您怎么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老哥,你踢到铁板了。

我差点笑出声,那种悄咪咪地干坏事儿结果被老师逮了,估计能成为傻孩子一生的阴影。

“你把刚刚那个喊出来再跟我说话!”

一堆人被给中年妇女道了歉,还得站着被老师骂的狗血淋头。

安淮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也是奇怪,我明明没笑也没怎么样,安淮也能察觉到我的心情变化。

难道李克己的独门秘笈还能传授?

“待会儿回家了给你看个视频,看完就删了啊”,我站起来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富强】大爷还是你【富强】大爷!”

安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很难得地给我一个笑脸,气温升高,偶尔,冰山还是会融化的。

“好,我们回家。”


第23章:2018年4月7号

2018年4月7号,雨转晴

安淮把自己租的房子打扫得很整洁,他帮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主要就是药。

我今天打算回去,昆明是个挺不错的地方,但我还是想回去。

没由来的想回去。

不单单是薛凛,更多的是因为我所有的记忆都源于此。

遗憾的是,安淮不跟我走,他说,他正好接了一个在昆明的工作。

李克己跟我一路,他哥催他回家。每次我看见李克己打电话,被他家人絮絮叨叨一两个小时的时候,我都会嘲笑他,但其实,我羡慕。

但我现在也过得不差。

不,应该说,我一直过得不错,从过去到现在。我爸妈死得早,对他们的记忆很少,有时候外婆会谈起我爸妈的事情,怀念又幸福。

薛凛不在家,他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家里特别乱,茶几上堆了一堆外卖盒子,还有好几打啤酒,冰箱里的牛奶还是我走那天的模样,碗碟也是我那天走后的样子。

空荡荡的房间,弥漫着阴暗的气息。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打扫。

我偶尔会干些蠢事,比如洗碗,我忘了要先洗洗碗布,所以越洗越脏,同样的事情在房子的不同角落上演了无数回。拖地,没拧干拖把,结果更脏。

但最终,我还是很成功得完成了这件事。感觉自己的行动力又高了不少,嗯,为自己比个心?

在医院里,医生会固定地让我们活动身体,有点像广播体操,或者说,实际上就是广播体操。

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即使会也不一定能跟着做得标准,只能抬抬手,随便晃动一下。

但我也有兴奋过度,打鸡血似的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想起来,有点尴尬。医生忍受了我这么久,是个奇迹。

广播体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学生时代的一个标志了。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谁没偷偷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逃过广播体操呢?

薛凛比较特立独行,光明正大地逃,天天被老师骂,但他就是这样嬉皮笑脸的。我一边规规矩矩地做广播体操一边想道:抱歉了,成绩好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这句话还是有点水分的,薛凛就是皮而已,喜欢逃点课,哦,还喜欢打架,仔细想想,其实他还是为所欲为的。

可怜我了,得陪着他疯,还得承受一下老师发射的死亡射线。

现在凌晨了,薛凛还没有回来,我纠结是不是要打电话给他?可是万一他正在忙,会不会嫌我烦?要是他在酒店之类的睡着了,就更糟了,薛凛有很严重的起床气,惹不起。

我突然听到了扭钥匙的声音,我扭头,总算是回来了。

看到人,我的大脑空白了许久,难以形容那是什么感觉,非要描述,就像是神经系统的瘫痪,无法摆脱,无法动弹。

“好久不见,”他笑着说,“薛凛最近一直在公司,我的房租到期了,又找不到合适的房子,薛凛就暂时让我住过来。”

也许,神经系统真瘫痪了也不一定,我仍旧摊着一张冷漠脸和文晖博寒暄。

我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我现在能不能后悔?

我能不能后悔?就这一次,我想好好活着,我能不能争一下?

我最后临时跑到了李克己的秘密基地,那间房间,李克己给了我钥匙。

他说:“如果你觉得无处容身,就逃到这里吧。”

“在这里你不会又任何的烦恼,这是独属于你自己的世界,你不开心了,可以让花凋零,你开心了,就会有繁星闪烁,这些都受控于你。”

我躺在床上,就在想: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我会生病呢?我不是什么坏人啊,如果有神,那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吗?可是这个玩笑不好玩也不好笑。

没准神就是一群乐意看人间痛苦的混蛋呢!

要是我没生病就好了,我可以天天和小松玩,陪它长大,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我也可以为了我的事业打拼,忙得昏天暗地,加班加得受不了,就约着同事去撸串儿嗦粉,吐槽一下老板。

面对薛凛,我就不会那么没有底气。

我应该高兴的,我死以后,他会像我之前计划的那样,有个温柔的人陪他走完一生。

明明一切都像之前计划的那样,为什么越是照着我的剧本来,我却越难过,越舍不得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要是,要是我没生病就好了。

要是我快点好起来就好了。

要是真的好起来就好了,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

我觉得我这个鬼样子,可能不止是十之八九了。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埋怨着自己的人生,人生不应该是自己去争取的吗?

在这个世界,六十亿人口,比我不幸的人太多太多,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

理智和感性,快乐和痛苦,我在中间,被它们撕扯着灵魂。

我知道的,我知道有时候我的想法过度消极过度乐观,我都知道的,但我控制不住,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想到了之前我看到了一句话,好像是科幻小说,我记不清了。

God is dying——神垂死。

我很想说的是,去死吧!最好全世界爆炸!什么都不剩!

2018.4.8



2018.4.9

不想吃药不想吃药不想吃药不想吃药不想吃药我怎么还没死我怎么还没死我为什么不去死我为什么要活着

2018.4.10

我为什么还没好?为什么还不好起来?我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快点好起来,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必须必须赶快好起来才行!会被抢走的!我、李克己、小松、安淮,外婆还有薛凛都会被抢走的。

不行啊!我是个自私鬼,我想他们陪着我。如果我也陪着他们,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走了?

不是

因为你神经病!他们受不了你,肯定会走的,会抛弃你。

那我先抛弃他们怎么样?

可是我舍不得。

把药全部吃下去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说真的,能不能等等我?我快好了,真的!


第24章:2018.4.12

2018.4.12

薛凛几乎不说话,在家阴沉着脸抽烟。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他没办法和别人在一起?

对我只剩下歉疚和同情吗?

不需要,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怜悯。

2018.4.13

我告诉薛凛,如果他碰到了喜欢的人,不必顾忌我,我们分手就可以。

薛凛在阴沉多日后,爆发。

“好啊!那就分手啊!我他【富强】妈的这辈子都不想在看见你!”

我们吵架了,很凶。

2018.4.14

我搬了出来,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薛凛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疲惫又无奈,手上缠着绷带,房间里都是刺鼻的药味。

我想说对不起,但我说不出口,道歉太无力,伤害是挽回不了的。

有些人,做错了事就喜欢轻飘飘地说一句‘抱歉’就了事,这算哪门子的‘对不起’?所谓赎罪,就是要让加害者原原本本地尝到被害者的痛苦。

只有这样才能清醒地理解痛苦。

2018年4月15日,晴

温度持续升高,手上的伤口发炎了。

我路过一家花店,在炎炎夏日里清新的绿色让人心旷神怡,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经营店铺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戴着金丝边的老花镜,身材瘦小,穿着碎花洋裙,毫不费力地把花盆搬进搬出。

她的身影有一瞬间和外婆的重合了,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小伙子,买花吗?”

我不安地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多久没和陌生人说话了?不知道,忘了,我的记忆早久不能用作参考了,因为我的脑子会恶作剧,喜欢愚弄我。

“还是买盆栽?”她跑到后院里拿了一条木凳。

“外面这么热,你不怕中暑?我看你在外面转好几圈了!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等你老了有你受的!”

“我想买盆栽。”我刚说完就恨不得扇我一巴掌,说真的,我连我自己都养不好还养盆栽?

“放家里吗?”

“是、是的。”

然后我抱着一盆虎皮兰回家了。

虎皮兰,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却不是第一次见,原来它叫虎皮兰啊。我把虎皮兰放到了阳台上,它成了我家的颜值担当!我想起了小松,没了我,他过得好多了。

当他把你当成陌生人,对你咆哮,你难过吗?不难过吗?

难过又怎么样?不难过又如何?

我终于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买下了这间房子,有一间房子,我还买了张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还附带了独立卫生间。

适合我长期生存下去。

今天安淮回来了,说要来我这边玩。

我有种很奇怪的错觉,我总觉得安淮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我住院那会儿,安淮陪着我可以理解为重情义,但是……

我会朝他发脾气,不不不不,那已经不能叫发脾气了,叫发神经。

我不想起回想当时我的模样,但我记得,安淮,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我,等我逐渐冷静了,他就说:

“对不起,我待会儿给你剥栗子好不好?”

认真算起来,我欠他的,卖了我都还不清。

安淮带了很多饮料和零食,不重样的。我有段时间很喜欢吃各种各样的东西,因为感觉不到饱,没有节制地吃,吃多了就吐。

被安淮发现了,他就带些小点心,我每样吃一点,差不多了他就不准我吃。

我看着他递给我的布丁有点发愁,怎么解释我现在吃不下呢?

我觉得挺好玩的,要么厌食,要么暴饮暴食,体重就像过山车,一下子很高,一下子很低。

我最终还是把布丁放进了嘴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怕什么来什么,我刚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去厕所的时间都没留给我!

这是安淮第一次对我发脾气,也是我第一次见他生气。

“不想吃就不吃,”他板着脸训斥,“我又不逼你。”

对,就像现在这样,安淮实在是太纵容我了。但是,他不是还有一个从小喜欢到大的暗恋对象吗?是我神经过敏也说不一定。

大部分时间我都处在一种疲倦的状态,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出去溜圈儿,是因为医生要我晒晒太阳。

我不说话,安淮也不说话,他戴着耳机,也许是在听饶舌。那家伙,出乎意料地喜欢这类的东西。我记得他好像很喜欢一首叫lose yourself的歌?好像是吧?

注意到我看他,安淮摘下耳机问我要听吗?他还带了其他的耳机,我摇头拒绝。

“你……你跟薛凛怎么样了?”

我扭头惊奇地看着他,原来他也会八卦?

“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答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就那样,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是吗?你们会打算结婚吗?”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为什么?”

“我这样还是别去祸害别人了,而且,如果把生命比作燃烧的火焰,有的人,他的火焰烧地热烈,别的什么轻轻一碰就会粉身碎骨,也有的人,靠着仅有的微弱的光,苟延残喘,那点残存的燃料,爱得起谁?”

“那不好吗?”

我扯着嘴角,笑得很难看:“有什么好的呢?”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些人有100千焦的能量去喜欢一个人,也有人只有10焦,难道不应该是10焦的喜欢更纯粹吗?”

“说不过你。”我懂他的意思,不过,我这样,就算了吧。

“别光说我啊,你自己呢?你暗恋那么多年,就没点行动。”

“有的。”

“嗯?意思是你追到了?”

安淮有点无奈,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算是吧,他不讨厌我。”

安淮撇过头,手指捏着发红的耳朵,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都没想到。”

“是怎样的人?”

“安静,理智,说话一阵见血,钢琴弹得很好,看起来很冷漠,但实际上很容易心软,很温柔,总是为他人着想却不会照顾自己,是福尔摩斯的迷妹,特别喜欢推理游戏,最讨厌输。”

一物降一物吗?六十八个字!我的天!可惜了,我还挺想参加安淮的婚礼的。


第25章:2018年4月16日

2018年4月16日,阴

李克己过来看我,拉着我到他的秘密基地去,说是要寻宝。

无所谓,就随他呗。

我上次来顺便把屋子打扫了一边,但是,李克己不知道打开了哪里的柜子,一时间尘土飞扬。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书。

从《斗罗大陆》一直到《霍乱时期的爱情》各类书籍目不暇接。

“这是我高一假期看的书,嗯,这些书看起来还是很新啊,都能开个书店了,加上你的藏书的话!”

“等等,高一假期你看了这么多书?”

“对啊,反正随便看看就记住了。”

“可是记住,不代表理解。”

“是吗?那我们一起开个旧书店怎么样?我会泡咖啡,顺便还能为看书的客人们提供点喝的!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的……”

李克己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沉默不语,他察觉到了什么,我确信,所以我直接了当地问他:

“你是来劝我的吗?”

李克己收起他嘻嘻哈哈的表情:“不是,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吗?你确定?如果你想帮我,就不该阻止,我想你能够理解。”

“因为,我们都是怪物。”

2018年4月17日,艳阳天

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是个怪物——这么明显的事实。

有什么东西扎根在我的身体里,他慢慢慢慢地成长,日复一日地啃食着我。

年复一年,他终于将我的灵魂啃食殆尽,他和我融为一体。

那怪物是我,我是怪物。

我自欺欺人地披着人皮,假装自己还是正常的人类,在喧闹的人群中厮混,这样我才能找到一点点慰藉——我还是正常人,我这么安慰自己。

当别人笑,我就跟着笑,有人哭我就跟着哭,有时候笑得像哭,哭得像笑,恶心又讽刺。

今天复诊,医生说,我有好转。

2018年4月20日,晴

我趴在阳台上,炙热的阳光钻进我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好啊!你想怎么赌?

从现在起,14点37分到17点3分,在这个时间段内,如果有穿红色毛衣的人经过,我就去死。

我会把老婆婆送我的虎皮兰送给邻居,告诉他我要出门旅行,怕虎皮兰死亡,设置消息定期发送给李克己和安淮。

我会把我签署的遗体捐赠的单子放在我旁边,衣服也全部捐赠给山区的孩子,剩下的钱,我自己挣得还有父母外婆的遗产全部捐赠给希望工程。

最后,烧掉这本日记。

第一个,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兴高采烈地跑去精品店。

第二个,打着太阳伞穿着露肩衬衫的女人脚步匆匆。

第三个……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经过的人,说起来,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就是总有那么几个老师喜欢按照衣服点人回答问题。

比如没穿校服的站起来,依次回答,或者穿蓝衣服的上去给大家讲物理题。

薛凛每次都会被点到,但他从来没有慌张过,因为我每次都会悄悄地重复一遍老师的问题,他怕的是不知道题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十六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化着夸张的妆容,穿着红色毛衣。

我赢了。


——正文完——

第26章:薛凛番外一

薛凛正在煮酸奶粥,他已经废了很多材料。他没敢动乔松的草莓牛奶,超市也不远,他这么想着,于是他戴个帽子便出门了。

小松一路跟随着薛凛直到门口,他便乖巧地坐下。摇着尾巴冲薛凛叫了几声。

薛凛正在换鞋子,其实换没换都没差,他只不过换了双可以穿出门的拖鞋而已,要是被乔松逮到他把室内拖鞋穿出门,下场一定很惨烈。

可能是碰上了特价活动,超市里人头攒动,尽管开了空调,人声鼎沸的情况下,薛凛并没有觉得舒服多少。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鱼腥味、各类瓜果蔬菜的味道还有冷冻食品解冻后的,如同腐肉一般的味道。

就像下水道里放置多年的馊水混着机油,令人作呕。薛凛屏住呼吸快速走过这篇区域,来到零食区。

冷藏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奶制品,薛凛皱着眉头想乔松会挑那种口味的。

冷藏柜散发的冷气加上空调,让薛凛发晕的脑袋清醒不少,天气实在是难熬,刚刚路过的区域对薛凛来讲宛如地狱。

他其实也不乐意当个洁癖患者,拜他灵敏的感官所赐,他能怎么办?

薛凛穿着淘宝上几块钱买的宽大T恤,背后都被汗水打湿,黏乎乎的,本以为这次穿的牛仔裤已经够薄了,没想到还是闷得紧,下次穿个大裤衩出来得了,薛凛一边查看酸奶的保质期一边想到。

“凛?”有人犹豫着叫他的名字,也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能毫不迟疑认出他的只有乔松,薛凛放下蓝莓味的酸奶转过身。

文晖博已经在这个超市晃悠好几天了,也没见到薛凛,本来他今天都打算买点泡面就打道回府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搬来薛凛的这个小区好几个星期了,想要就要努力争取,否则的话,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会被夺走。

“文助理。”薛凛开口道,嗯,这就算打过招呼了,芒果味和草莓味哪一个比较好呢?乔松两种都挺喜欢的,他喜欢吃芒果,总是直接剥开,然后咬,每次吃完芒果那家伙都得去洗脸。

薛凛想到那个场景就想笑,又想起乔松的味觉问题,上扬的嘴角立刻拉平。反正他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随便挑一种算了!

薛凛把两个口味的酸奶都放进购物车,等乔松回来,让他都尝尝。

薛凛发现文晖博还站在原地等他:“有什么事吗?文助理?”

文晖博仍旧笑得如浴春风:“你非要这么见外吗?”

文晖博是他在美国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一起读高中,一起读大学,按理来说,交情不应该这么僵硬。

薛凛之所以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是因为他的父母过世。他的父母难得在家享受悠闲的时光,他们刚刚谈完了一笔生意,打算在家休息一下,薛凛他爸去厨房拿了一瓶红酒。

回到客厅看到的是他妻子的尸体已经持枪的歹徒,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副画面。

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多年未见的兄弟俩目光交错,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夫妻俩并没有立下遗嘱,旁观者期待的兄弟撕逼大战并没有发生,他哥继承了所有遗产。薛凛上课的同时也在暗中帮助他哥处理麻烦的虫子和麻烦的文件。

那段时间,薛凛忙的焦头烂额,是文晖博一直陪着他。

薛凛没有管文晖博的调侃,机械式地问他:

“有事?”

文晖博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要有个了断。

文晖博有自己的骄傲与矜持,为了爱情失去尊严,只会摇尾乞怜的人,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如果你不爱自己,如果你都不尊重你自己,难道还能期待有人珍惜你吗?

“我们能谈谈吗?”长痛不如短痛,文晖博嫉妒乔松,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曾想过用卑劣的手段,但他始终做不到,他是人,不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畜生,是人,就得有底线。

“跟上。”

除了工作以外,文晖博只能走在薛凛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当他想靠近一点时,薛凛又走远了。

小松灵敏的耳朵隔老远就听见了薛凛的脚步声,它立刻撒腿跑到门口,黑葡萄般的眼睛盯着门,期待着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它就可以扑上去了!

“这是你养的狗吗?”

薛凛把买的东西全部扔到茶几上,发出碰撞声。

“不是,乔松养的。”T恤衫黏在背后十分难受,已经超过了薛凛能忍受的时间了,他刚捏着衣角把衣服掀到一般,露出腹肌,楞了一下,快速走到房间,换了件衣服才出来。

“还真是,一点都不想你的风格。”

布艺沙发,深色的窗帘,木制的餐桌和椅子,没有华丽的水晶灯,花纹繁复的茶几,洛可可风格的柜子。

简洁大方。

文晖博穿着单薄的衬衣,在16摄氏度的空调下有些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文晖博一点不见外地拿起空调板调到了24摄氏度。

“乔松不在吗?”

“他?啊,去昆明了,昨天刚走。”

“你还真是迁就他啊,没有堆积的外卖盒子也没有啤酒瓶。”

“没办法。”

“薛凛,我喜欢你。”说出来以后,文晖博有一种诡异的轻松感,也许,我没那么喜欢他,文晖博这么想。

但实际上,他刚刚还在觉得冷,现在手心全是汗,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心脏不听指挥,他如同不见天日的囚犯,第一次站在光明下,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不出意外的话,是死刑,他这么想,但是,万一呢?万一呢?为了着万分之一的几率冒险,一点都不值得,理智是这样想的没错,但文晖博还是这样做了。

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然后他就可以歇斯底里一回,在时间的洪流中冲刷伤痕,最后重新启航。

可笑吗?他的表白,不是有所期待,而是希望薛凛给他个痛快。

薛凛很敏锐,他察觉到文晖博的小心思,于是选择了冷淡的态度。再迟钝的人,被人喜欢那么多年,心里怎么着都会有点逼数。何况是薛凛呢?

“抱歉。”

解脱了,文晖博心想。他笑得狰狞,有多少人多年的感情终结于一句抱歉?肯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文晖博深呼吸好几次,指节搬得‘喀嚓喀嚓’,想揍人,非常非常想!人生的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想揍人。

薛凛嘴角一歪:“想揍人啊?可惜了,你干不过我。”

文晖博迅速萎靡下来,像泄气的皮球。

“我知道你喜欢乔松,可以说,我第二了解的人就是他,谁让你熟了以后,每天跟我说话就是用乔松造句呢?”

薛凛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假装听不见哭腔。

文晖博努力地掩藏着哽咽声,别逗了!谁他【富强】妈要哭兮兮的,不就是、不就是被拒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他该好好去谈场恋爱了,老子才不稀罕薛凛这种垃圾!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用这句话质问你,可是没办法啊,谁让我第二了解的就是他呢?”

“我喜欢你,可是我也没办法讨厌他啊!!我该怎么办!”

“就是因为了解,我喜欢你,我也……”

最后的话,全部淹没的薛凛的拥抱里。文晖博脑子有些发懵,酸溜溜地说:“乔松教的吧。”

“对,他说不知道安慰人,抱一下就好了。”

文晖博推开薛凛,恶狠狠地笑着说:

“我真诚地祝你的恋爱之路走得坎坷无比。”

我祝福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一切都难不倒你,你们将跨过一切,走到白发苍苍,直至死亡。

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文晖博的这句话,一语成箴。

第27章:薛凛番外二

最后一位乘客刚刚检完票,中年大妈侧着身子努力地在狭窄逼仄的通道中穿行,妄图找到属于她的位置。

圆圆胖胖的,擦粉的脸惨白得像女鬼,廉价的口红也花了,她满不在乎地用肥胖的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顺便把擦的粉也抹一块下来。

她花了点时间找到她的位子,如释重负地坐下,脱鞋、躺下动作一气呵成。

薛凛的‘运气’好到爆,他的卧铺在中间,吹不了风,大客车还没有发动,车内空调也就无从谈起。

下铺大妈的劣质香水味随着旁边穿球服的小哥的汗臭以及各种各样的脚臭味,钻入薛凛的鼻子。

他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口罩,企图挣扎一番。

然并暖。

戴口罩太热了,而车里的味道又时时刻刻刺激薛凛脆弱的神经。

二选一,你选谁?

两难的抉择。人生有多少难以抉择的事情?薛凛被自己突兀的想法逗笑,没有意义的。

这些都没什么意义。

被太阳凌【富强】虐得半死不活的大客车,终于顶着烈日的威胁,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发动机的声音就像年迈老人的咳嗽,装作硬朗,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橘黄色的车体被刺眼的阳光涂上一层苍白的保护膜,直叫人怀疑:这被烤化的破车还能承受将近六个小时的摧残吗?

在延迟将近四十分钟后,它终于摇摇晃晃地出发,驶向那个偏远的小镇。

感受到空调的凉风,薛凛总算松了口气。

车里开始放不知道那个年代的电影,很小的一个屏幕,薛凛只能勉强看清有几个小人在移动,画质也不甚清晰,总是有那么几根竖线,还夹杂着一些白色圆点。

声音开得很大声,仿佛是在向乘客们嘶吼着:“快注意到我!快点!”

没有一个人在意。

穿着热裤的小妹趁司机不注意,偷偷地往嘴里塞蛋糕,像正在躲着猫的老鼠,神经兮兮的。

旁边那个汗臭味清新脱俗的小哥,戴着耳机听摇滚,音量大到薛凛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都能听出那是Travis的Closer。

薛凛昏昏沉沉地躺着,两眼放空,脑子发懵。他带了游戏机和充电宝,意图在车上打发时间,但他现在一根手指都不想挪动。

床铺被薛凛翻来覆去的动作弄得一团糟:被踹到角落的床单,和被子分离的被套,皱巴巴的枕头。

好难受,就像活埋一样,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原本就狭小的空间被黑色的泥土填充,孤独地死去。

车摇晃得厉害,薛凛的胃部也跟着晃,他闭着眼在自己的背包里摸索出一瓶水,有气无力地撑起来,喝了一小口水,差点吐出来。

苏打水有这么难喝的吗?就像肥皂和汽油的糟糕混合物,薛凛更难受了。

拐弯时,有几缕热辣的阳光恰好钉在薛凛的眼皮上,他闭着眼,从一片黑暗的陡然转换到鲜红的视野。

要是睁眼,他大概瞎了,薛凛这么想。

薛凛很久没有坐大客车了,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坐,之前都是跟乔松一起。

那家伙晕车,每次都吐,吐完漱个口,打游戏还能虐哭薛凛。

薛凛扯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离他远一点。”李克己这么对薛凛说。

“凭什么?”

薛凛想着: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逃得远远的?凭什么我就要逃到乔松看不见我的地方呢?

你以为,你是谁?又站在什么立场上让我滚远点?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阻挡一个人自由地靠近另一个人。

李克己尖锐又警惕的神色就像一场幻觉,透明具体谈了什么呢?关于乔松,关于薛凛,关于他们的未来。

最开始的诊断是中度抑郁症,病情好转,医生考虑给乔松逐渐减少药的用量。

然后在某一天,病情突然恶化,乔松出现了严重的幻听、甚至是幻觉,还有自残,精神障碍的症状明显。

复诊后好转,但仍旧比以前严重。

再次复诊,医生告诉乔松,让他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影响他的环境因素,去避开这些因素。

不可能毫无预兆地恶化,可能是哪些环境因素一直在刺激乔松。

再次复诊,诊断伴焦虑抑郁症,药物换成的黛力新、博乐欣以及欧来宁和其他药物的联用。

接下来,乔松换的这些药,他吃了很不舒服,医生又接着换了其他药物。

最后,是Ⅱ型双相情感障碍。

“需要我拿病历本给你看看时间吗?”李克己歪着头一派天真地问他,却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提线木偶。

这是薛凛打算回这个小镇的原因,他默默地取消了去昆明的机票,订了一张客车的卧铺,开始了独属于于他的故地重游。

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思绪漂浮着,像五彩的肥皂泡,一一被司机洪亮的声音戳破。

客车停在一家破旧的饭馆。

掉漆严重的牌匾上潦草地写着‘王家饭馆’,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一张上面零星地摆了分量十足的六道菜,另一张就放了一大锅酸汤,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大锅飘着两片菜的水。

薛凛也下了车,活动活动僵硬得像尸体的身子。

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薛凛一摸脸,摸到了一层沙,消毒纸巾用完了,薛凛只能用水打湿餐巾纸将就一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薛凛有理由怀疑,方圆几十里恐怕只有这一家店,有种空旷的寂寥。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不想吃东西,以往,他都和乔松一路睡过去,或者是打游戏打得昏天暗地抽不开身。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乔松吃不下东西。

老板还在那里卖力地吆喝,二十五块钱随便吃的快餐,还有汤哦!

乘客们囫囵吞几口饭,又在司机的催促下匆匆上车。

现在是下午15点37分,薛凛再次出发。

乔松,他有没有乖乖吃饭呢?

薛凛不止一次地抱怨乔松挑食,不吃菠菜,米饭太硬的话只会吃几口,不吃带皮的肉,也不喜欢挑鱼刺。

特别难伺候,都挑食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完全不挑食,简直不要脸!他只是习惯把别人夹给他的菜吞下去而已,其实还是特别挑食!

这个时间点,乔松应该刚好睡午觉起来没多久,印象里乔松周末每次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总是抱怨睡不够,黑眼圈特别重。

好想见你。

你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就像我想你一样的,突然想起我?

旅途总是消耗着人们的精力,疲惫不堪的人们终于在电影的噪音中沉沉睡去。

薛凛半梦半醒,大脑混沌不堪,身体也动不了,他被迫躺在精致的冰棺里,睁大双眼。

远处传来魔兽世界里人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战争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空气里的浮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想细碎的金沙,地上则是大片大片的花,仿佛没有边际的花海淹没了薛凛。

狂风刮过,卷起千层花瓣,漫天飞舞的、纯白的花突然被鲜血染红,粘稠的、暗淡的、罪恶的红色侵占了整个世界。

艳丽的色彩,让薛凛想起了玫瑰。

他曾送过玫瑰给乔松,不知道是多少朵,花市老板的手很巧,把薛凛挑的玫瑰先用剪刀修理好,再去找合适的包装纸,问薛凛颜色搭配有没有什么要求。

那是一束牛皮纸包装好的玫瑰,薛凛硬是塞给了乔松。

“你不是挺爱吃玫瑰糖吗?送你了,随你怎么处理。”

薛凛假装不在意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偷偷地瞟一眼乔松,人生送出去的第一束玫瑰,任谁都不希望它最终的归宿是垃圾桶。

“那是我女朋友送我的。”

薛凛听到了,乔松肯定是故意的!

哼!就你那身板?你嫁给我还差不多,弱到爆!

薛凛看着面前到处乱飘的花瓣,笑了起来。

这个微笑就像是一个型号,所有的花瞬间枯萎、凋零,留下的是暗无天日的深渊。

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不断浸润,鼻尖围绕着浓重的血腥气——

是乔松,他的手腕被划开了很大的伤口,血液源源不断地从纵横狰狞的伤口流淌出来。

乔松穿着病号服,面无人色,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麻木不仁地盯着自己的手,就像是上课走神。

于他而言,这样的伤和切菜不小心割破手指,是一样的。

乔松突然对着薛凛笑开了,是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巨大的恐慌:“不要走!”

薛凛惊醒,空白了几秒,才如释重负,死鱼一样瘫倒在窄小的床上。

薛凛突然觉得委屈,鼻子有些发酸。

你说,他这辈子栽在一个人身上,明明,他也喜欢他,但却没办法在一起。

没关系,他等得起。

薛凛怕的是,乔松连等的机会都不给他。

我是他的病因。

我需要远离,不过没关系,他会好起来的。

下一次,下一次我们一起去旅行。


第28章:薛凛番外三

薛凛隔着铁门,远远地望着他曾经的校园。

以前那扇锈迹斑驳的门已经换了,刷上了银色的油漆,透过铁门,薛凛看见了操场中央的那颗桂花树。

曾经有不懂事的孩子,用小刀在树身上刻字:

谁是谁的朋友,谁又是叛徒,哪个老师最讨厌,都被刻到了树上。

老师和学校领导警告学生很多次,但大家似乎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刻得越发起劲。

然后,没过多久,学校就请工人用水泥砌了一圈围栏,可怜的老桂花树才得以从孩子们的魔爪里逃出生天。

他们以前很流行一个游戏。

以桂花树为起点,两个人石头剪子布定输赢,输的那一方就要背着另一个人一直到墙角。

每节课下课,所有人都会冲到桂花树那里,占领地盘,去晚了还不能玩,因为没有位置了。

当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向操场,薛凛老神在在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

无聊的游戏,无聊的人,一群小鬼头。

薛凛自己坚持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还小,很多事不懂,但该知道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父母一直很忙,薛凛几乎是他大哥一手抚养长大的。某一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喝牛奶,无意间听到了父母和大哥的争吵。

继承人意味着什么?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用之不竭的金钱、万人之上的地位。但对那时的薛凛来说,那只是一座牢笼。

人生明明有千万种可能,所谓继承人,不过是人生只剩下一种可能的囚犯。

比起守国的君王,薛凛更乐意做一个开疆扩土的霸主,最重要的是,薛凛并不想失去他的大哥。

薛凛很清楚,父母眼中的天才一般的大哥在私底下有多努力,大哥最厌恶的是天才的称号,他说,他从来不觉得他是什么天才,人们只会看到光环,或真心,或假意地赞美。

薛凛一直陪着大哥身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辛苦。

薛凛表现出的,对数字极高的敏锐性以及对商业的及其毒辣的眼光,他的大哥,只是笑着说:

“我们家薛凛真的是一个小天才呢!”

没有埋怨、没有嫉妒只有单纯的惊讶与欣赏,所以薛凛做了这个决定。

也许,有人认为薛凛傻,他们是形影不离的亲兄弟,他大哥都不介意了,薛凛为什么非要离开?

薛凛清楚地知道,人是经不起任何试探的,别人对他的好,并不是他肆无忌惮的理由。

宁静又平和的小镇,薛凛只找到了一个有趣一点的玩具。他叫乔松,每次下课都不会跟班上的同学一起玩。

是被孤立的人。

薛凛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薛凛偷偷看见了,乔松语文课本下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每次薛凛趁乔松不注意,去翻他看的书。

有时候是《魍魉之匣》、《无人生还》或者是《阴兽》

引起薛凛兴趣的是乔松有一次写在草稿本上的数独题,薛凛突然就懂了,乔松不是被孤立,而是乔松孤立了别人。

熟了之后,薛凛就发现,乔松看起来温和无辜,实际上,性格十分恶劣,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薛凛每次都只是小小、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就会被乔松疯狂报复!但是乔松对着其他人又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让人火大。

他们曾在路上看到过被围殴的人,穿着他们学校的衣服,瘦瘦小小的,又懦弱,很容易被街头混混当成勒索或者殴打的目标。

乔松瞟了一眼,对上希冀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掉,薛凛第一次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嗤笑一声,二话不说抓着被打得半死的人就开始跑。

乔松叹气,只会意气用事的白【富强】痴,最正确的选择明明就是装作路人,走开,再找个隐秘的角落拍照,然后报警。

不知道薛凛有没有被看到脸?不,看到最好,不入流的街头混混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招惹薛凛的,勉勉强强算是解决了吧。

薛凛对这种唯唯诺诺的人没什么好感,确定人不会追上来就转身离开。

合叶用尽所有勇气大声地问薛凛:“请、请问,您、您您叫什么、么名字?”

“薛凛。”反正不会再见面了,薛凛想,问不问名字也无所谓。

多年后,这件事只在薛凛的记忆里留下乔松不近人情这一点浅钱的痕迹,而对某人来说,确实扭转人生的契机。

为什么乔松会那么冷漠呢?为什么会有那种与世隔绝的姿态?为什么只乐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乔松眼里,这个无聊的世界事什么样子的呢?

想知道。

好奇。

故意接近。

现在想想,不过是俩个孤独的重度中二病发现对方的过程。下课铃响了。

操场上多了许多奔跑嬉闹的小孩,用红领巾蒙住眼睛在一个小角落里抓人。

铁门有点像监狱的那种门,究竟是他们被关在学校里了?还是薛凛被他们关在外面的世界了?

不得而知。

薛凛接到了李克己的电话。

“嗨喽?你没露馅儿吧?不要来看乔松哦!他的状况目前还比较稳定。”

“哈!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你最好不需要。”

“他……怎么样?”

李克己直接打开了视频通话。

乔松正在吃饭,一点一点地吞咽,艰难地仿佛吞的是毒【富强】药,还是那种一吃下去就会腐蚀内脏的那种毒。

薛凛想起乔松坐在花坛上看着蝴蝶飞过的呆滞神情,想起暴雨里乔松疼到麻木地流眼泪的场景,想到他失去的味觉,想到他的睡眠障碍、他拿起刀自【富强】残的景象。

薛凛明白,他看到的痛苦只是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如果生病的换成薛凛自己,就单单这些,足以让他生不如死。

人为什么要活着?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

可是他舍不得。

第29章:薛凛番外四

距离乔松离开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薛凛在想,他们怎样才能合情合理地吵架?薛凛放下批改文件的钢笔,摊在沙发上。

可以的话,完全不想思考这样的事。

尖锐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某个混蛋打来的电话。薛凛不可抑止地烦躁起来,怒气冲冲地接电话:

“妈的!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离乔松远一点的,会的!会的!我比你这个混、蛋更希望他好起来。”

“不,不是哦!乔松回来了,但是现在在我家,呐?你干了什么事?”

“我拿备用钥匙让文晖博取文件。”

“你傻【富强】逼吗?”,李克己冰冷的声音传入薛凛的耳朵,让他有种微妙的恶心感,“不过,这样也不错!嘻嘻嘻嘻,就算你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薛凛想辩解,他并不知道乔松今天回来,他以为按照李克己对他的排斥程度,乔松即使出院了,也不会那么快回来,大概率留在昆明修养。

楼道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短暂的光明既无法照亮世界,也无法让人适应黑暗,一点用处都没有。

薛凛摸索一会儿才把门打开,玄关处到处乱摆的鞋子不见了,薛凛打开擦的干干净净的鞋柜,在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中找到了自己的那双。

地板湿漉漉的,一踩上去就留下鞋印,茶几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外卖盒以及啤酒瓶都被清理干净了,沙发套从绿色的清醒小碎花换成了纯净的淡黄色,阳台上晾着薛凛之前一直堆在脏衣篮的T恤和牛仔外套。

乔松的房间,却一点都没有打扫,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薛凛嗤笑,搞得好像乔松很久没回来似的。

薛凛又转了一圈,嗯,超级超级烂的打扫!他想象一下乔松超级智障地打扫卫生,哈哈哈哈哈哈哈比如不小心把水洒了之类的,傻透了!

薛凛戴好橡皮手套和口罩,从厨房开始,在顽固的污渍上浇上草酸,过几分钟,在用钢丝球刷干净,接下来用水冲干净,最后用抹布擦干。

冰箱比想象中的麻烦许多,把过期的牛奶全部扔掉,将隔板拆下来,用洗涤精洗干净,冲水后在用消毒水,水冲过后在擦干。

薛田螺姑娘花了很多时间,终于在在半夜两三点完成的所有工作。

上辈子欠他的!薛凛如是想。

乔松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最后是房间自带的巨大衣柜。

桌子上摆着一个样式老旧的台灯和塑料杯。

说不出来是那里的问题,总觉得,有点压抑。

薛凛用力扯开漆黑又厚重的窗帘,一丝清风悄然而入。

巴掌大的白色贝壳在黑夜就像渐盈凸月,乔松在里面放上了类似宝石的东西,五颜六色,大小不一。

梯形那块是红色的,不是艳丽奔放的红,而是更加温和的、更加柔软的淡红色;有一块是水滴状的,饱和度不够的深蓝看起来更加清亮,它并不璀璨,温润,摸起来有种奇特的质感。

橙色的是一小颗,像珠子,它躲藏在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或翠绿、或淡绿的宝石里,像极了,漫山遍野的草丛中点缀大地的一朵野花,羞涩又静谧。

薛凛看了半天,仍旧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好看倒是好看,不过,不太像乔松的风格。

乔松从来都不喜欢单纯的装饰品,理由是懒得打扫,说得好像卫生是他打扫一样。

明天还要去宠物店,接小松回来。薛凛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薛凛想起来,乔松曾经说过他绝对不养任何东西,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嗤!结果还不是养了?

衣柜一打开,入目的是几件挂着的外套,除此之外,全部都是放得很整齐的箱子。说起来,他从前就是这样的,老喜欢把衣柜当书柜用,还相当理直气壮地说:“都是柜子?能有多大区别?”

薛凛十分坦然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完全没有他在乱翻别人衣柜的自觉。

第一个箱子是一堆手办还有耳机。外包装被完好地保存下来,在薛凛的印象里,乔松,是个宅,所以看见卡卡西的手办,还有新垣结衣的写真集,他一点都不惊讶,说起来,他不是喜欢花泽香菜来着吗?

为了学会唱恋爱循环还特地学了日语,至于成果,你还指望一破锣嗓子唱恋爱循环唱得很好?

除此之外,全是书。

有些很新,看起来没翻过几次。书里夹着一张信签纸,就当是书签了,找不到信签纸就折一下书页,有时候他还会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也有不小心把辣条的油滴到书上的经历。

当然,这是在书是乔松自己的情况下。

相比乔松巨大的阅读量,薛凛读的书比较少,因为他看的书不是什么可以粗读或者略读的作品,都是那种反反复复看还要用草稿纸算的砖头本。

两者没有什么可比性。

薛凛曾好奇地问乔松:“你看那么多书干嘛?”

“兴趣而已,我看书和我打游戏一样,都是为了放松,不是什么其他高尚的理由。”

“只是兴趣?”

“只是兴趣。”

“那你读《纯粹理性批判》也是读着玩儿?”

“这取决于,我想读到什么程度。”

薛凛意外地发现,有些书里的信签纸写着文字,于是他兴致勃勃地从最低下的书开始翻找。

自带数据库和GPS的男人,薛凛差点笑死,这是在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找到的。

诸如此类的还有一些史书,什么位面之子刘秀、人形GPS霍去病、开挂的秦始皇……

也有正经的,比如《苏东坡传》乔松写的就是: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最后,薛凛心惊肉跳地在《斜阳》中发现了崭新的信签纸,字迹也很新,大概是最近写的,笔迹很乱,也很变扭,有大片大片涂改的痕迹,这并不妨碍薛凛找到其中的内容。

他连蒙带猜地拼凑出几句,直接百度。

正面是一首小诗,诗名《一千零一面镜子》:

我越是逃离

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

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

处在相思之水里

四面八方

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

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

我在你结束

背面是泰戈尔飞鸟集中的一小句诗:

长日尽处

我来到你的面前

你将看见我的伤痕

你会知晓我曾受伤

也曾痊愈

薛凛不是个会读诗的人,他很难理解所谓诗意的世界,乔松可能比薛凛好上一点,不过,也就那么一点而已。

诗很美。

但薛凛更加在意的是,乔松在看斜阳的时候,是抱有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两首诗的。

薛凛小心翼翼地揣测着,最后,龙飞凤舞地写下《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他将两张信签纸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折起来夹进书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位。

乔松什么时候会发现呢?薛凛喜滋滋地想。

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茨维塔耶娃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

笛声,

吹笛者倚着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在房间中央,一个磁砖砌成的炉子,

每一块磁砖上画着一幅画:

一颗心,一艘帆船,一朵玫瑰。

而自我们唯一的窗户张望,

雪,雪,雪。

你会躺成我喜欢的姿势:慵懒,

淡然,冷漠。

一两回点燃火柴的

刺耳声。

你香烟的火苗由旺转弱,

烟的末梢颤抖着,颤抖着

短小灰白的烟蒂——连灰烬

你都懒得弹落——

香烟遂飞舞进火中。


第30章:薛凛番外五

他们吵过很多次架,谁都不肯退让。

为了买巧克力还是香草味的冰淇淋争吵一整天,谁也不理谁;为了杯子是摆在茶几上还是柜子里冷战很久,直到有一天乔松把杯子放到厨房的消毒柜里,两人才互相妥协;

打游戏也在吵,薛凛抱怨乔松连个垃圾迷宫都走不出去,而乔松十分嫌弃薛凛总给别人送人头,一点用都没有;

甚至吃饭也会吵,吐槽着对方那道菜的盐放多了或者肉切得太大块了,再不然就是抱怨着对方点外卖故意点了自己讨厌的东西。

天雾蒙蒙的,黑云铺天盖地,稀薄的日光还在挣扎,突破一点云层的间隙就慌忙钻出,生怕自己永无翻身之地,似乎要下雨,又透着闷热的阳光,犹犹豫豫地,令人烦躁不安。

房里空调开得很低,十六摄氏度,但他似乎还是被这鬼天气感染了。

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焦虑,如同潮水,当他拼命压下自己的情绪,下一波海浪又再次袭来。

薛凛躺在沙发上,盖着毛毯,乔松不止一次地说他们两个浪费资源,乔松贪凉怕热,而薛凛喜欢在冷天窝在温暖的被子里,直接的后果就是飙高的电费。

嗓子又干又痛,灌下一大口冷水,薛凛尝试开口说话,果不其然,喉咙的撕裂感让薛凛及时闭嘴。

起身把杯子洗干净,手臂上传来刺痛感,薛凛摸着绷带,垂眸。

薛凛回到客厅,小松趴在沙发上,咬着薛凛毛毯,这个年纪的拉布拉多犬总是精力十足的,每天在小区里遛狗的运动量似乎并不能满足它。

薛凛在没养狗之前,非常希望能有一只金毛或者二哈的,直到小松的到来,他才直到,养狗是多麻烦的一件事。

出远门需要托宠物店的人照看,要定期检查,剪毛,清洗,要注意满足它的运动量,偶尔还得清理大小便,晚上它有可能整夜整夜地吠叫,让人难以入睡。

负担一个生命从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随便收养,腻了或者烦了就丢弃,不负责任的行为,薛凛一边想一边从小松的嘴里拯救毛毯。

薛凛不太乐意看到小松,因为他总是会想到乔松。以乔松那种养自己都粗糙得不行的态度,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照顾小松的呢?

毛毯是乔松很久之前买的,故意买的粉红色,还说什么很适合他之类的。

雨最终还是落下了,猝不及防,没有任何缓冲的倾盆大雨。

薛凛从前就很讨厌打着‘为别人好’自说自话的家伙,比如乔松。

之前他就察觉到了,乔松疏远他,想把他自己从薛凛的生命中剥离,然后独自一人踏上死亡的路途。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呢?

一开始察觉到时的愤怒、辛酸以及强烈的恐慌,凭什么你独自做一个关于我的决定,却不问我的意见呢?

那,他现在做的,和乔松有什么区别呢?薛凛看着手上厚厚的绷带想,他不也是自以为对乔松好就离开了他吗?这算不算以爱为名的伤害呢?

他是不是做错了呢?

乔松情绪很不稳定,用力地拉扯着头发,用力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会把自己的头皮撕下,乔松似乎是在嘶吼,却没有任何声音,他很疼的样子,手无意识地抽搐,脸色青白,满头大汗。

薛凛去拉他的手,乔松反手抓住他,用尽全力捏紧薛凛的手腕。

他很疼,抓着薛凛的手轻飘飘的,稍微动一下就能挣脱,薛凛这时候体会到无能为力的真正含义了。

薛凛伸手抱住乔松,这样,他会不会好过一点呢?还是会更难受呢?

乔松是什么样的人?他能面不改色地往自己的伤口上倾倒酒精,胃痛全程一声不吭跑完一千五百米,薛凛一度以为乔松失去了痛觉神经。

薛凛觉得心酸,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乔松麻木冷漠的神情,在多少个夜晚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乔松疼过多少次,才会麻木?

薛凛想起他上次偷偷摸摸地跟着乔松出去,乔松坐在花坛上,似乎是在发呆,他那时候是不是也疼着呢?最后僵硬地蜷缩在小巷,是不是已经受不了了呢?

乔松拒绝让薛凛知道他的痛苦。

好啊,薛凛想,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想做什么就做吧,在我身边或者离开随便你,只有你与我同在一个世界,我就无所谓。

薛凛小心翼翼地去摸乔松的头发,乔松猛地挣开,拿起掉在地上的美工刀,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地扎下去,最后,刀划伤了阻止他的薛凛。

薛凛沉默地去包扎伤口,划得不深,乔松毫无焦距的眼突然有了神采,取而代之的是愧疚、自责以及——自我厌恶

薛凛想挽留,最终只是看着乔松离开。

薛凛突然有一点理解乔松了,有时候活着,真的好痛苦啊。

世界总喜欢和他们恶作剧。


第31章:薛凛番外六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好像还下过冰雹,温度断崖式地降低,电脑里放着《混沌武士》,音量开得很大,即使薛凛在厨房里也能听见。

锅里的水翻腾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薛凛的脸,直到水烧干了,他才如梦初醒,赶紧往里面在加一点水,这样反复好几次薛凛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把面条也丢了进去。

打开调料盒,薛凛才发现人倒霉起来是没有下限的:“乔松,你去楼下超市买点盐回来!快点!”

刚喊完,薛凛沉默了几分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厨房外《混沌武士》还在循环播放着:

“等等,你们还记得和我的约定吧?在找到有向日葵气息的武士之前不准自相残杀。”

“对了,我以前就想问你。”

“有向日葵的武士是谁。”

薛凛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脏上,疼痛万分,又不得不走下去,一小段路而已,平常三两步就能走到的地方,薛凛硬生生走了很久,兴许是十多分钟,也或许是好几个小时。

薛凛瞪大眼睛,沙发上摆的是他的电脑,理所当然的,没有乔松。

他扯着嘴角像是一个自嘲的微笑,用手捂住眼睛,跪倒在脏乱的地板上。

许久,才听见喉咙里挤出的、压抑的哭声。

脑海里不断不断地回想起,他上次那个荒诞的梦——他躺在棺材里,纯白的、被染红的花四处飘散、乔松转身离开。

听闻死讯,薛凛只是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没有任何实感。

什么?谁死了?

乔松。

谁?

乔松。

哦。

没有任何实感,就像是看电视时,主持人说,那个年轻男人被人残忍杀害,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薛凛交接完工作,一个人在人海离穿梭着,他照例去了超市买了一些巧克力、饼干、薯片,回到家才反应过来,乔松不在了,这个事实。

他曾经也有这样的日子,在外面读高三,一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大哥也不在,只有他。

他也是像这次一样,买了两个人的零食,会去留意手办发售的时间,会买一堆酸奶。

每次薛凛等反应过来,家里已经堆满了关于乔松的东西,而薛凛,每一次也都会咒骂乔松:卧【文明】槽!我对你那么好要是我回去了你他【文明】妈忘了老子我一定把你揍得满地找牙鼻青脸肿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薛凛也怕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无论人们怎么狡辩,你都得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感情好的话短期的分离不会影响彼此的关系,长期的话,无论一开始是怎样的情比金坚,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都会蚕食一切。

即使没有到蚕食的地步,你不得不承认,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的的确确影响着亲情、爱情、友情。

字迹凌乱但透着温度的情书、每天发的电子邮件、偶尔的视频通话、透过电话的声音,这些,都不如见面的一个拥抱来得那样打动人心。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不允许我们花太多的时间去想念一个人,我们可能突然想起某个人,然后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但大多数时候,我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脑海里划过一个名字,像蝴蝶,在花朵上停留一下,又毫不留恋地飞走。

薛凛怕乔松忘了自己,也怕自己忘了乔松,患得患失。

想回到他身边,这句话促使薛凛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学习,这样他就能压缩时间,早点回去。

不一样的吧?

同样是没有乔松在身边的日子,不一样的。

他再怎么努力,也见不到乔松了,这个人真真正正地从薛凛的世界消失了。

他不再参与薛凛的未来,只活在薛凛的过去里。

怎么办呢?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怎么办呢?

薛凛不可抑制地感到迷茫,在他计划的未来里,他所期冀的未来里,不论是吃饭还是争吵、去旅游还是窝在家里,都有乔松。

现在怎么办呢?

可以的话,薛凛想走,没什么可留恋的。

薛凛瞧不起逃避的人,他从来不逃避,因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小时候面对父母亲的争吵他没有逃,独自一人离开;出柜时面对大哥的质疑与失望,甚至还有轻蔑时,他没有逃,选择证明自己不只是玩玩而已;父母的死亡他没有逃,正面和那些莫名其妙的亲戚杠上。

而这次,他逃了,是个懦夫,葬礼都不敢去。

薛凛无数次地在想,要是他当时选择的是一直陪在乔松身边,那他会不会死?要是他不回来乔松会不会仍旧好好的活着?

薛凛蜷缩着,他一闭眼就看见自己用一把长刀狠狠地刺向乔松,乔松到在血泊之中,如释重负地笑着,忍痛安慰着他:“没……事,不、是你的……错。”

断断续续的话,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薛凛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啊?明明我就是杀人凶手,为什么还要对我温柔?为什么不恨我呢?为什么啊?

是我的错啊!为什么还要那么温柔?为什么不露出仇恨的眼光?为什么要说原谅我这种话?

乔松,我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我深爱的恋人、我的归宿、我的未来,他给予我世界上最好的亲情、爱情、友情,而我,杀了他。

他会是我一生的执念、挥之不去的阴影、我的枷锁、我的原罪,他会是我深夜里追魂夺命的梦魇。

但同时,他是我最美好的梦想,是我最珍视的玫瑰、是刻在我灵魂的绝美的刺青。

他是我唯一的光芒,他因我而死,因我去向天堂,我也因他而堕入深渊,他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我记忆中最璀璨的宝石。

我会照顾好小松,会照顾好自己,一切都如他所愿,只有一点,我的恋人,有且只有他,请原谅我,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我将完成一切乔松未完成的事,赚钱、旅游、认识更多有意思的人、开一家书店……

一切如他所愿,我会扬帆起航。

第一站,佛罗伦萨的海。


第32章:李克己番外

木制的八音盒一直在响,李克己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毫无焦距,就像八音盒上那个眼睛毫无光亮的穿着礼服转圈的小人。

第一次见到这个八音盒是2003年7月8号,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带着一个小孩子买走了他,多年之后,李克己看到乔松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件事。

啊,好烦啊!李克己只是恰巧碰见而已,大脑就毫无分辨地记了下来。

正式见面之前,李克己和乔松见过无数次,或者说李克己单方面见过,比如2003年的7月8号,记忆力好到这种程度是一件非常非常恶、心的事。

去当歌手是家里要求的,特别是他哥,李克己不懂,不过着并不妨碍他执行这项任务,对他而言做什么都是一样的无所谓,难以融入别人的世界。

所谓治愈万物的笑容一开始也是被要求的,他照做,因为李克己并不明白一直笑和一直板着脸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相同的吗?不就是表情吗?

人是群居动物,一直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有种刑罚叫单独监禁,李克己难以融入人群,当了很多年的旁观者。

李克己清楚,他是异类,没有同伴。

有时候喜欢的感觉很强烈,同等的痛苦就会成倍增加,但有时候喜欢或者讨厌都是模糊不清的,鲜明的情绪好像笼罩了一片迷雾,离远了完全看不清,离近了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真切。

但也有人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记忆力好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炎热的夏日,女人披散着长发,穿着宽松的T恤,她正在小心翼翼地往那一大锅红茶里加糖,加多了又太甜,少了又苦,总算是调到了满意的甜度,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克己!过来看看甜味够不够,跟上次一不一样?”

“妈妈,我都说了不可能一样的!又没有按照严格的定量操作怎么可能一样嘛?!”

“你还跟你老娘吵是不是?”

“我没有!明明是你的错。”

“我真的问了你很多次?”

李克己毫不犹豫地回答:“刚刚的问题你问了我78次了。”

“有那么多?”

“有,顺便一提,你这句话也多我说过一百零六次了。”

红茶凉得差不多了,她用勺子将茶水倒入塑料模具里,找半天却没找到牙签:“你把牙签放那里去了!我都找不到!”

“你能不能不要吼我?你前天拿到餐桌上了,没拿回厨房。”

“我是你妈?还吼不得你了噶?仗着你们年轻记忆力好久喜欢欺负我们这些老人家,要上天啦?你有本事,有本事选理科不要选文科啊?不就是记性好点吗?有啥子了不得的?”

李克己选理科,家里都很惊讶,因为如果选文的话,李克己优势很大,这是无可否认的。

“选文不好吗?你咋选理?”

“你三年前让我选的理科,结果你自己不记得?”

“哎呀!我记性没得你好,你妈老了嘛。”

李克己还是不理她。

“哎,这是我第几次说这话了?”

李克己闷闷地回答:“这个月769次。”

他很小就知道大人都是些骗子,承诺从来没有兑现的一天,总是、总是只有他一个人遵守着。

李克己最喜欢的人,第一个是生母。

她眼里李克己只不过是记性好点而已,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那种。

妈妈离开以后,李克己虽然还是没办法了解怀念的情感,但也得到了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

认识乔松不过几个月而已,但是李克己却有一种诡异的欣喜,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发现同伴的惊喜?或许是,乔松被李克己归为:

同类。

乔松厌食,他懂,他懂必须装作开心的样子吃下食物,晚上为了不被人发现偷偷呕吐的恶心感;

乔松失眠,他懂,睁眼无比困倦,闭眼十分清醒;

乔松拒绝别人的好意,他懂,怕还不起;

乔松不喜欢接电话,他懂,不想和人有任何的联系,请让他们在角落里死去;

乔松想死,真巧!他也想。

他懂太多,所以难以抉择。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道德困境?

假如你是一个火车扳道工,前方有辆刹车失控的火车驶来,你有两个选择,火车可以向右或者向左,右边有一个胖子受伤了无法动弹,左边是另一辆火车。

这俩火车故障了,没有办法开动并且车上的人也没有办法离开。

这种时候,你让那辆火车开向左边还是右边?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也许你会说以大局为重,尽可能救更多的人,而选择右边。

但在李克己看来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而已,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你杀了人这个事实。

一群人的命是命,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谁比谁高贵?在死亡面前,生命是平等的。

那么这样的题目有什么意义呢?

李克己知道乔松想死,碍于薛凛,而苦苦支撑。

现在你面前有个病人,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如果他活下去是无穷无尽的煎熬和折磨。

现在,轮到你了,如何抉择呢?他是活着呢?还是死亡呢?

李克己选择了死亡,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了解活着有多艰难。

你知道吗?很多病人不去死,不是觉得痛苦,而是害怕自己死亡后亲朋好友为他们痛苦,所以日复一日地艰难地存活着。

很多时候,生命并不属于你自己。

李克己成功地让薛凛远离了乔松,以近乎完美的说辞,不过那的确也是事实。薛凛确实是刺激因素,也的确是乔松的救赎。

死亡是解脱,但活着就有希望,即使希望渺茫。

李克己亲手扼杀了乔松未来的可能性,他是罪人,是主犯,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注1)

李克己一直觉得,火车扳道的问题和女朋友和妈妈掉水里的问题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样的问题纯粹是用来为难人的,纯粹是用来装比的,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现在李克己才理解,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答案,而在于忏悔。当你选择了右边,你救了一火车的人,你觉得自己是救人于危难的英雄,你顾全大局以最小的代价救了所有人。

但是,你同时杀了一个人,你应该忏悔。

那是一个人,他在父母的期盼与祝福下出生,他有兄弟姐妹,有自己的朋友,有想要实现的理想抱负,他的死亡,是他的家庭和朋友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你应该忏悔,因为你的决定使他死亡。

幸存者呢?难道他们就该欢呼雀跃了吗?认为你的选择理所应当了吗?不,幸存者更应该忏悔,因为他们的生命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那辆刹车坏掉的火车上的人,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不是的,因为他们火车故障了,才迫使扳道工做了这样的选择,如果刹车没坏,起码不会出现这样的悲剧。

他们也应该忏悔。

所有人都该忏悔,为逝去的生命(注2)。

李克己也应该忏悔,他杀了乔松,只是他的选择,使既定的事实,他抹杀了乔松活着的可能性。

但有时候,抱歉或是忏悔成为了轻飘飘的借口。做错事的人,随随便便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将被害者的痛苦加诸于犯罪者身上,这才是忏悔,只有千百倍地感受别人的痛苦,才会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弄坏了别人的文具就要赔偿一个一模一样的,弄丢了别人的钱就要赔偿同样的金额。

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注3)。

请等等我吧!我的友人,我的同类,奈何桥上,你走慢点,我欠你一句抱歉。

注1:此句源于歌曲《以父之名》——周杰伦

注2:火车扳道问题的观点即忏悔的问题,是南开大学公开课《辩论修养》中价值主体一章中,史广顺老师所讲的,当时真的很震撼,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注3:这里指的是《汉谟拉比法典》中的:如果自由民弄伤了自由民的左眼,那么伤人者要被弄伤左眼,而不是《旧约全书?申命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即用瞪眼回击瞪眼,用牙齿咬人对付牙齿咬人。指对方使用什么手段攻击,就用什么手段进行回击。


第33章:安淮番外

你是否曾以沉默的姿态观望过某人的生活?

如果没有,你很幸运;如果有,你也很幸运。

葬礼上来的人很少,安淮跪在棺材面前,突然觉得一切都像黑白色的荒诞默剧。但他什么都做不了,沉默地看着乔松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只剩下一捧灰。

他正在收拾乔松的遗物,薛凛走之前把钥匙给了他,薛凛说,他没办法去面对这间房子,也舍不得卖掉,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安淮想笑,他理解,但是愤怒的火焰仍旧在舔【文明】舐着他的神经,是不是薛凛当初离开也只是给了乔松这么一个理由都算不上的借口?

在乔松想象得到的更早之前,安淮就认识乔松,只是,乔松他从来不关注别人,从来不。

乔松知道薛凛是能甩第二名几十分的人,从来不知道那个第二名是他,乔松不关注周围的人,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天,薛凛以狂傲的姿态强势进入了乔松的世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嫉妒是是一件恶心又没品的事情,嫉妒别人,不过是说明了你不如他而已,是失败者对赢家丑恶的贬低与敌意。

安淮认为遇到这样的对手,他只会敬佩,努力追赶,下次堂堂正正地赢过他,但是,他赢不了。偶尔嫉妒一下没关系的吧?就一下!

为什么喜欢乔松呢?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我喜欢他啊!

安淮把书柜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将灰尘擦干净,衣柜里读都用箱子装了起来,没有书柜里那么难收拾。

乔松是个很念旧的人,书柜里大部分是些旧书。他上学时写的草稿本,和薛凛传的小纸条,教科书上滑稽的涂鸦凌乱的笔记还有各科老师的姓名与电话号码。

书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总是写着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联系方式,QQ、电话号码或者是游戏ID。

安淮记得乔松的语文总是全班最高分,相比之下数学之类的就要差得多,他曾经以为乔松可能是不擅长这些理工科的题目,但是要是真的不擅长的话,怎么又会选择读金融专业呢?

或许乔松不是不擅长,只是因为数学之类的他可以控制分数?也许吧!现在已经找不到真相了。

安淮翻阅着曾经初中的语文书,其中有一篇的注解写得密密麻麻的,安淮看了一眼篇名——《安恩和奶牛》

安淮不太记得他讲的是什么了,平常乔松会给他讲述的是欧?亨利的《最后的礼物》又或者是《装在套子里的人》

时间太久了,可能乔松也忘了他曾那么喜欢这篇小说。那会不会有这样一天:就像乔松忘记了这篇他最喜欢的小说一样,他有一天也会忘了乔松,忘了他曾经最喜欢的人?

时间真的可以带走所有吗?这些闪闪发光的记忆总有一天会变得破破烂烂、暗淡无光吗?

安淮记得乔松特别喜欢一部名叫《混沌武士》的动漫,它算得上是渡边的巅峰之作之一,行云流水的打戏,及其出色的配乐混杂着诸多现代元素,譬如rap,却讲述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故事,将东洋传统与舶来文化自然地融合到了一起。

“它唯一的缺点句式经费不足。”乔松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不腻?”乔松有事没事就看《混沌武士》台词都记得分毫不差了,还在看!

“我真的超喜欢它啊,仁和无幻酷炫得一比!风也特别可爱,旅途上吵吵闹闹的情谊,不过,说实话,看了这么多遍了,再大的热情可能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或许我只是不想丧失我对它的这份喜欢。”

“我呢,因为这部动漫认识了一帮大佬,当时大佬们对我的影响还是很深的,算是朋友吧,后来,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觉得吧,曲终人散,是件很正常的事,但是我还是难过,比如《家庭教师》完结的时候,很多人都走了,可能我在看《混沌武士》或是《家庭教师》并不是我遗忘了他们的剧情,说真的,我觉得我对他们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我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在怀念过去。”

“跟着一堆小伙伴熬夜撸图,修音频修到怀疑人生,做剪辑做到哭爹喊娘,他们也会为了剧本吵得昏天暗地,吐槽着对方cos还原度很低。”

“不过,我们现在都长大了。”

安淮的时间不多了,父亲要他去某个乐团,骂了他一顿,让他不要在玩了。

父亲非常的严厉,安淮从来都不喜欢钢琴,是屈服在父亲的铁拳之下的,他希望子承父业,大学读什么专业也是父亲选的,中学叛逆期时,他特别喜欢重金属摇滚乐。

经常半夜躲在被窝里听音乐,有一次被父亲抓住了,安淮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得要死。

父亲蹬了他一眼,吓得安淮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父亲老神在在地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咬在嘴里,安淮偷偷地瞟了一眼,迅速认错:

“爸、我,我错了。”发火的话还好,安淮会直接无视,现在这个样子,看不懂看不懂,乖巧一点比较好。

“嗯——错哪儿啦?”嘿这天天板着臭脸的小兔崽子还会认错?他现在难道不该犟着,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一句劝都不听的吗?

“我不该听摇滚的。”

安淮猝不及防就被他爹扇了一巴掌,破口大骂:“你爹像是这种老顽固吗?晚上不睡觉,还戴耳机,你耳朵要不要啦?早上还上不上课了?”

“哈?”

“别逗了,要是贝多芬还在,他肯定爱死摇滚乐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那个时代他的音乐就是摇滚。”

他爹脾气一点都不好,但是有时候,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他会格外地宽容,这次也不例外。

“爸,我不想走。”

电话里沉默了许久:“想清楚了?”

“是。”安淮捏着手机沉默地等待着他爹的反对与咆哮。

“嗯,那就这样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他为了安淮做的那些麻烦事全部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爸?”

“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紧接着,如同叹息一般的话语响起,“你长大了,我也老了,年轻人好好闯一闯也是好的。”

“爸!”

“怎么?”

“没有。”

“没什么事儿,我就挂了啊!”

他不想走,安淮也恐惧着,有一天,他也会遗忘,安淮决不会让时间带走一切!

这有意义吗?

有。

乔松不喜欢他没关系,看着他幸福就好了。

安淮不理解乔松,他无法理解乔松的感受,即便是住院期间安淮一直陪在乔松身边,他仍旧无法感同身受。

都说要换位思考,但是,有的事情,没有亲身经历的话还是不会懂的吧?

但这些并不妨碍安淮支持乔松,我理解不了你,但我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这是安淮的温柔。

你可以不必伪装,至少在我面前;

你可以不必硬逼自己对我笑,冲我尖叫、怒骂也可以;

你可以不必吃下你完全不想吃的食物,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你可以不必强迫自己去晒太阳,我会陪你在阴暗的房间里发呆;

你可以不必逼自己去看医生;

你甚至可以不想活,

我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

安淮记得乔松住院时,安慰医生的那句话:

“我们有病,所以去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其心酸。

薛凛陪着乔松走了漫长的时光,安淮也沉默地注视着乔松。

谁比谁更爱?谁输了?谁又赢了?

感情怎么能比输赢呢?

在知道乔松计划着死亡时,安淮认真地想过没有乔松的未来,结论是,乔松想死,那么他就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到时间都看他不顺眼的时候。

因为他想尽可能地记住乔松。

现在,安淮更加坚定,因为李克己也死了,和乔松一模一样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看!能记住乔松的,只剩下他和薛凛了?这让他怎么忍心死亡呢?

我期望着,记住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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