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除零

文案:

“噢,甜美的短歌,你真爱嘲弄我,

因为我即便爬上了山丘,也无法如玫瑰般盛开。

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别的不能。那毋庸置疑。”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企图》

CP:项知岚×原初

第一部分:金主与白月光与影帝

第一章:金主 一

1

四年前,项知岚包了个小情儿。

小情儿艺名叫原初,十六岁拍了第一部 电影,拿了颇有分量的一个最佳男演员奖,此后的每一步,都是在走下坡路。他包养原初时,正是原初最狼狈的时候。那年原初二十三,正给一位当时流量颇高的新人作配,演一部古装偶像剧,他是男主师兄,虚伪君子、贪婪小人、夺他财宝、害他挚爱,零零碎碎的戏加起来不超过十集。

七年,新人换旧人,原本坚定的底线也摇摇欲坠。原初曾坦诚地说过,最痛苦的不是什么名气的流逝、娱记的轻蔑、大众的遗忘。最痛苦的事只有一件:没戏拍。

说这话的场景并不怎么严肃,那是在一部文艺片首映结束后的一家酒店,漂亮的套房,原初跪在地毯上,帮项知岚咬。

那部文艺片是项知岚为原初投资的第一部 片子,也是十八岁以后原初第一次担纲第一男主。那部片子演得很费劲,项知岚去探过两次班,看着都觉得又脏又累,但原初觉得值得。首映那天正好是原初二十四岁生日,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他和原初从电影院出来,沉默地去了酒店。那也是他们第一次上床。

四年前的原初青涩得不行,却也有着别样的大胆奔放。项知岚被他含住时,微微讶异,但很快就从容享受。事后他回想起来,原初应当是第一次干这事,磕磕绊绊,努力吞吐,羞涩又卖力。二十四岁的原初还有着锐利张扬的少年感,项知岚把他压在身下操干,听他唇齿间溢出的呻吟,也觉得这场买卖挺值。

那会儿他也没想到,这场关系能保持四年。

项知岚开着电视,手里夹着烟,电视里放着一档原初参加的户外综艺,阳光下原初和MC们嘻嘻哈哈闹作一团,笑容灿烂,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少年。他抖落烟灰,给原初发了条短信。

2

原初开门进来时,顺手开了客厅的灯。项知岚望过去,看见他妆还没卸。大概是刚结束了什么活动就赶了过来。

他的眉眼间全是倦色,勉力提起精神一笑,说:“我先去洗把脸。”

项知岚点头应了一声,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起身,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了起来。

三十二岁的项知岚身材颇好,得益于平日坚持锻炼。他走进卧房,解开西装裤的皮带,解开领结,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卧房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暧昧。床头柜上倒扣着一张明信片,冰山与海,右上角用黑色水性笔写着小小的英文单词:Antarctica。

浴室水声停了,项知岚把明信片扔进抽屉,转而拿了盒避孕套出来。

原初的头发有些长了,为了新戏做准备。洗完脸有几缕头发也被浸湿,垂在额前,清冷纤细,莫名燃烧着欲望。他走过来,俯下身,吻项知岚。

滚烫的气息冲散了项知岚纠成一团的思绪,他单手扣住原初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带过原初的腰,让他坐在他的腿上,有些沉,但这会儿没工夫在乎这个了。他们唇舌交缠,搅动着口中的津液,呼吸越来越急促。项知岚脱下自己的衬衫,绷坏了好几颗扣子,原初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他们在一起四年,一切都驾轻就熟,对彼此的身体、床上的喜好、敏感之处。

原初喘着气,让项知岚进来。

项知岚打了一下他的屁股,被原初羞恼地瞪了一眼,他笑了笑,低头吻着他的背,一边抚弄他胸前点红,一边缓慢插入。

窗外飞鸟落枝头,枝叶轻颤。夏日夜风吹过,抖落月光点滴。

空调打到了20度,原初裹着被子,脸还是红的。项知岚起身又点了支烟,问他:“明天有通告?”

“嗯,”原初倦声说,“今晚让我在这睡吧,我跟小刘说明早六点来接我。”

“原初。”项知岚喊他。

“嗯?”

他狠吸了一口烟,说:“你不喜欢男人吧?”

原初睁开眼,偏头看项知岚。暧昧灯光中他们视线交汇,项知岚手中那滴烟火像警示的灯。他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套上T恤,垂着眼睛说:“我以前只交过女朋友。”

项知岚掐了烟,转身去客厅拿那份茶几上的蓝色文件夹。

他朝原初无声一笑,把文件夹递给他:“恭喜你,这段关系到此结束了。”

3

两天后,项知岚去机场接人。

多年未见,俞进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身姿笔挺,笑起来一对酒窝,特别显小。他们轻轻拥抱了一下,项知岚自然地接过了俞进舟的行李箱。

“这次回来待多久?”

俞进舟轻声说:“不走了。”

“你妈呢?”当年俞进舟带着母亲一起出的国,如今却只身回来。还未细想,项知岚就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就察觉不妙。果不其然,俞进舟弯了弯唇,“半个月前去世了。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多照看妹妹。所以我就回来了。”

项知岚握住俞进舟的手,沉声道:“回来了也好。”

出国前俞进舟其实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国内所有的房产当时都变卖了,回来也是个比较仓促的决定,所以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住所,项知岚便借了一处地段不错的公寓给他。俞进舟要付租金,被项知岚拒绝了,托词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他让俞进舟尽管住,可以慢慢适应国内的生活节奏,工作也不用急着找,如果缺钱可以找他要。他俩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哪是什么“朋友”。

项知岚安顿完俞进舟,去公司处理事情,晚上又约俞进舟吃了顿饭。

是间浪漫的法式餐厅,情人约会的好去处。推开包厢门时,俞进舟正低头看餐单,项知岚有一瞬间的晃神:他的侧脸和原初很像——或者说,原初的侧脸和俞进舟极为相似,饱满的额头、高眉骨、深眼窝、高鼻梁,连唇的弧度都十分完美。

俞进舟听见推门声,抬头一笑:“来啦。”

项知岚落座,俞进舟要把餐单给他,他摆了摆手。

吃饭时两人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些,并不怎么浪漫,总体气氛沉默且僵硬,毕竟多年未见。快要吃完时,项知岚说:“这些年你变了不少。”不是外貌,而是性格。

机场初见时,项知岚恍惚觉得这个人仿佛穿梭了十年的光阴,妥帖齐整地站回他面前;而今天前后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所有的细节都彰显着物是人非。

俞进舟沉默地笑了笑。

他们谈过五年的恋爱。十五年前的俞进舟,十七岁,张扬锋利,骄傲明朗,还有点儿凶。那对酒窝很甜,但他很少露出傻兮兮的笑容,通常绷着张脸,好像平时都不太拿正眼看人。那时候项知岚迷他迷得要死。

俞进舟是高二插班进来的,身上有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派头。首先他帅,其次他混。项知岚的那所高中,要么是成绩顶好的书呆子,要么是十项全能的富家子,败类纨绔也有,但少。俞进舟来之前的学校在本市只算一般,能插班进来,流言蜚语轰然炸开。但他只冷淡地写题、长跑、睡觉,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项知岚还能回想起高中的一幕幕,俞进舟挺直腰板算数学题的样子、被喊到黑板上解题时的从容、上课把校服蒙着脸睡觉、他长跑时女生们的尖叫、汗湿的发……赤裸的、青涩的、少年的躯体,脸颊的红晕,眼眶里的泪……少年喘息着骂着脏话,用力抱紧了他。

俞进舟轻手放下刀叉,朝项知岚一笑,道了谢。

项知岚开车送俞进舟回了公寓,目送他上楼,开着车窗,抽完一根烟才离开。

他常住的房子是一所高档小区,没有保姆,只按期请人清扫。回去以后把今天的工作扫了个尾,临睡前给助理小橙发短信:“他今天怎么样了?”

小橙回:“进组了。”

手机在项知岚的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锁了屏幕,关灯睡觉。

这么多年,原初在他面前一向很乖,突然结束这段关系,他本以为他或许会有点儿留念,或者惶恐?如今原初的反应冷淡,反倒让项知岚清醒不少。

第二章:影帝 一

4

小刘把原初那份盒饭拿给他,见他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忧心忡忡地说:“原哥,下午一天的戏。”

“我知道。”

这部戏原初只是个客串,但戏份也不算太少。他行程多,只留了三天时间给剧组,所以有些紧赶慢赶。加上他自己对戏又苛刻,有时候他不满意,还得较着真多来几遍。

原初很珍惜每次拍戏、拍好戏的机会。四年前他妥协,也成了潜规则与被潜规则中的一员,他也没想仗势欺人什么,只希望能多拍点儿戏。说来可能原初多少还是差点星运,这几年来项知岚捧得也挺尽心,看起来有爆相的剧和电影原初也演了一些,然而要么是曲高和寡,口碑不错,收视堪忧;要么是剧红人不红。几次下来,他也认命了。

原初翻了两页台词本,见小刘愁容满面,不由笑了笑,半哄道:“你去给我冲杯咖啡吧。”

闻言,小刘愈发忧愁,但也不敢不听,只好小步去了房车。

下午第一场是原初和男主的对手戏,一段有点激烈的争执辩论,原初调整好情绪,灯光摄像全都就位,“3、2、1,开始!”原初抡起胳膊,甩了他一巴掌。男主瞪着他,想要开口,被他截断:“公司是爸妈这么多年一点一滴做起来的,你凭什么卖?!”

男主愤怒道:“爸妈死了六年了!如果不是我累死累活,你以为你有钱在国外潇洒吗!”

原初被他气得发抖,眼眶渐渐红了。

“卡!”

导演:“可以可以,不错。”

导演很满意,原初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也或许是卖他面子,很少出现导演觉得可以了他还非要再来两条的情况。这一下午的拍摄也很顺利,原初与男主的演技都说得过去,进度竟然提前一个小时结束了。

回了酒店,原初给一位朋友发消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心理医生,今晚有空吗?”

5

“你好。”

“失眠、幻听……”他低笑了一声,“头发也比以前掉得多了。”

“我在这里说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对吧?”

“去年我妈就开始频繁催婚,甚至给我安排相亲。那个时候我压力很大,就开始有些微症状了,但没有最近严重。你知道吧?去年闹得挺严重的,先是说我在剧组里跟一些人不三不四,再是下套让我被抓说我吸毒,反正那阵子网上什么黑料都有,包括我最早演的那部电影,说我十五六岁就爬导演的床什么的。”他又笑了一声。

“我妈不喜欢我在娱乐圈工作,但是拗不过我。她……她也是担心我,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很喜欢演戏,我想过我不演戏会怎么样,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演戏还能做什么,我一没学历,二没拿得出手的技能……不过她一直提,我也有在考虑,可能趁目前年轻,还算有点人气,多接点活攒点钱,做做投资,以后不干这行了,另外去学点东西,陪陪我妈。去年开始她就催我结婚,也是因为当时出了事,她看我也没人照应……还有就是可能她也拿不准那些黑料几分真几分假吧,怕我乱搞,想让我赶紧安定下来。我……”他吸了一口气,“我从四年前开始,有一个长期性伴侣。男性。”

原初见那医生一脸见怪不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做你们这行肯定更离奇的故事也听过了,那我这个还,挺俗套的。”他缓解氛围地笑了笑,接着说:“前两天我们的关系终止了。他提出来的时候,我有点懵,我之前有种错觉,就是这个关系能一直延续下去,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因为我们也算比较默契,各方面,相处都还算愉快,通常很少干涉对方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也基本不交叉,所以……挺愉快的。那天他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一下,不过当晚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再往后的几天才越来越感觉不对劲,就是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习惯的原因?”

“不,不是。我跟他以前,没有交过男朋友,我是异性恋。初中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不过那个时候还小,现在想起来感觉有点像过家家;高中的时候交往过一个,不过我后来跑去拍戏以后也就断了;二十岁的时候交往过一个,交往了一年半吧,那时候我有点,反正就在圈里慢慢混着,不上不下,境况不太好,后来她就把我甩了。我妈这两年前后给我介绍过十来个女生,我接触了两三个,但感觉都不是那么回事。”

“……性方面吧。我现在其实有点慌,感觉好像我因为长期和男性保持性关系就变成了同性恋。”

“我知道,我发现这个问题以后去了解了一下关于性向的知识,但怎么说呢,虽然对女性失去了以往的感觉,但我并没有一下子就对男性感兴趣起来。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还有救?我措辞可能不太恰当,但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母亲最近几年身体一直有点不那么健朗,如果可以,其实我也想尽快找到合适的人结婚生子。”

“特定的人?你是说……他?我们不是谈情说爱的关系。”

原初不自觉地反复拧开和合上黑色中性笔的笔帽,房间里“咔哒咔哒”的响声清晰可闻。他有点混乱地叙述着这些年一些荒唐的关系、经历、困惑,直到某一瞬整个房间陡然安静,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立马尴尬地停了下来。

“对,是,但是做我们这一行,没有压力不大的。我很早其实就想找医生聊一聊,但来这里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毕竟也算是公众人物,很多事情其实习惯了不说。大家都这样,镜头一开,都把不好的、负面的都收拢收拢,没人想看你哭哭啼啼大倒苦水,大家看电视也好追星也好,都是图个开心。这么一说,您这一行才是不容易,专门听苦水了。”

医生温和一笑,没接这茬,翻着笔记,给原初提了点建议,开了点药。

“好,好的。谢谢。行。”

6

回了剧组给定的酒店,原初吃了点助眠的药,期望今晚能睡个好觉。然而躺倒床上还没两分钟,就传来了敲门声。

原初大约猜到了是谁,还是隔着门先问了句是谁。门外的人好似没听见,只顾着敲。原初无可奈何,只好开了条门缝。夏樱披着湿漉漉的发,穿着吊带睡衣,抿唇一笑:“原哥,我房里吹风机坏了,能去你房间吹个头发吗?”

夏樱在这部剧里演女三,戏份寥寥,但人设不错。

昨晚她就来敲过一次门,原初没防备,一开门她就投怀送抱。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就没打算让夏樱进门,原初抱歉地笑了笑:“我房间的吹风机也坏了,不好意思。”旋即关了门。

两天后原初的戏份顺利拍完杀青。

因为剧组其他人的戏远远没有结束,故而也没法组织什么杀青宴,原初就让小刘给剧组的人都买了点吃的喝的。

回自己公寓的路上,原初问小刘:“孟导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小刘:“说是剧本还没改好,可能开机时间得再延一延。”

孟导这部电影是原初今年的重头戏,上半年还能跑跑其他活动,下半年的行程基本全空了。最早说五月开机,如今五月都过去半个月了。不过原初也不急,好的本子和班底是需要磨一磨。

小刘看了后视镜一眼,原初正疲倦地揉额头。他踟蹰了一下,说:“那下周那个访谈您还去吗?”

原初疑惑地嗯了一声,“我不是让梁姐推了么?”

“梁姐没说死呢,让我再劝劝你。”

原初看着窗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去啊。”小刘嘟囔了一句。

原初轻声一笑,“我下周回老家相亲。”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母亲好像格外着急,之前因为他和项知岚的关系,他不好明目张胆,如今断也断了,他年纪也不小了——二十七岁,平常人家也是时候结婚了。原初看着窗外,摩挲着今天拍戏时不小心在胳膊上划出来的细小伤疤,想,总得试一试,迈出这一步吧。

第三章:白月光 一

7

俞进舟在上海待了两天,好些朋友得了消息给他接风洗尘。酒喝了不少,歌也唱了许多。曲终人散后,大家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他拿着钥匙站在项知岚借给他的公寓前,捂着脑袋撞了撞门,神经病似的。

一回国就找项知岚,他其实也没掩藏他想复合的心。

这么多年,大家都好像变了不少,结婚生子,秃顶发福……过了三十,那些高中时候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像慢慢都颓丧成了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而十几年后的世界与少年时的想象完全不同,既不轰轰烈烈,也不跌宕起伏。大家都过着同一种,平凡的人生。

俞进舟正呆立在门外借着酒意思索时,项知岚一条微信进来:“到家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还记得高中大学时大家逮住机会嗨时,这个点可远远没到散场的时候。他看着聊天界面,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发了条语音过去:“到门口啦,你都不来接我。”

第二天俞进舟揉着宿醉的脑袋起床,手机还停留在和项知岚对话的界面,他已经忘了昨晚自己发了什么,遂点开了这条语音。一时间,俞进舟被自己堪称“娇嗔”的语气雷到,捂着脸倒在了沙发上。

那条消息之后,项知岚贴心地解释了两句,大意是工作很忙实在脱不开身。俞进舟那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所以没有回。

早晨十点半,俞进舟颤颤巍巍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昨晚多喝了点酒。”

回完项知岚,俞进舟才去看别的消息。其中有条是妹妹黄逸瑶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妹妹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小时候很亲近,后来他和母亲出国,与继父断了联络,但和妹妹关系一直不错。只是继父不让妹妹去找母亲,母亲又因为生病不好回国,临终前都满是对女儿的遗憾。

俞进舟回:“最近都有空,本来就计划去看你的。”

对面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秒回:“太好了!我后天相亲,哥,你能来帮我把关吗!”

俞进舟回了句好,眉头却皱了起来。那继父果然不靠谱,妹妹才毕业一年就相亲,也太急了吧。

8

男人是准点到的,收拾得很干净,平心而论,那张脸颇有看点。俞进舟关了手机,起身和他握手,说:“你好,我是黄逸瑶的哥哥,她去洗手间了。”

“好的,你好。”对面笑了笑,还算温柔。

俞进舟觉得他有点面熟,但自己应该不认识这号人。

“我叫俞进舟。”

“原初。”

俞进舟打量着原初,对他其实不太满意,容貌过于出色的男人怕是从小都被女孩捧着,不知道会被惯出多少毛病,而黄逸瑶绝不是上赶着捧人的性格,虽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多少有些颜控,但相处起来可不好说。俞进舟不动神色评估了半晌,问道:“原先生是做什么的?”

原初又是惯性地笑了一下,俞进舟喝了口咖啡,听原初说:“演员。”

俞进舟一边低头给黄逸瑶发短信,一边顺嘴问了一句:“演员赚得不少吧?原先生有什么代表作吗,回去也可以让瑶瑶看看。”

微信对话界面里,俞进舟:我觉得不太靠谱,帅是挺帅的,但是是个演员,娱乐圈那么乱……

黄逸瑶:帅吗!!!!能偷拍一张给我看看嘛!

俞进舟面无表情地锁了屏幕。

原初见他通风报信完毕,便说:“也没什么代表作,最有名的应该是《多情山》吧。”

《多情山》就是原初拿最佳男演员的那部。

俞进舟一怔,算是明白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多情山》是得奖后再公映,当年势头如火如荼,虽说比不上一些商业片大制作,但票房也出乎意料地持续走高,算得上是口碑与票房双丰收。那也是俞进舟和项知岚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当年他刚出国,还跟项知岚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后来联系断了,有时候半夜实在难受睡不着,俞进舟就顺着记忆把跟项知岚一起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只是看电影的两个人成了一个人,画画的时候也没有了模特,早晨醒来也没有人再给他一个吻。

两人各自沉默啜饮咖啡,黄逸瑶才姗姗来迟。

9

黄逸瑶和原初聊得十分开心,席间屡屡被逗笑。俞进舟心不在焉地陪着,在网上输入原初的名字,网页第一页就有黑料,他顺着看了几条,有些明显扯淡,有些却不无可能。其实从原初落座到现在的表现都可圈可点,只是要做妹夫,还远远不够。见黄逸瑶笑得灿烂,俞进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下午茶喝完,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并约好某某新片上映后一起去看,总的来说发展机会颇大。

第二天俞进舟又陪黄逸瑶逛了街吃了饭。小孩儿还打算帮他介绍对象,说自己大学有个室友,自从给她看了他的照片后,就肃然将他定为了自己的择偶标准。俞进舟调侃了句:“以我为标准,那对象可不好找。”黄逸瑶顺杆爬,嘴甜地夸了他一顿。

晚上把黄逸瑶送回了家,小姑娘摇着他的手臂,让他以后多来看自己。

忙完这些,俞进舟开始着手找工作。期间项知岚也半试探地问过,要不要去他公司上班。被他拒绝了。

他大学读的美术设计,少年时很有野心,现在却觉得自己疲惫了不少,只想暂且先找点儿事做,单位倒不太挑。投简历、面试,挑挑拣拣,他去了一家做小说的杂志社。正式入职前一天,他准备请项知岚吃饭,感谢他这段时间来的帮忙和提供的房子。新房他也租好了,离杂志社很近。

俞进舟在APP上挑吃饭的地方,最终挑了家挺有名的火锅店。他和项知岚谈恋爱那几年,也常去吃火锅。他有点儿紧张,这段时间他们聊得不错,也愈渐熟悉,捡回了些以往的默契。他想正式提复合,但还是欠点把握。

在项知岚眼中,他变了,在他眼里,项知岚何尝不是。项知岚如今成熟稳重,不论是言语还是行为举止,都充满风度,亦恪守距离。好像他们真的仅仅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他从他眼中找不到少年时热火般的爱意……但是,他安慰自己,他们也都到了这个岁数了,总不能还像毛头小子一样。

项知岚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二十分钟到,不过路上他就给俞进舟发过短信了,下班高峰,这一路实在堵。

他到的时候,俞进舟已经点好了锅底——鸳鸯锅,也点了些肉和菜,照着印象里项知岚喜欢的点的。鸳鸯锅辣的那面冲项知岚,项知岚爱吃辣,吃得额上冒汗,唇色鲜红。他梦见过很多次,梦见自己去吻那张嘴,吻到一口热辣,让自己全身的体温都升高……

“抱歉。”项知岚冲他笑笑,俞进舟说没事,然后把pad给他,让他点餐。项知岚象征性地点了几个。

上了些菜,然后上了两罐啤酒。他们干了一杯,项知岚说:“恭喜。”贺他找到工作,贺他乔迁新居。

菜渐渐上满,他们边吃边聊,从公司到时事,从过去到如今,感慨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感慨年华易逝。俞进舟谈到他刚回来时和一些高中同学的聚会,大部分同学现在都有了家庭,以此为引子,他问项知岚:“你呢?”

项知岚喝了口酒,笑,“我天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谈恋爱。”

彼此有意,几句话来回,算是确定了关系。

这时,俞进舟才说出那句话:“这些年我很想你。”

项知岚看着他,说:“我也是。我也想你。”俞进舟低头笑了,项知岚转了两圈啤酒罐,忽然想到了原初。他微微皱眉,在俞进舟抬头时和他错开了目光,从汤里捞了枚虾滑,塞进嘴里,不知滋味地嚼着。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想到原初的那一刹那,他就意识到,自己那句“我也想你”掺了太多水分。水分多到让他觉得自己在撒谎。

第四章:金主 二

10

项知岚再一次见到原初是在《白浪》的开机仪式。这部电影的编剧许擅曾拿着剧本到处拉投资,却处处碰壁。太高级的人脉他接触不到,而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导演们,要么没魄力拍这样一部小众的片子,要么压根儿就不识货。而原初在自己最不景气的那两年,往微博简介上挂了个工作邮箱,至今仍在沿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清理一下邮箱,就这样看到了许擅的本子。

他主动找许擅去谈了谈,确定彼此的合作意向。然后拿了剧本去找了项知岚。项知岚也喜欢这个故事,可以说是这些年帮原初投资的电影里最喜欢的一个。

故事讲了一个落魄的摄影师,常年大江南北地跑,拍一些深挖人性与社会黑暗面的纪录片,拍一部被封一部。他和父母早年决裂,最穷困的时候什么都做过,刷碗洗菜,去影楼当摄影师,当服务生,攒够一点钱就又去拍片子。有两部拿过国际上的一点小奖,他又拍片挥霍掉了。他有一个女朋友,在故事一开始就跟他提了分手,因为女友家原本和他商定好婚礼时间,结果因为很早前他就想拍摄的一个对象终于松了口,他就马不停蹄地走了。跟拍到第三天,他接到了分手电话。

他跟拍的对象是个年轻男人,叫白浪,是个老师。也是个英雄。三年前,他曾经救下了数名中学生,代价是腰腹处被捅了一刀,差点死亡。而在朝夕相处中,摄影师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原初的角色是摄影师,白浪由一位青年演员饰演。

原初好像又瘦了一点。项知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他明明看到了自己,却还是自若地移开了目光,和别的人谈笑。

项知岚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今天来这里,一方面是编剧与导演力邀,另一方面,他说不清楚他心底隐隐想得到什么。项知岚看着离他不远的原初,忽然大步走了过去。“原初。”他叫他。原初讶异地抬头,露出了职业性的笑容:

“项老板。”

项知岚憋闷地回了公司。

原初“项老板”三个字一出口,就把他堵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愤懑地迁怒,不愧是戏子,真会演!可是愤怒褪去,他却明白,原初的应对没什么问题。他们从一纸契约开始,从一纸契约结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追求,也都需要珍惜自己的名誉,既然断了,装作从未开始过才是最好的。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俞进舟。

11

和俞进舟复合一个多月,两人的互动却还停留在吃饭看电影,再进一步却没有了。重拾少年的恋情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他们中间其实还横亘着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那些问题偏偏贴着以往的伤口,让他们不敢轻易谈起。两人小心翼翼维护着来之不易的感情,彼此却都发现想象与现实仍然具有鸿沟。

又一次的晚饭,俞进舟早早下了班,在项知岚公司门口多等了近一个小时。项知岚上车抱歉,说一笔单子出了问题开了下紧急会议。俞进舟说没关系。两人一路有些沉默,俞进舟专心开车,项知岚则不断地打电话。抵达西餐店之后,才稍微告一段落。

俞进舟其实已经饿过了劲,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牛排,就说:“小时候,我本来以为我长大自由了,很多事情都可以做的很圆满。但是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挺可笑的,那时我受制于我的母亲,不得不离开,现在,我们受制于整个社会。从来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项知岚放下刀叉,看了他一眼,“不得不离开?”

俞进舟明白他恼怒的点在哪,可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是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仅仅因为一句话,这让他也很不舒服。于是他反驳道:“我妈当时情况那么严重,难道让我领着你到她面前把她气死才——”他猛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项知岚面色一沉,“我把你带回家的时候,你怎么没担心会气死我爸妈?”他父亲年轻时创业太拼,酒桌上打下来的江山,年纪稍微大一点,身体就有了各种问题。只是父亲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一直以来都严厉、威严、形象高大。项知岚内心隐隐怕他,表现在面上,却是更激烈地反抗他。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母亲会对着父亲的体检单抹眼泪,一边怨他,一边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他们之间无法谈论这个问题。

俞进舟沉默了,只能说:“对不起。”

“我没有觉得你当年出国错了,我至今不能释怀的是,你走前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出国之后,你断断续续给我寄明信片,后来搬家,又不给我留新地址,单方面断了联系,你知道我当时多急吗?”项知岚低声说:“你知道我当时写了多少信去你那个旧地址吗?你后来回去看过吗?”

他盯着俞进舟,看着他慢慢地摇头。项知岚都气笑了,他起身,“我觉得我们都错了。十年,什么都变了,唯独问题没变。十年前我们解决不了,我们没经济没实力没地位,我们解决不了,十年后,我们还是解决不了。”

俞进舟沉默地看着他。片刻才说:“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复合?”

“因为我爱你!”项知岚脱口而出,旋即又说:“因为十年前我爱你。”

俞进舟慢慢从座位上起来,说:“我也爱你,十年前。”

餐厅有人侧目,项知岚抓起椅背的西装外套就要离开。这时,有人捧着一大捧花过来,问:“16号桌,请问哪位是俞进舟先生。”

两人顿在原地。“我。”两人同时出声,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俞进舟又重复了一遍,“我是。”

花交到他手上,里头夹了张卡片,上面写一栋公寓的地址,与卡片丝带相系的是一把钥匙。

本来只是觉得时间已经合适,两个成年那么久的男人,两家公司离得也不算太远,同居以后,各方面都方便一些而已。

俞进舟苦笑一声:“你反悔了?”不然刚才何必跟他争。

项知岚扫了一眼那捧俗气的红色玫瑰花,一语不发地走了。

12

少年时,因为叛逆,项知岚抽烟喝酒样样不落;成年后,尤其是接管公司后,除了应酬,他滴酒不沾,倒是烟抽得比以前凶多了。

离开西餐厅,上车叫司机开车,司机问去哪,他却不说话。

半晌,他才说:“孙燕语开的那个酒吧在哪来着?”

入夜后,酒吧一条街很是热闹,灯红酒绿,到处是震天响的音乐,男女们的欢声笑语。项知岚在路口下了车,径直走进“遇”。孙燕语既是老板,也是调酒师,偶尔心情好,也会来自家酒吧泡泡。此时见到项知岚走近吧台,连忙把手上的酒瓶交给了员工,过去打招呼:“你怎么来了?来视察吗?最近营业情况不错哦。”

项知岚烦躁地一挥手,“视察个屁,几千万的项目等着我做决定,你这破酒吧月流水才几个钱?”

孙燕语忙作狗腿状:“是是是,您是大老板,大老板纡尊降贵来干啥啊?”

“当然是来喝酒的。”

孙燕语挑了几瓶好酒,和项知岚找了个空包厢钻进去。

“怎么了?”孙燕语有心开导,结果项知岚只闷头喝酒,他叹了口气,“几千万的项目等你做决定呢,你就来这儿借酒消愁?”

项知岚抬头,冷冷地看着他:“谁说我是借酒消愁的?”

孙燕语一乐:“谁在酒桌上喝得烂醉抱着我说这辈子再也不喝了?”

项知岚又闷了两口。孙燕语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地说:“说起来,俞进舟回来了你知道吗?两个多月前吧好像是,我们一块儿聚了个餐。啧,那小子人模狗样儿的,这把年纪了还挺帅,我本来还指望他秃个头什么的,让我也体会一下颜值碾压别人的感觉。唉。”

项知岚瞥了孙燕语一眼,淡声道:“别想了。你这172的身高,这辈子不会长了。”

见项知岚肯接话了,孙燕语就更来劲,胡天海地扯了一堆,忽然脑子抽了一般问了句:“你那个……朋友,跟俞进舟碰上没?”

“我什么朋友?”

“就那个……演戏的……男朋友?”每说一个词项知岚脸色就难看一分,孙燕语赶忙讪讪地给自己灌了口酒:“当初你不是说,还是他帮忙,我们才好把这个酒吧盘下来……”

帮个屁忙。项知岚把这句话用一口酒堵了,想起去年那一阵的兵荒马乱,心里更堵了。

“操。”他骂了一句,“你这儿酒假的吧,越喝越闹心。”

孙燕语玩笑道:“这年头酒吧哪还有真酒?”见项知岚冷冷觑他,仿佛真怀疑他给他喝的是假酒,忙说:“不论外面上的是真是假,到您手上的一定是真的。”

“别贫嘴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空调开得太冷了。

这时,一个电话进来了,是原初。项知岚下意识看了一眼孙燕语,这厮果然伸长了脖子,就等八卦呢。他冷笑一声,接了。那边传来的嗓音有点轻,不知道是不是项知岚的错觉,好像在微微哽咽。

“项先生,我想见见你。”

第五章:影帝 二

13

“不太好。”

“上回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姑娘,昨天发信息给我,说觉得我们不适合。其实这一个多月,我们拢共也没见几次面,她是个挺好的姑娘,一开始,我估计是对我这行挺好奇,我们在一块除了看电影吃饭以外,就是聊圈内八卦了。不过她很知道分寸,但凡我不好说的,她都不追问。”

“不,我对她没有……心动的感觉。就像朋友、妹妹?不过我们这一段时间的交往,我也想了很多,总觉得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贸然和别人组成家庭是件极不负责任的事情。而且……”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已微微干涩,“关于我之前说的那个男性伴侣,我现在觉得,我对他的情绪可能确实不太对。”

“我们的关系保持了四年,起初,比较生硬和尴尬。没有感情基础的长期性关系,于我和于他而言好像都是头一次。实不相瞒,在关系没有彻底落实之前,我甚至一度自作多情的以为他暗恋我,不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定是我。”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是最开始的一年,我们见面很少,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忘了这段关系的存在。我记得最长的一次大概是,我们有四个多月没见,最后是他生日,才叫我陪他去过的。我那时候对这段关系非常……厌弃,那段时间包括对我自己本身也持否定态度,而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因为一些……名利,出卖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但是我们这一行,您应该听过一些八卦,倘若我能再心平气和一些,或许当时不会踏入那一步,但那个时候毕竟年轻——当然现在也是,我对我的演艺事业,多少有点野心。但即便是出卖了一些东西,这些年的发展也不尽如人意。有时候我看到一些黑子说我是‘强捧遭天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会觉得对,虽然心里是难受的,更难受的是,说的竟然对。我开始依赖他是在第二年。”

“对,依赖。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怎么说呢,不怎么光彩。我母亲生性要强,对我的教育也是偏向压制的,时刻让我保持清醒,不能自傲自满,做事要努力,甚至她有一阵子,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她在外面也受挫了,所以整个人态度消极悲观又愤懑,那一阵她给我灌输的理念是,没人在意你过程做的怎么样,这个社会只看结果。她很少当面鼓励和称赞我。但是他——我那个,伴侣,他,”他磕绊了一下,“他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一般我们这种关系,最好的状态都是只保持性关系,除此之外的接触和感情交流越少越好,但可能,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经常碰到一起,不可能还……‘清清白白’。”

“我的意思是感情上,就像您与我虽然是医生与病人,但是在倾听叙述时,难免会因为我的一些叙述产生愤怒啊、同情啊、厌恶啊之类的情绪。在一起时间越来越长,情绪就成了情感。第二年年初时他生了一场病,有点儿严重,是因为他当时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喝酒喝的。我那时候也没什么工作,所以就去陪了他一段时间。大概两个星期左右。他有几天,拉着我陪他看我以前的电影,他其实不太懂电影方面的事情,不过每次看完,他都会象征性地夸我两句。他人挺好的,很有风度,平时和我相处也比较克制和尊重,所以我……总之,没法讨厌他。其中《多情山》我们一起看了大概三次,还是四次?其实这部电影有很多好玩的、搞笑的小段落,但他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但我能察觉到,他是喜欢这部电影的。”

“……我觉得不完全是因为他会夸我,我粉丝也天天夸我。”他笑了一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独身久了,身边忽然有一个体贴的,而且能帮你撑事儿,能护着你的人的时候,会有点触动吧。第二年他病好得差不多以后,我也接了个剧,是上一年出了个爆款电视剧的班底,这次又是大IP,好多人挤破头想上,我的角色是男二,形象不错,戏份不少,资本方好几次想塞人替我,他替我摆平的。挺搞笑的其实,导演当时选我是看中我形象演技都不错,价格也便宜,最后居然还是得靠后台才能接稳了这个角色,本就应该是我的角色。后来好多次,他都,算是替我……保驾护航。我挺感谢他的。总之,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更加融洽了一些。”

“各方面。”他补充了一句。

“不,不会,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爱情。最多就是,朋友吧?这么说也有点……奇怪。”

“占有欲?他一般不会干涉我拍片的选择。生活方面,我们交集就更少了。”

“我对他?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大多数时候并不关注对方的私人生活。但……我会,经常,想他。”他慢吞吞说着,像是连自己都不确定。

他慢慢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最起码我当时并不认为,我对他有别的心思。我一直只是觉得,这个人多少在我生命里算是特殊的。分量大概可以比之初恋、初夜这种,并不是说多么刻骨铭心,但都是,第一次,第一人……而且在与他的关系上,聚焦着很多含义,我的人生、梦想、对现实的妥协、选择,都落到了与他交往这一点上。所以我那时候一直觉得,表面上我想的是他,实际上我想的何尝不是我一整个人生,我的过往,我的未来。”

“……对,现在感觉不一样了。我前两天和他碰到了。您知道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他好像瘦了’。”他笑,“紧跟着就是一串,最近很忙吗,又因为应酬喝酒了吗……为什么明知道来这儿会遇见我还要来呢?我觉得我想得太多了,脑子乱糟糟的,但表面上,我觉得我装得还挺镇定的。我挺会装不熟的。”

“您觉得,我这是喜欢他吗?”

14

从咨询室出来,原初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

小刘在门口等他,原初上了车,小刘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最近为了《白浪》,原初减肥都要减疯魔了。头发胡子也在慢慢蓄起来,不上妆打扮的时候,已初现那股落魄狼狈。意料之中的,原初摇了摇头。

小刘把原初送回了家,明天还要拍戏,他叮嘱了原初两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原初失魂落魄地在暂居的小房子里转了两圈,想背背剧本,一个字都看不下去,想刷刷微博,又怕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让自己的心情更差劲。他只能反复刷着微信,黄逸瑶昨天给他发的一长段话真诚恳切,充满抱歉,大意是虽然他人很好,只是跟他在一起终究没有那个感觉。原初完全理解,刚刚毕业的姑娘,仍旧追求爱情,而不会甘于跟一个“还不错”的男人搭伙过日子。更何况,他远称不上“不错”,也未必能给她世人追求的稳定的日子。原初摩挲着手机,又回过头看了看他跟项知岚寥寥几句的聊天记录。

这种时候,除了心理医生,他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也无法寻求解决方法。他觉得自己混到如今,到底还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手机铃声响起,原初被恍惚一惊,下意识接起:“喂?”

“小初,怎么回事?你跟瑶瑶之前不还挺好的吗,怎么今天她爸就跟我道歉来了?不是我说,瑶瑶年纪小,有事儿你让让她,再有,你怎么能让人家姑娘家把责任全揽了?”

原初心中泛着苦涩,又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柔声哄道:“是我不对。不过,黄逸瑶跟我说,我不是她喜欢的那型,她不喜欢我,我们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唉,那真是没办法了,”那边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叫你不要在娱乐圈工作吧,到哪儿都让人嫌!”

原初垂着眼,抠着沙发皮,梦游似地说:“哪有,好多小姑娘嗷嗷叫着喜欢我呢。”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啊,能不能带回个女朋友给妈妈看看啊?”

原初沉默,那边愈发忍不住叹气,反反复复念着“你说你”。原初敷衍了几句,才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放下手机,捂住眼睛。客厅的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发涩。他少年时,曾经试图和母亲交流,但每次,每一次他试图敞开心扉陈述自己的观点,最终都会演变成和母亲的激烈争吵。后来他一意孤行跑去拍戏,在拿奖前那一段时间,跟家里几乎断绝了关系,直到那时春风得意,被盛赞“最年轻的影帝”,和母亲的关系才最终缓和。但他已经放弃了交流,他们将将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年岁越长,对母亲的某些行事也有了深层的理解,和母亲的关系也越来越趋于正常。虽然远远谈不上亲密,但偶尔还能互相念叨几句,彼此关心,终于有点暖意。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仍然和母亲无法交流。他从小到大,甚至不敢肯定,他的母亲真的爱他。

原初揉了揉眉心,尽力把那些纠结的思绪扔到一边,他想起医生今天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给项知岚的电话。接通的一刹那,他的眼眶红了,他说:“项先生,我想见见你。”

项知岚给的地址在酒吧一条街。原初知道其中渊源,去年他被人陷害,就是在“遇”的前身,后来老板开不下去,要转让,项知岚就和好友出了点钱,重新把那间酒吧装修了一遍,不过说来,他还从未去过。

孙燕语领着原初进了包厢,虽然很想听墙角,但酒吧太吵,项知岚又一脸“滚出去”,他只能安安分分帮他们关了门。

项知岚给自己和原初倒了杯酒,语气很淡:“见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原初踟蹰了一下,最终咬牙问道,“为什么忽然决定结束我们的关系?”

项知岚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原初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饱含的意味太多,只是不知道项知岚会误认为哪一种。他后槽牙咬紧,整个人似乎都有点晕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低头盯着项知岚转动酒杯的手,沉默地等待“判决”。

“因为我初恋回来了。”项知岚仰头一口饮尽,干脆道。

啊,是这样。合情合理,就是狗血了点。原初点了点头,走路都有点不稳,他低声说:“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开门的刹那,爆炸般的音乐与人群喧嚣涌进来,原初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去。

15

原初是在医院醒的,小刘一脸倦色地守着他,见他睁眼,忙问他感觉有没有好点,同时去按了床边的铃。

“我怎么晕了?”他有些茫然地问,思绪还在半空中飘荡,还没抓住那些关键的记忆。

小刘愁眉苦脸,“医生说是低血糖。”

“几点了?”

“六点半。”

原初“哦”了一声,第一反应是,“那还赶得及去片场。”

小刘忙按住他想起身的胳膊,说:“我帮你跟闵导请假了。你好好休息一天吧。”

原初又重新躺回去,重重地出了口气,昨晚的记忆才慢慢涌上来。他忍不住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行为幼稚,真是可笑。

小刘心惊胆战地看着,最近原初的情绪一日比一日低落,还定期去看心理医生,整个人状况堪忧,这一声笑得小刘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要疯了。

“昨天,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小刘说:“好像是酒吧老板,姓孙。”

原初“嗯”了一声,整颗心都沉了下去。他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不健康的感情关系于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无益,对方狠绝一点,他也许能放下得更快一点。“我手机呢?”

小刘攥着原初的手机,叮嘱道:“你别刷微博啊。”

大约是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原初点了点头,说:“我就找人聊聊天。”

——在吗?

——卧槽!大明星!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原初的高中同学,和他同年艺考,最终去北京学了戏剧文学,出来以后没去写剧本做编剧,反倒在网文里混得风生水起。而且……写的是耽美。原初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闲得无聊时逛过这位女同学的微博,鲜少聊八卦,大多都是读书、电影、音乐,很文青的东西。再加上他去年最狼狈的那一阵,她站出来帮他说过话,所以他潜意识里,还是有些信任她的。

他想了想,颇隐晦地大概描述了一下他此刻的状态,最后的问题是:“如何不喜欢一个人?”

对方:“……”

“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第一,让自己忙起来。第二,千万别给自己洗脑,别自怨自艾,别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多喜欢她,能不想就别想,偶尔想想也没事,毕竟用力过猛就容易物极必反。第三,时间可以洗刷掉很多东西。over。”

紧跟着,那边又来一条消息:“我以为只有我等屁民才会对心爱之人求而不得痛苦万分要死要活,没想到大明星也是如此,心里平衡了!”

原初无奈,“可是你都结婚三年了,我还给你婚礼录过VCR。”

对方立马反驳,报了一堆人名,什么唐尼啊、一美啊、法鲨啊、抖森啊……她发了个“理直气壮”的表情,说,这些人她就是求而不得!

两人互相贫了几句,原初才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一点。

他转过头对小刘说:“你去休息一会儿,我们也别耽误剧组时间,下午还是回去拍戏。”

第一,让自己忙起来。

第六章:白月光 二

16

项知岚走后,俞进舟呆了半晌,接着吃也不是,走也显得狼狈。他捧着花,最终还是下楼打车,前往卡片上写的地址。

公寓布置得很好,空间也很大。俞进舟把各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莫名想到他们大学时一起住过一阵子的小房子。他忽然心酸地想到,他走的时候,还留了好多东西在那,都没带走,不知道项知岚是不是把它们都扔了。他把花放到茶几上,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有种无家可归的失落感。

他刚出国的时候,放不下项知岚,尽管知道他会怪自己,但还是跟他保持着联络。后来被他妈发现,不得已之下,只能断开。后来他妈妈去世,他去了一趟南极,落地后其实也没什么心思玩,在当地寄了张明信片回国,然后下定决心要回去。他们少年时,曾经幻想过,要去沙漠,去大海,去冰川,去一望无际的麦田,去旅游,去见证他们的爱情。但是,梦醒得太快了。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俞进舟咂摸着这个词,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奈。再续前缘太难了。少年时的悸动、真情、喜爱,好像彻底消散在了这十年的风里,一丝一缕都无法重新抓回来。他曾对项知岚说:“这些年我很想你。”他当然想他,只是想的是十年前,十三年前,十五年前的项知岚。而如今的这个,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忙得脚不沾地,对他的关爱仿若程序。当项知岚对他说“因为十年前我爱你”时,他就明白,破镜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重圆。

也许他错了。

17

那间公寓俞进舟只去过那一次。

颇为默契的,他和项知岚的生活走入了平行线阶段,仿佛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帮扶一把,又迅速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

直到有一天,项知岚给他发短信,说要谈谈。

开门见山,项知岚说:“我妈催我找对象。”

俞进舟当场愣住,反应过来以后,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几乎原话奉还:“十年,什么都变了,唯独问题没变。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恋爱都谈不下去,你还想更进一步?”见项知岚沉默,他忍不住更加咄咄逼人,“我承认我当年很多事情处理都不成熟,让你伤心了,但是我就不难过吗?我喜欢你又不是装的,我当时也是真心实意地爱你,我也很难过,但是我妈——”他哽咽了一下,“我妈再不好,我妈哪里都不好,但是对我都很好,特别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我跟你提过的,我妈给我遮风罩雨,她是我最大的后盾,除了这件事。”除了性向,除了少年荒唐的爱情。

项知岚几乎有点嘲讽地说:“所以我们俩都没错?那是什么错了?”他想起母亲语重心长地让他考虑终生大事,甚至退了一大步,说,找个男的回来也没事。她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俞进舟回来的消息,有些不自在地说:“小俞那孩子也挺好的,当年……”她语未尽,叹了口气。

当年终究已是当年。

俞进舟低沉道:“我回国……多少是奔着我们曾经的那份感情回来的。”

项知岚沉默。年少的感情多美好,衬得此刻多可笑。

“抱歉。”

俞进舟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们俩之间,尽剩道歉了。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项知岚说:“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们曾经那么好。

18

项知岚三十三岁生日时,孙燕语特别积极地嚷嚷着帮他组局。然后他干了一件儿特别蠢的事:消息群发。据他事后痛心疾首地陈述,当时他在微信勾选,心理活动是这样的,这个是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这个项知岚认识,这个上回还一起吃过饭……于是就这样把俞进舟勾进去了。意识到犯错以后,孙燕语赶忙通知了项知岚一声,就怕到时候场面尴尬。项知岚说没事儿。

这场聚会除了毕业后也熟识的高中、大学同学,还有几个项知岚生意场上认识的不错的朋友。男女都有。项知岚给的地址是一家私人会所,他包了个大包厢,点了酒,准备象征性地聚一聚就走人,毕竟如果不是孙燕语,项知岚压根儿就不想过生日。少年时觉得二十岁都很遥远,如今眨眼,三十三岁,中年男人的年纪了。项知岚在包厢外抽了根烟,叹了口气,陆陆续续等到人来。

俞进舟接到孙燕语的消息时,怔了一瞬。片刻,他才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回:“好。”

那次聊过之后,两人又恢复了不尴不尬的联系。项知岚说他不甘心,俞进舟何尝不是。俞进舟在包厢外碰见了项知岚,项知岚正跟一个久别未见的朋友轻轻撞了撞肩,送人进去之后,回头看见俞进舟,也朝他笑了笑,“来了。”

俞进舟也笑:“我还以为你不希望我来。”他递上礼物,精心包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项知岚:“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人。”那个年少亲昵的称呼在他舌尖徘徊几圈,终于还是没有出口,他只能笑了笑说,“总之,欢迎。”

俞进舟上前轻轻拥抱了他,然后进了包厢。

来的人不多,关系好的未必个个有空,落座以后,上酒上菜。项知岚有点烦。这样觥筹交错的场景好像变成了又一场应酬。孙燕语还给他定了个蛋糕,他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最后这蛋糕也没被动几口。吃得差不多时,孙燕语像是有些醉了,拿着酒杯起来,说要敬项知岚一杯。

“老项,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那酒吧开不起来,开不起那个酒吧,我就遇不到榕榕。我知道,我非要给你组这个生日会,你心里未必愿意,但是!”孙燕语一口把杯子里的酒饮尽,“哥以后就是已婚男人了,这种局恐怕参加一个少一个,以后要过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项老板,借您的东风,告别一下我的单身岁月。勿怪勿怪。”

项知岚被他说笑了,也举杯:“那我只能祝你们百年好合了。”

孙燕语嘿嘿笑了一声。项知岚喝干杯中酒,再看向孙燕语,发现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僵住了,扭曲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孙燕语看到项知岚疑惑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喊了句:“老、老项,那啥,他怎么……来了?”

项知岚霍然转头,包厢门口是原初,又是许久未见,他消瘦不少,整个人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与疲倦,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一扫桌面就知道这场宴会已近尾声,再看众人看他的神色,他自己也稍显茫然。

项知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俞进舟。他不看不要紧,一看,俞进舟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原初把礼物放下,低头拿出手机,调出一份电子请柬,先看了看项知岚,又看了看孙燕语:“不是你们发给我的?”在座的,他也只认识这两个了。他甚至没注意到人群里还坐了个俞进舟。

孙燕语联系了不少人,最后确定了时间地点,因为是私人会所,所以他给每个确定能来的都用邮箱发了一份电子请柬。电子请柬的制作比较简陋,只是为了确保他们能进会所而已。项知岚看向孙燕语,孙燕语快急哭了,恨不得当场发誓他绝对没发给原初。

那晚酒吧原初晕过去,项知岚和孙燕语一块把他送到就近的医院,然后他让孙燕语给项知岚的助理打了电话,让他在这等人来。那晚项知岚也向孙燕语解释清楚了他跟原初的关系,又说明,前段时间这段关系已经断了,如果遇见俞进舟,别乱说。

原初见他俩都没说话,只好笑了笑,轻声说:“那可能是搞错了,不过我既然来了,礼物就放这儿了。抱歉,打扰大家了。”他转身要走,项知岚的动作比脑子快,先是一声“原初”出口,再是过去拉住了他。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时,项知岚才清醒过来,他看着原初,想说坐下一块吃,却忽然听到身后酒桌上传来的轻声交谈与低笑,“原初?那个原初?”“我就说眼熟,演员啊……”“网上说他是……真的吗?”

原初垂着眼,弯了弯唇,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打扰了。我、我先走了。”

项知岚也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原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转瞬间又低头,说:“没事,请柬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吧。”他挣开项知岚的手,又冲他笑了笑,近乎有些仓促地后退,然后要离开。项知岚莫名心慌,总觉得他的状态不对,追出去两步,有人跟着他出来了。他回头,看到俞进舟沉着脸,问他:“他跟你什么关系?”

俞进舟心想,果然混娱乐圈的就是不靠谱,还他妈相亲,还想害他妹妹!

看到项知岚一脸犹豫,他的心先凉了半截,这关系必然是不清不楚了。俞进舟说:“你跟我说实话。”他不介意项知岚和别人谈过恋爱,毕竟分开那么久,他完全可以理解,但他怕是他最怕的那一种。

项知岚看着俞进舟的脸色,知道自己说出来就完了。但是不说出来,这段关系也有迹可循,俞进舟稍微查一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只能闭了闭眼,哑声承认:“我……包养过他一阵子。但早就断了!”

俞进舟眼眶通红,上来揪住项知岚的衣领,“操你大爷的项知岚!”

“你听我说,”少年时的昵称就这样仓皇出口,“小舟,我只是没办法和别人再谈感情,你知道,我……”

“操你大爷!”俞进舟一拳打过去,他的眼眶开始涌上酸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讨厌这样的说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觉得一切全毁了。“项知岚,你他妈个傻逼渣男,滚吧!”他松开手,抹去泪水,整理了一下衣领。

“俞进舟!”他喊他。

俞进舟回过头,神色冷漠,“你明明知道这是我的底线。十年,我们之间的感情本就所剩无几,你还干了这种事,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的母亲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困,明明有能力去读国外最好的大学,却缺少资金,不得已,出卖了自己。那个男人对她很好,少女天真,不知不觉间竟陷入爱河。后来被抛弃,也只不过换来一句,真正的爱人早已去世,心里早就装不下别人。过了两个月,他母亲发现自己怀孕,最后一次去找那个男人,却发现他另娶新欢,是家世与他旗鼓相当,容貌也上乘的年轻姑娘。他母亲最终也没能出国。

俞进舟不会忘记小时候艰辛的、被嘲笑的日子;更不会忘记他高中时,男人发现了他的存在,又因为他妻子没能给他生个男孩而想让俞进舟离开他母亲去跟他,为此还强制让他转学去了那个出名的私立学校。更讽刺的是,他妻子二胎生下男孩以后,男人的态度瞬间转变成漠然,也许也是因为发现他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项知岚咳嗽了两声:“当时,你不声不响断了联系,我实在是——”

“这他妈是借口吗?你想报复我,何必去伤害另一个人?!”

项知岚怔住了。

“他跟你妈妈不一样……”项知岚想说,他和他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们始终恪守距离,这么多年,他连原初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俞进舟几乎气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不出来他——”他语气冷静了些,“他喜欢你。”

会所的一名服务员跑过来说:“项先生,您那位朋友,在门口晕倒了。”

俞进舟近乎挑衅地笑道:“你妈妈不是催你找对象吗?我看他挺好的。”

第七章:金主 三

19

小刘匆匆赶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边跟项知岚道谢,一边询问具体情况如何。正是盛夏,他整个人汗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孙燕语在一旁看着,心想做明星助理也真是不容易。

项知岚问他:“他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小刘说:“白浪开机以来都吃得不多……主要是为了保持上镜效果。”

项知岚点了点头,心烦意乱,“既然你来了,那你注意照看他吧。”说着招呼孙燕语要走。

小刘忽然喊住他:“项先生。”

项知岚回头看他。

“原哥变成这样,不止是没好好吃饭的原因。”这句话说完,小刘深呼吸一口,扭过头,不再看他。

程小橙再一次接到老板的短信,是要求她把最近原初的所有状况整理一下发给他。她雷厉风行,照着时间线整理了一遍原初的行程,看到从两周前开始大面积爆发的流言,犹豫了两秒,也面不改色地放了进去。

最近原初的主要行程就是拍《白浪》,他很看重这部电影,最初他跟项知岚说到这部片子的时候,就毫不避讳地说过,想拿这部片冲奖。也因此,和编剧许擅谈好意向之后,原初还费了很大的力气谈下了闵昶导演。前面还是正常的,界面往下一划,在正常的拍摄列表里,插了一条:7月22日晚,前往酒吧“遇”,次日午,从市第一医院出院。再往下看,7月26日,全网推送“原初半夜酒吧吸毒?昔日影帝如今为何堕落?”通稿,关键词上热搜前三。7月27日,公司出辟谣公告。7月29日,曝原初父亲为纪佳咏,原初本名纪荣泽。7月31日,电影停机。8月5日,原初接受录制曾推过数次的访谈节目“慕见”。8月7日,原初很早就出了门,被路人拍到在永汉购物广场,晚九点,原初前往私人会所“相见欢”。当夜,传出原初前往私人会所并再度晕倒住院,吸毒、被包养、有后台等言论再度甚嚣尘上。8月9日(今)早,已出院。

后面程小橙还贴心地附了一段纪佳咏的资料:21岁出道,一炮而红,27岁,吸毒后强女干杀人当场被捕,引起非常大的社会反响,被判死刑。根据时间与年龄推算,原初是他24岁时所生,他与原初母亲似乎未缔结婚姻关系。

原初父亲的生平似乎佐证了,原初犯下同样罪行的可能。

项知岚握着手机发呆。他想起那天原初站在包厢门口的样子,又想起俞进舟骂的那句“渣男”。片刻后,他给程小橙发消息:“去找人查。”

谁在搞原初?

发完短信,他从一堆礼物里找到了原初的那个纸袋子,根据小橙发来的资料来看,这很有可能是他逛了一天选的。拆包装的时候,项知岚想,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出门去帮他选礼物呢?

是一条领带。藏青色的,质地很好,看起来非常低调,甚至隐隐有点普通。不过样式非常百搭。

项知岚又愣住了。他把领带握在手里,耳朵里交错着俞进舟的“他喜欢你”和“你他妈个傻逼渣男”。如今的年岁,他早就很少在这种生活情感上承认错误,他固执己见,居高临下,项知岚在商场上长袖善舞,却失掉了少年时无比珍贵的,对感情的敏感与珍惜。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心脏有些酸胀难受。

20

去年原初被陷害,背后主谋是一位当红小生。这位小生与原初同岁,当年原初拿了影帝之后,很是得意了一阵。少年获此殊荣,再加上这象征着他对抗母亲的胜利,也意味着他选择的正确,更仿佛证明他有吃这碗饭的天赋,所以那时候的原初,不免有些飘飘然。拿完奖后,他不顾当时的导演劝阻,去接了一部彼时正火的玄幻武侠题材的电视剧,对方价码开得奇高,他演男主,是风流少侠,而男二,就是如今的当红小生。那时原初一身傲气,又是少年成名,多少有些不懂规矩,得罪的可不止那一位,只是那一位记仇记得格外深格外久。

去年项知岚顺藤摸瓜查出对方之后,和对方背后的资本也交涉了一番。再加上原初现如今这副样子,别说是“跌落神坛”,说得难听些,早就是“深陷泥潭”了,当年的那点恩怨,也不至于要那位小生自毁前程式地再踩原初两脚。

程小橙那边还没查到什么关键线索,网上又一轮舆论开始爆发。

包养石锤,照片、时间线、资本博弈的对应剧集……说的有鼻子有眼。项知岚的名字、照片、家庭、公司和涉及项目,也被扒得一干二净。项知岚的父亲早年是站到了房地产的风口,后来等项知岚掌管家业,就把目光放到了互联网,而跟原初认识以后,不免也在娱乐产业插了一脚。前段时间他去“遇”,跟孙燕语说有几千万的项目等他做决定,倒是真有其事。而网络风向一出,项知岚的心就一沉。很快,程小橙也明白了幕后之人的打算。这整件事,冲的就不是原初,而是项知岚。

原初是被他连累的。

“老板,玛卡那边回消息了,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差不离。”

网上的道德舆论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没有太大的影响力,虽然可能影响一时的项目,但是这点影响,对身家雄厚的项知岚来说,远够不上伤筋动骨。对方应该是这个项目里,他的竞争对手。项知岚都气笑了,他心想,就为了几千万,那个人知道他会毁了原初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跟程小橙说:“查出来是哪家,然后告诉玛卡那边。卖个公司还一堆洁癖。”他嗤笑一声。玛卡起初是一对大学情侣创办,最初是以校内生活分享和交流为主,漂亮人性化的界面吸引了不少外校人,后来赶上互联网的短视频风口,涌入大量流量,本应蒸蒸日上,但女方查出白血病,而公司在涌入这些流量后,也亟待优化和升级,这些都需要资金周转。不得已之下,男方只能选择迅速变现,好支撑妻子走出难关。对玛卡感兴趣的大公司也不止项知岚一家,大家出价倒是差不多,其中项知岚觉得最有嫌疑的,应该是同样做短视频APP的欧越。即便要放弃玛卡,创办者也不希望这个他们曾经凝聚希望与梦想的平台蒙尘,而欧越要收购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确保自己的垄断地位而已。本来最有希望的就是项知岚的公司……但是,这对“爱情至上”的爱人,有着理想主义的坚持,瞧不起私生活混乱、玩弄人心、擅长潜规则的大老板们。事情一出,对方一确认,就非常迅速地将项知岚从竞争名单里踢了出去。

现在发展成这样,项知岚也不可能联系人删帖封号,这样一做,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初公司又出了一份辟谣声明。声明指出,原初本名并非纪荣泽,而是方原初。声明中还截取了几位微博骂得特别凶,脏话连篇人身攻击娴熟的黑粉,表示造谣传谣抹黑艺人形象,不日便会寄去律师函。算是变相地对网上谣言的否认。不过不少吃瓜群众心照不宣,这种本就是娱乐圈常见的息事宁人的伎俩,声明中可没正面否认原初和项知岚的关系,即便否认,原初是否清白,还得靠网友们自由心证。

做事就不可能不留马脚,程小橙搜集完资料,确认幕后是欧越所为,资料传给玛卡后,对方也表示了谢意。即便没有这份资料,玛卡交给欧越的可能性也很小,最终,玛卡卖给了一个另一家大公司。那家大公司是初涉互联网产业,玛卡交到他们手上,最起码能确保对方会一心一意对待它,而弊端就是,如果没有正确运营,玛卡的辉煌很有可能止步于此,更遑论对欧越形成威胁。

网上风声在项知岚的公关团队控制下以极快的速度平息,他还买了水军在其中浑水摸鱼,着重推了推原初这些年的影视作品,并把“演技炸裂”、“最年轻的影帝”、“认真演戏”、“能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这些关键词往原初身上靠,同时有意放出一些企业竞争的细节,将风向尽量往“原初也是受害者”的方向引导。

《白浪》复机后,项知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探一探班。至少,当面跟原初道个歉,毕竟是他连累了他。

项知岚到片场时,《白浪》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室内戏,在剧本里是从梦境到现实的转换与对比。先拍的是现实部分,原初饰演的摄影师韩骁从床上醒来,头发微微汗湿,他发现自己勃起了。项知岚看到摄像灯光围在床边,拍原初起床掀被子,再给关键部位的镜头,整个人的愣住了。这一组镜头过完,原初终于发现项知岚来了,他一怔,又轻又慢地眨了下眼。原初刚刚拍脸部特写的时候,是苍白的、不可置信的,有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懊恼地揪了揪头发。而此时看到项知岚,他却只抿唇淡淡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投入拍摄。

接下来还有浴室的一场戏。这场戏导演清了场,估计尺度挺大,项知岚免得给自己添堵,跑出去抽烟了。快到下午一点,导演才放人休息吃饭。项知岚本想去邀请原初一块吃午饭,被拒绝了,原初说:“本来剧组就因为我耽误了进度,不能再添乱了。”

于是项知岚眼睁睁看着原初扒拉了两口盒饭,找了个角落和饰演白浪的夏柯航对词去了。

项知岚只好叫了个人过来,叫他盯着点原初,原初什么时候有空了给他打电话。公司因为玛卡的事情,之前的所有企划都得重新调整,全得加班。两边都忙得昏天黑地,原初连轴转地拍戏,项知岚则不是开会就是看策划书。终于,一周后,项知岚逮到了机会,和原初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席间,他将之前网上风波的原委一一道出,并郑重道歉,原初只搅着面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嗯,我有个……朋友,跟我说了。”

彼此沉默。项知岚正绞尽脑汁想话题,原初忽然搁了筷子,说:“我吃好了,时间不早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有戏要拍。”

项知岚看着那份不知道有没有被吃到两口的面条,“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肥?”

原初愣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最近……没什么胃口,不是故意不吃的。”

项知岚也放下筷子,说:“那我送你。”

“不用了。”见项知岚脸色不好,原初好声好气地补充道:“这里离酒店不远。”

项知岚坚持要送,原初便未一再拒绝,两人沉默地走到酒店,项知岚送他进了酒店大堂,正要同他告别,眼角余光就瞥到了在大堂沙发坐着的俞进舟。原初也看到了,有些惊讶,“俞先生,你怎么来了?”

俞进舟微笑起身,说:“好久不见,关于我妹妹的事,想找你聊一聊。”

他一眼都没看项知岚。

21

程小橙发现最近老板的脾气不太好,事实上最近整个公司的人脾气都很暴躁,整天除了加班就是开会,谁心情能好?但老板不同,程小橙一直觉得,老板是她有生以来,唯一亲眼见证,可以算得上是享受工作的人。老板很少在办公期间冷脸示人,更别提没来由的愤怒和焦躁,即便是再重大的项目,也只会把老板压得更沉静,那种时候的老板通常魅力爆表。可惜,她的老板是个gay。

程小橙毕业两年后跳槽到横海集团,从助理的助理到老板的第一秘书,程小橙在这五年间,知道老板只有一个情人,洁身自好得仿佛那是他男朋友。但三个月前,老板让她拟了合同,结束了与那位情人的关系。程小橙猜测过诸多可能,但也只是默默放在心里天马行空地幻想一下。她并不想过多地窥探老板的私人生活,而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除了让她工作量陡增以外,毫无用处,每每看到网上一群紧跟八卦的“吃瓜群众”,她就觉得心累。

项知岚把程小橙叫进来,只说了两个字:“咖啡。”

程小橙收起心思,马不停蹄地去帮老板泡咖啡了。

照着项知岚以前的口味,程小橙给老板端过去,轻手放下后转身正要走,却被叫住了。老板问了她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谈过恋爱吗?”

程小橙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变成出口一句话:“老板放心,我近五年没有结婚生子的计划!”

于是项知岚换了个问题:“你初恋是什么时候?”

如果不是程小橙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位风度翩翩西装革履的男人是个gay,恐怕会误解他的动机,不过即便如此,被探究隐私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那是老板啊!程小橙面无表情地脑内风暴了一下,答:“初中。”

“你还喜欢他吗?”

程小橙表情几乎要裂,老板是吃错药了吗?她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诚恳道:“我连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你的第二段恋情是什么时候?”

“高中。”

“如何开始的?”

“就……自然而然开始了啊。”

“那个时候,你心里还有你初恋吗?”

“当然没有!我又不渣!”

“那……你如何放弃你初恋的呢?”

“因为他渣啊!”

项知岚揉了揉额角,心说,情况完全不适配。

程小橙看着老板的神色,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核心一定是跟感情相关。程小橙想了想,说:“我年轻的时候想法很简单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离开,你伤害了我,我就离开你。”

“年轻的时候?”

程小橙嘿嘿一笑,“现在嘛,我虽然自己也有了车和房,但如果要恋爱结婚,还是要考量一下对方的经济因素,毕竟现在生活成本,包括以后要小孩的话成本都很高。当然!我真的五年内不会结婚生小孩的,还是想拼一拼事业嘛,钱和事业的才是自己的,臭男人靠不住……当然不是说老板你啊。”

项知岚不置可否。

“当然啦,这是理想状态。我也想过,可能万一我遇到一个穷小子就爱上了,也会和他在一起吧。爱情令人盲目啊。”程小橙感慨完,又重申了一遍五年内不会结婚生子。

“行了,你去忙吧。月底给你发奖金。”

项知岚只是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不合适了。

当晚,惨遭荼毒的是即将结婚的酒吧老板孙燕语。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追二班文艺委追了三年,大学了还念念不忘,怎么现在就对万榕榕是真爱了呢?”

“项哥,您掰扯掰扯,多少年前的事了,拿出来说有意思吗?”见项知岚一脸沉思,孙燕语忙道:“你千万别跟榕榕提啊,不然我跟你急。”

“你跟万榕榕……怎么在一块的?”

“她来咱酒吧喝酒,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吗,就这样擦出了火花,凭借我的魅力,轻易拿下!”

“具体点。”

“呃……酒后……乱……性?”

项知岚再一次抵住了额头。

三十多岁的男人,推翻以往笃定的概念,重新开始思考喜欢与爱的定义,无疑漫长又痛苦。

程小橙能在五年内混到第一秘书,证明其嗅觉灵敏非凡,项知岚从“遇”回家,打开微信,就看到了程小橙给他发的微信,是个链接,点进去,是原初录制的一个访谈,叫《慕见》,主持人安迟慕。零点二十一分,项知岚点开了这个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访谈。

第八章:影帝 三

22

8月5日,《慕见》录制现场。

录制现场空调打得很低,摄像灯光还在调整,只有一个摄影师正对着安迟慕和原初,安迟慕和原初先闲聊了一会儿。

安迟慕今年三十七岁,《慕见》这档深度人物访谈节目做到了第三年,她邀请的人物以娱乐圈为主,从老牌戏骨到流量“花生”,安迟慕很会选人,问题也毫不留情,通常不会给台本,一次访谈可能会录一整天,最后剪辑出来的成品保持在九十分钟左右。这档节目的基调相对严肃,之前安迟慕有两期访谈对象是当红流量,被他们的部分粉丝骂得狗血淋头,无外乎认为她的问题太刁钻,太直白,太戳痛人了。但这就是安迟慕的风格,即便饱受争议,也绝不做平庸讨好。

来之前,公司叮嘱过原初,甚至从安迟慕手上拿到了一份问题稿件,原初翻过两页,又去看了几期《慕见》,明白那份稿件只是敷衍。经纪人梁姐恨铁不成钢,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安迟慕数次力邀他都推了,甚至是有几次是可以配合他的电影上映、电视剧播出的好时候,而这会儿负面新闻缠身,他却一意孤行地站了出来。

原初只轻描淡写地说:“大家想要看真实,就给他们看真实。”

这话一细想,就让梁瑜头疼不已。说是这么说,做却不能真这么做,他要大剌剌往镜头前一杵,承认自己被包养过,整个演艺事业都得完蛋。如果是以前的原初,梁瑜不会担心他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梁瑜只能一再告诫原初冷静,同时想办法看能不能在节目播出前把稿件拿到手自己先审一遍。

而在现场,安迟慕和原初颇有点相谈甚欢的意思。不过这只是正式录制前的一点闲聊,问与答的都是些无关痛痒东西,不知道正式开拍后面对她的问题,原初是否还能保持当下的真诚和坦然。安迟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原初,原初今天穿着内搭白T,套了件黑色薄外套,简单做了妆发,面上时刻保持着浅浅的微笑,乍一看还挺精神。

一切设施调整好之后,录制正式开始。

……

“你十六岁就拿了金蝴蝶奖的最佳男主角,但是这样的光环却在日复一日中被消磨了。你会觉得有落差吗?会不甘心吗?”

“没有。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得奖以后的具体心情了,对我目前的生活和工作状态,我非常习惯,不存在落差感。要说不甘心,只能说,还是希望能向观众证明一下,我不是‘伤仲永’。但我当年年纪小,的确走了不少弯路,现在想做到跟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好,需要付出更多。”

“那你觉得你自己可以做到吗?”

原初笑了一下,“我以前还挺有信心的,觉得慢慢来,大不了演到八十岁,总能证明我自己。但是现在不确定了,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否继续在演艺圈待下去。”

“你是想退出演艺圈?因为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的那些言论吗?”

“一部分原因吧。我曾经认为我非常热爱表演艺术,拿奖之后,也笃定自己有这一行的天赋。但是有人跟我说,真正的热爱是你有能力选择做其他事,却依然选择你喜欢的,而不是把它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拽着不放,除了这件事再也不会、也没有能力去做别的。”

“你觉得自己除了演戏以外没有能力做好别的事情?”

“是。”原初点头,“从十六岁开始踏入这个行业开始,刚开始觉得这是大展拳脚的地方,后来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爬上曾经的高峰,总之一门心思扎在里面。”

“那你觉得你认可你在演戏上获得的成就吗?”

原初恍惚片刻,接着慢慢笑了一下,“我知道网上有很多人说我‘出道即巅峰’,从奖项和灵气上讲,我认可。但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在心态和演技上,我认为我有进步。谈演技的进步时,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多数时候意味着这个人开始善于运用技巧,而一旦滥用技巧,则会很容易忽视心,所以返璞归真就显得格外珍贵——扯远了,从成就上来说,我不满意。”

……

“你对网上的谣传怎么看?”

“大部分都有点……搞笑。我连酒都不常喝,更别提吸毒。我父亲在我不到三岁时就过世了,他能影响我什么?”

安迟慕看着他,心想,他没否认包养。她转了一圈手里的笔,问了下一个问题:“所以你的父亲是纪佳咏?你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我从小就没有关于父亲的印象,我只能说,触犯法律、犯下罪行的确应该付出代价。”

……

“你之前说,你母亲对你过于严苛,所以最早出来演戏,是抱着一种逃避的态度来的。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似乎不是很融洽。那么,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你还相信爱吗?”

原初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摇了摇头,但是又说:“我相信。爱,我不知道你的定义,但是爱和喜欢在我这里完全不同,我相信爱,相信精神的完全契合,相信爱存在。但是我基本不相信,我会遇见爱。”

23

“生日快乐,可以请你吃饭吗?”

原初正往嘴里塞白米饭,剧组的盒饭算不上可口,但能填饱肚子。但对原初来说,山珍海味和面前这份盒饭没什么区别,他都吃两口就吃不下了。理智告诉他吃不下也得多塞两口,不然身体撑不出,更何况还有个小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夏樱发来信息时,原初正勉强自己吃第三口,这正好给了他借口放下筷子,给夏樱回消息。

“晚上可以。”

很快夏樱就发了地点给他,离拍摄地点不远。今天没有夜戏,白天的拍摄也非常顺利,加上闵导知道今天是原初生日,本来就打算早点放他去休息。下午五点,原初结束了拍摄,叫小刘开车送他去了附近那家有名的西餐厅。

原初一落座,就先诚恳道谢。

在项知岚找他之前,夏樱就先给他发了这场舆论策划的背后主谋,除了欧越公司,还有那位项知岚本以为不会再出手的小生推波助澜。夏樱也是在这场舆论战里,在微博上站出来为他说话的唯一一个同行,原初看过她发的那条微博,把他狠狠夸了一顿。当然,也不乏有人骂她蹭热度,不过夏樱无所谓。

原初本来没想探究夏樱是从什么样的渠道获得的消息,但架不住夏樱自己想说。西餐厅的氛围本来很好,安静优雅里带着点暧昧,偏生被夏樱带成了大排档,说道激动处,夏樱恨得直拍桌子。言谈间可知,那位小生曾和夏樱曾在同一个剧组,夏樱饰演女二,美艳痴情心狠手辣富家千金,比小白花女主够味,于是一来二去就和他勾搭上了,本来这种事,自愿即可,剧一拍完,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奈何那小生食髓知味还是怎的,竟当真开始追她,连追带哄,通告出了无数,搞得夏樱都真的快动心了,结果后来发现他另有女友。夏樱一口闷了半杯红酒,寒声道:“我最恨别人玩弄我的感情,所以这次我也顺便帮你也搞一搞他。先曝光他有女友,让他掉一批粉,再把他垂涎已久的高奢代言截了,哼,让他惹老娘!”

“高奢?”

“是啊,也算帮别人一点小忙啦。”

原初也抿了一小口酒,笑了笑。

夏樱见他笑,把桌子拍得盘都要跳起来了,“你还笑!我难得主动投怀送抱一次,你居然毫不领情!”

原初一面想,幸亏这是在包厢,不然得惹来多少异样目光,一面说:“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玩弄你的感情吗?”

“但我喜欢别人……”她放低了声音,有一种沙哑的性感,“玩弄我的肉体。”

她从自己的位置上起来,走到原初身边,俯下身,饱满的胸部蹭到原初的肩上,唇贴上原初的唇,纤纤玉手顺着原初的胸膛往下划落,她伸出粉红舌尖,舔着原初的唇角,搓揉着,挑逗着。片刻后,夏樱一脸无趣地退开,坐回自己的座位,狠狠叉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又给自己倒满红酒,喝水似的灌下,才像稍微出了点气,拿着餐刀在餐盘上朝原初的方向轻轻一点,面无表情道:“你是阳痿还是同性恋?”

见原初不说话,夏樱这回开始细致地给自己切小块牛排了,一边切一边说:“小心点夏柯航,他还挺喜欢你这款的。”

原初微微诧异:“他也是?”

夏樱冷笑,“他是双,妈的。”骂了一句后,夏樱闭嘴吃肉。

结束晚餐出了餐厅,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原初似乎才清醒过来,什么叫“也”?他揉了揉脸颊,呼出一口气,钻进了车里。似乎要下暴雨了。

24

夏柯航在两三年前红过一阵,后来一脚踏进电影圈,没有厉害的经纪人帮衬,资源不好,他也没把一手烂牌打出什么花儿来,也就慢慢沉寂了。

闵昶导演拍戏以时间线为主,耗费钱,做起来麻烦,但方便主角培养情感。电影停机前的一个多月,差不多正好把琐碎的摄影师生活交代完毕,并正式进入白浪的家和学校跟拍,主要是第一阶段,这时候的白浪在韩骁眼中还是个英雄,他拍他的日常,教书讲课、批改卷子、备课,两人偶尔闲聊两句这年头的初中生如何早熟。复机之后,则正好开始拍摄韩骁对白浪心动。

夏柯航比原初高一点,比原初小一岁,长相俊朗,他性格不像原初那样沉默寡言,开朗活泼,很能调动现场氛围。《白浪》整个剧本以绝望挣扎为基调,拍摄时大家也都很严肃,尤其是原初的状态有点吓人,所以夏柯航的存在很好地平衡了剧组氛围。

项知岚来看的那天,拍摄进行到韩骁触到了那层心动的窗户纸,梦见了夏柯航,早晨起床和自慰的戏。之后的两周缓慢拍着韩骁对白浪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俩之间不经意的触碰引起的韩骁的震动,一人痛苦的、不可阻止的、迅速蔓延的爱;一人漫不经心、冷眼旁观、将他溺进更深的水里。这里的戏需要不断地叠加情绪,从肢体到眼神,几乎每一个镜头都要反复拍很多次才能达到闵导的要求。

“颤抖!轻微的颤抖!原初!你得帕金森了吗!”

“夏柯航!眼睛别睁那么大!垂下来,对,看他……肚脐眼那个位置,对,保持这个姿态,试一遍,说台词,然后慢慢抬眼……对!好,就按刚刚那个状态,开机!”

暧昧戏拍得原初身心皆疲。

好在这两周拍完,原初和夏柯航都找到了适当的节奏,两人渐入佳境,这一阶段的进度加快不少。又两周,这一部分戏才算拍完。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接下来是白浪英雄形象的破裂,衣冠楚楚下的腐烂堕落,光芒下的黑暗。这一阶段,有几场重要的吸毒戏。拍摄之前,闵导还特地私下找了原初,得知原初真的一丁点儿毐品都没碰过,只没什么情绪地给他推荐了些优秀同行的电影、纪录片和书。事实上在进组之前,原初就给自己补过课了。只是能不能演好,还是未知数。

白浪英雄形象破裂的同时,韩骁的爱情也濒临破碎。在烂泥里爬行的白浪朝他伸出了手,他可以选择和他一起堕落,一起享受绝望的狂欢和爱欲,也可以选择收拾好自己心情,扔掉这本就难为世人所容的爱情,继续他原本的生活。韩骁选择了飞蛾扑火。

最初在和夏柯航讨论这段剧情的时候,原初表示,如果是他,他不会这么选。夏柯航只耸耸肩,说:“在剧本设计里,韩骁只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堕进地狱,根本不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如果他早就想清楚了利害还心甘情愿,那么他后面就不会那么痛苦。”

原初问他:“你读过弗洛伊德吗?”所谓的冲动,背后是巨大的、水下冰山般的潜意识。这就是韩骁的选择,即便他本人在后期都为自己开脱,但本质上,仍是他选择与白浪共沉沦。这或许是因为爱,或许背后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包含他的整个人生,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原初忽然想到,他认为自己不会这么选的原因就是他不相信爱在眼前,唾手可得。他相信自己可以努力演戏,再拿一次影帝;他相信自己被潜规则,就可以置换到更好的资源;但他不相信只要付出点什么,就可以得到爱。爱由上帝赠予他所眷顾之人,原初不在此列。

所谓入戏太深,就是在不断思考和共情主角的感受与思维后,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自己的固有观念。

演到后来,原初开始想,他要付出什么,项知岚才会爱他?爱有这么……美好吗?虽然痛苦,但是是两个人的痛苦,而不是他独自一人在空房间里压抑沉默假装冷静。爱……也让性变得更加甜美。

整片有两处床戏,吸毒前和吸毒后,都放在了最后拍。吸毒前的那场更直白赤裸,吸毒后的那场更癫狂迷乱。这两场床戏也极难拍,虽然他们都想尽快拍完,但闵导要求极高,他们从尴尬到疲惫,再到麻木,最后经过反复的调整尝试,才达到闵导要的效果。

这片子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国内上映,所以尺度再大一点也无妨,反而更好冲国外的奖。

杀青一周后,原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部电影很有可能和前几年他拍的其他那些一样,付出了很多,依旧一无所得。甚至这次付出了更多。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再没有一个项知岚为他砸钱了,他明年就要二十九岁,在这个当口,他还开始质疑他对演艺事业的热爱之心。

糟糕的一年,或许明年会更糟糕。抹开窗户上的白雾,外面灰蒙蒙一片。原初恍惚意识到,快过年了。

第九章:白月光 三

25

“好久不见,关于我妹妹的事,想找你聊一聊。”

原初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项知岚,轻声说:“那,项先生先回去吧。”

项知岚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原初带着俞进舟上了楼,回了房间。“请坐。”他说。

房间很干净,应该是白天有清洁人员过来打扫过,床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摊开着,里面是抓乱了衣服和一些其他物品。俞进舟还看到了药瓶。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原初拧了瓶酒店自带的矿泉水,倒进杯子里递给他。俞进舟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他喝了一小口,然后说:“今天来了,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不适合瑶瑶。”

原初疑惑地看着他。俞进舟当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跟项知岚的关系,便直接道:“项知岚跟我说了,我没有看不上你的意思,只是瑶瑶年纪小,而且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还是希望她能有……正常一点的人生。”

原初的脸色煞白,他抿了抿唇,下意识笑了笑,解释道:“嗯……前段时间,黄小姐已经给我发过信息,她对我也不是……很有感觉。我们最近已经没有来往了。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欺骗你们,只是我母亲一直希望我能尽快成家,所以我不好拂她的意思。”

俞进舟一愣,“什么时候?”

原初想了想,“一个月前吧。”

俞进舟一方面松了口气,不必再想万一妹妹很喜欢他,自己还得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另一方面,又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之前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多好。他只能说:“不好意思,刚刚说话有点冲。”

“没事。”

两人沉默了片刻,原初摩挲着水杯,开口打破寂静,“你和项先生是什么关系?”

俞进舟相当坦然:“前男友。”见原初神色不对,当下一哂,补充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复合的,过几天我就走了。”

原初笑笑,本想说,你们复不复合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张口却只轻声问了一句:“出国?”

俞进舟摇头,“杭州。”

“杭州很好。”

“对,小时候上学有篇课文,讲西湖的,我向往了很多年,但说来好笑,我今年三十二岁了,居然还没去西湖看一眼。”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不会复合?”原初的嗓音有点儿发哑:“他明明还在乎你。”

“在一段感情里,你有底线么?就是碰了就死,不二话的那种。对有些人来说,是出轨,或者是家暴,或者是不尊重父母,或者是别的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他和你曾经的关系。当然,那个时候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无权置喙在那期间他都做了什么,只是当我们想要重新接上这段感情时,这件事让我不能接受。”

俞进舟笑了笑,“你是不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在大多数人的想法里,不涉及感情的性关系比涉及感情的恋爱关系好容忍,而在我这里是反过来的。”

原初懵懂地点了下头。

“我看到太多人以不发展感情为借口,心安理得地去接触、去利用别的人,好像除去感情,一切得失都可以计算得清清楚楚。爱情得不到回应太过痛苦,从而显得那样的借口尤为卑劣。我非常讨厌。”

原初忽然说:“难道不是吗?除去感情,我跟他就是利益交换而已,不过就是圈内普遍的,潜规则。”

俞进舟的眼微微眯起,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了下来,“感情说除去就能除去吗?”

原初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觉得我是……受害者?”

俞进舟不置可否。

原初笑了一下,转着手里的透明水杯,小半杯水在微微晃荡,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感动还是自厌。他叹了口气,说:“这难道不是双向的吗?最初确定关系的时候,我难道不是抱着不发展感情的借口,去利用他吗?我那时候想计较的也只有利益得失。后来的事……感情的事情有太多意外的因素,我都没想可怜我自己,我觉得我是自作自受。要说错,也是双方的错,要说讨厌,你应该连我一起讨厌,不必可怜我。况且,项先生人很好,见到你,我才知道为什么那几年他……”原初低头笑着,把杯里的水喝完,然后认真道:“也许他触碰了你的底线,但我想,他还是爱你的。”

俞进舟起身,“但底线的意义就在于,触碰之后,一切不可挽回。”

26

俞凝老了,皮肤不复以往光滑白皙,多少化妆品都补不回来;眼角开始有皱纹,法令纹也越来越深,不笑时,显得她有些刻薄。大半辈子以后,她终于来到了少年梦想的学院门口,但也只能沉默地看着。街上来往的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耳边全是陌生的语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太懂英语了。毕竟她已经放弃这个梦想好多好多年。

俞进舟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世俗中,并不讨人喜欢,她做的事大多不怎么正确。但她对他出奇得好,教他爱恨,教他对错,教他努力、自爱、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俞进舟从小成绩就不错,除此之外,样貌脾性待人接物无一不好。

俞凝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哪怕做的全是错事,教出来这么一个俞进舟也值了。然而这一切,都在她发现她儿子是个同性恋以后彻底崩塌。

她哭着问他:“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变态你知不知道?”她从小家庭不好,出身农村,父母又固执守旧,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已经努力尝试和学习更开放的、更平和的社会概念,但是总有一些想法仍旧根深蒂固在脑海。俞凝想了很多办法,她舍不得把俞进舟送到国内什么奇奇怪怪的医院,最终,她下定决心,出国治疗。

这些年,她攒了不少钱。俞进舟的生父发现俞进舟的存在后,也像模像样地送了两套房子给他们。她甚至等不及俞进舟大学毕业。焦虑、愤怒和失败感笼罩了她。幸好,事情发生以后,俞进舟还算听话,即使一开始跟她争吵,后来也同意了和她出国。这样的乖顺本让她同意了等俞进舟放暑假再走,如果不是她发现两个男孩已经住到了一起的话。

他们匆匆出国,联系医院,俞进舟除了装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偷偷跟项知岚联系,写信,寄明信片。本来他们有交换过电子邮箱,但刚到国外那一阵,家里没有添置电脑,本来在国内那个很早注册过的电子邮箱就不常用,等他再摸到电脑时,密码都忘了。他们一直保持着传统的交流方式,来往时间差很长,但值得等待。但没过多久,就被俞凝发现,勒令他们断了来往。他们搬了家。俞进舟后来还继续给项知岚寄明信片,断断续续的,可能好几个月才有一张,明信片不署他家的地址,他也没再收到过项知岚的信。后来,明信片也断了。

越年长时间过得越快。岁月如梭,光阴似箭,这两个中学作文常用的词,在他踏上回国旅程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从没怀疑过,俞凝爱他。俞凝会跟他说她的委屈、不甘和无奈。会说她当年错付的爱。俞凝活得不快乐,俞进舟知道。她的第二次婚姻是失败的,在为继父生下瑶瑶之后,没两年就离婚了。她无法忍受家长理短的琐碎,无法忍受穷苦,于是她回到老路,趁还有不错的皮囊,她又周旋回大老板与大老板之间。她自私,冷漠,或许还对俞进舟的生父念念不忘。她偶尔,极其偶尔的时候会说,那个女人享有的一切,本可以是她的。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为未来活着,为俞进舟活着。

爱——如果俞进舟知道原初满心求而不得的痛苦,或许会嗤笑,爱远没有想象中美妙,爱是欣悦,与痛苦伴生。

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俞进舟想起原初刚刚的话,深深地呼吸一口,摇了摇头。

他的母亲有错吗?当然有。但是情感和理智很有可能分道扬镳,他看见了她全部的痛苦纠结和挣扎,看见了她的堕落和放纵,看见了她给了他全部——至少是绝大部分的爱,他在她的羽翼下长大,于是爱她,依赖她,向着她。他对原初是有一点移情,但他与原初毕竟连熟人都称不上,他也不在乎原初是怎么想的,又是否认同他。出了这幢酒店,山水不相逢。

第二部分:跋山涉水和之后的事

第十章:直播

27

拍完《白浪》之后,原初休息了两周。还有半个月就是春节,公司给他安排的活动在明年年初,按理讲,这段时间是空窗期,他可以好好休息了。但是在家待着也不是滋味,正当他犹豫着想找点事做时,梁瑜登门拜访。

梁瑜拎着一盒切好的烤鸭片来的,上来后随手放到了桌上,打量了一下原初新租的房子,随口道:“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不买套房。到处租房子像什么样。”

原初笑笑,“有时候拍戏要到处跑嘛。”

梁瑜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他,说:“加上过年你最起码有一个月空着,最近有个软件,叫玛卡,到处签明星做直播,开价不错,有时长要求,但播什么没要求,你看看具体条目,考虑一下。”

“只签一个月?”

“当然不是,半年。只有头一个月要求多一点。”

原初想了想,签了名。他还卖乖地朝梁瑜笑:“梁姐都送到我家来了,怎么能不签。”

梁瑜都没来得及拦他。她看着原初瘦削的、没什么精神气的面容,他半长不短的发随手扎着,显得有些颓废。梁瑜叹了口气,“会影响你拍戏的。”

“没事,反正目前没这方面的安排,我暂时也不太想拍。休息半年正好。”

“你这半年一休息,再半年合约就要到期了。”

原初愣了愣,想起来,当初签的是五年。锋娱是大公司,说是行业巨头也不为过,原初拿影帝时,多少有名的公司抛来橄榄枝,锋娱也在内,但他那时心高气傲,不想被约束,又觉得自己前途必然光明一片,所以一个也没签。后来落魄,他又不愿意签那些小作坊。跟了项知岚以后,他才签了锋娱。而这些年,他不是折腾看起来能火但总差点气候的IP剧,就是去拍没人看的文艺片,偏偏没挣出什么实绩。这么大的公司,资源不会朝他倾斜,合约将要到期,也未必会挽留他。这就是梁姐的未尽之意。

“没关系。”他把合同递给梁瑜,从沙发上把手机找出来,打开应用商店,抬头朝梁瑜笑笑,“是这个吗?”

原初微博粉丝六百多万,活粉多少未可知。当年不流行韩圈那一套时,原初微博的转赞评可怜巴巴,那时他也很少发微博。到了近几年,但凡有点儿粉丝的明星都有“数据组”,兢兢业业地帮着轮博控评,现在原初偶尔发一条微博,也能有个小几千的转发。去年出事,他的微博很是热闹了一阵,不过大多是谩骂,今年七八月份也闹得很凶,不过人们擅长遗忘,他把直播链接发到微博上,迅速来留言的除了粉丝就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高仿和营销号了。

他把手机对着自己,直播默认开了自动美颜,视频里的他脸又小又白,唇上也有了血色,看起来竟气色不错。他朝着手机笑了笑,看到底下的留言在不断刷新。“大家好,我是原初。今天直播……做点菜吧。其实我不太会,都是现学的,昨天跑去超市买了好几本菜谱。大家有什么想看我做的吗?不保证做的过程好看,更不保证做出来好看好吃哦。嗯……红烧肉,可以……麻辣小龙虾?这个不行,这个季节哪有小龙虾啊。辣椒炒豆干,这个也可以。汤?排骨汤?糖醋排骨?烧个汤吧。那今天烧三个菜好不好,红烧肉、辣椒炒豆干和排骨汤?为什么不烧糖醋排骨……又糖又醋的,感觉对我这个初学者不太友好。蔬菜?那就青菜?包菜?包菜吧,我比较喜欢吃炒包菜。那我们先去……买菜?”

原初把手机放到桌上,说:“我去换个衣服。”

他换了身黑色羽绒服,戴着灰色围巾,黑色鸭舌帽,给自己裹得严实又不起眼。弹幕问他怎么不戴口罩墨镜,他笑,“那太夸张了吧。”

原初去的是个大的菜市场,举个手机,还是有些惹眼。不过他泰然自若,全当看不见那些好奇的目光。他照着定的食谱买菜,偶尔和弹幕聊两句。

领着大包小包,不好拿手机,只能把手机揣兜里,原初把耳机话筒半塞在围巾里,一路上都在说话。因为拎得东西多,他又想快点走回家,不免有些气喘吁吁,说话都断断续续,屏幕一片黑,弹幕顿时遐想连篇,开起了玩笑。

回家后他脱了衣服,给手机套上有支撑架的手机壳,放到厨房合适的位置,先洗菜。他边做边和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整体氛围轻松愉快,也有人问他敏感问题,他都当没看见,反正留言也跳得很快。做炒包菜的时候,他只切了一点,弹幕有人说这点不够炒,于是他将信将疑地又多切了一点。把切好的包菜放进锅里的时候,他说:“我感觉这太多了吧。”大半锅呢。结果炒着炒着,菜就瘪了下去。他才恍然大悟地说:“啊,原来会缩水啊!”

三道菜做完,炒包菜似乎水放多了,盛到碗里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汤;辣椒炒豆干里的青椒焦得卷了起来;红烧肉更是黑乎乎一片。排骨汤压根儿没做成功,原初洗了肉,直接就放到水里加料煮,结果一揭锅,水面浮着脏乎乎的一层。弹幕哈哈大笑,原初也无奈,厨房更是一片狼藉,他苦中作乐地拿着手机将全貌给大家展示了一下,叹气说:“等会儿还得清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说这次直播就到这儿结束啦。弹幕不肯,要他尝尝他做的菜味道如何,原初每道菜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做鬼脸,“第一次做,还好吧,不过包菜好像忘加盐了,你们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提醒我一下。”他又开玩笑般地说了几句话,跟他们约好明天下午的直播时间,然后关了直播间,退出软件。

目光重新真正地落回这间出租屋里,铺着漂亮餐布的桌上摆着简陋可笑的三道菜。原初揉了揉脸颊,坐在餐桌旁发了一会儿呆,他慢慢地又把每道菜都吃了两口,然后霍然起身,把菜一盘一盘地倒进垃圾桶里。餐盘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他垂着眼,面无表情,收拾这杯盘狼藉。

28

直播了小半个月,没过几天就要过年。弹幕已经开始问他这个年怎么过了。方女士也发短信问他今年过年有没有工作,要不要回家。原初考虑了两天,说不回去。他怕回去又要跟他提相亲结婚的事,他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这十几天直播几乎都是做菜,即便如此,他的厨艺也没有太大的长进,时常被调侃为“黑暗料理”。不过这段时间他还涨了点粉,微博下和直播间里活跃的人越来越多。原初偶尔也会逛一些论坛,他看到有人说没想到他过气成这样,居然跟个网红似的天天直播,掉价。原初只想着,也许和公司解约以后,搞搞直播也能让他一时间不会饿死。

这天他又做了一桌菜,比第一次有进步,洋洋洒洒五道,两荤两素一汤,卖相也比之前几次好。他尝了两道,说,不错。弹幕也刷着流口水的表情,原初狡黠地笑笑,“时间到了,我要独享啦。”

关了直播,他看着一桌菜,想了想,一道一道拎出来认认真真拍了照,每一张都加上微博自带的“美食”滤镜,简单地配了个系统自带的圆脸表情,舔着唇角,大概意思是垂涎、好吃。发送。

转赞评多了起来,原初翻了一会儿,便觉无趣。他起身,先把那盘糖醋排骨倒进垃圾桶,再是干煸四季豆。拿起那盘青椒土豆丝时,有人敲门。他住了手,犹豫了一下,把土豆丝放回了桌上。

来的人是夏柯航,裹着围巾帽子,说话都呼出寒气,见原初开门,朝他一笑,竟笑出点阳光明媚的味道。原初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回以淡淡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夏柯航似乎有点害羞,浅浅笑着,“我在附近拍戏,然后正好看到你的直播……想来蹭顿饭吃。”

原初愣了片刻,夏柯航忍不住说:“能让我先进去吗?外面太冷了。”

“啊,请进。”

五道菜只剩了三道,更糟糕的是,原初根本没有烧饭。说做菜就真的只是做菜,家里也没有面条,况且有面条他也不会下。最后原初只好给夏柯航泡了桶方便面。夏柯航问他怎么不吃,原初说,吃过了。

夏柯航仿佛当真是来蹭饭的,三两口把面吃得精光,剩下的一荤一素一汤也消灭了大半,吃得差不多,原初收拾餐盘,夏柯航跟他闲聊了两句,原初正洗碗时,夏柯航忽然问:“原哥,你是吗?”

“什么?”

“你……喜欢男人吗?”

原初低头洗着碗,没有立即回答。这给了夏柯航希望,他有些紧张地说:“原哥,我、我挺喜欢你的。”

原初回过头看他,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清冷。

夏柯航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剖白心迹。

原初听他语无伦次地说完,低低“哦”了一声。顿了顿,说:“你明天这个时间有空吗?”

夏柯航愣了一下,点头。

原初说:“那你明天也过来吃饭吧。”

第十一章:年前

?29

原初不用回家过年,夏柯航得回去。农历十二月二十八,夏柯航吃完饭说,明天得回老家,过完年才能回来。

这两天跟着夏柯航,原初也多少勉强自己吃一点。夏柯航说完话,抬眼看他。原初避开他的目光,放了筷子,低声说:“嗯,知道了。”夏柯航偶尔会帮他洗碗,原初也不拦他,此时原初起身收拾,被他拉住了手腕,原初低头,目光轻飘飘落到他的脸上。夏柯航抬着头,面上显出几分可怜巴巴,“原哥。”

夏柯航似乎想说什么,半天,却只仓促说了句:“原哥,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过年吗?”

事情是怎样变得不可控的呢?原初只是想安慰他一下,只是遵循心理医生的意见,做出了一点亲密的动作——他轻轻吻了吻夏柯航的脸颊。于是碗筷碎在地上,沙发布被蹭得掉到了地上,夏柯航的衬衫扣子绷开,原初只觉得浑身发热,头晕目眩,他脱了T恤,夏柯航帮他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和拉链。他本就只是轻轻扎起来的头发散开,夏柯航吻住原初的耳垂,两人搂在一起,夏柯航的喘息就在原初耳畔——原初忽然感觉到了不对。那喘息柔媚,黏糊着反复念着原初的名字,旖旎和冲动退去,原初头脑清醒起来,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推开夏柯航,算是明白了夏樱那句恨恨的“妈的”是什么意思。

夏柯航也意识到原初突然的冷淡,他呆愣着,正想解释什么,就听见原初有些沙哑的嗓音:“你是零号?”

“原哥,对不——”

原初打断他,“我也是。”

他从没想过说出这样一句话会如此轻易。

夏柯航呆住片刻,尴尬地从沙发上下来,脸红了又白,衬衫扣子坏了,扣不上,他只能拢了拢,直接套上了毛衣。

有人敲门,原初也觉得尴尬,逃避似的,从地上把T恤抓起来,一边开门一边给自己套上。门开了,他看着门外的人,整个人动弹不得。

项知岚看他散着头发,还以为他刚刚是在睡觉,直到看到客厅另一个人,和一片狼藉的沙发。

原初抿了抿唇,觉得血液重新回到血管,手脚恢复知觉,他尽力淡然地问:“项先生来做什么?”

项知岚盯着他的唇,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亲吻和摩挲,显得格外嫣红。“你男朋友?”他本想笑一下,用调笑的语气说,结果说出来一字一字当啷落进耳朵里,生硬又冷漠,仿佛克制着愤懑,倒像是质问。既然如此,项知岚索性又多问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被这么一问,原初的眼眶突然微微泛红,他躲开项知岚的目光,低声说:“本来是不喜欢的。”

夏柯航把自己收拾好,见门口两人气氛不对,尤其是项知岚的目光透着审视和不友好,他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拿了,说:“原哥,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原初冲他点头,心想,恐怕以后不会再来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一进门,项知岚目光一转,就看到只剩残羹冷炙的餐桌。他想起来前程小橙给他出主意,说去了就说看到了直播,来蹭饭的就行,忍不住冷笑,人家根本不稀罕。再看沙发的凌乱,他连坐的心情也没有了。项知岚猛然转身,阻止了原初关门的举动,说:“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原初看着楼道里项知岚离开的背影,皮鞋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回荡,转过道口,等了片刻,电梯开了又关,原初才关上门。他背靠着门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本想收拾一下摔碎的碗,扫到一半,他叹了口气,心想,努力就这么白费了。

30

农历十二月二十九,原初照常开了直播,只是今天不想做菜。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粉丝互动聊天,还玩笑说:“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次直播啦。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否掉了一些调侃,终于有人问他,是不是打算留头发。原初摸着脑后扎的小啾啾,说:“没有,本来是为了之前拍戏留的,最近懒得动,就一直没剪。”弹幕便兴奋起来,怂恿他去剪头发,不然过了年,正月就不能剪了。原初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剪?”弹幕七嘴八舌地解释,他才哑然失笑,“我没有舅舅。”

不过,他还是换上衣服,塞上耳机,拿着手机出了门。

这间公寓租了好几个月,他也没怎么出过门。不过找理发店也不难,这里附近有一条街,各类商铺都有,上回他去的菜市场就在那条街上。原初拿着手机,慢吞吞地边走边看,二十分钟后,拐进了一家又小又旧的店。

先洗头,他把手机对着天花板,跟洗头小哥聊着天。无外乎夸他长得帅,问他做什么的,原初瞎编了几句,他看不到弹幕,但能料想大概在笑。洗完头到镜子前开始剪,原初把手机放到镜子前,对着自己,小幅度挥着手跟粉丝们打招呼,“嗨,我又回来啦。”

因为直播,他涨了一批粉。不少人夸他可爱、帅气、真实、亲和。也说颠覆了之前八卦里的那个原初形象,他并不像献媚的娈宠,而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人。有人因此而去了解原初之前的影视作品,疯狂夸赞了他的演技,更大叹相见恨晚。

原初闭着眼睛,耳边是咔嚓咔嚓的响声,剪下的碎发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落下。

吹完头发,原初付了款,跟店里的小哥笑着再见。一出门,迎面撞上了项知岚。原初温润的笑本还残留在嘴角,看清面前人的那一刻,缓缓淡了下去,片刻,他才重新提起气,弯了弯唇,对着手机说,“有个朋友来找我,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年再补给你们。”他飞快地结束直播,把手机和耳机都揣进兜里,佯装轻松,“项先生。”

“请你吃饭,上车。”

原初被他拉得一踉跄,抗拒了下,问:“为什么?”

项知岚把他塞进后座,没说话,开车走到大路,才说:“想吃什么?”

原初问了第二遍:“为什么?”

“我妈和她朋友出去旅游过年了,今年过年你一个人吗?我知道城北有家温泉山庄很不错,我预订了房间。”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项知岚猛得一刹车。原初一惊,下意识想道歉,却听见项知岚生硬地问他:“日料吃吗?”

犹豫了一下,原初点了头。

“下车。”

落座后,项知岚把菜单推给他。原初根本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项先生,我还是……”

项知岚打断他,“你在定期做心理咨询?”

“哦,”原初像是松了口气,他甚至笑了笑,“我们这行,时时刻刻暴露在大众的目光下,心理压力大很正常。”

“正常?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要做心理治疗?”

原初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那个时候,项先生应该不会过多关注我的私生活吧?”

“我包个情人,动向还是会关注的,不然怎么知道他乱没乱搞,干不干净。”

原初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原初的眼里像是要漫出泪,充满了悲伤,但是项知岚一晃神,再看过去,原初却在笑,“项先生请放心,我很遵守合同里的每一条条约。”

“我们再签一份合同吧。”

原初看着项知岚,轻声说:“可我现在已经不想演戏了。”

项知岚觉得烦躁,他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破罐子破摔,他干脆口不择言起来,“夏柯航知道你被包养过吗?”

原初诧异,“他为什么要知道?”

“你不是跟他在——”项知岚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道:“你们没有在一起?那为什么昨天……你们是,约炮?你从不喜欢男人到和男人……跨度也太大了吧?”

原初觉得太累了,他解释道:“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项知岚还想说什么,原初就起身打断道:“抱歉,项先生,我想回去了。”

“原初!”

“项先生,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可以不来打扰我吗?这很容易让人误会。而且你应该去追你的初恋,这么多年,你不就是在等他吗?你当初找我,不就是因为我跟他长得有一点儿相似吗?如今正牌的回来了,您何必再扒着我这个盗版的不放?”

原初放开被他划出好几道深痕的菜单,转身想走。项知岚问他:“让谁误会?”

“让我误会。”他说这话的嗓音太轻了,项知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站起来上前掰过原初的肩膀,想确认一下,原初猝然与他相对,没来得及别过脸。

项知岚看见了原初一脸的泪水。

他的心脏仿佛轻轻抽动了一下,先于理智与任何情感,他搂住原初的后脑勺,凑上前亲吻了他的眼睛,轻柔的、珍重的、怜爱的一个吻。

第十二章:新年快乐

31

那晚原初几乎是落荒而逃。

拍完《白浪》以来,原初一直觉得是自己缺觉缺狠了,所以格外嗜睡。每天直播完稍微收拾洗漱之后就上床,翻翻各个论坛的信息,很快觉得乏味,就关灯睡觉。第二天醒来通常会错过吃早饭的时间,于是早午混成一顿,随便吃点东西。他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所以网购了很多书,每天抓到什么读点什么,可如果睡前回想一下,通常无法准确回忆起自己到底看了什么。

从那家日料餐厅打车回了家,原初努力想照常,先洗了把澡,然后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衣机是个老物件了,脱水时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晾完厚重的冬衣,家里暖气又开得很足,他出了薄薄一层汗。回房间裹上被子,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于是他又洗了一次澡。

这一晚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做梦,醒来,翻个身又继续睡,又梦,又醒。早晨七点多,被烦乱的梦境撑得酸胀的脑袋终于发出了抗议,原初再一次意识清醒,闭眼干躺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再睡着。冬天的光很冷淡,透过窗帘投下浅浅的影子,像一滩薄薄的积水。

原初厌烦地盯了一会儿,在想要不要找人上门装遮光帘。

他发了会儿呆。往常早上醒来,他还会刷刷微博,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原初起来随便套了件宽松的T恤,从卧室晃到厨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最后他在沙发上坐下,开了电视,调到中央一套,任它放着。

手机扔在卧房,所以那通电话响到第三遍原初才听到。他接通前并没有意识到那是项知岚——他早就删掉了他的号码,他也没背下过那串号码,就是为了防止自己一时冲动打电话过去。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原初低低地“喂”了一声,试探说:“你好?”

“原初,是我。我在你家楼下。我没骗你,我妈和她朋友去旅游了,我在温泉山庄订了一周的房。原初,我……我在楼下等你。”

原初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说:“好。”

要把我摧毁到什么地步我才会死心?要把我的心脏扔到地上碾碎吗?要把我沉进沼泽淤泥吗?要让我堕落、自贱、一错再错吗?

四十分钟后,项知岚抽完了两支烟,原初才出了单元楼。

项知岚匆忙按灭手中的第三支烟,原初坐到后座,项知岚透过后视镜观察他,从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他只能想,能答应他出来已经很不错了。一路上,项知岚不太熟练地找着话题,原初还算配合地和他聊着天,看起来情绪很平静。

项知岚订的房间带一个私人庭院,温泉就在庭院中。除此之外,山庄还有不少其他设施,野味餐厅、健身房、游泳馆等。项知岚显然对今天早有安排,开车抵达山庄时正好十二点半,包厢早就准备好了,菜品丰富,有肉有酒。原初吃不下饭菜,不知不觉却抿掉了大半瓶酒,倒是项知岚喝得很少。

“昨天我说的那些话,对不起。”说了几件工作上的趣事,见原初没什么反应,项知岚沉了沉心绪,跟他道歉。

原初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项知岚,“当时那个公司是玛卡?”

“对。”项知岚把其中原委清清楚楚跟原初讲了一遍,当初他跟原初解释,只说是商业竞争的事,而这回,他把玛卡创始人的故事也讲了讲,讲完还点评了一下,觉得对方做得不太理智,如果玛卡交给他们公司,运营一定会比现在好,本来都出了好几套策划方案了。

吃完饭,项知岚带着原初去山上打猎,猎物都是人工豢养,打到以后可以做晚饭。奔波了一下午,项知岚才发现兔子窜得真快,俩人精疲力尽,最后只逮到一只山鸡。

下山交给工作人员的时候,原初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它本来活得好好的……”

“嗯?”项知岚跟工作人员说要做什么口味,没听清原初说了什么。原初说:“没事。”

晚饭也没什么新意,原初始终没有朝那盘山鸡下筷子,项知岚早就发现他吃得太少,犹豫着给他夹了两筷子菜,见原初虽然吃了,但神色太勉强,也就作罢。而晚饭后才是重头戏。

原初从家出来的时候除了自己和手机,什么也没带。不过项知岚准备的周全,给两人都买了新的泳裤。晚饭后原初先洗了个澡,然后进了院子里的散着热气的汤池。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是暗橘色的云霞,阳光一点一点湮没,池子旁有假山灌木,原初靠着池壁,看着太阳落下,月亮升起。项知岚大概被公司的事绊住了一会儿,这一小段独自泡温泉的时间让原初觉得舒服,而当项知岚也过来时,他稍有松弛的心弦又缓缓紧绷起来。

晚餐时他喝了更多的酒。

项知岚刚刚下水,发上还带着股寒气,靠过来时,原初不自觉地绷紧了脚趾。他很不安。

项知岚的肩膀和他的肩膀轻轻碰到一块,原初觉得好像有一阵冷风吹过,他裸露在水面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肌肤相触的感觉让原初觉得战栗。他忍不住觉得奇怪,以前他怎么没这种感觉,他们曾经在无数夜里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他也在他身下感受过生理性的高朝,可是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敏感过。

“原初。”项知岚的嗓音微微发哑。年轻好看的男人转过脸,面颊被蒸得涌上一层薄红,漂亮的杏眼里像是含了一汪清泉,嘴唇是那样得饱满嫣红,看起来很好亲。

于是他亲了上去。

原初一开始咬紧牙关,浑身都在抗拒这样的亲密,直到项知岚含住他的下唇,轻轻舔弄和吮吸。他觉得自己的腰后像是被电了一下,酥麻发软,那电流一路窜上脊背,让他几乎站不住。原初轻微颤抖着,伸手攀上了项知岚的背。

呼吸交缠,分不清是气息滚烫、皮肤滚烫、抑或是泉水。他们像是要烧起来,充满眩晕感;他们的唇舌温软、湿润,在一起搅动和吸吮;他们用力抱紧了彼此,非常用力,甚至在彼此的皮肤上留下红痕。他们喘息着,扒下对方身上仅存的衣物,在温热的泉水里赤裸相见。

项知岚伸手探向原初的后泬,伸进一根手指后,脑子才稍稍清醒一点,他吞咽着唾沫,沙哑道:“原初,我得去拿润滑……”

“不,”原初抱紧了他,亲吻着他的下巴,含混地说:“别走。没关系。”

项知岚的下身早就昂扬挺首,硬得发疼,听了这话,他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亲了亲原初的额头,低哑道:“要是疼的话,跟我说。”

原初胡乱点着头,没什么章法地亲着项知岚。项知岚忍耐着自身的欲望,循序渐进地帮原初扩张,原初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偶尔漏出一两声细细的呜咽和呻吟,小猫儿一样。他伸进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原初也握住了他的银茎,那只手上有近来因为切菜而不小心受伤后伤痕和小痂,那只手比泉水更热、更温柔、更令他战栗不已。

原初腿软得不行,整个人几乎挂在项知岚身上,他松了手,难耐地说:“进来。”

他被项知岚抱着转过身,趴在池壁,膝盖抵在坚硬的石壁上。项知岚扶着他慢慢进去,没有润滑的异物侵入非常难受,原初把脸埋进臂弯,忍耐着。项知岚暂且先没动,反而去帮原初纾解前面的欲望。他碰了碰原初的硬挺的银茎,轻轻握住,来回套弄着。原初一张嘴,就是带着哭腔的呻吟,他哽咽了一下,说:“你……动一动……”

项知岚依言缓慢抽插了两下,见原初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停下来问他:“很疼吗?”

原初摇头,沙哑道:“没事,你动吧……”

其实是疼的,但是没有心里疼。

他们耳边全是彼此的呼吸、喘息和心跳声。原初率先抵达高朝,射出一小股白色液体,很快消散在温泉水中。他浑身的皮肤都泛起潮红,整个人脱力一般。项知岚还硬着,忍不住开始用力抽插,原初被撞得膝盖抵紧了石壁,微微发疼。他抓着池子边凸起的石块,用劲到骨节泛白,原初大口喘着气,终于忍不住,几乎要哭出来,哑着嗓子喊:“项知岚,我要抱着你……我要抱着你做。”

“好。”他把他转过来,让原初的背抵在池壁,托住他的臀,让他的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原初的胳膊搂住项知岚的脖子,感受他发烫的体温,而非冰冷的石头。水在晃荡,他像是溺海的旅人,绝望、无助、恐惧,又因为塞壬的歌声而迷幻沉沦。他在激烈的快感下逐渐丧失理智,心跳像是一尾活的鱼,在干燥的陆地上挣扎跳跃——垂死挣扎罢了。原初搂紧了项知岚,想咬他,又舍不得,最后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微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臂膀上,下雨了?还是他流泪了?朦胧间能看到天上挂着月亮,晦暗不清。

“项知岚,项先生……知岚……”他语无伦次地喊着面前的人,特别狼狈,特别无望,“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只要有一点点就好。项先生……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

项知岚以吻封唇,他用力地吻着他,吻去他的泪水,急促又喑哑地说:“有。”

原初呜咽着,项知岚亲着他的眼睛,“有。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原初。”

他射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们抱在一起,项知岚喘着气,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像在安慰他。原初紧紧抱着他,小声哭着。

零点的钟声敲响,烟花在深夜的天空猛然绽放,绚烂辉煌。

项知岚的唇轻轻碰了碰原初的耳廓,低声说:“新年快乐。”

第十三章:男朋友

?32

原初动了动,总觉得有什么膈在自己颈后,他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项知岚的胳膊。昨晚的回忆一点一点填满空茫的脑袋,太鲜活美满,以至于他不禁怀疑,那是梦吗?他犹豫着,满怀疑问,攒足破釜沉舟的勇气,才睁开了眼睛。项知岚就在他眼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原初动静,项知岚一只手伸过来搂住他的腰身,把他往他怀里带了带。原初僵着不敢动,片刻后,他才缓过神来似的,轻轻凑到项知岚面前,微微干燥的唇贴上他的唇,然后缓缓退开,小声说:“早安。”

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美梦。

项知岚没有睁眼,他轻轻捏了捏原初的后颈,含混沙哑地回应他:“早安。”所以他没有看到的原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要哭。原初推开他的胳膊,像是要下床,他不放,“再睡一会儿。”

项知岚彻底清醒时,一睁眼就看到原初背对着他,在玩手机。他闭了闭眼,适应近午的光亮,同时问道:“几点了?”

原初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十点四十。”

“饿吗?”

“还好。”

项知岚捏着他的肩,“你瘦太多了,不能不吃饭啊。”

原初的手机屏已经灭了,他回过头看着项知岚,笑了笑,“我会吃的。”

中午的时候,他果然履行了诺言,像是真的饿了,项知岚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蔬菜、肉、汤、米饭,项知岚没什么分寸,只觉得原初塞得两颊鼓鼓的样子甚是可爱,甚至开始琢磨以后每餐怎么养他,各色甜点水果夜宵想了个遍,又想是不是该请个营养师。

昨晚原初哭成那样,他也没想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口。这四个字显得青涩但真诚,上一次说它,还要往前追溯到少年时代。到他这个年纪,身边人很少再谈这样“感情用事”的词,大家会说合适、般配、处得舒服,但绝口不提心动和喜欢。因为那太浅,又太重。

这是不是程小橙说的,自然而然……就开始了?

他正失神,原初猛地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冲了出去。项知岚一惊,起身跟上,就见原初进了洗手间,甩门上锁,他在门外,只能听到里面开大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呕吐的声音。项知岚拍着门:“原初,原初!”

原初出来时,眼睛微微泛红,脸却是苍白的。他无力又沮丧地说:“对不起。”

项知岚握住他冰凉的手,艰难道:“是我不对……实在吃不下就不要吃,没关系的。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原初摇头。

“为什么不去?”

“你这个房不是订了一星期吗,医院……得去市区呢。”

项知岚不知道该气该笑,他压着急躁,尽量冷静道:“订了一星期不代表要住满一星期。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在这里干待着不如去医院。”

原初看了看他,像是有些不安,他抿了抿唇,手一时回握项知岚,一时又松开。他的嗓音微微发涩,“对不起,我不想给您添麻烦的。”

项知岚看着原初的神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那颗饱胀喜悦与柔情的心像是被一桶冷水浇下,几乎被冻在原地。

“原初,你……”

他话没说完,原初脸色一变,又冲进了洗手间。他愤愤地捶了一拳门,最后还是只能好声好气地把原初哄出来,然后不跟他多说,押着人上了车,开车回市区。

原初在后座恹恹地坐着,垂着脑袋。项知岚透过后视镜看他的发旋,认识到重回青春年少的心脏,除了体会喜悦,还得承受痛苦,甚至比少年时更敏感、更碰不得。不过好在,他成年已久,不说历经世事,但也足够让他学会忍耐、伪装和等待。

“原初。”他喊他,看着他慢慢抬起头,二十八岁的男人,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竟错觉像个小孩。项知岚放柔声音:“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才到,你可以睡一会儿。”

原初不会拂他的好意,点了点头,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33

检查完生理检查心理,项知岚还被医生叫去谈了好一会儿话。原初被独自丢在问诊间,回忆着刚刚填的那份表格,他想隐瞒,又不想撒谎,结果就是把表格填得乱七八糟,或许在医生看来,情况会更严重。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太好……当初拍《白浪》,他为了共情韩骁,一直在把自己的情况和经历往上套,于他而言,确认自己喜欢项知岚,是和韩骁同等的堕落,那几天他一直在想,拍韩骁的心理挣扎时,他也在挣扎。导演给这个角色加了很多细节,用以表现他的心情,而在戏外,原初每天都很焦虑,气压沉重,他被自己不同的想法拉扯,还不断地去回忆项知岚,以及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回忆他们少得可怜的、温馨快乐的时光。拍韩骁和白浪一起吸毒的时候,原初更加绝望,他不断地想:我是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可是能怎么办呢,我跟韩骁不一样,白浪在等他共沉沦,可我要是回头,项知岚可能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门外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撞到了墙上,把原初拉回了点神,他有点担心,不会打起来了吧?又觉得项知岚不像是这样的人。这一岔,他忽然又想到今早给金泓发的消息,“你的方法好像没什么用……”那一串省略号用得极其委屈,金泓连回数个感叹号,把他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最后无奈地说:“那你可能是碰到真爱了吧。”

其实他给她发那句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在拍戏时有过那一段时期。此时骤然想起,伴随而来的是心虚。才不是什么真爱,只是那段时间他一直想一直想,不断地心理暗示自我洗脑罢了。他完全忘掉了她给他的第二条忠告,于是现在泥足深陷。

项知岚进来的时候,原初还沉浸在懊恼里。项知岚上前,把他手里那支快要被他掰断的签字笔轻轻抽走,原初才恍然一惊。他讷讷道:“项先生。”

“嗯。”项知岚顿了顿,“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他领着原初去拿了药,原初接过塑料袋子,低着头,“麻烦了,谢谢。”

大年初一,医院冷冷清清。走过空旷的大厅,项知岚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还是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原初先一愣,再尝试一挣,没挣开。项知岚面上不动神色,但握得很紧。他们就这样别扭地回了车上。项知岚启动车子,开了车内空调,把温度调高,脱了自己的外套。原初照旧坐在后座。等暖车的这段时间里,项知岚说:“你跟我回家吧。”

原初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项知岚心里叹了口气,补充道:“我是说,长住,同居。”

原初“啊”了一声,半晌,故作轻松地朝项知岚浅浅一笑,“不好吧。”

“我那儿厨房都放落灰了,你去添点烟火气,没什么不好的。”项知岚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也方便照顾你。”

原初强装的笑垮下来,他想了想,说:“我生病是我自己的问题,跟您没什么关系,所以你不必因此而说什么……照顾我。”

“我不是因为你生病才说要照顾你的。”项知岚想着医生说的话,要给他肯定,要给他爱,要给他安全感。于是他说:“是因为我喜欢你。”

原初的脸上浮现一丝茫然,片刻后,小心道:“是医生让你这么说的吗?其实真的没必要,我这么大个人了……”

项知岚握紧了方向盘,有些后悔让他坐在了后座,要是原初在副驾驶,他一定要堵上他的嘴。他没再接话,直接开车带着原初回了家。是项知岚最常住的那套高档公寓,一进门,原初险些以为见到了项知岚的另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前是办公桌,放着电脑纸笔,旁边的沙发上也堆满书和文件。

项知岚把门关上,转身拉过原初,把他按在门上亲吻。他吻得细致又温柔,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亲了一会儿,他松开,指腹摩挲着原初的唇角,低声说:“你可以不相信,但我是真心的。”

原初的睫毛湿漉漉的,他眨了眨眼,看着项知岚,沉默着。项知岚不想逼他,退开一些,若无其事地说:“家里不常有人来,所以有点乱,等我收拾一下。”他把沙发上的文件一一收拢起,“对了,客房估计也全是灰,你跟我——最起码在打扫出来前,跟我睡吧。”

原初还靠在门上,像是一尊木偶。项知岚把沙发茶几粗糙收拾出来,从办公桌开了台笔记本电脑,回头喊他,让他过来随便看点东西或者玩点游戏。

“我……”他终于开了口,“我不是不相信你。”

项知岚就站在明亮天光下,静静地看着他。原初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没出息,“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我比他好在哪里能让你不喜欢他反而来喜欢我,如果只是因为他不想理你了而我、而跟我……上床,比较简单省事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住在一起。我……距离产生美嘛,离得太近,你会发现跟我相处会很累。医生应该跟你说了,我的情绪会不稳定,或者……太稳定。我不会是个合格的情人。”他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看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毯上的花纹,接着说:“我怕你最后会厌恶我,说实话,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太能承受。所以我觉得……住两三天可以,太长还是不要了,你工作也忙,恐怕也不想下班回家面对的就是一个……病人。当然,你也不用过分……可怜我,这个病,也不是那么严重,坚持吃药还是会好的。”

说完了,他想:我怎么说了那么多没用的话啊。我不是不想被喜欢,只是想不到哪里值得。我非常非常开心你也喜欢我,可是我怕这只是对替代品的一时怜爱,我怕这一点喜欢会很快消散,我会疯掉的。我太贪心了。我要是比他更早遇见你……我跟他长得是有一点点像,你应该是喜欢这个长相的吧?我要是没有生病,要是我们之间没有那一段关系,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而不是只能像一个,娈宠。你要是……你要是能抱一抱我就好了。

他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到项知岚已经走过来了。项知岚一把把他抱住,拉着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胸膛,凑在他耳边说:“感受到了吗?是不是跳得有点快?因为我抱着你呢。因为我喜欢你。”

“我和俞进舟复合过一阵,但那一段时间的相处,充分证明了我们已经没有感情、也并不合适彼此。那天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酒店那天?”

“嗯……说你犯了他的底线。”

“对,所以他不会再回来找我,而我也不可能再去找他。如果你想知道,我会慢慢讲给你听。但是不要觉得自己不好,或者自己只是他的替代品,你们……完全不一样。我是个三十多岁智力精神都很正常的男人,分得清谁是谁,分得清喜欢不喜欢,也分得清自己硬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初攥紧了项知岚的衣角,哑声说:“那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他一边忍不住要说,一边心里惶恐,自己是不是得寸进尺了?自己怎么这么贪得无厌?

项知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请求你的原谅。虽然有点像借口,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爸去世以后,我接手公司,投入了非常多的时间精力,我一直认为,工作和事业会是我一辈子奋斗所在,所以除此之外的事情,尤其是感情上,真的是越年长越迟钝。我其实想了很久,当时那份终止合同。不过我那时候心情太复杂了,各种事情混在一起,那时候的确是糊涂,没有弄清楚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不过我……不后悔。咱们只有不当金主和小情人,才能平等地成为男朋友和男朋友,对不对?”

项知岚亲了亲他的鼻尖,笑道:“对不对?我的男朋友,原初先生?”

原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在轻微颤抖,项知岚的那一块衣服很快被濡湿了,他轻轻拍着原初的背,低声哄着他。

新年第一天,阳光非常非常好,透过落地窗玻璃,照得满室明媚。

第十四章:“傻子。”

?34

手机架在一边,原初低头切着菜。直播刚开始没多久,他几乎没说两句话,眼睛也不往屏幕看。留言跳得飞快,如果仔细看,除了语气词和感叹号,关键词就围绕在“温柔”“围裙”和“人妻”了——原初身上系了件围裙,还是碎花的。把切好的菜拿去洗的时候,他没忍住瞥了一眼弹幕,顿时觉得耳朵都烧起来了。

之前做直播,他都是简单穿着T恤和短裤,他很烦洗衣服,平时穿的丢洗衣机里洗洗也就算了,做菜他本就不太熟练,油污水渍什么都往身上溅,根本没法洗。原初也不想太浪费钱,就在网上买十几二十块一件的那种,穿脏一件扔一件。昨天跟项知岚去超市买食材准备今天的直播,忽然想到这茬,他还没说自己平日的做法,就被项知岚拖去挑围裙。在一片粉粉嫩嫩的颜色里,原初勉强选了件还算正常的蓝色,回家拆开包装抖开一看,满是小碎花,让他几乎崩溃。

是个男人大概都幻想过爱人在厨房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场景,那意味着亲密与爱,家庭与责任。现代社会,围裙便有这样的象征意义。它是琐碎生活里无数物品的一件,甚至不必需,但因为种种原因……原初想到这,几乎掐断了手里那枚青椒。他挥去脑海中不合时宜的画面,带着几分羞恼,闷头做菜。

做菜这件事他坚持了这么久,是因为的确能给他一些安慰。烟火人间,食色性也。在完成菜品的时候,他的成就感和愉悦值会达到最高,而做完之后,关掉直播的一刹那,就像灰姑娘的魔法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下瓦解,他会陷入自厌和沮丧。做得再好又如何,注定只能倒进垃圾桶里。他邀请夏柯航来家里吃饭的那两天状况稍微好一点,但总归兴致不高。

今天下午项知岚因为工作出了门,正好留时间和空间给原初做直播,不然万一入镜,都没法解释。

观众调侃了一阵围裙之后,也开始关注到其他方面,譬如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厨房。看到留言在问,原初解释道:“暂时住在朋友家。”说完这句他抬头看了眼屏幕,发现有人刷项知岚的名字,顿时吓了一跳。他只能装作没看到,也不能再过多解释,洗完菜水没滤干就倒进了锅里,结果就是水和油一顿噼里啪啦乱溅,他慌手慌脚地退后两步,拿着锅铲远远地推两下,等锅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才上前翻炒,底下的菜叶边缘都焦了。

三菜一汤做好,关了直播,项知岚还没回来。

冬天的阳光很早就沉下去了,原初开了客厅的灯,转了两圈,忍着想把菜都扔掉的冲动。项知岚家的客厅也没装电视,办公桌上留了台电脑,但原初不敢碰,怕有什么重要文件。正当他焦躁万分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背景音有点吵,原初分辨不出是在什么场所,项知岚说:“我看你直播关了,是做好了吗?”

“嗯。”

“我这里出了点事,不过马上处理好了,最迟半个小时到家。你要是饿,就先吃点。”

“我不饿。”

那边顿了一下,笑道:“行,那等我回来一起吃。”

项先生是个成熟的、风度翩翩的、成功的男人。在四年前,原初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即使自己和他的关系上不得台面,签完那份合同之后,理论上原初应该被随叫随到,但是项知岚从未耽误过他的工作,更别提人格上的折辱。他对待他非常友好。项知岚在工作上精力旺盛,在人际关系上,或许是因为当大老板的缘故,总是亲切客气,你能感觉到他并非要和你交心,但是相处起来是舒服的。而和项知岚同住的这两天,原初又认识到了他的温柔体贴。项知岚其实话不多,此前他们的交流也非常有限,或许是因为关系的变化,这几天项知岚总是时不时逗他一下,有几次搞得他面红耳赤,项知岚却哈哈大笑,像个恶劣的大男孩。原初觉得很奇怪,这样的做法反而让他感到自在了很多。就好像他的温柔体贴只是因为原初是他的恋人,而不是因为他是个病人。

项知岚回来的时候,原初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机开的外放,配着轻快的音乐,项知岚凑过去看,视频的进度条正好到底,放完自动退出,微博文案是一句话,原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猛地锁屏,但项知岚已经笑了起来。视频是他的粉丝剪的,把他做直播以来的录屏扒下来,把最好看的部分截选出来,配上音乐,而那个文案是:“性[心]感[心]帅[心]哥[心]在[心]线[心]做[心]饭。”

原初的胳膊肘轻轻捣了项知岚一下,恼羞成怒,“别笑了!”

“你的粉丝挺有趣。”项知岚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收敛笑意,“好了,不笑了,吃饭吧。”

原初从沙发上下来,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饭,给项知岚的是满满一大碗,给自己的却是有可怜的两口。项知岚知道他吃不下,上次在温泉山庄吐过一次后,也不敢押着他吃,只能想办法在三餐外有的没的喂一点吃的给他。原初坐下来,戳了两筷子菜,恹恹地说:“都凉了。”

项知岚尝了两口,“还好啊,家里暖气开得足,正好没刚出锅的时候那么烫,刚好吃。”

见原初没应声,他也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大口吃着饭,公司的事拖到现在,他们俩早午只吃了一顿粥,这会儿的确饿了。吃得差不多,项知岚问他:“想看电影吗?我看网上说今年春节档的几部片子都不错。”

“嗯……”原初咽下一小块瘦肉,说:“春节档的电影其实都……太商业了。”

“商业不是好事么?做的好的商业片必然是能成功迎合大众口味的。”

原初不置可否,把那一小碗饭吃完,才说:“行吧。”

项知岚觑着他的脸色,起身收拾空盘碗筷,“不要勉强自己,跟我有什么见外的。不想看就不看。”

“我都说了行了!”原初莫名生气。项知岚也不上赶着哄他,兀自把餐桌收拾了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原初歉意地说:“对不起。”

“说对不起没用。”原初还以为他生气了,低着头,捏得自己的手指骨节泛白。项知岚把他的手拿开,叹了口气,“咱们得交流啊,交流才能解决问题。不想看呢,就说不看,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想补偿我呢,就动动脑筋,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干点儿让我们俩都开心的事。闷着头自己生气委屈有什么用,我要是再笨一点儿,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回头你记我一笔,我岂不是冤枉死了。”

他的脑袋往原初跟前凑,原初就顺势仰头亲了他一口。他笑着,忽然把原初打横抱了起来,原初低呼一声,项知岚抱着他进了卧房,把他扔到床上,扯开自己的领带,压了上去,埋头在原初颈侧,半真半假地咬了两口。原初一时间不知道该把他推开,还是去配合地抱他,他正犹豫,项知岚已经停了动作,埋着头在笑,笑得胸腔微微震动,让原初觉得有点儿发热。

“我很高兴,原初。”项知岚抓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和他碰了碰鼻尖,“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值得高兴的事。能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是我赚了。”

原初觉得眼睛和心脏是同样的酸胀,他闭眼仰头,吻住面前男人的唇。

35

隔了两天,还是去看了春节档的商业电影。原初挑来拣去,选了部豆瓣评分7.2,看起来还算热闹,班底也不错的国产电影。其实最重要的是豆瓣评分7.2,同期电影基本都在6.5以下,他实在不敢踏足。

从家里出门的时候,他在项知岚衣柜里挑衣服。他一直想找时间回一趟家,毕竟什么都不带过来,多少有点不方便。结果总被各种事情耽误。好在项知岚比他高一点壮一点,他的衣服他将就一下也能穿。只是他的衣柜里大部分都是衬衫西装,原初把压箱底的衣服都翻出来,才找到一件驼色风衣,吊牌居然还在。把东西整理回原位的时候,原初忽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小袋子。他懵了一下,觉得心脏一阵钝痛。

其实那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也不至于说多伤心,就觉得很没意思。那天早上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起来,因为前一晚睡得太迟,一直在纠结。决定要去以后,去商场给他挑礼物,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了解项知岚,他的喜好、尺码他几乎不知道,而在印象里,他又好像什么都不缺。逛了一天,挑来挑去,只送了这么个平淡无奇的小玩意儿。这现在,这个纸袋子放在衣柜的角落,原初才发现,这里应该都是别人送的礼物,他翻了翻,发现很多衣服吊牌都没剪。他的礼物就和别人的一样,堆在这里。

项知岚一进来就看见原初正对着衣柜一动不动地发呆。他陪他蹲下来,扫了一眼眼前的情景,顿时明白了,不由觉得好笑,“傻子。”他伸手从把那个纸袋子拿出来,展示给原初看,里面空空如也。“前几天我戴着去公司了,现在在阳台上挂着呢!我说你那天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你是不是不记得你送的那条领带长什么样了?”

原初眨着眼睛看他,片刻,别过脸,嘴硬:“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行,那劳驾您快点儿换好衣服。还有一个小时电影开场,这个点车堵着呢。”

原初迟疑了一下,把手里的衣服给他看,“别人送你的,我穿是不是不太好?”

项知岚很干脆,“我的就是你的。”

下楼的时候,原初要按负一楼去停车场,被项知岚拦住了,他按了一楼,说:“开车四十分钟走路二十分钟,不如走路。”

原初点点头,也没什么异议。

项知岚靠他很近,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出了楼,原初挣开了。项知岚问他:“怎么了?”

路上有人在看他们,原初说:“之前你去理发店找我,被人拍到了,我之前直播的时候说我们是朋友,但牵手的话就不好解释了。而且之前我们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绯闻,所以还是要小心点。”

项知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表示理解。

原初发现他真的对他很好,项知岚做的一点一滴都在增加他对他的信任,还有依赖。就像以前,项知岚帮他摆平剧组的问题,通常会知会一声他,但不会特意讨什么感谢。其实他们的关系本来维持得非常好,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项知岚猛地拉了他一把,“看路!”

一辆车飞驰而过。到交叉路口了,过了这个人行道就是广场。

原初立马道歉。项知岚神色不好,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不过他忍着没朝原初生气,只是默不作声地继续走。

到了电影院,项知岚去取票,还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就是不跟原初说一句话。

坐到座位上,原初才逮到机会,嗫嚅着说了一声:“对不起。”他听到项知岚叹了口气,然后把那桶爆米花塞到他手上。原初连忙往嘴里塞了两颗,以示讨好。

这部电影即便评分7.2,也实在不太合原初的口味。旁边的项知岚观感应该差不多,因为所有抖包袱的笑点他俩都面无表情。

电影正片结束,据说还有彩蛋,他看项知岚没有提前离场的意思,就低头开了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都是梁姐发来的。短信里大概说了一下,是一个高奢品牌的推广活动,在上海,提前到下周了。这个活动是原初拍《白浪》的时候梁瑜就给他谈下来且签了合同的。他给梁瑜发了短信,大意是知道了,等会儿给她回电话。

出了电影院,原初先找了个僻静点儿的地方给梁瑜回了电话,谈好之后,跟项知岚说了情况。

“我想提前两天去上海,顺便看看我妈。”

项知岚挑了下眉,“我跟你一起去。”

第十五章:坦诚

36

临托运前,项知岚又问了一遍:“药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真的带齐了。”原初干脆蹲下身拉开行李箱,艰难摸索着装药的塑料袋。项知岚把他拉起来,把拉链拉上,再抬头,原初的神色沉沉的,他就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项知岚并不能精准猜测到原初心里具体在想些什么,但他向来对人的情绪敏感——也就是擅长察言观色,当他难过时,他想办法安慰,生气时,想办法安抚。偶尔也会疲倦,但是医生跟他说过,如果你感到厌倦,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的厌倦是一百倍,所以他通常不会表露出来。他想说让他吃药是为他好,又不想给他压力。

这时,原初咬了下唇,说:“我会坚持并且按时吃药的,虽然真的很讨厌吃药,但我也想快点好起来。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会让你很累……我也是心疼你的。”

如果不是在机场,项知岚真想亲亲他。而现在,他只能朝他笑,放柔了声音说:“好。”

有时候他会想,他错过了多少。他们曾经在一起四年,但从不曾交心,因为开始的方式就是一个错误。项知岚竭力回想以前的原初是什么样子,只能想到和他在一起时的冷淡和温顺。综艺节目上他也会开怀大笑,演对手戏时对方态度不好他也会发火,但是这些他都是隔着电视屏幕看到的。而现在,原初会冲他生气,偶尔还会撒娇,一点一点把真实的自己展露给他看,现在还会说,他心疼他。项知岚感到熨帖。他看着原初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慢慢跟上。有时候一段感情是对是错,当事人是最清楚的。项知岚加快脚步,和原初并肩而行,觉得他们能一起走到天长地久。

上了飞机,项知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吃了睡一会儿就到了。”

原初掰了一半给项知岚,项知岚一边觉得感动一边说不要,原初塞给他,“下次换个别的牌子吧,这个真的太甜了。”

方女士很早就获悉了原初要回家的消息,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来的路上,原初跟项知岚说:“我妈做菜口重,你要是吃不惯,就少吃菜多吃饭。”除此之外,其实他还说了很多话,絮絮叨叨的,实在是因为有点紧张。项知岚虽然是以朋友的名义来的,但是他妈妈惯常会看网上的消息,那段时间传言太多,怕她多想。

见面时的气氛比原初想象的好太多,方女士年轻时做过销售,也算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对待项知岚客气周到,热情又不冒失。每次看到她这副样子,原初就会想到她冷脸训斥自己的时候,他最讨厌只会在家乱发脾气的人了。

项知岚见到方如佩,才知道原初的长相大部分都随了母亲,而非父亲。眼睛嘴巴脸型都是,最像父亲的应该是高挺的鼻梁。原初生得非常好,他记得《多情山》里十六岁的原初,青涩稚嫩,笑起来又有点儿风流飞扬,是你能想到的那种,最招人喜欢的,又有点坏的少年。现在他很少露出那样的神情了,大多数时候都倦倦的。不过他在慢慢好起来,项知岚喜欢逗他,每每原初在又羞又恼的时候横他一眼,都让他觉得鲜活得不行。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项知岚想帮着洗碗,被婉拒,他差点脱口而出,平时在家都是他洗,不过未免误会,还是作罢。方如佩把客厅电视打开,让他们随意看。趁着她收拾的时候,项知岚给原初倒了水,让他吃药。看着原初皱着眉头喝水吞药,嘴唇因为刚吃过饭,很有血色,原初咽下药,舔了舔唇,让项知岚也忍不住喝了口水。他觉得自己现在太像一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恨不得时时刻刻和恋人黏在一块,还想着动手动脚。

方如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项知岚带着一点儿笑意看自己儿子的眼神。她愣了一下,但极快地调整好状态,自若地给他们拿了点零食,坐到他们旁边,有话没话地聊了几句。

九点多,项知岚看时间不早了,便说要先走。方如佩笑着拦他,“这都几点了,就在我们家住下吧。”

“妈,”原初提醒她,“我家就两个房间。”

“你房间不是双人床吗?多睡个人不成问题。”

原初有点窘迫,项知岚却含笑应了。

项知岚去洗漱的时候,方如佩把原初拉到了阳台,神情严肃,“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聊聊,只是你一直不回家,今天怎么也要把话说了。”

原初有点紧张,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网上说的,那些关于你爸爸的话,别信。”

“啊?”

方如佩回忆起了什么,神情柔和了一些,“你爸,纪佳咏,他不是坏人。”方如佩摸着口袋,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根烟,见原初盯着她,便只拿在了手里。她接着说:“他吸毒……是被人害的。他一直想戒毒,但当时因为他关注度非常高,不能去戒毒所,所以悄悄地来我这,想让我帮他。但我看不了他那么……那么痛苦,所以最终也没能帮他戒成。后来就出事了。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希望,不管别人怎么样,你不要误解他。”

原初沉默着。“人都去世那么久了,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谈不上误解或理解。况且,罪行是真的。”

方如佩看着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还是把烟点上了。原初后退一小步,问:“还有别的事吗?”

“你和那位项先生,到底什么关系?”

原初本来松弛下的神经猛地绷住,他在一瞬间想了无数种说辞,但从小他就不善于跟他妈撒谎,总是会被一眼看破,更何况方女士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是看出点什么了。原初脑中百转千回,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他也不指望得到他妈的祝福,要是被扫地出门,还是和项知岚去过日子呗。不知不觉,项知岚已经成为了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一点头,“你想的那种关系。”

方女士斜着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关系。”

原初心里有点不耐烦,但是又不想她误会项知岚,只好解释:“我们在谈恋爱。他对我很好。”他说完就想赶紧走人,却发现方如佩在笑,是那种温柔的、揶揄的笑容,又有着长辈独有的慈爱感。他愣在原地。

方女士吸了一口烟,神情轻松,“早说你喜欢男的,就不给你介绍那么多小姑娘了。”

见原初一脸怀疑,她笑,“你知道为什么去年——不,得算是前年了,开始催你终生大事吗?”

原初摇头。方如佩说,“前年我查出来,这儿,长了个瘤子。”她指了指胃部,“得切除,然后看是良性恶性。不过吧,恶性的可能性非常大。我当时查,说胃癌是最常见的癌症疾病,所以我当时就有点儿急。我要是死了,你又没个爸,也没成家,生活怎么办呢?我就想,能不能给你介绍一下,把把关。当然了,你别紧张,后来检查出来是良性,也算是福大命大。只不过这件事之后,我还是在考虑那个问题,我终究会老,会死,你脾气性格又差,也不懂生活,还是得找人照顾你。”

原初忍不住顶嘴,“我怎么就脾气性格差了,怎么就不懂生活了?”

方如佩轻描淡写,“烧肉汤不知道先煮一下去脏,炒菜炒得稀烂,至今不敢烧鱼,油盐酱醋怎么放都没数。你这叫懂生活?”

原初闭了嘴。其实他的眼睛隐隐有点泛酸,他从没想过,母亲会如此关注他的生活。

“项先生看起来还不错,尤其是看你的眼神,不是真喜欢是装不出来的。我其实不在乎跟你在一块的是男是女,也不在乎你们结不结婚,真合适,不结婚也能过一辈子,处不来,结了婚也能离。当然,婚姻关系在很多场合还是有用处的,比如手术签字。不过据我了解,项先生非常有钱,这方面就不用太担心。至于养小孩的问题,看你们乐不乐意吧,反正轮不到我来带,我也不想带。我就希望你能有个还不错的归宿。”

方女士把才抽了一半的烟摁进阳台上放的烟灰缸,拍拍手,“小时候我对你可能确实太严苛了,不过我那时候生活也不好过,不免觉得只有好好学习足够优秀才能躲避人生诸多苦难。但优秀是相对的,痛苦无法避免,你得自己经历,自己走出去。我看到你吃的那药了,你妈年轻时也吃过,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你现在有男朋友陪着,我当初只有个调皮捣蛋一去幼儿园先哭半小时的傻儿子。”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在外面不用怕什么,在项先生面前也不用怕什么,你妈只要没死,就还能养你。”

原初小声说:“我十七岁开始就往家打钱了。”

方女士回他:“我至今一分没动。”

原初看着她,上前拥抱了她。

等原初回房间时,项知岚正在翻一本武侠小说。原初的房间里有个书架,上面放的都是这些方女士曾经口中“不务正业”的书。他见项知岚的头发还没干,问他:“你要不要吹一下头发?我给你找吹风机。”

项知岚说:“好啊,你帮我吹?”

原初从橱柜里扒拉出吹风机,扔给他,自己洗澡去了。

等他出来,项知岚的头发已经干了,吹风机放在一边,见原初出来,项知岚朝他招手,“过来。你不帮我吹,我帮你吹。”

原初高高兴兴地享受了一把项先生的服务。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就准备关灯睡觉了。只是原初跟方女士谈了那番话,夜深人静时,不免反复想起,又开始滋生别的情绪。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项知岚立刻便察觉他有心事,在静悄悄的黑暗中,他伸手虚搂过原初,轻轻拍了下他的背,“怎么了?”

“我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跑去拍戏,是因为叛逆。理智上,我认同我妈一个人工作养我不容易,但情感上我很难接受她回家以后总因为各种小事对我发火。再加上,无意间我知道了我爸是谁……你知道,网上对他的评价都不太好,而在他的一生里,从没提过我妈的存在,所以我知道以后就觉得,我妈可能并不爱我,养我只是迫不得已。拿奖以后,我得意了一阵,也获得了极大的被认同感。其实获奖以前,我没觉得我热爱演戏,后来太多人夸我,又因为,演戏真的能让我迅速获得一些东西,名利、认可、喜欢,所以我渐渐觉得,我是喜欢演戏的。”

项知岚想到他之前口不择言地跟他说再签一份合同,而原初却说不想再演戏了,顿时感悟到了点什么,“所以你现在觉得……你并不喜欢演戏?”

“我有个朋友,写小说的,曾经跟我说,你真正热爱一样东西,得是你本可以选择别的而选择了它,而非把它当成救命稻草。她说她是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后来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影视圈的工作,回家专职写小说了。我那个时候,其实很沮丧,因为仔细一想,我可不就是把演戏当成了救命稻草吗?不仅如此,我还一直有一种执念,就是再拿一次影帝,为此,我不惜出卖我自己,只为了置换更好的资源。影帝是世俗意义上对演戏的最高认可,是我被无数网络言论抨击时强有力的回击——我再拿一次的话。所以最开始,我为了反抗我妈而演戏,后来,我为了再拿一次影帝而演戏。我好像一直没真正喜欢过演戏。”

项知岚想了想,说:“想拿影帝,反抗你妈妈,都是目的。但喜欢,是在过程中的一种体验和感觉。”

见原初还在沉默,项知岚说:“我当时找了你……三次,对吧?前两次你都拒绝了。第一次和第三次中间隔了一年,所以其实意义是不一样的。前两次找你,尤其是第一次,完全是因为相似的样貌,还有就是,我很喜欢《多情山》里你的样子。但我其实不喜欢自欺欺人,所以你拒绝之后,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还会有第三次?”

“我接触的很大一部分老板们,要么是结婚了,夫妻恩爱,要么多少养了几个小情人。大家都是成年男人,工作压力又大,是有需求要解决的。我当时在一场聚会,喝了酒,被人一调侃,就给助理发短信,让她把事儿办了。以往我和俞进舟没彻底断的时候,我还有借口,说我有个男朋友在国外。但那时他跟我单方面的联系都断了一年多了。所以我半醉不醉的,心里还想着,既然要养,不如养个干净的,我喜欢的。我发誓我那时候想的不是你和他多像,而是你在《多情山》里的样子。甚至第一年我很少跟你见面也是因为,你跟他的相似让我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奇怪到足以让我懊悔跟你签合同是一件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本来第一年我就想跟你结束合约了。但后来出了喝酒那事,咱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多星期,让我彻底分清了你和他。你们完全不同,我不会搞混,我看到的就是你。而且你那时候……又冷淡又乖,给人的感觉就是,听话,也不会惹麻烦,所以后来我改变主意了,觉得养着也挺好的。”

“唔,”原初说,“然后呢?”

项知岚说:“你看,在这件事里,目的并非和你发展感情,对吧?但是在过程中,我们产生了感情。可能你演戏的目的不是单纯的热爱,但不能说明你就一点儿也不喜欢演戏。喜不喜欢,这个得问你自己的内心。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轻易否定你自己。就算最初只是你的救命稻草,但你能把它经营成诺亚方舟,也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

原初静了一会儿,往被子里缩了缩,闷声说:“晚安。”

项知岚哭笑不得,“喜不喜欢都不要紧的,你还年轻,可以尝试很多别的事情,总会……”

“我觉得我还是喜欢的。因为演戏的很多时候,我真的,挺开心的。”

项知岚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按了按,掖好被角,“嗯,晚安。”

第十六章:玫瑰盛开

37

上海的这个活动去的不止他一个,虽然梁姐说,表现的好可能会争取到挚友身份,但原初并不抱什么希望。这样的大牌很看重艺人的履历和清白,原初两年闹了两次黑料,怎么看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同场还有一位漂亮年轻、发展上升期、各方面评价都很好的小花。

不过这就是个工作,既然去了,就好好完成品牌方的活动。现场来了很多粉丝,原初到的时候,也听到了尖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朝着人群笑了笑,尖叫声更大了些。原初有点儿……受宠若惊,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受到过这种待遇了。

活动结束后,他接到了梁姐的电话,问他想不想拍戏,有个戏她在帮他争取,如果他想,立马回北京试戏。

“什么戏啊?”

“顾锡导演的戏。”

顾锡比闵昶还出名,商业文艺两手抓,奖拿了不少,高票房的电影也很多。原初心动,“什么类型的电影?”

梁瑜顿了一下,“……网剧。”

犯罪刑侦剧,暂定二十集,梁瑜帮他谈的是男二。原初到现场之后,拿到剧本试了一下,看导演神情,不是很满意。他连夜赶飞机回的北京,加上吃药,现在实在有点提不起精神。男二的人设在他看来过于乏善可陈,他很久不演莽撞热血的青年了。顾锡看了他一会儿,叫执行导演给他另一份剧本。原初刚看了个开头,顾锡忽然开口,“我听老乔提过你。”他只说了这一句,原初就压力陡增。乔烨是《多情山》的导演。

顾锡给他的剧本是大反派,有点神经质,是个反社会天才,也是比较俗套的人设,演不好会显得装逼且蠢。执行导演跟他对戏,是一场警官与罪犯的互相试探。

结束之后,顾锡和编剧聊了一下,然后就定了。

剧组男女主角已经定了,男主原初听说过,但没合作过,是近几年冒头的科班毕业的小生,女主是夏樱。过了两天,梁瑜跟他说,男二也定了,夏柯航。这些年原初真的演了不少戏,最终进组一看,好多熟人。

小刘也正式结束了假期,开始跟在原初身边忙前忙后。

这部剧主要拍摄地在哈尔滨,大部分拍摄时间也在哈尔滨。虽然原初的戏份不是时时都有,甚至到中后期才会有重要拍摄,但顾锡要求主要角色全程跟组。顾锡的要求高,原初也在拍摄里对这部片子充满了信心。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点,在演戏时游刃有余的愉快感,生活的负累在演戏时都抛下了,尤其是这次演的是一个不被社会道德和法律束缚的反社会分子,随心所欲,狡猾自私,永远不会质疑自己。

过完年,公司也忙了起来。项知岚不可能跟到哈尔滨来,只能每天给原初打电话。拍摄中途还帮他请了两次假,回北京复查,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心理评估的情况一次比一次好。这部剧拍了三个月,回北京的时候,又到了立夏。

去年立夏后没多久,就是一切改变的开始。

项知岚去机场接他,原初跟剧组的人打了声招呼,下了飞机就先走了。有人好奇今天来接他的跟天天查岗似的打电话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原初笑而不语,夏樱翻了个白眼。

原初几乎是扑倒了项知岚怀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别胜新婚……原初觉得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他真的想他。

项知岚为他接风洗尘,问他想吃什么。原初说:“不想在外面吃,想回家。”

“行,那回家。”

回家后想吃的就不是饭了。

两人在家腻了两天,原初兴致一来,就又开直播做饭。那条蓝色碎花围裙已经被洗干净了,原初围上,看着弹幕里的调侃,竟也觉得挺有趣的,甚至回了两句嘴。留言也说,看起来他今天心情很好。现在的心境好像真的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敏感,也不会稍微一戳就变得低落沮丧,不会自己对自己充满恶意。自己的世界能阳光灿烂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结束直播,原初一一上菜,喊项知岚出来吃饭。他含着一点笑意看项知岚,“看看我退步没?”

项知岚夹了一筷子依旧炒得盘底一层薄薄的汤的包菜,笑,“没退步。”

原初也往嘴里划了两口饭,现在他基本已经恢复正常饭量了,有时候饿狠了,还能多吃两口。他吃着肉和菜,忽然说:“项知岚,我觉得我已经好了。我们明天去医院复查吧。如果我真的彻底好了,那我就把我租的那栋公寓退了,把东西都搬你这儿来啦。”

“如果没好就不搬?”

原初有点心虚地戳着米饭,“其实我之前一直担心,如果我好不了怎么办?我一直想,我不能拖累你啊。”他偷偷想过很多次,如果项知岚忍受不了他了,他要怎么显得不那么狼狈地离开。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这样的担忧渐渐消散。是项知岚给了他信心。

项知岚搁了筷子,正色道:“你从来没有拖累我。其实我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原初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做你们这一行,可能你跟我的爱情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如果不是我,也许你现在会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逛街,能结婚生子。跟我在一起,好像,有点委屈。”

“你不要瞎想!”项知岚是很好很好的爱人,是他治好了他。

他对原初笑笑,说:“好。那你也不要瞎想。”

原初的公寓闲置了太久,一进门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沙发上还扔着看了一半的书。公寓的窗帘全是拉起来的,房间显得凌乱、晦暗,看不到生气。连原初自己都讶异,原来他曾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卧室的床头柜上有一本诗集,原初基本没什么印象了,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看到那首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噢,甜美的短歌,你真爱嘲弄我,因为我即便爬上了山丘,也无法如玫瑰般盛开。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别的不能。那毋庸置疑。”

他想起自己去了会所,看到快要结束的宴会,项知岚诧异的神情。他出院以后,回家窝着,随手翻到这首诗,看到那句“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第一次绝望到想要去死。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只有他的初恋才是他的真爱。只有有天赋又努力没有踏错路的人才会获得认可。只有白天鹅才会成为白天鹅。而他算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是。

原初盯着这首诗,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好了。也许是项知岚的爱给他的勇气。他合上这本诗集,心想,只有玫瑰才能盛开如玫瑰,只有栀子才能馥郁如栀子,只有原初才是原初。

38

演戏始终是原初最容易获得成就感的事。和锋娱和合同到期之后,他独立门户,开始自己接剧本。他再次宣传了一下微博简介上的工作邮箱,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查看邮箱,发来的并不都是工作邀约,更多的是粉丝表白,夹杂黑子的谩骂,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他又接了部戏,在家没待够三个月,又吭哧吭哧收拾包袱去横店。项知岚拦都拦不住。过去不到一个星期,就给项知岚发了照片:“帅不帅!”照片里原初穿着民国制式的军装,脸上抹着一道泥印,勾起唇角,笑得痞气十足。项知岚心想,这一笑把所有的少年气都笑出来,像回到了他的十六岁。

项知岚自从原初去哈尔滨拍戏之后,就痛定思痛,一改往日恨不得住在公司的作风,原初在家的时候,他准点下班走人,原初去拍戏了,他就每两周至少压出一天来去探一次班,以解相思之苦。

这次剧拍了近五个月,回来的时候已是冬天。生活好像渐渐进入正轨,又恢复了平静和安定。项知岚提前处理好重要的工作和会议,挪出时间来陪原初过春节。项知岚听了孙燕语的建议,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总统套房,差人在房里洒满玫瑰花瓣,还有浪漫的烛光晚餐。他给原初发短信的时候,孙燕语在一旁说:“其实这是榕榕出的主意,说电视剧里霸道总裁都这么干。要是不管用,别怪我。”

项知岚一声轻笑,“点缀而已。”

“啥?”

“这些都是表象,身外之物,不管他觉得是感动还是搞笑,都只是我们感情的一点儿点缀。锦上添花罢了,方式不重要。”

孙燕语望着眼前的豪华酒店,默默无语。项知岚收到原初的回复短信,拍了拍孙燕语的肩膀,“行了,你回去吧。”

孙燕语拿手机打车,感慨了句:“卸磨杀驴。”

项知岚莞尔一笑,“改天请你吃饭。”

原初到了地方,径直上了楼。对应着项知岚发给他的房号,他轻轻一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的。推开门,看着满地玫瑰花瓣,原初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脚合适。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退出去检查房号,没错。他小心翼翼进去的时候,项知岚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朝原初笑,像是有点儿得意,“怎么样?”

原初一撇嘴,“幼稚。”

项知岚过来抱他,他身上有刚洗浴完的湿暖香气,“大冬天我弄这么一房间玫瑰真不容易,你好歹夸夸我。”

原初敷衍地亲了他一口。项知岚箍着他的腰,不让他走,原初又亲了一口,说:“让我先洗个澡。”

原初澡洗到一半项知岚就进去了,两人闹着亲着,互相都起了反应。项知岚用手帮原初解决了一次之后,两人草草把身上的水擦了擦,就滚到了床上。床上也铺满了玫瑰花,原初的皮肤白皙,为了上镜效果好,他的身材比一般男人都显得瘦弱纤细,被艳红的花瓣一衬,视觉冲击令项知岚愈发觉得喉中干渴。项知岚没什么特殊的性癖,但看到此情此景,竟隐约有些想……施虐。想在原初的身上留下他的痕迹,或深或浅,最好能永不消弭。

他半咬半吮吸地折腾着原初的脖子,抚摸他,揉搓他。原初在他身下喘息呻吟,被撩得又起了反应。他伸手想自慰,被项知岚按住了。原初眼里含着生理性的泪水,嗓音温柔喑哑,带点儿娇嗔:“干嘛呀。”项知岚看着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唇,一路吻下去,最后含住他。

原初脊柱一酥,被含住的刹那险些射出来。心理上的快感远大于生理上,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嗓音愈发沙哑黏腻:“你怎么……”他说不下去了,项知岚开始舔弄,小心又认真,原初的手抓紧了床单,大口呼吸着,觉得自己如果不用力呼吸,很可能会窒息而亡。他想说点什么,却无法从混乱的脑海里拎出只言片语,只能不断喊着项知岚的名字,喊到后来,隐隐带了哭腔。他的思维在从项知岚嘴里射金的那一刻完全崩溃,脑海中闪过金泓一篇小说里的片段,他哽咽着,“……老公。”

项知岚正把嘴里的经验吐出来,猛地听到原初这么一喊,下意识吞咽了一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项知岚神色微妙,愣怔一瞬后,拿起浴巾粗暴地擦着嘴。原初的神志清醒些许,凑上来和项知岚接吻。他们唇舌纠缠,共享着并不美妙的咸腥。项知岚让原初翻过身,帮他做着润滑和扩张,插进去的时候,原初转过头,和他接吻。项知岚开始抽插,原初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被反复顶到敏感点时,原初哭了出来,他喘着气,呜咽着,磕磕绊绊地说:“项……项知岚,你千万别、别离开我。”

项知岚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呼出的气滚烫,那么低沉,沙哑,又温柔:“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好爱你啊。”原初语无伦次,“你那么好……我真的喜欢你,我爱你,项知岚……我一辈子都爱你……老公。”

项知岚亲着他的脊背,那一吻甚至有点虔诚。他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我也爱你,”他顿了顿,再说话时已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老公。”

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结束,两人躺了一会儿,项知岚作弄地拍了一下原初的屁股,“啪”的一声脆响,原初瞪他,他笑着,“去洗澡换衣服,还有一顿烛光晚餐等着你呢。”

原初懒洋洋的,像是被喂得餍足的猫,“都八点多了。”

“一日三餐,少一顿都不行。”

原初说:“不想动。”

项知岚说:“那我帮你去洗?”

真要他帮,今晚就真吃不了饭了。原初赖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不洗身上也确实难受。

烛光晚餐在顶层,餐厅外壁都是玻璃,能清晰看到这个城市的夜景。餐厅放着优雅的小调,两人西装楚楚,全然不见不久前还在床上赤裸厮杀的狼狈样。侍应生给他们上酒和菜,原初扬手,轻轻和项知岚一碰红酒杯。说是烛光晚餐就真的点了蜡烛,温暖的火焰光芒映得两个人的神色都很温柔。原初正低头研究菜式,项知岚喊了他一声,“原初。”

他抬头,看到了最俗套、但也总会令人十分触动的一幕:项知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小盒子,缓缓打开,呈到他面前,是一枚钻戒。他温柔,又似乎有些忐忑地笑着,说:“请问原初先生,你愿意,跟我一起度过此生吗?”

其实有一刹那,原初是茫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他发觉自己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极力忍耐才能不哭出来。

项知岚耐心等了片刻,然后看到原初缓慢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停了一下,忍不住猜测诸多理由。原初颇为沉痛地说:“我来前闵导刚跟我发短信,《白浪》入选了多明尼克电影节,获得两项提名,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人常说,情场失意,事业场得意,反之亦然,所以,我现在不敢太得意……”

项知岚把小盒子“啪嗒”一合,“行,现在不要,以后也别要。”

“哎,”原初忙说,“我只是……真的很珍惜这次机会。”

“但我希望你能平常心一点。况且,你刚刚摇头,我还以为我到底是被你嫌弃了。”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接下来项知岚浑身的气场仍然郁郁,原初不着边际地说了很多话,变着花样哄他,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硬是吃得一个人郁闷,一个人焦急。原初叹着气,“我是想,等颁奖结束后,你再给我,这样,如果我没获奖,最起码还得到了爱情,不至于显得那么惨,对不对?”

项知岚说:“你早就得到了。”

第十七章:尾声

39

原初不知道是出于怎样迷信的坚持,始终没有收下那枚戒指。

电影节在四月中旬举办,有些事急也急不来,项知岚气了一会儿,也拿他没办法,不如把别的该办的事儿办了。除夕那天,项知岚把原初领回家,和他妈妈吃了顿饭。言谈间肯定地表示,这就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儿”了。原初表现得十分乖巧,又因为直播经验在前,还帮着在厨房干了点活儿。项妈妈一叠声的夸赞,不管有几分真心,但确实是给足了面子。

接下来几天,项知岚还把他往他几个比较重要的亲戚面前领着晃了一圈。原初因为拒绝了那枚戒指,即便心里不太喜欢,但也还是乖乖听从了项知岚的安排。从项知岚的舅舅家吃完晚饭出来,原初低着头,走路都没劲儿了。他感觉到项知岚搂过他的肩,带着隐约笑意说:“还有明天最后一天。”

原初差点跺脚,“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家了吗!”

“还有我的朋友们啊。他们很早就想正式认识你了,其中一个还要当面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

项知岚沉默了一下,微微愧疚道:“请柬的事。”

原初看着他,项知岚解释,“孙燕语当时做的那份请柬,为了偷懒,只说‘邀请您前往相见欢会所参加项知岚的生日宴会’,没有挨个署名,邮件发出去之后,陆晟——就是要跟你道歉的那个,他又临时有事来不了,当时他有个特别喜欢的情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没瞒他,结果就辗转到你手里了。我后来叫小橙查了一下,陆晟那个情人和跟你作对的那个小生是表兄弟关系。”

“现在呢?”

“什么?”

“他跟那个情人。”

“早断了。”项知岚轻笑一声,“当时他意识到出事之后,就对他淡了喜欢,毕竟这事儿干得,有点背后捅一刀的意思了。为此他还特意找我发表了一番言论,说娱乐圈的到底不靠谱,不如找大学生。那时候,我跟你已经正式在一起了,我就跟他发了火,他才一直念着要当面跟你道歉。”

原初点点头,依旧盯着地面。

项知岚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柔声说:“当时是我不对。”

原初反应很快:“没关系,已经过去了。”这不是什么敷衍之词,他真的认为,都过去了。幸好都过去了。

项知岚去牵他的手,原初轻轻回握,还朝他微微一笑。

跟项知岚的朋友们的饭局,比之长辈,更喧闹了些。这次比项知岚生日会的规模要小很多,能来的都是真的好朋友,项知岚也不讲究,吃了顿饭后直接带人去唱K了。大家喝着酒,唱着歌。陆晟特意找了原初,诚恳道歉,原初看到他身边跟了个小男生,清秀文弱,乖巧讨好的模样。他移开目光,只笑着说没事。孙燕语是偷溜出来的,万榕榕怀孕了,他把媳妇哄睡着了才来,那会儿都快十二点了。孙燕语来了后非常自然地融入了环境,或许是经营酒吧,又曾是调酒师的缘故,他十分适应这样的场合,半个小时后,已全然成了他的主场,拿着麦克风吼:“大家嗨起来!”

回家的路上,原初一刷朋友圈,发现孙燕语一晚上发了十多条。他忍不住笑了,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屏蔽他老婆。

三天后,项知岚收到一份寄到公司的快递。他随手拆开,掉出来的是一张来自杭州的明信片,一把钥匙。他顿了一下,翻开明信片字的那一面,上面写着三个字:“祝幸福”。祝和幸福之间空了半个字的距离,落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墨点,像是主人最后不知道到底该祝谁幸福,干脆略过了。项知岚把程小橙叫进来,钥匙递给她:“雁居那套房子,转手掉吧。”

过完年,原初也没急着接活往外跑。在家舒舒服服待到四月,收拾行装,准备出国,去多明尼克参加电影节。国内对多明尼克电影节非常关注,原初获得提名之后,也激起了不少话题。程小橙帮原初和项知岚一起订了航班,司机开车送他们到了机场,原初先下来,一进机场就被围住了。他跟项知岚商量好了,如果粉丝太多,他们俩就分开走。原初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眼熟的炮姐,他拿下墨镜,朝她的方向笑了笑,周边全是闪光灯,原初把墨镜重新戴上,挤开人群前往检票窗口。

一直到上了飞机才算安生。

项知岚打趣他:“感觉如何?”

“还行。”原初一派轻松写意。

“被那么多人喜欢的感觉应该很好吧?”

原初摇了摇头,“今天来的这么多人里,大部分都是跟风的。有的老粉丝,喜欢了我很久,好多活动我都能看到她,我的后援会,还会组织粉丝探班,会给我弄很多东西,花篮啊,立牌啊之类的。我精神状态不好的那段时间,老是想,她们知道她们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们如果知道了我是这样的,还会继续喜欢我吗?我的成绩不足以给她们底气,让她们骄傲,我好像也没法带给她们什么努力前进的动力,毕竟我自己都——你知道的。但,后来心结就一个个解开了,我可能始终无法成为顶级的一线艺人,我能做的,就是演好我的每一部作品。如果她们因为我而选择看某部作品,那么我希望她们看了后觉得值得。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被喜欢当然会有愉悦感,但也会有压力,因为很多人都对你抱有期待,你要达成这样的期待,或者说服自己不必要去达成。都挺难的。”

项知岚问:“我的喜欢……会对你有压力吗?”

“我觉得你已经不是喜欢啦,”原初故作卖萌地笑,“是爱。爱是最好的。爱没有压力。”

项知岚捏了一下他的脸。最近原初伙食不错,整个人都被养得圆润明艳很多。这样正正好,他心想。

《白浪》也是在多明尼克电影节第一次展映,原初走后门拿了两张票,带项知岚去看。整个故事充斥着堕落的味道,色调与剪辑手法也增添其迷幻性。看到性爱相关的部分,项知岚心里其实不太舒服。太真实,太……赤裸。他的爱人,就这样在大屏幕上,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第一次床戏之后,项知岚便有些心不在焉,他琢磨着之后怎么开口跟原初说,以后接戏要注意尺度。放映完毕,最后的片尾也播完,灯光才缓慢亮起。项知岚偏过头,发现原初脸上全是泪水。

“他好痛苦啊,”原初泪眼婆娑地看向项知岚,“我看着看着就分不清了,那是韩骁的痛苦,还是我那时候的痛苦。”

项知岚那种焦虑的、希望给原初在演戏上制定无数条条框框的冲动忽然熄灭了。他轻轻地抱了他,帮他擦着眼泪,让他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项知岚说:“没事,我在这呢。”

颁奖典礼那夜,原初和项知岚并排坐着。项知岚看着他的侧脸,品出两分坚毅从容,竟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奖项一个个颁发,颁发到最佳男演员奖时,原初挺直了背,拳头微微握紧。大屏幕上放着提名角色的精彩节选,等到原初的部分出来时,他好像稍微放松了一些。播放完毕,主持人说着什么,缓解抑或加剧紧张的氛围,卖足关子——原初其实只能听个半懂,才开始念那张小小卡片上的名字。

“最佳男演员是——”

很多年后,原初都记得那一刻。台上在隆重的礼乐声中颁奖,台下,项知岚把那枚戒指缓缓推进他的无名指。

不是他。

原初甚至没来得及悲伤,没来及涌上期待落空的失望。

在震耳欲聋的礼乐声里,在无数人的尖叫和欢呼声中,项知岚弯腰低头,吻住了他的手指。

像是这场典礼,为他们而办。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