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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舟+番外——不吃盐

文案:

流氓系美人 x 盐系神仙挂 大概是成年人的爱情。

那是如铁索连舟一般日渐滋生壮大的,最原始又深重的恶意。

感情总是善良,残忍的是人会成长,可无论时光从我身边带走了什么,我仍旧心甘情愿地为你倾倒。

【【加亮强调!!!】】由于很多人是因为有人wb提了双向暗恋tag才来看的,但本文主旨并不是纯谈恋爱的小甜饼,希望大家不要先入为主,导致最后觉得有期望预差,本文题材特殊,后期有反转,但主角间无误会纠葛,结局HE,可放心食用。

CP:言晏×于笠初

原心外医生现书店老板 x 放射科医生

这是一个长达十五年的故事,主角差两届,互识于高中,互生情愫于大学,工作时期才正式接触,主要着笔于工作后。

主要日常,有伏笔,有反转。

强强,在我眼里都是攻,没受,反正也没车(。)

标签:都市爱情 甜宠 情投意合 双向暗恋 覆水难收

第1章

三月的驼云倾倒二月的水谷,一场春雨过后,临近四月的梢头已经初露秀色,三月末的气温哆嗦着回升又踉跄着低落,老一辈嘴里念叨着倒春寒,自问自答着无常的时节。

言晏今天起得格外早些,到店靠窗翻了半本书后,才起身给店门翻了营业的牌子,接着便提了扫帚出门清扫玄关的地面。

书店开在步行街尽头,闹市中圈了一方脆弱的安宁,临街连排并植的银杏夏天翠得能掐出一掬水,冬天却落了干净,如今只冒了新叶,在枝节间碧碧翠翠地缀着。

书店当口一条长阶楼梯直通新建的城市公园,由此清晨来步行街晨跑的市民络绎不绝。

初春的晨风还捎着冬风的余情,对只穿了件单衣就站在室外的言晏来说着实嗟磨,他匆匆扫了扫门口的隔夜灰,直起身抻了抻肩,一抬眼便与一旁长阶上跨阶跃下的青年眼神撞了个正着。

言晏无意识地吸了口风,那风里像含了多巴胺,愉悦来得说不清又道不明,这一眼被他擅自私心拉成了长镜,像拧开一瓶饱胀的柠檬汽水一样温吞又缱绻。

青年穿着一身的运动装,整个人像额边碎发扬起的弧度一样生动,眼睛却没睁得完全,眼底的懒散劲不设防地被轻易撞破一览无余,三月的阳光穿过新叶抚摩过翻飞的衣角,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青年稳稳落地后并无停顿地跑远,言晏站在原地,眼神却一直追着那人的背影,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言晏没想过会这么快再见到他。

下班高峰,短促又连续的鸣笛传到书店这头便稀释得只剩下尾音,于笠初站在店门口,抬头望了眼店名便提步推门进了书店。

天色渐晚,店内的亮暖光却打得充足,看起来是间相当私人的书店,处处体现了店主的偏好和生活情趣。

书店的门面并不算小,店内主打木质简约风格设计,原生中透着沉静,墙上显眼处贴着禁烟标志,店内以台阶为界划分为两个空间,临窗摆着木制桌椅,布艺软沙和懒人豆袋,顶上相应配一盏工业风吊灯补充光线,巨大的落地窗证明着这里白天采光上佳,往里上一层台阶是连排直顶天花板的书架。

书店一进门摆了个原木三斗柜,柜顶错落地摆着不少物件——插着满天星和点缀干花的白瓷花瓶,亮着暖黄光的装饰座灯,和一把靠墙立着的木吉他,吉他身上歪着系了条花色领带,弦上别着一枝新折的桃花。

于笠初看吉他看得有些久,这把琴琴身是桃花心木,琴颈和指板为枫木,弦配的是钢弦,很适合指弹,虽然打扮得不太正经,却看得出被保养得很好。

他似乎被什么牵引,不多犹豫地伸出手缓缓摸了摸琴身,拇指轻轻勾了勾弦,很闷柔的音色。

于笠初慢慢收回手准备往里走,临末又转了回来,伸手把吉他身上的领带挪了挪正,这才觉得少了些轻浮,稍微显得正人君子了些。

于笠初转过头,眼神飘向阅读区最角落圈出的料理台,后墙原应挂着价目表的空处贴着手写的告示,一手流畅匀亭的行楷:

——本店不出售甜点茶水,设料理区纯粹老板自己怕饿,老板心情好会赏一杯茶,说老板有病的自己滚就好不用支会,左转有个喷泉足够你冷静一下。

足足地传递出“店主脾气不好,不高兴起来连顾客都咬”的危险信号。

这实在很难与那位在早晨的店门口短暂一瞥而此刻正靠窗看报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于笠初插着兜慢慢踱了过去,视线在那人手上的报纸上轻轻一扫,语气并不带揶揄道:“晚间看晨报。”

言晏从报间抬头,看清是谁后稍顿了顿,接着意味不明地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随着对面沙发的陷落,带起的流风捎来对方身上柠檬皂的清香。

“医生?”报纸被言晏折好放在了一旁,一副专心提问的样子。

于笠初勾了勾嘴角,并没有正面回答。

言晏像是为了解释自己的猜测:“这里离N大附属医院只隔了两条街,”接着顿了顿,开玩笑似的又继续道,“放心,并不是你身上带着消毒水味。”

于笠初点点头,像是认同:“并不在临床,脏东西经手得少,沾不上多少味道。”说完随手从手边的几案上挑了本散文,眼神并没有在对方身上多做停留。

“没在临床吗,”言晏像是不经意地抿了口红茶,升腾的热气将字句缓了又缓,“明明在校的时候成绩那么好。”

话音的余威打了个卷,揪着对厢的眉骨抬了又抬。

于笠初不禁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另一头,那常年半睁不睁的眸子染上了些审视,只是逼视仍旧是温吞的,带不上什么尖锐的力度。

对面的男人神形从容,眉目疏朗。

是个搁人堆里也足够出挑的男人。

肩宽腿长,心事未露端倪,风情皆藏在眼角,气质脱尘又多情,是一种极富矛盾的美感。

“和医院隔了两条街想必是随口说的了,”于笠初的视线向上触到对方的眼睫,“你认识我。”

言晏顿了顿,随后搁下杯子,轻笑里不易察觉地带了些介怀:“而显然,你并不记得我。”

男人的声线低而缓,每个音节都有如低诉,像指尖摩挲着颈侧,不蚀人骨却也想入非非。

“没记错的话,我比你高两级。”

于笠初捧着书顺势往后头的沙发里一靠:“看不出你已经三十一了。”

“如果是年龄的话,彼此彼此,”男人的双手移到身前交握,脸上浮上了和善的笑容,“我今年二十九,只比你大一岁。”

这话的后半句说得于笠初的眉心微蹙,原本按照二十九岁来算,眼前的男人应该与自己一般大,然而于笠初早上一年学,所以今年只有二十八,可这种并不会被广而告之的细节,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于笠初并不习惯同陌生人刨根问底,所以即便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而是将话题重新带到了对方身上:“跳级了?”

男人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了于笠初脸上的细节,却什么也没说,而是垂下了眼,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答道:“如你所想。”

于笠初没回话,过了会却突然笑了,手上的书页停在某处,他眼神瞥着书,开口照着内容意有所指地复述道:“‘早慧,难享天年的,古来如此。’”

言晏闻言有些愣怔,目光却不曾飘忽,依旧直白地落在于笠初身上,语气恍如隔世:“可真是一模一样。”

于笠初有些疑惑地抬头,却见那人下一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抬起手撑着下巴,兀自转了话题缓缓接道:“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那语气平和又熨帖,仿佛只是一句家常闲话,并不具备丝毫过界的意味。

于笠初并不接这调戏意味的茬,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书:“——四月裂帛。店名取得不错。”

“附庸风雅而已。”前话似乎揭过翻篇,谁都没有再提。

于笠初环顾了一圈书店,视线在门口的吉他上停了又停,最后又转回来:“好好的医生不做开书店,我这句师兄可不太叫得出口了。”

言晏原本撑着下巴的手被展平后随意地一摊,无所谓地道:“我不介意你叫我的名字。”说完便递上了一张名片。

黑卡烫金字,除了店名和店主姓名,再也找不到多余的信息。

——言晏。

于笠初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复又抬头:“言笑晏晏?”

趁于笠初低头的功夫,言晏已经从料理台端来了另一杯茶,玻璃杯磕在几案上发出“哒”的轻响。

“是了,言笑晏晏。”

于笠初看了看特意放在自己面前的红茶,眉头稍抬,头微微侧了侧表示疑问。

“特供,今天并不属于心情好的范畴。”

“生意不好?”于笠初顺势抿了口红茶,看了眼四周,一个客人都没有。

“生意倒是用不着操心,”言晏再次落座,手指顺着下颚摩挲,“只是活了快三十年,还是头一遭怀疑起自己这张脸的辨识度——”他复而放下手,指尖落在扶手上轻点着拍子,“我说了这么多,现在该轮到你了,不自我介绍一下?”

于笠初听了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谁知却对上了那厢一脸端持的微笑,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眼睛不禁微眯。

此刻店外天已经黑透,他原意只是好奇进来看一眼,却没想到如今坐在这里,让饥肠持续消磨着意志,甚至与一个陌生男人对坐半晌,到最后竟要开始自报起家门来。

言晏以一个完全接纳的姿态,放任自己陷进软沙里,对面的青年俯仰之间,细碎的神态勾连起记忆的潮汐。

温吞的三个音节,终究没有让沉默持续得太久。

“——于笠初。”

第2章

隔天是周六,于笠初趁着有空回了趟父母家,他家是N市本地的,N市面积大区划分较多,随着近年汽车数量的暴增,从他家到医院这段上班路开车不堵也得有半个小时,地铁早晚能挤上纯靠运气,所以毕业后于笠初在医院附近自己租了房子,并不常回家。

他家在他初中时搬进了高层小区,买的楼层不上不下正好十楼,此刻于笠初提了一把韭菜站在电梯箱里,抬眼看着不断上翻的数字,心里没来由沉沉地堵得慌。

到了家门口拿钥匙开了门,并没有人特意来迎接他,于笠初习以为常,把钥匙顺手搁在柜子上,换了拖鞋便进了客厅。

他爸此刻正窝在沙发上喝茶,对面的电视正调到地方台放着武林外传,于笠初瞄了一眼,正演到防盗八法,下一句台词他还能顺嘴背出来,他小时候一看这剧就走不动道,暑假作业都写不完。

其实他记性一直都不差。

他爸这时好像才看到他似的,前送了茶杯朝他招呼:“儿子,回来啦。”

于笠初脚步没停,抬手朝他爸做了个虚指:“茶少喝点,晚上睡不着。”接着转了调又朝厨房道,“妈,韭菜我给你捎来了,要摊饼吗?”

“不摊,你回来一趟我就要多折腾俩菜,饼那么耗时你要摊自己摊。”厨房里传来他妈清亮的声音,精神头足足的。

“那你还让我捎韭菜……”

“进来端盘子!”

“诶!”于笠初回身看了一眼,他爸领会精神也跟着起了身,于笠初负责端菜,他爸负责盛饭拿勺拿筷子,等会结束了他爷俩还得互相推脱着把碗洗了。

在他们家,不劳者不得食。

常晚卸了围裙洗了个手从厨房走了出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依旧,原本相貌生得也好,加上职业影响,仪态一直是端庄从容的。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没错。

饭席开始没多久,常晚突然开口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于笠初嚼完了嘴里的一口饭,表情有些漫不经心,话也不过脑子,顺口回道:“想你们了呗。”

这话一出,他爸没忍住险险呛了一口,于笠初手却没他妈快,刚伸出去,常晚已经在拍他爸的背帮着顺气了。

“你少来,养了你二十多年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心里搁了事才会回家,不然连影子都看不到。”

于笠初一时反驳不能,常晚却想到什么似的接道:“对了,你们科之前的主任医师退了休后人手不是吃紧吗,前两天你爸和我说你们医院给你们科新挖了个隔壁市医院的医生去,三十小几也是副高。”

于笠初夹了块西红柿送进嘴里,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那医生能力经验都不错,但在原来的医院为人处事上的风评不是很好,又有背景,这次被挖过来眼睛盯着哪儿你翻个白眼都能想出来——诶,和你说话呢。”

常晚说着轻轻搡了一下于笠初,似乎对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非常不赞同,“大科主任去年才让你接上,你的学历够硬简历也漂亮,虽然工作才三年,但能力和经验也没输过哪儿,这位置安排给你坐理所当然——”

常晚被迫第二次停了下来,只见于笠初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了她的米饭上,抬头无害地朝她笑了笑,常晚因这小小的体贴逼不得已顿了顿,没什么气势地瞪了他一眼,又接着说道:“但你这年纪在别人看来总归是年轻了点,不像能担事的,你留神着点,王主任你去见过没?你爸和他熟,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你再亲自去一趟,他不会不给你这个面子,人事变动他也能把把关,你们医院竞争这么激烈,降一级又不知道得多干多少年,这个亏给谁吃你都不能吃,他要是以后工作上找你麻烦,别正面硬杠,怀柔,怀柔懂吗?”

于笠初显得不太在意,筷子利落地夹着菜:“人也不一定过来就针对我,他只要别来管MR,不在一个房间待着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常晚还要开口,于笠初却适时夹了一筷子莴苣放进了她碗里:“放心吧,你当你儿子这十一年白混的,王叔那里,我那几条中华他也不是白抽的,每次坐他边上听他絮叨往昔峥嵘岁月,我二手烟都快吸成肺癌了。”

常晚抛给他一个就你机灵的眼神,一顿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继续了下去。

最后还是于笠初洗的碗。

于笠初觉得虽然他家主打平权,但怎么看自己都是食物链底端。

他父母都是从医的,常晚是心理医生,有自己的工作室,他爸是药剂师,原本也在N大附属医院,现在已经提前退了休。

老医生是块香饽饽,他爸退休后被别人请去名头挂了个闲职,实际每天只是在家喝喝茶写写字,偶尔被老同事叫着吃个饭,帮亲戚朋友无偿诊诊病,闲在家没事还能打个太极,每月也有收入进账,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于笠初还小的时候,父母身边的同事常对他开玩笑,说你爸妈啊,一个擅毒,一个惑心,是天生一对。

而他爸妈,一个叫于舟,一个叫常晚。

可不是天生一对。

于笠初擦干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便去了客厅,眼见着他爸妈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看午间新闻。

于笠初站在一旁单手插着口袋喝水,眼睛不聚焦地看着电视说道:“妈,那韭菜味大,晚上我给炒掉吧。”

“不是要吃饼吗?”

“您也说了费工夫。”

他妈靠着他爸,听了他的话,眼睛慢慢看了过来,嘴上顿了半晌,心里却打着苦心的算盘:“你要是在家待到明天下午,我晚上就给你摊。”

到底是亲儿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

“好。”于笠初轻轻笑了,回答得很干脆。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陪着看了会新闻,主持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嘚吧嘚歌颂着太平盛世,他听了半天实在没什么趣,干脆转身上了阳台。

常晚闲时喜欢养花,说养性子,此刻阳台上的花盆比他上次回来似乎又多了两盆。

于笠初垂着手摸了摸君子兰的叶子,亮的反光的叶片间已经伸了花茎,不过一两周就要开花了。

常晚说的没错,他心里是搁了事,但都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大学离家后,他一旦有心事就会往家跑,完全出自本能,也难怪常晚看出来。

他这次回来是有事和父母商量,但潜意识里还掺杂了点儿别的,人总是对超出掌控外的人事格外不宽容,昨天在书店遇见的那个男人,明明印象中素未谋面,简短的交谈却让他耿耿于怀。

那口吻听起来不似作伪,颇给人一种他俩曾经交集甚深的错觉,如今看来,倒像是他健忘,单方面把人忘了似的。

于笠初虽然不爱钻营人际往来,记不住人倒是头一遭。

到底忘了些什么呢。

于笠初站在阳台朝外看,十层的朝阳面采光极好,楼下四方规划的绿植并上红绿相间的篮球场,淋上阳光四处都透着生机,他看了没一会,方才电梯里那种逼沉的不适感又重新冒了头,一瞬间压得他呼吸困难,后背蹿起一阵疙瘩和凉意。

于笠初稳了稳心神,自觉似乎并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倒像是心理状态引起的生理反应,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依旧看着窗外,抬手扶着门框喃喃道:“妈,我们家这楼,是不是买得太高了。”

常晚听到问话,起身也进了阳台,她原本觉得于笠初只是无心一问,却见他此刻的脸色并不算太好。

“楼高?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常晚说着伸手摸了摸于笠初的额头,“你小时候可不恐高啊,是不是上周发烧还没好全?”

于笠初摇了摇头,他从小就是少病少灾的体质,偶尔生次病就显得尤为严重,上星期莫名其妙发了次烧,晕乎乎地烧了两天温度才下去,后续却没什么卡他症状,莫名其妙地就直接痊愈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烧了一次把脑子烧坏了。

于笠初缓了口气,突然转了话题,这才说起了他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妈,我昨天晚上接了房东一个电话,她说想把房子收回去重新装修给她儿子当婚房,我算了算,等我下个月正好半年结了就得搬出去了,我们医院那地段要再想找个价格合理环境过得去的房子估计有点难了,我琢磨着回来和您商量,您平时也帮我留心下,不然到时候我就只能搬回来住了。”

常晚听完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于笠初在一旁静静等着,并不着急。

最后常晚像想起了什么,口气有些兴奋:“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事,脑外科的言主任和你爸关系不错,上周你们院长女儿结婚,你爸和他都去了,席上和你爸说起他儿子在医院附近有套房,一个人住显空了,想租个房间出去,他爸想着随便找人怕出问题,就想找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还问你爸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来着。”

于笠初对这个音的姓有些敏感:“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常晚听完便回头朝客厅喊道:“老于,言慎明他儿子叫什么来着?”

客厅里不一会便传来他爸中气的回话:“言晏,言笑晏晏的言晏。”

于笠初听完有些失笑,这世上的事总是这么巧,猝不及防地吓人一跳。

“知根知底,他爸这是给他找室友还是找对象呢,他今年也二十大几了吧。”

常晚觑了他一眼,听到这就不免想叨叨:“我已经算是管你少的了,你都二十八了,家里都是学医的,你妈我也开明,不管男女,你倒是处一个带回来给我看看啊,又不是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也不是没房没车没钱,你一个周正阳光盘亮条顺的小伙子,怎么就没有桃花命呢。”

于笠初倒是不怎么把常晚的急态放心上:“这不是走着看呢吗,总归对了眼也得走了心才行啊,你当初要是没遇着我爸,你乐意就这么嫁了啊?”

常晚听了,而且听进去了,稍一寻思就换了副表情摆手凑了过来:“算了算了算了,儿子咱们别将就,不能将就,没遇着你爸,你妈我这辈子估计就将单身进行到底了。”

话落,客厅的茶几响起一阵骚动,于笠初心想,他爸现在指不定在客厅怎么暗爽呢。

“我找你爸去说一声?要是商量好了你去看了房子觉得满意,这事情也算解决了。”

“不用,你把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系就行。”于笠初搂着常晚进了客厅,心情显得很好,“妈,晚上的饼我来做吧,您歇会。”

常晚觉得他态度转地莫名,有些迷茫:“刚不还脸色不好吗,身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合个租而已,这么高兴。”

于笠初摆摆手:“有些问题没想明白,现在终于摸到了点门路……嗨,您不懂。”

客厅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频道,台词就着背景音格外应景地响了起来:“世界很小,小到你回个头,都是你多年未见的老情人。”

第3章

于笠初并不常晨跑,除非醒得过早,没了睡意才会出去跑上一跑,当然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于笠初今天是踩着闹铃醒过来的,一个人的时候起床气无人可撒,便也乖乖地就起了,只是一双原本就不怎么爱睁完全的眼睛此刻干脆就闭着罢了工,直到靠感觉摸到卫生间,往脸上泼完一捧水才算清醒了一点。

刷牙的时候于笠初就看着镜子出神,他很少出神,也不怎么思考人生,他活着的姿态一直是游刃有余的,也一直不让自己太过烦神,装逼点说就是出尘,通俗点说就是懒。

可自从上周的高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轰轰烈烈地烧了一把后,最近他常常感到不太得劲,冷眼看四周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错觉总是被遗忘地飞快,就像醒来前一秒的梦境,转眼就在记忆里删档了。

七点四十五分,于笠初换上白大褂,开了机器靠着办公桌喝了一杯早茶,同事踩着八点的槛儿来齐后,病人也相继拿着单子来做检查了。

于笠初大学读的是N大医学本硕博八年制,毕业后直接被导师推荐进了N大附属医院,在放射科负责核磁共振,医生这个职业熬的是资历拼的是年纪,于笠初这批八年制的医学生算是讨了个大巧,虽然考上难于登天,进去还得呕心沥血掉八年头发,但也大大缩短了时间成本,于笠初博士毕业后很快做了主治,工作三年便顺利考上了副主任医师,在医生堆里也算是年轻有为。

刚毕业不久的博士生的通病大都是理论多于实践,实际经验少得可怜,然而于笠初硕博期间除了忙课题没少跟着导师东奔西跑,临床也泡过不短的时间,导师重视他,也教了他很多东西,大抵也是有天赋的,所以对于工作他上手更快,经验较同期显得更丰富,工作三年多,也算是嫩头青到老油条初步毕业,在同期里算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者。

上午的第一个病人是骨科过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检查原因是提了箱牛奶导致右手骨折。

机器隔着一层玻璃嗡嗡运转着,于笠初坐在隔音玻璃后的办公室里,视线在成像界面上梭巡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上的圆珠笔,身下的皮转椅轻微地摆着,他停着思考了半晌,最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于笠初最后点了几下手中的圆珠笔,随后插回胸前的口袋,站起身出去找到了病人家属,嘱咐接下来再去隔壁拍个腹部CT做进一步检查。

家属有些不解,于笠初所谓的“手骨折问题不一定出在手上,病因有多种,经过诊断,推荐病人再做进一步的检查排除一下病因”似乎并不足以说服家属。

“好好的手骨折,为什么还要拍腹部?你们不会是为了多赚钱乱下诊断乱收费吧?”家属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接着好似一语惊醒梦中人,一众家属瞬间一边倒地连声附和,将于笠初做了众矢之的,存着唾沫星子就要开启一番讨伐。

实习生小齐看着对面的架势在一旁干着急,有些耐不住地就要上前理论,于笠初伸手微挡了挡,脑袋往旁一点示意他站远点,转过头后口气仍是不见愠色,依旧平静地选择了最通俗的方式陈述道:“年轻小伙子拎箱牛奶就骨折本身就蹊跷,机器成像也显示他的手并不是普通骨折,骨头已经酥空了,谨慎起见,我是推荐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当然,病人和家属不愿意可以不做,这是你们的自由,后果医院并不负责,多交的钱走正常医院流程也进不了我的腰包,你拿着出的报告回骨科,医生的说辞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出入,再者,大家来医院本就求个灭病消灾,谁也不愿意心里不踏实地回去,先不说这骨折真折得蹊跷,就算求个心安,这钱也不能算花得太冤枉。”

大多数家属听完逐渐安静了下来,一众人沉默了半晌,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这时那做完检查的小伙子正好穿好了外套和鞋走了出来,于笠初转而向他说明了情况,好在对方是个听得进话的,听完向于笠初微点了点头,等拿到报告后便去和家属商量办手续去了。

小齐伸头望着离开的家属群,感慨道:“今天运气还不错,要是再难缠点的,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于笠初刚嘱咐完下一个患者把身上的项链手表卸下来放到一旁的储物柜里,听到这句便接道:“我们这还算太平,只做诊断,血碰得少,临床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别人的命在你手里握着,你的命在家属手里握着——你去通知下一个患者准备吧,现在进去的问题不大,很快就能结束了。”

小齐懵懂地瞪大了眼睛,回过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通知患者了。

接近中午,于笠初抽空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正和那位新来的副高医生打了个照面,据说那人原本想来MR,但医院最后分他去负责了CT,也不知道那人心里头有没有点想法。

于笠初一贯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说起来无论各自是个什么货色,总归不认识的时候都是无仇无怨的,犯不上一上来就把火药味搞得这么浓重,见了面点点头问个好,回头桥归桥路归路,安安稳稳地维持同事之谊,谁又管你是不是浮于表面呢?

对方的名字于笠初没留心记,样貌也不大走心,互相点头当做问了个好,谁笑得违心都心里有数,正要错身而过,对方却突然叫住了他:“你就是于主任吧,这么年轻,我刚才还不太敢确定呢。”

话说到这份上,于笠初只好停了步子,回身笑道:“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端着副笑吟吟的嘴脸,抬手理了理头发,语气有些不阴不阳的:“我没什么事,就是方院让我替他和你说一声,让你中午抽个空去他那儿一趟,你也知道,管理层的事我也不大明白,我只是负责传个话。”

如今看来,新来的这位显然并不愿意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分守己地做自己的事,一早就迫不及待地撕下佯装和谐的画皮,似乎逮着机会就要伸脚出圈闹闹你,明着在脸上就写着“不对付”三个大字。

这种人时常让于笠初分不清是资本太硬还是脑子缺根筋。

于笠初微微蹙了下眉头,将信息在脑内过了两遍,最后朝那人微微点头道了声谢,提步经过对方身边时瞄了眼胸牌,漫不经心的嗓音轻飘飘的:“马……医生,虽然冒昧,但我看你指甲里似乎留了泥,中午最好抽个空清理一下,不然病人看了会质疑我们科的卫生标准,投诉上去,大家都不好看,毕竟管理层的心思,我们不大明白不是么。”

对方的反应被于笠初留在身后,只管自己稳步回了科室。

于笠初在医院食堂解决了午饭,出来便径直去了院长办公室。老一批的医生除了已经退休的,基本都在医院待了二三十多年,他爸那一辈的医生资历都老,如今的管理层基本都是他爸那批人里升上去的,互相交情都深,想到自己小时候随他爸见他那些同事,对方那会儿还是主治或副高,现在都已经是副院长院长级了。

自己作为本院的医生子女,来医院后也是受到过照顾的,但毕竟也没有太多求人的时候,最多就是见面客套地打个招呼,寒暄中对方问问他爸的近况,也就没有其他了。

于笠初敲门进了院长办公室,里头的装潢确实衬得起桌上那块名牌,去年上头来检查,说布置超出标准,由于院长办和他们科离得近,多出来的俩书柜现在还搁在他们科的杂物间里落灰呢。

方院坐在桌子后的真皮转椅上,见他来了忙起身把他往里迎,于笠初笑着应了声,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面前已经事先放着一杯泡好了的茶,于笠初没端起来都能闻见那股茶香,是金骏眉。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是场鸿门宴,一番思想工作估计是免不了的,干脆就先行开了口:“方叔,我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您不是找我来叙旧的,有什么事您就直说,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唯一就是懂点分寸,您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不妨明说,我该退就退,不会让您烦神。”

一旁的方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番规劝都酝酿得发了酵,谁知道于笠初一上来就做了低头之态,显得懂事之极,一下竟勾起了他几分愧疚:“小于啊,我和你爸也是二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我也知道你懂事,但是这事我也难办啊,你们科新进的副高医生马鸣,你见过了吧?确实是个人才,而且上面也有关系,本来他进来是想坐主任位的,但我们这也不能无缘无故撤你,所以他那方最后让了步……”方院说完抹了把头发,遮了遮自己的地中海,停顿了一会继续道,“今天叫你来,主要就是想告诉你,下个月去S市三院进修学习的名额,本来是要留给你的,但现在,估计这名额得留给马鸣了,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职位上他退了一步,凭他上面的关系,这件事就只能委屈你了。”

于笠初只拿眼看着面前杯子里不断升腾的热气,面上看不出情绪,也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方院有些不忍心,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小于啊……”

谁知刚出声却被于笠初打断,他表情平和,语气也听不出不满:“我明白的,方叔。这次机会没了我就等下次,反正我还年轻。”

方院一听,顿时乐得眉开眼笑,随即两人一起站了起来,方院抬了手重重拍了几下于笠初的胳膊:“好孩子,懂得忍一时,将来必成大器。”

于笠初接着又和方院客套了几句便离开了,出了房间步子也不见缓顿,甚至称得上是从容。

这事换了谁都受不了,可于笠初却能心平气和地吃下这个亏。

方院说他日后必成大器,其实他就没想成大器。

一般顶尖高校毕业的医学硕士或博士,基本都是从小一路拔尖走上来的,普遍带着傲气,自尊心过强不愿意低头几乎是标配,这点上马鸣就是典型。

于笠初却不是。

他算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却未曾固步在象牙塔,心性不够天真,通透也世故,这点上常晚对他的教育功不可没,性格塑造的年月里,好的坏的都说与他听,善的恶的都指给他看。

他其实挺讨厌拿自尊说事的人,自尊需要底线,但看得过重就非常穷酸了,他刚才要是说一个不字,也不过徒担个年少轻狂的罪名,却没有任何力量去转寰这种局面。

常晚让他过早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成就从他出生起就不用为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负责,即便是血亲也没有束缚和控制他的立场和权利。

然而自觉性却也不允许他放任自流,所以他依旧凭自己站上了顶端,但相较于一般的好学生,他缺了些拼破头的冲劲,照他历届班主任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明明可以更好,却没有什么上进心,做了第三就不愿意争第一。”

没有人为他强行设置目标铺设未来,所以长久以来他走得不紧不慢,也少些浮躁,不那么把得失看在眼里。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记仇。

于笠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马鸣的名字,接着给他重重地记上了一笔。

来日方长。

第4章

从院办出来才一点出头,还没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于笠初中午一般不回家,偶尔会从家带个饭改善一下伙食,毕竟各地食堂一家味,次数多了口味再不挑的也得怀疑人生。

于笠初每天中午习惯在饭后下午上班前在办公室眯上一会儿,这会被事情一搅和睡意全无,干脆趁着天好在医院里四处转转。

医院最前头的住院大楼是前几年新建的,又高又漂亮,外科都在里头,底下是中医药房,在这所三级甲等里也算是门面楼了,就是有一点不好,每次走到这楼背面就得迎接穿堂风,遇到大风天能给你吹得连妈都不认识,所以于笠初一般都绕着走,实在不行就从楼里穿。

大楼旁靠着一个小花园,天好时出来散步的病人不少,等到了下午四点半,附近的小学放了学,医护人员家的孩子家离得远的,便会来医院等父母下班一起回去,并趁着之间的空档三五结成一群在花园里玩耍。

于笠初小学时候也是这么玩过来的,因着年长一两岁,还做过孩子王,放学没事专门领着群爸妈同事家的孩子在医院里上蹿下跳,如今细想,除了后来翻新扩建的区域,这医院竟没有一处是没被自己糟蹋过的。

于笠初绕过大楼正好拐到花园口,想着无事可做便走了进去,他正琢磨着早上的病例,却在前头的曲木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言晏今天穿得有些正式,领带打得正经,全不似之前在书店见到的那般随意,换了身壳气质也变了很多,那些和端方严谨格格不入的气息都有所收敛。

他站在那,胳膊搭着木栏,神情复杂地面向着住院大楼静静出着神,看起来颇有些踌躇。

于笠初并不打算上前去打声招呼,却也没立马掉头离开,而是随意找了块景观石靠着晒起了太阳。

上次常晚提到的言慎明是言晏的父亲,那想来那人也是医院里的职工子女,不过小时候倒是从来没见过,大抵那时候两家人并不熟,所以也没机会认识。

于笠初兀自想神,眼睛却目的性不强地一直看着远处的人,他见言晏倚着栏杆一动不动,不久后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挂断后愣了一会神,最后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提步离开,径直进了住院大楼。

外科吗……于笠初心底那点珍贵的好奇心持续返潮,一路琢磨着回了科室。

身在大医院,一旦开始工作基本就是连轴转,于笠初也没心思再想些有的没的,到了下午上班时间,便兢兢业业地坐在电脑前看成像做诊断写报告,等到第三个病人结束,于笠初照旧走出去开机器室的门把人放下来,嘱咐出门拿好随身物品后便往外走,下一个病人已经站在后头待命,于笠初斜眼一看,来人却有些眼熟。

对方似乎也才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又惊讶又惊喜:“你是……于笠初!真巧啊,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

于笠初也挤了个笑容,点点头表示了回应,病人等候区的座位正对的就是医生信息栏,照片信息都放大后明晃晃地贴着,除非他瞎。

可此刻对面这位脸上的惊讶显得不能再刻意了,甚至看于笠初没反应,又指着自己趁热打铁道:“我是祁闻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于笠初假装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抬起手虚虚地指了指,不走心地惊讶道:“啊,你是……哦——祁闻是吧,不好意思,我有些脸盲,咱俩笼统也没见过几次,一时没想起来,不好意思了,怎么,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于笠初显然没有要叙旧的意思,而是转头例行公事地看起了检查单,自称是祁闻的男人眼睛却一直看着于笠初:“最近右腿经常疼得很,所以想着来医院看看,没想到遇到你。”

一句话又拐回来,于笠初却没接茬,只是按照正常流程让他把金属制品和磁卡取下来放进一旁的柜子里,然后引他进了机器室躺好。

“等会会有点吵,是机器运行的声音,大概需要十几分钟,躺好后不要随便乱动。”于笠初简单交代完便出去关上了门,进了隔壁开始工作。

十五分钟后,于笠初让小齐去开门把人放出来,自己把片子和报告装袋,用圆珠笔在袋子上写明信息,然后提着出去交给了祁闻。

虽然不熟,但毕竟认识,于笠初就选择了比较直白简单的方式说明道:“你右腿疼是椎间盘突出引起的下肢疼痛,家里床是不是软垫?如果是最好把软垫撤掉睡硬板,注意腰部保暖,有条件带条护腰,平常不要太过劳累,尽量少长时间弯腰,你回骨科基本也是这套说辞,这病没法根治,只能养。”

祁闻听完,露出一个苦笑:“工作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休息,这腰和腿看来是好不了了。”

话说到这里,于笠初不接着问上几句便显得不会做人了,只好顺着他的话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祁闻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本科毕业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钱没挣多少身子已经不好了,想想也是不值当。”

于笠初接过名片一看,地点是N市一家著名的外贸公司,职位是销售总监。

于笠初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僵了僵,也搞不清这算哪门子的“没混出名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面前的男子身高比他差了一点,但也是个高个儿,五官是好的,却带了点阴柔,拉出去往人堆里一放也勉强算是个风流倜傥的角色,然而嘴上说认识,实际不过因大学活动有过几面之缘,还是间接的交情,算起来不过知道个姓名,专业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也难为他记得自己。

再者,于笠初从前并不太喜欢这个人,检查结束后他也无意寒暄,两三句话把人打发走后便继续工作,结果屁股还没挨着座位,小齐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老大,刚才你那个熟人下下来的随身物品好像落下来没拿走。”

说完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副手表,于笠初随便瞄了眼表盘上的LOGO,顿时觉得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从那袖珍的字母里往外翻涌,不断女干 氵壬着自己脆弱的眼球,他对着这“不小心落下”的贴身贵重物品看了半晌,从口袋里抽出没来得及处理的名片对小齐道:“这表不便宜,你对着这名片上的号码联系他,让他过来取,这事情就交给你了,办完支会我一声就行。”

小齐靠他不太显灵的智商也感觉出了于笠初对方才那人的生疏和客套,随即应了便出去打电话了。

于笠初始终惦记着早上骨折的那个病例,然而那小伙子走后却一直没有再来,临到下班前倒是出现了,身后跟着的家属只剩了一两个。

科室的另外两个医生结束手上的工作到点打了招呼便下班了,小齐却没走,而是跟着于笠初一起去了隔壁科室。

CT室的医生首先排除了胃的问题,接着集中到肝脏,成像随着鼠标滚轮放大缩小,于笠初站在一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朝后靠上了一旁的桌沿,抬手捏了捏睛明穴。

“肝癌。”

一旁的小齐被这沉默中的两个字震得一抖,细想了这两个字的分量又是浑身一凉。

等将结果告知给患者再安抚完患者和家属已经六点半了,于笠初上学时跟着老师后头走东串西,再加上工作几年看遍种种,已经颇有些麻木了,然而下诊断的瞬间还是不太得劲,像是掌心方寸握着一把细弱的命脉,只等着自己宣判死刑。

小齐全程意外的安静,只是脸色有些灰蒙蒙的,等于笠初回科室把机器关掉准备去换衣服时才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小声道:“老大,真是肝的问题啊,居然还是肝癌。”

于笠初进了自己的个人办公室,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后,边整理袖口边给小齐上课:“头疼医头,腿疼医腿,那是江湖郎中的作为,头疼也许是因为牙齿发炎,腿疼也有可能是脊椎受到压迫,病因是多变且多样的。像刚才那个病人的手骨折是因为癌细胞扩散,骨头已经被吃空了,这时候按正常骨折去打石膏就如同隔靴搔痒多此一举,先前有个头疼的病人,脑内查出长了个肿瘤,最后是因为肺癌癌细胞扩散导致的,此类病例数不胜数。”他像是解释完了,侧了个身开始扶着墙换鞋,换到一半又喊道,“小齐。”

小齐此刻还在消化前头的几句话,乍一被提名,一个激灵便回复道:“诶,还有什么事吩咐?”

于笠初将挂在门后的外套拿下来挂在手肘上:“你八卦灵通,我们医院以前,有没有一个叫言晏的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言笑晏晏的言晏。”

小齐有朝一日听到上级向自己提问,还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医院八卦史,顿时成了只雀跃的鹌鹑:“老大,你算是问对人啦,虽然我来的时间不长,不过医院里的大小奇闻我可都能如数家珍——你说的这个言晏,以前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是N大的陆教授一手带出来的,年轻有为——嘿嘿嘿,当然,您也一样。他家里似乎都是学医的,不过他去年辞职了,据说是医闹事故中被误伤了手,伤得挺重,伤好后就拿不了手术刀了,大概人也傲气,自尊心强,直接辞职了,我来得晚,本来是不知道这个人的,然而听说因为真人长得可帅,所以他的事迹一度被广为流传,我前两天刚从一个心外实习的同学嘴里听过来,可信度五星。”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竖起了五个指头。

——医闹啊。

于笠初默了默,心里有了点眉目,转身拍了拍小齐的肩,面容有些诡异的慈祥:“谢谢,这方面还是得靠你,当然,要是能再多分点神给正业就更好了。”

小齐有些抖三抖,还没来得及自表忠心,就听于笠初换了语气接着道:“医生一职,经验阅历好比基石,你希望生病的人少一点,却也希望自己经历得多一点,我们只负责诊断,并不是不下诊断病就不存在,没这个道理,所以轻松点,不要太放在心上,下班了,早点回家吧。”

小齐这才反应过来话题又绕了回去,于笠初是怕他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心里不好受,所以在开解他,想明白了这点,他霎时觉得心里暖暖的,下一秒便侧了身子立正站好,为于笠初让出一条道,拧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道:“是!老大再见!”

第5章

出了医院,于笠初插着兜径直去了书店,推门便是那把吉他,昨天的桃枝和花领带已经没了,今日似乎端的是复古绅士风,琴身上架了只单眼金边圆镜,镜身侧连了根细链子,琴颈上还煞有其事地别了只雪茄。

于笠初摸了摸下巴,心情有些复杂。

一把吉他,活得比人还风骚。

店内泛着咖啡豆微苦的气息,言晏站在料理台后,见他进来似乎并不太惊讶,自顾地给他做了一杯摩卡。

于笠初靠上料理台,抬着下巴点了点问道:“今天又是特供?”

言晏斜着一方嘴角眼神柔和地一笑,眼尾拖长,在灯光下扫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这张脸将那点乖痞融合得太好,以至于让人错觉这幅皮囊是打胎里就带出的邪气,尤其是歪嘴笑的时候,老神在在的气质被烘托得淋漓尽致,于笠初想着,这种面相确实是不适合做医生的。

他看着面前端放的咖啡也不客气,提杯朝前向言晏示意了一下,接着便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曲奇要来点吗?自己烤的,一个人吃不完。”

于笠初点点头:“正好有点饿了。”他其实已经很饿了,然而对于这会为什么不在家老老实实准备晚饭,而是在这里和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面对面吃小曲奇,说实话他不愿意往下深想。

于笠初放下杯子转过头环视了一圈,正望见靠窗坐着的女子有些面熟,他在心里回忆了一番,不免看得有些久。

“认识?”言晏将一个装了五块曲奇的小碟子推向于笠初。

于笠初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来过医院。”

言晏看了女子一眼:“她以前有几个月常来,后来似乎是怀孕了,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

于笠初这会也想了起来,听完点点头:“是了,她来我们科做过MR。”

言晏似乎并不意外,却仍是顺嘴问道:“放射科的?”

“是。”于笠初拣了块曲奇丢进了嘴里,觉得甜度适中,“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很久了,不过似乎怀得并不情愿,是丈夫和长辈一起施压,才要了孩子,当时在科室门口对于要不要做检查还发生过争执,家属怕影响胎儿不让做,最后还是我劝停的。”

靠窗的女子未施粉黛,年轻的面庞却显得有些憔悴,眉眼中夹着焦虑和轻愁。

“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于笠初尚没有从言晏这话的尾音里咂摸出点什么,便已经见着那人泡了杯茶,走过去放在了那位女子面前。

女子手上的书久未翻动,察觉到面前的声响有些吓了一跳地回神,看清面前的茶后愣了愣,随即对言晏报以和善的一笑。

言晏转而在对面坐了下来,从手边挑了本书,眼睛却依旧看着对面的女子。

女子捋了捋耳旁的碎发,口气有些感慨:“好久没来了。”

言晏默了一阵:“我记得你最后一次来,肚子看起来有六个月了,怎么样,孩子还健康吗?”

于笠初这时也走了过来,怕言晏太过唐突,向女子解释道:“这人虽然长得不靠谱些,但以前也是学医的,大概职业病犯了,你别和他计较。”

女子听完顿了顿,没过一会似乎也认出了于笠初,接着朝他点点头后,弱弱地笑了起来:“没事,孩子快满百天了,很健康。”

“最近都没睡好吗?”言晏象征性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女子摸了摸自己眼下的乌青:“工作完了回家要带孩子做家务,孩子半夜可能会闹,不能睡得太沉。”

“你丈夫呢?”

女子的话音明显顿了顿,表情显得有些隐忍:“起初……也会分摊点家务帮忙哄个孩子,时间长了嫌太累就都丢给我了。”

于笠初插话道:“两边的老人呢?不帮忙吗?”

“当初说过会帮忙带,但两方老人身体都不大好,也并不和我们一起住,偶尔来也只是逗一逗孩子,大小事情也帮不到什么忙。”

别人的家事两人没有干涉的权利,空气静了几秒,最终还是言晏打破沉默,却不知道是对着谁说:“没必要委屈自己。”

女子听完却沉默了,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她摇了摇头,然后起身道了别便离开了,想来也是挤了时间妄图从家长里短里暂时脱身才来书店坐了坐,这会子便要回家做饭看孩子了。

柴米油盐模糊了山盟海誓,母爱两字一笔一划都成了巨大的枷锁,当初将她逼上悬崖的亲人们,此刻却都将责任撇得干净。

言晏翻着手里的书,思绪向着某方向抽离,结果开口却还是方才的话题:“看这情况,矛盾爆发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照这性子看来,估计是不会离婚的,这后半辈子被困住,也不知道会怎样了。”末了抿了抿嘴,有些不着调地遗憾道,“挺好的女孩子,可惜了。”

于笠初手指抚着杯沿,并没有急着去接言晏的话。

他是在平权家庭长大的,母亲的角色从来不是依附于父亲而存在的,甚至常晚有时候更像家庭的掌舵者,但并不独裁,甚至接近无为而治,而于舟扮演的角色也不同于一般的家庭,他以男性姿态保护这个家的同时,并不会将自己定位在主宰和不可撼动的尊严地位上,甚至是亲民的,更加润物细无声的。

于笠初一下出神得有点远,话语却自然地从口里脱出:“中国式婚姻似乎普遍逃不过繁殖恋的命运,传宗接代,赡养父母,无后即罪,有后最好还是个带把儿的。社会对女性的恶意太过猖狂,婚姻法和性知识普及度低,女权意识虽然逐渐势起但毕竟受到诸多局限,舆论大环境又诸多尖刻,大部分女性并不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大概嫁给爱情,终生享有爱情,比之中乐透的概率也差不离了。”

他的父母各自经济独立,家庭的缔结是基于爱情与尊重,并不存在女主内男主外等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思想观念,生下他也并非出于某种目的与私心,由此,生在这样的家庭他一直是庆幸的。

言晏向后躺倒在软沙里,翻着昨天于笠初看的那本散文,突然就着某页缓缓地读出声来,声音格外好听:“‘——这大红喜宴上的一坛佳酿,固然欢了宾客,但从晃荡的酒液中浮影出的那副景象却令人心惊:一个天生地养的女儿就这么随着锣鼓队伍走过旷野去领取她的未知;那坛酒饮尽了,表示从此她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独者,要一片天,得靠自己去挣。’”他一句读罢,转头看向于笠初,“你呢?是追求这辈子一定要娶到爱情,还是会接受相安无事的妥协?”

“一个人对爱情抱有憧憬和热情是正常的,而我很正常——”于笠初双手插着兜靠着沙发,放松地耸了耸肩,“但并不狂热,也不会刻意追求。”

言晏就着这话的尾音坐正了身子,显得整个人也认真不少,他抬头看向于笠初,转眼温温一笑,含着某种隐而不宣的意味:“是了,不辜负就好。”谁知这人话落又立马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再次躺倒,这回干脆连腿都翘了起来,抱着书也不知道看得吃不吃力。

于笠初见他没了声,转身便上了台阶去书架那选书,经过料理台时不忘顺了一块曲奇,他在书架间梭巡了半天,最后认命地发觉自己超负荷连轴转了一天的脑子已经塞不下任何的方块字了,便干脆退了出来,站定时正好对上门口那把吉他,不自觉又盯着看起来。

言晏躺了会便起身回了料理台开始动手洗杯子,他并没有抬头,却有些开玩笑地道:“你每次这个点来店里都只有你一个人,这店倒像是单独给你开的似的。”

于笠初没回话,只是依旧看着那把吉他,像是想了一会神才开口道:“从第一次进店我就想说了——”他缓了缓,语气甚至带上了些意味深长,“这把吉他,和我原来用的一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这次言晏那头却没了声音,于笠初等了半晌才回头:“怎么了?”

言晏顿了顿才续上手上的动作,表情藏得极深:“没什么。”

于笠初见他忙着便没急着说话,等言晏洗完杯子关了水却听见那人道:“要试试吗?虽然蹲这是万年花瓶,音却是保证准的。”

像是就等着这一句,站在吉他旁的于笠初趁着他话音未落已经迅速撤了那堆零碎就把吉他捧了下来。

于笠初眼垂下去,目光顺着指尖从琴头下抚,轻轻一扫,和弦呼出,温温柔柔。

言晏把店内的音乐关了,插兜靠在料理台旁,只拿眼专心看着那人。

于笠初实际已经很久没碰过吉他了,好在基本功扎实,顺了顺便找到了感觉。

他弹的是几年前一部动画电影的指弹背景乐,节奏舒缓又明快,恰到好处的泛音让吉他本身过于温柔的音色更加澄然清泠。

言晏听着,是薄荷味儿的。

是秋冬暖阳,是夏时汽水,是春日玫瑰梦。

大抵每把琴所展现出来的情绪都是弹奏者性格的折射,言晏回想着几天前于笠初的第一次造访,也是二十八岁的人了,脸上却是一点不显,气质却看得出岁月沉淀的痕迹,或者换句话说,那人就一直不是显山露水的性格。

记忆里他的个子一直很高,肩宽腿长,人虽是一副懒散的做派,背却一直是挺直的,这种身材穿衣服会特别好看。

现在他坐在那里,头发是些微的自然卷,偏分露出一小片额头,发质看起来却很软,阳光在发尾和膨起的碎发间游走,泛起金色的暖光。

于笠初勾弦间抬头正好看向他,嘴角很浅地勾着,是弦板撩拨间自然又不自知的沉溺神色,此刻整个人都显出和软。

他的眼睛很大,却是单眼皮,平常睡不醒似的半睁着反而掩藏了眼睛的张扬,笑起来却是暴露无遗了——言晏也是被骗过的,谁能想到这双眼睛是笑眼呢,下弯的弧度像梢头的银月,笑起来眼下会带出浅浅的卧蚕。

际遇在两人之间空下大片的留白,而这个人却仍像年少时期操场旁的柠檬汽水一样,味道少有强烈的倾略性,却让人在长长的年岁里念念又不忘,这是言晏私心的幻想,这世界上独一份的,谁也不会知道。

于笠初弹得高兴,捣鼓了好一会才将吉他放回原处,最后还不忘把零碎件都还原回去,他伸手摸了摸指板上细小的痕迹,回过头道:“毕业后就没怎么弹过了,你这把琴音色不错,哪儿买的?”

言晏插着手靠着桌台与他对视,眼神直白,他抬了一只手在脑袋旁边比划了一下,神色透着不得其解:“有没有人说过你记性很差。”

于笠初茫然地“啊?”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言晏把交叠的腿收了起来,重新整理了表情又轻松道:“不是说有把很像的吗,毕业后不怎么弹了,是留在父母家了吗?”

这次却换于笠初不得其解了,他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末了有些迟疑地道:“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似乎毕业后就没再见过……我一直住在外面,偶尔回家才会摸一会琴,家里本身不只一把吉他,大概那把被我爸收起来了,不过最后一次弹那把琴,确实是很久以前了。”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己反而笑了起来,“看来我的记性是不太好。”

言晏却没再说什么,他望着天,顷刻清空了脑内方才柔软的情绪,突然有些悲从中来的绝望。

就这记性,当年的存在感完全白刷,他真怕于笠初隔天再来推开门问他一句你是谁,那这日子真的是没法再往下过了。

第6章

于笠初这天中午接到贺辛急召,让他下午抽空去司法鉴定所帮忙。

于笠初原本打算拖到五点再去,谁知到了下午四点的光景,科室外已经没什么病人了,小齐目前只是实习,坐着录了一天的表格,难得闲了下来,便眼巴巴地转头望于笠初,饥渴的目光宛如一只巨型泰迪:“老大,我晚上有约,今天能提前走吗?”

于笠初正忙着理手上的报告,走过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用报告上手抽:“滚滚滚,反正你在这蹲着也是费氧。”

小齐这下高兴得都没空委屈,诶嘿嘿笑得牙花子直闪,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凑到于笠初面前道:“对了老大,我想起来一事,你高中是不是在N中读的?”

于笠初这才分了一眼给他,开口道:“是啊,怎么了?”

小齐听了立马攥过于笠初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大!咱们居然是校友啊!不过就是级差大了点……”

于笠初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N中的?”

“照片啊,学校贴吧里贴着的,我也就是心血来潮回去那么随便一翻,谁知道当年你们那届文娱表演的汇总贴不知怎么被顶上来了,你也知道N中后来就取消年末文娱表演的传统了,我们这些后进的根本没机会感受……我当时顺手就点进去看了看,有张乐队表演的照片我看吉他手长得眼熟,放大一看,可不就是您么。”

于笠初想起旧事,有些哭笑不得:“是我,当时班里临时组了个节目,不算正经乐队,不过主唱唱的倒是不错,所以也没有太丢份。”

小齐思维一发散突然就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上次问过我的当年心外科的言主任,他似乎也是N中的,那场文娱表演他好像还回去看了,你们班那张照片他入镜了,就站在左侧台下,要不是有人在评论里提了一嘴,我都注意不到。”

于笠初听完有些发愣,细想总觉得有些回味不过来的地方,有时候巧合太巧,总容易让人钻牛角尖。

他平了平心态重新梳理下去——他和言晏不过是高中大学不同级的校友,也许曾经有过萍水相逢的交集,但既然并未在记忆里留下什么痕迹,想必是并没有过过深的接触。

玩笑话归玩笑话,于笠初可不会认为自己的忘性能大到这种程度,可事实是,他和言晏之间似乎一直处于信息不对等的状态,言晏显然不是只认识他的脸那么简单,可自己对他的记忆空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如果不是言晏对他有所图谋,那就只能是自己喝了忘情水了。

于笠初被脑子里的想法逗乐了,小齐却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接着道:“老大,我昨天按你给我的名片联系了那个人,他和我约着今天来科室拿,眼见着快到了,哦对了,他还在电话里问我今天你在不在……”

于笠初蹙了蹙眉,出房间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走廊,随后转身进了个人办公室换了衣服鞋子,出来一边走一边嘱咐小齐:“今天估计不会再有什么病人了,反正科室还有人,我现在去鉴定所一趟,就不回来了,等会那人来了你和他交接,我先撤了。”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了。

于笠初要去的司法鉴定所就在医院隔壁,也是N大麾下的机构,却和医院两相独立,于笠初偶尔会去帮忙,逢年过节还有福利拿,也正经算是一份外快。

于笠初走了有七八分钟的路程,待进了医院隔墙的大楼便轻车熟路地上了二层往走廊最里头拐,二层巨大的空间被隔板分成一块块区域,于笠初绕过堆在地上的一堆资料,接着没走几步便在前方的桌子后面看见了窝在软椅上拿报纸盖着脸腿搭着桌子此刻正睡得香的贺辛。

于笠初径直走过去敲了敲那人的桌面,那双穿着拖鞋翘在桌上的脚抖了一个激灵,接着牵连着整个人都动了起来,贺辛抬手扒拉下了脸上的报纸,迷茫地抬头看向四周。

他长相斯文,戴着副无框眼镜,倒担得温润二字,是很讨喜的长相。

——如果忽略他一看就三天没洗的头发和扣错了扣子的白大褂的话。

于笠初深知他的德行:“几天没和顾衣见面了?吵架了?稀罕啊。”

贺辛摘了眼镜抹了把脸,腿因为长时间翘着有些发麻,一时动弹不得,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对于笠初道:“没吵,不过性质也差不多,反正她这段时间内是不会搭理我了。”

于笠初插着手靠着桌子,虽然对此见怪不怪,仍免不了问上一句:“你又犯了什么事。”

他和贺辛是大学一起同吃同住了八年的室友,互相的底细都门儿清,算起来贺辛和顾衣的事他旁观了全程,到如今不多不少也七年了,然而目前这两人还在漫漫长路上奔跑着,不见终点。

贺辛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透出些怜悯,只不过是针对自己的:“谁知道,嫌我给她拍照把腿拍短了吧。”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摆到了于笠初面前,“喏,就这张,她拿着看了会,突然就把手机还给我不声不响地走了,我也不知道她这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的,我以前怎么没觉得她这么容易生气呢?这张我觉得自己拍得挺好的啊……”

于笠初对着面前的手机界面看了会,突然出声道:“你就是这么送到她面前给她看的?”

贺辛没收回手,想当然地道:“是啊,不然还能怎样?”

于笠初看着相册界面最底下显示出来的一小条缩略图,非常不见外地抬手往前划了一张,接着陷入了沉默。

贺辛看着他的反应,这才缩手看了眼手机,接着抬头问道:“怎么了?”

于笠初顿了几秒,突然郑重地开口道:“我觉得顾衣大概是脑子不大好。”

贺辛乍一听突然深有同感:“你也这么觉得吗!”他始终对为把腿拍短这种理由而和他生气的这种行为表示非常不理解。

于笠初摇了摇头,他伸手拍了拍贺辛的肩,显出满脸的悲天悯人:“眼睛也不大好,年纪轻轻就瞎了,不然怎么会看上你呢。”

贺辛听完立刻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于笠初抽出两指点了点屏幕:“这张图片你怎么解释?”

贺辛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回自己的手机上,图上的一男一女坐在清吧里,彼此没有亲密的动作,只是一张普通的合照,男的是贺辛,女的却并不是顾衣。

贺辛有些纳闷:“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这人你也认识的,是我们大学的同窗,最近偶然遇到,才一起去清吧喝了一杯,但我们俩也没做什么,就是互相聊了聊近况,这张照片拍的显得我多么光明磊落啊。”

于笠初也纳闷,他纳闷贺辛为什么会有女朋友,还一处就是七年。

“你是光明磊落,可你大概记性也不太好,这个女生,大学是不是和你表过白?”

这么一说贺辛就更纳闷了,他是真不明白,所以显得有些委屈:“可是我早就拒绝她了啊,还是当着顾衣的面。她虽然现在还是单身,但我不是啊,我有分寸,并没有过界,再说人家现在也不一定看得上我。”

于笠初俯下身用手指点着贺辛的脑门,一脸竖子愚钝的痛心疾首:“你和她是有什么推脱不得的工作往来吗?还是你什么时候和她交情深到需要举杯同贺久别重逢了?你和她,男未婚女未嫁,并且她曾经对你有过心思,你是心多大才能和她单独坐在一块儿喝酒啊。还合照,你多能耐啊,你光明磊落还厉害死你了?你这是男性魅力无处释放便要适时放出来透透气去广施恩泽啊,怎么不怕自己无意的火点着人家有意的灯呢?你知道自己没过界,知道别人怎么想吗,人顾衣头顶都冒绿光了,一没和你动嘴二没和你动手三没提分手,这修养品德情操得是有多高啊,对你一腔深情都足够你以死谢罪了。”于笠初说到这叹了口气,心想这人这毛病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改,关键这人脑袋缺根弦,压根不是故意的,“贺老二,你别把好好的专情玩成滥情成吗?这么个道理还要我一大龄单身男青年教你,多新鲜啊。”

贺辛痴痴呆呆地由着于笠初点得脑袋直晃,过后仍像百思不得其解:“你的意思是说,她不是因为我把她腿拍短了才不理我?”

这回结实地换来了于笠初迎头的一巴掌。

司法鉴定所这几天忙得飞起,贺辛中午没睡午觉,这会是抽了个空档才能眯一会,于笠初一来两人闲话几句便又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于笠初拿着几张片子卡进灯板槽里看得入神,做完诊断签了字交给贺辛,等完全忙完也过了一个小时,他拿着杯子去饮水机前接了点水,回到贺辛桌前拉了把滚轮椅来在对面坐下,接着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贺辛的桌面:“诶,我问你,当年你在顾衣面前晃了几次她才记住你?”

贺辛理了理手边的文件,抬头稍作思考道:“嗯……不记得了,不过我能入她法眼,确实颇费了一番波折。”

于笠初满脸“你也知道啊”的表情:“那你呢,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她?”

这下贺辛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端坐,语气认真:“一见钟情。”

于笠初听完后仰倒进软椅里,手指仍旧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过了半晌才道:“如果一个人多年后依然记得你,但你们之间曾经并没有太多交集,你的记忆里甚至没有他这个人,这种情况下,是你健忘呢,还是他记性太好?”

贺辛在某些方面有些天然渣,通透属性却点在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记忆深刻,你在多年后依旧能从记忆里翻拣出这个人,那么他/她一定是特别的,也许健忘是真的,但记性太好,总得有些理由。”

不然你怎么说服自己,将自己笼统那么大点的脑容量,分了一毫一厘给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第7章

于笠初从司法鉴定所出来便顺着主干道往家走,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走到半道接到了房东的电话,挂完正好经过城市花园,他习惯性停了步子,最后一拐径直往书店方向去了。

路上他折了两条柳枝,捡了些草坪上刚落的迎春和桃花编了个花环,一路编一路想神。

书店外种着的玉兰树花期早,已然开了满树,于笠初穿过层叠幢幢的白花推门进了书店,见吉他上别了两朵玉兰,伸手便将花环套了上去。

言晏正坐在窗边抱着笔记本看着什么,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于笠初走进来也没惊动他,径直走上台阶去选书,谁知刚一进去便踢到了一摞书,那摞书累得老高,摇摇晃晃几下便哗啦一声倒了一地。

言晏听到动静,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站了起来:“对了,那里有一堆刚送来的……”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由于事发突然,言晏起身的势头有些猛,忘了自己还带着耳机,站起来时耳朵带着耳机脱离了笔记本,音乐转而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于笠初正蹲着理那一摞被自己不小心踢倒的新书,乍一听到书店里响起音乐,霎时便停了手。

——这首歌他听过,或者说是很熟悉。

懒洋洋的吉他调衬着沙哑的男声回响在店内,那歌词唱的是:

I know I needed you/我是如此需要你

But I never showed/却从未表露

But I wanna stay with you/而我多想和你在一起

Until we‘re grey and old/直到我们两鬓斑白

Just say you won’t let go/告诉我 你不会放手

Just say you won‘t let go/你永远不会放手

他一瞬间被回忆击中,脑内短暂的清明,像是记忆的闸门凭空溜出了一缕,只够掌心那么大,却让他突然想起来,或者说意识到,他并不是完全不记得言晏的。

N中当年是以氛围宽松学生拔尖及校活动丰富闻名的,加上校史深远底蕴深厚,当地的初中生都把之奉为志愿的第一位。

当年智能手机还未普及,N中的学生自觉性又普遍较高,便是连晚自习都没有的,每年年末放元旦假的前一天,学校会组织一次大型活动,白天学生分年级在学校里办跳蚤市场和美食街,晚上会组织学生集体去篮球馆看文娱表演,节目每个班出一个,前期会进行两轮筛选再最终敲定节目单。

那天班级里的人基本都下去摆摊赚钱了,班里只剩下晚上参与表演的相关人员,由于大家都没正经玩过乐队,于笠初便选了一首吉他主役的英文歌进行了简化改编,吉他的分量较重,鼓手只需要打简单的节拍配合他,唱歌的保证节奏踩准便能撑起场子。

此时教室里很安静,鼓手在前排玩手机,负责唱歌的戴着耳机坐在一旁养嗓子,头顶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然而热气只悬在头顶,并不会光顾脚面,于笠初觉得有些闷,脱了外套抱着吉他便坐上了窗边的桌子。

此刻临近两点,阳光正是最好的时候,照得人有些晃眼,于笠初把窗户拉开三分之一,沁凉的风顺着三楼这道不设防的缝隙钻入,不断地扑打在于笠初的身上,他把吉他摆正,轻轻扫弦试了下音准,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戴上耳机便跟着弹了起来。

于笠初学吉他已经有些年头了,最初便是兴趣所在,所以学得格外认真些,大抵确实是有些天赋的,自己靠课余摸索些新的技巧倒也玩得真像那么回事。

木吉他天生带着懒调,和弦温如黄昏后的酒,于笠初偏爱手法的转换,勾弦后配合轻重缓急的击弦和打板,那一刻他是挣脱于课业之外,完全自由的。

他靠着窗口,眼睛穿过两点的光线落在楼下的回廊,吉他弦有节奏地颤动,心里跟着默唱着歌词,远处的人影渐近,于笠初的眼睛无目的地跟着移动,等人影在楼下站定,抬眼望向他,于笠初方才如梦初醒,这才看清楼底下站着谁。

没穿校服,那应该不是学校的学生,看打扮也显年轻,却没有高中生的不修边幅,这种日子返校参观的毕业生不在少数,于笠初猜这人大抵是已经毕业的学长。

三楼楼层不高,能清晰看见楼底下人的长相,那人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个子目测很高,长得很出挑,属于那种非常直白的帅气,却没什么侵略性,头发被十二月的风刮成了三七分,却丝毫不影响风度,利落的刘海被叠到了一边露出干净的眉骨和额头。

于笠初天马行空地想道,大抵不是那种庸脂俗粉能比的。

那人大约是被他手底下的声音吸引才抬起了头,所以于笠初手并没有停,而是继续按着节奏有条不紊地弹着,那时他正弹到曲子的副歌部分,耳机里沙哑的男声临尾唱的是:

——Just say you won’t let go.

回过神来,于笠初从远处那双有些着慌的眼里,似乎还能依稀看见那年的冬天。

言晏来不及管耳机,放下笔记本就要上前:“脚没事吧?”

于笠初摇了摇头,语气并不带试探:“我们以前,是不是在N中见过?”

言晏正要伸过来帮忙的手停在半空,却只顿了一瞬便接上了动作,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意外还是什么,只是语气里有笑意:“看来你记性也没有那么差。”

于笠初一时接不上话,有些讪讪的。

他是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但更多的也没有了,实在招架不住对面那似乎对此已经感激涕零的过激反应。

言晏一边理着倒了一地的新书一边问道:“你每天饭点往我这跑,不急着回家吃饭吗?”

于笠初不便把心思往外吐,只道:“家里又没人等我开饭,什么时候吃都一样。”

他低头理书看不见言晏的表情,只听到对方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接着像和他较上劲似的道:“我家也没人等我开饭,孤家寡人一个,住那么大一屋走个路都能听着回响。”

话音一落室内又归于平静,于笠初低头酝酿着什么,等把最后一本书归好站起了身,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离书店近吗?”

言晏也没想太多,顺口一溜道:“就后头的小区,A7-701。”

第8章

周六大早,言晏打开门看着拉了只28寸行李箱站在门口悠哉哉玩手机的于笠初,心想自己可能还没醒透。

言晏挠了挠额头:“你……”

于笠初放下手,半睁的眼扫过来,满目的理所当然:“我来当租客。”

“我……”

“单身独居,房子太空走路还带回响,租给我还能挣份外快。我生活可以自理,无不良嗜好,可以分担家务,脾气还算温和,一旦任何一方有了稳定的恋情,我都会自觉主动地搬出去。”于笠初说到结尾转头将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所以你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吗,师兄?”

“进来。”言晏果断没脾气地让了开来。

“就这么点行李吗?”言晏一边往里让边走过去开空房间的门,“你住这间吧。”

“剩下的都是医学书和秋冬的衣服,还有些零碎的物件,我会让快递送过来。”于笠初将行李箱拎到房间摆好,起身环顾了一下房间的布局,原本应该是被言晏当客房布置的,不过设备非常齐全,装潢布置也很用心,风格和言晏的书店如出一辙,大概原本是有租出去的打算的。

言晏看他放好了行李箱便带着他逛了逛房子:“两个卫生间,外头一个,我房间自带一个,都带洗浴,外面的给你用吧,我用房间里的,这里是厨房,平常开伙次数多,东西都挺齐全——你会做饭吗?”说完转头看向于笠初。

于笠初插着上衣口袋点点头:“会。”估计是为了搬东西方便,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运动防风服,显得年纪小了些。

言晏问得很随意:“平常三餐怎么解决?”

“晚上一般都自己做,中午凑合吃食堂,我不大爱吃外食,算是职业病吧。”

言晏点了个头表示赞同:“那就凑个伙吧,早午各自解决,晚饭可以一起吃,有活动就互相通知一声,有意见吗?”

于笠初耸了耸肩,那意思是我没意见,就照你说的办。

言晏想起什么,提步走进卧室旁的房间,不一会拿了什么出来,抬手递给了于笠初:“备用钥匙。”转头又指了指刚才的房间,“这间是书房,你的书到了可以放书柜里。”

于笠初站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个头,临末问道:“房租定多少?我先付半年的吧。”

言晏看了他几秒,也不急着报价,而是顿了会才开口道:“怎么突然要租我的房子?原来的房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于笠初显得不甚在意,解释道:“也没什么,原来的房东明年要把房子收回去重新装修给儿子当婚房,我本来一次结半年正好到这个月底,我那房东又觉得对我不住,退了我这个月的钱,既然钱也没多花,那就早点搬了。”

言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房租先不急,你先住着,咱俩磨合磨合,要是你觉得能继续住,我再给你个友情价。”

于笠初也不推辞,嘴角牵着眼尾一起上扬,一笑倒显得人精神了些:“磨合愉快。”

于笠初周末不上班,在家边收拾行李边等着快递把东西送过来,而周六的书店则显得稍微忙碌了一些,一般言晏九点去开了门,便有不少人进店选书了,店里的书目小众且冷门,却多且杂,意外得很受欢迎,多数连锁书店找不到的书在这里基本都可以找到,找不到的向言晏报书名,言晏多数时候也能帮忙淘过来,自然而然吸引了许多阅读爱好者。

往常周末光临的学生数量很大,今天却寥寥无几,言晏乐得清闲,给吉他别了根狗尾巴草和一条绿箭,塑造了一个吊儿郎当遇妹就撩的全新人设,显得十分满意,他站在吉他前陶醉地欣赏了一会,接着回身泡了杯茶,随手拿起从家顺来的魔方坐在沙发上拧得飞快。

一晃眼便到了下午,言晏出去解决了午饭,回到书店后继续葛优瘫着扭魔方,他在某些方面有种异常偏执的耐心,尤其此刻店里没有客人,音响放着吉他调,全身心都处于放松状态,便显得更加心无旁骛了。

随着店门轻响,言晏循声抬头,却是熟人。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剪得很短,五官长得十分精神,个子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身板挺拔。

言晏笑道:“你怎么来了。”嘴上虽是这么说,身子却没见动,手上的魔方也没停,显然关系很近,不拘虚礼。

莫佞看着他那副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大好时光你用来拧魔方,你对得起党和国家的栽培吗!”

言晏眨了眨眼,眼里露出些狡黠:“可不是不辜负党和国家的栽培吗,我这练手的灵活度呢。”

莫佞愣了愣,复又笑道:“胡说八道,你这魔方算哪门子的练手,”接着他也没给言晏反驳的机会,直接转了话题道,“上次去医院,你和陆老师聊得怎么样?准备回来吗?”

话落,言晏上扬的嘴角停住却未收,最终维持在一个微末的水准,眼神却是深远的直白,颇有种世事历尽的沧桑,属于那种留恋过后的从容,平静却没有太多生机,他直直看过来,停了半晌:“不回了。”

“剩下的抱负,你替我好好背着吧。”

莫佞其实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仍免不了要叹上口气,然而他没顿几秒,又立马换了一副轻松的神色,他举了举手上一小袋东西,献宝似的开口道:“你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言晏接过打开:“青团?”

莫佞点了点头:“今天是清明,给你带点应景的,辞了职连日子都过忘了。”

言晏拧了一边眉,听到清明两字瞬间的表情很是好看,他咬了牙狠狠道:“人家清明扫墓,你清明来看我,你可真是想着我。”

莫佞不甚走心地抬了双手叫屈:“我这不忙吗,你也知道科里那个情况,晚上睡觉都得守着电话睡,你又辞了职,空缺没补上,可不使劲剥削我们吗。”

言晏正要接话,店门又是一阵轻响,言晏往门口一瞅,却见来人是他那位新室友。

于笠初甫一进来不看人倒是直接去看门口的吉他,瞥到绿箭后眉头一抬,转头调侃道:“交个朋友?”

言晏冲着于笠初吹了声口哨:“可不是么,看你这么帅,答应你了。”

莫佞嫌弃地搭腔:“清明节戴绿箭,你也不怕招个女鬼过来。”

言晏抬脚要踢:“滚!”

于笠初看向莫佞,言晏顺势向他介绍:“我朋友,莫佞,这人名字特别好记,直译就是莫做奸佞,嘶—多么刚正不阿的名字,就是听起来不像个好人。”

莫佞抬手就要打他,言晏装着要躲:“他和我是一届的,导师也一样,现在也在N大附属,”顿了顿又续道,“心外科。”

于笠初点了点头,显得并不意外:“我知道,这张脸我有印象,在学校里见过的。”

谁知话音一落言晏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甚至称得上是憋屈:“你记得他都不记得我,我长的得是有多路啊。”

于笠初在这个话题上实在讨不到巧,只能尽量小心地实话实说:“你这张脸长得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我不记得的话大概是真的没有见过你。”

言晏的神色并没有缓和,看起来是坚决要将委屈人设立到底了,那眼神看着于笠初就像在说着你这个没良心的薄情汉:“谁说没见过的!”

于笠初挠了挠鼻子,瞄了眼四周开始转移话题:“今天客人不多啊,都去扫墓了?”接着又转头看向莫佞,双手递过一张名片,“你好,我叫于笠初,比你们低两届,现在在放射科负责MR,诊断上有什么事的话都可以联系我,能帮的我都尽量帮。”

莫佞笑着连连点头,抢过言晏手上的袋子就往于笠初面前递:“大家都是校友,以后有事都可以互相帮助,来,这是我带的青团,味道很不错的,给言晏吃太浪费了,你多拿几个。”

于笠初也不大推辞,只是说道:“没事,就放在袋子里吧,我现在租住在他家里,给我给他都是一样的。”

莫佞听完转头惊讶道:“是吗,你这么难伺候还有人愿意和你一起住?”

言晏已经被刺激得生不起气来了,他拿起杯子去了料理台,随后示威似地喊道:“今天没有你们的份,喝风去吧!”

莫佞不大在意似的晃晃头,复又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袋道:“对了,四月底N大百年校庆,你们回去吗?”

于笠初摸出手机调出日历:“我记得日子是二十六号,正好是周日,医院没有突发情况的话我是休息的,”说完转头看向言晏,“你自然是没事的,怎么样,回去看看吗?”

言晏拿眼睛斜看过来,阴阳怪气道:“是,我这种个体户自然不比你们这些事业单位编制人员,你们见天忙得连轴转,我整天都是闲得发霉无所事事的,”接着不等莫佞对他发起人身攻击就接道,“行啊,也好久没回去了,那会学校里的玉兰大概也开得差不多了。”

莫佞拍了拍言晏的肩:“我大概抽不开身,你替我多拍些照片吧,或者你要是乐意,就替我对着正门拜三下,也算转达我的敬意了。”

言晏一把将莫佞的手掀了下去:“可别,改天你空了自己去拜吧,放心,你深明大义的母校会体谅你作为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在她老人家百岁寿辰上依旧坚守岗位的卓越牺牲精神的,代劳显得你心不诚,降道雷来劈你可不是我的罪过了。”

于笠初并不搭腔,只专心看他们互怼,最后还是莫佞先败下阵来,说了句医院还有事便先告辞了,于笠初嫌嘴里没东西无聊,把吉他上的绿箭取下来放到嘴里嚼起来。

言晏看了他一眼,笑着刺道:“你也真不闲着,和吉他抢东西。”

于笠初被刺了也丝毫不见脸红,答非所问道:“你以前是心外科的?”

言晏假装没注意到他话里的试探,没心没肺地胡扯道:“是啊,工作四年多,笼统没多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没治好几个还有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刚才我那朋友你也看见了,才三十出头,顶上已经见白了,我长得这么俊,这么折腾下去应了那句薄命可就太不值了,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没那种身体资本,还是趁早止损得了。”

于笠初听出了他的回避,便适时止住了话头,转而不动声色地聊起了别的。

墙上的时钟很快指向六点半,言晏关了书店转着钥匙和于笠初一起走上长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家里冰箱里还有些新鲜蔬菜,等会我再去趟超市买点荤的,有什么忌口没?排骨吃吗?”

于笠初耸耸肩:“我没什么忌口,你按平时的样子买吧,我先回去把饭煮上。”

说完两人便在路口分道扬镳,等言晏拎着排骨进了家门时,厨房里正传出一阵油烟机的轰鸣,他看着玄关整齐放着的一双鞋子,一瞬间有些愣神。

等进了厨房,发现菜都被洗完切好摆在了一边,言晏看了看,见从左到右依次是剥好的蒜,小段辣椒,莴苣丝,木耳,鸡毛菜和香菇,摆得还挺有强迫症风范。电饭煲在一旁亮着红灯,从通风口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气。

“等你回来我就开火了,排骨你来吧,我炒两个蔬菜,简单点,莴苣要放辣椒吗?”

言晏把袋子里的肋排拿出来过了两遍水,接着放上荤菜专用的跕板开始切断儿:“放一点吧。”

于笠初让出半边的煤气灶,趁下菜翻炒的间隙重新取了一个炒锅,去水池装了水放在另一个灶上打上了火。言晏切完排骨又切了点姜片,焯排骨时顺便一起下了去腥,等排骨泛白后抄起滤干水,洗净锅子倒少许油加排骨翻炒,于笠初这时炒完了木耳莴苣,把铲子洗完正好递给言晏炒排骨,趁着排骨还没变黄,于笠初在一旁调好了调料,等排骨翻炒得差不多了便递给言晏,等加水开始小火焖时,锅铲被言晏洗完又重新回到了于笠初手里。

两人在厨房之间穿插配合默契,不像是第一天合租,倒像是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于笠初炒着鸡毛菜,由于个子太高,油烟机橙黄的光只打到他的下巴:“看来得多买一个铲子了,还有围裙。”

言晏反身靠着料理台,从筷篓里取了一双筷子夹了口莴苣丝,嚼了两下开口评价道:“不错,很爽口。”

于笠初把火关小准备盛菜,趁空档转过头来问道:“咸淡怎么样?出门下饭馆口味都偏重,自己做的时候总归有些职业病,少盐少油的,一般找饭搭子还有些困难。”

电饭煲“嘀—”得一声响,一下从红灯跳成了保温的橙灯,言晏放下筷子,回身按键间,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没有,味道正好。”

排骨焖了二十多分钟开始收汁,关火盛上来时冒着油脂浓郁的甜腻味,色泽红亮。

端上桌时,桌上两碗米饭正冒着热气,两副筷子面对面安静搁着,言晏脚步顿了一顿,随后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于笠初开了两听苏打水,递给言晏一听,微卷的刘海随着动作浮沉,他举起苏打水,毫无避讳地看进言晏眼里,眉眼舒朗,语气染上真挚:“各种意义上的,从今天开始,打扰了。”

言晏隔着稀薄的雾气回视他,垂眸转了转手里的易拉罐,继而抿嘴斜扬了唇角,语气却平和铿锵:“不会。”

两罐苏打水碰在一起又快速分离,言晏想,这人生匆匆三十年,前十六年依附父母,后八年离家求学,五年间梦做到了尽头,回身一场空,如今大概是真的要有一个家了。

他很满足,如果对方也一样的话。

第9章

周一对于事业单位编制人员于笠初来说,是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言晏早上六点四十被渴醒,在被窝里懵着权衡了几秒,还是准备出去找点水喝。

然而等他打着哈欠出了房间,却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的闹钟声正孜孜不倦地响着,原本隔着两道门是绝对听不见的,出了房门却源源不断地直灌进耳朵里。

言晏听了半天不见消停,抬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便提步走到于笠初房门口轻轻转开了把手。

房间内窗帘拉得紧实,床上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手机闹钟却成了精似的越闹越凶,还带着花式的振动,可见闹铃的主人完全将早起视为了一场战争。

被窝突然从正中被猛得掀开,于笠初顶着一头乱毛依旧躺着,眉毛却皱得死紧,突然发泄似的腿一蹬带着整个身子一下猛扭,耍赖耍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明显不满到了极点。

言晏新鲜得紧,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揣个手自个儿在那看得乐得不行,眼看闹钟第一波攻势就要熄火,言老板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好心出声提醒道:“迟到扣工资啊于医生。”

这回于笠初才彻底坐了起来,甩了甩头发烦躁地嘟囔:“靠,该死的全勤。”

言晏笑到打嗝,转身去了厨房倒水,喝的时候差点呛到,喝完也没了睡意,便径直进房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出来于笠初正在厨房煎鸡蛋和培根,一旁的碟子里放着四片烤好的面包。

言晏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取了两个玻璃杯转头问道:“牛奶喝吗,还是要酸奶?”

于笠初关了火:“我不喝牛奶。做了两份三明治,你吃一份应该够了吧?我等会直接拿上就出门了,路上顺道买杯豆浆就行。”

言晏兀自点了点头转过身,把玻璃杯放了一只回消毒柜,接着倒了一杯牛奶放进了微波炉。

第二天一大早,于笠初按掉闹钟自行消化完起床气后才打着哈欠推门出了房间,甫一出来就闻到一股豆类的清香,他伸头朝厨房望,正看见言晏把豆浆机里冒着热气的液体倒了一满杯,又把剩下的倒进一个比较大的玻璃方碗里,见他醒了便朝他一笑:“你睡得够沉,我还怕这机器声太大会把你闹起来,你不是不爱喝牛奶吗,我给你做了豆浆,这一缸够你喝好几天了,这些我给你冰在冰箱,你以后早上起来自己热吧,外头卖的成分不明也不健康,再说从这去医院也不用那么赶,在家吃完再走吧,风一吹都冷了。”

于笠初兜着手靠着厨房口表情似笑非笑,言晏看了看他,撇了撇鼻子:“是不是特感动,感动得要哭了,看心情上班的书店老板放着觉不睡,大早爬起来给你磨豆浆。你看我这黑眼圈都挂到脚底了。”

于笠初被他逗乐了:“要点脸啊言老板。”

言晏洗完豆浆机就回屋补觉去了,于笠初趁他房门没关赶紧道了声谢,这才坐下来难得好好地吃了一顿早饭。

他喝完豆浆咂摸了一下嘴,对于现状表示了八分的满意,剩下两分有待考察,遂抽出手机给常晚报备了一声已经搬家的消息,接着收拾完餐具就出门上班去了。

随后的一周日子都过得稀松平常,两人过去都有长年住多人宿舍的经历,因此对与人同住一屋檐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应,双方都不是尖锐刁钻的性格,生活习惯不需磨合也相处得很惬意,况且言晏虽然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总在不起眼的地方显出心思细腻,于笠初住了这么些时日,也时常能感受到他的照顾。

无论乐不乐意,两人都已经是半只脚被迎进三十大门的成年男人了,互相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爱好,早上能在一个屋里碰面纯靠运气,于笠初也并不每天都往书店跑,两人除了一起吃个晚饭,剩下的时候都互相尊重对方的私人空间,所以实际交流并不太多,但每晚餐桌上放着的两副碗筷,连于笠初有时候都会觉得恍惚,像是已经这样过了许多年,心里会没来由地觉得酸软。

大概确实是独久了,才会不分场合地顾影自怜起来,于笠初这样自我分析。

日子渐渐到了四月中旬,刚被贺辛一通电话骚扰又听了小齐一肚子八卦扯皮的于笠初收到了顾衣的微信消息,说家里有老人要住院做手术,但医院最近床位紧张,想让于笠初帮忙联系个床位,之后请他吃饭。

于笠初很快回了一个好字。

而另一头收到于笠初回复的顾衣将手机收回口袋,拖着旅行箱上了路边的一辆的士。

她刚出差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耳朵现在仍有些不适,她坐进车里随即报了家里地址,略想了想,又报出了另一个。

时间接近下班高峰,车子进了市区就像鱼入了网,说寸步难行也毫不为过,顾衣心气平和地窝在后座,并不在意外头堵成狗的路况和乱糟糟的鸣笛,她滑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最后干脆退了出去带上了耳机。

等听到列表的第十一首歌,车子也到了目的地,她付完钱下了车便闲庭信步地往楼里走,上了十七层往左拐第一间后直接掏了钥匙开了门。

入了眼的是一片类大型灾难现场,衣服鞋乱成一堆暂且不谈,偌大一片地板,愣是被一摞摞书堆得毫无落脚之地,而始作俑者正弓着身子扒在地上在沙发底下找着什么。

这些书大多是医学资料,原本都是放在沙发下的储物空间里的。

顾衣靠着门框,语气有些调侃:“你这……拍乱室佳人呢?”

贺辛听了声猛地转头直起了身子,表情有一瞬间的雀跃:“你回来啦。”接着兴奋劲又很快灰暗下去,“你都两个多星期没找过我了,不生气了?”

顾衣这回出差出了一个多星期,算起来距离两人上次不欢而散确实已经两周多了,他俩虽然谈了七年恋爱,但并不住在一起,却互相有对方的家门钥匙。

她大学学的并不是医学专业,而是金融,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证券公司,现在做到了投资经理,时常需要出差,工作虽然忙,但两人也会时时联系,这次却是确确实实晾了贺辛两个多礼拜。

她看着贺辛满脸写着的怨念,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倒不是生气”愣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只得转移话题道:“你这找什么呢跟逃荒似的,”说完捡起了地上散落的袜子,“这洗是没洗啊。”

贺辛乖巧地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答道:“找点资料,工作上要用——你给我买的袜子都同款同色,我也分不出穿没穿过。”

“谁让你老丢袜子,这样八双丢成四双照样配得齐,再说了,你不会闻味啊。”她说完把袜子往贺辛鼻子前一伸,见他一皱眉,心里了然,转身扔进了一旁的洗衣篓里。

“对了,我过几天去医院找笠初有事,我奶奶心脏得做手术,托他帮我联系空床位,事成我得请他吃饭,到时候你也一起。”

听顾衣说到于笠初,贺辛顿时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我给你说,于笠初这小子,怕是要恋爱了,我有预感。”

“新鲜啊,你怎么知道的。”

“就不久前,他来鉴定所帮忙,问了我些神神叨叨的问题,后来又告诉我他搬家了,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疑。”

“搬家?和女孩儿同居了?”

“那倒不是,同屋人是个男的。”

“……那你说个什么劲,别是你自己想象力过剩,还种种迹象。”

贺辛轻啧了一声:“他都这岁数了,再不谈我都得怀疑他有问题了。”

顾衣却伸手拨了拨他乱糟糟的头发,庆幸没摸到一手油,眼神氤氲着,看不清眼底的意味:“这岁数又怎么了,我们俩也不少年了,也没比他强到哪去。”

贺辛听完便站了起来,伸手环过顾衣的身子,额头相抵,压着声音软软地说:“衣衣,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你不理我,我日子就过得凑合,于笠初总说我是逃难的。”他的手握着顾衣肩侧落下的一缕发丝,指尖一圈圈绕着,态度真诚,“我们结婚吧。”

顾衣将额头服顺地偎在贺辛的肩头,眼里万千掠过,却一概沉寂,她甫一开口,却是调笑的口气:“确实差个戒指套牢你,省得妖魔鬼怪惦记,”转而又道,“可你这离我公司有点远,我上班也不方便,你那些衣服袜子,我可也不乐意帮你收。”

贺辛听着她话里满是笑意,却是十足拒绝的姿态,小声地叹了口气,接着也配合地开起了玩笑,快速将前篇揭过。

顾衣撤了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却被贺辛又从后头圈住,语气带着讨好和委屈:“你才刚回来,今天就别走了吧。”

顾衣轻笑一声,转身拍了拍他的头,接着伸手把旅行箱从门口捞了过来:“我行李都带来了,怎么样,今晚床铺分我一半……”

她话音未落,便被贺辛封住了声。

第10章

没过两天,顾衣接到了于笠初的电话,说事已经办成了,她道完谢挂了电话,转身便接了奶奶去了医院。

下午四点多的医院正是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顾衣扶着奶奶坐着电梯上了八层,出了电梯门于笠初已经站在外头等着了。

两人熟稔地打了招呼后,于笠初上前来帮着扶着顾奶奶,一边往里走一边腾出一只手指着走廊尽头道:“就前头拐弯第二间病房,是个双人间,刚一个人出了院才腾了一个床位出来,等会把奶奶安顿好就去办个手续,我已经替你提前打好招呼了。”

顾衣连声谢着,又因为关系太熟显然客套不起来,只说晚上请他吃饭,叫上贺辛一起。

于笠初也不和她客气,爽快地应了下来:“和好了?贺辛我替你教育过了,精神领会没说十分也该有八分了,再犯你就上手抽。”

顾衣无话可说地摇摇头:“他脑筋太天然,还小似的,抽他都有负罪感。”

顾奶奶在床上躺坐好,伸手拉了拉顾衣:“衣衣,你和贺辛吵架了?”

顾衣伸手覆上奶奶的手,安抚道:“没有吵架,好着呢,您别操心。”

顾奶奶面容慈祥,眉间却有愁绪:“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事定下来?衣衣啊,奶奶年纪也大了,就想看你成家有个依靠,可你们感情也好了这么些年,怎么一点结婚的意思都没有啊?”

顾衣知道老人说起这个没得轻易结束,只好反复哄了阵,又借着办手续才逃了出来。

于笠初手收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也跟着晃了出来,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嘚瑟:“嗳,这早一年上学也算有点好处,这人啊,到了二十岁的尾巴尖,一日一刻都像争分夺秒,事业在上升期,结婚又成了迫在眉睫,有三个脑袋八条胳膊也忙不过来啊。”

顾衣看着他的嘚瑟样嗤笑一声:“用不着你时时提醒我快奔三了,也用不着老炫耀你比我小一岁,可注意点啊于主任,社会偏见应该告诉过你,女人心眼都是很小的。”

“您都说是偏见了……”于笠初话还没说完,前脚已经到了护理站,他和值班医生说了几句,就把顾衣换了上来。

于笠初站在一旁等着,手指点着台面,转头四处瞄了瞄,正看着一男一女往护理站走了过来,便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那俩人看着像一对夫妇,看这样子估计是病人家属,男人手上还提着袋东西——一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装了四五个蔫儿小的苹果。

那男人伸手大力地拍了拍护理站的台面,对着坐在后头低头理病历的护士喊道:“张寿春是住你们这儿吗,几号病房啊?”

底下忙得正酣的护士被这一拍突然打断,抬头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也跟着不耐烦起来:“这么拍,台子都得给您拍坏了,你们是张寿春的什么人?”

那男人一听就不高兴了:“嘿你什么态度,我到这来当然是家属了。”

于笠初这么一听,眉头就轻微地皱了起来,心想可能要坏事,可碍于他不是这科的医生,不好直接指摘别人的工作态度,只能尽力朝那护士使了使眼色。

那护士一见对方口气这么冲,也一时清醒了过来,又看见于笠初的眼神示意,只好低头翻着资料,却免不了犯起嘀咕:“家属,老人都在病房住了一个月了才来,什么破家属啊……”

“你说什么?”

“张寿春就住在803号房,前面直走第三间。”

那两人听完瞪了护士好几眼才转身往里走,于笠初眉头突然跳了三下,总预感今天得发生些什么事。

这时顾衣办完了手续过来拍了拍于笠初,又朝他道了声谢,让他赶紧回去上班,并约了晚上六点十分在医院门口见面。

于笠初点了点头,接着便跟顾衣一道往走廊尽头走,到了拐角处正要分道扬镳,却听见走廊里头突然爆发出两道哭声,接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很快不远处的病房就冲出来两个人,哭天喊地地对着四周一通指天灭地的谩骂,于笠初一看,正是方才去过护理站的一男一女。

远处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很快旁边的病房都纷纷探出了好事者,怕不是在病房闲了太久,连这种烂俗的热闹都要凑上一把,一个个都凑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医生很快闻声跑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那男人一看有医生跑了过来,一下像是找着了攻击目标,抓了那医生的白大褂指着鼻子就发起了攻势:“我爸在里头躺着,喊他也没动静,我们上医院是来治病的,你们就是这么治的?我们花钱供着你们,你们连这点病都治不好,还算个屁的医生!我告诉你们,我爸要是有点什么事,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被抓着衣服的医生也不敢随意挣脱,连声说着冷静,并解释道老人叫了没反应是因为在睡觉修复,身上插着管子看着吓人,实际并没有那么严重,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再过不久就能下床了。

那男人可一个字都懒得听,直说那医生骗他,他爸分明就是不行了快死了,他现在这样全是医生害的,颇有一副要那医生偿命的架势,一旁那女人见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嚎了起来,说医院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怎么离谱怎么编排。

于笠初看着像要出事,提步正要上前,眼皮却突然一跳,远处晃过的人影愣是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因为他发现不远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中的男人,正是他那房东言晏。

远处那七八个人头里格外显眼的身影刚从803病房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还往下滴着水,他走进暴风中心,却没急着拉开两人,脸上倒是笑意十足:“我刚进去瞅了一眼,老大爷身上那纱布可够吓人的,咱们这位为人子的孝心可真是感天动地日月可鉴,老人手术花了不少钱吧?”

那男人见突然从旁冒出个不相干的人,一时也有些懵,不多时反应过来,眼神有些闪烁道:“那可不,为了我爸多少钱都得掏啊,可是他们呢,收了钱把我爸害成了现在这样,这心得是有多黑啊!”

言晏点了点头表示附和:“就是,太不是东西了,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那男人摸不清言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没太把他当回事:“可不得好好算算,这医疗费,精神损失费,都得赔!”

言晏两手一碰一摊,脑袋往前一点,吊儿郎当:“你看这医院给压榨的,手术钱掏完都不剩什么了,这么一个孝顺儿子,来看自个亲爹却只能买四五个烂苹果,多可怜啊。”说完又背手往前一凑,“哎,你这金链子挺好看的啊。”

男人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总算听出来言晏话里有话,蹬时转移了目标,松了抓着白大褂的手,伸手就要去推言晏:“你在那儿瞎说什么呢!”

言晏身子一侧往旁一躲,抬手照着手上的东西咬了一口,正是那男人带来的苹果,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捞了一个洗了收在手上。

“嗯,苹果是丑苹果,味道还行,儿子有心了。”

“你喊谁儿子呢!”

“谁答应喊谁呗。”

“嘿……”男人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去抓言晏的领口,却被言晏塞了一手咬了一口的苹果。

“不就是吃你一个苹果么,至于这么小气,还给你了。”

那男人气得把苹果往旁边一砸,一个闪身就朝言晏扑了过去,言晏带着身子往旁一侧轻松躲过,又借了男人往前直冲的力使了个脚绊让人直愣愣地撞在了墙上,接着伸手拉了男人的胳膊反手就给压在了背后,按着那人的麻筋给人疼得嘶嘶直抽气。

那方才站在一旁一直不敢上前的护士突然跑上前去,也搞不清这种情况到底该不该制止,不自觉脱口喊道:“言主任……”

言晏腿顶着男人的膝窝手钳制着男人的胳膊,口气带了笑显得游刃有余:“别,可别这么叫我,我现在和这医院这科室一点关系也没有,纯粹算个看不过眼的热心市民,我可不是医生了,打人可牵扯不到医患关系问题。”接着转了调又凑近那男人道,“老大爷七十多岁一个人住进来,一个多月也没见你这便宜儿子出现一次,怎么今天突然孝心泛滥来医院了?别说医院掏空了你的钱穷得只能买几个烂苹果,个数还凑不成一支足球队,怕是连你亲爹做手术花了多少钱你都不知道吧?”

那男人被钳制着疼得连连讨饶,言晏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你要是硬气点,就继续骂骂咧咧往上问候我祖宗十八代,哼哼唧唧地还想要精神损失费?不然我再赏你俩脑瓜崩看看梦醒了没?”

这时一旁那坐在地上一直没回过神来的女人突然有了反应,只见她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言晏的背,却迈了半步就被人伸手拽回了原地,她这一冲用了猛劲,以至于被这么一拉瞬间麻了半边胳膊,转头一看,眼见却是个白净高个的医生。

“我这刚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见有人哭嚎就联系了楼下保安,怎么了大姐,刚才是您哭来着吗?您要是有什么事,就等保安来了给您调节,保证不会让您受委屈。”

这话听到耳朵里温柔有度,可面前那医生眼底的冷光却让女人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霎时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只像得了失语症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保安同于笠初所说的一样很快就赶了上来,了解了情况后把两人押着就撵走了,那两人也是见鬼怂,原本对着医生还敢横一横,见到保安那身制度愣是横不起来了,哆哆嗦嗦地被推着就被撵走了。

言晏理了理衬衫袖子,转身朝旁边站着的医生护士道:“下次再有这种无事生非不嫌事大的乱闹你们也别惯着,穿着白大褂不好动手嘴至少不能懒吧,语言艺术多学学怎么给人不抓辫子地怼回去,你们长这么大是为了活受气才学医的吗?不行就报警找保安啊。”转而又压低了音量,“今天的事别告诉陆老师,就说我找过他后直接就回去了。”

一旁的医生护士心里门儿清,了然地冲着言晏比了个ok,接着就转身让看热闹的人散了然后各干各的去了。

言晏交待完正要转头去看于笠初,目光还没转到头,脸却先被一只手给捉住了。

于笠初职业病一犯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手捉着言晏的下巴,拇指在他嘴角轻轻碰了碰:“怎么豁了个口子,刚才那人手刮的?”

那指尖触感是温的,言晏任凭着那点余温在肌理上信马由缰,等那手自然撤了回去才自己抬手覆上嘴角轻轻点了点:“不是,给那苹果皮刮的,果然便宜没好货。”

说完目光自然地落到了和于笠初并肩站着的顾衣身上,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圈,才佯装迟疑地开口:“你这……是来找人吗?今天莫佞不在,有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于笠初听了却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本来没什么事,前脚都走到电梯口了,正遇上一出大戏,就留着赶了个热闹,够热血啊言主任。”

言晏一听就知道他是在旁看了个全程,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于笠初却想起了什么对言晏道:“噢对了,我晚上不回去吃了,今天带我朋友奶奶住院来了,晚上要一起吃个饭。”说完侧了个身对顾衣道,“贺辛和你提了没?我搬家了,就租住在他家,他比我们高两级,都是一个学校的。”

顾衣听完对着言晏微点了点头,接着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你好,我叫顾衣,是于笠初的朋友。”

言晏也递了一张自己的给顾衣,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顾衣态度大方,听完点了点头后提议道:“既然大家都是校友,你和笠初又是室友,以后免不了会有接触,不如今晚一起去吃饭吧,这顿饭原本也就三个人,都是熟人,干脆一起认识认识。”

言晏倒是不推辞,答应得爽快,三人又随便聊了几句,便互相告辞分头离开,顾衣还要回病房照顾顾奶奶,于笠初和言晏都要下楼,便结伴往电梯那走,走到跟前正赶巧遇上一部从九楼降了下来,电梯门一开两人便钻了进去。

电梯箱很宽敞,此刻却只有三四个人稀稀落落地分散着站在四个角落,空气都写着沉默,于笠初和言晏并排无言地站在电梯箱最里面,眼神都盯着箱内唯一跳动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减。

等那数字从七慢慢吞吞地变成六时,于笠初眼前骤然白光一闪,鼓噪的心悸开了闸似的铺天盖地地卷了上来,他大口喘着气,左手扒着身后的扶杆,右手无意识却准确无比地抓上了一旁言晏的手腕,攥得死紧,乍一接触到那人的体温,仿佛渴水人抓住了泉眼,一瞬的心安却让他连咂摸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紧随其后的耳鸣狂浪瞬间掩埋,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脱离肉体迅速下坠,背后开始一层层地发冷汗,身体未经指令便自动做出了动作,他有些急躁地转头看向言晏,像是在确认什么,却徒劳地发现自己压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确认些什么,他就这么僵硬地愣在原地,直到对上言晏一脸迷茫着急的神色才如梦初醒。

涣散的意识重新回笼,那股反常的心悸急剧退去,视线也渐渐清明,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何慌了手脚,低头看见自己狠攥着言晏的手时才吓了一跳似的松开了手,那手腕乍一挣脱,方才被抓着的那圈皮肤泛着白惨惨的光,四周却充了血,惨不忍睹地青红一片。

于笠初反手撑住身后的杆子,心有余悸地低喘了几口气,言晏却没顾上自己手腕的惨象,直接上前虚扶了一把于笠初,语气里充满关切:“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于笠初摆了摆手,唇色还有些发白,他重新对上言晏的脸,想从上面寻出些蛛丝马迹,却发现刚才的心悸好似做梦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11章

于笠初一路揉着睛明穴出了住院大楼,心想改天得去做个全面体检,脑电波心电图都得轮上一轮,等走到风口被风迎面一吹这才想起身后的言晏。

于笠初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看着那人被自己抓青的左手,心里泛上层层叠叠的内疚:“那什么……刚才……不好意思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有些心悸,手下得重了点,你等会还有事吗?不急着走的话,去我那做个冷敷吧,不然晚上肯定得肿起来。”

言晏低头转了转手腕,复又抬头:“也好,店我本来就想歇一天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于笠初摆了摆手:“没事了,就是这毛病我以前没有,改天得去做个检查查查原因。”

言晏点点头表示附和,随即向前跨了一步和于笠初并肩往放射科的方向走,两人间沉默了没几秒,便听见言晏的声音突然响起,他问的是:“刚才那个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随意又不经心。

于笠初倒是答得不假思索:“朋友家属,至于是哪位朋友,你晚上就能见着了。”

言晏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说了声好便继续恍恍荡荡地跟着于笠初走。

影像科是幢两层的小白楼,正大门一侧的墙壁由玻璃组装而成,在阳光下相当漂亮。

于笠初把人带到自己的个人办公室,让人在软椅上坐好,接着自己换了拖鞋便转身出去拿冰袋了。

房间只剩下了言晏一个人,他环顾了一圈,医院的办公室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色,一套医院统一配的办公桌椅,一张单人床,一个板材书柜,便组成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足够宽敞,也足够明亮。

单人床上并没有用医院统一发的印有医院水印的白色床单被套,而是于笠初自己带来的纯色三件套,浅藏蓝的枕被套和米白色的床单,让这个空间多了些居家感,言晏手边淡绿色的桌面上整齐地堆着一摞厚厚的资料书和一叠单子,角落还放了两本散文,整体风格像主人一样正经又克制,往白了说就是禁欲一脸。

言晏随手翻开一本MRI大部头,封面用瘦金体写着于笠初的大名,言晏又翻开了其他几本,无一例外封面都是漂亮的瘦金体,有些书在名字后头还会标注上某年某月某日于何地所购,然而往里翻,书旁做的批注字体又都换成了行楷。

言晏看着看着,嘴角便微微牵了起来,像一下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猝不及防地就乐了起来,然而乐还不敢光明正大地乐,只克制地抿了抿嘴将笑声拦在唇齿内,他把封面的于笠初三个字比着口型缓缓读了一遍,觉得新奇,又觉得怀念。

等于笠初拿着冰袋进门时,言晏已经把桌面恢复成了原样,他抬头看着于笠初一步步走向自己,看着那人自然抓过他的胳膊,将冰袋轻轻往手腕青处放了上去。

“我那还有病人,你先在这坐一会,累了床上躺会也行,床单被套都是昨天新换的,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下班了。”说完也不等言晏的反应就风风火火地开门走了,好像方才不紧不慢给言晏冰敷的不是他一样。

言晏看着那道门轻轻紧闭后,便一手扶着冰袋,站起身走到了角落的洗手池前,对上墙上的一小块镜子,想看看自己嘴角的口子长什么样。

是个几不可见的小口子,不流血后基本看不见它的存在,他的视线自然往下一扫,看见洗手池的边沿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具,旁边还搁着一块舒肤佳的柠檬皂,已经洗成了小小的一团,再往旁边一瞄,便看见窗台沿上横着垒了三盒没开封的舒肤佳,蓝黄相间地排排坐着。

言晏一个疏忽纵容,又让嘴角轻扬了起来。

——他最近笑得格外多些。

和于笠初一起住了快三周,头天由言晏自己提出的磨合仿佛成了句摆设,因为他俩压根谈不上需要磨合。

他这室友业余生活虽不至于单调,但足够干净,不泡吧不应酬,不抽烟不喝酒,按理说这么年轻做到大医院主任级,饭局一个周怎么说也得有一两个才说得过去,但他俩一起住了三周,于笠初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吃完饭不是出去散步就是在家看文献写论文,娱乐活动除了用笔记本看看电影,就是去书店趁没人的时候摸摸琴,做医生的对卫生情况要求苛刻,家务没人赶也会自己收拾打扫。

于笠初的手机每天倒是会响不少次,但接完除了急诊也没见他挪过窝,言晏去医院时也向科里八卦的小护士和几个医生打听过,却也没见谁说于笠初不好,接触过的人留的印象都十分正面,尤其说了三个字,会做人。

不怪言晏好奇,工作之余不交际不应酬,这做人得选什么时候做呢?

不过光凭两个大男人一个周基本都能老老实实雷打不动地坐在一桌吃晚饭,就足够说明两人业余生活的贫乏和无趣了,谁看谁都是五十步笑百步,说出去都怂到掉底,所以言晏不会上赶着去问人家来打自己的脸。

都说人是家里家外各一面,言晏觉着也确实是如此,但放在于笠初身上却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咱们于主任的生活习惯除了沐浴露偏执地偏爱舒肤佳之外,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灾难的缺点就是起床气了,但这人每天起床虽然一副要日天日地上天欠他五百万的架势,却从来不撒在活物身上,当然这里不包括他自己,有时候急起来他连自己都打,也不知道当初言晏能遇上他晨跑是不是那人中了五百万兴奋地压根一夜没睡。

而这些小习惯在言晏眼里都显得十足可爱。

他最终还是没躺上那床,而是从旁边的书柜里随便抽了本医学杂志坐在桌边看了一个小时。

今天运气好,到了下班的点,最后一个病人正好结束了检查,于笠初原地遣散了小齐,便回了办公室换衣服,推门便见着言晏将冰敷过的那只胳膊手肘搁在桌面上,让手腕自然平放,另一只手抓着本书正看得投入,于笠初瞄了眼封面,心里了然,也没出声,自行换好了衣服鞋子才走上前提醒道:“我下班了,手腕感觉怎么样了?”

言晏听声才抬了头:“没事了,看着吓人,但没肿,过段时间再热敷一次就好了。”

于笠初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我们走吧,我和他们约好十分钟后医院门口集合,地点定了古城路一家新开的火锅,这样四个人吃也不用纠结喜好,想吃什么点什么,你觉得呢?”

言晏把杂志放回书柜,回的话里有笑意:“我蹭饭的,不敢有意见,出钱的说了算。”

两人一路聊着到了医院门口,远远便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外花园边上正笑着聊着什么,于笠初走到近处才开口招呼道:“你俩别秀了,再不走下班高峰了。”

贺辛闻声转头,眼神却落在了言晏身上,却也礼貌地只落了一瞬就挪开了目光,抬手朝于笠初道:“你现在就算直接飞去地铁站也已经是高峰了,不差这几分钟。”说完又用眼神示意于笠初做个介绍。

于笠初会意,抬手道:“这我房东,叫言晏,步行街那家书店是他开的。”完了又朝贺辛补充道,“大你两级,和你同岁。”

贺辛那伸出去的手悬停在半空,一口气哽住,那句“亲师兄”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半路夭折了。

言晏笑眯眯地接过贺辛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一脸的亲切关怀:“师弟。”

贺辛忍不住咳了起来,被顾衣提溜着后领子拎了过去:“少贫,站好。”顾衣说完这句又接着转头道,“我们刚才见过的,这是我男朋友,叫贺辛,在司法鉴定所工作,他和笠初是大学室友,我是学金融的,我刚才听心外的护士叫你言主任,你以前,也是N大医学院的吗?”

于笠初也顺着话音转头看向言晏,只见他神色轻松,似乎并不避讳这个话题:“是,去年辞职了,现在自己开了家书店。”

于笠初怕话题继续深入,适时切断道:“有什么话到了吃饭的地方再聊吧,贺辛已经饿得不会说话了。”

贺辛听完猛一扭头狠狠白了于笠初一眼,却也没出声反驳,他和言晏交换了名片后,便牵了顾衣转身朝马路对面的地铁口走。

于笠初提步也正要跟上,却被身侧路过的汽车一声鸣笛拉去了注意力,只见那车停在路边突然不动了,车窗摇下,从后头露出了祁闻的脸。

“于主任,我来了两趟医院你都不在,今天终于遇着你了,怎么样,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吧?”

于笠初方才一看清那张脸就后悔自己停了下来,现在也不好装没看见,只能应付道:“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已经约了人一起吃饭了,再者你来医院看病,请吃饭也该请骨科大夫,哪轮得上我拥功呢,你说是不是。”

那意思就是咱俩这层同学关系脆得根本不值一叙。

哪知祁闻听了却敏锐地将目光落到了于笠初身后的言晏身上,不动声色地将人打量了一通,自动忽略了于笠初话里的主旨:“这不是同学一场,毕业重逢约着一起吃个饭么,你今天有约了那也行,改天我再请你。”说完道了声别就踩着油门开走了。

于笠初往旁一让躲过了一阵尾气,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眉毛一挑,嗤笑道:“你市场营销我医学,学校一南一北对角线,食堂都不吃一家,笼统一顿聚餐的交情,还是隔了五个座的那种,和你哪门子的同学一场,真会攀关系。”

他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可见确实烦到了极点。

言晏在一旁听了个全,转头也朝相同的方向看了过去,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第12章

这场祁闻制造的小插曲在贺辛回头连声的催促中被暂时抛到了脑后,一行人动身坐了两站地铁便到了目的地,出了地铁口入眼便是马路拥堵的交通,让人不得不连连庆幸方才没有选择打车。

如今N市的交通越来越挤,四个人平时除了顾衣上班需要开车,其他三个人家离工作点都近,车便一直放在车库里落灰,加上这次四个人有三个都是熟人,便也没人在意四个成人吃饭却选择坐地铁出行的怪异之处。

四人进店落座后很快点完了菜,又依次去取了料碟,贺辛最后一个取完回来,趁锅还没热的空档才有机会问于笠初:“刚才你停那和谁说话呢,那车一看就不便宜,连车牌都是六八组合,这车放眼你的同事群,除了富二代和院长级,谁有能耐这么爽快砸钱买这车?老实交代,你哪儿认识的有钱人?”

于笠初显得有些无奈,用下巴点了点他身旁的顾衣:“你旁边不就坐着个有钱人吗,你以为谁都像我们一样,辛辛苦苦小十年,出来拿着别人以为的高工资,还得时时刻刻把脑袋别裤腰上——不对,你们鉴定所和我这性质不一样,再说你钱不也拿得挺多吗,影像在医院工资排名都垫底了,要是心外还能想想……”

他说完便把目光投向言晏,对方见他看过来,举了双手苦哈哈地笑道:“我是有车,但贷了款的,我以前可是良心医生,不收红包不收礼的。”

贺辛叩了叩面前的桌面,依旧是对着于笠初道:“少扯东扯西,赶快交待问题,男的女的?”

于笠初用胳膊肘想都知道贺辛那个脑回路是拐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少用你那脑子瞎琢磨,那人是以前话剧社的祁闻。”

贺辛听完有些愣,苦思冥想了半天仍旧有些迷茫:“哪个奇闻?”

于笠初啧了声,只好继续帮他回忆:“你大三的时候不是还在学生会吗,那次给本科大五毕业的搞毕业晚会,你到我们社团借人借设备拍VCR,又去话剧社借人出节目,里头有个老爱唱反调的,彩排和你轴了好几次,事后学生会聚餐又灌你酒的那个。”

经这么一提点,贺辛立马从记忆里抽了一人出来对号入座:“啊!就那个特事儿的,灌酒之仇,呵呵,没齿难忘。”他丝毫没觉出那末尾的成语哪里用得不对,只转头拍了拍于笠初道,“你行啊,这么久的事还记得,记性够好的,他找你干什么?”

说话间菜都上齐了,锅里的汤底也滚了起来,言晏边听他们说话边汆了一筷子羊肉,听到这里,突然提了筷子径直压进了于笠初的碗里,笑眯眯地道:“记性够好的。”

于笠初乍一听就浑身一哆嗦,立刻入木三分地领会了言晏话里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贺辛对此一无所觉,大概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于笠初内心的呼救,忽然福至心灵般将话题转向了言晏:“师……言主任当时也是大五吧,你来毕业晚会了吗?我看着你面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言晏不紧不慢地又夹了一筷子羊肉,似乎没再执着刚才的事,专心和贺辛聊了起来:“咱俩同岁,你直接叫我言晏就好——毕业晚会……我读的是八年制,本科毕业晚会照理说和我没什么关系,”说完又停顿了片刻,像把句子在舌尖绕了几圈才吐出来,“不过我有参与准备工作,你是学生会的干部的话,也许我们真的见过也说不定。”

许是言晏将“也许”两字念得太过意味深长,轻易便被于笠初捕捉到了重点,但他一时又没什么头绪,索性便忽略不计了。

于笠初以为这个话题即将告一段落,却没想到言晏将话题引到了新的方向,只听他问贺辛道:“你和你女朋友一个学医一个学金融的,是怎么凑到一起的?高中同学?”

顾衣听了却摇摇头:“我是研一才认识的他,当时他大五。”

这种风月往事由本人来说总显得有些难为情,于笠初便自发接过了话头,指着贺辛开始了解说:“这人去图书馆借书正好看见人家坐在那看书,对人一见钟情,但又怂得很,磨蹭半天不敢搭讪,最后托我给他买了瓶果汁,然后借花献佛坐了人家旁边的位置把果汁给推了过去,结果你猜怎么样?”他本意也不是想让人猜,说完便自动将话接了上去,“结果人看了眼,拿过去把瓶盖拧开又给他推回去了。”

话落,贺辛那张斯文厚脸皮难得起了薄红,不轻不重地捅了于笠初一拳:“能不能别把我说得这么猥琐。”

顾衣替贺辛汆了筷羊肉,眼皮微微一抬,高贵冷艳:“你当然不猥琐,托你这张好皮相的福,不然我连瓶盖都不给你拧。”这位女士可谓是把颜控正义贯彻地正气凛然荡气回肠,末了又补充道,”连我当时的室友都说你长得怪gay的。”

贺辛惊悚地一转头:“你说什么?”

“按现代标准理解,等同于说你长得帅——你要反驳吗?”

贺辛思考了两秒,毅然抛弃了为数不多的出息:“算了,丑和gay,我选gay。”

言晏接话道:“按这么算得有七年了,先进模范啊。”

贺辛把顾衣给他汆好的羊肉两三下清空,不忘点点头:“那是,我当初追她追了俩月,历经千辛万苦,才不会随便让给别人呢。”

言晏笑道:“这么护食,你家这位性格想必很好吧。”

话音刚落,四人面前的锅汤突然炸起一个水花,滚烫的汤底差点溅到人脸上,四人懵了一瞬,突然一齐转头看向了一旁。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手里拿着他们桌旁菜盘里的牛丸,正举了手准备往汤里扔。

言晏见势快速伸手截住了那小孩的手,诧异地沉声道:“哪来的孩子,这么熊。”

那小孩看扔丸子不成,视线很快锁定了挂在顾衣包侧的绒绒球上,他伸手一抓,抬头对顾衣道:“我想要这个。”

顾衣对着面前这个长了张天真无邪脸的孩子露出了异常和善的笑容。

“不给。”

那小孩横惯了没想过会被拒绝,表情凝固了一瞬,接着扁了嘴,像下一秒就要嚎啕出声。

顾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实际却将人的脸转着对向了自己,表情依旧笑眯眯的:“你要是敢哭,我就说我这包上的口子是你划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名牌包上那条一早就存在的口子,继续温和地恐吓道,“姐姐这包不算贵,但怎么说也比你值钱许多,到时候你爹妈就算把你赔给我,我也是不会要的。”她话落伸了手把那绒球从那小孩手里抽了出来,“小孩儿,你听好了,姐姐年纪大了,为老不尊也是会动手打人的,你想在这试试吗?嗯?”

那小孩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熊惯了没碰到过硬石头,此刻已经吓得呆若木鸡,连嚎都不知道怎么嚎了,反应过来后转身一溜烟地就跑了。

顾衣收起笑,转头拿起了筷子:“刚才说到哪儿了?”

言晏眉毛抽了抽,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当我没说。”

于笠初伸手拍上了言晏的肩,表示理解:“当年周围的人都觉得是顾衣一朝进了坑,谁都没想过是贺辛中了套,他追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俩人压根不是一个段位的。”

之后火锅热热乎乎地吃到了半程,四个人点了几罐啤酒,几杯下肚,话也相对多了起来,话题也开始变得百无禁忌。

贺辛和言晏脾气挺合,聊得便多了些:“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怎么突然改行了?”

于笠初拿着杯子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接着又很快续上了动作,没有出声。

言晏倒是爽快地过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酒量太弱,没几杯就开始穷大方散德行了,只见他没多犹豫地就提起右手撕下了手腕处的创口贴。

于笠初很早就注意到了言晏的右手手腕一直贴着块创口贴,至于那下头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透过蒸腾的雾气,贺辛依旧看清了,那是一条横搁了整个手腕的长疤,疤色与周围皮肤形成了强烈反差,缝过针的痕身看起来像条体胖的蜈蚣,此刻没了创口贴的遮挡,陡然变得触目惊心了起来。

于笠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疤,学医的基本都能想象,这种程度的疤痕,受伤之初该是何等狰狞可怖的惨像。

可受伤的本尊却显得云淡风轻:“去年某次科里查房后不小心被卷进了一场医闹,手受了伤,最后判定是场意外,伤好后虽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已经做不了精细动作了——”

那跟着没说完的话在座的却都心知肚明。

外科主刀做不了手术,他在医学上的建树已经看到了天花板,再想另辟蹊径或是转科坐诊,也不一定能过得了自己心里那关。

贺辛自觉挑了个不太合适的话题,巧妙地用几句话绕了过去,其余两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开口安慰,显然安慰之语对于言晏来说除了徒曾感伤外并不具备什么价值。

言晏受下了这番无声的好意,配合地另起话题:“你们也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贺辛听到这也扁了嘴,模样和方才的小孩如出一辙:“我有心娶,可人家不乐意嫁啊。”

一旁的顾衣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目下无尘。

于笠初是局内唯一的旁观者,早就一眼看透,他拿了只筷子敲了敲贺辛面前的玻璃杯,笑音带了三分奚落:“人家是在等你的态度。”

贺辛诧异不已:“态度?我还不够真诚吗?”

于笠初撇了撇嘴,仿佛以一人之力难以敲动这颗榆木脑袋:“当然不是指你对她的态度。”

“不是她?那还有谁?我们国家不是一夫一妻制吗?”

于笠初的人生中少有此刻这番无言以对的时候,干脆懒得再理他,自顾自拿起锅边的漏勺将锅里熟了的蔬菜分给顾衣和言晏:“贺辛已经饱了,让他消化消化,不用给他留了。”

贺辛听完立马吵吵嚷嚷地要上手打他,一顿饭便继续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八点半,结束后贺辛和言晏起身去了洗手间,顾衣结完帐后便和于笠初一起往外走。

这个点的马路显得冷清了不少,道路两侧的路灯亮着暖黄的灯光,夜里的风有些凉,将人身上那从店里带出来的香料味轻易吹得七零八落,顾衣将手插进薄款风衣的口袋,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她说:“你还是活得这么明白。”

于笠初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衣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很轻:“七年了,不少人问过我,是不是就是他了?既然如此,那什么时候结婚?这些人里,有我爸妈,有我奶奶,还有贺辛他自己。”

于笠初并不觉得这番话突兀,所以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尽职地做个听众,静静地等着下文。

“旁人都觉得是我没有准备好,但只有我知道,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程秋回来了。”

于笠初听到这才终于转头看了顾衣一眼,眼前的女子模样一如往昔,脱去了大学时代青涩的稚气,但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是盛着内容的,像遥远宇宙里孤独星球的光芒,也明灭,也璀璨。

“她特意发邮件通知了我这个消息,邮件结尾还附了一句话。”

“她说——我依然喜欢他。”

于笠初歪了头问道:“所以你是怎么回复她的?”

顾衣眼里倒映着对面车灯打的双闪,一明一灭,眉眼间流淌着无声的倨傲:“——关我屁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无声笑开。

等言晏和贺辛出来后,四人告了别便两两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言晏家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人商量着走回去,权当消食。

今晚俩人话都没少说,虽然多数时候都是在欺负贺辛,但只言片语中对彼此的经历也算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感情上的共鸣还有待考察,但情报上的收获是肉眼可见的。

言晏那段阴霾般晦涩的往事被他自己轻易掀开供人窥探,于笠初不知道是他们三个长得太健忘,还是言晏活得太释怀,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言晏比他想象中要更加信任他。

想到这,他心里的角落默默鼓胀了一下,仿佛星球上悄悄长出了第一朵玫瑰花。

于笠初转头看了眼言晏垂着的左手,鬼使神差地伸手松松握住,问道:“手腕感觉怎么样?”

言晏象征性地就着于笠初的手转了转手腕,语气带了不易察觉的安抚:“没感觉了,你不提我都没想起来。”

于笠初看着那块依旧未褪的淤青,眼见确实如言晏所说,没有肿起来。

他安心地点了点头,手自然地就要松开,却不想被言晏反手捉住了小臂。

两人晚上喝的那点酒连脸都上不了,于笠初却还是问了句:“喝醉了?”

言晏吐息间带了淡淡的麦芽香气,脸的半边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另一半隐在黑暗里,眼睛却亮得很,隐隐染着笑意:“我要是说我醉了,你信吗?”

于笠初对上那目光,顺着他插科打诨:“不信。但看在你是伤员,背你是做梦,扶着还是可以的。”

谁知言晏突然就不讲话了,两人站在二十三度的夜风里,四周的人景都倒去,于笠初觉得心间那朵玫瑰正在缓缓盛开,心里的停顿总是被拉得无限长,现实却只有短短几秒,言晏在短暂的空白后,突然扯出了一个深长的苦笑。

“怎么可能甘心呢。”他说。

那一瞬间,于笠初差点真的以为言晏醉了,但他此刻却又比谁都清楚,他俩现在的脑袋,都是再清泠不过的了。

他感到手臂上覆着的那张手掌微微收紧,心跳似乎从指尖传来,一下一下,扑棱棱地打在于笠初的心上。

面前的人眼神落拓,仿佛氤氲着隐而不宣的风暴,每一抹情绪都显得惊心动魄:“我不希望得到太多的安慰,因为背着的东西已经足够重了,所以我得把潇洒活成真的,把遗憾都过成假的。”

“——我希望你也不要安慰我,因为这句不甘心,我只对你说。”

长到快三十岁的人,时常会忘了软弱二字要如何拼写,能与人说的都不算忧愁,旁人的安慰都是空口白话,张口就说,不值钱得很,所以才显得此刻更为难得。

像顾衣说的,于笠初活得太明白,而太明白的人,时刻保持体面,不容易钻牛角尖,但情绪波动也相应缺乏张力,换个词说,就是冷漠,然而此刻面对言晏的示弱,他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仿佛噗的一声,他心间的那朵玫瑰,突然脱离星球飞向了高空,而原地,只留下了一瓣殷红的玫瑰花。

第13章

日子一晃就到了四月末,N市的春秋季短,白天太阳晒着身子发烫,早晚却又有些感凉,这天周六下午六点半,言晏急匆匆进了小区,七拐八拐地在楼群中绕了几圈后,才闪身到了自家楼下,还没走进单元门,正遇上于笠初下了楼来倒垃圾。

那人今天不用上班,出来身上穿了件打底白T,外头披了件中长薄开衫,脚上踩着双人字拖,头发没有打理,只随意得抓出些偏分,凌乱中倒带着些文艺气,下巴上新冒的青茬还没有剃,居家感十足,言晏只差伸头看看他后头有没有跟着一只猫了。

于笠初有时候着实活得有些糙,言晏不止一次这样想,但神奇的是,这人的糙中又透着种精致和高级感。

比如他虽然一身文艺颓废的叔样,背却是挺直的,虽然没剃胡子,却并不邋遢,天生一张盐颜,除了下巴外都干净清爽,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熨过的,不带一个褶,远远还飘着皂香,言晏不闻都知道一定是舒肤佳味的,那人脚上虽然趿着双人字拖,但和整身的搭配又诡异地契合,搭上他那一头蓬松的微卷毛,眼光老辣的造型er都配不出这一身浑然天成的气质。

于笠初一手提着垃圾一手插着口袋,一下看见言晏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回来了?怎么看起来着急忙慌的,后头有人追你怎么的。”

言晏听完便真的转头看了眼身后,接着提过于笠初手上的垃圾一个反手扔进了垃圾桶,不作停留地径直拉着他闪身进了单元楼。

像是终于觉得安全了,言晏这才松了手放松下来,接着叠起手捻着手指犹疑道:“我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我。”

于笠初趿拉着人字拖抬手按了电梯:“看清人了?”

言晏摇摇头:“没有,只是感觉。”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厨房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的橙灯,于笠初径直去阳台收了条干净毛巾,走到浴室外头又停住:“我下午饿得早,就自己下了碗面,晚饭就准备了你一人的,自己把菜热热吧。”说完就进了浴室关了门开始洗澡。

吃完饭后言晏也进房冲了个澡,出来见于笠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人拿着遥控器无目的地换着台,翻了一圈见没什么好看的便又放了下来,画面最终定在了中央某台,画面中的主持人满怀激情地开口:“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各位来宾,大家——晚 上 好!”

言晏从果盆里挑了个苹果啃起来,连连点头道:“你好你好。”

于笠初转头瞥了他一眼:“您对着电视捧什么哏啊。”

言晏自动忽略了于笠初话里的揶揄,又咬了口苹果道:“莫佞今天问我们明天校庆打算怎么去。”

“他不是工作忙没空去么?”

“他说可能可以半途中去一趟,还想回来蹭我的车,我和他说我不打算开车去,这种日子学校外交通一定紧张,到时候还没地方停,反正下楼就是地铁站,坐三站就到了,怎么样,坐地铁去吧?”

于笠初窝在沙发里,听完点点头:“行。”

言晏拿着苹果坐进了另外半边的沙发里:“听莫佞说医学院毕业生好多都要回去,嘱咐我俩务必穿得正式点,别混在学生群里装嫩。”言晏说完搔搔头,“我西装八百年没穿过了,别给皱了,睡前还得拿出来熨熨。”

于笠初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你别挠了,刚洗的澡,一会儿头皮屑又给你搔下来。”说完指了指自己手边那本巨厚的MRI鉴别诊断学,“喏,局部皱直接拿我的书压就行了,我大学宿舍限电不好用挂烫机都拿这压衬衫,特好使,压一晚上效果立竿见影,压得可平。”

言晏听得直笑:“你自己留着吧。”

于笠初看了他一眼,满脸都是孺子不可教的嫌弃,接着起身背着挥了挥手就回了房间。

言晏挪了个位置,就着于笠初刚才坐的那块沙发重新坐了下去,他抬了胳膊架在沙发背上,身体自然舒展,眼睛并没有看电视,却也没起身去关,而是就着电视里铿锵的背景音继续啃着那苹果。

他最近和于笠初的相处又比最初合租时更亲近了一些,目前的状态说是房东和租客,倒更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交流也不再拘束于问好和日常对话,偶尔也会口无遮拦地互相吹牛拌嘴跑火车。

互相都有意敞开心扉,感情没道理不升温。

只一件事,言晏始终觉得有些气不顺。

他觉得自己就像块名为言晏的病毒,被于笠初那大脑的杀毒程序删了个干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留下。

他当初满心想玩一手相见恨晚的重逢戏码,结果愣是被于笠初整出了“被陌生男人搭讪该怎么办在线等”的喜剧效果,言晏回头想想,自己当时的举动在第三方视角里看着得是有多戏精啊,想到这里,他仰头一声长叹地捂住脸,老父亲般的悲从中来——什么倒霉孩子。

太阳夕落晨升,日历很快翻到了二十六号,于笠初这天坚持睡到了自然醒,不过因着生物钟作祟,还是踩着九点就醒了,却难得没什么起床气。

他洗漱完就回了房间换衣服,衣架上是他昨天从一堆反季衣服里翻出来的西装,这套西装还是他大学时候买的,笼统没穿过几次,当时买的时候却是花了心思的,虽然料子是最传统的黑色翻不出花样,却胜在剪裁和细节装饰,不合身的地方都改过,也算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套了。

于笠初换好衣服瞅了瞅手上的领带,没怎么思考就扔在了一边,接着推开门准备出去吃早饭,人还没走到厨房,正遇上言晏从卧室出来,那人今天穿了一款很低调的花呢西装,烟灰色,版型挺括,有微微肩垫,收腰设计,裤子贴合腿部线条,并不显得拖沓,领间的灰条领带系得端正,鼻梁上还架了副金属眼镜。

一副十足的斯文败类样。

“您这是要去相亲啊?”

言晏听罢露出个促狭的笑,悠哉哉地提步走向厨房,还不忘朝于笠初吹了声口哨:“彼此彼此,于医生不系领带也这么好看。”

于笠初要是个女的,估计得少活十年。

可谁让他是个男的,他觉得言晏脑子有泡。

两人解决完早饭就出了门,今天的一号线显得格外忙,两人到了站人却一窝蜂的都下了车,可见车里大半都是来参加校庆的了。

N大本部校园非常大,他俩穿得正式,没法骑学校里的共享单车,只能认命地徒步慢慢逛。

四月末对于这个偏南方城市来说已经算是暮春,气温很快会直线飙升,穿着薄外套走两步都能给热出两身汗,两人迎着太阳环顾四周,此刻学校内大片栽植的玉兰已经全开了,白茫茫一片,美得晃眼。

今天的午间气温得有二十六度,太阳底下更热些,于笠初在太阳下走了会已经觉得有些发汗,原本衬衫就解了一颗扣子,现在恨不得再开一颗,想想总觉得不太雅观,只好脱了外套搁在胳膊上。

他身材好,个高腿长,宽肩匀展,腰线很窄,显得整个形体都很漂亮,衬衫下摆扎进类九分的西装裤里,气质加持,很有一种贵公子的感觉,除了那头微卷的毛比较出戏之外。

然而这情态和一旁连领带都没松一点儿的言晏比起来就显得相当放飞自我了。

于笠初拿半睁的眼觑着他调侃:“快别矜持了宝贝儿,您那张脸已经出卖你了,拿面照妖镜给您照照,脑门上大写的‘衣冠禽兽’,哪家姑娘看上你实质都等同于跳火坑。”

言晏一手插着兜,上扬的眼尾压不住的风情款款,眼仁亮亮的,唇线被唇角牵着延展,突然就露了截白牙笑了起来,瞬间邪气就被冲散了,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他不常露齿笑,多数的笑是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味的,但一旦外露,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便显了出来,带着小孩子一般的幼齿感,特别中和那张脸天生自带的反派感,至少于笠初是这么认为的。

“没人愿意跳火坑,于医生可以以身相许为民除害啊。”上赶着不要脸起来真的没人比得过言晏。

于笠初手持防不要脸一级证书,没接言晏的话,只是拿眼在四周梭巡了一阵,开口突然有些凝重:“我觉得我们被莫佞坑了。”

言晏顶了一脑门的问号。

“N大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就算能碰到同级,咱俩又不是来叙旧交际的,穿这么正式是想热死谁啊。”于笠初热得有些没好气地解了衬衫的袖扣,此时也不管风不风度了,直接抬手将两边的袖子捋到了手肘。

这回却换言晏不说话了,只见他向着某个方向看了好一会,接着用肩怼了怼于笠初,抬了下巴往前一点:“喏,同级到了。”

于笠初顺着他的目光一望,瞬间觉得有些牙疼。

祁闻在远处一看到于笠初便不假思索地走了上来,走近看着他一身正装又是眼前一亮:“好巧,又遇上了,你也来参加校庆吗?”

于笠初心里默念了声废话,面上却还得稳住不动声色:“是挺巧,但我记得经管院好像不是这个方向吧。”

祁闻乍一被戳穿却不见尴尬,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一问:“我看碧心亭那的玉兰开了,就想过去看看。”说罢又将视线投向了于笠初身后的言晏,笑得有些腼腆,“上次就想问了,但又怕唐突,这位是……?既然一起来了校庆,难不成也是校友?”

于笠初正要开口,却被言晏伸手默默一挡,只见那人微微向前一步,脸上挂上程式化的笑容,对着祁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言晏,我大笠初两届,和笠初是一个专业的,现在我们是室友,他目前租住在我家,今天有空便一道来了。”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那话里一口一个笠初一口一个同居的,砸得祁闻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

那祁闻似乎还想开口说什么,却提前一步被言晏打断:“我上次听笠初提过你的名字,祁闻是吗?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你是准备去看玉兰吗?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俩马上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祝您看得开心,再见。”

言晏说完怼了把于笠初的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于笠初会意朝祁闻点了下头,随后转身跟上言晏,很快就把祁闻甩没影了。

第14章

两人走了得有五六十米,言晏才偏过头问道:“刚才那人我看着怪怪的,是怎么一回事?”

于笠初听了耸了耸肩:“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

学医的包容性和发散性思维在这个时候便体现了出来,言晏听完瞬间会意,轻微地皱起了眉:“他和你明说过?”

于笠初这会还有闲心弯下腰在草丛里择了根蒲公英,一口气吹得七零八落:“我和他笼统没说过几句话,这么多年也没有互相的联系方式,他想说也没机会说。”

言晏哼笑了一声:“就这样还记你到现在,够专情的啊。”

于笠初跟着翻了个白眼:“当初毕业晚会还是贺辛和他接触得多一些,我就偶尔去了几次礼堂找贺辛讨论VCR的事,每次都正好撞上他和贺辛唱反调,也不知道他是看上我哪儿了,见了我就冲我直打招呼,我看和他不熟,所以基本不怎么搭理,他倒好,我越不理他就越殷勤,给自己社里成员买下午茶还会特意送一份到我手上,最后聚餐还借着敬酒过来和我套过近乎——大概是个M,被众星捧月惯了,在我这碰壁就和我杠上了。”

言晏心里有了数,便不想再谈这个人,另起了一个话题道:“贺辛他们没来校庆吗?”

“他们早上就来了,准备一会吃完中饭就走,就没约着见面。”

言晏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往医学院走?”

于笠初点点头表示没意见,两人便顺着外圈大路往北走,走了有二十分钟才到了医学院楼下,两人约了个时间会合,接着便各自分头找认识的教授和老师去了。

于笠初边走边把袖子捋下来扣好并套上了外套,走到A楼楼下时,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从楼的左侧匆匆经过,他转了头看过去,只堪堪看到了那人模糊的侧脸和背影。

仅仅是一眼,于笠初也认出了那人是谁。

——是程秋。

之前顾衣提过她要回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于笠初本想发个消息通知顾衣一声,想想还是没发,该来的总归要来,不是靠他通个风报个信就能阻止的,他想罢便把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径直进了A楼。

晃眼到了一点,两人之前在楼下约了这个点去食堂凑合顿午饭,于笠初上学时关系好的基本都不在本市工作,这次来校庆的没几个,最后倒是去教授那儿墨迹了半天,甫一出来言晏已经在楼下等了。

“没多叙叙旧?”于笠初边问边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言晏看起来不愿多聊的样子:“就看了看几个老师,同学没见,见了也尴尬。”

于笠初这才想起来言晏已经辞了职,要费口舌向同学一个个解释确实想想就头大,旁人要是再无心多问上几个问题,无疑是往他心口上戳刀子。

“也是,确实没什么好见的,咱们先去吃饭吧,我向教授蹭了饭卡,去二食堂?”

言晏点了点头,默默跟上,于笠初看出他见完老师出来后兴致就不高,大概交谈间不可避免地要提到旧事,一众长辈肯定连番惋惜加安慰,对他来说既没起到疏导作用反而更加添堵。

有些事一辈子都是个坎,荒也就荒那儿了,可要是哪天又想起来,光膈应都能把人膈应死。

于笠初有意想缓和下气氛,只好捡了个自己不大讨好的话题:“你之前不是提过你以前就认识我吗,说说看,是怎么个认识法?”

言晏连忙摆手:“可别,咱俩可不熟。”

于笠初有些气笑了:“你这人怎么又把天聊死了。”

言晏解松了领带又解了一颗扣儿,喘了口气看向走在斜前方的于笠初,最后还是开口道:“你大二时候的一节马克思中了头奖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还记不记得?”

于笠初愣了愣,没怎么动脑就想了起来,他点晃着食指哦了一长声:“那节课啊,我记得——我在这学校八年醉生梦死,就这节印象最深刻,不过你当时已经大四了吧?”

“我帮我一学弟答到去了,本来想意思意思听半堂就遁的,谁知道某位小学弟表现太过出彩,就留下来听了全程。”

于笠初被气笑了,伸手晃了言晏一巴掌:“三十岁老男人要点脸,你就比我大一岁。”

“是,可不是只大一岁吗,俩奔三大老爷们还纠结年龄差你幼不幼稚。”

“饭卡没你份,要吃自己借去,滚。”于笠初说完进了食堂就自顾自往香锅的窗口挤了过去,言晏无奈地笑,直跟上于笠初这张金贵饭票也跟着挤了过去。

回头想想,存在于言晏脑海里的那段记忆大概是粹白色的,那是大四刚开学没多久,舍友的弟弟突然犯了急性肠胃炎,俩人假都顾不上请就火急火燎上医院去了,临走前拜托言晏帮忙去课上答个到。

言晏当举手之劳就去了,课一开始,讲台上的女老师叽里呱啦一通神侃进了耳朵自动转为唐僧念经,言晏低头拿着手机看文献,课讲到一半,那老师突然要点人起来回答问题。

言晏恍惚记得那节课讲的是意识和主观能动性那一块,讲台上的女老师身后开着PPT,眼神在一众低头作认真思考状的学生中间快速扫过,最后锁定了一点:“就左边后排,那个白衣服的男生,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言晏顺着那女老师手指的方向往后看,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男生穿着某知名运动品牌的白色运动防风服,内里穿了件黑T,他趴在桌上,将脑袋竖搁在手背上,零碎微卷的刘海有些长了,微微盖着一双懒洋洋的眼睛。

那男生听到被提名却没急着站起来,也看不出慌乱,接着,他慢悠悠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塞进了桌兜里,然后伸手搡了一下身旁另一个穿了白T的男生,看口型说的是:“问你呢。”

接着装着两百人的大教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惨无人道的笑声,连带着讲台上的老师也没绷住笑了出来。

等教室稀稀落落的笑声渐平,那女老师也平复完了情绪,接着公事公办道:“那位‘白外套内黑T’的男同学,我叫的是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料想那男生却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指着那老师身后的PPT道:“不是要能动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吗,我这是在充分发挥我的主观能动性啊老师。”

那老师也是脾气好,最后被噎得没辙,只好放弃,临末问了于笠初的学号翻了翻点名册:“于笠初,名字倒挺特别,我记住你了。”

那是言晏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于笠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不知道这三个字该怎么写。

他其实与于笠初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他知道于笠初也是N中的毕业生。

那年他刚升上高三,开学将迎来一批新高一,九月一号的早晨他迈进校门,感慨自己终于成为了学校里能横着走的高三学长,那时候他正嘬着手上剩半盒的特仑苏,脑袋里还在想着当天的课表,突然跟前就“嗖”地闪过一辆山地,言晏条件反射地停了步子,眼光跟着那辆车滑远,见车上的少年穿着新高一的校服衬衫——因为被风带起的领带是没见过的新花式。

那人骑了几步突然回了个头,大概是怕刚才不小心蹭了人所以回头确认,言晏这才得以看清了他的脸——很出挑的长相,回过头却是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像困懵了似的,一头乱毛迎风飘扬,却显出几分二五啷当的潇洒。

这模样一进来,真不知道要引几朵桃花,他当时这样默默地想,连手上的牛奶已经喝空了都没注意到。

这是他们第一次擦肩式的会面。

匆匆一面,此后无论是他毕业后回到母校,在高三楼下看到的那个大冷天开着窗,穿着黑针织弹着温柔吉他的少年郎,还是往后岁月中的几次萍水相逢,都难再与那第一眼重合起来。

而思绪又回到那一刻,那个即将在以后的日子被马原老师重点照顾的男生,却只是糊了把自己的头发,接着把外套重新穿好,然后继续趴了下去,将下巴搁在桌面上开始神游天外。

言晏忽然就觉得这个人相当有意思。

他似乎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盲目狼狈,始终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言晏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从十七岁开始就有了于笠初的影子,不过这影子并时时不扰人,只有偶尔想起来才会变得鲜明起来。

这种思绪,该被称作是什么呢?

言晏从回忆里抽离,两人面前的菜也已经见底,他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起身和于笠初说了句自己去买水便离开了餐桌。

于笠初把桌上的碗盘收拾完放到回收站后便回到座位等言晏,没成想他刚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身前就降下了一道阴影,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言晏回来了,便迅速抬了头,没成想站在面前的却是个姑娘。

来人先是打量了他一眼,又转头往远处看了看,最后转回来对着于笠初,口气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你们俩,还在一起啊。”

第15章

“你们俩,还在一起啊。”

于笠初听到这话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句子笼统才八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却巨大,再加上说这话的人的口气实在算不上和善,倒是让于笠初轻易地就从字里行间嗅出了那么几丝露骨的酸意。

你们俩?谁俩?他和言晏?

这话不管换什么姿势听都有种被前任挑衅的错觉,可挑衅对象不至少应该是个女的吗?你们那时候都这么开放这么会玩的吗?于笠初此刻的脑子已经狂刷了十页WTF的弹幕,还是咆哮体的那种。

于笠初错愕归错愕,略想了想,还是觉得这姑娘十有八九是认错人了:“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对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不大好看,表情像是听了个笑话:“我认错?你不是于笠初吗?你和言晏不是一对吗?怎么,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于笠初皱了皱眉,他不是生受恶意的人,在这方面也并不宽容,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承你一句贵人,说记得你,不是驳你的面子么。”

“你……!”那姑娘估计没想到于笠初一开口口气能这么冲,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远处的人声打断:“梁婷?”

于笠初和那姑娘听声一道扭头,正看见言晏拿了两听柠檬苏打水走了过来。

那被唤作梁婷的姑娘见言晏走了过来,脸上很快闪过尴尬,小声地喊了句:“师兄。”

言晏方才在远处将她咄咄逼人的情态看了个全,这时便没什么感情地点头算是应了,接着转头看见于笠初那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神色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师兄,我本科毕业后咱俩就没见过了,不如一起出去喝杯咖啡吧?”梁婷态度转得飞快,此刻一双眼睛像黏在言晏身上不想下来似的。

言晏听完却作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咱俩上学时也就几面的交情,实在担不起你这句师兄,这么多年没见是正常,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他抬手把一听柠檬水递到于笠初面前,见他接过去后转头又接道,“我这还有听水没喝就不喝你的咖啡了,我们这就打算走了,你慢慢吃,不着急。”

于笠初在一旁尬得没眼看,这话说的,一颗少女心都能给戳得稀烂。他本意也不想再和这个姑娘纠缠,于是起身和言晏一起离开了食堂,梁婷被言晏通杀后还没回过神来,所以并没有跟上来。

俩人出了食堂,于笠初明显感觉到言晏的低气压,却一时找不着头绪,也不好随意开口问,他落后言晏一步,斜着能看见那人露出的一小截脖颈,是那种很健康的白。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道回了A楼,于笠初上去还了饭卡,手里拿着刷卡用掉的等额现金,趁教授不注意塞了就想跑,结果被教授逮住拎回去往他怀里塞了个盒子,说是为了校庆学校统一定制的红木书签,当做纪念品。

于笠初打开看了看,金属细柄,顶端嵌了块红木,上头刻着草书的校训,凌乱却有度,边缘雕着传统纹饰,精致非常。

于笠初下意识地觉得言晏兴许会喜欢这玩意儿,又变着法和教授要了一个,得逞后和教授道了谢便走了。

下了楼言晏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于笠初看出来了,便以为前篇已经揭过。

言晏拿到书签确实挺喜欢:“学校难得大方,得供起来。”

“你书多,回去就可以用起来了。”

言晏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置可否:“原来的用惯了,乍一换估计不习惯。”

于笠初听了这话也没放在心上,他指了一个方向道:“走走?”

言晏点点头:“好,权当消食了。”

两人毕了业都忙于工作,便没怎么回来过,这方土地承载着他们的八载光阴,再回来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墙根的爬山虎被扒秃噜后又卷土重来,在白墙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教学楼门前的老梧桐枝丫很久没修过了,当初大一的解剖课还能从三楼的教室窗口捉到它的叶子。

于笠初伸手抚上老梧桐斑驳的树干,也许是时机太好,方才的疑云又重新浮上了心头,他没有回头,好像边说一边在思考:“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觉得我们是一对?我原本以为是那姑娘认错了人,可她却知道我的名字。”

言晏这一路一直在等于笠初开口,可等他真开了口,他却又不知道怎么答了。

于笠初这时却回了头,直对上言晏的视线,对方并没有躲闪,直迎着目光长久地看着他,这一眼万分深长,任凭于笠初用什么词形容都显得辞不达意。

“你什么都不记得,却又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呢?”

言晏的表情一旦认真起来,连于笠初都得被唬住。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里面承载了很多情绪,遮住口鼻,旁人和他对视时,依旧能从里头获得他想表达的信息。

那该是人们常说的,他的眼睛是带了戏的——眼皮下耷是嗔,眼睛平视是痴,眼尾上扬是怒。

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这双眼睛下一秒突然就阖弯了起来,再没了压迫,显得松泛又生动,连眼下浅色的泪痣都灵了起来,他语气调侃,其中的意味却沧桑得要死:

“活到这岁数,和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几番带萍沾露不期而遇,牵连多到再见都不好意思不打招呼,到头来你念念不忘,对方却压根没记得你,三十岁的大老爷们都受不了这刺激,你说是不是,于主任?”

结尾三个字带的怨念程度已经不言而喻了,可于笠初此刻除了望天却也别无他法,他总不能把脑子撬开来看看脑回沟,那他可死得太冤枉了。

“这……联系是可以建立的么,那条路塌了咱俩就重新再修一条,来日方长,接受组织批评,我回头反省,必定给这位同志一个交待。”

于笠初很少愧疚心泛滥,这会儿算是把一辈子的量都用完了,他总归是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他刚才从言晏的眼睛里,是看到了一点点难过的,然而即便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他心惊。

言晏这会听了也见好就收,因为那句来日方长。

俩人围着操场逛了几圈,塑胶跑道重新刷过了颜色,中间的草坪颜色青翠,场上到处飘着隔壁池塘被风吹过来的柳絮,白绒绒的,对呼吸道着实嗟磨。

两人都被迫吃了一嘴柳絮,最后为了活命,还是选择围着医学院走了走,路上顺便一起同仇敌忾地吐槽了下当年上学时的各科老师,直聊到读研读博时各自跟着导师遇见的病例和趣闻时,于笠初突然转头问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医?”

言晏没立刻吱声,倒像是认真思考起来的模样,然而于笠初自觉那张嘴并不能蹦出什么正经话。

过了半晌,言晏才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小时候的梦想,是将来想做个屠龙的英雄,后来年岁长了点,才知道法制社会不需要英雄,这世界上也并没有龙——英雄是自带悲剧色彩的,不是站在制高点指点江山,而是要与现实背道而驰,别人做不到的,你要背负,别人希望你做的,你要去实现,最后还要接受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们的评判和诘问。”他歪了歪头,动作显得有些天真,“所以我的英雄梦破裂了。”

他看于笠初听得认真,突然被自己方才的一本正经逗笑了:“其实都是男孩子中二期的热血上脑而已,被我爸抽一顿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其实哪有那么多理由,我父母都是从医的,当年高考也发挥得不错,能进N大占个八年的便宜,何乐而不为呢。”

于笠初知道言晏还有话没说完,所以并没有出声。

在这段空白里,于笠初的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他自觉这么久以来,终于即将触碰到言晏自我保护的核心,那是他出事后表现出的云淡风轻的背后,内心真正的痛苦和挣扎。

他想起那天酒后的路灯下对方泄露出的一星半点的脆弱,其实已经无形中告诉他,对方是愿意向他倾诉些什么的。

只因人心向来封闭,不愿轻易与人言明苦处,这个社会无关的同情心泛滥,只要不碍着自身的岁月静好,没人会让同情缺斤少两,不值钱的东西向来不缺,缺的只是感动身受,而如今言晏跳过了父母、师长和其他朋友,而是选择向他将自己和盘托出,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的信任。

于笠初不禁反问自己,他真的担得起这份信任吗?

上一段话结束后,言晏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这次顿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把话接了下去:“但是初期偶尔,偶尔也会思考自己职业的神圣性,你应该明白的,谁都希望自己能够爱上自己的职业,这样未来为生活奔波时才能有所寄托,而医生无疑具备这个资格——它是这个社会的接收者,它救死扶伤,可以力挽狂澜,甚至可以守住千万家庭的根基和幸福。当你攻破一个病例,能够给出可行的治疗方案时,你已经不能否认自己对于这份职业的认同感了。医学是出不得错的,除去外界对于错因的质疑和不理解,你个人本身也是无法认同错误的发生的,当你自身病痛去医院时,你是求助者,而当你自己站在了救助者的位置上,才知道自己究竟承担了什么——我当初选择了外科,说实话是带了抱负的,我想通过我的这双手去改变一些东西,当你站在手术台上,你不能畏手畏脚,怕伤晕血,而需要干脆,果决,一刀命中,这才是对病人最大的悲悯和善意,而这种感觉是会沉溺的,身为医者的自觉性和认同感大抵都是在这些象征希望的血光中逐渐饱和的,所以我慢慢开始把医学放在了心里的最高位,我尊敬它,甚至想要凭借这双手终其一生地为这个行业奉献光和热,可当这个愿望,强烈到无人能够阻拦的时候……”话说到这便戛然而止,省略的内容却昭然若揭。

言晏说到最后情绪近乎沮丧,却掩饰得很好,可于笠初还是看了出来,他停下步子,言晏便也跟着停了步子,他转过身,垂眼替言晏解下了领带,眼神不含悲悯,却足以安抚人心。

言晏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他想接过领带,却见于笠初已经帮他细心叠好,抬手替他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他的医者生涯刚刚起头就成了一场空,拿不了手术刀,他穷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在这个领域达到巅峰,而原因判定只是一场意外,只是每天在医院上演的大大小小的医闹中的其中一件,甚至只是照常的艳阳天,他查完房路过护理站,身子被向旁撞倒时甚至来不及感知疼痛,意识到的时候手腕已经血肉模糊。

为什么是他呢?可他无人可问,天灾人祸,人类的力量在不可抗力的临驾推搡下显得那么可笑与渺小。

哪怕所有亲人和朋友都看出了他的伪装,也依旧得云淡风轻地过成朵向阳花——已经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了,既然什么都无法改变,不如就让它过去吧。

脆弱和示软如果有用的话,这该是个多么柔情的世界啊。

言晏对情绪的把控经验丰富,不多会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转过头反问于笠初:“你呢,不去临床的原因是什么?”

于笠初几乎是在问题落下的同时开口答道:“怕死。”这话听着没出息得要死,偏偏说这话的人神情还透着些理所当然。

言晏突然有种要破涕为笑的错觉。

可于笠初却突然换了副神情,抬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柳絮,像是欲意把他的隐藏一并连根拔起:“小时候课本上写——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却不太吃得进,我妈以前喜欢看晚间的狗血八点档,主人公必定在人生际遇里连番受挫,在打击中不断成长自立,最后伤害她/他的人都成了功臣,主人公事过境迁地感谢苦难,认为一切的成功都是苦难的馈赠,然后迎来大团圆的结局。可是人生没有大起大落真的就白来一回了吗?我觉得不是的。苦难不是必须的,跨不过所以才有苦难,不要感谢苦难和折磨你的人事,而你挺过来,要感谢自己。”

“你在我心里,已经是你所期待的样子了。”

言晏觉得自己此刻圆了年少时的一个心愿,他真的成了屠龙的英雄,却不用接受任何人的的指摘和评判,他的面前只有于笠初,而对方站在四月天的阳光里,充满郑重地,向他伸出手,这何尝不是他想要的救赎。

他感到热泪盈眶,他感到思绪流转,他觉得这一刻,怦然心动。

三十岁的大老爷们,生平第一次有了这么矫情的念头。

第16章

两人不知不觉逛了得有个把小时,累了就在路旁的长椅上歇一歇,午饭都给消没了,于笠初想起来看了看点,才发现已经五点半了,两人便索性一边商量着晚饭一边朝着校门口走。

刚出了学校,言晏就接到了莫佞的电话,对方说今天可以正常时间下班,听见他们还在学校,便约了学校外头商业区的一家私房菜,说上次没好好和于笠初说几句话,这次他们三个人可以好好坐下来吃一顿互相认识认识。

于笠初听完表示没意见,那家私房菜名声在外已久,口腹之欲人之常情,言晏挂了电话两人便换了个方向往商业区的方向走去。

这时天色尚早,却已经临近交通高峰,尤其周末商业区人流量大,周围的马路一眼望去全是车,随着商业区这几年的发展,节假日的人行横道可谓是兵荒马乱,私家车开到附近都止不住地头皮发麻。

据说地下通道还在建,此刻两人只能硬着头皮从唯一一条通到商业区的人行横道走。

人行道对面亮着红灯,言晏和于笠初被人群拥着站在马路当口等,道路上疾驰的车辆趁着人行道没人赶紧争先恐后地开了过去,生怕一会儿被几人自由结对闯红灯的闲散路人堵到怀疑人生。

平时出门在外,两人都很守规矩,加上又是大白天,谁都下意识地觉得环境安全,警惕心自然没有放得很高,这会于笠初刚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而意外只发生在一瞬间,站在他身边的言晏突然被什么撞到,整个身体受力剧烈地往前一倾,于笠初反应迅速,伸手一把把人捞了回来,飞驰而来的汽车按着聒噪的喇叭擦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

差一点就出了大事。

于笠初手还抓着言晏的胳膊没松,眼睛却先一步迅速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两人身后都是等红绿灯的人群,其中有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从人群里向后挤,动作非常灵活且快,此刻已经接近人群最边界,站在他们四周的人尚来不及反应,后头的人又不明真相,加上于笠初本身并不确定,所以并没有人开口喝止,人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是那个人。”言晏比于笠初更先一步回头,此刻话里带着冰。

于笠初指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问道:“确定是那个人撞的?”

言晏点点头。

“你认识?”

言晏又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见过他,他脖子后有块胎记——”说到这他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接道,“我手受伤那天,在医院里见过他。”

这话的意思深想则令人不寒而栗,言晏受伤那天见过的人如今再次出现,还趁红灯故意将他推进路中,这很难不让人往奇怪的地方继续发散思维,如果说那人当天只是凑巧出现在医院,言晏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毕竟所有人都认为当初的事件是一场意外,现场虽然有监控,但当时推搡的人群人数非常大,场面又很混乱,所以并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画面,言晏当时被无辜卷入,切中他的那把刀最后发现是乱中意外从经过的推车中被撞落的,这事虽然当时看起来疑点重重,但谁都没有切实的证据。

可如果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故意伤害,那就不得不让人胆寒了。

“我昨天就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看来不是错觉。”

于笠初听完沉吟了良久,突然开口问道:“你工作这些年,有没有出过什么医疗事故?”

言晏却郑重地摇了摇头:“我工作只有五年,虽然读博时跟着教授做事,但工作初期是没有重要手术派给我的,等我能上手术台后,也是小心又小心,直到辞职前,并没有出现过医疗事故。”

于笠初沉吟了半晌:“那往前呢?你上学时跟着教授,有没有遇上过什么事?”

这时红灯已经换了一轮,路口实在不是个讨论问题的好地方,两人趁绿灯赶紧过了马路,言晏一路回忆,等坐进了包厢,莫佞还没到,倒是发了条信息来说要接个人,让他们稍安勿躁。

两人坐在椅子上相顾无言,言晏沉默着过了好久,直到抬眼看到门框上挂着的包厢号,才灵光乍现似的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件事——博士的时候,教授有次带我和莫佞去了医院做助手,那次教授和护士手上有急事,身边又一时找不到人,便托我给2号床呼吸道感染病人送阿莫西林,那时候我们接不了大事,送个药还是可以的,当时教授把药给我后嘱咐我三查七对,但我去病房途中有个坐轮椅的病人迷了路,我准备送他回病房的途中正好碰上莫佞,便托他替我去送药,结果莫佞没有确认是2号床就给了药,谁知道当时是3号床的病人误躺在了2号床上,最后造成3号床的病人过敏性休克,还好最终即时被抢救了回来,没有出大事,病人最后也没有怎么追究,我当时想药虽然是莫佞给的,但这事归根结底是我的错,当时如果是我去送药,让莫佞帮忙送那个病人回病房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了,所以最后追究责任的时候我就替莫佞担下了,那个3床病人的儿子后来对我意见很大,但当时却没有什么报复行为,然而我刚刚才想起来,那人的脖子后头,似乎也有一个胎记。”

于笠初听完便陷入了沉思,他曲着食指顶在鼻尖下方,想了会儿道:“虽然当天的事故没有办法证明是他做的,但今天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了,你以后出门在外要小心些,有什么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

言晏难得见他这么严肃板正的面孔,连眼睛似乎都比平时睁大了些,感动之余又有点想笑,他那句好正要脱口,包厢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推开,莫佞端着张笑吟吟的脸紧接着就进了门。

坐在位子上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一致缄默不语,准备就这么把这事揭过去。

言晏正要开口调侃他来迟了这么久,刚伸头却看见莫佞身后还藏着一个小孩。

是个瘦得令人心疼的男孩子,个子大概只到莫佞的下巴,动作有些怕生和畏缩,模样却长得和莫佞有几分像。

言晏到了嘴边的调侃立马换了个开头:“呦,你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了,你看这孩子瘦的,你吃得这么油光满面的,都给他喝西北风吗?”

莫佞啐了言晏一口没再继续理他,只把身后的孩子拉到了身前介绍到:“不好意思啊各位,接个人所以来晚了,这是我侄子,叫莫羡,羡慕的羡,小家伙高二了,今天他家里没饭,我就带他一起出来吃了,不介意吧?”

于笠初起身把身旁的椅子拉开:“有什么介意的,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莫佞憨憨地笑了笑:“我也就客气客气,你们介意我也管不着,来莫羡,你坐这儿吧,这两个叔……哥哥都是你叔我的朋友——诶言晏你别得寸进尺,瞪什么瞪,我都和你差了辈了,你就自己一边乐去吧,你也没几年青春了,我又不用你叫我叔,显得我像五十似的,占不到你便宜。”

莫羡最后坐在了于笠初和莫佞的中间,言晏和于笠初靠着,明显莫羡是被莫佞给和言晏隔离了开来,照莫佞的话说是,言晏容易带坏未成年儿童。

开始点菜时,菜单首先到了于笠初手上,于笠初原本的想法是想先让莫羡点,但小孩子坐在一边显然有些紧张,就这样把主动权交给他反而会让他慌张,不会好意思开口说自己要吃什么。

于是于笠初先自己点了一个,又把菜单传给莫佞,提议一人点一两个自己喜欢的,最后再调整搭配,莫佞明白于笠初的意思,把菜单摊在他和莫羡之间帮着他一起选,最后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言晏拿到菜单点了份百合炒西芹,说自己要降降火,最后再点了个汤就算结束了。

等菜的间隙,莫羡只是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似乎连手机都没有的样子,显得百无聊赖,却不愿意抬头看其他人一眼,莫佞期间问他要不要喝水,明明嘴巴已经干得起了皮,却还是摇摇头。

言晏插着手靠在椅背上将那孩子的情态看进了眼里——典型的焦虑型和依赖型人格,对陌生环境抱有紧张和不安情绪,带有自卑感,始终把自己放在从属位置,过分顺从他人的意愿,不愿意对所依赖的人提出合理的要求。

这种人格的养成大多数是家庭环境造就的,莫羡的父亲是莫佞的哥哥莫凡,这个人言晏读研的时候有过一次接触,是个十足的酒鬼,还有赌瘾,导致他一直好奇这种人是怎么找着的老婆。

那阵子莫凡欠了赌债还不上钱,追债的便转头去学校堵莫佞,莫佞一个穷学生,就算他哥还不算太丧心病狂,只欠了一万多,但饶是这一万块钱,莫佞也还不起,最后还是言晏先帮他垫上了,还了钱后言晏转头就带着球杆去莫凡家把人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时候莫羡被他妈妈带着住在外面避风头,并不在家,所以言晏也没见着。

莫凡一个怂人,吃了亏有些学了乖,虽然依旧天天喝酒,但再没有欠过债,最后那笔钱,也是莫佞工作后慢慢还上的。

所以言晏对于莫佞来说,是有再造之恩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多年他俩的关系一直很好,莫佞虽然嘴上并不怎么积德,但对言晏的宽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言晏有时候想,要活得多积极勇敢,才能有不断迎接明天的勇气呢,他自认家庭美满,从不用过问饥寒,也不曾有过捉襟见肘的窘迫,而多数人普遍没有这么幸运,他们都活成了莫佞的模样,外人能看见他在心外科的光鲜躯壳,却看不到最初几年他的窘迫和挣扎,那些年里,他的低潮无人体察,体面已是高不可攀的标准,即便如今一切都渐渐有了起势,可再多的香油钱,也受不起一个粥饭僧长年累月的蹉跎。

家里年迈的老人要靠莫佞一个人接济,而莫凡这个巨大的后腿又一直跟在莫佞后头,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而莫羡就是这个悲剧的延续和产物,这样一个孩子,已经错过了性格塑造最重要的时期,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完全是一片迷雾,即便他智商拔群,性格的缺陷也是致命的,他无法融入人群融入社会,最后极有可能走向极端。

言晏自认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与人为善,也认同正义和正面的东西,但他的善意是点到即止的,从不逾矩。

他依旧靠着椅背,语气却放得轻柔:“你叫莫羡是吗?这名字寓意不错,莫这个姓真的挺讨巧。”

对面的孩子畏畏缩缩地缩成一团,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

莫佞偏了头轻声对莫羡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觉得害怕,今天晚上你去叔叔家睡一晚,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

大概是那话里的哪句安抚到了莫羡,只见那孩子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于笠初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却看见他手指尖紧攥着一张糖纸,都皱得不成样了却舍不得扔。

他转了转脑筋,突然伸手轻怼了怼言晏,接着摊开手掌朝他面前送了送,言晏一脸迷茫地回视他,于笠初见言晏没懂,便自己上手伸进了他的上衣口袋,从里头拿了两块巧克力出来。

——他时常会看见言晏从家里专门的糖果盘里抓几个放口袋里,说是防低血糖随时备着。

这回倒是派了用场,他把巧克力递到了莫羡面前,轻声道:“饿了吧,菜还要有会儿才上,先吃块巧克力吧。”

接着,他便看见莫羡慢慢转过了头,紧紧盯着他手心里的那块巧克力,目光渐渐有了热度。

第17章

那孩子看起来非常想要于笠初手上的巧克力,但又有些不敢拿,最后还是一伸三缩地拿了过去,随后几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

他拿了巧克力却没有立即吃,而是极其珍视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脸上也隐隐有了些满足的笑意,莫佞见了他这反应,知道他是不紧张了,便抬头朝于笠初眨了眨眼。

言晏看了眼,却觉出些心酸,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身形却小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营养不良,甚至会因为一块巧克力而开心很久,大概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从小的生活环境不是贫困线以下就是受了长年的虐待。

莫凡家穷还有莫佞时时接济,但莫凡这种酒鬼,又有“前科”,喝高了打孩子简直如同喝汤要用勺一样理所当然,莫佞虽然是莫凡的亲弟弟,但到底莫凡也成了家,莫佞不好时时盯着,有很多顾护不上的地方,只能靠莫羡和他妈妈自己熬。

四人等菜渐渐上齐后,除了莫佞,另两人都没有替莫羡夹菜或是劝他多吃点,而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好让那孩子有足够的时间能吃得更多一点。

期间三个大人也尽量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聊了聊,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由于莫羡明天还要上学,莫佞和两人打了招呼便先带着莫羡回去了,于笠初用手机叫了辆车,车来了便和言晏一起坐上去直接回了家。

期间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事,等下了车两人顺着小区的主路走了一段,言晏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你妈是心理医生?”

于笠初点点头,大概已经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听言晏继续道:“那你过天能不能向你妈咨询一下,像刚才莫羡那样的情况,能不能通过接受心理辅导改变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于笠初听完点了点头:“好,明早我会打电话问问她的。”

言晏笑着和他道了谢,接着转头聊起了旁的,莫羡的话题便就此终结。

第二天一早,于笠初便联系了常晚说明了情况,常晚听完后说莫羡的情况是有必要接受心理治疗的,但效果却因人而异,最终还是要看受治疗者的心志和状态,如果他本人和身边的家长愿意积极配合,肯定是会有成效的。

于笠初挂完电话转头便告诉了言晏,言晏转头又联系了莫佞,对方听完先是对于笠初表示了感谢,接着说等这周末就带莫羡去接受心理辅导。

一桩事进行得很顺利,自从莫佞带着莫羡去了常晚那一次后,接下来的每一周,莫羡都会在周末主动去接受辅导,常晚因为听了是于笠初朋友家的侄子,所以并没有收钱,莫佞便偶尔会送一些东西给于笠初以表感谢,而莫羡每次辅导完都会去言晏的书店安安静静地写会作业,然后等天黑前就回家,而莫羡那倒霉的亲爹全程就像不存在一样,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日子一晃便到了蝉声出没的夏季。

于笠初这天晚八点接到急诊的通知便匆匆赶去了医院,这会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打开家门,回手将蝉声和夏意一并关在了门外,谁知刚脱了鞋就接到了贺辛打来的电话。

于笠初一见来电人便很快地接了起来,贺辛没精打采的声音下一秒便通过电波传来:“有空吗?”

“你先说事,说了我再决定有没有空。”

对面沉默了一会,突然倒吸了口气,开口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顾衣她……和我分手了。”

于笠初听完便愣住了,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开口问道:“程秋去找过你了?”

电话那端的吸气声听起来很痛苦:“你也知道她回来了?”

“顾衣……和我提过,在程秋还没回国之前。”

“我们在校庆那天就见过了,那时候我和顾衣正在食堂吃饭。”

于笠初回想起程秋那天匆忙的身影:“是你告诉她你当时在食堂的?”

贺辛情绪正低落,并没有听出奇怪之处:“……嗯,她那天发消息给我说她回国了,正在N大参加校庆,我就想着挺巧,也很久没见了,就告诉她我也在N大,正在食堂吃饭。”

于笠初听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后来呢,她还有没有找过你?”

对面似乎是想了想:“我和她后来又约过两次饭,我本来想推的,但她一次用叙旧的名义,一次又是作为我帮她搬家的回礼,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于笠初听完就哑了,过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贺辛。”

“?”

“你和程秋认识几年了?”

对面明显觉得这个问题于笠初是明知故问,却还是老实回答道:“高中大学再算上她毕业出国到现在……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你喜欢过她吗?”

“没……没有,顾衣是我的初恋。”

于笠初听完狠狠地攒了一口气,接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呵呵。”

“???”

“那是你活该。”说完于笠初就挂了电话,徒留对面的贺辛对着忙音一脸懵逼。

贺辛这头挂了电话锁了屏,室内唯一的光源也随之消失,外头的天色被地面的路灯熏成了暗橙色,却被房内拉紧的遮光窗帘拦得严严实实,贺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顾衣一小时前摔门而去的画面。

一个小时前,那位陪他走过了第七个年头的姑娘,手里攥着他家的房门钥匙,即便情绪失控也依然保持着姿态上的体面,眼睛已经睁红了眼眶里却没有一点眼泪,她乍一开口,口气却带着心如死灰的颓然,她说:“贺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深刻地反思过,我不愿意嫁给你的理由是什么?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我还奢求些什么呢,凭你对我七年如一日的好和感情,已经足够我摇着尾巴对你感激涕零非你不嫁了,是不是?”

此刻他面前的地上静静躺着那把备用钥匙,那是顾衣离开前摔在地上的,就像是把过去七年的感情一并摔在了这里,一丝一毫都没有带走。

他抹了把脸,仰头往脑后的沙发坐垫上一靠,思绪突然飞得很远。

他对顾衣的感情伊始就像是他对旁人所说的那样,是一见钟情。

他从小就长了副讨喜的斯文相,不知道他本质的人很能被他的外表唬住,觉得他一身书卷气,霸道不足温润有余。

所以对他有好感的女生从小到大也有不少,虽然多数都是交情不深一时兴起,但被拒绝后仍旧坚持不懈的也有那么一两个,程秋就是其中之一。

大概易得的东西都不懂得珍惜,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心,直到遇上顾衣。

他第一次的热血上脑,第一次的追求攻势,都给了顾衣,曾经他作为一名理科生,一直是不屑于相信荷尔蒙这种感性代表的,但在遇见她的那一刻,他轻易便推翻了过去二十多年坚信不疑的观念,非常没有尊严地投入了追逐荷尔蒙的浪潮里。

在那两个月里,他被于笠初拍着肩劝过:“不然还是放弃吧,你玩不过她的。”然而他偏不信这个邪,他们大概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所以他最终如愿以偿,在众人的艳羡中抱得美人归。

他其实原本也担心过,担心等他真得到了,幻想会破灭,会由于两人间慢慢暴露的缺点而让关系变得举步维艰,可最后却证明是他错了,在和顾衣相处的日子里,每多一天,他都会更喜欢她一点,像是总有完美结局的童话里写的那样,他俩是天生一对,契合无比。

顾衣漂亮,独立,知道怎样恰到好处的撒娇和温柔,也懂得有技巧地坦诚和反思双方的错误,该强势的时候绝不心软,该柔顺的时候绝不疾言厉色。

他甚至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伴侣。

所以他们才有了第七年,这七年里,两人很少吵架,她觉得吵架伤感情,各自也都并不是越吵感情越好的强心脏,所以顾衣总是选择温和的方式去解决两人之间大大小小的矛盾。

可这次却不行了。

顾衣的这把火像是积攒了很久,这是横在两人之间七年都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他以前从没把这当回事,总是记吃不记打,把顾衣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如今人走茶凉,记忆却留在原地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他就这样维持着向后仰倒的姿势,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迟来的眼泪从指缝中滑下,后悔和坚强都没用了,他坐在黑暗里,终于低低地哭出了声。

第18章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贺辛八点接到了程秋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一听就是喝了不少酒,她在电话里喊了两声贺辛的名字,接着停顿了会,最后吸了吸鼻子似乎开始小声哭起来。

贺辛没怎么见人哭过,此时便显得有些慌,只好问她人现在在哪,得到地址后便挂了电话出了门,等他把人接完又送回住处再回到自己家已经九点多了,甫一进门,家里的灯却都关着,然而他记得自己走得急,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灯。

难道是顾衣来了?

他想着便按下了手边的开关,光线下一秒就充盈了整个空间,而顾衣正坐在他家的右侧沙发上,身子正对着大门看了过来。

“这么晚了,人送回去了?”

贺辛听完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顾衣解了锁举起手上亮着屏的手机,一脸的似笑非笑:“这事还用你回来告诉我?早就有人等不及给我报信了。”

贺辛站得有些远看不太清,遂上前几步,这才看清了短信界面最上头发件人的名字。

是程秋。

贺辛也来不及细想,一下有些着慌,他上前一步着急忙慌地就要解释:“这……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衣衣,我可以解释……”

“你为什么要解释?”顾衣一下打断他,却并不严厉,“误会才需要解释,我知道你只是好心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异性回家安顿好,又心无杂念地立马回了家而已,我的理解有错吗?”

贺辛想开口说话,一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正如顾衣所说的那样,他没什么需要再解释的了。

“不管她的居心是什么,我要是因为这么点挑拨就自乱阵脚向你严词质问,那我们俩也不会走到第七年了。”顾衣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突然有些发沉,“但是贺辛,今天我不和你谈她的问题,我需要和你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顾衣说完站起了身,而贺辛的目光也随之抬起,两人对视了良久,最终还是贺辛开了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你……想和我谈些什么?”

顾衣毫不避讳地直视贺辛的眼睛,她抱起双臂,形成一个防卫的姿势,语气骤然变得很轻:“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冷战是因为什么吗?”

贺辛想了想:“我们上次冷战是三月末,我和一个大学同学去清吧喝酒拍了张合照……”他顿了顿,又接着道,“那个大学同学是个女的,而且大学里向我表过白。”

“那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嗯,有错,我和那人交情本来就不深,她以前又对我有好感,我不应该大晚上和她单独出去喝酒……”

“不,你没错。”

贺辛诧异地眨眨眼,不知道顾衣到底想表达什么。

“这事情你本质上并没有错,你和一个大学同窗久别重逢,虽然以前并没有多少交情,但因为曾经认识,对方提出的邀请你不好随意拂了面子,成年人的交际本来大多就是表面往来,并不像校园里那么爱恨分明,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轻易给人脸色,你只是答应了一个寻常的邀请,并不带任何其他想法,对吗?”

贺辛愣愣地听完,后又点了点头。

“那这次也是一样。”

贺辛紧接着又要点头,却听顾衣突然转了语调续了上去:“但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都给我忘干净。”

这话说得一波三折,贺辛的脑子显然已经理解不能了。

“是,我对你好,那是我乐意,你只用安心受着,不用还我什么,但是贺辛,你这事做的没道理,你不能这样来打我的脸,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改不掉这个坏习惯。”她看起来失望颇重,连苛责都懒得再大声了,“我曾经以为给你时间你就会成长,我信任你,所以才会给你机会,我也不是没明着指出过,可是你改了吗?七年了,即便我知道你脑子里天生缺那根筋,没有那些混账心思,可我也贪心,我希望你能往前走一走,而不是指着我的宽容原地踏步。”

贺辛突然有些慌:“可是你不是才说,我并没有错……”

“你是没错!这世上很多人都和你一样,觉得只要保证自己心无绮念,就能坦然地接受他人给予的善意,同样的,你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感情,能给出除爱情以外的回应的都尽量给予回应,你觉得那是一种补偿,这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但是——”

“但是你如果想和我往后一直走下去,并且走得长远,就请你自私一点利己一点,这才是你在这段感情里对我的尊重,这样我们才是对等的公平的,因为你需要在这段感情里负责的人只有我,而我要负责的也只有你一样。”她说到最后情绪已经有些激动,可当她看到贺辛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突然就从心里泛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在那一瞬间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贺辛眼见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曾经自己亲手交给她的钥匙,眼见她的嘴一张一合,明明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语气却陌生得可怕,他听见她说:“贺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深刻地反思过,我不愿意嫁给你的理由是什么?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我还奢求些什么呢,凭你对我七年如一日的好和感情,已经足够我摇着尾巴对你感激涕零非你不嫁了,是不是?”

贺辛这才有了些反应,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倏然爬上巨大的恐慌,冷意随着心跳传达到四肢百骸,他似乎在那一刻,已经预见了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顾衣却再次打断他,仿佛下了狠心要诛心到底:“那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人明知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而这个人既严词拒绝了对方,又不愿破坏两人之间所谓的友谊的这种行为,叫做立牌坊。你其实潜意识里知道对方对你心有余情,但又以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为借口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代表正义,觉得自己的善良品德天下第一,这样既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又保全了自己温良恭俭让的美好形象,但从旁观角度来看,你只是个功率过大的中央空调而已,好是有轻重缓急的,你一味无差别地对人好,只会让心里有鬼的人越来越放不下你,最后还会生出多余的妄念,认为——他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吧,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和我在一起。你给了别人期待却又无法兑现,又无时无刻不膈应着真正站在你身边的人,你觉得这样做显得你格调很高吗?我告诉你,一点儿也不,这只让我恶心。”

认识七年,贺辛从来不知道顾衣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一句句狠话都掷地有声地砸在他的心上,直疼得人手脚都要蜷缩起来,但他又随之绝望地发现,她说的每一句竟都让自己哑口无言,丝毫找不出地方去反驳。

自己还真是有够糟的,他自嘲地想着。

顾衣一口气将肚子里埋了多年的引线一并引燃,炸了个两败俱伤一了百了,这会说完前胸还在剧烈的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情绪,最后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镇定,只是嗓子听起来已经有些发干:

“这七年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我觉得和你提过谈过,你总有一天是会改变的,但你又总以为事情翻篇便不复存在,依然理所当然地消费我的感情。可那是我的宽容,却不是你的苦衷。”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便松手让钥匙落在了地上,接着在钥匙清脆的叮响中,摔门而去。

“然后,然后就这样了。”贺辛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酒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他和于笠初坐在一家清吧里聊人生,面前放了一杯mojito,是于笠初给他点的。

这人还威胁他说如果想让他给自己当树洞的话,就只准喝这一杯。

嘁,贺辛扁了扁嘴。

于笠初面前放了一杯柠檬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没心没肺的开口道:“那我还是那句话,你活该。”

贺辛转眼瞪过去,触到于笠初视线的那一刹那又怂得缩了回去。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啊。”

于笠初翻了个白眼:“行啊,你就是那莲花池里最白的一朵,遗世独立,冰清玉洁。”

贺辛又瞪了他一眼:“我就不信你不是这样。”

于笠初这回终于好好地回视了过去,他双眼含笑,目光充满慈悲,就这样看了贺辛很久。

贺辛最终毛毛地撤回了视线:“好吧,你确实不是这样的人。”接着又像想到了什么,不死心地接着问道,“那要是这个人对你有恩呢?你也能做到严词拒绝吗?”

于笠初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所以程秋对你有恩吗?”

“没……没有。”

于笠初随即又抿了口柠檬水,语气淡淡地道:“公私要分得清,一笔一本账,恩肯定要还,但如果对方过分消费这份恩情一再得寸进尺,我不介意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之后贺辛沉默了很久。

于笠初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谁知回来就变了天,他发现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一个没看住,等他再回来时,贺辛已经喝倒在桌子上不醒人事了。

于笠初啧了声后两三步冲了上去,看见贺辛手边摆着瓶洋酒,抬头便叫来了吧台后的服务生,只听对方无辜道:“你走后他就点了瓶酒,还指名要烈一点的,拿了就直接对瓶吹,拦都拦不住,对了,他中间还抽空打了个电话……”

服务生话音未落,于笠初兜里的手机就应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见是言晏,便很快接了起来:“喂?”

“你和贺辛在外面喝酒吗?”

于笠初一听,脑门边瞬间挂下一排黑线,心里大骂这小子醉酒都不忘呼朋引伴,还好这回拨的不是顾衣的电话,不然这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嗯……我们在你书店附近的那家清吧,顾衣她……和贺辛分手了,我刚才一个没看住,他就喝大了,你别理他……”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那本来已经在桌上趴着躺尸的人突然炸了起来,往旁一倒扒在了于笠初身上,伸头冲着话筒道:“言……嗝……言主任也一起来啊,人多热闹嘛……”

电话那头的言晏听了不小心喷笑出声,后一想对方正失恋,这么笑着实有些失礼,只得清了清嗓道:“那我过去一趟吧,我和莫佞正好刚谈完事,也在附近,我马上过去找你,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于笠初听完有些无奈道:“那也行,你过来吧,我再劝劝他。”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谁知那贺辛见电话一挂,突然像被按下了什么按钮似的,又砰得一声砸回了桌上,接着再没了动静。

于笠初叫了好半天都没见他有反应,左思右想下还是结了帐把人扛了出去,准备先把人送回去,他算了算时间,觉得言晏应该还有段时间才能过来,这段时间已经够他把人送回家再返回来了,到时候两人汇合正好可以顺着路走回去。

等他把人扛着拖回公寓又折回来时,时间正好过了半个小时,他想着言晏应该快到了,便拨了个电话过去,长久的嘟声之后,却没有人接。

第19章

于笠初举着手机等这通电话自动挂断才从耳旁移开,接着又拨了三个,依旧没有人接。

是单纯手机静了音没听到,还是出了什么事?

换以前,于笠初是更倾向于前者的,可如今有了上次过马路的先例,他便不得不认真考虑下后者的可能性了。

想罢他也不耽搁,直接提步往言晏可能来的方向走去,这条步行街虽然位于市中心,但由于旁边是片花园广场,所以夜深后并没有多少人,而此刻于笠初走向的方向,正是一片古城区特有的深巷区域。

果然他没走几步,远远就听见前面的巷子里传出打斗的闷哼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即使隔了挺远也显得格外清晰,其间夹杂的人声里,很明显能听出一个声音,是言晏。

于笠初瞬间飞奔过去,手上不忘拨了110,等挂完电话人也跑到了巷子拐脚,他从墙根小心地伸头往里望,便看见四个人围着一个人,而正中被围着的人正是言晏。

对方四个人手上并没见着武器,言晏本身也比较能打,但毕竟寡不敌众,身上挂了些彩,衣服上很多处都蹭到了灰。

大概战况开始时间并不久,所以他人还站得很直,并没有见到大伤,然而等于笠初第二次伸头看的当口,正看见言晏被一脚踢中腹部倒了下去,他连忙回头扫了眼四周,从墙边找到了根一臂长的竹棍,此时已经入了夏,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衣物可以用来做防护,只能就这样赤条条地上阵,于笠初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警车能够快点赶到。

言晏接了于笠初的电话后便和莫佞起身一起离开,出了门后莫佞直接回了家,他便顺着马路往于笠初他们所在的清吧走,路上要经过一段深巷区域,他见头顶悬着的灯那么亮,自己又是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便没怎么迟疑地就走了进去,谁知道才走了半程,便被后头来势汹汹的脚步声逼停了步子,回过神来已经被人逼进了死胡同团团围住,他尝试了开咬涉,并且喊得很响,然而来人一没张口要钱二没上手搜身,而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就一起扑上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这算什么?专冲着揍他来了?言晏脑中一闪便想起了之前推他进路中的男人,然而他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谁的脖子后头有胎记,面前的这四个人似乎并没有带武器,脸上也没做遮挡,有人的花衬衫甚至还扣错了扣子,倒像是半夜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就赶过来揍人似的,然而即便对方没有武器,现在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他并不清楚对方的意图,此刻却基本已经能肯定不是冲着钱财来的,倒像是报私仇,然而不待他开口发问,已经被人先一步踹中腹部跌了下去。

他捂着肚子缩成一团,心知自己已经落了下势,他一旦躺下,想再站起来就难了,然而没等他替自己捞一把心酸泪,正对着他的男人突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一脸雷劈了似的往上一望,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逆着光站在他面前,手上的棍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冲第二个人挥了下去,围着他的其他三个人这次有了防备,已经并没有那么容易得手了,于笠初见敲昏不成,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以防落入对方的包围圈,场面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你怎么来了?”言晏激动之余不免心慌了起来,激动的是今天自己看来不用交待在这了,慌的是于笠初这么个平时懒懒散散的正经人样子,一看就不是打人的料,万一他战斗力太低,最后两人还得买一送一一起挨揍。

“细胳膊细腿的你能打吗,不行你赶紧跑吧,记得找人来救我。”

谁知对面那人影却是敌军围困万重山,我自岿然不动:“我已经报过警了,还有——”

“——肯定比你能打。”

说完那三个人不知道是被报警刺激到了还是被于笠初过于猖狂的气势刺激到了,突然一拥而上地朝于笠初扑了过去。

战局一触即发。

于笠初本意只想多拖延会时间,所以攻击多为限制对方的行动,本来对着脑子敲便能事半功倍,但他怕手抖不小心把人敲死便不太值当了,所以只能对着膝弯和要害关节下手,这会医生的好处便显了出来,于笠初下手堪称快准狠,又有竹棍做手臂延展用,所以三个人基本近不了他的身。

于笠初小时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散打,身体素质本来也好,打架一直难逢对手,如今底子还在,加上这几年自己比较注重锻炼,所以倒是补足了年少时打架气力不足的缺陷,一时便显得所向披靡起来。

那被敲晕的人渐渐有了苏醒的征兆,另外三人在缠斗中渐渐发现于笠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一时便起了退缩之心,三双眼睛都时不时向后头躺在地上的同伙望上一眼,于笠初将此看在眼里,大概明白了那躺着的十有八九是四个人的领头,现在剩下的三个人没了主心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而正在这时,地上那男人突然捂着头慢慢爬了起来,于笠初想着再给他补上一棍,但一时又越不过去,正在踌躇间,远处警笛的声音仿佛临空天籁一下炸响在了夜空之中,从远处快速地往巷子这逼近,于笠初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另外站着的三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吃了好几棍,此刻听见警笛更是有些慌了手脚,而那领头人也终于彻底站了起来。

于笠初警觉地看着他们四个,用力握了握手上的杆子。

“我不知道你们的意图是什么,但等警察过来你们肯定吃不了好,与其在这破罐子破摔,不如你们就此罢手,反正你们要跑我也拦不住你们。”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四个人,目前最好的情况是对方停止行动赶紧离开,把人身伤害的可能降到最低,而那四个人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们和于笠初互相对峙着缓缓转圈移动,等两边形成一左一右靠着墙的阵势,对方便提步准备往巷子口快速离开,于笠初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谁知道他一口气还没吐完,电光石火之间,意外横生。

只见那落在最后的领头人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匕首,趁于笠初松懈之时快速朝言晏劈了过去。

于笠初那一刻并没有听见脑子里的声音,只有脚步先一步滑了出去,脑子里随之浮出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言晏绝不能有事。

刀刃的白光划破惨兮兮的黑夜,刺开血肉的声音无声无息却搅人耳膜,言晏细细分辨,却发现那只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瞬间仿佛三魂去了七魄,五感只剩鼻息间能够闻到迢递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翻涌。

最后还是那持刀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见一刀未成,只能收了凶器快速离开。

于笠初此刻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他的右手手臂划开了一道近五厘米长的口子,此刻正在不断往外冒血。

他疼得有些支撑不住,脱了力地倒在了言晏身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头抖声道:“回神,再不止血我就得背过去了。”

这一声带着嗔怪调子的呓语才将言晏的神思彻底拉回了现实,他看着远处快步走进来的警察,突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有没有医疗箱!这里有人受伤了需要止血!”

警察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回神,赶紧跑了过来把于笠初给架走送医院去了。

等到医院处理完伤口又回警局做完笔录,天已经泛了白,于笠初的伤口看着吓人,但好在避开了大血管,伤口也不深,止完血缝了针缠完绷带又开了点消炎药便完事了。

两人最后穿着带血的衣服出了警局,回到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言晏全程诡异的沉默,回到家默不吭声地替于笠初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本来还想陪着进浴室,结果被于笠初给踹了出来。

之后他便乖乖站在外头等于笠初洗漱换衣,等人开门出来,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了热水和消炎药,看着人吃完药后,又注视着于笠初回房间躺好,于笠初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给小齐,告诉他自己今天不能去上班了,让他有事就找科室其他医生,等他发完信息放下手机后才转身将目光落到了言晏身上。

那人回到家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衣服上还有些灰渍,发型虽不至于太乱,但确实看起来不太体面,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却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到现在。

于笠初面对言晏此刻的反常,却并不打算和他聊天纾解:“该说的你在警局都说了,我也没什么想问的了,我现在要睡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洗澡换衣服再睡一觉,等我起来要是还见你是这副死相,我就要搬家了。”

言晏像是被最后一句给刺激到了,立马站起了身,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就打开门遁了,快得连尾音都还落在室内没有消失,他就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门口。

于笠初这才松了口气,他上下眼皮已经沉得打架,但手上的疼痛却又一直不断地刺激神经,在这样交互的折磨下,于笠初不知过了多久,才最终沉入了梦乡。

第20章

于笠初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很好,梦魇扰人,在疼痛的刺激下最终还是醒了过来,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手机上还有一个贺辛的未接来电和小齐回的一条信息。

他暂时没管手机,而是微微翻了个身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深深地吸了口气。

方才的梦境在醒来的瞬间还历历在目,谁知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他只依稀记得是个男人,从六层的高度坠落,然后画面不断重复,像死循环一样不断重演,梦里那种真实的窒息感即便醒来仍旧如芒在背,仅仅是想起来就神经直打突。

于笠初护着右胳膊慢慢起了身,推门出去后便看见了言晏在厨房忙进忙出的身影。

言晏听见响动转过头,见到于笠初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我估摸着你这个点应该要醒了,就炒了俩清淡点的菜,粥给你放那凉了凉,你先去漱个口,然后过来坐着吃吧。”

于笠初点了点头,进浴室漱起了口,言晏的声音紧接着又从外头飘来:“贺辛早上给你打过电话,但你估计睡得沉没有听到,他昨晚大概喝断片了,只记得给我打了电话,不记得他压根没见到我,所以后来又给我打了一个,我就把昨晚的事和他说了,他说今天下班过来看看你。”

说完的当口于笠初已经在餐桌旁坐了下来,言晏给他把粥端了过来,又拿了双筷子,却并没有放在于笠初手边。

“后来顾衣又打电话来了,估计是贺辛发短信告诉她的,她说等贺辛走了再来看你。哦对了,还有莫佞,他今早也打电话来问了我昨晚的情况,我告诉他后他吃惊了很久,说最近有些忙,改天亲自来看看你。”

于笠初还是只点了点头,接着抬头问:“你不吃吗?”

言晏叉着手放在台面上,身子向于笠初那头倾了倾:“我吃过了,这是单独给你做的,快吃吧。”

于笠初听了也没说什么,抬起左手从言晏的手边把筷子拿了过来就开始夹菜。

言晏见了他的动作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些尴尬地道:“你会用左手吃饭啊。”他原本还想于笠初右手伤了没办法用筷子,他可以帮着夹菜来着。

于笠初夹了筷青菜,突然有些疑惑地抬头道:“我没告诉过你我是左撇子吗?”

言晏脑门掠过一串省略号:“……没有。”

“哦,那你现在知道了。”于笠初说完,便继续慢条斯理地夹菜喝粥,动作熟练的不得了。

言晏脸上挂上了一个假笑:“那您……隐藏得还真好。”

于笠初咽下了嘴里的一口粥,似乎很执着于解释这个话题:“我在上小学前都是主要用左手的,我爸妈也没矫正过我,直到上了小学开始正式学写字后才发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其实也并没有人让我改,但这个世界对左利手的恶意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就自己开始改用右手写字了,又为了防止吃饭打架,便也开始用右手吃饭……你没注意到我刷牙都是用左手吗?”他说完自己想了想,发现两人各用一个浴室,确实是没机会注意到这个,“其实干大多数活我两边都是能开工的,除了写字,左手写的字只能算端正,并没有右手写得好。”

“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左撇子还有其他好处吗?”

于笠初放下筷子指了指言晏的脸:“喏,就像你刚刚那样子,除了乍一听让人觉得很牛逼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不是说左撇子更聪明?”

“呵呵,我更希望我拥有的成绩能够归功于我后天的努力。”

“……”

言晏突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聊了,于笠初像是早就看出了他的没话找话,停下了吃了一半的碗道:“你没睡多久吧。”

言晏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指,闷闷地点了点头。

于笠初叹了口气,彻底放下了筷子:“您能不能别让我的见义勇为看起来像成了你的负担似的。”

言晏听了周身一震,接着有些无措地解释道:“不……不是的。”

于笠初还是头一次看见言晏这种无措的慌张,一时觉得新鲜,便也跟着放缓了声线:“这只是一次意外,是我自己扑了上去,并不是你推了我一把才造成了这个结果,你要是觉得那刀没捅你身上让你这么难过的话,那我现在也划你一刀,这样咱俩就扯平了,怎么样?”

言晏听完这无厘头的建议,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了出来。

道理他都懂,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如今被于笠初这么一说,倒显得是他自己过于矫情,庸人自扰了。

于笠初这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无需分得那么清楚,这是一种情感上的给予和接纳,对现在的言晏来说是太重要的东西。

他觉得心里热热的,转头又想起了什么,伸了头过去小心地问道:“所以你还要搬家吗?”

于笠初这回重新拿起了筷子,扬起的眉角泄露了他的心机算盘:“到我伤好之前,我就赖上你了,我这手现在是做不了什么活了,没人伺候还真是不太方便,所以往后的晚饭和家务就都一并拜托给你了,不用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言晏撑着脑袋又笑了起来,心里想你一辈子赖着我才好。

到了六点多贺辛就来了,一进门就是哭天抢地地朝于笠初扑了上去,直说着昨晚要不是他叫于笠初出去喝酒,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于笠初用左手按着贺辛的脑袋把人拦在了安全距离外,直说着让人看完就快滚,他暂时不想看见贺辛这张丧脸,显得晦气。

贺辛却拧着不走,直到于笠初说了句“顾衣说要等你走了才来看我,你要是想我帮你劝劝她就现在立刻马上消失”后,简直不用人催就像躲瘟神似的快速遁了,临走前还伸头进来朝于笠初竖了俩大拇指比了个棒棒的手势道:“哥们的终生幸福都压在你身上了,你好好劝,劝成了我结婚不收你礼金。”然后就被于笠初一拖鞋打了出去。

贺辛走了没一会顾衣就来了,还给于笠初带了些水果。这人昨天才刚刚分手,脸上却一点伤春悲秋的情绪都没有,看样子还是该吃吃该睡睡,而且吃的睡的还都挺好。

于笠初看了眼心里便有了数:“玩欲擒故纵呢?”

顾衣撩了撩脑后的大波浪,从鼻子间发出了“嗯哼”的一声。

“怀柔人设做久了也累得慌,偶尔吼一吼也是挺爽的。”

于笠初接过言晏递给他的桃子,咬了一口道:“确实得让他摔个跟头,不然不长记性,脑子太天然有时候是挺伤脑筋的。”

顾衣举着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突然绽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等我把程秋那女人解决了再谈下一步的事,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到时候要不要复合,全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

于笠初和言晏听了这话同时觉得背后刮过了一阵凉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尤其是于笠初,万分庆幸自己当初站对了队,从一开始就和顾衣是一条战线上的盟友,不然总觉得自己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查无此人了。

顾衣之后又和于笠初聊了聊受伤的事,言晏把事情起因简单地叙述了一遍,顾衣听完也只是沉默,最后嘱咐两人出门在外多注意安全,接着没坐太久就告辞回家了。

顾衣出了言晏家的小区才七点多,开车到了自家小区也才八点不到,她从地下停车场走了上来,低头从包里翻着家门钥匙,正要走到单元门下却听见不远处响起了两声鸣笛,她抬头望去,便看见一个女人从远处一辆车的驾驶座走了下来,关上门后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是程秋。

顾衣对于对方出现在自家楼下并不感到意外,随便一想都知道是贺辛那个没心眼的被那姓程的在饭局上随口两句就套出了自己女朋友的住址。

顾衣把包的拉链重新拉好,接着也朝对面牵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然后提步走了上去。

也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第21章

程秋未等顾衣站定,已经首先开口道:“你和贺辛分手了?”

对手显然不太沉得住气,这会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套话了,顾衣听了,便假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程秋一听果然如此,瞬间笑容变得更艳丽了:“当然是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的了。”

顾衣敛了脸上的惊讶,转了调道:“贺辛告诉你的?”

对方却并不正面回答,只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然而顾衣却并不让她如愿:“我这刚和他从同一个地方出来,他倒是挺有时间,专门给你发信息呢。”

这话说得程秋的笑脸陡然僵住,又堪堪被她维持了下去:“不管谁说的,总归你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吗?”

顾衣抬手绕了绕自己落在肩侧的头发,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你是觉得我和贺辛分手了,他转头就会去找你吗?那这事他怎么不在认识我之前做?还有你,就这么喜欢捡我不要了的东西吗?”

这番话句句带刺,活生生把程秋脸上最后的体面给撕了下来:“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我和贺辛认识十四年了,比你整整早了七年。”

顾衣的声线陡然转凉,听在耳朵里都是森森的冷气:“程秋,从你只能通过和我比较年数来获得优越感的那刻起,你就已经落入下势了。”

程秋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没有你,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如果你没有出现,他最终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顾衣听了突然笑出了声,感叹这位同志真是位新世纪大写加粗的戏精:“人啊,最天真的一点就是总爱高看自己,到底是什么给了你错觉?您真是活得太甜了,倒贴也不是这么个贴法啊。”

“你算什么东西!我有哪点比不上你?”

顾衣觉得再纠缠下去对方就得开始胡搅蛮缠了,遂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出去:“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吗?那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说完开了扬声,等嘟声响起第二下,对面就接了起来,接着贺辛那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声音就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

“衣衣!你终于联系我了。”

程秋的脸色在贺辛这句话一结束就白了半截。

“贺辛,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没有我,你会喜欢程秋吗?”

对面的人突然没了声音,接着喘了几口气,再一开口已经有了几分薄怒:“她去找你了?”

“你先回答我,我们的事之后再说。”

“她是觉得这世上除了她就没人了吗?我十四年前没有喜欢上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她。”

对面的程秋此刻脸色已经惨白,她突然有些失控地扑了过来,抓着顾衣的手,对着手机挣扎道:“贺辛,你是不是因为怕她所以不敢说实话,现在我也在,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害怕。”

贺辛乍一听到程秋的声音便是一愣,接着火气便直直地烧了上来:“程秋,你是觉得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如果我曾经对你的态度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那我向你道歉,我曾经因为不想伤害你,所以给了你多余的期待,耽误了你这么多年,我也为此真心实意地向你道歉,是我混账,对不起。但你在我面前耍那些心计和心眼,挑拨我和顾衣的关系,你真的觉得自己很正义很有理,是真正的为我好吗?”

程秋此时明知对方看不到,仍是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喜欢了你十四年,十四年!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的存在?”

贺辛做了二十九年女孩儿面前的绅士,要照以往,他再生气也是不会对女孩子用这么恶毒的语气说话的,但他转头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二十九年确实活得太不是东西,遂气程秋的同时也是在气自己:

“求您别在那自我感动了,你喜欢我十四年,经过我同意了吗?知道我不喜欢你,能不能把心事藏藏好,一定要时不时拿到我眼前显摆吗?这样是不是就能显得你多情深义重我有多忘恩负义,人人都得称赞歌颂你,是这样吗?你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程秋听完已经脸色煞白,最后仍像是不甘心似的朝电话吼道:“她到底哪里比我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贺辛已经彻底忍不住怒意,也朝着电话大声吼道:“你哪点比不上她,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

电话到这便戛然而止,顾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把电话挂断收进了包里,接着抱臂拿眼看着面前已经脱了力坐在地上的程秋,她看着那张艳丽的面庞渐渐泪流满面,却没有伸手递给她纸巾——反正给了她也不会要。

她就这样站了会,等对方的心情渐渐平复,才缓缓地开了口:“你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吗?”

预想之中没有得到回音,她也不愿意费口舌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这世上不是所有感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也不是所有感情都必须经历一番试炼和波折,程秋最愚蠢的地方,便是觉得她和贺辛之间还有空隙可以容得下第三个人,要真是如此,那她早就将贺辛主动打包让人了,因为这种人不要也罢。

然而这事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是贺辛的态度太过中庸,也不会给程秋以可趁之机,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但顾衣却一点儿都不想同情她,她又在楼下站了会,接着打电话帮程秋叫了代驾,挂完电话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

程秋要是还存了些理智,从今天过后大概是不会再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了,而贺辛这次栽了跟头大概也会“改过向善重新做人”,顾衣一瞬间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敞亮,遂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琢磨该怎么给贺辛这次的优秀表现送点奖励。

而另一头,于医生仍正处于并将中短期处于养伤阶段,但毕竟不是骨折等行动受阻的大伤,遂在家休息了一天便正常回了医院开始上班。

小齐乍一看到于笠初缠着绷带的右手便大呼小叫地凑了上来,而等于笠初添油加醋地编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忽悠完他之后,他对于笠初的崇拜之情又走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等到于主任身残志坚地完成了一个上午的工作,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正准备换个衣服去食堂,却突然远远看见言晏提了个饭盒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小齐这时候刚刚换完衣服,走过来想问问于笠初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一上前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一双眼睛像雷达似地在两人之间梭巡了良久,最后还是于笠初开口介绍道:“这就是你之前一直惋惜没见过真人的言主任。”

小齐一听突然兴奋地跺了跺脚:“我的天,果然长得很帅啊。”

言晏看了看眼前这个对着自己抽风的小伙子,用眼神示意于笠初,想问问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于笠初会意,对着言晏介绍道:“这是我们科室的实习生,叫齐风青。”说完搡了下小齐的肩膀,“你不是急着去吃饭呢吗,去啊。”

小齐听完扭头道:“老大那你呢?”

于笠初拿下巴点了点言晏手上的饭盒:“喏,我有病号饭。”

小齐矮油加啧啧了两声,接着好像撞破了什么大八卦似的癫啊癫地离开了。

于笠初对着小齐走远的身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太不稳重了。”接着就转身进了办公室。

言晏说过要照顾于笠初,就真的尽职尽责的不得了,早饭给做中饭给送晚饭还会趁于笠初没到家前就给准备好。

于笠初坐在桌子前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觉得自己这右手伤得也算是超值了。

言晏坐着和于笠初一道吃完了午饭便带着饭盒离开了,于笠初按时吃了消炎药,躺床上睡了场午觉,等下午上班时,一推门便看见小齐神神秘秘地朝他凑了过来:“老大,你和刚才的言主任,是什么关系?”

于笠初有点想把这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整天都装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希望是什么,我听了可以考虑考虑。”

“这……我哪好说啊,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于笠初抬手敲了一下小齐的脑袋:“把你脑袋里的水好好控控,他是我的房东,我手上这块光荣勋章就是给他挡的刀,你觉得他要是不给我送饭,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小齐听完一脸懵:“啊?老大,你说的英雄救美,美人是他啊……”

于笠初斜了眼看过去:“怎么,他长得不好看吗?谁说美人就得是女的,你这是偏见。”说完悠哉哉地转身进了工作间,徒留小齐在并不存在的风中独自凌乱。

于笠初坐上转椅,随手拿了只圆珠笔点了起来。

他和言晏的关系?当然是纯洁的关系,挡了次刀还能挡出基情来怎么的,这不是瞎扯吗?

想是这么想,于笠初却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有些加快,他伸手锤了锤胸口,拿起手边的杯子把里头的凉茶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些。

随着病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他才得以把那一腔有些乱糟糟的思绪抛在了脑后,专心开始了工作。

等到于笠初晚上下班回了家,言晏已经做好了晚饭,两人吃过后于笠初却没急着回房,而是去书房找他前几天没看完的那本小说,找了半天却没找到,他只好伸头朝正在厨房洗碗的言晏问道:“言晏,你看到我前几天看的那本白蛇了吗?”

言晏听见他的声音便关了水,转头朝于笠初回道:“那本啊,在我床头,我看你没夹书签以为你看完了,就拿过去看了,我现在手腾不开,你自己进去拿吧。”

于笠初听完便出了书房径直进了言晏的房间。

这间房间是屋子里的主卧,比于笠初的房间要大一点,东西都归置得很好,看起来就像没住人似的,于笠初走到床头,看见床头柜上堆着四五本书,上头两本是小说和散文,而下头压着的三本都是医学书。

于笠初对着这一摞书发了几秒呆,接着才反应过来,垂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

他拿书时开口朝下,一片书签便顺着书页开口滑了出来。

于笠初连忙蹲下身捡了起来,等翻过来看清书签的正面时却陡然愣在了原地。

这张书签一看就很有些年头,中间写了字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书签面用长方形的友禅纸将中间挖空了一块和那张写着字的纸贴在了一起,外头又用膜封了起来,看起来十分精巧。

但让于笠初错愕的却不是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张写了字的纸,那上头竖着用瘦金体写了四个字:

——浓夭淡久。

他记得这是他大三在图书馆借的一本书中他非常喜欢的一句话,而这张纸,他敢肯定他没记错,正是他那天无聊,随手用钢笔写下了这四个字的那张纸。

他很喜欢瘦金体的结构和风韵,但用于平常书写并不方便,所以他只在每本书前写名字和购书信息的时候才会用上,偶尔也会手写些喜欢的句子,这些纸片他通常事后都会扔掉,但只有那一张,那一天他留在了图书馆的桌面上。

是巧合吗?

他突然回想起校庆那天,他把红木书签递给言晏后,那人说过的一句话,那人说:“原来的用惯了,乍一换估计不习惯。”

他想到这里抬起了头,正望见言晏站在房间门口也在看着他,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见于笠初看过来,便提步走了进来,接过了于笠初手上的那张书签,然后沉默地夹进了床头的另一本书里。

“你……”

“没错,这是你写的。”言晏抢白一声道,他伸手抚上夹着书签的那本书,放缓了声音回忆道,“我曾经说过,我以前就认识你,那天你在图书馆看书,我正好也在,就坐在你斜对面,你走后桌上留了一张纸,我以为是什么资料便拿起来看了一眼,见只是四个字,想必是你不要的,我又觉得写得挺好看,就带回去做成了书签。”

他说完转过头对于笠初笑了笑:“你不会还想再要回去吧。”

于笠初腾空的一颗心渐渐落回实处,他思考了一遍前后的逻辑,突然觉得没什么毛病,遂潇洒地摆了摆手:“你捡到就是你的了,我还没那么小气,等我以后出了名,这墨宝可是很值钱的,算你赚到了。”接着便拿着他原本想找的那本书走了出去。

言晏背对着房门站在床边,俯身从书里把那张书签重新拿了出来,放在指间轻轻抚摩。

他心想,有些话,现在说还不是时候,他铺了这么长的路,始终还是想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哪怕于笠初想不起从前种种,他也不会再给于笠初留一丝退路。

第22章

这两天于笠初过得很糟心,先是中华医学会放射学分会在S市举办的全国神经放射学学术会议的名额落到他手里在他们科本来是无可厚非的。

结果马鸣那一向不安分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最后医院以于笠初受伤为理由把名额给了马鸣。

接着又是祁闻不知道从哪得到的他受伤的消息,捧了束花和果篮就来了他们科室。

结果这人捧来的还是一束玫瑰。

于笠初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眼皮就剧烈地跳了跳,突然福至心灵地一眼刀子朝小齐甩了过去,对方吓得“噫——”一声大叫,一边护着头一边辩解道:“是那人老打电话来问我你在不在,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老大,打人别打脸!”

于笠初大概是被言晏带坏了,嘴角斜扬的弧度简直一丝不差,其中的意味却比言晏多了些令人胆寒的味道:“乖,不打脸,我直接把头给你撅了。”

小齐一听,突然蹦起来“哇呀呀”地就跑远了。

于笠初啧了一声,认清现实后还是不得不转头去应对已经走到近前的祁闻,他没等祁闻开口,便径直伸了左手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对方一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拿着这东西太显眼了,咱们出去找个地方聊吧。”

说完也不等祁闻的反应就先一步往外走了出去。

于笠初的右胳膊只是刀伤,既没吊着也没打石膏,只裹了几层纱布,白大褂一穿根本看不出问题,依旧走路带风生龙活虎的。

两人出门左转进了放射楼旁的一个小长亭,于笠初在前头走着,走到长亭的半当中突然站定转身,而祁闻两手的东西无处安放,此刻直愣愣地戳在那颇有些滑稽。

于笠初让他把东西先放地上,随后直截了当地开口:“不用拐弯抹角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对方显然没料到于笠初竟然这么直接,便稍微扭捏了下,最后清了清嗓,有些郑重地开口道:“我想你应该猜出来了,我对你……”

于笠初眼角抽动了几下:“嗯。”虽然他并不怎么想猜出来。

祁闻原本一直不好意思直视于笠初的脸,这会却突然抬头对上了于笠初的目光,有些充满期待地问道:“那……那我们……”

“没有我们。”于笠初那双一向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像是聚了光,直直洞穿了对方唯唯诺诺的情意。

“可是……可是你没有转身就走,说明你并不排斥这种感情,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

“我只是给你机会把话挑明,”于笠初适时打断了他,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这样我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拒绝你。”

于笠初在对方惊愕的眼光中继续说道:“还有,我姑且是个医生,所以并不存在歧不歧视的问题,但这不代表我就会接受你。我现在花时间来和你谈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感情需要尊重,但你不能道德绑架我——我不会给你多余的回应,所以你也不要心存幻想,我现在既然已经明确拒绝了你,往后你若是再无事往我面前凑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他说完就要转身,谁知身后的人突然上前一步,挽留的声音显得有些挣扎:“那我们可以做朋……”

于笠初不等他说完,已经回身打断,表情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这是什么国际通约吗?我要是说不,你是不是还要大肆宣扬我冷血无情?你和我做朋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退一步做朋友是什么套路我心里没数你还没点想法吗?我什么都不能给你,难道还要我和你勾肩搭背哥俩好吗?在明知道你对我心思不单纯的情况下?这到底是在膈应我还是在膈应你自己啊,再者——”

“——咱俩以前有这么熟吗。”

于笠初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被留在原地的祁闻独自静静地站了会,突然收住了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眼光中有什么开始忽闪明灭。

其实于笠初也明白,任何感情都是平等的,在向特定的人表达出来之前,都是小心翼翼又炙热美好的,所以他给了祁闻表达的机会,但世上这么多人,难道每一个喜欢他的他都要做出善意的回应吗?他要是不显得不近人情一点,适时给人浇上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最后被骂滥情花心的不还是他自己吗,说到底,他的感情也只有一份,只能交给一个人,而其他的感情,他也只能辜负了。

这天于笠初到家时,言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听着玻璃瓶丁铃当啷的轻响循声望去,见于笠初手上提着两瓶生理盐水靠着墙正在换鞋。

言晏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厨房倒水:“怎么想起带盐水回来了?”

于笠初换上拖鞋走了进来,边捏着睛明穴边答道:“搁科室角落用不到,一瞅日期快过期了就带回来了。”

言晏喝着水,抽空回道:“做什么用的?”

于笠初单手插着兜径直走进厨房,与言晏擦身而过,懒洋洋地道:“泡菠萝。”

话落,言晏被一口水呛到咳得昏天黑地,同时不忘笑成一团。

同行间开玩笑总能轻易get到笑点所在,就像上次于笠初房间的台灯转动关节处有些松动,灯罩抬高后总会立刻耷拉下来,事后于笠初向言晏形容的时候说了句“台灯重症肌无力”,直让言晏笑了好半天。

于笠初今天看着有些懒懒的,言晏晚饭的时候问了句,才知道是明天于笠初的一个远房亲戚要来找他看病。

这远房和于笠初他们家的关系说起来要转个好几层,远得和赤道似的,但这人偏就记得他爸是学医的,当初于笠初他爸还没退休那会,这人就经常不打招呼地跑来找他爸帮他看病,非常不见外,还丝毫没有求人帮忙的自觉,后来他爸被烦得不行,把人直接拉黑了,结果这人不知道从哪辗转得知于舟退休了,但他有个儿子接了他的位,现在又转头找上了他,于笠初听那人在电话里的那个口气,差点信以为真,真以为这医院是自己家开的似的。

这远房亲戚大病没有,但是坏习惯一堆,不愿意节制还整天疑神疑鬼,过段时间就要来医院查一趟,查了都是些小病,但隐患大,却又不肯听医嘱,小病便一直好不了,还时时有发展成大病的趋势,着实让人头疼。

言晏听完表示理解,这种人是比较典型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医嘱,但我知道没治好肯定是医生的错”型患者,这种人把身家性命都一股脑强塞给了医生,自己什么事都不沾,就躺平等着病好,让东偏要往西,以为医嘱就是口头说着玩的,出了事还要怨医生没有尽心力,然而病情反复或者恶化,三成都是把医嘱当耳旁风自己作出来的。

两人对于这种病患实在是没什么主意,任凭你嘴皮子磨破,人家就是捂着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你又能有什么辙呢?

到了第二天,于笠初照常去医院上班,顺便还要费心力应付他那便宜亲戚,而言晏则显得清闲许多,他照旧坐在书店看了一天的书,临傍晚却接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莫羡推开门时正好是下午六点半,这个点他按道理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此刻却背着书包跑到了书店来,着实有些不合情理。

昨晚莫凡喝多了又打人,莫羡本来已经习以为常,绝望的次数多了便成了麻木,他那时觉得挨几下也没什么,然而好巧不巧偏偏被莫凡推了一把摔到地上扭到了右手,手腕当即就肿了起来,他睡前自己抹了点红花油,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今天白天在学校上课连握笔都有些困难,等到终于熬到了下午放学,他坐在位置上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从心里爆出一腔孤勇,接着就背起书包翘了晚自习,鬼使神差地就来了书店。

他这一个多月每到周末做完心理辅导就会去言晏的书店待一会,对于他来说,这个地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净土,这里没有莫凡的推搡踢打,也没有母亲的尖叫和眼泪,更没有同学异样躲闪的目光,这里只有安静看书的陌生客人,和那个并不怎么同他说话的言叔叔。

这里谁都不会在意他的窘迫,也没有人会把他的沉默当作是不合群,他起初会坐在角落的书桌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也不敢随意走动,次数多了后发现并没有人在意他,便会在做完作业后去书架下坐着看书,周围的书群可以挡住旁人的目光,这让他觉得安全。

而那个和他叔叔关系似乎很要好的言叔叔,并不怎么爱和他说话,他只会在他写作业的途中在他面前放上一杯茶或是饮料,有时也会是一些小零食。

他从没有问过他喜欢或是想喝什么,无形中像是在说:我做什么你就喝什么。旁的时间他会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书或是看电脑,看的书也不全是散文或小说,有时候他经过言晏身边会用余光瞄上一眼,摊开的书页上都是些他看不懂的内容,照着配图猜测应该是医学类的专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听到过言晏和他叔叔插科打诨,那浑不吝的模样和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样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他觉得言晏似乎不爱搭理他的样子,但这个人却又总能在他面前的杯子被他喝空时准时给他续上,所以他毫无道理地相信,这个人,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就像如今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对方看见他却只是惊讶了一瞬,接着什么也没问,而是将他带进书店坐好,随后给他倒了一杯温白开。

莫羡原本打算伸出去的右手像想到了什么后又被他缩了回去,然而正当他打算伸左手去接那杯水时,头顶却传来言晏肯定的疑问句:“你的右手怎么了?”

莫羡惊讶于他的细心,知道自己藏也藏不住,只好将右手伸到了言晏的面前。

言晏眼见面前的这只手手腕肿了一圈,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抓住莫羡的胳膊看了看:“什么时候扭的?”

莫羡磕磕绊绊地答道:“昨……昨晚。”

言晏听了这个时间,脑筋一转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脸色随之一沉,接着转身去料理台翻找了一阵,最后拿着块毛巾包着冰块做个了临时冰袋,走过来放到了莫羡手里,语气有些强硬:“好好敷着。”

莫羡忙不迭接过了冰袋,懵懵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坐在沙发上拿着冰袋敷了七八分钟,中途言晏出去打了个电话,莫羡估计他是去打电话给他叔叔了,不过他很神奇地并不担心自己会被骂。

等言晏打完了电话进来,又看了看他手腕的情况,接着似乎是放了点心,随后把冰袋随手往料理台后的洗手池里一放,接着转头问他:“饿了吗?”

接着不等他回答又接道,“走,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又是这样的陈述句,雷厉风行到似乎根本不用考虑他的意愿,然而莫羡却在这个时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在体贴他,他知道如果征求他的意见,他会因为窘迫而陷入推辞和选择困难的境地,而对他发号施令他又通常不会选择拒绝,所以反而是后者会让双方都更加舒心。

他突然就很感激言晏,他长这么大,很少能够感受到这种关怀,即使方式比较高冷,却仍旧滋润到了他干涸的内心,母亲和莫佞更多的时候只是心疼他,只会一味地以自己认为的方式对他好,却常常使他感到无措又不可承受。

他突然显出了点开心,这种表情在莫羡的脸上是不太常有的风景,言晏看着有些心疼,只能也对着对方笑了笑,随后带着莫羡离开了书店。

最近的肯德基离书店并不远,反而倒是和N大附属医院离得更近些,然而言晏不会脑子抽到喊于笠初来和他一起吃炸鸡,所以他刚出了书店就打开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告诉于笠初他今晚不回去吃饭了,让他自己一个人解决,不用管他。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于笠初的回复,对方回了一个好,后面再没有多余的信息。

言晏心想对方估计这会已经是身心俱疲,根本无瑕和他扯东扯西,想完便收起了手机专心走路。等到了肯德基,言晏看着点餐员头顶的菜单栏点了两份套餐,然而等他拿着餐盘正准备转身上二楼时,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拿着外带正准备推门而出的于笠初。

莫羡大概并没有怎么来过肯德基,这个常年在大街小巷无限刷存在感的外国快餐牌子,对他来说却只闻其名不知其味,因为不健康,莫佞并不会想到带他来吃,他自己也不会开口提。

如今新奇劲一上来,加上本就已经饥肠辘辘,莫羡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说是风卷残云也丝毫不为过,他吃到一半才惊觉自己有些吃得太放肆了,抬头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言晏,却见对方拿着杯可乐咬着吸管,几乎是有些纵容地,把自己面前的那份汉堡推到了他的眼前。

莫羡有些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吃吗?”

谁知言晏只是从汉堡底下抽了张纸巾递了过来,他停下了咬吸管的动作,转而撑着下巴,口气夹着种恶劣的笑意:“看你吃成这样我就饱了。”

莫羡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才发现嘴边糊了一层油,他有些脸红地接过了言晏手上的纸巾,快速地擦了擦嘴,却并不感到窘迫,甚至腼腆地笑了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言晏包容地摇了摇头,接着转头看向了窗外,这家KFC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交界处,透过二楼的落地玻璃,能看见对面马路上的霓虹斑斓。言晏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晃着可乐杯里的冰块,眼神顺着远处的车流滑来滑去,接着视线突然定在了马路对面的某一点上。

莫羡这时正好抬头看见言晏的动作,也跟着愣了愣,他见对方的眼神长久注视着一点,始终平和的嘴角泄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于笠初出了医院正好收到言晏的微信消息,他这一天被他那便宜亲戚折腾地够呛,肝功肾功血糖血脂血尿常规心电图内科外科轮了一轮,连眼耳口鼻都全过了一遍,其实他大可以敷衍了事,但本着职业良心,怕漏查什么病因,还是负责地给他全查了一遍,结果查下来还是那些老问题,三高,以及长期酗酒导致的肝硬化,从前这人来检查的时候肝硬化还没有如今这么严重,结果这人当时听了以为自己没大事,照旧天天酒坛子里泡着,这会来了听说自己病情加重,还抱怨医生给开的药没点卵用,只知道坑钱。于笠初只能笑着全盘接收,心里权当他放屁。

最近的几件糟心事一下凑到了一起,再加上他这会发现自己今晚还要一个人吃饭,顿时觉得人生艰难,身上都是冰冷的现实戳出来的窟窿,于笠初站在原地委委屈屈地顾影自怜了一会,接着就抬了脚直接往不远处的肯德基走。

他走进KFC直接外带了一个全家桶,接着提着一个大袋子走到了马路对面——那里长年有个乞丐在路旁的花坛边驻扎,路况不忙的时候,路过的行人会向他扔下一些钱或者食物。

这会临近下班高峰的尾声,呼啸的车流从机动车道上飞驰而过,于笠初提着全家桶站在了花坛边,在乞丐疑惑的目光中伸出袋子商量道:“我把这袋吃的给你,你让我在旁边发会牢骚就行,你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听着我说就行,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吧?”

接着他也不管对面的人听没听懂,直接把全家桶塞进了对方的怀里,然后在旁边的花坛边蹲了下来,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噼里啪啦地自顾自就说了起来,他先是把那个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的马鸣吐槽了一遍,接着又反思了一下自我,重复了几个来回,接着开始回忆起自己拖着残臂跑断腿的一天来。

而等言晏带着吃饱喝足的莫羡出来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正好听见不远处的人摇头晃脑地蹲在花坛边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一天到晚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脑子怕不是进了太平洋吧,喝酒喝出个肝硬化,不好好戒酒保命,居然抱着酒瓶子骂我的药不好,我还觉得他应该用福尔马林洗洗脑子呢,肝都要废了,告诉我药不吃了,他老婆给他买了两箱保健品,吃完就能还他一个铁打的肝,我呵呵呵,只能给他鼓鼓掌,我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学医到底是干嘛来了,你觉得在家躺躺就能好的病,来医院折腾我干什么呢?都是神人吧,磕两箱保健品他就能飞升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顿了两秒,开口道:“人搀着不走,鬼牵着直跑。”

言晏听着这句终于忍不住地噗了一声,接着捂着肚子就蹲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笠初闻声转头诧异地看过来,见是言晏一下便愣住了,然而等他直愣愣地看着言晏就这么蹲在地上笑了整整一分钟后,他突然间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又疯了一个。

于笠初此刻倒完了苦水,觉得神清气爽还能再对着奇葩笑五百年,回头看见那乞丐吃着原味鸡压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见这人吃鸡的动作还相当小资,骨头都被嘬干净了被整齐地码在一边,看起来就是经常干这种技术活。于笠初一瞬间感慨万千,觉得自己哪天要是辞了职,当个乞丐说不定也很有前途。

成人社会负能量爆炸,饶是于笠初这种性子也无法做到独善其身,现实诸多无奈,虽然他可以对着祁闻言辞犀利,视马鸣为空气,按心情对着小齐耳提面命,能对一些事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却无法抵御所有的不平,他照旧会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谩骂,照旧会被上级一个决策否掉自己的努力,照旧会因为病人的神级逻辑气得跳脚,他不是毫无所谓的,他不愿对着熟人背后说人小话,却也得允许并原谅他用这种方式发发牢骚,虽然让人直接目击现场确实有些破坏形象,不过于笠初一向看得开,所以并不觉得难为情。

“笑屁,你怎么会在这里?”于笠初问完正好看见了言晏身后的莫羡,他瞅了眼小孩手上的打包带,心里了然,转头对言晏接着道,“呦,挺巧,你也吃的肯德基啊。”他并没有问莫羡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知莫羡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提着一个打包带——里头是他没来得及吃完的鸡翅,接着凑上来对着于笠初的手问道:“于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于笠初听完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啊,你说这个,前几天路上遇到有人被劫道,英雄救美来着,不小心被刀划伤了,不碍事,没几天就好了。”

而此刻那位被英雄救了的言美人正收了笑声站起了身,对于笠初这种模糊概念的行为表示了默认。

莫羡正沉浸在法制社会竟然有人敢明目张胆劫道的震惊之中还没有回过神,背后却随即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不是吃肯德基呢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莫佞刚忙完医院的事,这会才下班准备来接莫羡,他之前接到言晏的电话,知道莫羡翘了晚自习去了言晏的书店还着实惊讶了一下,言晏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莫羡受伤的情况,并说一会带莫羡去吃肯德基,让他忙完了就来把孩子接回去。

莫佞这会接到了人,又略微和言晏他们闲聊了两句,接着才说道:“我这就带莫羡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了,我这周日早上有点事要回趟老家,莫羡的辅导我和笠初他妈妈那联系了一下,定了明天莫羡他们学校补课结束后去,周日我就没有办法去接孩子了,他要是乐意,应该会自己去书店玩的,到时候言晏你帮我照顾一下,回头我请你吃饭。”

两人听了便点点头,告了别后莫佞便带着莫羡离开了,等莫佞他们走了有几分钟后,于笠初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遭了!忘封莫羡的口了……”

这话说完还没过24个小时,隔天的周六晚上七点,于笠初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来电人上显示的“常晚”二字,最终有些无奈地捂住了眼睛。

第23章

于笠初就这么被常晚一个电话拎到了工作室,言晏听说后执意要跟着一起去,说要去赔个不是,毕竟人家的宝贝儿子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

于笠初也没阻拦,隔天便见着言晏提了两盒礼品下了楼,接着开车载着于笠初就去了工作室。

甫一进常晚的办公室,里头原本坐在办公桌后的人立刻站了起来,接着绕过办公桌就朝他俩快速走了过来,然而言晏预想中劈头盖脸的质问却并没有发生。

只见常晚上前先是抬手狠狠糊了一把于笠初的头发,接着笑道:“行啊小子,够热血的。”接着又转了副表情嗔怪道,“受了伤也不知道告诉我,怎么着也让你妈我拿着这事四处吹一吹啊。”

言晏的眼角随着常晚的话微不可见地抽了抽,他现在大概是明白于笠初这种传奇的性格是从哪里遗传过来的了。

——遗传学,妙不可言。

常晚说完这番开场白后才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言晏身上,接着没等言晏开口自我介绍就抢先一步道:“这就是言晏吧,你爸和我们家都是认识的,当初你要租房间出去的消息还是你爸告诉于笠初他爸又由他爸告诉于笠初的呢。”

言晏听完这段绕口令一样的句子后稍微捋了捋,接着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了眼于笠初——敢情这人那次直接拖着旅行箱上门先斩后奏完全是有备而来啊。

于笠初侧着脸感受到了言晏探究的目光,却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地摸了摸鼻子。

言晏很快便想起了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忙把手上的东西递上去对常晚道:“阿姨,我这次来是想和您道个歉的,笠初这次的手是为了救我才伤的,要是没有他,我现在大概就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同您说话了,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准备太多东西,您先收下,改日我再登门向您和叔叔正式道个歉。”

常晚也不推脱,知道收下了言晏才能心安,便把东西接了过来:“哎呀,没事,你看你俩现在不是都活蹦乱跳的吗?意外是无法避免的,既然已经把伤害降到了最低,我又有什么好怪你的呢——你看于笠初这手伤了,你这几天照顾他应该很辛苦吧,不然让他先回家养几天?你不是也有工作吗,别让他耽误了你的事。”

谁知言晏只是摇了摇头,接着转头看了眼于笠初,那从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情愫有如实质般地映到了旁人的眼里:“照顾他我挺乐意的,一点都不麻烦。”

一般人要是见了言晏这副表情,一定会感叹他和于笠初的关系可真好,可常晚见了那目光却一下就愣住了,恍然间便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酝酿了一会,接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同言晏闲聊了几句,最后开口让言晏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又说于笠初可能要晚点再回去,到时候让他自己打个车,就不用言晏再来接了。

言晏听出了常晚是有话要同于笠初单独说,便知趣地先行告辞离开。

等到言晏走后,常晚便让于笠初先去沙发上坐着,自己转身去饮水机前给他接了杯热水,接着再走回去放在了于笠初的面前,开口问道:“你和言晏,这几个月相处得怎么样?”

于笠初拿起水喝了一口,不知道常晚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很好啊,我们俩的性格很投缘,他是个很好的房东。”

常晚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这儿子是真单纯把人当朋友,想着便又思忖着开口道:“他是不是去年辞职自己开了家书店?”

于笠初点了点头:“嗯,被卷进医闹事故中伤了手,拿不了手术刀了。”

常晚听了后想想又笑道:“人还挺傲气的,我看这事要是换成你,肯定是转科或是专门问诊,只当自己换了种活法。”

于笠初却没有接这茬,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一直这样过了,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放弃医学这条路,在书店里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以及家里的床头柜上,都放着很多医学专着,之前他去我办公室坐着等我下班的时候,并没有看我放在外头的散文,而是从书柜里抽了一本医学杂志看得非常投入,连我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注意到。”他转头和常晚对视,语气认真地接道,“虽然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去,但既然他一直没有放弃这项事业,那将来一定是会有所行动的,也许现在还只是蛰伏期,他还在调试自己的心态。”

于笠初曾经问过言晏,为什么辞职后要开书店,这很明显并不是一个赚钱的行当,显然目前只是因为他运气好才把书店开得有模有样,然而一般的书店开出来后如果没有坚实的资金后盾和一定量的顾客群,是很难一直运营下去的。

而言晏那时只是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泡泡,然后不知拿着什么腔调背诵着不知从哪本杂文上看来的一句话,他说:“书店再小还是书店,是网络时代一座风雨长亭,凝望疲敝的人文古道,难舍劫后的万卷斜阳。”

于笠初初听觉得酸得很,然而后来才渐渐明白,大概只有这样一个氛围,才能够让人的心思沉淀下来,去反思那些陈年过往中的繁杂烟云,接着畅想自己未来的可能性,等待时机涅盘重生。

常晚听完却并不意外,而是换了个坐姿对于笠初道:“你知道言晏的家庭是怎样的吗?”

于笠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他们家是医学世家,往上数还有当过军医的老前辈,他从小应该是被家里寄予厚望的,所以拿不了手术刀的打击大概是致命的。虽然他爸妈都挺开明,并没有对他有过更多的要求,但他的性格从小就定了型,肯定是很难过自己那关的。”

常晚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声音柔柔地续着说了下去:“所以你和他其实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你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很好说话,其实心肠很硬,看起来无欲无求,其实又很记仇。”

于笠初越听越觉得怪怪的,想着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然而他却听常晚接着道:“你大概就是别人所说的真洒脱了,但言晏这孩子,看起来洒脱,其实心里的骄傲比谁都大,看起来不好相处,但最是容易心软,他现在只是还处在迷茫阶段,等到有一日他自己想通了,便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光芒了。”

于笠初觉得有句话说得很好,叫眼看过悲喜,眼里有慈悲。

大抵言晏就是这样的人,他被迫经历了这桩桩件件,往后的成长大概也是常人所高不可及的,于笠初此刻突然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他想着,这世上总归是有那么一个人,自己是一直希望他好的。

于笠初和常晚坐着聊了有半个小时,临到结尾,两人便都站了起来一同走向门口,于笠初想着这就打个车回家了,然而走到门口却被常晚一声叫住站在了原地。

只见常晚伸手摸了摸于笠初的头发,连眼下的细纹似乎都盛着温柔,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口气轻却郑重:“言晏是个好孩子,你和他相处我挺放心的。如果你……算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只是妈妈想让你知道,你的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身后一直都会有我和你爸爸,记住这一点,知道了吗?”

于笠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之后又笑着单手将常晚环进了怀里,抬起的左手轻轻绕在她背后拍了拍,像眷恋,又像安抚。

“知道了,妈。”

这头言晏回了书店,没过多久就来了两个熟人。

贺辛和顾衣这会已经和好,正是浓情蜜意小别胜新婚的时候,两人想着和言晏认识这么久了居然都没来过他的书店实在是不够意思,最后便把约会地点定在了书店。

言晏听完假笑着磨了磨牙:“承蒙你们惦记了,还扎堆过来给我捧场。”

贺辛摆摆手,那意思是跟我客气什么,接着便转身和顾衣两个在书店里四处逛了起来。

贺辛绕了一圈后很快又绕到了门口,他站在那把吉他前拿眼细细地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有些诡异的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言晏,这把吉他你哪儿搞来的,还挺好看的。”

言晏听完脑筋一转就大概明白了,心想怕是贺辛这家伙压根也没想起来以前的事,想完他不禁感慨,这俩室友的记性在这方面简直是一脉相承,脑残果然都是会传染的:“大学里偶然拿到的。”

“噢……这样。”贺辛得到这个敷衍的答案后也没继续深究,直接把这事揭过抛到了脑后。

随后的时间在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消磨下渐渐走到了五点,言晏准备关门回去做晚饭,而贺辛他们准备去旁边的商业区看电影。三人在门口分手,贺辛和顾衣转身朝旁边的长阶上走去,然而还没走出多远,贺辛却突然扯着嗓子啊得大叫了一声。

顾衣皱着眉转头道:“嚎什么呢。”

贺辛方才一下想起了从前的事,现在脑子有些乱,只能举着手指指着楼下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想起来了,那把吉他,那个言晏……”

顾衣也缓了缓口气道:“别急,你慢慢说。”

贺辛受到了安抚后便安静了一会,他将语言在脑子里组织了两遍后才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确实在学校里见过言晏,还是和于笠初一起见的,就大三搞毕业晚会那时候——还有书店门口的那把吉他,是于笠初的!那次他上台伴奏把琴落在了后台,最后被言晏捡到,还来问过我那把琴是谁的。”

“那这把琴怎么现在还在他手上?”

贺辛看起来也很疑惑:“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那把琴是于笠初的,所以就没告诉言晏,那次于笠初上完台就被班导叫走了,回宿舍才想起来吉他没拿,我前后一串就告诉他是之前那个师兄拿走了,他却突然就不急了,只说那改天再拿回来,就回床上睡觉去了,估计……估计是后来他俩都忘了?”

顾衣听完笑了笑:“那他俩还真是挺有缘的。”

贺辛也点头附和道:“确实。不过这世界,还真是很小啊。”

第24章

九月头的秋老虎在渐入的深秋中最终伏诛,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几场秋雨打窗檐后,放射科发生了件说小不小说大不算很大的大事。

之前一直和于笠初不对付的副高医生马鸣,在这个秋天的伊始被吊销了医师资格证,并赶出了医院。

原因是他某天下班前为了赴饭局擅离职守,延误了急诊病人的诊断,而那病人好巧不巧是市里某领导的家属,最后又被揪出了收受患者红包等劣迹,当然后者的揭发材料中有于笠初推波助澜的手笔。

而贺辛和顾衣在这个十一月初,终于结束了七年长跑,齐齐跨进了爱情的坟墓,花了九块换了红本,正式缔结了夫妻关系。这俩拿到本的当天就来言晏的书店游了一次行,三百六十五度地向言晏和于笠初展示了新婚夫妇的虐狗光波。

两人说和家人商量过不办婚礼,两家人约着一起吃顿饭,他俩再找各自的朋友一起开个小聚会,然后请半个月的假出国去晃一圈。

于笠初和言晏衷心祝福之余,还是不约而同地想揍贺辛那张过分嘚瑟的脸。

九月初的时候还发生了件事,于笠初在某天下班后出了医院,经过外花园时被一阵争吵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当时循声看过去,见是花园里有一男一女正在拉扯争执,其中的女人于笠初乍一看觉得有些熟悉,他微微回忆了一下,便想起这人是曾经在言晏书店出现过的那个女子。

远处的争执似乎已经进入尾声,那男人最后拽着女方的手一个猛甩,接着撂下一句“你有本事就离婚!”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留在原地的女方被推倒在地,一时之间没有爬起来,于笠初见状,立刻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徐盈今天本来是和她丈夫一起出来采买东西的,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向对方提了提关于孩子照养的问题,她觉得她丈夫太疏于照顾孩子,什么事情都推给她做,导致她最近太过劳累,工作里频频出错,谁知她说完后却被她丈夫反咬一口,直说她是在无理取闹,两人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很快就吵了起来,直到最后被对方推倒在地时,徐盈整个人还是懵的,等她感觉身旁有人跑了上来扶起她,才终于回过了神。

她有些感激地抬头想要道谢,却在看清扶着她的人是于笠初后愣了愣,接着有些窘迫地道了声谢。

于笠初其实并不太想管这桩闲事,然而徐盈却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开口叫住了他:“可以陪我聊聊吗?”

两人最终坐在外花园的长椅上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徐盈撩了撩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有些小声地说道:“我……现在很迷茫,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他离婚。”

于笠初自觉这种话题太过私密,自己一个局外人不好随意置喙,便只能尽职尽责地当个树洞,只听徐盈又接着道:“我其实……知道他外面有人了。”

于笠初听到这却突然瞪大了眼睛,如果方才还只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问题,那现在牵扯进了第三者,显然便不再那么单纯了,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些严肃地开口:“你有他出轨的确凿证据吗?”

只见徐盈低头默了默,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于笠初显得有些不解:“那为什么不离婚呢?”

徐盈听到了这里却突然有些失控地捂住了脸:“其实我父母也知道。我告诉了他们这件事,可他们却告诉我他们并不赞同我离婚,他们觉得女人离了婚是有罪的,并且对孩子也不好……”她说着说着,渐渐开始有了轻微的哽咽,“我原本以为,我父母都是读书人,我们家好歹也算是半个书香门第,他们无论怎么样都是会站在我这边的,可是,我没有想到……”说完她便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般,捂着脸抽噎了起来。

于笠初听到这里,有些悲哀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温柔和顺,然而她的学识和阅历却无法帮助她抵御任何的冲击,父母的寒心之举更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由此可见,道德素养和学识并不总是成正比的。

他想着便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有些逾矩地劝解道:“出于本分我其实并不应该对你说这些,但我还是想说,也许现在你会觉得离了婚就是天塌地陷,你有可能无法得到父母的体谅,也可能无法给孩子一个完整美好的童年,但我要说,你的人生并不是与谁捆绑的,与其让自己为了父母为了他人而活,不如好好地替自己争一口气。”他替对方打开了纸巾包抽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停顿了一会,最终还是大言不惭地续了上去,“我有认识的负责离婚官司的律师,需要介绍给你吗?”

于笠初如今回想起那天徐盈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依旧会生出些带着尴尬的成就感。那目光最初是惊讶,最后又浮上了一层深沉的感谢。如今离婚官司开庭已经有两个月,夫妻双方已经正式分居,照目前的势头,基本上是胜券在握了,于笠初自觉做了桩好事,虽然这番知心哥哥一样的举动很有违他的处世哲学,但如今证明结果不坏,便也只当自己日行一善,胜造七级浮屠了。

这天周五下班,于笠初接到了顾衣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起她和贺辛的婚礼聚会定在了十二月中旬,并且聚会需要做个视频,因着她记得于笠初大学时候是摄影社的,当年拍了不少她和贺辛的照片和视频,所以便想拜托于笠初把那些资料拷贝一份给她。

于笠初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下来,他大学时用相机拍的照片和视频都被存在了当时的笔记本里,毕业后于笠初又换过一次电脑,那些文件便也一起被他转移到了新的本子里。

大多不相干的人和事他都删了干净,只留下了比较满意的作品和朋友相关的影像资料一直收藏着。

还没到家外头便下起了雨,天色沉沉地压下来,看得人喘不上气。

于笠初回了家后和言晏一起吃完了晚饭,接着和言晏打了声招呼后就径直洗漱完直接回了房间。

他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径直找起了顾衣问他要的影像资料,那些资料被他专门放在一个文件夹里,自从于笠初毕了业后,这个文件夹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于笠初熟练地操作着鼠标点开了文件夹,里面的文件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过眼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然而正当他要点开手下的文件夹时,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被右下角的另一个加密文件夹吸引了过去。

——Romantic.

我有设置过这个文件夹吗?

于笠初满心疑惑地移动鼠标点上了那个文件夹,电脑界面下一秒便跳出了六位密码框,他在原地微微地愣了愣,随后理所当然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显示错误。

之后他又相继试了他爸妈的生日,贺辛和顾衣的生日,却都显示失败。

于笠初坐在桌前又冥思苦想了一圈,肯定自己确实只记得这几个人的生日。他此时不得不皱起了眉头,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其他的可能性,正当他打算倒着输入自己的生日时,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一个人。

不可能吧。

于笠初自嘲地笑了下,手却还是覆上键盘输入了六个数字。

他本意只是病急乱投医,并不抱任何期待,然而在他按下回车的那一刻,他却真真正正地被吓得愣住了神。

那道密码防线就这么被轻易攻破,而文件夹里头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称和文件夹一样,也叫Romantic。

于笠初感到自己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他强行咽了口口水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手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缓缓地将鼠标移到视频文件上方,闭上眼使劲咬了咬牙就点了下去。

窗外传来阵阵雷声,言晏坐在房间的软椅上,手里拿着本资料正在翻看,片刻后手边的台灯突然忽闪几下,接着噗嗤一声就熄灭了。他随之放下书转头就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过去,见台灯的灯泡发黑,想必是烧坏了。

他想着便站起了身,出门到客厅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备用灯泡,转身时习惯性地看了眼于笠初的房间,却见此刻对方的房门紧闭,门缝里并没有光线透出来。

难道是睡了?

言晏想着便抬头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已经九点了。

睡得还挺早,言晏边这么想着边回了房间,换上灯泡后又看书看到了十点半,这才起身关灯开始休息。

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言晏按时起了床,打开房门发现于笠初还没有起床,他原本想着对方可能是要睡懒觉,然而经过玄关却发现于笠初的拖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门口。

这么早就出去了?他想着便提步走到了于笠初的房门前轻轻转开了把手,伸头见里头的窗帘并没有拉开,房间里却也没有人,另外桌上的笔记本也随着人不见了踪影。

言晏转头想了想,便认为于笠初兴许是找贺辛他们商量视频的事去了,一时也没有放在心上,关了门就自顾自地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然而直到下午言晏关了书店回到家做好晚饭,于笠初也没有回来的迹象。此时时针指向七点半,言晏这才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然而打于笠初的电话却显示关机。

他这才有些慌了神,在沙发上呆着坐了一会,接着没怎么思考地就拨通了贺辛的电话。

贺辛这天刚把他和顾衣的东西搬进新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接到了于笠初的电话,此刻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贺辛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面却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笠初?”他反问了一声,直到下一秒听见对面传来熟悉的吸气声才安下了心。

还好,是本人。

谁知再下一秒从听筒里传来的对话,却让贺辛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方才他担心的问题。

只听对面吸了口气,声音带了些憔悴,一发声像是有些迷茫的呓语:“贺老二……我是不是生病了。”

贺辛自认从认识于笠初到现在都没有听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哄还是该嘲笑:“上次吃饭你不还和我们吹呢吗,说你走了一整套体检流程,检查下来身体倍儿棒,哪哪都好,比十八岁的少年郎都朝气蓬勃青春洋溢。”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却很痛苦,像是在同什么做着剧烈的挣扎:“……可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我真的快疯了……”

此刻震惊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贺辛的反应了,他仍然记得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四人寝的其他三个人给于笠初一起起了一个外号。

叫做于·启明星·笠·人生导师·初。

他太从容了。

大学八年同窗,贺辛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狼狈又颓然的模样,一时之间便哑了声,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笠初啊……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你哥哥我心脏不好,经不住你吓啊……”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对面显然有些负气,接着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又对贺辛道,“你帮我转告言晏,就说我要在自己家住几天,让他不要担心。”

说完对面就挂了电话,贺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突然觉得心有些发慌,然而还没等他整理完思绪,言晏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于笠初挂了电话后就再次关了机,整个人又重新隐进了黑暗里,他是昨天晚上从言晏家里跑出来的,什么行李都没带,就只抱了一个电脑,而此刻桌上的电脑已经因为没电彻底罢了工。

他昨晚开着那个视频开了整夜,直到电脑的电量耗尽,然后他就这样蜷在椅子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于舟这两天和老朋友结伴去农家乐玩了,家里只有常晚一个人,这期间常晚在外头敲了两次门,他都只短暂地回应了一声以证明自己还活着,却始终没有走上前去开门,也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半步。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挨到了晚上七点多,他突然觉得再没有人和他说说话他就要疯了,这才拿出手机开了机,径直掠过上头一溜言晏打来的电话短信提示,打开通讯录拨下了贺辛的电话。

贺辛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会压根连组织语言都做不到,因为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去向别人阐述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它超出了于笠初二十九年来的认知,甚至一度让他怀疑这二十九年都是一场梦。

他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八点,空泛的胃部开始渐渐向他发起抗议,他这会正饿得有些低血糖,耳朵又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渐近,随后房门被轻轻叩响,常晚细柔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儿子,言晏来找你了。”

于笠初一下就精神了起来,他一瞬间有些慌乱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下半截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此刻他站起身尚且没能稳住身形,身子便不听使唤地抖了抖,接着整个人直直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外头站着的常晚听见房里砰的一声巨响,一时担心地不得了:“儿子!你怎么了?”

于笠初坐在地上揉了揉发麻的腿,扬声对外头的人道:“没事,腿麻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您等等,我这阵过去就去开门。”

常晚听他这么一说瞬间安下了心,连忙转身准备进厨房去热饭,顺便让站在门口的言晏先进来坐会,告诉他于笠初一会儿就出来。

言晏听了这句却没什么高兴的表情,但仍是乖乖地换了鞋子走了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了有一会儿,才听见于笠初的房门有了轻响,接着便见门从里头拉开,于笠初穿着身针织开衫走了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眼光有一瞬间的躲闪,语气也不太自然地朝他打招呼道:“……嗨。”

言晏定眼一看,便认出这人穿的还是昨晚洗完澡穿的那身衣服,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常晚怕于笠初太长时间没吃东西,乍一进食胃会有些受不了,所以事先煮了点粥,端过来看着于笠初喝下才安心地收了碗回了房间,把偌大一片空间都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主卧的门一关,客厅瞬间变得死寂,言晏就这么不说话地看着于笠初,像是执意要等他先开口,最后于笠初憋得实在没辙,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接着开口提议道:“有些话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出去谈吧?”

言晏像是早就料到似的,最终无声地点了点头,接着站起了身,直直地往门口走去。

第25章

两人最后选了小区里的一座亭子作为谈话的场所。

言晏一直沉默地走在前头。他并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紧随的脚步声,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阵势走了五分钟,直到走到亭子里站定,言晏才转身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笠初的防备姿态很重,他攥了攥开衫的袖口,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袖口被自己抠脱了线,想得入神间便不小心走了点神。

言晏见对面的人一言不发又神态游离,一时之间陷入有火发不出的尴尬境地,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我问你答。”

于笠初这才如梦初醒,手里包着那团乱线,无处可逃地连手一并藏进口袋里,他这才抬起头,略带歉意和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昨晚几点走的。”

“八点半。”

“直接回了父母家?”

“是。”

“你在房间待了多久,有没有按时吃饭?”

于笠初停了停,接着有些尴尬地别开了眼。

言晏却懂了他避而不谈的含义,直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把情绪压下,他略带压迫地朝前迈了一步:“为什么不告而别?你昨晚回房间都做了些什么?”

这次于笠初沉默的时间却变得更加长,直像天地都没了声息。

“回答我!”言晏的声音此刻已经带了些薄怒。

于笠初原本只是偏过头不言不语,此时被言晏一吼间却突然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只见他猛地抓了把头发,接着有些自暴自弃地扯着嗓子低吼出声:“你想让我说什么?是让我一个二十九岁的完全行为能力人向你解释我半夜离家的理由,还是在这讨论一下你现在的立场,到底有没有资格这样来质问我!”

他这通火发得莫名又不讲道理,口不择言中把言晏在这段关系中一下推远,仿佛一瞬间在两人之间画上了一道陌生的天堑。

言晏听完被刺激地也一下怒上心头,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突然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手指着于笠初的鼻子严声反击道:“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做了半年室友你起码也当我是能掏心掏肺的朋友了,但是于笠初,这事情你做得不地道,那我现在也他妈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你觉得咱俩关系不够近没有向我交代的必要,行,这我没意见,但我关心我喜欢的人去哪儿了安不安全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他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赔得起我吗!”

于笠初被言晏吼得硬生生后退了半步,听到最后两句话又是一下子错愕地僵在了原地。

他无法忽视在那一刹那从心底泛出的涟漪,是带了那么些理所当然的愉悦的,然而目前的状况却不允许他和这种情绪作过多的缠绵,只因为如今横陈在他面前的是让人无法忽视的仍旧一团糟的现实。

于笠初突然间就肩膀一颓,接着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情太荒唐了,三月之前,我明明并不认识你,那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电脑里?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言晏吐息间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他乍一听见于笠初的呓语,思绪在脑海中迅速掠过,随后发现如果仅仅是这样,于笠初根本不至于这样惊慌。他接着蹲下身与于笠初平视,严肃地皱起了眉问道:“你瞒了些什么?电脑里有什么?”

“一个视频。”于笠初深吸了几口气,伸手抹了把脸,“只有十秒,里头的内容是你。”

言晏听了也有些诧异,他脑筋转了转,问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于笠初听见这话却突然噎住了,他似乎是难以启齿,又或许是在组织语言,然而他顿了片刻后,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接着彻底闭上嘴成了个哑巴。

言晏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还分神开起了玩笑:“不会是什么不雅视频吧,那我下半辈子的把柄可都在你手里了。”

谁知于笠初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镜头,你撑着伞站在雨里。”他刻意地隐去了很多细节,只挑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向言晏解释,仿佛只是为了安他的心。

言晏听到后半句却明显愣了愣,他随即压着头看了过来,试探地问道:“如果不是你拍的,那也许只是巧合?或许是别人放进去的也说不定。”

于笠初这回却更猛烈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很注重隐私,也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如果要把文件放进电脑一定是我亲自进行的操作,”他说到这用力地换了口气,“可是我却一点记忆都没有——也不可能是别人发给我后我再保存的,因为我大学毕业后换过一次电脑,那时候我只将前一台里比较重要的照片和视频拷了过去。那是一个加密文件,在一堆文件里非常显眼,绝对不可能是我不小心搞混给放进去的,那余下的情况里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他说到这神色颇为痛苦,像是无法接受这唯一可能的解释,“——这个文件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即使是换了电脑我也不舍得删,而这个文件是我亲自拷贝,亲自命名,亲自加密的。”他说到这又转过头去,有些忐忑地看着言晏一字一顿道,“但是我想不通的是,我既然能够肯定从前并不认识你,又是如何用你的生日设置成了密码呢?这个文件,又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呢?”

言晏听着他的阐述,直觉他触碰到了一个关键的核心,他一瞬间想到,这个视频存在的意义,也许是命运送给他的另外一种暗示,曾经的于笠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设置了这个文件,这个文件叫什么,里头又是什么内容,他通通都感到好奇,但与此同时,于笠初表现出来的反应却显出了强烈的前后矛盾,这之间的违和感已经大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言晏的神色突然变得非常凝重,他扳着于笠初的肩膀强迫对方正视自己,似乎不愿放过对方眼中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你曾经说过,你记得在N中见过我,我那时以为你只是记性差,日子久了自然而然会全想起来,可是如今我却又不确定了,你回答我,你记不记得我们大学时候有过三次接触,一次是毕业晚会,一次是食堂,还有一次是在图书馆外?”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于笠初,似乎是在等他的反应。

谁知于笠初听了只是逐渐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一副不知所云的神情。

言晏见了于笠初的反应,即便觉得十分意外和震惊,更多的却是感到遗憾。

“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可是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呢?我原本想过也许是你待人冷淡,不熟的人便不会多分神留意,自然更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我也贪心,觉得你哪怕能记住我一点也是好的。”这段话言晏说得实在是有些掏心掏肺,然而他说完却不见神色郁结,反而是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也没关系。”

说着他便弯了身子将于笠初扶了起来,接着替对方理了理衣衫,抬头与之对视,一开口,语气轻且郑重,他说:

“从前种种怎样都不要紧,即便当做没有从前的事,我也还是想对你说。”

“于笠初,我很喜欢你。”

不是喜欢你,是很喜欢你。

时光偷天换日,岁月却让他从肺腑中开出花朵,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庆幸,还好最后兜兜转转,这个人还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命运终究是偏疼他的,让他在年少朦胧的倾心中夙愿得偿,他从前不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直到再次遇见于笠初,他才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日光之下无圆满,他的心里却踏踏实实地坐着一个于笠初,他的愿望无足轻重却又过分贪心,他不要圆满,只要于笠初的五两真心。

然而此刻,于笠初却在对方密不透风的视线里懵了片刻,最后重心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回答道:“不一样的……”

言晏一下子没听清,只能闻声凑了上去:“你说什么?”

“不一样的。你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向我坦诚,让我怎么回应你?”

言晏听完却突然显出了些急态:“这不难的,好或不好,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谁知于笠初却在言晏话落后突然失控,他身上潜藏的戾气似乎在一瞬间倾巢出动,将自己霎时间围得密不透风:“不一样的!你还不懂吗?人的记忆会遗忘,但不会是全然空白的,而无论我昨晚怎样回放那段视频,无论怎样刺激自己的记忆,我始终都不记得你,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设置过这个文件,你觉得这样正常吗?我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解不开这个心结,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你。”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好像一下收起了浑身的刺,接着颓然地垂下了头,“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一语双关,既是为自己的方才的冲动失控道歉,也是对言晏委婉的拒绝。

言晏听完只是默了默,他假装无事地起身,塌下的肩膀却将他的伤卒暴露无遗,在一阵无言的空白之后,言晏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地震了起来。

言晏没急着接,而是抬起头拼命地眨了眨眼睛,然而那手机却像着了魔似的嗡个不停,言晏犹豫了两秒,还是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接了起来,是莫佞打来的。

于笠初见电话那头似乎才说了没两句,言晏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接着对面又说了没两句就挂了电话,言晏收起手机,也不顾和于笠初之间依旧尴尬的气氛,表情严肃地开口道:“莫凡喝多了,硬说莫羡偷了他刚拿回来的三百块钱,现在正发酒疯打人呢,莫佞拦不住,让我过去拉架。”

于笠初听完也跟着皱了皱眉头,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接着便心照不宣地决定先把两人之间的事放在一边,随后一起动身往莫凡家赶。

莫凡家住在老城区一个破旧的老小区里,房外还是最原始的水泥墙,并没有刷漆,单元门洞里黑漆漆的,破旧的自行车在楼道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楼道墙面上到处都是红红黑黑的小广告。

两人此时无心观察周围的环境,甫一进去就径直往楼上冲,才刚爬了两层,就听见楼上清晰地传来了莫佞的声音,他似乎和什么僵持着,正开口不停地劝着谁。

言晏脚步没停,边跑边朝楼上喊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楼上的莫佞听见言晏的声音似乎很是兴奋,只听他朝楼下喊道:“莫羡跑楼顶去了,我现在正拦着我哥,你先上去替我看看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言晏已经跑到了台阶下,然而这时莫凡不知怎么突然从身体里爆发出了一阵蛮劲,拼命挣脱了莫佞的钳制就往楼上冲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言晏一看便心道不好,赶紧紧随其后冲了上去,于笠初落在言晏后头,上来和莫佞的目光一对上,便见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地道:“小于,你怎么也来了。”

于笠初当莫佞是不太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这一团乱的家事,便出声安慰道:“没事,都是朋友,帮忙是应当的,我跟上去看看,也好做个帮手。”说完就顺着扶栏几步往上蹿去,经过莫佞的身侧时,于笠初的余光瞥见了屋里的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她像是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似的,只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等于笠初爬上了天台,正看见莫凡几个大跨步往天台边缘跑,而莫羡此刻已经完全站上了天台沿,整个身体暴露在天台外的空气中摇摇欲坠。

这头言晏赶在莫凡伸手去够莫羡之前抓住了莫凡的后领,随后一拳头砸上了莫凡的鼻梁,把人整个一下掼到了地上。而此时莫羡被莫凡刚才的举动一吓,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往后倒去,言晏眼疾手快,松了莫凡的领子就转身伸手抓了上去,于笠初跑到近前接过言晏没做完的活,抓着莫凡的胳膊两下弄脱了臼,接着莫凡便在两声软骨挪位的喀喇声下杀猪似地嚎了起来。

而当于笠初做完这一切转过头去时,却被眼前的景象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言晏跑上去的速度很快,一伸手抓住了莫羡便迅速把人拽了下来,然而他自身由于惯性整个人撞在了天台沿上,过高的个子重心本来就高,此时更是以天台沿为支点整个人向前翻去。

于笠初反应迅速,见势不好立刻一个健步冲上去抱住了言晏的腰,瞬时便把人捞了回来,甫一后退立马扑通一声齐齐坐在了地上,心跳以八百码的速度跳成了同频,两人坐在地上缓了半天皆是惊魂未定。

最后还是于笠初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撤了放在言晏腰上的手,转而拽上了那人的领子,接着一个用力把人拉向自己,恶狠狠地低声吼道:“你不要命了吗!”

谁知于笠初话音刚落,巨大的耳鸣便撵着急怒紧随而至,他随即感到脑中一阵翻江倒海的钝痛,双手无意义地抱住头粗喘了几口气,接着感觉身体骤然一轻,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漆黑又逼仄的空间,抬眼看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围在他四周的墙体突然开始发生了龟裂,光从裂缝中一束束地射出来,碎裂的墙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速度非常快,很快便掉了个干净,接着露出下头一格格整齐的画面。然而于笠初无论离得多近,都只能看得见上面幢幢的人影,却看不清上面的人是谁,正在做些什么事。很快,一条闪着光晕的走马灯从他脚边的地面突然钻了出来,一圈一圈自下而上地绕到了于笠初的脸前,那些片段一旦掠过他的双眼,便自动碎成了齑粉,扩散充盈在整个空间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直到最后一点走马灯消失殆尽,于笠初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他走上前,有些犹豫地伸出了手,接着便不费吹灰之力地转开了把手,耀眼的白光随着门缝的增大不断照了进来,却并不刺眼,他像是受着什么指引,抬脚不由自主地就跨了进去。

下一刻于笠初便睁开了眼,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耳旁是一片寂静,找回意识后他突然感到周身很冷,伸手一摸才知道自己根本没盖被子。

混沌的脑袋渐渐平息,五感六识逐渐回笼,他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从冬末到初春,从仲夏到深秋,梦里的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人,像个冷眼的旁观者又完整看了一遍对方的喜怒哀乐。

于笠初想到这,突然缓缓抬起手遮住了眼睛,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鼻腔开始阵阵发酸。

这个梦太长了,可他又恨不得这个梦再长一点。

哪有什么记忆缺失,哪有什么欲拒还迎,这不过都是梦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罢了,可他如今又觉得,要是真的能忘干净,又该有多好。

这样他就不会疼得动弹不得,疼得夜不能寐,不用费力地进入睡眠去做那种失而复得的美梦。

如果能忘干净,他就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去忽略这样一个事实——

言晏已经不在了。

第26章

黄粱虽美,却没有办法代替现实,于笠初惊讶于自己连做梦都做得这么有哲学性,直接把记忆抽成真空又在平行世界里重新活了一回。

然而真实世界发生的事其实和梦境并无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和梦里不同的是,他和言晏在校庆后不久就确定关系成了一对。

很多事过去了他便不想再回忆,如今看来却只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半个月前,他和言晏在天台救下了莫羡后,转身便把孩子送到了莫佞手上看顾。

那天他们看着莫羡入了睡才从莫佞家离开,离开前特意向莫佞嘱咐了这几天一定要看好莫羡,避免他和莫凡再有所接触,他们最近会想办法联系律师走法律途径把莫羡和他妈妈从那个家里给弄出来。

谁知意外和明天总是前者无声无息地抢先一步报道,没过两天,于笠初和言晏就先后收到了一个可怕的噩耗。

莫羡自杀了,吞食过多安眠药,死在了自己家里。

自杀现场留下了一封遗书,写得很乱,但字却不多。然而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这封简陋的遗书从头至尾既没有提到莫凡,也没有提到莫佞,却提到了言晏。

莫羡在他的遗书里用一种完全绝望和质问的语气写道,为什么不救他?

十七岁的孩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用没了墨的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了好几遍——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这是这个孩子在这个世界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

可想而知那个孩子在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心理状态已经全然崩溃,下笔的力度大到甚至有多处都划穿了纸。

其实这事归根结底和言晏没有什么关系,然而言晏在看到这封遗书后的反应却明显有些失常了。

对于曾经言晏对莫羡这个孩子的态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于笠初却清楚得很,他实际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

他很努力地想拉这个孩子一把,大概是同自己的经历联系到了一起,所以对这个孩子格外疼惜。而反观莫羡也是一样,这孩子在言晏潜移默化地引导中渐渐加深了对他的依赖,甚至这个孩子只会对言晏笑,却不会轻易对莫佞和于笠初笑。

而如今这个孩子没了,甚至在他生命最后对言晏表达出来的感情,不是感激,却是责备。

言晏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孩子的错觉。

这事他们也是经由于笠初询问过后才得以知道了全过程,原来就在他们把莫羡送到莫佞家的第二天晚上,这孩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自己一个人回了家,而等莫佞发现情况再回去找人时,却发现莫凡家的房门紧闭,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他一时无法只能暂时离开。

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却是莫羡的噩梦,莫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赌起了钱,之前他单方面说莫羡偷了他的那三百块钱就是当天赢回来的“战利金”,而莫凡白天喝酒,晚上赌博,回了家就对着莫羡拳打脚踢,莫羡的妈妈周红是个下岗工人,没有自己的收入来源,所以这么多年只能一直忍受莫凡的家庭暴力,靠着从莫佞那里得到的接济过活。

她起初还能护着点莫羡,然而她的身躯实在是太小了,挡不住击打的同时,她维护的动作反而会让莫凡打得更凶。

那两天的日子着实难捱,然而她发现莫羡原本还会躲闪,最后却连一点反抗也不做了,莫凡打他他便受着,也不哭也不哼,就这样直到莫凡打累了回房间睡了觉,他们娘俩才有机会喘口气,谁知道周红早上从地上醒来,却发现莫羡坐在自己身边已经没了呼吸,他的手边翻着一罐吃空了的安眠药,以及一封潦草残破的遗书。

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面对自己孩子的尸体,已经不知道哭为何物,莫羡就像她悲苦生命中唯一一点微弱的希望和光芒,然而如今这点如豆般的微光,却也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轻易地噗嗤一下就熄灭了。

而事情到这里却远远没有结束,莫凡重新开始赌博以后就像经年的欲望开了闸,短短几天时间已是债台高筑,讨债的见要不到钱,隔天便绑了周红,威胁莫凡要么交钱,要么撕票。

然而莫凡这种社会渣滓又怎么会在乎周红的死活,他儿子的尸骨此刻还躺在木棺里没有凉透,妻子被债主绑架,而他却只是在接到电话后朝听筒大喊了一声“你们要杀就杀啊!”随后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出去找酒喝了。

而言晏那时候正好被在医院抽不开身的莫佞拜托着去了莫凡家收拾莫羡的遗物,他见房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座机却在一遍一遍地响,便自己走上前接了起来。

随后的事情在于笠初看来就像一场梦,那天他刚从医院下班,想着要出医院大门就要经过急诊室,然而等他走到急诊室外头,正好迎面遇上救护车上抬下来的一床伤员被直接送进了急诊大厅,然而说是伤员,其实已经用白布盖过了头顶,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也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于笠初在那一刻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跟着推车走进了急诊室,他站在一旁没有走近,侧身听着不远处的两个医务人员正在讨论这床伤员的死亡原因。

死因是从六楼高空坠落,当场身亡,据当时在场的医务人员描述,他们到达现场时,对方整个人倒在大片的血泊里,已经没了呼吸。

生离死别天天都在医院不间断地上演,于笠初虽然明白这是人间至痛,但因为经历得太多,已经有些条件反射的麻木,然而此时此刻,明明室内打着二十六度的空调,他却像浸在数九寒冬的冰雪里,整个人从脚底升腾起一阵寒意和眩晕,只因为他从不远处站着的医务人员口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突然疯了一样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出去,随着听筒中嘟声响起显示接通后,那站在不远处的医务人员手中的手机也随后跟着响了起来。

听着远处传来的熟悉的铃声,于笠初的心突然就凉了半截,而等到对面的医务人员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后,于笠初一下子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捂着嘴直直冲进了一旁的卫生间。

言晏的尸体最后是由他父母过来敛走的,如今人已经火化立了碑,于笠初却没有去看过他,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

他只是回到他和言晏的住所,躺在他俩一同睡觉的那张双人床上,不知晨昏地过了几天。

于笠初闲时曾看过一部英剧,里头的主人公有过这样一段台词:

“——Taking your own life.取走你的生命。

这个表述很有趣,从谁的手里取走?

当一切尘埃落定,留在原地承受思念之苦的又不是你。

你自身的死亡,却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

于笠初又想,但愿在世之人都不要有这种感同身受的机会。

真的太疼了。

有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离开的人走了一了百了,却要留下的人承受思念百般的折磨,每一帧回忆都是对人心的凌迟,一幕一刀,刀刀割人性命。

这期间他接待过来收拾言晏遗物的言父言母,对方很早就知道了他们俩的事,这次来也只是简单地寒暄,双方坐着互相劝慰了几句,大意都是让对方不要太过伤心,接着两人什么都没收拾就离开了。贺辛顾衣以及莫佞后来也都来劝过他一轮,他之前也答应过常晚无论怎样也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因为死者已逝,生者犹在,生活依旧马不停蹄地继续,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想完于笠初就起了身,出了房间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吃完肚子里有了层暖气,整个人才恢复了点生气,他之前向医院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再过两天就是周一,无论这回他愿不愿意,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去上班了。

于笠初洗完了碗,听着客厅墙钟发出的嘀嗒声默了片刻,接着突然兴起一般走到玄关随意套了件外套便出了门。

外头淅淅沥沥地落了些雨,于笠初没撑伞,只把外套的帽子随手往头上一兜就走进了雨里。

他径直去了言晏的书店,拿钥匙打开了门后却翻了歇业的牌子,一进去只开了桌上悬着的吊灯,接着走到以前言晏常坐的那块沙发前坐了下去。

梦里最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现实也是如此,他和言晏的重逢确实是一次偶然。

他第一次见言晏是在高一的开学日,那天早上他骑着山地进了校门向右拐弯时差点撞着一个人,回头时目光却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那人的校服和自己的长得不太一样,看样子大概不是新生,男孩的个子很高,长相非常有辨识度——因为长得很帅。

于笠初是直到几个月后才知道那人是三年级的学长,还是重点班的尖子生,又因着长相好,在年级里很是出名的样子。

然而他们只在学校共同待了一年,言晏就毕业了,直到于笠初上了高三,才再次见到他。

于笠初想到这,视线不自觉地朝门口那把吉他看了过去。

吉他还是贺辛和顾衣来的那天的样子,后来林林总总发生的变故太多,想必那人根本没机会再来捯饬这个。

吉他上还留着一小枝红枫叶,上头点缀似的还安了几片金黄的银杏,此刻都已经枯得缩了水。

于笠初把叶子小心地拿了下来,接着抬手捧起了那把吉他。

他高考发挥得不错,没怎么考虑就选了N大的医学专业,谁知他进去之后才发现,言晏居然也在这里。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感叹缘分的妙不可言,因为他俩仅仅只是一直在同一所学校,却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实质的交流,直到于笠初上了大三。

那会贺辛是学生会的骨干,负责医学院本科毕业晚会的节目策划,布置礼堂那天学生会人手吃紧,便紧急从院里拉了几个人过来帮忙,而言晏就在其中。

那天于笠初在礼堂正和贺辛一起讨论VCR的事情,言晏一行人进来后随便拉了一个干事问了问,接着顺着那干事指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向贺辛领任务。

当时言晏走近看见了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而后等身边的同学都走空了才对于笠初道:“我记得你,你是N中的毕业生吧?比我小两级。”

于笠初听完后很是惊讶了一番,可能因着潜意识里知道有言晏这个人,所以态度很是不见外:“师兄记性还真是好,连小两岁的学弟都记得这么清楚。”

然而对方听完只是摆了摆手:“我应该和你同岁,我早上了一年,又跳过一次级。”

于笠初听完一愣,接着开玩笑道:“早慧,难享天年的。”这是他刚从一本散文上看来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他这会说完后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坦诚地交待了一个事实,“不过你还是大了我一岁,因为我也早上一年。”

之后的对话就是些普通的寒暄,两三句结束后两人就各忙各的去了。

于笠初也是那会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想到,算起来自己单方面认识那人也有六年了,今天还是两人第一次说上话,他心里有些微妙的情绪顷刻间发了酵,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第一颗石子,一旦打破,便很难再次平息。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于笠初原定的VCR需要一段雨天的空镜,下午两点的时候,他看着外头雨势不大,便带着相机独自出了宿舍。

于笠初边走边物色着适合的场地,直走到图书馆旁的曲桥旁才停了下来,因着雨并不大,他便只给相机做了防水,自己却没有带伞。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原因,录了几次效果都不是很好,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于笠初的鬓角此刻已经被雨打得开始滴水。

他站在雨里前前后后地又录了几遍,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次满意的,这会眼睛正认真地盯着屏幕,镜头随着身子的转动开始向左边缓缓移动,谁知这边身体还没转到头,头顶却先一步降下了一道阴影。

接着雨便停了。

于笠初抬头一望,见自己的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一把黑伞,然而还没等他琢磨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时,一道声音下一秒便透过雨幕传了过来: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医学生也怕感冒啊。”

这时于笠初手上的镜头随着他的转身也跟着转了过来,他一时忘记了手上的相机,只透过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那人右手撑了一把黑伞,而左手正握着另一把伞打在他的头上。

那人给自己撑着的伞伞沿打得有些低,从于笠初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堪堪看见那人的下巴,然而下一秒,那片伞沿突然心有灵犀似的向后倾倒,接着露出了伞布后那张熟悉的脸。

是言晏。

于笠初举着相机木木地对着他,表情有些发愣,对方见了他这样一副反应,便好笑地把伞又往前送了送:“拿好。”

于笠初的手先意识一步伸了出去,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把伞,伞柄手握的地方还有些温温的。

“我要回图书馆了,你拍完就赶紧回去吧,伞不用还了,下次再不带伞,我可没有多余的伞能再给你了。”

言晏说完这句后朝于笠初笑了笑,接着便转身重新走进了雨幕里。

彼时谁都是少年人,于笠初敏感于自己望着对方背影的眼神太过深长,并不像是单纯对着一个只知名姓的人应该拥有的那种眼神,毕竟他从不曾了解过言晏,他长久以来拥有的,只是对方印刻在自己脑子里的一张平板面容,和如今手上这把仍有余温的伞,仅此而已。

于笠初当天没和室友打招呼就带着相机和电脑直接回了家,他有个一有心事就往家跑的坏毛病,大概如今已是晚期。

那天晚上,于笠初的电脑开了一整夜,里头反反复复地放着同一个片段——那是他从白天拍摄的最后一段录像里截取的一小段内容,他将那一小段内容用pr作了简单的处理并调成了慢镜头。

高清镜头下,雨珠三两成群地打在黑色的伞布上,却并没有形成一整股顺着伞布流下,而是一颗一颗地吸缀着。新的雨珠落下又弹起,反着小而细碎的光。伞沿之下,露着一截白生的脖颈和一小片硬朗的下颚线,随着伞身后倾的慢动作,渐渐自下巴而上露出了伞后的一张完整的脸——这是一张无论何时都能让人一见倾心的面庞,即便是于笠初也不能免俗,一切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他无法否认自己在那一刻,该死的为对方怦然心动。

画面里的人直直地看进镜头,嘴角镶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于笠初隔着屏幕和他对视,不知怎么就妥协了。

他就这样抱着双脚蜷在桌前的软椅里,蓝牙音箱里整夜循环地放着<almost lover>,苍白钢琴中低哑的女声和着外头细密连绵的雨声,一下一下打在于笠初的心房上。

Clever trick.

他突然之间就有些认了命,意识到这点后,他便起身抬手给文件加了密又重新命了名,做完这一切后,终是仰头靠在软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Romantic.

这是只属于于笠初一个人的浪漫主义。

第27章

于笠初一旦决定按兵不动,那就是非常动真格的,如果硬要给这种动真格加一个期限的话,那就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所以当于笠初在毕业晚会后得知自己丢失的那把吉他落在了言晏手上后,他却镇定了。他其实存了私心,是希望言晏能够主动来还给他。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言晏也存了私心,他希望于笠初能主动来要回去。

最后阴差阳错间,两人都在繁重的课业中渐渐将其遗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都刻意装作自己不记得。

许是越珍视越不敢触碰,所以即便两人渊源颇深,此后也有过一次顺水推舟般的乌龙经历,却迟迟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联系。直到两人相继毕业后都进了N大附属,于笠初以为日子还会像从前一样一成不变地过,虽然两人目前实际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却能偶尔在上下班的路途中短暂地偷到一面,似乎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眼前,就觉得获得的养分已经足够充沛。

他的感情其实一直温吞又容易满足,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了,喜欢人这种事总是做得不动声色又过分克制,他从来不执着于一定会得到一个结果,他甚至想就算这一生终究无法得到这个人,自己其实也是不会太过介怀的。

然而太过安于现状的后果便是,于笠初在稀松平常的日复一日中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晏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了。

再后来的故事则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两人在言晏辞职一年不到后在步行街的书店重逢,彼时于笠初大概是被前事吓怕了,终于开始有所行动,接着两人的关系便在彼此日渐的互相试探中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而如今便是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

言笑不复晏晏,甚至连回忆都成了夺魂摄魄的催命符,让于笠初在言晏转身撂下的孤独境地里,一日疯似一日地自我折磨。

那被从门口拿到沙发前的吉他此时被于笠初放在了一边,他整个人放松了全身肌肉仰在沙发上,接着抬起左手背着按上了额头,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着眼过了很久,直到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信提示的轻响才将于笠初拉回了神,他有些懒怠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却在看清屏幕上显示出的短信发送人后一个猛子就站了起来。

于笠初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他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条短信打了开来,然而下一秒在屏幕上出现的内容,却让于笠初多日的表象镇定在倏忽间溃不成军。

此刻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五点四十一分,短信发送人栏明晃晃地写着言晏二字,而短信的内容却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那日的案发现场是一座废旧大楼的六楼天台,现场的四个嫌疑人当日逃掉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落网后一再向警察强调,人不是他们推下去的,他们确实是与言晏有过缠斗,但他们当时离天台边缘很有一段距离,言晏在缠斗过程中被打中了肩膀朝天台沿后退了几步,可他当时明明已经刹住了动作,却还是一头栽了下去。

这样的一番说辞别说是言晏身边的亲人朋友无法相信,连当时参与审讯的警察都觉得那两人完全是在当场胡扯。

可于笠初此刻却深信不疑地认定,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五点四十一分,差不多正好是言晏当日从楼顶坠落的时间,这是一条原本当初就应该立即送达的短信,然而也许是言晏在编辑的途中不小心按成了定时发送,才让这条短信迟了这么久才出现在于笠初的面前。

言晏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么一个钻牛角尖的人,前脚自己的心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突然又连带着挨了一波打击,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濒临失常,他那日并不是不知道去了会有危险,他是冲着危险所以才会去的。

那我呢?

人在悲恸过度时是哭不出大声的,浸泡了多时的郁卒像海绵一样汲满了水,绞成一段段午夜的梦,融进过度负荷的情绪里,捎带了一味黄连的实苦,却无法被眼泪带走。

泪水有时候是疏解,是发泄,是情绪开闸的宣口,但有时却只是咸水入喉,企图让淤积的悲愁壮大作祟,仿佛助纣为虐的帮凶。

而人只是无意识地想往后退,似乎企图躲避正面而来实际却并不存在的手,那手一下一下不知轻重地往心房砸下,丁点不见血,却只是疼。

于笠初弓着背跪在地上,蝴蝶骨随着吸气不断的起伏,手无意识地扒着胸前的衣服,五指松开又攥紧,仿佛徒劳的止痛动作。他的嗓子此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撕扯着发出痛苦的呜咽,接连着从声带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声嘶吼,他此刻哭得完全成了一个难以自控的孩子,仿佛接收了满世界的委屈,却没有人能够蹲下身再来哄一哄他。

他最终像是力不可支,按着心口跪在地上蜷成一个虔诚的姿势,那模样直像个无望的信徒,似乎在祈求上天从指缝漏下一些慈悲。为什么是他呢?自从言晏出事后,他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过自己。然而事到如今,他却发现亲手给了自己致命一击的,竟然是那个同自己最为亲近的人,他偏执地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去了解,对方到底是狠心到了怎样的地步,才能走得这样干脆利落,甚至连具全尸都不曾给他留下。

他在那一刻,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恨上了言晏的。

可他要是真能天真地同一个死人置气,估计现在就已经杀到墓园去刨他的坟拆他的碑了。

他无法否认,一旦自己将心倾到了谁的身上,心上便仿佛系上了绳索,另一端牵着心尖上的人,从此对方的平安喜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悲一欢皆与自己相通,灵窍欢愉亦或是肝肠寸断,便全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于笠初在六点半的时候离开了书店,他并没有回家,而是顺着步行街的石板路一步一顿地在雨中走着。

对不起……

于笠初对着空气讽刺地撇了撇嘴角。

对不起什么呢?

言晏这人嘴里向来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一张嘴能吹得天花乱坠,撩闲耍花腔都是信手拈来无师自通,却从来不知道如何好好地做完一个承诺。

在那些身负心伤的日日夜夜里,言晏总会断断续续地感慨,时光可贵,是因为时光从不重来,他说自己曾经在家里的书房找到过一本书,书本的扉页留着洞察的空白,只在纸张的最中间印着短短的一句话。

——如果时光得以回溯,你想拥有怎样的未来?

他那时像是不以为意地,从容地朝于笠初看过来,对着于笠初说,他不得不去相信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一切真的能够变得不一样吗?人行在岔路,无论做出千百次选择,总是执拗地企图往同一条路去寻找一个不一样的可能,但现实总是殊途同归的,人希望不断推翻先前自己造成的不圆满,却不知道生而为人的本身就是不圆满的。

于笠初听着只是淡笑,说这听起来还真是绝望又遗憾。

言晏后来又信誓旦旦地轻声说,消沉终有一日会走向尽头,他会寻着来时路,去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他希望于笠初能够等他。

可如今尘归尘土归土,离开的人无知无觉,留下的人却仍然艰难残喘,整个人像浸在一场持续的低热里,好不了的咳化成沉疴顽疾,可他讳疾忌医,最后行到退无可退,药石罔极。

他突然绝望地发现,自己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于笠初踩着雨声的鼓点恍恍惚惚地一路走着,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睁着眼泪流满面,雨点打在脸上,早已分不清满脸的雨水还是泪花。

于笠初最终有些脱力地坐在了一旁的高沿花坛上,身子已经被雨水浸了个遍,他就这样垂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低着头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皮鞋,他这才猛地一抬头,却看见祁闻正打着伞站在他的面前。

于笠初回过神又低下头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徒劳地期待个什么劲。

祁闻举着伞盖过于笠初的头顶,看着那人不断往下滴水的衣裤,下一秒便皱着眉喃喃地唤道:“笠初……”

于笠初的太阳穴剧烈地跳了跳,感叹这人是真的不会看人眼色,他先前在医院的小长亭和祁闻摊牌后,这人后来又来找了他一次,却被于笠初给无视了,如今这人居然还不知收敛地得寸进尺,这会叫他的名字干脆连姓都给省了。

于笠初没有抬头,只是憋着劲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滚。”

“笠初,你这样不行,会感冒的……”祁闻压根没管于笠初的态度,说完这句就伸了手想要去拉对方,手伸到一半却被于笠初打到了一旁,下一秒对方便站起了身,忍着火气对他喝道:“我让你滚!”

而那位先前在于笠初面前一直表现得唯唯诺诺的男人,突然间收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吊起眉眼,狠狠地瞪向于笠初,那眼神直向看着自己上辈子的仇人,恨不得用眼刀将于笠初生吞活剐。

于笠初就这样看着祁闻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是在此刻才恍然间意识到,他怎么会忘了这个男人曾经在大学的毕业晚会筹备时期是如何极尽能事地找茬唱反调,他这段时间因着不曾把对方放在眼里,竟然会差点以为面前这人是个好对付的善茬。

“他已经死了,于笠初,那个男的已经死了!你现在这样是要做什么?你要跟着他去殉情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离了他你还活不成了?他到底有哪里好,我现在正站在你面前,我还活着,你就不能正眼看看我吗?”

然而于笠初听完却笑了,感叹这人果然还是蠢的,刷存在感也不会选个好时机。

“言晏一个死人,能比活着的人还要重要吗?”

于笠初此时却抬头看向他,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十足的神经病,眼仁连带着眼白都好似充满了不屑和奚落。这种眼神让祁闻突然之间好似被踩中了尾巴,下一秒就开始口不择言地跳脚道:“我雇的人都说了,有个孩子因为他自杀了,就他这样的人,竟然不自量力地想要靠自己一个人去救那个女人?我就抓着他说了一句,他居然就跟失了魂一样,结果你看,他不可就这样死了吗?”

祁闻话落后,尚来不及为自己戳中对方的软肋而表现出沾沾自喜,那先前一直对他表现出不买账的男人听完却突然猛地起身,伸手攥着他的领子就拽着他踉跄往前一歪,手劲大得让祁闻有一瞬间的错觉——如果这双手此时抓着的是他的喉咙,那他大概现在已经没气进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于笠初攥着祁闻的衣领下了死手,此刻仍在不断收紧,手背连带着窜起了一片青筋,他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祁闻喃喃自语道,“你那天见过他……”接着又暴起对着祁闻吼道,“你对他都说了些什么!”

“你雇人调查我们,安的是什么心?”

祁闻此刻被于笠初掐着衣领已经有些濒临窒息,正在他觉得自己就要背过去时,于笠初却突然松手后退了一步,大片的空气瞬间从释放的喉管里争先恐后地涌进去,他此刻惊魂未定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又因为喘得太急被口水一呛又剧烈地呛咳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得以平复停了下来。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向于笠初,此刻的眼里已经带上了几丝恐惧:“我……我没和他说什么,只是让他没能耐不要揽那些瓷器活,他自己都没拎清自己的斤两,就想要去救别人,那孩子就是因为他多管闲事才会自杀的不是吗?我……我是在劝他尽早停手,我是为他好!”

于笠初此刻却没有再做出任何的反应,人的怒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看起来便像无悲无喜又无坚不摧。

他在原地定着站了一会,接着抬眸凉凉地扫了祁闻一眼,似乎是怒极反笑,咧着嘴角对着祁闻说道:“你这么愿意对我说教,所以言晏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我不选你就是缺心眼又暴殄天物,是这个意思吗?”

他说完却没等祁闻回答就沉下了脸,并不夸张的表情却让人感到战栗:“我告诉你姓祁的,”这是于笠初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盯着祁闻,眼神里却并无丝毫温情,有的只是绝对凛然的杀意。

“你活着也永远比不过一个死人。”

他松了一只手,用力地戳向自己的胸膛。

“他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旁人没有资格置喙,谁敢说他一句不好,我就跟他拼命!你如果还记着对我有感情,以后最好都离我远远的,我这辈子耐心有限,不想为不相干的人收敛我的戾气,你要是想尝尝滋味,大可以来试试。”

于笠初说完这句,便仿佛不愿再分一点眼神给祁闻,他抬手把浸湿的头发往脑后一撩,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直到于笠初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祁闻感觉自己的脚都是飘的。

他大概是从这一天才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于笠初并不是他能消受得起的人。

这个男人的心肠又硬又狠,表面看起来无事劳烦众生看淡,实际心里很有主意,别人的算盘都尽在眼底。

祁闻从第一眼看中,到多年后重拾旧念,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不放弃地想要去掌控这个人,临到最后,却发现反倒是自己一直是小丑作态,可悲可怜。

手中的伞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他仰着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终于把多年的痴心妄想一并抖落,随着雨水不断的冲刷一去不返。

于笠初甩下祁闻后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任凭大脑放空,走到哪算哪,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在一幢老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莫凡的家。

言晏出事后,四个嫌疑人中逃掉的两个转头便去找了莫凡,最后其中一人在三人混乱的缠斗中不慎把莫凡捅了个对穿,莫凡因为失血过多当场人就没了,嫌疑人这次很快落网,又因着故意杀人罪加一等,已经难逃牢狱之灾。

而周红在经历了儿子意外死亡和绑架勒索的双重打击后,从天台被救下后精神已经失常,现在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

一个家几息之内分崩离析,让人感叹造化弄人的同时,也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

于笠初穿着湿衣服顺着老旧的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进了水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叽咯叽的声响,等他终于走到莫凡家门口,才发现这间屋子的门竟然只是虚掩着却并没有上锁。

莫佞没有来收拾过吗?

于笠初思考的当口已经抬手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他曾经在门外短暂的瞥见过,是个光线昏暗,藏污纳垢的小空间,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空酒瓶和垃圾,房子总共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客厅,剩下的卫生间和厨房在不大的空间里挤挤挨挨地靠着,于笠初打开灯环视了一周,接着推门进了那间看起来比较小的房间,他想着这房间应该是莫羡的,因为里头虽然到处都透着老旧,卫生却还算干净,书和被子也都被理得十分整齐。

于笠初走进房间看了一圈,眼神最终锁定在了一本风格和这个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的牛皮线装本上。

这本本子是常晚送给莫羡的,目的是让他每天用来写日记,好记录下他接受辅导以后的心路历程。

于笠初没怎么思考地就把本子打了开来,里头的纸张已经用了大半,莫羡很听话,真的每天都写了日记,只不过并不会每天都写很多,前期多是一些自卑的反思言论,后期会写一些接受完辅导后自己的心理感悟,里头时不时地还会提起言晏。

于笠初就这样蹲在地上拿着这本本子一页页地翻过,原本看着都是些平常的内容,然而直到十一月开头,也就是他和言晏救下莫羡的那天开始,内容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比如那一天的日记莫羡只写了这样的几句话:

——那三百块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道身上为什么会有三百块钱,可是爸爸的钱明明就在他自己身上,我看见了的,只是他自己喝醉了没有检查。

可既然他没有丢那三百块钱,我身上的这三百块钱又是哪来的呢?

我没有偷钱,但我也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当天的日记写到这就结束了,于笠初看完后立刻伸出手就想往后翻,然而临到结尾又停住,心里没来由地开始有些紧张。

他最终还是呼了口气,然后捻起纸往后翻了一页,只见第二天的日记这样写道:

——叔叔告诉我,言叔叔说,毕竟那里是我的家,还是把我送回去比较好。可那不是我的家,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去?

于笠初读到这里明显已经惊异地说不出话来,等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经不自觉地从四肢百骸浸出冷意来。

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在和言晏重逢的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言晏的受伤,差点发生的车祸,当年的医疗事故,脖子后带有胎记的男人,半夜的起意谋杀,那一通通知的电话,和如今莫羡古怪的日记。

所有东西串联成一条线,于笠初陡然惊觉,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置身其中,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置身事外,谁都没有对他有所怀疑,然而如今摊开来分析,有个答案却一瞬间呼之欲出。

于笠初狠狠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而无论他做多少次深呼吸,都无法阻止骨头里漏风似的寒意。

这世界人心隔肚皮,可怕胜过鬼神,这种事情于笠初从很早以前就看得很明白。然而即使他明白,可真正当自己被设计进这种被刻意遮掩锋芒的恶意里时,还是没来由会觉得心寒和不可置信。

于笠初颤着手有些拿不稳掌心的本子,然而紧接着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那本差点脱手的本子里掉了出来。

于笠初顺着动静往地上看去,是一张书签。

然而等他再看了第二眼时,却突然愣在了当场。

友禅纸做的边装,长方形的镂空,冷裱膜的外封。

这是言晏做的书签,和之前于笠初见过的那张手法如出一辙,只是这张送给莫羡的书签上的字是言晏自己的笔迹。

书签……

于笠初停顿了几秒,突然间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迅速炸开,他一时忘了自己置身何地,只知道抱着笔记本站起身,接着猛地推开房门夺路而逃。

书签,那张写着浓夭淡久的书签!

那张书签他确实是在所谓的梦里见过,可是他之前一直情绪不稳,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此刻被莫羡笔记本里的那张书签一刺激,他这才恍然想了起来,现实世界里,他从来不知道言晏有过那样一张书签!

于笠初一边想一边疯狂地迈起双腿往家里冲,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跳开始不断鼓胀。

他先前一直以为那是梦,如果不是梦的话。

如果不是梦的话。

想神的片刻间,于笠初已经跑到了家门口翻出钥匙急吼吼地开了家门,他进来后便径直冲进书房开始翻找,这间书房的藏书量相当可观,可于笠初就像不知疲倦似的,不间断地一本本一页页地翻找,他就这样从晚上八点半一直找到深夜,最终从一个角落旮瘩翻出了一本名叫《时光回溯》的书。

于笠初乍一看就被这四个字吸引了,他记得言晏曾经同他提起过这本书,那时他只当一带而过却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他盯着封面上醒目的标题,惊觉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伸手翻开了扉页。

——如果时光得以回溯,你想拥有怎样的未来?

于笠初看着扉页这孤零零的一句话,突然动手开始在后头翻找。

而等他终于在细窄的书缝中找到了那一张长方形的书签时,他眼看着签面上那用瘦金体勾画出来的四个字,突然就从眼里滚下泪来,接着沉浸在那点失而复得的庆幸中泣不成声。

不是梦,他是真的忘了言晏,回到了过去,和对方将那些历历在目的事情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经历了一遍。

——太好了。

于笠初将那张书签紧紧地抱在怀里,脑袋里只循环往复着这样一句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第28章

于笠初再次睁开眼,四周仍旧是熟悉的环境,然而这次却不再是言晏的房间,而是当初自己住的次卧。

昏睡过后是浑身的酸软发沉,可即使一阵劲还没缓过来,人却已经不带犹豫地起了身。

于笠初下床的动作有些猛,还未站直便差点一个踉跄跪到了地上,他弓着腰扶着膝盖深吸了几口气后,便等不及伸手够上了门把手。

他此时仿佛成了薛定谔,而言晏是那只箱子里的猫。

只是他这回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承受另一种他不想要的结果。

一眼太长也太短,当房门最终被打开,言晏拿着热毛巾正站在离房间门的几步开外,他似乎乍一看到于笠初推门出来有着一瞬间的愣怔,紧接着下一秒,喜悦还未在言晏的脸上施展完全,便已经被快步走到他面前的于笠初给一把拉进了怀里。

于笠初此刻激动地只能依靠本能行动,他揽着言晏的后脑勺把人压向了肩头,动作有些强硬,却诡异地透着温柔。

重新拥抱这个人,仿佛是用尽了他一生的执念,他只有拼命地压抑自己,才不至于当场哭出声来。

两人的胸腔紧紧相贴,心跳似乎都跳成了同频,言晏被于笠初抱着,抓着热毛巾的手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于笠初却只是执拗地抱着言晏,把人箍得死紧,下巴蹭着言晏的锁骨摇了摇头:“没事,让我抱会就好。”

他此刻就像个索要糖果的孩子,抱着言晏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美梦,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

言晏顺从了于笠初少有的霸道要求,任他抱着有好一会后,突然听见于笠初对着他的后脖子蹭了蹭,语气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后怕:“还好你还在。”

言晏自锁骨到肩胛酥成一片:“什么?”

于笠初用的力气很大,语气却很弱,一字一顿,像是隐隐的哀求:“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言晏的双手终于落了下来,他回抱住于笠初,终究是什么也没问:“嗯,我好好的。”

言晏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于笠初的头发,接着松开怀抱,将手放在了于笠初脸侧轻轻碰了碰:“这么久没管这张脸,胡子都扎人了。”

然而言晏的话音未落,于笠初却突然像被刺激到了某根神经,方才的缱绻一瞬间从他脸上褪了干净,他猛地扶上言晏的肩,紧张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算起,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下午……

于笠初听完立马神色一凛,接着像是后头被什么追赶着似的,转身便冲进了房间,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莫佞的电话。

拜托,一定要赶上。他在心里焦急地无声祈祷。

电话另一头响了十几声,最终还是被接了起来,当莫佞的声音甫一传出,于笠初立马紧跟着问道:“莫羡在吗?”

对面像是愣住了,传来的声音显出一瞬间的迟疑:“在……”

“能让他过来听个电话吗?顺便开个扬声。”

“……哦,好。莫羡——”

于笠初听着话筒里的脚步声渐近,没等对方开口就立马抢白道:“莫羡,你现在听得到吗?”

对面顿了几秒才传来一句弱弱的回应:“听得见……”

“那莫羡,你听好,”于笠初密切注意着话筒里的声音变化,抬起手对着空气作了一个安抚的动作,“你最近千万不要回家,我和言叔叔,都希望你暂时能够远离你爸爸,我们最近会安排你去辅导中心,你到了那里乖乖的,言叔叔之后也会抽空过去陪你的,好吗?”

说完他又转头示意言晏说两句,对方虽然不知道于笠初这一通电话的用意,但还是会意地接过手机道:“喂?莫羡吗?于叔叔说的对,你近期千万不要回家,你也不用担心你妈妈,我们这几天会把她安置在外面,到时候我们辅导室见,好吗?”

“好!”大概真的是言晏的声音让他安心,莫羡这回回答得很干脆,甚至显出一点雀跃。

于笠初一直听着电话里的动静,见对面的声音一下从空旷变成了拢音,心知是莫佞接过了手机关了扬声,他便转头又对莫佞道:“我这几天会和我妈提前打好招呼多留意些莫羡的情况,这几天可能要辛苦你带他往我妈那多跑几趟了,明天我和言晏会抽空去看看他。”

对面回答得很轻松:“没事,莫羡是我侄子,这些都不算麻烦事……小于,谢谢你啊。”

于笠初攥着手机,眼神在言晏看不见的地方沉了下来,声音却不透端倪:“嗯,没事。”

直到挂了电话,于笠初的神色仍然没有缓和,他此刻的大脑简直像八级台风过境一般翻江倒海,杂乱的信息在脑中迅速过滤,方才的这一通电话大概已经将目前的危机解除,莫羡只要不生意外,短时间内的变故应该都能够被扼杀,他还有喘口气的余地。

这一回,他绝对不会让言晏再出现任何差池。

于笠初细细盘算了下,脑袋转得飞快,不多时心下已经有了隐隐的打算。

他想到这时,手腕却被一只手握住,他转过头,却看见言晏轻皱着眉,似乎对他反常的行为感到担忧:“笠初,你怎么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于笠初自然不会说出实情,他此刻盘算完便干脆将这事暂时放在了一边,转头又想起了什么,下一刻便反手回握住言晏的手,脸上露出一个与方才的紧绷神情完全相反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接着用拇指摩挲着言晏的虎口,眼皮下耷,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你送我的伞我还保留着,什么时候拿我的吉他来交换?”

于笠初感觉言晏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绷紧,对方的眼里顷刻抖落了明灭的喜悦,一瞬间用目光将于笠初网罗进自己编织的世界里,似乎天地经纬,只能看见他。

“你想起来了?”

“嗯,全部。”于笠初说完紧接着笑了一声,促狭里带了些为自己正名的意味,“我的记性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

言晏却突然正色,身上的滑腔似乎都被刻意收了起来:“那……你的回答呢?”

于笠初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他有些失笑于言晏的执着,明明外表看起来应该是个风流无度的角色。

他抬手摸上了对方的颈侧,对着那一块自己肖想了很久的皮肤轻轻抚摩:“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一个长达十五年的故事,你能够回答我,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情相悦的吗?”

言晏乍一听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后突然有些慌张地踮了踮脚,好像一瞬间高兴地以至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能对着于笠初有些傻气地笑了笑。

于笠初有些失笑于对方的反应,然而等他顿了顿,还是整了脸色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言晏无声了两秒,最终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样看起来很奇怪,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我记性的时好时坏,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从前往后所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这三千世界,人来人往,谁的人心都需要算计,然而他唯独可以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是,言晏不需要为他再另算一笔账。

言晏听完,像是很释然的,温着声答道:“嗯,我相信你。”然而温情不过三秒,这厮便又伸手撩闲似的勾了下于笠初的下巴,“胡子太长了于叔叔。”

两人随后便一起进了言晏房间里的盥洗室,于笠初反手撑着跳坐上了洗手台,弓着背,双手自然垂在两腿之间,整个人懒懒的,眼神却投入而专注地放在言晏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言晏这样站着比于笠初稍微矮了一点,他垂着眼皮,将热毛巾敷在于笠初的下巴处,接着将发好泡的剃须膏涂在于笠初的下巴上,两人之间的空气无声地流动,却并不尴尬。

虽然两人平常都用电动剃须,但手动却是情人间的情趣,言晏伸出食指和拇指轻挟着于笠初的下巴,手上的刮胡刀自皮肤上掠过,于笠初微眯着眼仰起头,把自己放心交给言晏,感受对方细致和柔软的动作,不自觉抬手抚上了对方的腰,像一个保护的动作,亲昵却不带绮念。

他感受着手下真实涌动的体温,又一次不自觉地热了眼眶。

所谓失而复得,在遇见言晏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会被这四个字压跨。

他第一次在游刃有余的人生中变得如此被动,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尝尽求而不得的无底绝望。

他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言晏是真实地从自己眼前永远地离开过。他从前总是无数次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身影站在高楼天台猎猎的风中,毫不犹豫地纵身从楼顶径直坠落,身体在落地的瞬间摔得四分五裂,然而下一刻,散落在血泊中的淋漓的残肢断臂逐渐重塑成人身又重新站在了楼顶,接着画面开始不断地循环往复。

那是他日日夜夜的梦魇,又每每在晨曦来临前重新被忘却,那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做到挽留的最深刻的遗恨,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这双手可以拯救世间任何的陌路人,却唯独留不住他一生的归处,那种感觉可笑又接近残酷,他想,自己可能要花一生的时间才能做到完全的释怀。

于笠初的眼角滚烫,仿佛沾着隐隐的红,他不愿意让言晏看见,便只垂着眼,专心和言晏身上的衬衫料子做着拉锯。而等言晏刮完面上转而开始刮下巴底的那块皮肤时,言晏的手指却像无意似的抚上了于笠初的喉结,他拿两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凸起的皮肤,不带丝毫色情却又缱绻非常地开口道:

“我把你从天台抱下来后便径直送你去了医院,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却找不到问题所在,最后诊断是你过度劳累,身体乍一经过剧烈运动,便累倒陷入了睡眠——”

“所以我就把你带了回来,想守着你看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可是你睡得实在是太久了,我本来想着要是到了今天晚上你仍旧没有醒过来,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仿佛还在后怕,却并不让这种情绪做过多的延展,他刮完最后一刀利落地收势,面前这张心上人的脸便又变回了那张白净面孔,盐颜还是那张盐颜,却又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言晏穿着件藏青的丝质衬衫,垂感很好,胸前解了两颗扣子,于笠初伸手替他扣上了一个,紧接着笑了笑,他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言晏的脸,下一秒又显出些难过:“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眉眼微垂,视线有如实质地在言晏脸上梭巡,“我梦见我把你想起来了,可是你却不在了。”

言晏听完却笑了出来,伸手替于笠初抹上须后水:“都是反的,怕什么呢。”

于笠初光着脚虚虚地踩上言晏的膝盖,闻言只是撇开眼神点了点头:“嗯,不会再做那个梦了,都结束了。”然而语气却并不洒脱。

言晏觉得于笠初这次醒来后变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不生我气了?”

于笠初愣了愣,想起他大概是说自己昏倒前拽着那人领子发的那通脾气,眼神突然不动声色地沉了沉:“嗯,不生气了。”

“那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于笠初觉得现在没什么事是重要的,便也没太在意:“你说。”

“大概再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言晏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玄关的门发出了一阵轻响。

于笠初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去,迎面看着齐风青站在门口,接着对方便在自己一脸的错愕中毫不遮掩地露出欣喜,笑得活像花楼里的姑娘:“老大!你终于醒啦!”

于笠初不知道他唱的是哪出,正想转头看言晏,然而小齐却像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径直解释道:“老大,我这一周都暂时借住在言主任家,我们宿舍楼的水管爆了,漏得一塌糊涂,住不了人了,那天我正好看见言主任背你去医院检查,我很担心你,就一路跟着,言主任又听我说了这件事,就让我先在这住一阵。”

于笠初的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你不是有女朋友吗?她不是毕业了自己在外头租房住吗?”

谁知小齐听了却作害羞状,语气非常三贞九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多不好。”

我特么……

接着小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用叮嘱的语气对于笠初道:“老大,你刚醒,说太多话不好,要注意休息,我就住书房,你有事就敲我门,保证随叫随到。”说完他就径直回了书房,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于笠初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憋屈,他迁怒似的转头瞪向言晏,而被瞪的那人却像不当回事似的,摊了摊手:“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特么……

人生二十九年都顺风顺水鲜少动真气的于主任,这几天过得极其暴躁。

他觉得自己和言晏大概是搭上了知心姐姐的小破车,天天接收的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虽然他和言晏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至少也不能对着齐风青一个熊孩子大喇喇地明说,以至于于主任现在想拼床都得顾忌着家里的第三个人。

他最近因为后遗症黏言晏黏得紧,除了上班基本心思都在言老板身上,而每当这时候,姓齐的就会无处不在,灯泡当得尽职尽责,十万伏特亮得发烫。

反而倒是言晏最近很是受宠若惊了一把,仿佛于笠初睡了两天后身后长出了条大型尾巴,明明以前总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谁知到如今他在家里走哪于笠初就跟着到哪,甩都甩不掉。

难道真的是吓着了?言老板此前还会摸着下巴认真思考,后来习惯了后还会得寸进尺,逗狗似的挠于主任的下巴,似乎颇为受用这种状态,做梦都是糖心的,美得冒泡。

一晃又到了周末,于笠初经过几天的适应,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如履薄冰,但还是抓紧一切能利用的时间和言老板增进感情。这天早上于笠初吃完早饭正坐在沙发上打论文,等到八点多,言晏洗漱完便打开了房间门走了出来,于笠初听见身后的响动回过头,朝言晏笑了下:“起来了?早饭给你做好放在桌上了,记得吃。”

言晏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走去餐桌旁,而是走近沙发,抻了抻骨头后抬手捏上于笠初的后颈,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这么认真?”

于笠初还没来得及回话,书房的门便打了开来,只见齐风青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在看见他俩之后迷迷糊糊地问好道:“老大,言主任,早啊。”

言晏象征性地一抬手:“早。”

齐风青挠了挠肚子,开口对着一看就是起来了很久的于笠初问道:“老大,有啥早饭吃吗?”

于笠初看见他就心烦,听完便嫌弃道:“把你给惯的,要吃自己做。”

谁知齐风青却转了眼睛,直瞥到了餐桌上一盘做好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在其余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已经快步走到餐桌边狼吞虎咽了起来,塞了满嘴的口音模糊不清道:“还……还说没有,这不就是吗,老大,你还是这么口嫌体正直。”

于笠初那伸出去想阻止,此刻却停在半空中的手在听完这句话后突然攥紧,连带着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原本想着齐风青过完这个周末就可以滚蛋了,他大可以再忍他两日,谁知道这孩子这么熊,三天不打已经开始上房揭瓦了,于笠初当即觉得,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

接着,齐风青那双安安稳稳在他脸上待了二十二年的狗眼在于笠初下一秒做出的动作面前彻底地被闪瞎了。

于笠初仍是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身体却朝后侧了过去,他抬起右手捞过言晏的脖子朝自己按下来的同时,自己也迎着对方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非常温吞的吻,并不深,但绝对绵长,等于笠初终于放开言晏,转头看向小齐,便见着站在餐桌旁的那人已然僵直着失去了语言能力。

对方终究是在于笠初寡淡如水的注视下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老大……你们……”

言晏在半途中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得十分坦然了,一吻结束后甚至还回味似的舔了舔嘴角。

于笠初就这么意味深长地看着小齐,最后绽出了一个近乎无邪的微笑:“总算是知道了?”然而下一秒却笑容骤收,硬是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凉飕飕的字,“知道了还不快给我麻溜地哪凉快哪待着去。”

于笠初还是太小看了他这个便宜手下,只见那熊孩子此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似乎接受能力极快,立刻立正站好此致敬礼道:“是!”

那人吼完便一阵风似的刮回了房间,接着很快收拾好细软又滚了出来,跑到门口换好鞋后又回头对于笠初道:“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老大,祝你性福,咱们后会有期。”

小齐话落的瞬间,人就已经遁入了无形。

于笠初眼看着大门紧闭后,这才安了心似的躺回了沙发,终于呼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口顺气。

言晏看着好笑,弯腰将手搁在了沙发背上,对着于笠初不正经地调戏道:“没看出来,于主任是这么主动的类型。”

于笠初斜眼看上去,一点都不见脸红,反而挑了眉学言晏的样子嘴角含笑:“那你现在知道了。”接着伸手拍了拍言晏的脸,很有种反调戏的味道,“知道了就赶紧把床收拾收拾,今晚朕就移驾主卧了,准备准备晚上侍寝吧,爱妃。”

第29章

于笠初这一周虽然大多时候只顾得上看着言晏,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常常一个人睁着眼睛到后半夜,脑子里不厌其烦地把事情反反复复地前后梳理,就这样自虐似的重复了几次后,终于让他在繁杂的信息中顺出了一条明路。

周日一大早言晏便和于笠初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今天要回一趟父母家,可能要很晚才回来,让于笠初不用准备他的晚饭。

于笠初自然是答应了一声好,接着在言晏出去带上了家门后也随之起了身,洗漱完后便出了门。

他这次谁也没打招呼,一个人径直去了一趟莫凡家,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从莫凡家出来后,于笠初又辗转了两个地方,下午四点,人却已经站在了N市警局的大门口。

值班的民警还记得于笠初,简单接洽后便知道了于笠初这次来依旧是为了询问案件进展的。

距离言晏在巷口被围堵已经过去了小半年,期间两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询问一次情况,却一直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那日言晏被围的那片区域并没有装监控,附近能够拍到人的监控也因年久失修完全成了摆设,再加上夜色的掩盖,这桩案件到现在都没有告破,嫌疑人似乎对城市监控布控很是熟悉,所以立案过了小半年,警方处却一筹莫展,甚至连嫌疑人的身份信息都还没有锁定。

然而于笠初这次来的目的却与前几次不同,他带来了一张照片,和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警局在此之后很快按照于笠初提供的信息进行了排查,相信不出几天应该就会得到结果。

风头暂过,却还远没有到能松懈的时候,于笠初在回家的路上想了想,还是准备一会去接言晏一起回来。

人总要一直在眼前他才安心。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于笠初在电梯爬到七楼打开门走了出去后,却在走到家门前的几步之外定住了脚步。

不远处莫佞提了盒东西站在门外,看到于笠初后似乎是短暂地一愣,接着便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小于,你回来得正好,我带了盒江蟹过来给你们。这蟹肥得很,这个时节吃正好——言晏呢?什么时候回来?”

于笠初在经历了两重世界后再次见到面前这个人,心情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复杂,一方面他已经认定对方是害死言晏的罪魁祸首,所有负面的情绪一旦找到寄托,便能迅速得到转嫁,他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曾经有无数次恨不得将面前这个人亲手血刃千刀万剐,然而另一方面,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言晏终究还是全须全尾地好好站在他的面前,并且他目前还尚未搞清楚莫佞真实的动机,虽然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总归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而让他始终不愿意去相信。

然而对面的人并不会知晓于笠初此刻内心的风起云涌,而于笠初也只是定了一瞬就恢复了动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并没有泄露出半分的愠怒和仇视:“他回去看父母了,大概要很晚才回来。”

莫佞听完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谁知于笠初下一秒却做出了一个莫佞意料之外的举动,只见他侧身撇头意思了一下身后,张口提议道:“我们俩……单独去喝一杯?”

莫佞听完后微微愣住,接着便笑了:“好啊,认识这么久,还没能和你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两人也不讲究,最后选了家环境不错的烧烤坐了下来,于笠初点完烧烤又象征性地点了两瓶啤酒。

等到烧烤和啤酒上来了以后,两人碰了第一次杯,转头各自饮尽,于笠初拨弄着面前烧烤的竹签,在这场各怀心思的饭局上首先开口道:“你和言晏,认识很久了吧?”

对方凝了下神,似乎是认真数了一遍的样子:“嗯,是挺久了,有……十四年了吧。”

于笠初拿起啤酒将两人面前的杯子重新满上,并不去看莫佞的表情:“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佞却兀自摇头笑了起来,嘴角浮现的意味甚至是纵容的:“天赋高还聪明,生来就是让人羡慕的高起点。技术上,当年同级里就没有比他更神的手法,人又不拿架子,烟火气重,哪里都混得开,所以大家也只是羡慕,没人嫉妒他。”他眼见着酒杯慢慢被满上,眼光聚在浮起的白沫上,“还有就是,是个好人。”

于笠初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摆弄着玻璃杯,抬起一根食指道:“可是好人未必有好报啊。”他话音刚落,不等莫佞反应便皱了下鼻子,兀自接了上去,“硬要扒拉出一两个他的优点其实也挺为难人的,是吧。”

莫佞明明平时恨不得对着言晏把损字挂在脸上,这时却没有对于笠初的话表示认同,他摇了摇头:“没有。”

于笠初听完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接着伸手碰了下莫佞放在手边的杯子,换了个话题道:“你和贺辛很熟吗?”

莫佞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听到这里动作却有了些停顿:“……听言晏提过,不过并没有过接触。”

于笠初转开了眼喝了一口酒,意味不明地点头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有些状似无意地调笑道:“我看那次贺辛喝多了打电话给言晏,你第二天还特意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便还以为你们俩很熟呢。”

对方一瞬间的僵硬被于笠初尽收眼底,他却假装自己并没有看到。

莫佞仿佛掩饰一般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随即有些干笑着道:“也没想那么多,就是随便问问。”

于笠初听后状似了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接着他便回身又点了一箱啤酒,然后赶在莫佞出声制止之前先一步问道:“你哥那,你打算怎么办?”问完又像是为了解释自己点酒的行为,“最近医院的烦心事很多,你不介意陪我喝个痛快吧?”

莫佞听他这样说自然没有办法拒绝,他点了点头后便开始回答于笠初的前一个问题:“我哥……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他那臭脾气,我偶尔给点接济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莫羡那孩子,唉……我有时候看着我哥那个样子……我真恨不得……”他说到这里自觉失态,便适时地住了嘴。

然而在于笠初看来,对方的缄口不语却看不出是不是刻意为之,然而方才在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却确确实实并不是于笠初的错觉。

他突然像是深有同感地感叹到:“你对莫羡还真是上心,我看着你和言晏做了十四年的同学,心性果然也是一路的,你看言晏不也是心肠太软,看到莫羡那孩子的境况,肯定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这番话的一字一句皆是稀松平常,然而听在莫佞耳朵里却是心里有鬼便觉得处处都有所暗示,他不动声色地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于笠初的脸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最后只能归于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两人之后就这样一来一往地推杯换盏起来,喝到最后像是较上了劲,一箱雪花喝得像不要钱似的,莫佞酒量似乎很浅,喝到一半就已经有些上了头,然而喝醉的人是最不讲道理的,两人从医患关系一路吐槽到医院体制,手边的空酒瓶也越来越多,连最后两人什么时候把言晏叫了过来都没有察觉。

言晏赶到烧烤摊时,看见的却是两个平时人模狗样的白衣男天使,此刻正对着一盘没动过的烧烤盘猜拳,谁赢了谁就喝一杯,这会明显已经喝得有点高,连剪刀出的是几个手指都看不清了,言晏甚至看见莫佞出着石头看着对面于笠初出的剪刀大喊了一声:“你赢了!”

言晏见状只能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去架开两人,之后拿出手机给莫佞叫了一辆代驾,他看于笠初的样子不像能坚持的,便转身去付完帐后又多给了烧烤摊的老板一些钱,让老板好好看着莫佞,等车来了麻烦再把人给送到车上。

等言晏交待完一切后,他便回到了饭桌前扶起于笠初就准备把人带走,谁知他刚扶着于笠初站稳,怀里的人突然挣脱了他的搀扶站得铁直,接着那人伸手拍了拍趴在桌上的莫佞,等把人拍醒后又打着酒嗝问道:“你……你真的当言晏是你的最好的朋友吗?”

而莫佞侧着头趴在手臂上,听了于笠初的问话便抬了一条胳膊挥了挥:“当……当然了。”

于笠初听完后便站在原地不说话了,言晏在后头看着,怕现在不把人拉走,一会说不定又要发疯,想完便上前拖住于笠初,接着便使着巧力把人给拉走了,而于笠初被拖着沉默了一路,接着在即将离开烧烤摊范围的那一刻,突然扯着嗓子朝莫佞那里吼道:“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莫佞,我希望你记着,无论怎样,你都要记得你刚才说的那一句,其他忘了都不要紧,就这一句,你一定!要好好地记着。”

于笠初在吼完这通后,下一秒便成了个哑火的枪炮,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任由言晏掺着他径直回了家,直到进了家门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两人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言晏甫一进门,还没开灯,脚下便先踢到了一个硬物,他转而打开灯朝脚边看去,才发现是一盒新鲜的江蟹。

他将于笠初扶了进来关上了门,接着边换鞋子边道:“这江蟹哪来的?”他问完才想起来于笠初正醉得不醒人事,这会可能压根不知道他都问了些什么,他想罢便转头看向于笠初,却惊讶地发现那人此刻已经自己换好了鞋,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一个醉酒的人,然而那人脸上不正常的红却又确实地暴露了他今晚的饮酒程度。

言晏有些试探地唤了一声于笠初,对方却在他话音未落时开口说道:“这东西脏,不要吃。”

言晏听完愣了两秒才知道他说的是江蟹:“不脏的,蒸之前刷干净就行了。”

他明显是会错了意,然而于笠初却没有再反驳,而是没头没脑地说道:“这是莫佞带过来的。”

言晏听完点了点头,接着朝于笠初走了半步问道:“你现在感觉头疼吗?要不要先喝点水。”

谁知于笠初却并没有理他,而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马鸣被医院辞退了。”

言晏听完便以为于笠初是真的醉了,因为这已经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了,然而没等他开口,于笠初便又抢着说道:“他其实一来我们医院就很针对我,他先是抢了我去S院进修的名额,后来又抢了我去放射学分会参会的资格。”

言晏听完不禁有些惊讶,因为于笠初从前从来没有同他提过这些,他如今有些摸不清于笠初说这些的意图,只能闭着嘴静静等着下文。

而于笠初似乎并没有在意言晏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来之前我们不曾认识对方,便谈不上什么旧日恩怨,我自认从来没有对他做过过分或者出格的事情,我只是在互相能力持平的公平竞争下获取我应得的,为此我并不觉得自己侵害了他的利益,如果只是因为他的不平和不服气,我就要把我努力得到的东西轻易地让出去,那被侵害的就是我的利益了,可你说他本身心胸狭窄也好,说他眼红我也罢,但这些都不是最深层的原因。”

他说到这突然抬起了头,那常年睁不完全的眼睛此刻像是聚了光,看着言晏的目光如灯如炬,“最深层的原因,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

“——最原始又深重的恶意。”

那是如铁索连舟一般一路凶猛食人的怪物,在暗不见底的深潭之中滋生壮大,也许曾经那点最初的嫉妒只是江河上小小的一叶舟,然而任何负面的情绪都会成为他饱餐的饲食,在潜移默化的日复一日中形成连舟之势,而到了最后,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火星便足以致命,便能烈火焚城般轻易地将所有的一切摧毁殆尽。

言晏就这样愣愣地听完了于笠初的独白,接着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于笠初这时却突然低下了头,他似乎并没有听见言晏的问题,仍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为什么不是别人,却是我遭受到这样直白的恶意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似乎是若有所思,像是真的在反思自己的过错。

然而下一秒,于笠初便重新抬起头,眼中的动摇却已经消失殆尽,“然而我渐渐地想明白了,并不是那样的,我并不需要为这种擅自强加给我的负面情绪而陷入自我批判的误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去反思自己,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而恶意的存在,只能怪恶意本身。”

于笠初说完突然提步朝言晏走了过来,接着弯下腰越过言晏伸手拎起了他身后的江蟹,思维跳跃地道:“我今天看见了那个脖子后头有胎记的男人。”

言晏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接着抬起手一下抓上了于笠初的肩,语气显得激动又担忧:“你在哪里看见的?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起冲突?有没有受伤?”

于笠初却摇了摇头,抬起右手轻柔地摘下了言晏扶在他肩上的手,接着抬眼直直地看进言晏的眼睛里,语气带着令言晏难以察觉的不忍于心:“你是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当年的医疗事故,你坚持认为是自己的错才导致了那样的后果,所以替莫佞将所有过错一力承担了下来?”

他见言晏懵懵地点了点头后便止住了话头,停了一会后,最终还是咬牙说了下去,“可是言晏,你有没有想过,一步错步步错,也许你这么多年来,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曾经替莫佞抗下了这个责任呢?”于笠初眼眶睁得生疼,此刻眼下已经有些发红,他始终是不忍心用这种方式去戳破对方长久以来坚信不疑的真相,这对言晏来说太过残忍。

而言晏在于笠初说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旧久久不能回神,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一方面既感觉于笠初说的这一长串有些不知所云,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似乎冥冥之中懂了什么,然而那点微弱的明白却像抓不住线的风筝,在他的内心里剧烈地左躲右闪,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却听见于笠初接着在他耳旁说道:“当晚围堵你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些线索,大概不出几天,警方那就会给你一个交待。”

接着于笠初说完了这句话后,便像是完成了今日的所有任务,他转身打开了大门,接着一挥手将手上的江蟹扔出了门外。

第30章

言晏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警察的办事效率,说是很快就会给他一个答复,就真的只过了一天就送了他一个惊喜。

在于笠初和言晏接到警方通知的下一刻,两人便立刻动身准备前往N市警局。

期间于笠初在出门前去阳台上打了一个电话,接着便一字未提地同言晏一起出了门。

等两人赶到N市警局后,负责相关案件的民警便出来向他们解释了目前的情况,行凶的四个人目前抓到了三个,当日为首的嫌疑人却暂时不知所踪,但想来应该还藏在N市,不过多久应该就能抓捕归案,然而目前在警局蹲着的三个似乎只是听人行事,实际并不知道围堵言晏的意图是什么,警察审了半天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目前只知道这三个人都涉赌,还都是附近一家赌场的常客。

赌场……

言晏听着这两个字,眉心突然没来由地跳了跳。

谁知他们人还在警局坐着,警局内的工作人员不多会就接到了通知,似乎是已经找到了第四个嫌疑人的藏身之处,正集合人手准备开始实施抓捕。

与此同时,言晏的手机配合地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看了一眼,见来电显示是莫佞打来的。

经过昨晚的事情,他如今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陌生,他终归是没有完全相信于笠初昨晚的暗示,然而对方却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对面乍一接通便响起了莫佞急切的嗓音:“不好了,莫羡不见了!”

言晏听完立刻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于笠初虽然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却仍是迅速伸手攥住了言晏的手示意他冷静,言晏被于笠初的体温激得回过了神,这才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来,随后沉声回道:“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我在老典当大厦的六楼楼顶,你快点来吧,我等着你。”

言晏乍一听到这个地名直感到有些奇怪,老典当大厦如今已经荒废,成了一座废楼,伫立在老城区一堆拆迁的沙土废堆里鹤立鸡群。

然而他此时顾不上多想,转头同于笠初说明了情况就准备动身赴约。

他转身间,并没有看见身后的于笠初在听见地名的那一刹那瞬间从眼里迸发出的寒意。

N市的冬天已经初露端倪,尤其是拆迁区的大街,荒凉凉的,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绿意。

然而言晏此刻无瑕顾及周边的环境,等他赶到了莫佞所说的地点后便径直顺着楼梯通道向六楼爬去,身后的于笠初紧随其后,等两人一道爬到了六楼天台,推门却只看见了莫佞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天台的中心,他似乎一早就等在了这里的样子,此刻看见了他们俩,很有些百无聊赖地缓缓站起了身,接着朝言晏咧开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你来啦。”

言晏心存狐疑,此刻又见到莫佞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下有些拿捏不住地开口问道:“你把我叫到这来干什么?莫羡呢?”

谁知对方在听到言晏的问题后突然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原本是打算在这里送你一份大礼的,结果被你家那位一搅和,送不成了,我想着既然送不出去了,带你过来看看也是好的。”

莫佞说完转头看了看这个空旷的平台,直看了好一会才转了回来,他的脸上明明挂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像缝里渗着毒,字间含锋,无比残忍:“言晏,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一年半前你在医院里,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莫佞的这句话仿佛临空放下了一个定时炸弹,落地的瞬间便在空气里引爆开来,言晏此刻僵立在原地,除了不可置信外再做不出多余的表情,仿佛凌空一只无形的手自他后心而入凭空掐断了所有热流的跳动,身体自心口向四肢顷刻凉成一片,然而即使是即将面对如此肮脏不堪的真相,他仍是艰难地保持了最后的镇定,仿佛这是他所能保留住的最后一层脆弱的体面。

长久的沉默后,言晏终究是在混乱的脑中抓住了一线晴明。

“那天的那个人……是……你安排的?”天知道他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这句话完整地吐出来,话出来的一瞬间,他便感到喉管间一阵阵发涩,每一个字都如鲠在喉,似乎每发一个音都是对喉咙的一种凌迟。

然而莫佞听完这份质问却没有反驳,反而是带着些愉悦地坦然认同了,他好似一瞬间陷入了某种沉迷的情绪里不可自拔,眼神一下子飘了很远:“那真是我这几年以来做过的最畅快的一件事了,你的医者生涯被我毁了,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一切都成了一场空,你为此消沉了好一段时间,我却一个人庆祝了好久。”莫佞说到这,似乎像是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没有人同我一起分享这种喜悦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啊,对了,那个男人,我想你还记得,就是曾经实习期被我差点害死的那个三号床的家属,这小子也是蠢到了一种极限,被我随意挑唆几句就把你当成了杀父仇人,这种人好对付的不得了,先让他沾上赌瘾,等他还不上债的时候再借给他一点钱让他尝到点甜头,他就对你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了,我就那么随意地嘱咐了两句,他居然就立马替我召集了人去巷子里堵你……”他自顾自地说到这里,转头似乎是对言晏的毫发无伤表示恼怒,“可这个人也实在是废物的可以,居然试了两次都没有得手,为了不再打草惊蛇,便只好由我亲自动手了。”

言晏皱着眉听完了对面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自白言论,随即在对方意味深长的笑意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他突然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有些激动地朝前迈了一步:“你把莫羡怎么样了?莫佞,他可是你亲侄子!”

“别这么激动,我还不至于把他怎么样,毕竟我的目标只是你,莫羡的死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要是他的死能够促成你的死,我还是很乐意为之的。”

莫佞说到这,面上露出了一个怨毒又尽在股掌的笑容,“我太了解你了,莫羡那个可怜样,我只要把他带到你面前,你是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的,这条线我埋了这么久……”

他此刻近乎是有些咬牙切齿了,下一刻眼神的落脚处便换成了于笠初,“你确实有点能耐,我藏得这么深,还是被你给挖了出来,不过我还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到去撬莫凡的嘴,让他供出赌场的位置的?那几个人一向谨慎惯了,连警察都查不到的行踪,你又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能把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串联起来的只有我,你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怀疑我了吗?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莫佞话落,之前始终站在后方当背景板的于笠初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接着侧了身半挡在了言晏的面前,这姿势维护意味太重,他先是转头对言晏耳语安抚道:“莫羡没事,你放心。”接着才转过去对着莫佞,却没有半分要开口解释的意思。

于笠初自然是不会告诉莫佞真相的,毕竟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事态并没有失控,他无法从莫羡的日记里知悉莫佞处心积虑的真面目,自然也不能以此为切入口找到其中的关窍。他曾以为莫佞设计这一切的所有目的都仅仅只是针对言晏,然而他是曾经亲眼见证过的,莫凡的赌瘾来得势头太猛,后期更是如洪水猛兽般一发不可收拾,而莫佞作为长期给莫凡收拾烂摊子的便宜弟弟兼ATM机,在莫凡日渐失控的赌瘾和累积的债务下却没有任何阻止的举动,这实在是反常得蹊跷,于笠初将前后理顺一联系,脑中便生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

如果莫佞用了某种方式和赌场方达成了某种合作,那莫凡这次的重新涉赌,很有可能就是被其刻意引导着一步步诱进窠臼之中的,这是害死言晏的其中一环,更是甩脱莫凡这个累赘的最好机会。

他昨天只身一人去了莫凡家,使了些不太文明的手段从那人渣嘴里挖出了赌场的位置,这个赌场有两个分场,平时非常低调,所以一直没被警察查到头上,于笠初原本只是想去碰碰运气证实下猜测,却真的让他在赌场看见了那几个混混以及那个脖子后头有胎记的男人。

他此前一直疑惑,即便莫佞曾经就医疗事故的责任对那男人进行过洗脑,让他视言晏为事故的始作俑者,也并不足以让那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去为他清除言晏这个障碍,然而如今前后一串联,于笠初便大致明白了这男人对莫佞唯命是从的理由。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然而与此同时也变相地说明了,莫佞早在五年前甚至更早,便已经对言晏有了芥蒂之心,这么多年,他将伪善演成了一种本能,一直蛰伏在暗处等待成熟的时机,于笠初只要想到这一点,便觉得寒意和怒意在身体里两相叠加互相拉锯,像要活生生的将自己撕扯成两半。

于笠初在暗处握紧了拳头,将自己向来隐藏得极深的刻薄一股脑全调了出来:“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一朝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角色反咬一口以至于满盘皆输,一定是恨得已经将我上头诸位问候了千千万万遍了吧,很好奇吗?想不通吗?”他说到这突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又明媚的笑容,“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牢里慢慢琢磨,我就一老实本分的小人物,可不敢随便剥夺您往后余生中的唯一乐趣。”

莫佞听到这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接着又颇为嘲讽地笑了起来:“言晏这辈子不亏,还有你这么心疼他。你这么护着他,怎么甘心就这样把我交给警察?都是医生,刀要捅在哪里大家都心知肚明,你现在一定很想杀了我吧,那就别怂啊,有本事就自己上啊。”

于笠初却并不上钩,甚至显出些事不关己的无动于衷,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莫佞一眼,这一眼寡淡而浸满怜悯,像从高处俯瞰地面一只卑微的蝼蚁,充满着漠不关心的凉薄:“用不着激我,莫佞,你最好时刻感激我尚且留了一些理智,还记得如今是法制社会,不然你压根不可能活到今天。”

莫佞听完兀自大笑了几声,接着转而扯出一个冷毒的微笑,像是对着于笠初,又像是对着言晏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对了,你现在还不知道吧,那天莫羡口袋里的三百块钱是我偷偷塞进去的,我想就算那次不至于让你丧命,也一定要借此机会通过这个孩子给你致命一击。”莫佞说完有些癫狂地笑了两声,他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积极正派的形象,剩下的只有嫉妒成狂的怨毒丑态。

言晏从方才开始便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于笠初的身后,像是彻底切断了自己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兀自沉入了自己编制的躯壳里。

于笠初却不为所动,他方才上楼时已经瞒着言晏报了警,在警察赶到的这段时间内,他必须继续同莫佞周旋,他知道言晏此刻需要时间去消化,便独自一人迎上了莫佞的目光。

“畜生杀人需要什么理由?他只是想杀而已。”于笠初从前从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这么刻薄的一面,想来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嘲讽到了极致,“怎么?曾经替你还债替你扛责替你打抱不平的人,您不会还觉得这种人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吧?还是你也清楚自己贼心烂肺,干脆破罐子破摔来问这种可笑的问题,那您对自己的定位也确实是够准确的。”

现实众生相,碌碌人世中,总有人耀眼如云端,也总有人卑微如尘霭,谁又能想到自己真心实意伸出的手,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施舍,存在即原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么多年,也许面前这个人早已分不清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将言晏视为了眼中钉,甚至到了最后,干脆不死不休地要将言晏置于死地。

然而无论是因为多么可笑又微不足道的理由,于笠初都不愿意再深究了。

浪费感情。

言晏此刻已经在最初剧烈的心悸和急促的呼吸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朝前一步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于笠初的肩,接着神色复杂地转头看向了莫佞所在的方向,眼中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然而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发现,自己就算再怎么洒脱,也还是如人之常情一般想要去求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他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我们一起无话不谈地度过了八年的大学生活,又一起在第一线并肩奋战了四年,你在我耍赖躲懒的时候替我打过掩护,我在你最危难的时刻施以援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那得到什么,一直以来,我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对你好,然而曾经那些对我来说真挚又可贵的靡靡时光,如今在你眼里,又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莫佞似乎一早就知道言晏终究会有这么一问,然而等到言晏真问了,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而诡异的沉默里,最终在天边渐起的警笛声中慢慢颓了肩膀,接着沉默着转身,一步一顿地朝天台边缘走了过去,而等言晏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要去阻止时,莫佞已经整个人站在了高高的天台边沿。

直到此刻,于笠初才突然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他随即跟着言晏的脚步一边注意着莫佞的动向,一边迅速地往天台边沿靠近,然而莫佞似乎并没有对他俩的靠近表示抵触,他只是抬起双手展平了双臂,让六楼天台的风从他的衣袖里穿行而过,他身上穿着笨重的带有巨大口袋的棉服外套,整个人却轻得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莫佞不多时便放下了手,转而把双手插进了棉服外头的口袋里,接着抬眼复杂地看向了言晏,他的眼中一瞬间好像随之掠过了这十四年的光阴,从明媚到失去生机,也只仅仅经过了一秒,而后,他突然扯着嘴笑了起来,声音却如鬼魅般可怖又森然。

他说,言晏,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正是因为你什么错都没有,所以我才讨厌你。

莫佞说完这最后一句,突然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一般,了无遗憾地整个人向后倒去,言晏眼疾手快,此刻已经先一步大跨上前抱住了莫佞的腰身,然而这个混乱中的举动仍旧没有挽救局面的颓势,莫佞最后带着满足的笑,还是仰头直直地摔了下去。

于笠初是随后才反应过来大跨一步扑上了天台沿,然而等他伸头朝下看去时,映入眼帘的却已经是楼下一具倒在了血泊中的尸体,他有些惊魂未定地扶着膝盖快速喘了几口气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旁言晏维持方才跌倒的姿势的时间,似乎实在是有些过于长了。

而等他想起来转头时,眼前一打眼的景象却让于笠初在往后的午夜梦回中一次又一次地从梦中吓醒。

此刻言晏捂着心口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抽搐,而身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开了一大片血迹。

——莫佞在最后一刻言晏抱住他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匕首刺进了言晏的胸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于笠初此刻的脑子里已经强制性地成了一片空白,整个人却已经疯了一般地扑了上去,双手条件反射地对着言晏进行着机械的救助动作,他就这样持续地等到救援到来,直到被人拉上车送去了医院,才在手术室外被亮着的红灯刺激地回过了神。

他此刻的外表看起来狼狈地不成人样,从双手到袖口都是大片的干涸血迹,然而他顾不上收拾自己,只知道直愣愣地戳在手术室的门外,望眼欲穿地站成了一座古朽的雕像,仿佛一瞬间和这个纷扰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时光可贵,是因为时光从不重来。

——人行在岔路,无论做出千百次选择,总是执拗地企图往同一条路去寻找一个不一样的可能,但现实总是殊途同归的,人希望不断推翻先前自己造成的不圆满,却不知道生而为人的本身就是不圆满的。

于笠初此刻仿佛灵光乍现般想起了言晏曾经说过的话,冥冥之中好似谶语,一下点醒了身在梦中的凡俗之人。

如果他已经这样努力,还是拗不过殊途同归的结局,那他长久以来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于笠初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下度过了六个小时的手术时间,等手术室外的红灯终于熄灭,医护人员从打开的大门中走了出来,为首的主刀医师是言晏大学时候的导师陆教授,对方甫一出来见到于笠初的样子也是一愣,接着在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眼前的人扑到了身上。

“他怎么样了?”

于笠初眼见着面前的陆教授在他殷切的眼神中重重地点了点头,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于笠初重新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他听见对方说:“手术很成功,这一刀捅得很险,差半寸就伤到了心脏,如果当时不幸没有这救命的半寸距离,恐怕连我亲自上场主刀也是回天无力。”

莫佞在坠楼的最后时刻明显是蓄谋已久地下了死手,然而于笠初也并没有忘记,对方是一名心外科的医生,说是巧合也好,是他最后良心发现的微小慈悲也好,总之言晏活了下来,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再费一丝一毫的心神去寻根问底。

手术过后还有24小时的危险期,言晏最终还是平安度过,直到他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三日的早晨。

那时候于笠初正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密切关注着床上人的动静,而等言晏终于慢慢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后,两人在这天轻薄的晨光里,于这场劫后余生中缓缓地相视一笑。

时间一晃又到了草长莺飞的早春,距离言晏的手术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其间林林总总地发生了很多事,如今却都已经尘埃落定地走向了尾声。

第四个嫌疑人在言晏手术的当天就被抓捕归案,经过审讯,嫌疑人供出了当晚是受到了一个同在赌场混迹的兄弟的指示,这些人沾赌又涉毒,疯起来觉得杀人都是等闲小事,警察顺着这条线索封锁了附近一家最大的地下赌场,最终抓住了聚众吸毒的若干人等,其中就有那个脖子后头带有胎记的男人,还有莫佞的亲哥哥莫凡。

教唆伤人的男人名叫江强,他自从父亲去世后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平时靠着偷奸耍滑混日子,那日他在警局里蹲了半日后,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并且供出了幕后黑手——正是目前已经畏罪自杀的莫佞。而莫凡的重新涉赌,也不得不让人多想是莫佞从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他想借旁人的手毁了莫凡,接着顺势甩掉这个多年的累赘,而莫羡和周红的死活,他显然丝毫没有放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

莫凡被抓回警局后暂时拘留,接下来会被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而周红也经由于笠初的介绍,在常晚的工作室得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她从此便可靠着这份收入和莫羡两个人独自生活下去,尽管开头艰难,但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至于莫羡,他在于笠初和言晏去警局的当天出门前,被于笠初的一通电话拜托给了徐盈帮忙照顾了几天,直到一切风头过去,于笠初才将他接了回来送去了周红的身边。

贺辛和顾衣是在言晏出院了之后才知道了所有的事,因着言晏是伤员,于笠初不得不承受了两人双份的责备,接着被罚在他们俩的新婚聚会上当众表演才艺,不叫座不给下台。

于笠初倒是答应地没皮没脸,反正贺辛他们也没指定要表演什么,到时候随便扯个借口敷衍一下就能将这事揭过去了。

他现在满心思都是言晏,便觉得其他的都是寻常小事。

至于书房里静静躺着的那本《时光回溯》,却在某个雨过天晴的午后突然从原地消失了踪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

这半年来言晏的伤在于笠初的悉心照顾下已经完全好了起来,最大的变动大概就是言晏把书店盘给了别人,自己回了N大做起了大学讲师——言晏在博士毕业后收到过N大的邀请,想请他趁工作之余回大学讲课,工作的四年多以来,他其实一直两头兼顾着,如今搁置了一年多又重新捡起,业务却并不见生疏,反而相当得心应手。

他准备通过这样的方式重新回来,在实践以外的另一个领域达到顶峰,于笠初此前一直担心他在莫佞的事情之后会自己钻进牛角尖,然而目前看来,他似乎并没有被莫佞的事情打击得一蹶不振,反而是迅速想通了一切,于笠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是真心为言晏感到高兴。

日子很快翻到了四月十七号,这一天是言晏的生日,巧合的是,于笠初的生日是隔了一天的十九号,去年的这个时候,两人还没有完全熟起来,加上两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抱团互相庆祝生日总是显得有些过于矫情,所以都只是稀松平常地过了过去。

而今年则明显不同,一则是两人已经共同住了一年,正式确立了情侣关系,中间又林林总总地发生了太多的事,如今这样一个自带特殊意义的日子,今年实在是没有不庆祝的理由。

言晏在生日这天的七点从学校下课后回到家时,于笠初已经在厨房里生火炒菜了,餐厅里的餐桌上除了两个成菜,中间还放着一个六寸的草莓挞。

言晏换了鞋后径直走到餐桌边扶着木椅的椅背侧着坐了下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厨房里忙碌的于笠初。

如今两人在一起已经过了半年,时光会将人与人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却似乎从始至终无法改变自己投放在那人身上的目光。

远处的那个人,即使伸手无法触碰,可仅仅是看着,也能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像是夏末攀檐附瓦的凌霄花,无论是陋巷背阴,还是朝临熹微,都开得热烈又饱含生机。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过问时光从他身边带走了什么,那些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被淘汰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足够他去长久地放在心上,无论曾经他有多么珍视,也懂得割舍来成全自己。

而于笠初却不一样。

爱过才知情重,言晏觉得此生已经足够幸运,才得以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他,往后的余生,他只希望能在琐碎的人间烟火里平平安安地与他白头偕老。

言晏此刻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地想道,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而等于笠初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言晏发呆似的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将菜放在了言晏身边的餐桌上,随后抬起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才唤回了言晏已经跑远的神思。

言晏回过神抬头和于笠初四目相对,眼角下弯的前一秒却看见面前的人突然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只带露水的玫瑰花,花枝上头还用绳子系了一封信。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于笠初,却只见对方对他温柔地一笑:“吃完饭才准看。”

于笠初话落便径自将那只玫瑰塞进了他的手里,而后就着现在面对面一站一坐的姿势,抬手揽过他的脑袋,在额头正中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我永远爱你,三十一岁生日快乐,言先生。”

写给言晏:

此刻外头落了点雨,而我正坐在书房给你写信。

提笔才知话有千斤重,活了快三十年,回过头想想,自己确实是没有给什么人好好地写过一封信。

我从不吝啬表达自己,却总在你面前感到词穷和语言的贫乏。

说出来可能不足取信,可我仍然真实地经历过没有你的绝望。诛心之痛的同时,我难以否认自己那一刻对于你的恨意,只因为你走得太过干脆狠心,这无法让我做到简单的释怀。

可我依旧心甘情愿地为你倾倒。

想为你翻山越岭,把荆棘刺进胸膛,即便知道有些东西无法宣之于口,也仍然要写下来日日夜夜让你介怀。

我没有什么伟大卓绝的救世梦想,旁人的悲欢都不与我相干,而我只想做那个唯忠于你的,永远独一无二的英雄。

歌里写着感情总是善良,残忍的是人会成长。

而我对你的感情,八个字就得以从一而终地全部概括。

一见倾心,倾盖如故。

三十一岁生日快乐,我们仍旧拥有很多个下一年。

感谢相遇。

于笠初

——正文完——

番外一:给你一盒特仑苏

言晏今年满打满算三十一周岁,也算是半只脚正式踏进“叔”列,事业即将有成,感情顺遂圆满,除了外界对他的称呼等级逐渐从“哥哥”向“叔叔”跨进这一点外,他并没有什么其他不满的。

其实到了这个岁数的人大多都是一样的,十几岁的时候怕被说幼稚不懂事,到了二十几又怕被说年轻不成熟,长到三十岁,只要不喊叔叔,不说老,其他都显得次要起来。

言晏目前在N大负责病理和免疫课程的教学,由于排课集中,工作日五天有三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剩下的两天还要备课,日子虽然比不上那几年在心外的工作强度,却也比开书店那会要紧张许多,但相对也充实得多,自从言晏从心外辞职以后,这种忙碌的生活节奏对他来说已是久违,言晏觉得自己可能天生是条劳碌命,因为即便是忙,他也忙得挺开心。

日子一晃又是一周周三,言晏这天全天没课,在家待着一上午的时间备课也准备得七七八八,这会得了空抬眼看了眼时间,见已经来不及准备午饭了,便想着去医院找于笠初在食堂蹭上一顿。

他做完决定也没通知于笠初,直接抓了手机钥匙就出了门。

此时已经过了五月中旬,沿街小区外墙铁栏外盘拥的蔷薇如今已经谢了干净,空气中浮动着含笑花丰盈甜腻的香气,言晏单手插着兜,闲着的手竖了根食指转着钥匙圈,一路恍恍荡荡地朝医院走着,完全不顾及做了老师后有必要用心经营的稳重形象——反正他也不担心会和学生偶遇,这群小崽子一朝踏入医门,不掉上几斤头发谁也不敢乱说自己是学医的,这会不说课程重压根不可能在街上乱晃,就算是没课也得在图书馆里兢兢业业地啃书,由于这些言晏都经历过,所以如今做了老师,便显得格外幸灾乐祸起来,“为人师表”四个字怎么写他可能压根就没考虑过。

而等言晏最终拐进MRI那条长长的走廊时,还没到医院的下班时间,老远就能看见他家于医生穿着白大褂,正站在走廊里头同病人家属说着话,脸上是一贯的温和不惊。

记忆中的刻薄与狠厉一闪而过,却又似乎同远处那个人丝毫沾不上一点关系。

距离那起意外的发生已经过去了半年,如今回想起来,细节虽不至于模糊,但感触已然恍如隔世,而他也在这半年时间里,以一种及其不正常的速度从莫佞所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中迅速走了出来,老实说,这样的高效率即便是他作为经历者本身都感到无比意外,而在这中间于笠初所占的成分又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地估量。

长久以来被言晏刻意忽视,却终究无法被完全抹去的,是始终萦绕在于笠初身上的某种微妙的违和感,无论是当初呈现两极化的记忆,还是那晚句句暗含机锋的引导,甚至是之后仿佛早有预见般地冷静操盘,似乎除了那把差点扎进言晏心口的刀,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人的鼓掌中稳扎稳打地逐步推进。

他从不去怀疑对方待他的真心,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出了更多的不寻常——于笠初在整件事中显出的情绪波动实在是太超过了。

无论是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还是这半年以来,都时常让言晏生出种被“过度保护”的错觉,这种感觉并不同于那天在天台之上始终站在他身前将他护得严丝合缝的决绝背影,而是一种自心底生发,抽象又不可捉摸的,自从于笠初在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后才骤然产生的,对于某种尚未发生的未来的深切恐惧和剧烈抗争。

他当初虽然泥于打击心神巨震,却也不是完全闭眼塞耳不知人事的,于笠初那会表现出来的对于莫佞的仇视和愤怒俨然已经超过了某个零界点,它甚至比作为当事人的言晏自己在面对这件事时所积累的情绪还要激烈许多,如果不是他们之间还存在其他的私仇旧恨,言晏根本无法解释于笠初的这种反常。

如果仅仅是因为对方属意于自己,从而与他同仇敌忾的这种行为,本身是非常正常的,但却也远远达不到于笠初当初表现出来的那种“欲杀之而后快”的偏激,毕竟在莫佞多年的处心积虑下,他最终除了手腕上的那条疤,并没有其他实质性的损失,犯不上于笠初为他做到那个份上。

他如今仍然记得当日于笠初在住院大楼的电梯中短暂的失态,也始终对生日那天收到的那封信中的某句话而感到耿耿于怀,结合其他一切的反常,言晏甚至在某一刻,生出了某种诡异的猜想——也许所有的结果都不是结果,所有的真实也并非是真实,他本身的故事半途中被改写,而于笠初曾经凭借着某一种方式,在他并不知道的时空中经历了另一种不一样的命运轨迹。

然而言晏还没蠢到去深究这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他只是习惯性地脑内拉锯,又标准结局式地通通否决,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只当自己吃饱了撑的想太多。

他记得所有事,并且真真实实地属于自己,只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言晏自动消化完自己发散的思维后便站在一旁乖巧等候,直到病人同家属离开后才提步走上前,勾魂似的吹了声口哨:“于主任今天穿得俏得很呐。”

于笠初其实早就看见了他,这会见那人百年如一日地撩闲,自己便也百年如一日地立场坚定不为所惑,他抬手意有所指地整了整自己白大褂里的衬衫领子,懒散的眉眼笑眯眯的:“比不上言老师风姿。”

言晏哪里看不出对方身上穿的那件黑衬衫是谁的衣服,他想起那人先时以垂坠材质不够端庄,穿着在学生面前晃荡太失体统为由,收缴了他大部分的衬衫,只留了几件颜色清爽的给他,两人身材相仿,衣服的码都是一样的,于笠初早上起床气重,也没管是谁的衣服,随手抓着一件便穿着就来上班了。

言晏不爱买棉质衬衫,为了凹造型多是买那种轻逸垂坠的材质,尤其是暗色系的,穿在身上尤其禁欲,如今穿在于笠初身上,衬衫下摆扎进休闲西装裤里,脱了白大褂大概就是旁人所说的精英款了,言晏惊觉自己无形之间被反撩,有些老来惆怅地伸手将方才在外头顺手摘的琼花别在了于笠初的耳后,松手后还顺着摸了把耳垂,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好花配美人,见面礼都送了,不介意包我一顿中饭吧?”

于笠初哪里看不穿,直有些忍笑地纵容道:“您不嫌弃就成,我哪儿敢不顺着你。”

言晏嘴上说着不嫌弃,然而等到了食堂,表现出来的样子却很有些嫌弃,言晏不得不承认,广大承包商手底下的厨子真正做到了食材料理上的大一统,无论是否师出同门,采购渠道是否一致,每位厨子做出来的菜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十年如一日的搭配相同口味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下食堂雇的都是同一位师傅,毕竟都是一水儿当仁不让的难吃。

言晏嚼完了嘴里甜得发腻的番茄炒蛋后,拎起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烂湿的米饭开口道:“医院食堂也就下午供应的烂面条勉强能入口,然而里头除了面连青菜都见不着两根,这承包商不行啊,都揽了医院的活还不知道把营养搭配做做好。”

于笠初倒是没发表什么想法,只是不断做着机械的吞咽动作,仿佛味觉失灵般的波澜不惊:“没事,习惯了就……呸。”这人话还没说完,嘴已经先往餐盘里吐出了一口菜,仔细看还能从尚未嚼碎的豆芽里看出一块不明硬物。

言晏看了一眼有些惊道:“这么大一玩意儿洗豆芽的时候居然藏得住?”

于笠初呸干净了嘴里的菜,眨了眨眼:“有……有点上头。”

“早知道就出去吃了……不如这样,咱俩今晚干脆出去吃吧?”

于笠初皱着眉把餐盘里的豆芽拨到一边,显然是已经将其永久拉入了黑名单区域:“课备完了?”问完过了会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行啊,晚上出去吃吧。”

“那我下午就搁你办公室待着吧,等你下了班咱们一起走。”

于笠初抬了一边眉看他:“成心在旁边闲着气我?今天我科里可忙了。”

言晏知道于笠初是开玩笑,便也顺着笑道:“你不乐意那我就去书店待着,我在这陪着你倒招你嫌了?我还没嫌弃你这不够清净呢。”

于笠初伸了筷子从言晏餐盘里夹了块鱼走,很有些无奈道:“谁嫌你了……你那书店你就打算这么放着?虽然现在雇了人帮你管,但总归不是长法。”

“嘿你筷子倒是伸得快——就放着呗,要是以后莫羡大学毕业找不着工作,这书店我就传给他了,好歹也算我半个儿子。”

“你才大了他几岁啊,便宜蹭得倒是一点不害臊。”

“书店都给他了,还不能管我叫声爸爸?什么道理。”

“你儿子知道你这张嘴这么会放炮吗?”

言晏听完这话却突然一愣,像是忽然回忆起了某些旧事,心头一转念就开口道:“论放炮怎么着也胡诌不过您呐,你大四那会在食堂,不也两三句就把梁婷气得差点背过去吗。”

于笠初听完也是一愣,没两三秒后,突然有些失笑地怂起了肩膀。

于笠初从小不爱喝牛奶,大学食堂早餐不供应牛奶,只有廉价塑料杯装的豆浆,食堂为了掩盖豆浆的寡淡,里头会加些糖,标价一块钱一杯,往常只要早上第一节有课,于笠初都会在上课前去食堂买上一杯带去教室。

于笠初不喜欢太甜的豆浆,也不喜欢甜味太淡的豆浆,食堂做豆浆的师傅可能有帕金森,手抖控不好量,早上的豆浆甜度总是不太稳定,入第一口的豆浆甜味太淡,会让于笠初一天开篇的心情大打折扣。

那会于笠初大四医学在读,已经在N大这所所谓的国内顶尖高校里白送了三年多的头发,知识却仍只学了一点皮毛,按照课表上上午的两大节专业课结束后,下午有一大节课的空档,于笠初准备吃完中饭后趁着这段空档去图书馆继续啃书。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于笠初在铃声中随着人流出了教室,抬手将基本没动两口的豆浆扔进了垃圾桶,扔完不忘心疼自己白花的一块钱。

他曾经开玩笑似的对贺辛说过:这世上有三种人,喝酸奶舔盖儿的,不舔盖儿的,只舔盖儿的,于笠初觉得自己天生舔盖的命,干的却是只舔盖的事,奢侈,堕落,极端腐朽。

他就这么对着垃圾桶默不作声地自我批判了二十秒,等着身后第一批下课的人流全部离开了这层楼才晃晃悠悠地往下走,而等他步行到食堂,果不其然各个窗口已经挤满了饥肠辘辘的学生,于笠初站在最外围竖着手指点兵点将,点到哪家就去排哪家的队伍,极端佛系,与世无争。

而等他注意到身旁的另一列队伍里站着言晏时已经是几分钟之后的事了,面对毫无进度可言的冗长队伍,于笠初很有些百无聊赖地转头四处看了看,谁知一转头便见着言晏……和一个女生并排站在他右侧的队伍里。

自从毕业晚会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碰过面了,于笠初这会见到了人才想起自己的吉他还在言晏那收着没有要回来,不过他目前并没有要回来的打算,便没有转身去搭话,谁知他不开口,言晏身旁的女生却开口了。

“师兄,我知道你大学五年里还没交过女朋友,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于笠初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心想这直球飙的,姑娘也是够虎的,给自己后路都堵得死得不能再死了。

谁知那位被直球攻击的当事人却像失了聪似的不为所动,眼睛只是盯着头顶的菜单板认真沉思,纠结了半晌才嘟囔出了一句:“算了,点兵点将吧。”完了这才转头把目光投向一旁被晾了半天的女生,“你想做我女朋友?”

“——不要了吧。”

被微妙拖长的尾音让在场认真关注这场表白的另外两个人皆是一愣,于笠初听完差点喷笑出声,而梁婷却是尴尬得脸一阵红一阵青。

谁知言晏似乎并未理会女孩的尴尬又接着道:“我不好你这口,当然,你要是能钻回你妈肚子里换条染色体再出来可能还有希望。”

接着,他在梁婷愣神消化的空档里扭头巡视了一下周围,这一转头,就对上了一旁同样愣神的于笠初。

“真巧,吃个饭都能遇上你。”

于笠初抬眼对上对方灿烂的笑脸,只好暂时把染色体的问题抛到了一边:“是啊,真巧。”

这会两列队伍正好同时排到了他俩,两人各自点完餐拿到餐盘后,言晏转头朝于笠初道:“一起吃吗?”

于笠初听完愣了愣,接着开口婉拒道:“我约了人。”

言晏听完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点点头后说了句“那下次见。”便拿着餐盘转身离开,而于笠初在同样准备转身的瞬间,却听到几步之外的言晏开口对着什么人道:“喏,我就好他那一口的,所以我想你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

于笠初端着差点脱手的餐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后,心情很有些复杂地胡乱吃了几口饭,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点什么,余光里却突然多了条人影,他条件反射性的抬头,有些惊讶地发现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方才站在言晏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于笠初觉得这人可能是属炮仗的,因为还没等他那句“请问有什么事吗?”脱口而出,对方已经气势汹汹地开口对他先行质问了起来。

“你和言晏是一对?你们,两个男的,是一对?”

如果说前半句的画风让于笠初摸不着头脑,那后半句就硬生生让于笠初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这会也顾不上琢磨方才言晏的话是不是玩笑了,只是单纯地被这个姑娘激起了一点稀薄的胜负欲。

于是下一秒,他并没有选择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问道:“你也是医学院的学生?”

那女孩子显然没料到于笠初会有这么一问,一时有些狐疑不定地答道:“是又怎样?”

谁知于笠初这时却搁下了筷子,像是骤然放松了全身一般向后一瘫,接着有些戏谑地开口笑道:“那你这医学情操陶冶地得不够深刻啊,一点包容性都没有。”

对面的女生听完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于笠初话里绕七拐八的默认意味,原本顶到喉咙的火气瞬间蹭得一下烧到了头顶:“我呸,你这样的人也配来对我说教,我警告你,你最好离我师兄远一点,你一个人不正常,别连累我师兄也搭上他的大好前途,以后要是再让我看到你缠着我师兄,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于笠初就这么坐在那目瞪口呆地听完了对方的一通智障言论,瞬间在脑内刷新了他对于二十一世纪少女恋爱脑的平板认知,这姑娘光靠主观就把她那白月光一样的师兄从这故事里摘得干干净净,合着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作妖呢,剧本改得太快,他连瞄都来不及瞄一眼就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可见人生际遇,就是如此变化莫测又防不胜防。

“姑娘,你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吗?”于笠初干脆坐着换了个姿势,只抬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姑娘,目光在不自觉间充满了慈悲,“可怜孩子,控控脑子里的水吧,大清亡了,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还做着梦呢?都什么时代了,说出去好歹也是学医的,同性恋是不是病外行人不懂你心里还没点B数吗?你老师知道你在外头这么丢医学院的脸吗?我要是你老师都得掐着你脑袋给你开出医籍,太煞业绩了。”

“你……!”那女孩子碰钉子经验不足,这会被于笠初一通话逼得满脸青紫,活像当胸一口陈年老血哽着发不出来。

只是于笠初显然没有护花之心,管他男女,皆是一视同仁地摆出他的刻薄相阴损道:“也是,照你这么说,我配不上你师兄,可他就是好我这一口,你自我感觉挺美,觉得自己配得上人家,可人家就是看不上你,你说这人生际遇阴差阳错大起大落的,多让人难过啊。”

于笠初说完惋惜地摇摇头,接着又直起身子往前一倾,转而颇为正经地开口接道:

“我看你这姑娘脾气怪冲,怕是从小到大也没听过几句实话吧,那没事啊,我心宽,不怕你记恨我,相逢即是缘,那我就在这稍微提点你两句——你长的别人都不忍心看你,还总觉得别人是欲拒还迎,其实很多事情,照一下镜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于笠初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管对面那姑娘的自尊心此刻还完不完整,径直就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于笠初方才其实也没吃几口饭,但这会心理上显然已经被刺激饱了,他端着餐盘琢磨着一会去超市随便买点饼干垫垫,这会刚把餐盘放进回收站,左肩便突然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往右边转过头,一打眼便见着言晏露着些许意外的表情正站在自己身后。

“反应够快的。”对方在说出这句话后也没等于笠初的回复,而是抬了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手心里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

“喏,刚在教学楼看你把豆浆扔了,这会餐盘里菜也没怎么动,医学生不吃饱脑力会跟不上的,不爱喝豆浆的话,就喝点牛奶吧。”说完也不等于笠初反应,径直便把手上的东西塞进了于笠初怀里,做完这一套动作后,那人也没多做停留,直接转身挥了挥手便离开了食堂。

于笠初人生二十年里很少经历这种一天懵三回的状态,等清醒过来后才想起来去看怀里的东西。

一盒特仑苏。

那一句“我其实不爱喝牛奶。”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对那个人说,于笠初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牛奶,突然有些鬼使神差地拆了吸管抿了一口。

没什么奶腥味,还有点甜。

——比早上的豆浆还要甜。

番外二:一生所求

下馆子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其实选择余地并不太多,言晏下午待在于笠初的办公室里把大众点评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标准结局地选了火锅。

两人一拍即合选了家北方火锅,点完菜食材铺了满桌,清汤白水配麻酱,美则美矣,坏就坏在柜台收银的男员工见言晏明显满了十八岁,拒绝饭后向他提供免费的冰糖葫芦。

而站在言晏身旁的于笠初很有预见性地趁人还没开始胡搅蛮缠前先一步把人拖出了店,直等拆了颗火锅店赠送的薄荷糖给人喂进去才堵上了那张想要发作的嘴。

言晏含着糖抿了会,理不直气也壮:“什么眼神,冲我这一脸胶原蛋白,明显十七岁不能再多了。”

于笠初听完极其配合,煞有其事地退开半步:“是是是,您年轻貌美堪比娇花,咱俩这对象眼看着是谈不成了,搞未成年犯法。”

“你还起劲了是不是,”言晏斜嗔了眼于笠初,上下牙一磕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时间还早,咱俩现在是直接回去,还是到下头四处逛逛?”

隔天不是周末,两人明天都有工作,言晏这句话说出来原意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跟前这位业余生活向来过得十分中老年的于半仙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回道:“陪我逛逛吧,正好有点想买的东西。”

他们刚刚光顾的火锅店正好位于市中心某座地标性商场的五楼,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头顶挨着电影院,脚下就是环形的购物天堂,然而言晏跟着于笠初的脚步顺着扶梯慢慢下了两层楼,眼见两人直接略过了男装层,面前的人却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要知道再往下就是女装了,然而言晏这会虽然不知道于笠初今晚究竟想买什么,到底最后也没出声问,而等两人最终顺着扶梯下到了一楼,言晏却突然福至心灵般地生出了点预感。

于笠初一路沉默,下到一楼后,便目标明确地径直走进了一楼的其中一家店面,等胳膊挨到了玻璃柜台才开口对着柜姐说了第一句话:“这款男戒,拿两个一样的,指围都是18号。”他说完这句话后毫不避讳柜姐的目光,径直转头朝言晏问道,“银行卡带了吗?”

然而没等言晏开口,于笠初就先一步把头转了回去,“算了,看你这样子也没带,那先用我的卡一道刷了,这笔钱你欠着,回头记着还啊——啧,守财多年,好久没体会过这种挥金如土的感觉了。”

他说完这话的当口,柜姐已经训练有素地迅速将戒指取来放在了两人面前,暧昧的眼神不忘悄悄地在面前这对养眼的男人之间来回梭巡。

于笠初倒是大方地任她看,姿态稳如泰山,他径直伸手从柜台上取下一枚戒指,接着侧身捞过言晏的左手,什么话也没说,动作利落又温柔地直接将戒指套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

“这枚算是我给你买的——嗯,大小果然正好。还剩一枚,你运气好,我今天给你这个机会,替我带上吧。”

于笠初说这话时,眼神从言晏的无名指上慢慢抬起,最终对上了言晏的目光——男人的脸上带着种孩子气的迷茫,一双眼眸倒映着玻璃反射的碎光,比钻石还要耀眼,像始终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星火。

言晏显然并不是个没见过花样和风浪的毛头小子,然而当玩花样的对象换成了面前这个人时,似乎无论他原本能够表现得多么游刃有余,都能在那人面前瞬间偃旗息鼓变回一张纯情的白纸,简直像是攒了多年的出息都一股脑打包扔回了娘胎里。

他听着于笠初的话发懵地眨了眨眼,直感到眼眶有些久违的酸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又扬:

“暗地里合计这事多久了?款式都挑好了,就等着诓我来付钱呢?”

“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于笠初不甚走心地接下言晏的挤兑,紧接着眯着眼笑了起来,“男朋友,我手都举酸了,戒指还带不带了,不带我可就走了啊。”

言晏的假镇定被这句话强行打破,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取了柜台上的戒指,接着擦了把手心的汗,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握住于笠初的手,有些过分郑重地将戒指带在了于笠初的无名指上。

于笠初不是恋重仪式感的人,小小一圈指环,体轻价贵,却在与皮肤相贴的那一刻被赐予了全新的意义,冰冷的戒面染上妥帖的体温,两头像是凭空连上了一条细瘦的红线,这一刻,他才觉得上天也许从未薄待于他,这一回他不再是溺水的苦主,他可以守着他的良人,共同去经历往后年岁里所有琐碎的庸常和欢喜。

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中有无限的情绪满溢。

言晏这会却不知对方脑中的思绪起伏,他只是抬指抚过对方的戒面,心一瞬间变得软和逼仄,千般滋味化在口中,最后却是只道:“怎么特意挑今天才来买?”

于笠初挑了一边眉,理所当然地道:“你没注意明天是520吗?提前和你表个白。”

言晏听完哭笑不得地埋汰道:“那你这表白也是够金贵的,一个月工资就这么烧没了。”

“搏美人一笑,不亏。”

于笠初说完便利落地掏卡结账,出票签完字后习惯性地把笔往口袋里一收。

柜姐:“……”

言晏眼见了赶紧把笔掏出来给人还了回去,有些抱歉地解释道:“不好意思,职业病,顺手揣习惯了,不是要贪你家笔……”

于笠初这边反应过来后也感到有些尴尬,直摸了摸鼻子后拉过言晏就迅速走出了店门。

一出商场迎面送来一阵夜风,沾了满街霓虹的温度,吹在身上觉不出丝毫的凉意,两人肩并肩穿过夜色下川流不息的马路,每一位行人都像在白日的喧嚣落幕后行色匆匆地奔向家的归途,两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平和踏实,像一路踏过无数细碎的人间烟火。

头顶商厦的LED屏五光十色,将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映得白昼一般敞亮,屏幕上放着省台某档著名相亲节目的下期预告,画面上身量纤纤的女嘉宾对着男嘉宾问道:“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哪一个?”而男嘉宾紧接着的回答却被消音做成了预告悬念,这问题问得水平苍白又毫无意义,也难为那男嘉宾得答出些什么花儿来才能合人心意。

言晏闻声抬头瞄了几眼,了了转头问于笠初:“我也来采访一下这位男朋友,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水里,你会救谁?”

于笠初斜了他一眼,干巴巴地回道:“对象标准加一条——不会游泳的不配做我男朋友。”

谁知言晏听完却摇了摇头,接着将身子倾到于笠初身前,眼仁藏着故事一般亮亮的:“我不用你回答,因为我会告诉你——你不用下来,我会把岳母她老人家全须全尾地给你送上去,”说完抬手摸了两下于笠初的脸,调戏的意味足足的,“我这么宝贝你,怎么舍得让你下水呢。”

于笠初就是受不了他这副欠嗖嗖的样子:“这么宝贝我?”

言晏原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左手的戒指,吊儿郎当的眉眼渐渐被收了起来,他只是静静看了会于笠初,脑中像是一下掠过无数的昨日光景,连声线都意外认真地沉了下来:“我无论怎样都不要紧,只要你一直好好的。”

他没等看清于笠初的神色,就转身换了副表情重新跳脱道:“既然明天是520,咱们去花店给你买束玫瑰吧,应个景……”

言晏走出五六米才发现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他随之有些疑惑地转身,却见于笠初笔直地站在原地,正抬眼静静看着他。

“怎……”

“你真的觉得,只要我好好的,你怎样都无所谓吗?”

于笠初说这话时并没有带上什么情绪,然而莫名的,言晏却从远处那个颀长的身影中看出了一点可怜的味道,这样的发现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让他欲言又止。

最后却是于笠初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次他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带上了点轻松的笑:“那我也来采访一下你,如果有一天——”他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缓了很久才开口重新接上,“你和我之间只能留一个,而选择权握在你的手上,你会怎么做?”

言晏没想两秒,便不假思索地道:“那当然是留你。”

谁知于笠初听完却笑了起来:“你倒是无私,这样成全我,我看我这往后余生,肩上背着您舍身换的这条命,怕是连咳嗽都不敢随便咳一声了。”

话是笑着说的,言晏却莫名从中听出一丝埋怨的味道,然而未等他细想,却发现于笠初此刻的表情陡然又微妙地阴沉了下来。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留下。”于笠初说完这句,眼神倏然间变得复杂,“——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陪你一起死。”

于笠初不合时宜的较真,让言晏直到此刻才发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他紧接着朝前走了两步,明明意识里想要开口问问对方是怎么了,却发现字眼卡在嗓子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他此刻站在路灯直打而下的光晕中,而于笠初却站在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里,短暂的沉默后,对方终于缓缓开了口:“常人都道活着就好,死了才吃亏,可是死人不会知道,留下的人最难捱。”

——当你终有一天发现自己孑然一身,转头身旁空无一物,已经不再如常人一般对死亡心怀过多的敬畏。因为对于你而言,那个原本让你理所当然抱有畏惧的理由本身,已经不再存在了。

他话音将落的瞬间,言晏也终于抬步从路灯下走进了斜旁的阴影里,这才得以看清了于笠初此刻的所有表情。

他惊觉对方脸上原本的沉郁已经消失殆尽,转而却浸满了某种深切的悲伤,那是一种他所不能感同身受的,仿佛荡涤过灵魂的最深刻的隐痛。

他感到对方强忍着某种情绪,瞬间将自己网入了一种凌厉的气场之中:

“言晏,我不需要你为我抱有这种廉价的慈悲,那对我来说从来不算成全。我希望你霸道一点,我们在一起一天,那你就算是死也要拖着我,我不怕你害我,就怕你不要我。”

“——道理从来不是我好你就怎样都无所谓,而是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便也不会好,你明不明白?”

于笠初说完抬起手,将言晏因垂头而掉落的碎发捋到额旁,却不想对上了发后一双隐忍沉默的眼睛,他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逞一时之气说漏嘴的失态,一时间僵在原地无所适从。

言晏眼神复杂地抬头,想说的话欲言又止:“你……”

于笠初心跳一瞬间响如擂鼓,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他只知道如今的局面若是不赶紧搪塞过去,那言晏很可能又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钻牛角尖。

于医生三十年练就一身玲珑心思,如今却一朝砸了招牌,好一番搜肠刮肚才将将拼出一句话来找补:“也怪我,好好的日子提什么死不死的,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身后都有父母亲人,同生共死什么的都是不负责的瞎掰扯,以前是以前,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咱们以后都平平安安的,先定个小目标,活到满百怎么样?”

言晏明显疑心未消,但仍是配合地回道:“你倒是贪心,还有七十年,你慢慢熬——走吧……回家。”

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被于笠初轻易抛到了脑后,却显然并没有轻易放过言晏。

这一晚,言晏在于笠初入眠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才艰难入睡,睡梦中,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平时脑内多思,所以入睡多梦,只是还从没有哪次的梦境比如今这次来得更加真实,他感到自己一睁眼置身于步行街的书店内,落地窗外柳絮飘得热烈,眼见已是暮春。

他此刻站在店内的料理台后,面前站着凑在吧台边的人有一双他熟悉的笑眼。

他看见于笠初随手放在吧台上的书里别着校庆拿回来的书签——是了,这天是校庆刚过没几天,于笠初下班得了空就来了书店,两人在校庆那天经历了一番推心致腹,此时比起朋友,似乎更多了一层暧昧的意味在里头。

想到这他便又觉得奇怪起来,明明自己在梦里站在于笠初的面前,却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凌驾于整个画面之上,他附身在“自己”的身体里,却并不与“自己”的意识完全相通。

对面站着的于笠初似乎也并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一样,面前的人的眼中显然多了一层熟稔的情意,然而来不及等他细思其中关窍,他便听见那人开口说道:“我连吉他都没向你要回去,你倒还觉得这店里缺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便听见自己并不受自我意识控制地回道:“店不缺东西,我缺。”

于笠初看起来像是并不惊讶,笑眼弯弯地顺着问道:“缺什么?”

“缺个男朋友。”

“那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这回,他看到“自己”正专心在料理台后拉花的手骤停,接着笑意沉入胸腔,直感到一瞬间心神俱荡:“好啊。”

他一瞬间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做梦,却又没来由地觉得,梦里的一切似乎都曾真实地存在过。

紧接着下一秒,他感到意识抽离躯体,身处的环境物换星移,不断变换的片段仿佛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他看着自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脑后的边几上放着于笠初的笔记本,那人忙着写论文,想让他腾出点位置,他不肯,便见着那人无奈叹了口气,也不惯着他的臭毛病,干脆直接趴到了他身上,将双手从他脑袋两侧伸到后面摸上键盘,形成了一个状似横躺拥抱的动作,两人的颈侧相贴,幼稚又呷呢地用这个姿势互相较着劲,没一会都感到身子发酸,最后双双笑了起来。

接着片段骤停,眼前转而亮起了其他的画面。

路灯下互踩影子的追逐,情动时交缠压抑的喘息,以及夜半三更临窗夜谈,他听见自己无所顾忌地同身旁的人直抒倾诉,也看见自己于漆黑夜色中依然明亮如炬的眼睛。

“时光可贵,是因为时光从不重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陌生又熟悉,接着画面急转直下,他看着画面里陡然出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没了生息的孩子,手边落着那张千疮百孔的遗书,而等他最终看清地上那个横陈的孩子究竟是谁时,直感到自己胸腔的震动和画面里的“自己”重新合二为一,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间冻结。

他看见“自己”接到电话夺路奔出,看到“自己”在半路被祁闻拦下,对方怨毒的眼神无丝毫掩饰,浸满了淬毒的嫉恨和嘲笑。

“你害死了那个孩子,还想再害死他妈妈吗?”

他看见“自己”疯了一样挣脱了对方掌心的桎梏,脑子里理智的弦被自责和逃避拉成了一张撑满的弓。

他看见“自己”躲在没人的角落,抖着手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却不知那条冰冷的简讯最终流向了何方。

这些零碎的片段变化太快,言晏尚来不及回味便被拽入了下一个场景,这回他感到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视线之内的景象却从眼前的人群渐渐移到了阴云密布的天空。

——原来是他从顶楼的边沿直直坠落,剧烈的疼痛却只发生在一瞬,接着意识便沉沦了下去,再醒来,自己却已经站在了急诊大楼的门外。

他重新成了一团抽离的意识,就这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盖着白布的尸体从自己面前平稳滑过,接着,他便看见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踩着无措又强自镇定的脚步,像个毫无生气的提线傀儡般动作僵硬地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强撑的背影却又在几秒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一秒便转身拼命冲向了一旁的盥洗室。

之后的一切都像被风吹起的书页一样快速掠过,一天又一天。

在他离开以后,于笠初很少哭,除了最初的情绪起伏后,表现便一直都是淡淡的,直到有一天,那人躺在床上睡了很久,醒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梦,紧接着浑身颤抖地哭了一场,却死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他起床煮面,看他坐在桌旁缓慢进食,看他拖着身子将吃干净的碗拿到水池边冲洗干净,接着,那人看起来像是心血来潮,径直走向玄关套起衣服就出了门。

他跟着于笠初的脚步在雨里走了一路,见对方干淋着雨却毫无所觉,有些着急地想抬手替他挡雨,却发现雨滴从他伸出的手中穿行而过,最终还是落上了面前那人的肩头。

他最终只能无力地看着于笠初一路淋着雨去了书店,好在外头雨势并不大,没给淋成落汤鸡,如今时节已经入了冬,身体差的淋上一场肯定得狠狠病上三天,他虽然知道对方身体一向好,可谁的身体又是铁打的,然而他这会只顾着想于笠初,却没发觉自己俨然已经把这梦当了真,深觉自己没有责备对方的资格。

毕竟不说一声就先放手离开的,是他自己。

言晏此刻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想来应该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他仿佛顷刻间被内疚淹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心里想要走上前离于笠初近一点,最后却又不敢,只能远远站在书店的角落看着对方。

他见于笠初捧着吉他坐进了他以前惯常坐着看书的位置里,没过一会又撒开了手,整个人仰在座位里闭着眼出着神,言晏不知道那人究竟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多久,只知道对方最终被口袋里的短信提醒拉回了神思,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让言晏始料未及。

他想,也许这个场景会永远刻在他的心上,至死都不能忘怀。

他看着远处的人如离弦一般迅速站起,手机亮起的屏幕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把那三个字清晰地送进了言晏的眼里,接着面前的人像是骤然间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不再有丝毫挣扎地慢慢慢慢跪了下来。

他像是自从言晏离开以后,终于完全绝望地接受了对方已经抛下他离开的事实。

光源不足的空间一下变得逼仄,仿佛连空气都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伤,寂静之中于笠初的每一声低咽,都仿佛是枪膛在言晏的耳边一次次地炸开,他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哭得如此狼狈,面前的人蜷着身体缩在地上,不断收紧手指抓着身前的衣服,仿佛心口凭空开出了一个黑洞,不断吸纳着这世间所有的悲伤。

言晏直感到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强烈的自责悔恨纷纷后知后觉地从心尖冒上来,轻易便将他压垮,疼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直磕得鲜血淋漓亦不自知,他踉跄地跑上前跪在了于笠初身边,抖着手想要倾身抱一抱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直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他急得都要哭了,却发觉自己竟然流不出一点儿眼泪。

他只能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陪在于笠初的身边,看着那人躺在地上,把绝望一点点捡回塞进身体,最后封住了眼泪渐渐平静下来,直到外头的雨渐大,于笠初才终于整理好自己起身站了起来,没顾上把吉他放回原处便抬步离开了书店。

言晏看着那人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景,突然失去了追上去的勇气,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来这仅仅只是一个梦,然而他也是直到此刻才发觉,于笠初教了他那么久的万事随心莫凭执念,他却始终愚不可及,学不会什么叫做真正的豁达。

他想完便跟着追了出去,只是这条路显得格外长,他追了好久也追不上于笠初的脚步,直到他远远看见远处的人似乎是走累了停了下来,单薄的身影坐在路旁的花坛边沿,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这一支溺水的浮萍,在风雨飘摇中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言晏不由得也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了多久,直感到脸上划过几抹凉意,抬手一抹,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视线一转,才发现自己右手撑着一把黑伞,整个人也不再是一团虚空,反而渐渐有了实体。

他心里倏然从悲伤中生出了一点欢喜,接着,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于笠初走去。

黑色的伞布划开一片雨幕,安然地罩在了那人的头顶,接着,他看见面前的人缓缓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尚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你回来了。”

伞柄在对方抱上来的一瞬间脱了手,言晏却并不在意,他只是以同样的力度回抱住对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满身的歉疚,只调动了自己此生最温柔的语调回应道:

“嗯,我回来了。”

等言晏再次睁开眼,周围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隐隐投了些光进来,只是这一切的光源,似乎都不及自己身旁的那一双眼睛要来得明亮。

他一觉梦醒,却还是午夜时分,身旁的于笠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温和又清醒地盯着他看。

“我刚才……”

言晏心里此刻藏了无限的感慨,却被于笠初的食指凭空拦在了唇齿内。

他看见对方移开手指转而抚上了他一侧的额发轻轻抚摩:“都是梦罢了,醒了就都过去了。”

他仿佛受这声音蛊惑,一瞬间心里的郁结消下去了一大半,直感觉困意又重新强势地袭了上来。

沉入梦境的前一刻,他只记得对方轻柔印在自己额前的亲吻,以及失去意识前,盘旋在耳旁的那如梦似幻的轻声呓语。

他听见对方说:

“谢谢你来了。”

“——谢谢你还在。”

我一生所求,不过如此罢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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