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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哥儿种田记(一)——歪脖铁树

文案:

重生后,柳爻卿发现自己变成了哥儿,爹愚孝、娘老实,跟叔叔伯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日子整天不太平。

看他如何如何拳打极品、脚踢蛇精病,带领全家一步一步过上好日子。

贤惠美人受×腹黑有病攻

(传统种田文,种玉米、土豆、西红柿等等高产农作物改变农业产出,慢慢改变生活的故事。加了一点别的东西。)

内容标签:爽文

主角:柳爻卿

第1章:救命钱

“娘,弟弟怎么还没醒?”

“嘘,小声些,你弟弟在睡觉。”

声音渐渐远了,门框发出缓慢的嘎吱声,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躺在炕上的柳爻卿睁开眼,苦笑的望着这个窗户太小,又关着门,以至于看上去有些黑洞洞的屋子。他原本在疗养院,医生早已无能为力,让家属守在床前候着。

平时父母、哥哥和弟弟从来都不会同时出现,柳爻卿知道他们早就安排好,会轮流过来陪自己,可现在突然全都出现,甚至连家里的猫和狗,还有熟悉的邻居和同学都站在门外。

虽然他们脸上都是笑着的,但柳爻卿知道,应该是自己的日子到了,所以他们都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还记得哥哥握着自己的手,许诺等他恢复身体就带他出国旅游,可柳爻卿只觉得哥哥的声音越来越小,离他越来越远,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无边的黑暗。

等再醒来,柳爻卿就听到一些对话,还有脑海里不属于自己的经历。

不,那些经历虽然不属于自己,但以后恐怕都要用那些经历活下去了,如果他感觉得没有错,应该是老天爷又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个家最小的孩子也叫柳爻卿,刚刚十岁,身体一直很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今天终于是没熬下去,就这么去了,恰巧柳爻卿在那边也去了,便巧合地来到了这里。

记忆中,柳全锦,也就是柳爻卿的爹昨天夜里就起来出去叫大夫才对,怎么到现在都快晌午了还没回来。

正想着,门悄悄打开一道缝,一个脑袋探进来刚好看到柳爻卿侧躺着,便惊喜道:“弟弟你醒了。”他又赶忙回头,低声喊道:“娘,弟弟醒了。”

“真的?”外面传来厉氏惊喜的声音。

打开门进了屋子里,看到已经在兴哥的搀扶下坐起来的柳爻卿,厉氏擦了擦眼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几句才过来握着柳爻卿的手,“卿哥儿,你感觉怎么样?”

从厉氏的反应可以看出来,昨天晚上的情况真的凶多吉少,只不过卿哥儿其实没熬过去,现在坐在炕上的换了个人罢了。

自己还得用卿哥儿的身份活下去,而且看着厉氏眼睛里的关心,柳爻卿也不想让她伤心。

“我没事。”柳爻卿怕自己穿帮,就赶忙转移话题,“对了,爹昨晚出去,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没事、没事。”厉氏的脸色有瞬间的不好,却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了句。

倒是旁边的兴哥就直接表现在脸上,愤愤不平道:“卿哥儿你是不知道,爹现在在上房喝茶哩,方才我出去找爹,钰哥儿跟我说的。”

“兴哥!”厉氏脸色变了变,声音有点严厉。

不满地看了眼厉氏,兴哥却也没再开口。

看了看这两个突然沉默的人,柳爻卿感觉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身体还有些昏昏沉沉,就重新躺下,笑道:“不管有什么事,你们现在瞒着我也没用,我迟早会知道。娘,你就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叹了口气,厉氏别过脸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知道卿哥儿是个好的,娘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就是怕你难受……”

果然是跟自己有关,柳爻卿很快就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也有了些猜测。

他们是三房,还有大房、二房,全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唯一的上房也是最宽敞明亮的房子是柳爻卿的爷爷奶奶住,平日里大家就在那里吃饭,有什么事也会在那里商量。

在记忆中,大院里十几口子人,脾性不同,再加上上房的老头老太太有所偏颇,平日里的日子根本没什么太平之说,只是这回具体发生了什么,柳爻卿却猜不出来。

看着厉氏难过的样子,柳爻卿扭头看向兴哥,道:“娘,我想喝热粥,你帮我熬一些吧。”

“哎,卿哥儿几天没吃什么,我这都差点忘了。你等着,娘这就去给你熬粥。”厉氏拍了拍自己,赶忙下了炕出去。

兴哥看了也想跟着下炕,“卿哥儿你先睡,我去帮娘。”

“哥。”柳爻卿表情平静,确实直直的望向他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爹为什么在上房喝茶,跟我说说吧。”

身体顿了顿,兴哥苦着脸回头,“娘不让说,怕你伤心。”

“现在不让我知道我更难受。”柳爻卿见兴哥有些松动的意思,就趁热打铁,“你悄悄跟我说,不让娘知道不就行了。”

蹲在炕上想了一会儿,兴哥退了回来,握着拳头说:“那我就跟你说说,这事儿本来我也是刚知道,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

原来早晨兴哥和厉氏一直守着柳爻卿,等柳全锦回来,结果天大亮都没等到人,兴哥就跑出去打听,厉氏在自家附近打听。

正好兴哥遇上出来玩的钰哥儿,他笑嘻嘻地说:“三叔早就回去哩,正在奶奶那里喝茶。”

“怎么可能?”兴哥不信。

“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钰哥儿随口说道。

不相信地跑回来,往上房窗户后面一站,兴哥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柳全锦,还真的在那里喝茶,那不用说,肯定是没请来大夫,也不能帮柳爻卿看病。

“银钱肯定都在奶奶那里了,要不然爹也不会不敢回来。”兴哥气得捶炕,“那些银钱又不是奶奶的,明明是娘的嫁妆。”

这下子柳爻卿就知道厉氏为什么那么难过,而柳全锦在上房不敢回来。要是昨晚柳全锦能把大夫请来,原主说不定就能挺过去,今天柳爻卿也不会重生……

可惜没有如果。

“兴哥,你扶我起来。”柳爻卿只觉得心中憋闷地厉害,他迫不及待的想出去,要不是身体太虚弱,他肯定现在已经站在上房门口。

厉氏不敢去上房质问,兴哥明明是个汉子,却也被拘在屋里,这让柳爻卿觉得更加憋闷。

“卿哥儿,你要干啥?我帮你好了,你不用下炕。”兴哥急的直接跳下炕,光着脚去扶柳爻卿。

“我要去上房问问,娘的嫁妆去哪儿了。”柳爻卿淡淡的说着。

兴哥一听先是高兴,随即却有些沮丧,“卿哥儿,还是别过去了。就是问了奶奶也不会说,这事儿就只能这么过去。”

“我一定要过去。”柳爻卿下了炕,看到旁边摆的整整齐齐的草鞋,其中有一双最好看的就是自己的,他踩上去,慢吞吞穿上。

在身上批了件衣服,柳爻卿慢吞吞往门口走去。

看着瘦弱的弟弟,走路摇摇晃晃的,兴哥也一咬牙,冲上去跑到柳爻卿前面半蹲着,说:“卿哥儿你上来,我背你过去。”

“好。”柳爻卿露出笑脸。

三房住的房子很偏,靠近鸡圈和猪圈,屋里还感觉不到什么,外面却有一股子臭味儿。离着上房却也不算远,穿过院子便到了门口。

兴哥停下,把柳爻卿放下来,两个人一起看向门里面。

奶奶李氏坐在炕上,爷爷柳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汗烟,下面板凳上坐着个汉子,就是柳爻卿的爹,柳全锦。

“爷爷、奶奶。”柳爻卿靠在门框上,大声喊道。

背对着门口的柳全锦听到这声音,像是被蜜蜂蛰了似的,赶忙回头,惊喜的看着柳爻卿,“卿哥儿你醒了。怎么到这里来了,兴哥还不快把他送回屋里,小心吹风着凉。”

装作没看到柳全锦,柳爻卿扶着兴哥,慢慢走到屋子里。

炕中间摆着一个小矮桌,上面确实有两杯茶,现在都不冒热气了。

抬起眼皮看了眼柳爻卿,李氏没说话,倒是柳老头笑了笑,说:“是兴哥和卿哥儿啊。”

“是的呢。”柳爻卿也笑了笑,就问,“爹,昨晚娘给你的嫁妆你拿哪儿去了?那是娘给我的救命银钱,用来请大夫的。”

没想到柳爻卿这么直白的就说了出来,柳全锦脸色涨红,赶忙道:“什么银钱,我不知道。”

“爹你忘了?”柳爻卿惊讶地问,看着柳全锦窘迫的样子,他转头看向炕上的老头老太太,继续问,“爷爷、奶奶,你们知道不知道?”

终于抬头看向柳爻卿,李氏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柳老头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沉默的低着头。

气氛一时间僵的厉害,柳全锦大步上前,一把拽起柳爻卿和兴哥,道:“银子没了你跟我说就好,找你爷爷奶奶做什么,他们哪里知道。都跟我回去,咱们关起门解决这件事。”

干惯庄稼活儿的汉子力气极大,柳爻卿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了,脑海中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因为他们家以前无数次关起门来解决事情,结果就是娘的嫁妆无论什么时候拿出去,就都没拿回来过。

用力甩开柳全锦的手,柳爻卿回头看着炕上垂着眼皮,正在做针线活儿的奶奶,道:“爹,今天我就得找到银子,不然我的命就没了!”

“爹,你可知道,昨儿夜里,我已经死了一次了!”

第2章:找到了

“卿哥儿,你瞎说什么话?”柳全锦吓了一跳,仔细看着柳爻卿,见他脸上苍白没什么血色,倒是真有点信了。

钰哥儿从外面回来,笑嘻嘻地凑过来,问:“三叔,咋地哩?”

“爹你放开卿哥儿,他快喘不动气了。”兴哥用力挣脱,跑过去拽柳全锦的手,一脸的着急。

柳全锦这才发现他不小心拽到柳爻卿的衣服,刚好领口卡着脖子,柳爻卿喘不动气,面色苍白,眼瞅着快要憋死。

赶忙松开手,看着柳爻卿的身子直接软了下去,柳全锦想要伸手捞起他,却看到了就柳爻卿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像被蛰了似的收回视线,扭头看向钰哥儿,“这没你什么事,快回屋。”

“银子。”刚刚能开口说话,柳爻卿就立刻说道。

别过脸不去看柳爻卿,柳全锦却还是催促道:“兴哥,带着你弟弟回屋。”

眼瞅着柳全锦不肯说银子的事情,一心想着回屋。柳爻卿就知道,一旦回屋,恐怕又是跟以前一样,他干脆心一横,扭头看向依旧坐在炕上慢条斯理做针线活的李氏,问:“奶,真没银子?”

“卿哥儿啊……”一直坐在炕上闷在抽汗烟的柳老头说话了,望向柳爻卿的神情满是慈爱,“那是你奶奶,可不能这样说话。”

放下手里的布头,李氏头也没抬,道:“你娘的银首饰都知道什么样,还真没有。”

听着李氏的话,柳全锦犹如大赦,脸上竟有了喜色,“听到没,你奶奶都说了,咱们快回去吧。”

要真没有一开始怎么不说,柳全锦可是真的拿了银首饰出门的,再回来不可能就不翼而飞了。从李氏、柳全锦,还有柳老头的态度来看,怎么想都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不过看李氏的态度,柳爻卿也知道再坚持恐怕也找不到首饰。

看到钰哥儿还站在墙根没走,看样子好像有话要说,柳爻卿心中一动,说:“钰哥儿你过来 ,今天还看到我爹见过谁没有?”

眼珠转了转,钰哥儿看到柳全锦明显紧张起来,涨了嘴想要说话,他嘻嘻笑着说:“三叔见着大伯哩。”

柳爻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虽还未跟大伯打过照面,但是记忆中刘全福身为家里的长子却一点担当都没有,又懒又馋,娶了个媳妇比他更懒更馋,平日里不做活,净琢磨如何偷奸耍滑了。

“爹,你跟我说,首饰是不是给大伯了?”柳爻卿的声音很平静,心里却为原主悲哀,救命的银钱给爹拿出去,到头来银钱没了,命也没了,现在爹还含含糊糊不肯说实话。

看着柳全锦脸色涨的越来越红,而且一脸恼羞的愤怒,柳爻卿知道自己猜对了。

“兴哥,你去找大伯。”柳爻卿推了兴哥一把,“我就坐在这里等,谁也别想动我,不然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倔强的看着柳全锦,柳爻卿今天真是豁出去了,面对这样的爹,也只能这样。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柳爻卿,柳全锦想伸手把他拽起来,甚至想揍他一顿,抬起来的手却始终都没有落下来,此时的柳爻卿看上去虚弱极了,恐怕一巴掌打下去,直接打死了。

别过脸不去看柳全锦,柳爻卿就坐在门槛上等着。

“卿哥儿,到底咋了?”钰哥儿也没回屋,还跑过来跟卿哥儿坐在一起,一脸的好奇。

“没啥事。”柳爻卿低声道,“钰哥儿,你跟我说说,我爹跟大伯见面的时候,可有说什么话?”

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钰哥儿说:“我就看到三叔和大伯在一块说话,离得远没听到说什么。那还是昨儿个夜里哩,我出去叫爹回来睡觉碰巧看到的。到底咋回事呀?”

听了钰哥儿的解释,柳爻卿有些担心。

“呀,兴哥回来了。”钰哥儿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赶忙站起来跑到一边靠着墙。

一直站在旁边没动的柳全锦抬头望向大门口,看到兴哥竟是真的把老大刘全福给带来了,而且还带了个帮手,个子比兴哥高,瘦条条的,模样很是清秀,背后背着个背篓,穿着利落的短打。

“卿哥儿,我找到大伯的时候,他正在赖跛子家睡觉,被我抓了个正着,刚巧哲子哥也在,就帮忙叫醒大伯一起来了。”兴哥一脸的兴奋,他快步跑到柳爻卿身边,把手放到怀里,从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嘿嘿笑道,“大伯拿这个去喝酒,我一说赖跛子就给我了。”

那就是娘的银首饰了。

柳全锦低着头,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是柳全福酒刚醒,还没弄清楚情况,迷迷糊糊的看到柳爻卿坐在门槛上,就嘿嘿笑道:“哟,卿哥儿,怎么、怎么在……”

拽着兴哥的手,缓缓站起来,柳爻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脚抬起来,狠狠的踢在柳全福身上。

没料到柳爻卿突然来这么一出,柳全福‘嗷’地一嗓子倒在地上,疼的直打滚,酒也彻底醒了。看到柳全锦站在旁边,还有柳爻卿、兴哥,立刻大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三堂会审么?”

看也没看嗷嗷叫的大伯,柳爻卿回头看向屋里的李氏和柳老头,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爷爷、奶奶,首饰找到了,在大伯那儿。大伯在赖跛子那里喝的酒钱你们看看是大房出,还是爷爷奶奶你们出。我先回屋了……”

撑到现在,总算是找到首饰,柳爻卿也不再蹲在上房耗着,直接回屋。

兴哥想要扶柳爻卿,后面的哲子哥立刻跑过来半搂半抱的扶着柳爻卿,还冲着兴哥笑道:“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卿哥儿,你感觉如何了?我听说你这几天情况都不好,一直没空过来。”

“现在好多了。”柳爻卿记忆中有这个人。

比兴哥还要大一岁,家里头人口很简单,只有一个叔叔好像,经常过来这边找柳爻卿玩,脾气很好。

进了屋,柳爻卿上了炕,兴哥兴高采烈的拿出银首饰给厉氏看,笑嘻嘻道:“娘,你看首饰找到了。赖跛子说这得差不多一两银子呢。”

脸上露出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厉氏接过首饰放好,冲着兴哥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端了粥到炕上给柳爻卿喝。

方才她在屋里熬粥,上房那边的动静那么大自然听的一清二楚,本想着盯着锅把粥熬好了再出去,却没想到爷几个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哲子哥这么个外人在,厉氏低着头不说话,一开始兴哥还很高兴,不过看到柳全锦阴沉的脸色后,也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坐在炕沿上盯着柳爻卿看了一会儿,哲子哥笑道:“看你没什么事就好。我得回去了。”他说着从炕上跳下来,手伸到背后把背篓里的一只山鸡拎出来放到地上,也不等其他人说话,抬脚走了。

沉着脸过去关上门,柳全锦阴着脸看向坐在炕上的柳爻卿。

“你爷爷说过多少次,要孝顺长辈,你就是这么给我孝顺的?你奶奶年纪不小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不容易,你看看你说的那都是什么话?”柳全锦一脸的难过,“我不过是过去陪着二老喝喝茶,说说话……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

狠狠地叹了口气,柳全锦失望的表情全都在脸上。

厉氏低着头,不敢说话了。兴哥想说什么,厉氏赶忙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柳爻卿在心里叹气。就是因为每次柳全福都喜欢这样说教,好像他说的都是对的,厉氏还不让其他孩子说话,久而久之就是兴哥这样的汉子都不敢说话了。

喝完碗里的粥,柳爻卿感觉胃里暖暖的,舒服许多。

他看向坐在下面的柳全福,不停的叹着气,仿佛其他人都错的天怒人怨似的。

“爹,娘给你的首饰是要给我请大夫救命的,你为何给大伯?”柳爻卿表情淡淡的,心里却难受的厉害,“娘、兴哥,昨儿个夜里你们起来看我,是不是有一刻我不喘气了……”

吓得整个人都哆嗦一下,厉氏头低的更厉害,偷偷擦了擦眼角。

虽然还是不敢说话,兴哥眼圈却红了。

他们俩一晚上都没睡着,守着柳爻卿,半夜的时候还真的有一刻他是没了呼吸的,好在后来又慢慢喘气了。娘俩就以为自己是睡迷糊,感觉错了。

见着柳全福还是不说话,柳爻卿心里失望的厉害,他强打精神道:“爹,你差点丢了我的命。以后……我恐怕不会把你当爹了。”

“你说什么?”柳全福猛的抬起头 ,眼眶通红的看着柳爻卿。

此时的柳全福哪里是难过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你这不是好好的么?你这个小子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啊,顶撞你爷爷奶奶,知不知道孝顺是什么?百善孝为先!!!”

气势汹汹的柳全锦抬起手,拳头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厉氏赶忙挡在柳爻卿前面,急的掉眼泪,却还是不敢说话。

这个家就是这样,柳全福的一言堂。

作者有话要说:

传统家庭有一些是这样的,男主人一言堂,但是更看重自己的爹娘和兄弟,妻子孩子的责任是次之的东西,而且把妻子孩子看成自己的私人物品,可打可杀。一部分比较封建的家庭也是如此,就像古代更注重家族的发展一样,小家是要次之的。

第3章:酒钱

“娘。”柳爻卿很平静,“你闪开,我今天就看看爹到底是要打死我,还是怎么样。反正我这条命就摆在这里,看看爹是不是要让老天爷把我收了去。”

看着厉氏挡在前面不动弹,柳爻卿干脆挪到旁边,正面对着柳全锦,直直的望着他的眼睛,“爹,你可得想清楚了……”

暴怒的柳全锦还真的就要打下来,突然对上柳爻卿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眸子,浓重的让人喘不动气的哀伤让他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竟是真的要打孩子。

孩子错了,实在不听话确实该打,可他是把亲娘的银首饰找回来,算是错了吗?

“你不该顶撞你爷爷奶奶。”柳全锦这么想着,心里的火就有冒了出来。

“那爹咋在上房喝茶,也不回屋看看我的死活?”柳爻卿捂着心口,是真的感觉难过的喘不上气,“要是昨儿夜里我真的活不过来,爹也还会在上房陪爷爷奶奶喝茶吗?”

想到昨天晚上察觉到柳爻卿真的没了呼吸,厉氏就难受的厉害,她扑过来抱着柳爻卿,哽咽道:“你要打就打我,孩子没错。”

“卿哥儿你在屋里吗?”外面突然响起钰哥儿的声音。

柳爻卿抬头,看到窗户外面钰哥儿正站在院子里,垫着脚往这边看,双手插在兜里,一脸兴奋的样子。

“卿哥儿你快出来,上房大伯和爷爷奶奶吵起来啦。”钰哥儿继续大喊。

别人还没动作,柳全锦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也不管厉氏、兴哥、柳爻卿了,赶忙出了门大步往上房走。厉氏也想跟着去,被柳爻卿眼明手快的拉住。

“娘你在屋里待着,我过去看看。”柳爻卿说着,冲着外面喊,“钰哥儿,发生啥事了?”

听着声音,钰哥儿跑到门口,一脚踩着门槛,肩膀靠在门框上,冲着柳爻卿神秘道:“我就听着大伯冲着奶奶要银子,奶奶不给,大伯就嘀嘀咕咕的说了什么,不知道怎么的就吵了起来。”

“过去看看。”柳爻卿心里有猜测,不过还得过去亲眼看看才好。

到了院子里,上房门开着,兴哥有些犹豫,“卿哥儿,咱们是小孩子,要是过去恐怕会被轰出来,咋办呐?”

“去窗户那里。”柳爻卿想也不想的说。

以前甭管是柳老头还是柳全锦,这些个汉子们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更是不允许孩子们有任何反驳的意思,久而久之,上房大人们议事的时候,就不让孩子们靠近,也没有孩子会去靠近。

这样无形中李氏和柳老头就显得特别神秘,在孩子们眼中距离特别遥远。

柳爻卿的这种感觉非常非常明显,就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意念,他觉得爷爷奶奶是至高无上的,即便是去一趟上房都觉得战战兢兢。

“哎,咱们就是想知道一些事而已。”柳爻卿默默的说着,和兴哥还有钰哥儿都守在窗户下面。

大约是第一回 做这样的事,兴哥和钰哥儿都很兴奋,又有些害怕。

屋里,柳全锦闯进来,看了眼绷着脸的柳全福,还有同样绷着脸的李氏,就问:“娘,大哥,这是咋回事?”

“把我的银子拿回来,赖跛子还等着酒钱呢。”柳全福梗着脖子说。

“你自己跑出去喝酒,银钱自己出。”李氏说着话的时候,却看了柳全锦一眼。

这要是换了以前,柳全锦肯定想办法帮这个忙,可现在他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不说,方才在自家屋里都还没能说通厉氏和孩子们。

想到柳爻卿那一瞬间死气沉沉的眼睛,柳全福话到嘴边却又憋了下去。

“今早老三不是拿回来一锭银子,就用那个。”柳全福显然早有打算,就算李氏说没有银钱也有对策,大早上柳全锦才拿回来的银钱,总不能一下子花没了。

沉默的给自己卷了支汗烟,柳老头道:“那是全运在镇上做教书先生挣的银子,不能动。”

“那也是我去拿回来的。”柳全福梗着脖子看向柳全锦,“三弟,要不你帮帮我?大哥家里孩子多你也知道,哪里有多余的银钱……”

看着期待的大哥,柳全锦话到嘴边,就快要说出来。

厉氏还有点压箱底的嫁妆,而且今天刚把银首饰找回来,约莫得有一两银子。村里的赖跛子卖的酒比镇上便宜,顶多也就不到百钱……

这么想着,柳全锦心里就活泛了,大不了回去陪厉氏说说好话,只是百钱银子,应当能拿到手。到底是亲兄弟,一家人还得一起过日子,总不能都撕破脸。

“爹肯定又要答应。”外面兴哥压低声音道。

“我要进去!”柳爻卿弓着腰离开窗户,从门口进去,就看着柳全锦面上带着微笑,显然已经做好决定。

瞧见炕上李氏和柳老头冷眼旁观的模样,怕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必然是这样的结果,柳爻卿心里头就是一冷,大声说道:“爹你可想好了,别想着拿娘的银子出来。用媳妇的嫁妆买兄弟的感情,你算什么好汉,我看就是个要媳妇养的软饭儿……”

“大伯你也死了这条心吧,我爹不但身上没银子,今天就是有也不会拿出来。”柳爻卿直直地望着炕上的李氏,道,“奶奶,你要是还想着他们兄弟和睦,以后就不要总用这样的招儿。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总从一头羊身上薅羊毛,迟早那头羊得跑。”

回回都用这样的招儿,出银钱的不觉得奇怪,拿了银钱的也觉得理所当然,在柳爻卿看来,这个家之所以现在还能这么平静,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

可偏偏他不习惯,更不愿意当那个被薅羊毛的羊。

柳爻卿说的话就跟锥子似的,一下一下的扎到柳全福的心里,更是一点一点撕开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东西,露出里面的不公平。

不过柳爻卿觉得李氏和柳老头年岁那么大了,应当是知道这些不公平的,只是没有人说,他们也就当看不见。

至少这个家是很平静的,都绕着老头老太太转,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哪管小辈死活。

这番话让柳爻卿无形中打碎了什么 ,最先意识到的是柳老头,他沉声道:“我回头去一趟赖跛子那,把银钱给了。”

“他爹!”李氏皱眉,柳老头的意识是这银钱得她出了。

“就这么定了。”柳老头不容反驳道。

都从上房出来,柳全锦倒是没觉得什么,在他看来,只要柳老头发话了,就全都是对的,不需要再去考虑,直接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

回到自己屋里就关上门,柳全福嘴里骂骂咧咧,根本没打算下地干活。

蹲在院子里,柳爻卿眯起眼睛晒着热乎乎的太阳,兴哥高兴道:“还是卿哥儿会说话,不然咱们家今儿个又得拿银钱,娘又得哭。”

刚刚没敢进屋,蹲在外面偷听的钰哥儿也蹲过来,嘿嘿笑道:“原来大伯是去镇上拿爹送来的银子,不过这回没给我捎什么东西……”

“那你还高兴?”柳爻卿有点奇怪的问。

“那当然。”钰哥儿还真的挺高兴,“我爹会念书,是秀才哩。”

家里那么多人,也就二房柳全运一个秀才,在镇上教书,很少回来。钰哥儿和他娘沈氏跟着大家一起生活,也确实觉得挺自豪。

“呀,三婶杀鸡呢。”钰哥儿突然说,“肯定又是哲子哥送来的吧?”

“是呀。”柳爻卿笑着点头。

厉氏做家务事是一把好手,杀鸡拔毛更是利落的很,很快处理好,放到大铁锅里加了水煮。没过多久就有香喷喷的肉味儿飘出来,就是柳爻卿自己都有些流口水。

“哟,这是什么味儿?”

这会儿还不到下午,晌午刚刚过去,柳爻卿肚子里就只有一点热粥,这会儿早就饿了。不过这会儿不是农忙,大部分人家都是吃两顿,早上、晚上,大多是粥,只有下地干活的人能吃到粗面饼子或者糙米饭。

进门的人熟门熟路的跑到灶房门口站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冒着热气的锅。

“真是狗鼻子,这都能闻着味儿回来。”钰哥儿没好气的说,“大伯娘每回都这样,家里只要有好吃的,甭管她在哪里,都能闻着味儿回来。”

听着钰哥儿的话,柳爻卿就知道这个妇人原来是大伯娘。

“是哲子给的吧?”大伯娘也姓李,是李氏的远方亲戚,当年能嫁过来也是李氏牵的线。小李氏说着就开始挽袖子,笑呵呵道,“真是赶巧了,我也来帮帮忙。今儿个大家都有口福喽……”

看着小李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厉氏嘴拙,呐呐不语的样子,柳爻卿就知道以前这事儿肯定没少发上过,他心里的火蹭地就冒出来了。

且不说这只鸡是哲子哥单独送来给他补身子的,就是凭着大伯能拿走他的救命钱去喝酒,柳爻卿就觉得这鸡宁愿放到地上踩几脚,仍到外面去也绝对不给他们一家。

第4章:大鸡腿

厉氏平时就话少,嘴也笨,打从进柳家的大门开始就一直默默干活,平时从不出头,面对咄咄逼人的小李氏,好几次都要开口,却被柳爻卿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这要是往常,小李氏过来帮忙,厉氏肯定也不会拒绝,到时候怎么也能分走小半个鸡,这会儿厉氏却跟河蚌似的,愣是不开口,小李氏眼珠转了转,看到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的柳爻卿。

“卿哥儿,大伯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小宝前些日子还想找你玩儿。”小李氏笑眯眯地说,“我瞅着锅里的鸡又大又肥的,你就看在小宝的份上给他几块肉拉拉馋呗。”

这么说着,小李氏却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放在灶台上等着了 。

看着小李氏自己都馋的流口水的样子,柳爻卿没说话。

锅里的鸡炖好了,也不能总是占着锅。厉氏拿了个盆,把锅里的鸡捞出来,准备拆肉,鸡骨头还能再熬汤炖菜。

在厉氏动手之前,柳爻卿上前拿起灶台上的碗,扯了个鸡腿和鸡翅。

“还是卿哥儿懂事,小宝就爱吃鸡脖子,鸡头也行,还有那块大鸡肝。”小李氏高兴了,以前她就是这样,每次都会多念叨几句,厉氏面子上过不起,就会把她念叨的都给拿到碗里。

柳爻卿还真就把鸡肝给捞了出来,不过只放了一半。

哲子哥送来的野鸡格外大,又肥,就是一个鸡翅膀一个大鸡腿已经是满满一碗,端着都能感觉沉甸甸的。柳爻卿看也没看小李氏激动兴奋的脸,对站在门口流口水的兴哥说:“兴哥你把这碗送去给奶奶吃,不然爹又得说咱们不孝顺。”

“好嘞。”兴哥看了眼面色僵硬的小李氏,端着碗跑了。

“卿哥儿你这是……”小李氏这下也看出来了,厉氏故意不说话,做主的还真就是柳爻卿。不过还别说,这孩子怎么看着怎么灵性,可惜只是个哥儿,若是个汉子,那也不至于这样……

“孝顺爷爷奶奶不是应该的么?难道大伯娘觉得自己比爷爷奶奶更需要孝顺?”柳爻卿就站在盆旁边,看着厉氏拆鸡肉,小李氏愣是没敢上前。

脸上神色变换,小李氏看了眼盆,笑道:“这个……给个鸡腿或者鸡翅?你小宝弟弟可喜欢吃了……”

“想吃让大伯去抓,他昨儿个不是还去赖跛子那里喝酒了,酒钱也能买不错的烧鸡了。大伯娘不是我说,整天看着别人家锅里的眼馋,不如自己也去买一只,煮上一锅,想怎么吃怎么吃。”柳爻卿看着穿着邋邋遢遢的小李氏,身上的布裙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了,沾满油渍。

也不知道很爱干净的李氏如何看上这个邋遢的远方亲戚做自己的儿媳的,不过平日里李氏对大房倒是好得很,柳全福在外面喝酒的银钱都能帮忙拿了。

这就是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不公平,柳全福从柳全锦手里拿走柳爻卿的救命钱,回来却只是不痛不痒的揭过,好像只是亲兄弟之间随便打骂几句似的。

“你这孩子……”瞧见柳爻卿根本说不通,小李氏却还是不放弃,转而陪着笑脸看向厉氏。

见着厉氏有些不好意思,盆里鸡肉拆的差不多,还留着那条大鸡腿,小李氏看的两眼放光。

“大伯娘,你想要鸡腿也行。”柳爻卿突然开口,“你让大伯从屋里出来,当着我的面说说,为什么要从我爹那里要走我的救命钱去喝酒。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怕是半夜里爬也得爬到你们屋里,问问大伯。”

原主病了好些日子,这一大家子的人都知道,柳全福好歹也是四个孩子的爹,不可能不知道原主情况危急。

脸上难掩尴尬,小李氏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埋怨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你大伯平日里最疼你,这个你知道啊……”

“怎么疼我?我怎么不知道?大伯娘你知道你来说说……”柳爻卿忍不住想笑,这些人就喜欢嘴上说说,偏偏还得让老实的厉氏承认了,恐怕原主跟着厉氏长大,也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

说来好笑,就只是大人嘴上说说,没啥实质性的,实心眼的孩子怎么就真的信了呢?

两世为人,柳爻卿从来不相信那些虚的东西,就是吹成一朵花儿又有什么用?该搬砖还得搬砖,该挨欺负的还得挨欺负。

“爷爷你回来啦,我刚送过去一碗鸡,热乎着呢。”兴哥从上房出来,刚好看到从外面耷拉着脸回来的柳老头。

扯了个笑脸,柳老头道:“好孩子。”

看了眼院子,柳爻卿冲着小李氏道:“不把大伯叫来说清楚,这个鸡腿大伯娘你可别想拿走。”

鸡肉拆干净,鸡骨头也得分开,推在一旁。

厉氏把撕成一条一条的鸡肉放到案板上,切成丁,再放到碗里。这样等吃的时候舀一些放到菜里、粥里都行,鸡汤也都舀出来,正好浸润鸡骨头。

都弄好了,柳爻卿就守在一旁,看着厉氏端回自家屋里,小李氏跺脚也没用,气得转身回屋了。

“这个鸡翅和鸡腿,你们哥俩分着吃了吧。”屋里没了外人,厉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碗,里面是完整的鸡翅和鸡腿。

早就馋的不行的兴哥搓了搓手,拿起鸡翅,嘿嘿笑道,“鸡腿给卿哥儿吃。”

“咱们一起。”柳爻卿笑嘻嘻地说着,把鸡腿上大块的肉撕下来,塞厉氏嘴里一块,又给兴哥吃了一块 ,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啃完鸡肉,骨头上的脆骨也啃下来都吃了,最后骨头还能嚼碎了,吃里面的骨髓,香香的。最后剩下的骨头才真的没办法吃,就放到外面晒着,等晒干了磨成粉,可以喂狗、猫等等,还等放到山里做诱饵抓狐狸。

“卿哥儿,你在家吗?”外面钰哥儿大声喊着。

“哎,在。”柳爻卿擦了擦嘴,从炕上下来,见钰哥儿进来,给他搬了个小板凳坐着。

吸了吸鼻子,钰哥儿好奇道:“这里也香香的,你们家煮了鸡吧?我刚刚从爷爷奶奶那里过来,正吵的不可开交呢。”

“咋回事?”柳爻卿好奇。

鸡翅、鸡腿都送过去了,还有一块很大的鸡肝,该孝顺的也孝顺了,就是柳全锦回来也不应该说什么才对。

但钰哥儿说的却跟这些都没关系,他双手托腮,有些气闷地说:“本来我在屋里无聊,想出来找你玩。刚出屋就看到大伯娘领着小宝,小宝嘴里还念叨着鸡腿鸡腿的,我好奇,就跟着去了上房。桌子上正放着鸡翅和鸡腿哩,小宝哇哇大叫,非要吃,大伯娘不肯,还打小宝。”

柳爻宝是大房最小的孩子,是个小汉子,六七岁,很能吃,尤其喜欢吃肉。

显然小李氏从柳爻卿这里没得到鸡肉,就把主意打到李氏那里了。

后面的不用钰哥儿说,柳爻卿也能猜到,柳老头点了头,李氏肯定把鸡翅、鸡腿的都给小宝吃。

“我也想吃,就给我一块肉好了,奶奶骂我赔钱货。”钰哥儿一脸不满,“哼,等我将来找到汉子,打死也不回来孝顺奶奶。”

“行了行了,这话可别让旁人听着,不然又得教训你。”柳爻卿说着,趁着钰哥儿没注意,偷偷打开厉氏放鸡肉的地方,从里面拿出一块。

手伸到钰哥儿前面,张开,“吃吧。”

拿起鸡肉放在嘴里,虽然很小块,钰哥儿却很高兴,“卿哥儿,我决定了,以后咱们都是好朋友。”

“好。”柳爻卿笑着点头。

快天黑的时候,下地干活的柳全锦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脚上都是泥泞,蹲在院子里洗脚。晚饭是李氏做的,一大家子把桌子搬出来,在院子里吃饭。

柳爻卿这也是头一回见到家里的人,闷在屋里一整天的柳全福也出来了,小李氏带着小宝,还有其他几个半大孩子,都是汉子,二房就钰哥儿一个孩子,三房就是柳爻卿这房,除了他和兴哥,还有辉哥,不过不在家。

看了眼桌上,碗里就只剩下一小块鸡肝,放在柳老头前面,他倒了一杯小酒,正慢悠悠的喝着。

偷偷戳了下柳爻卿,钰哥儿扁了扁嘴。

给的那么大的鸡翅、鸡腿的,应当是都叫小宝给吃了。

“哎,怎么就给爹一块鸡肝,还这么小。老三,你们家得了鸡是不假,但也不能就给爹这么点吧?说出去让人笑话不是。”柳全福看上去还是醉醺醺的,身上的臭味飘散开,完全不能靠近。。

听着这话,柳全锦猛的扭头看向厉氏,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信任,还有那种危险的,仿佛对自己所有物即将杀灭的气势。

厉氏吓得缩了缩脖子,想开口说话,柳全福却又说开了,“还不快去把鸡都端出来,你就看着爹吃这么点儿鸡肝?”

看到厉氏已经站起来,柳爻卿笑了,“哈哈,大伯,你的酒还没醒呐?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可别让赖跛子再找上门,让爷爷去赔酒钱呐。”

第5章:病情恶化

“卿哥儿,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好坐在柳爻卿旁边,钰哥儿偷偷说着,还用眼神示意表情十分不好看的柳老头。

气氛整个紧绷着,柳全锦就有些生气,觉得柳爻卿太不会说话,打长辈们的脸子。

柳爻卿却跟没看到发怒的柳全锦似的,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钰哥儿,这怎么能怪我呢?大伯要是不喝酒,我再怎么说也没用呀。再说了,那碗里的鸡去了哪里,大伯难道还不知道?”

往常柳全福都是话张嘴就来,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再加上李氏和柳老头惯来的偏爱,柳全锦又历来喜欢维护家里头的平静关系,就喜欢看着大家都乐呵呵的,也就是柳全福张嘴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哪怕是黑的变成白的,也就是白的了。

突然冒出来不会看人脸色的柳爻卿,往常大家共同下意识维护的,或许根本就没察觉到的水平面,突然掀起惊涛巨浪!!!

瞧着柳全锦脸色黑红,显然是觉得柳爻卿让所有人都难堪,尤其是作为大家长的柳老头,面子往哪里搁,还有柳全福,怎么说也是柳爻卿的大伯,从礼数上讲,这种话是不能说的。

倒是柳老头活了这么些年,此时沉沉的看了眼柳爻卿,叹了口气。

瞅着差不多了,柳爻卿就道:“兴哥,去把娘弄好的鸡肉鸡汤都端来。省得大伯再说咱爹不孝顺,爷爷,你说是吧?”

这都问到柳老头脸上了,他不说话自然是不行。

“兴哥早给我送了鸡翅、鸡腿,都给宝儿吃了。”柳老头看上去仿佛有些苍老,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家里有人搅弄太平,可此时站出来的是柳爻卿,占在理上,便是心里不喜,也不能表现出来。

这会儿柳全福仿佛又醉得厉害,含含糊糊的说:“吃了就吃了,老三那屋不是还有。”

这是彻底不要脸了,反正柳全福原本就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喜欢颠倒黑白的。

柳爻卿也不去看柳全福,就盯着柳老头看,让他表态。要是老头儿真的敢默认了柳全福的话,柳爻卿今儿个就敢把这个桌子掀了。

见着其他人都默默吃饭,柳老头不停地喝一口小酒,小宝就挣脱开小李氏的束缚,咚咚咚跑到柳老头那儿,一把抓起碗里的一小块鸡肝,塞自己嘴里了。

平日里柳老头最喜欢这个最小的孙子,是个汉子,瞧着胖乎乎身子骨壮实,将来定是能长成壮丁,只是此时最得柳老头疼爱的小宝却让他明晃晃的丢了脸。

抬头瞪了柳全福一眼,柳老头一口喝掉最后的酒,道:“行了,吃饭吃饭,不许再提这件事。”

“卿哥儿,那我还拿不拿?”兴哥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挺沉闷的,就悄悄问柳爻卿。

“拿什么?爷不是说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儿。”柳爻卿声音不大不小,却也没去看柳全锦几个人的脸色,吃了饭,直接回屋上炕。

大哥不在家,三房的屋总共有三间,一间厉氏和柳全锦睡,一间是柳爻卿和兴哥,剩下的那间放杂物,也有个小灶台,平日里自家开火厉氏就会用这个灶台。

晚上厉氏给端来洗脚水,柳全锦趁着脸,也不说话,洗了脚上炕,一言不发的躺着。厉氏就觉得自己心里憋得慌,早些年也有这种时候,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可这整个家里,丈夫、公婆、大哥、嫂子……所表现出来的,却全都是她的错。

久而久之,厉氏就觉得一旦柳全锦沉着脸了,就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什么做的不周全。

这回也是如此,一家人过日子,总得有人服软,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

“娘,卿哥儿又发热了。”兴哥突然在外面喊。

厉氏也顾不得琢磨那些东西了,也顾不上看柳全锦的脸色,当即就披了衣服下炕,急急地到了隔壁,一摸柳爻卿的额头,当即就道:“得去请大夫。兴哥,你看着点卿哥儿,我去……”

“不用了,我去。”柳全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说完了转身就走。

从屋里追出来,柳全锦却已经大步出了门,厉氏回屋看自己放嫁妆的地方,银首饰都还在。

村里的大夫虽然也可以赊欠,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行的,若是柳老头、李氏出事,毕竟是大家长,手头握着粮食和银钱,大夫可能会过来,像柳全锦这样去了,人家不一定能来。

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而且大部分都没分家,小辈就算去请了大夫,也不一定能拿得出诊金,大夫毕竟也是个营生,总不能赔本。

把银首饰塞兴哥手里,厉氏道:“你去大夫家里,给这个,知道吗?我在家看着卿哥儿……”

“知道了,娘。”兴哥也懂轻重缓急,把银首饰往怀里一揣,摸黑出了门。

看着躺在炕上神志不清的柳爻卿,厉氏抹了把眼泪,出去打了水,把帕子弄湿了拧干搭在他额头上,心里不住的念叨着。

好在这会儿也没天黑多久,柳全锦和兴哥一起去的时候,沈大夫还没歇息,见着银首饰,径直就跟着来了。

“卿哥儿下午还好好的,怎的晚上就这样了,我还以为他好了。”厉氏心里很自责,她宁肯自己受着也不愿意让孩子受半点委屈的。

把柳爻卿的手腕放回被褥,沈大夫就道:“烧过这一会,若能撑到天亮,就没事了。我开个方子,今晚上熬三次灌下去,明儿个若能好,便熬了药渣再三次。”

村里大都是穷苦人家,便是买了一副药,熬过一次,药渣也还有些药效不肯扔的,还要再熬一熬。沈大夫看病通常也会说说药渣,不叫村里人觉得浪费。

送走沈大夫,再去取了三幅药,再熬好端到屋里,折腾下来已经是半夜。

看着兴哥还守在一旁,厉氏道:“兴哥你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早已困得不行,兴哥爬到炕里面,侧躺着着柳爻卿虽然还是昏睡不醒,药却是喝了下去的,就闭上眼睛睡了。

柳全锦也没睡,默默地坐在下面,也不说话。

熬到天刚刚亮,柳全锦已经回去歇息,厉氏紧张的不停地摸柳爻卿的额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柳爻卿身体的热度好像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等天大亮了,柳爻卿缓缓睁开眼,竟是醒了。

“娘?”柳爻卿有些迟疑地开口。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有很疲惫的梦,很多很多画面一闪而过,有他上辈子的,也有这辈子的,好像此时此刻他终于和另外一个柳爻卿融为一体,真正的成为这个小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哥儿。

转身抹了把眼泪,厉氏笑道:“醒了就好。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鸡肉粥!”柳爻卿脱口而出。

“那行,你好好躺着,娘这就去做。”一夜未眠,厉氏的精神头却很好,到底是柳爻卿真的跟大夫说的似的,熬过一夜,烧也退了,人看着也机灵许多。

这单独给柳爻卿开小灶,用的自然不是李氏把持的粮食,而是平日里厉氏和柳全锦在村里做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粒一粒栗米放在灶上小火熬着,放了切碎的鸡肉和鸡汤,熬浓稠了,舀出来也不过只有一碗。

“我要喝粥,我要喝粥。”大清早的,小宝出来撒尿,就瞧着厉氏端着碗出来,裤子也没提,光着脚就冲过去了。

被小宝冲撞的险些洒了粥,厉氏赶忙后退,有些为难道:“这是卿哥儿的,他这病刚刚好了些……”

“我不管,我要喝粥。”小宝上前抱着厉氏的腿。

若是换做平时,三房这边开小灶做些什么,被小宝瞧见了,总会分一些过去,可现在厉氏想到还虚弱的柳爻卿,就不想分。

听着外面的动静,柳爻卿就让刚刚醒过来的兴哥打开窗户,他清了清嗓子道:“小宝你要喝粥也行,过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眼珠子转了转,小宝到底是馋粥,就跟着进来了。

“昨晚上你爹娘可有说我什么?”柳爻卿笑了下,问。

小宝还跟着柳全福和小李氏睡一个炕,平日里大人说话都不会怎么在意小孩子。这会儿若是小宝说些什么,柳爻卿还真就打算把粥分给他一些。

“娘说哥儿都不是好东西,叫我以后找媳妇不要找哥儿,要找闺女。”小宝有些似懂非懂,却也真的开始复数昨晚上听来的话,“爹又要去喝酒,娘不让,说是二叔、二叔……”

“二叔什么?”柳爻卿心中一动,赶忙问。

“不知道。”小宝摇头。

看着小宝真的不太知道的样子,柳爻卿就对厉氏说,“娘,拿个碗,给他一些粥。小宝咱们可要说好了,这事儿你可谁都不能说,不然我以后再有好吃的,就给你哥哥了。”

“恩恩。”看着半碗粥,小宝已经开始 流口水了,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坐在炕上喝了粥,柳爻卿觉得身体比昨日轻松许多,就早早下了炕,给自己打了盆水洗脸。

“卿哥儿。”正洗着脸,一大早的就有人来了。

第6章:银子不能拿

“哲子哥?”柳爻卿有些诧异,这会儿大多数人家都还没开始做饭呢,也没有这个时辰串门子的。

秦少哲个子高,今天还是穿着利落的短打,背着个篓子,见柳爻卿在院子里,就走过去蹲在旁边。等他收拾完了,跟着进了屋。

从前哲子哥也时常来家里送些野味,只说是给从小身体不好的柳爻卿补身子的,这还是第一回 这么直白的跟着柳爻卿,亦步亦趋,寸步不离的。

村里头男女大防也有,不过哥儿和汉子之间要好一些,却也不是完全不区分。

若是哪家的汉子对哥儿有意思了,也会主动往前凑,若是哥儿也有意,互相了解一下,觉得合适双方长辈再接触接触,顺利的话便会订下亲事。

瞧着今天秦少哲这个模样,柳爻卿心里有所意动,只是他觉得时机还不太成熟。他毕竟不是原来的柳爻卿,而是刚刚来了两天,还迅速的不招爷爷奶奶、大房那一家不喜的哥儿。

瞧见兴哥出去了,柳爻卿就笑道:“哲子哥啥时进山打猎,我也想去。”

“说不准呢。”秦少哲看着柳爻卿有些疏离的态度,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却也没有放弃,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倒出一锭银子放在炕上,“给你,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这个我可不能拿。”柳爻卿看了就直摇头,他平日里拿的野味什么的也在心里头记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得还回去,没有让人白白送的道理,可银钱就不同了,别说没人往外送,就是有,也不能拿。

说话的功夫早已迈着大长腿走到门口,秦少哲笑道:“算我借你的就是,回头有了再还我。”说完也不能柳爻卿反应,直接走了。

拿着银子追出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转身回屋,柳爻卿把银钱仔细藏好,暂时没打算告诉厉氏,若是跟她说了,她必然会说给柳全锦,过些日子柳全福、柳老头恐怕也就都知道了。

早晨一起吃饭,瞧见大房一家看到自己就跟没看到似的,李氏也耷拉着眼皮,柳老头更是全程都当他不存在,柳爻卿就明白了。

无视。

对于一个平日里原本就缺少爹娘关注,在这个家里跟小透明似的孩子来说,这样无疑是最狠的对待。哪怕是打一顿、骂一顿,至少也可以哭一哭,闹一闹,心里不会憋的那么厉害。

换成其他小孩子,这么长期的被无视下去,就学不会跟人打交道,学不会待人接物,家庭对他封闭,那么整个社会都不会对他敞开,未来孩子长大,柳爻卿几乎不敢想下去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还好他上辈子早已成年,父母、哥哥还有弟弟对他的关怀早已让柳爻卿觉得像腻在罐子里的糖,偶尔试试别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坏处。

吃了饭,厉氏收拾完碗筷,见柳爻卿坐在院子里,就冲着他招招手。

看到厉氏手里的碗,柳爻卿知道是自己喝药的时候到了,便赶忙过去,一口气喝掉所有的药,整个人都是苦的,却并不难受。

把碗放到一旁,厉氏压低声音,问:“哲子是不是给你银子了?”

柳爻卿沉默,不知道厉氏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哎。”厉氏叹了口气道,“那孩子是个好的,对你……不说这个了。你大伯他们怕是知道了。”

“怎么会?”柳爻卿疑惑道,“哲子哥给我的时候,谁也没看到。娘,这到底是咋回事?”

“以前那孩子也来送过银子,我都给回了。谁家的银钱多,哪有这样送出来的道理,可……”厉氏说着就看了看柳爻卿的脸,“卿哥儿真是越看越好看,也难怪那孩子喜欢你。”

听着厉氏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柳爻卿总算是弄明白了。敢情哲子哥经常来送银子,每回被拒绝了,就会苦着一张脸回去,这回柳爻卿没来得及送回去,他也是笑着走的,这一幕被大房看在眼里,也就明白了。

哲子哥经常来柳家,只是对柳爻卿一个人好,大家都知道,也知道送银子的事儿。秦家人口简单,又打猎为生,平日里过的日子是村里头最好的,也不缺银子。

“回头我送回去。”柳爻卿道,“咱不能拿哲子哥的银子。”

“是这个理。”厉氏也点头,拿着鞋底,一针一针的缝着。

再到院子里,看到小李氏在屋里的身影,柳爻卿笑了笑并不去在意他们的态度。横竖银子在他手里,难道还能为了讨好那些个人,把银子交给柳老头不成?

“卿哥儿,咱们去摘野枣儿吃吧?”钰哥儿跑出来,一脸高兴。

“行。”柳爻卿想了想,索性回屋把银子拿上,先还回去再说,不然看大房那个样子,怕是要找借口过来强要了。

找厉氏要了个草篓子背着,柳爻卿和钰哥儿一起出门。

外面的胡同和记忆中重合,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在村子里,看着那些个土塌的房子,柳爻卿感觉自己真正的,跟这里融为一体。循着记忆中陌生又熟悉的路线,最终来到村子靠山的最头上,高高的围墙,都是石头垒砌,足足五间大房子,气派的大门半敞开着。

“哲子哥在家吗?”柳爻卿试探的喊了句。

还以为哲子哥不在,结果刚喊了句他就出来了,“是卿哥儿,快进来。”

院子也很气派,还有一口水井,用宽大厚实的石板盖着,屋檐下面挂着一排排风干的野鸡、兔子什么的。

把怀里的银钱拿出来,柳爻卿也没避着钰哥儿,就说:“哲子哥,这个银钱先给你,等我用着的时候再找你拿。”

话都说到这份上,哲子哥也没再说什么,把银子接了。

再去山脚下摘野枣儿,哲子哥也跟着出来了,他不放心两个哥儿跑去山脚。

山脚一片一片的野枣儿,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石头多不说,土地也不肥沃,根本没人过来开垦。野枣儿有刺,得小心不被扎到,红的枣子有一点点甜味,最大也不过新鲜的黄豆大小,核几乎也有这么大,能吃的也只有一层捎带甜味的皮而已。

村里的孩子没平时都会过来采一把,揣在兜里当零嘴儿。

摘了几个野枣儿放嘴里,一点点甜味,挺好吃的。

柳爻卿害怕野枣儿上的刺,只在外围绕着走,不知不觉就走的有些远,他拐了个弯,前面竟是豁然开朗。不过这边的都不是野枣儿,而是一种跟蛇莓很像的野山莓,也有刺,大片大片的。

瞧见野山莓都好好的,没有采摘的样子,柳爻卿回头准备问钰哥儿,却见他走得有些远了,那边有在田地里干活的人,倒也安全,便值得问跟门神似的站着一动不动的哲子哥,“哲子哥,这是啥?”

大步走上前,看了眼野山莓,哲子哥微微皱眉道:“这是野山莓,酸苦,并不好吃。”

“我尝尝。”柳爻卿摘了个一尝,还真是又酸又苦,“哲子哥,你帮我多摘一些吧,我有用。”

“行。”也没问柳爻卿有什么用,秦少哲自己也背着背篓,当即拿出镰刀,把前面缠在一起的枝条都推开,省得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被扎到。

这一片野山莓很大,结的果也多,用不了怎么深入就能摘到足够,但秦少哲却一直往前。

柳爻卿知道他应该是有什么发现,就在边上摘野山莓,一个个有大拇指甲那么大,比野枣儿要大的多了,就是味道实在太不好。

“卿哥儿,看……”秦少哲声音里带了点讨好,举着镰刀回头,手里竟是抓这个毛茸茸的家伙。

尾巴毛很长,眼睛乌溜溜的,耳朵耷拉着,除了皮毛颜色不同,就跟村里的小狗崽似的。柳爻卿心里却已经认出这家伙,只是面上装作惊讶道:“怎么会有小狗崽?”

“我刚刚瞧着他蹲在那里动弹不得,就给抓起来。”秦少哲说着挠了挠这家伙的下巴,他的尾巴就摇的飞快,“是小狗崽。”

“给我抱抱。”柳爻卿伸手,小狗崽尾巴摇的更快。

这时跑远的钰哥儿也跑回来,看到柳爻卿摘野山莓,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他对小狗崽倒是不感兴趣。

很快三人把背篓摘满,秦少哲背着自己的,一手提着柳爻卿的,一手提着钰哥儿的,一起往村子里走。

进了村,有人瞧见柳爻卿和钰哥儿,就说:“卿哥儿,你家大伯又去找赖跛子喝酒了,他可是有带银钱?”

“我不晓得哩。”柳爻卿笑道。

村子小,就藏不下什么秘密,谁家那点儿龌龊事儿,不用一天就能传遍全村。柳爻卿差点儿病死,柳全福却拿着他的救命钱去喝酒,后来兴哥跑去赖跛子家,闹的轰轰烈烈的,柳老头还亲自去了一趟赔酒钱,全村的人都知晓了。

这回柳全福又去喝酒,柳爻卿觉得他这个大伯应该没那么蠢,还想着从旁人手里抠酒钱。

放下背篓,把小狗崽放到地上,柳爻卿让钰哥儿和秦少哲在屋里等着,去了一趟上房。恰巧柳老头也在,柳爻卿就道:“大伯在赖跛子家喝酒,我听村里人说的,来给爷爷说一声。”

第7章:大辣子草

往日里若是柳全福做了什么邋遢事,柳老头大多都是假装不知的态度,家里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仿佛柳全福天生就有这样的特权一般。

不过倒也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出去喝个酒,酒钱家里人总能想法子拿出来,柳全锦性子又是个一心为家里好的,总是甘愿吃亏。

若是闹一闹自己就舒坦了,吃着了,喝着了,家里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柳爻卿觉得柳全福应当是从小就被柳老头和李氏捧着长大,即便是后来有了其他孩子,但宠老大的习惯却已经形成,几乎成为本能,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与其说柳全福好吃懒做不上进惹人厌,倒不如说当爹娘的更惹人厌,毕竟孩子出生后没教育好,锅还要甩到家里其他人身上,在柳爻卿看来,这个家无异于吞噬人的怪物,慢慢的吞掉人的良知,慢慢的变得麻木,面对不公平,已经是察觉不到了。

也没去看柳老头的表情,柳爻卿说完了就回屋,哲子哥硬邦邦的站在门口,显然一直看着院子里,钰哥儿正在逗小狗崽,拿着野山莓哄他吃,小狗崽毫无戒心地吃了……

“哲子哥,你家可有酒曲?”柳爻卿瞧见秦少哲点头,就要回家拿,赶忙阻止道,“别,我过去。把这些野山莓都拿着。还有野枣儿。”

柳全福刚刚闯了祸,欠了赖跛子酒钱,结果家里头平平淡淡的,而他一个大老爷们显然也没放在心上,竟又去喝酒,这让柳爻卿觉得家里不安全,自己要折腾的事不能被打搅,那倒不如去秦少哲家里。

“卿哥儿,你摘这些野山莓干甚?”钰哥儿好奇的跟着,嘴里还嚼着野枣儿。

抱着小狗崽,柳爻卿挠了挠这家伙的下巴道:“酿酒。”

“酿酒不都得用粮食吗?”钰哥儿好奇的问。村里头就有专门打酒的一户人家,不过酿酒的法子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粮食精贵,舍不得造那么点子黄汤,喝着又不管饱,也就是家里有事的时候临时拿银钱或者粮食去打一些应付应付。

“试试呗。”柳爻卿很随意地说。

边上的秦少哲没说话,不过看神情应该是支持柳爻卿的。

到了村头秦少哲家里,柳爻卿就说:“不一定能成功,咱们先试试。”

野山莓洗干净,还要晾干外面的水分,陶罐用热水烫了,也晒干。酒曲是现成的,倒出一点再放一些糖,等野山莓、陶罐都准备好了,酒曲也就培养好了。

洗干净手,野山莓轻轻捏一下,爆出红色的汁儿放到陶罐里,再倒入酒曲,洒一些糖,就可以密封了。

头一回做柳爻卿也不知道分量如何控制,要是不顺利,下一回还得继续摸索。

“卿哥儿,野枣儿也能酿酒吗?”平日家里头的酒曲都是刘老汉存着,一年也不见酿一回酒,这会儿钰哥儿亲手参与,觉得挺稀奇,看着挺多的野枣儿,心里头就有想法了。

“野枣儿虽然甜,但果肉太少,估计酿不成,不过咱们也试试,多放些糖。”柳爻卿有点不好意思,陶罐、糖、酒曲都是哲子哥家的,而且人家还一直帮忙呢。

“那咱们酿一下呗。”钰哥儿高兴道。

一回生二回熟,野枣儿数量不多,几个人就又去了趟山脚,多摘了一些。回来整治好封了陶罐,就放在屋檐下面,上面就是迎风晃悠的各种野味。

回家的时候,秦少哲出来送,手里拎着个干兔子。

“卿哥儿,哲子哥对你真好。”钰哥儿瞧了眼干兔子,就知道那肯定是专门给柳爻卿的。

“恩。”柳爻卿也没否认,大方的点了点头。他现在也只能一一记着哲子哥的好,以后有机会慢慢还,总不能把人家的好当成是应该的。

回到屋里,气氛不太对,柳爻卿就瞧见兴哥红着眼睛绷着脸,也不说话。

秦少哲把干兔子放下就走了,也没问什么,倒像是不是头一回见似的。

“发生啥事了?”柳爻卿从口袋里抓了把个头大的野枣儿,找了个碗装着,放到兴哥旁边。

拿了个野枣儿塞嘴里,兴哥还是不高兴,“娘放在屋里的鸡给偷了大半,肯定是小宝吃的,我要去理论,娘不让去。”

这事儿还是头一回,往常哲子哥送来什么好吃的,三房这边也没机会放多久,基本都会拿出来大家伙儿一起吃了,这回柳爻卿做主,没全都拿出来,却没想到有人惦记着。

厉氏心里也不好受,就算都没分家,各屋也都有自己的屋,平白无故哪有去旁的屋里偷东西的。只是她心里也有思量,见柳爻卿眉毛要竖起来,就道:“卿哥儿,家里头多少日子没个荤腥,就是跑到你阿爷阿奶那里去说,他们也只会这么说……”

“那咱们的东西就活该被偷?”这是什么扭曲的变态道理,不过柳爻卿也只是辩解了一句,他知道这个家里的道理就是这样的,不但厉氏根深蒂固的承受着,就是最初柳老头和李氏这两个施加者也根深蒂固的相信着,这就是正确的。

拍了拍兴哥的肩膀,柳爻卿道:“主要是咱们没证据,也不知道谁偷的。”

大房那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还有柳全福、小李氏,柳爻卿觉得都跟小宝差不多,见着好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去问他们也不承认。”兴哥有些沮丧地说。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这些鸡肉可能得扔一部分。”柳爻卿想了想说,“娘,兴哥,你们要是想出这口气,那咱们就拼着肉不吃,也得出气。而且这个先例可不能开,要是三房随随便便就能拿东西,以后娘的嫁妆要是没了可怎么办?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阿爷阿奶不一定给请大夫,这回不就是……”

这话可真是戳到厉氏心坎里了,她难受的厉害。

“卿哥儿,你可有什么法子?”见厉氏没阻止,兴哥就问了。

片刻功夫没到,兴哥就匆匆跑出去,柳爻卿就在屋里等着,单独弄了个破了口的碗,放了几块鸡肉。

“卿哥儿,这样是不是不好?你爹要是知道了又得生气。”厉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

看了眼院子里,兴哥正巧跑回来,柳爻卿就道:“关爹什么事?这事儿要真是就这么认下了,以后咱们屋里还放不放值钱的物事了?”

幸好是在哲子哥家里酿的酒,不然还指不定怎样。

“平日里你爹都教着要家里头和睦相处,你看看村里头那些整天吵吵闹闹的,整个村的人都笑话。再说……”厉氏眼神暗了暗,道,“你奶也不是没翻过着屋子。”

“阿奶可也没拿东西吧?”想到那个便宜爹,柳爻卿皱眉道,“要是爹真那么想的,就让他自个儿去维护家里和睦吧,不要扯上咱们。甭管村里头人怎么说,娘你受的气还少吗?这个家太平了吗?大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不下地干活,爹天天累死累活,阿爷阿奶是什么样的,娘你还不清楚?”

“要我说,村里头指不定有多少人觉得爹傻。要不我这回差点病死了,怎么也没有邻里的过来看看?”柳爻卿嗤笑一声,见着厉氏不说话了,也不再说话,专心和兴哥一起把采来的草拧碎了,捣成汁,淋到鸡肉里。

其实村里头也不是没人关心柳爻卿,只不过上门的很少,一来是大房小李氏邋遢,还爱占便宜,旁人不喜;二来是二房只有沈氏带着钰哥儿,沈氏性子弱,很少跟人说话;三来村里大都知道三房在柳家做不得主,万一过来看看,柳老头那边不喜,恐怕柳全锦还得恼人家。

就说柳老头和李氏在村里头名声倒是不错,毕竟挣下这份家业,有儿有女,孙子也有好些个,还有个在镇上教书的先生。可平日里打交道的人家却还是没几家,原因也不是别的……要是老两口有事,来的人自然多,偏偏只是柳爻卿,还是个哥儿,三房又是那样的地位,就是来看了也不一定讨到好,谁愿意来?

“行了。”柳爻卿端着碗出去,兴哥一脸高兴的跟在后面。

进了上房,刚巧老两口都在,柳爻卿就道:“我娘放屋里的鸡肉少了许多,本来这倒是没啥,可这些鸡肉里被我拌了大辣子草,打算放地里喂黄皮子吃,结果不知道被家里头谁给吃了。阿爷,这可咋办?”

看了眼碗里的鸡肉,柳老头的脸色就难看了,推了李氏一把,“把家里的都叫过来!”

大辣子草吃了倒是轻易不会出人命,就是会不停拉肚子,弄不好就得虚脱好几天。偏偏大辣子草对付黄皮子有奇效,村里人平时吃鸡都会留一点骨头,沾一点大辣子草的汁儿,要是黄皮子偷走骨头,恐怕下次就不敢再来这个地方了。

防黄皮子,这法子最有效。

恶狠狠地瞪了柳爻卿一眼,李氏冲着外面喊:“老大家的,带着娃都过来。老二家的也过来……”

第8章:干兔子

炕上的矮桌摆着破了口的小碗,里面是还散发着香喷喷味道的鸡肉,在几乎常年没有荤腥的柳家,这就跟那钩子似的,钩的人口水不断流。

“到底是谁……”柳老头沉着脸看向进屋的大房一家,二房,还有柳爻卿和兴哥。

见没人动弹,柳爻卿就道:“大人吃了倒是没事,顶多拉几天肚子,要是小孩,甚至弱,恐怕会出人命。我听村里说有贪玩的孩子吃了大辣子草,家里人没注意,拉的肠子都出来了,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截,以后也只能这样了。”

“哇……我不要把肠子拉出来,我不要……”躲在小李氏身后的小宝吓得当即哭了起来,“娘、娘你也吃了,为何……”

小李氏想要再去捂小宝的嘴已经来不及,就扭头不尴不尬地看了眼柳老头。

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柳老头当即脸就沉下去了,道:“还不快去烧水!”

小孩子吃了大辣子草,要是发现的及时,多灌水,吐一吐,拉一拉,基本就能好,就怕发现不了。

同样最喜欢小宝这个孙子,李氏也下了炕,小李氏、沈氏都去帮忙,厉氏回头看了看柳爻卿,几次欲言又止。那边小宝被小李氏抓着,又哭又闹,不一会儿竟然尿了裤子,接着就是上吐下泻。

吐出来的秽物中还有没消化的鸡肉,这下子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加快速度。

热水烧的滚烫,用凉水怼温,小李氏捏着小宝的嘴,李氏亲自拿着舀子给他灌。小宝裤子早就脏了,小李氏嫌弃弄脏自己的衣服,就用两只手掐着他的腰,弄得小宝跟搁浅的鱼似的,一挺一挺的,不一会儿就又拉了。

柳爻卿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冷着脸,见厉氏几次想开口说话,都用眼神阻止。

瞧见柳全锦急匆匆进门,柳爻卿等的就是他,焦急的跑到门口说:“爹,小宝不太好,你怎么不把大伯带回来。他可能在赖跛子家里喝酒……”

亲爹竟然不在,柳全锦也顾不上想其他,扭头又出去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兴哥有点害怕地说:“卿哥儿……大伯娘她……小宝怎么这样……”

“没事,等着瞧吧。”柳爻卿完全不担心。

大半锅的热水都灌下去,又吐又拉的,李氏看了看见小宝吐出来的、拉出来的都跟清水差不多,就道:“行了,把这里收拾干净。”转身回了屋。

“钰哥儿。”柳爻卿冲着他招手,凑到他耳边说几句。

那边钰哥儿就嗷嗷叫着把沈氏拉出来,回屋了。柳爻卿端着破了口的碗进去,也把厉氏拉走。

屋里没了人,碗里的鸡肉还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小李氏咽了口唾沫,心一横,想着反正自己都吃了,迟早都遭罪,不如把这些也吃了,至少现在是享受的!

伸手抓起碗里的鸡肉都吃了,小李氏这才抱着小宝回屋收拾。

这边柳爻卿就在屋里等着,没过多久,小李氏就从屋里冲出来,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就往茅厕跑,看那样子必然是把鸡肉吃了的。

“大伯娘……”兴哥一脸震惊,“她明明……”

“她吃了。”柳爻卿冷着脸道。

今天这些事儿,让厉氏心里头起起落落的,现在看着小李氏蹲在茅厕不出来,也是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可真要叫她做主想法子,恐怕想一年也想不出来。

“爹怎么还没回来?”柳爻卿说着下了炕,准备出去找找。

“卿哥儿等等我。”兴哥也跟了出去。

先去了趟赖跛子家里,柳全福不在,柳爻卿就问了问,得知柳全锦来过一趟,不过那会儿柳全福已经走了,酒钱竟然是自己给的。

一路问着村里人,柳爻卿终于找到柳全锦。

有些丧气地往回走,柳全锦道:“你大伯应当是出村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小宝现在没事了,咱们再等等,兴许大伯很快就回来了。”柳爻卿淡淡道。以前柳全福就经常出村,去邻近几个村子里喝酒啥的,家里头的人都不怎么担心,这回也差不多。

果然,柳全锦没说什么,跟着回家了。

小李氏还在茅厕里,现在几乎是出不来了,还弄出一阵一阵的声响。柳全锦还在胡同里就听到了,脸当即就黑了,他不知道柳爻卿什么时候弄的大辣子草,此时小李氏的反应却是真真实实的。

回屋后,厉氏就紧张的不行,小心翼翼地看着柳全锦的脸色。

看到柳全锦开始重重的叹气,柳爻卿就知道来了。

这声叹息就跟传染似的,顿时屋里的气氛就变得压抑而喘不动气。厉氏红了眼眶,心里难过的厉害,对她来说,当家的这样,必然就是承受了某种压力。

但是在柳爻卿看来,柳全锦就是把自己身上自己揽过来的压力,转嫁到厉氏、兴哥、还有自己身上,而他自己却能得到发泄和放松。

这种行为在柳爻卿看来是相当没有担当,而且是很懦弱的,为什么不把压力转嫁到别人身上,只敢欺负家人?从来没转嫁过高兴的东西,只转嫁负面的东西,这算什么家?魔窟还是地狱?

“爹,咋了。”柳爻卿问。

旁边厉氏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揣测柳全锦的想法了,以前她也问过,柳全锦根本不会主动说,就等着她去揣摩,什么时候揣摩好了……

又是重重的叹气,柳全锦干脆转身看着墙,不去看其他人了。

“既然爹不说话,那我来说说吧。”柳爻卿笑了笑,道,“今天我和钰哥儿出门,娘也不在屋里,大伯娘和小宝来屋里吃了大半鸡肉。阿爷和阿奶都在家里,爹也应该了解他们,咱们家院里有什么动静是阿奶不知道的。这个鸡肉呢,我拌了大辣子草,准备喂黄皮子,结果大伯娘和小宝都吃了。”

“这里头可有哪里不妥当的?”

“是我不该拌大辣子,不该对付黄皮子,让家里头丢粮食丢鸡不妥当;还是娘和我还有兴哥没守在屋子里,不让小宝和大伯娘吃鸡肉不妥当?或者说,阿爷和阿奶明知道大伯娘带着小宝去咱们屋里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什么地方不妥当,爹你倒是说说?”

“世上的公正在人们心里,也在光天化日之下。”

“卿哥儿,别说了……”厉氏心里难受的厉害,她轻声阻止柳爻卿。

猛的回头对上厉氏的眼睛,柳爻卿提高声音,“娘你平时不是最疼我的,怎么现在突然不让我说话了?”

柳全锦不说话,厉氏就出来帮忙,柳爻卿突然觉得很伤心,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正,唯一的当家的喜怒哀乐就是全家的喜怒哀乐,其他人就只是木偶,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柳爻卿眼睛里的失望刺痛了厉氏,她整个人都一个机灵,好像醒过来似的,突然抱着柳爻卿就哭了。

“当娘的哪有不疼孩子的。方才是娘不对,卿哥儿说的都对、说的都对。”

“都是歪理,一派胡言!”柳全锦突然大声道。

“卿哥儿,你别难过。”兴哥也凑过来,红着眼圈,他也觉得柳全锦实在是……

娘三个抱一块,哭了一场,没人在意柳全锦。

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柳爻卿也觉得好受许多,他把剩下的鸡肉拿出来,对厉氏道:“娘,今晚咱们都吃了吧,省得被人惦记。哲子哥给的银子我还回去了,还有……今天哲子哥送我回来,给了一个干兔子……娘,咱们剁兔丸子吧……”

看着笑嘻嘻的柳爻卿,厉氏也跟着笑了笑,站起来道:“行,娘这就去收拾。”

最后的鸡肉还是熬了粥,柳爻卿喝了一碗,兴哥喝了一碗,还剩下一碗,厉氏的意思是给柳全锦喝。但是看到柳全锦依旧看着墙,一直沉默着,柳爻卿就端着碗回来,看着厉氏喝完了。

风干的兔子洗干净,一点一点剁碎了,只加一点盐,不用放别的,先蒸一遍,再油炸一遍,那滋味鲜香可口,别提了。

“给阿爷那边送一碗,哲子哥那里送一碗。”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钰哥儿想吃的话也给一些,大伯那边恐怕也得给,小宝刚刚受了苦,阿爷心疼着呢。”

这话说出来,着实讽刺,要是换做往常,柳全锦肯定又得教训一通,这回却没说话。

晚上大家伙儿一起吃饭,柳爻卿端着兔丸子过去,柳全锦也起来了,沉默的坐在饭桌跟前。柳全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家,看到兔丸子就是眼睛一亮,张嘴就想说什么。

“这半碗是给大伯的。”兴哥端着碗跑过来,大咧咧的站在柳全福跟前。

当然给钰哥儿的是偷偷给的,旁人不知道。

“阿爷,这是哲子哥给的干兔子,本身没多大,拿过来一碗。”柳爻卿看了眼柳全福,继续道,“大伯,你看怎么办?”

眨眼间的功夫,还很虚弱的小宝已经吃了两个丸子,小李氏更是夹第三个,其他孩子也都伸了筷子,柳老头前面碗里的兔丸子一个都没了……

第9章:人老成精

看着柳全福往嘴里塞兔丸子,嚼个两三下就咽下去,大半碗几口就吃得剩下两个,柳爻卿就道:“大伯,阿爷还要喝酒呢。”

伸出去的筷子顿了顿,到底还是夹了一个丸子塞嘴里,慢慢嚼着,柳全福把最后一个丸子放到柳老头前面,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屋里还有吧,怎么不都拿出来……”

“我家屋里留着钓黄皮子来着,怎么大伯还想吃?大伯娘现在都没缓过来吧?吃大辣子草的滋味怎么样,要不给大伯说说……”柳爻卿笑眯眯的看着小李氏,让她说几句。

方才塞兔丸子塞的太急,肚子竟又开始痉挛,小李氏放下筷子就往茅厕跑,用行动告诉柳全福吃了大辣子草会怎样。

“就是不想给人吃呗。”见柳爻卿这么说,柳全福知道自己吃不着,心里不舒坦,还要再刺几句。

“那是给畜生吃的呢。”柳爻卿依旧笑眯眯的。

“怎么说话的?”这不就表明了说他柳全福是畜生,这几天就柳爻卿浑身长刺,让他里里外外都不痛快,小宝和小李氏还都遭了秧,在柳全福看来,这全都赖柳爻卿,抬手就要扇柳爻卿的巴掌。

“够了!”柳老头突然喊了句。

平日里家里头再怎么闹,最后总有一边吃亏的,也总能平静下来,以前柳全福也没仗着是大房对家里的孩子们进行管教,也打过其他孩子,却也没闹出什么事。但这回柳老头总觉得,要是让柳全福就这么一巴掌扇下去,恐怕这个家就不消停了。

要么说人老成精,大房一家没看出柳爻卿变了,不好惹,柳老头却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不单单阻止柳全福,柳老头还破天荒的对柳爻卿和颜悦色起来,说:“你大伯就那个样,别跟他一般见识。”

撇了撇嘴,柳爻卿没回话。

一个爷爷辈的,一个爹那辈的,柳爻卿到底是个小辈,总顶嘴传出去也不好,再说他也懒得浪费口舌,左右自己也没少一块肉。

不过瞧见兴哥特别认同柳老头的话的样子,吃完饭回屋里,柳爻卿就道:“兴哥,你可别觉得阿爷说得对。大伯那混不吝的,贪吃不说,还想打我,这就是不对,咱们就得站起来反抗。要按照阿爷说的,大伯好吃懒做、打孩子都没有错,难道还是咱们的错?万一哪天大伯失手把孩子打死了,难道还是阿爷说的那样,‘他就是那样的人’?我看到时候衙门得抓他去坐大牢,阿爷还能跟衙门的人也那样说?衙门的差爷能听吗?”

小狗崽被柳爻卿关在屋里,这会儿厉氏帮着泡了一点栗米粥,浇了鸡汤,正呼哧呼哧的吃着。

兴哥蹲着撸小狗崽的被毛,想了会儿说:“卿哥儿说得对。阿爷怕就是想息事宁人,就让咱们忍着,咱们凭什么忍着?”

“你能这样想就好。”柳爻卿见小狗崽吃完了,就抱到炕上,手指头捏着他的鼻子,小狗崽就看柳爻卿的手指头,跟斗鸡眼似的。

炕脚放着破篓子,里面扑了一块破布,这就是小狗崽的窝了。

这天晚上柳爻卿睡得不是很安稳,半夜厉氏不放心,过来看了看,见他没发烧,这才松了口气。当柳爻卿却做了个让他几乎毁灭三观的梦。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大院,那棵葡萄树还挂着稀稀拉拉的葡萄,总共七八串,挺长时间都没成熟。大哥还是那张面瘫脸,才三十来岁,鬓角已经白了一点,弟弟也跟老了十岁似的。

柳爻卿就像个看客,站在一旁看着大哥和弟弟说话,说爸妈都在住院,自从他走了,这个家好像就彻底没了活力。

这回大哥强打精神,带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进了当初柳爻卿养病的房间,弟弟一左一右抱着两只小狗崽,低着头跟在后面。

“你家人愿舍万贯家财,百年寿命,十年福运,一年清修,请我送这两只小狗崽子给你,另有若干……”那道长看向柳爻卿,竟是仿佛知道他就在那里似的,掌中拂尘一挥,柳爻卿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耳边好像还有道长的声音,“以后莫再归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柳爻卿好像看到爸妈不再出入高档场合,归入山间寺庙;哥哥迅速苍老;弟弟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却高兴的笑嘻嘻,念叨着他二哥应当过上好日子了。

匆匆一年,他家便不复有人。

眼睛肿的厉害,眼泪哗啦啦的流,柳爻卿捂着嘴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以为自己死了是解脱,家人也能轻松一点,却没想到他们愿意为了自己舍弃如此多的东西。

他从小到大就病歪歪,拖累整个家,何德何能得到家人如此对待。

“柳家千年大劫,只有此法方能破解。”

“世人只知柳家乃千年世家,却不知柳家轮回。”

“柳爻卿,你就是掌控轮回的钥匙。”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最后那道长在柳爻卿脑海里留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柳爻卿竟是听不清楚了。

他终于恍惚记起来,小时候那道长曾来过家里一次,很是郑重的点了头,说:“就是他。”

只以为自己天生体弱,下不来床,去不得外面,整日整日的跟医生打交道,住在最好的疗养院里,每日只能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偶尔有鸟儿飞过便能高兴半天。

却原来自己本就是个该死的。

难怪醒来就来了这般落后的地方,也姓柳,也叫柳爻卿。

隐隐能明白家人所传达的意思,柳爻卿却又觉得压力太大,单单凭他一个,如何让柳家再次传承千年!

现在他也就堪堪能够自保而已!

“卿哥儿,卿哥儿……”

厉氏急得不行,大清早起来拾掇家务,不放心柳爻卿,就过来看了看,结果就瞧见柳爻卿僵着身子,眼泪不停地流,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意识回归,柳爻卿缓缓睁开眼,看到焦急的厉氏,喃喃道:“娘。”

“哎,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要不再请大夫?”厉氏虽然平日里过日子节俭,此时却是从不疼银子的,说着就要回去拿银子。

赶忙阻止厉氏,柳爻卿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穿戴好下了炕,笑着说:“我就是做噩梦了,其实没事的。娘,我还想和热粥哩。”

仔细看着柳爻卿,确定没事了,厉氏这才笑了笑,利落道:“行,娘再把兔丸子煎一煎,旁人没得吃,只给卿哥儿。”

“恩。”柳爻卿点头。

小狗崽也醒了,从窝里爬出来,一路小跑翻过门槛,低着头闻着味儿在院子里小跑着,找到后面的菜园子,开始伸爪子挖坑。

柳爻卿跟在后面,就看着小狗崽蹲在小坑上吭哧吭哧拉完,回头把小坑给埋上了。

趁着小狗崽颠颠的往回跑,柳爻卿一把抓着他的脖子给拎起来,看着这家伙黑溜溜的眼珠子,问:“你到底有什么不同?”

歪着头跟柳爻卿对视,蓬松的毛尾巴摇啊摇。

“算了。”柳爻卿不太相信小狗能跟自己交流,要是真会说人话,那应当是狗精了。

吃了饭,柳全锦还是那副样子,不过倒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柳全福也出了门,不晓得干什么。小李氏昨天跑了半晚上茅厕,今儿个就没敢吃东西,倒是小宝已经恢复,该吃啥吃啥,胃口倍棒。

“卿哥儿,咱们出去耍吧?”钰哥儿拿着昨天摘的野枣儿,一边吃着一边跑过来说。

“行。”柳爻卿想了想点头,弯腰把绕着腿跑的小狗崽抱起来,就出了门。

外头还跟昨儿个一样,柳爻卿不需要记忆就知道往哪里走。

“卿哥儿,你大伯又去找赖跛子喝酒了。”好心的邻居看到柳爻卿出来,就喊了一嗓子。

“我知道了,他有银钱,就随便喝呗。”柳爻卿笑着说。

只要柳全福自己能给得起银钱,不找三房的幺蛾子,管他喝多少酒。

到了村头最前面一家,刚巧哲子哥背着背篓,腰上放着弓箭,看样子是准备出门。这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山里头的野鸡、野兔子的,正是长肥膘的时候,正好抓。

“哲子哥,你要去山里面吗?要是不进山太里面,我也想去看看。”柳爻卿动了心思,深山不但有野鸡野兔子,还有野兽,他现在的小身板去了只能拖后腿,是不敢去的,更何况现在还抱着小狗崽,还有个同样小身板儿的钰哥儿。

“就在山脚,来吧。”哲子哥说着,又开了门,从家里拿出装满水的水囊,腰上的弓箭又给放了回去。

注意到这些的柳爻卿没说什么,倒是心里又觉得哲子哥更加熨帖了。

山脚有些个野菜,村里人也会来砍柴,偶尔能有野鸡野兔子的,还有村里人下的套子,不过那些个野鸡、野兔子也很狡猾,一般不会来山脚。

“卿哥儿,渴了吗?”才刚到山脚,没走几步路,哲子哥就把水囊递过来。

柳爻卿还真觉得自己渴了,就把小狗崽放到地上,接过水囊,转身问钰哥儿。

“吃野枣儿不渴呢……”钰哥儿摇了摇头,突然抬脚往前跑,“卿哥儿,捡来的狗崽子跑了……”

第10章:猫腻

小狗崽个头不大,腿也短,跑起来并不快,三两下就被柳爻卿追上,给拎了起来。结果这家伙却还是往前划拉着小短腿,发出稚嫩的小奶音。

“莫不是前面有什么?”哲子哥看了眼道。

“看看。”柳爻卿就把小狗崽放到地上,这家伙就继续往前跑,不过这回倒是知道回头看看柳爻卿跟没跟上来,要是跑得远了还会在前面等着。

前面没有路,狗仔小,钻吧钻吧就能挤过去,其他人就没那么方便了。哲子哥一看,就走在最前面,帮着开路,看到枯枝树杈什么的,还会刻意提醒柳爻卿。

穿过小丛小丛的杂草,再往前,小狗崽跑到一棵大树下面,两只前爪立起来,扒拉着粗糙的树皮,试图往上面爬。

哲子哥一看就明白了,“卿哥儿,上面有个树洞,我上去看看。”

“小心点。”柳爻卿点头,他和钰哥儿虽然也能爬树,但身手都不如哲子哥,真要遇到什么,恐怕还反应不过来,让哲子哥打头是最好的。

拿着衣角搓了搓手,哲子哥三两下就窜到树上,一手勾着树杈,一手踩着粗糙的树皮就跟黏在上面似的,探头往树洞里看了看,回头道:“卿哥儿,这里也有一头小狗崽。”

“哲子哥你看看他凶不凶,不凶的话就带下来。”柳爻卿心中一动,想到自己那场似是而非,却又完全不能当做是梦的梦。

哲子哥把手伸到树洞里,又迅速缩回来,柳爻卿在下面看得一阵心急。好在哲子哥再伸手进去,这回直接拎出来一只小狗崽,脸黑不溜秋,被毛也是黑的,四个爪子胖胖的,是浅浅的黄。

“嗷呜……”先前跑过来的小狗崽看到了,也不爬树了,就绕着哲子哥转,仰着脸看他拎着的另外一只小狗崽。

“山里也有狗仔,挺稀奇。”哲子哥说了句,见柳爻卿眼巴巴地看着,就随手把狗仔递给他,“这家伙倒是不咬人,卿哥儿你摸摸看。”

接过小狗崽,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柳爻卿心满意足道:“看他们的样子,有几分像狼,八成是狼和狗配的。我要养这两只小狗崽。他们一只叫二哈,一直叫黑背咋样?”

“名字古里古怪呢。”钰哥儿从兜里拿出野枣儿放到黑背鼻子前面,接过人家闻了闻,直接扭头把脑袋藏柳爻卿咯吱窝下面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两只小狗崽,哲子哥想说山里其实没有狼,不过他也不能保证完全了解这连绵起伏的大山,也就没开口。

回到村里,柳爻卿先是去看了看哲子哥家里的酒坛子,那只新鲜的野鸡也给他拿着了,哲子哥说是个小狗崽吃,柳爻卿想了想没拒绝。虽然才相处没多少时候,柳爻卿却隐隐觉得跟哲子哥过日子似乎也不错,村里头也有汉子娶了哥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到了家门口,两只小狗崽分别跑在柳爻卿左右,他手里拎着野鸡,钰哥儿拿着从野鸡屁股上拔的漂亮尾巴毛儿,一边轻轻扫着自己的脸,一边就把门推开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柳爻卿低头示意小狗崽不要出声,连带着野鸡送回屋里,没看到兴哥,就拉着钰哥儿跑去上房窗户那里。

“我不同意。”柳老头坐在炕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汗烟,“都是柳家的孩子,要是送出去,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们柳家。”

“爹,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柳全福难得不像平时那般醉醺醺,反而挺精神,两只眼睛也闪着亮光,“咱们家这些年田地就那些,也就够大家伙儿吃喝拉撒的,要是事成了,银子有了,再置办上几十亩上等田,就算咱们自己种不了,佃出去收租子也成。忠哥都十八岁了还没说媳妇,不就是因为咱们没多余的银钱,家底不厚实。再说忠哥后头还有几个兄弟也都一年年长大了,以后说媳妇怎么办,咱们家也得开枝散叶啊。”

“我看这样成。”小李氏抹了抹嘴,看了柳全福一眼,就帮上腔了,“闺女、哥儿的,还不都得出门子,以后就是夫家的人,咱们做长辈的给他们挑个吃饱穿暖的人家就挺好。我都听说了,人家那是正经的少爷出身,家里头的老爷是当官的,卿哥儿要是去了,那就是官家的哥儿。”

“爹,你可得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卿哥儿那模样,不是我说,这十里八乡的就属他模样最好,要不然咱们也没这个机会。”

屋里沉默一会儿,柳老头把烟袋锅子里烧完的烟倒出来,重新填上新的烟丝。

见着柳老头没反应,柳全福和小李氏就急了,俩人齐齐看向炕上的李氏,刚想说话,李氏就轻轻摇了摇头,不让说。

又抽了一烟袋锅子的烟丝,柳老头终于犹豫道,“卿哥儿年岁小了些,还不到说亲的年纪。”

这么说就是有些松动的意思了,柳全福就赶忙道:“爹,年岁小更好,卿哥儿过去还能多享几天福。再说,等过几年,人家官家的少爷早找好哥儿了,还轮得到咱们吗?”

讲事实,摆好处。

未来柳家要是靠上官家,手头再有了多余的银钱,置办上更多田地,家里头的孙子都娶上媳妇,再多生几个娃娃,那日子当真是会越来越好。

靠上官家,在镇上教书的老二也能沾沾光,说不定能得个小吏当当,也端上官家的饭碗了。

到时候他柳老头就是正经的官老爷的爹,走到哪里都有面子。

这么想着,柳老头就点头同意了。

窗外柳爻卿沉着脸,拉着捂着嘴不敢说话的钰哥儿回屋,带上两只小狗崽静悄悄的就出了门。

这个时候厉氏正在田里干活,别看她是女子,却也不比壮劳力差。柳家那么多田地,平日里基本就是厉氏和柳全锦侍弄,大房一家靠不上,二房只有沈氏,性子弱,干农活也不顺手,基本帮不上什么忙。

一路跑到地里,没看到柳全锦,柳爻卿就问:“娘,爹呢?”

“方才小宝跑来,把你爹喊回家了,说是你爷找他有事儿。”厉氏擦了把脸上的汗,又低头干活,嘴里还说着,“卿哥儿你咋来了?娘把这些干完也该回去了……”

还有不小的一块地要翻,等厉氏一个人干完,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钰哥儿眨着大眼睛,看看柳爻卿,又看看厉氏,就开口道:“婶,大伯跟阿爷说,要把卿哥儿嫁给官家的少爷哩。”

“什么?”厉氏听了,没当真,还笑了笑,“不会的。哲子往咱们家跑了老长时间,这几天还专门找卿哥儿说话,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呢。”

这倒也是,以前哲子哥来看柳爻卿,基本放下东西就走,也不说话,这几回倒是都得跟卿哥儿说说话,给的野鸡、干兔子什么的也很大方,不出意外这俩人就订下了。

“是真的,娘。”柳爻卿看着厉氏,见她放慢了动作,身体也有些僵硬,就慢慢说,“娘,大伯说我长得好看,送去给官家少爷能得到不少银钱,到时候咱们家就能置办田地,忠哥也能娶上媳妇。娘,你说为什么要把我卖了,去给大伯家的忠哥换媳妇?我这个年纪根本不到说亲的年纪,人家官家少爷凭什么跟咱们家说亲,我倒是听说有官家少爷仗着有钱财,就买年纪小的哥儿回去玩的,不出多少日子就能玩死了……”

“你这孩子,说哪儿的话呢。你阿爷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打听,就把你往火坑里推。”厉氏这么说着,自己却也不怎么相信。

不说别的,就是村里又有多少人家把自己家里的哥儿嫁出去,也不管夫家如何,就是为了聘礼多一些,好给自家汉子娶媳妇的。

要是换了旁人,厉氏可能也会相信柳老头办事公道,但是看着卿哥儿,她却怎么也相信不起来,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好养大的孩子。

“这样吧,娘你现在也回去,地先别翻了。要是阿爷他们说要打听,你就别说话,要是阿爷他们不提这个事儿,你就提一句,其他的什么也别说。”柳爻卿道。

看着剩下的田地,厉氏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当即扛着锄头就往回走 ,见着柳爻卿和钰哥儿跟在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你们俩在外头玩,先别回去。”

她的确是个没主见,又懦弱的女人,但此时却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去跨出以前绝对不敢跨的一步。

“恩。”柳爻卿就停了脚步,钰哥儿也跟着停下。

钰哥儿跟柳爻卿同岁,还要小几个月,现在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了,嫁娶那些事在他眼里都很遥远很遥远,却没想到突然就落到柳爻卿身上了。

“咱们找个地方藏起来,顺便看看家里头的动静。”柳爻卿想知道柳全福让小宝先把柳全锦叫回去,还故意不让厉氏回去,到底是有什么猫腻。

第11章: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上房背靠胡同,有个平时用石头、木板等等糊上的窗户,时间长了,风水日晒还有雨水浸泡的,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柳爻卿和钰哥儿悄悄跑过去,借着草垛的掩护,找了根树杈戳了戳,巴拉出不少填缝隙的黄土,还真弄出一个小孔来。

“老三,不是我说,这回真是好机会。你也想让卿哥儿吃香的喝辣的,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里刨食吧?那可是正经的好日子,比镇上的富户都威风。”柳全福说的唾沫横飞。

跟着柳全福说的话想了一下,柳全锦就呐呐道:“咱们小门小户的,要真能吃穿不愁,倒也使得。”

这就是明显心动了。

早就说通柳老头和李氏,这回又三言两语说通柳全锦,柳全福就趁热打铁道:“那咱们赶忙商议商议,给卿哥儿置办几件新鲜衣裳,旁的也不用备,官家少爷那边的东西都是顶顶好,咱们送过去的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是这个理。”柳全锦这就点头了,脸上还露出些许喜色。

厉氏坐在旁边,见着柳全锦竟是半点没有疑惑的模样,还当真以为柳爻卿就能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似的,她又看了看一脸喜色的小李氏,心里头琢磨着,要真有这么好的事,小李氏怎么不去她娘家那边找个哥儿试试,往常家里头有什么好事,她可从来都是最好头的。

脑子里柳爻卿说的话越来越清晰,一个个棒槌似的敲着厉氏的脑仁儿,她就开了口,“我看咱们是不是打听一下对方的人品性子如何?”

想着将来过上好日子的热乎乎的头脑瞬间就冷了,柳全锦回头瞪了厉氏一眼,嫌她一个妇道人家插话,倒还是扭头问柳全福,“可是打听过?”

柳全福眼珠子一转,话就到嘴边了,“那可不,打听的真真的。那官家少爷样貌是一等一的好,正经配咱们卿哥儿,到时候小两口成了亲,过着热乎日子,也是一桩美事。”

“老三你还醒不过我吗?咱们可都是一个爹娘生养的,又是一家人,我就是坑谁也不能坑你啊。你要是不信,大哥我今儿个就把话放在这里,要是我说了哪怕一句假话……”

“行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信不信的。”柳全锦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又熨帖又相信,转头就警告地看了厉氏一眼,觉得她多事,让自己在全家人面前丢脸。

在柳全锦看来,一家子人最最不能的就是怀疑,维护和睦最重要,再说了还有柳老头和李氏看着,难道还真的能有假?就是有,柳全锦也绝对不会往这方面想。

张了张嘴,厉氏还想坚持,又想到柳爻卿说的,再加上自己最笨,到底是没开口,可这心还是有些凉了。

听着屋里的动静,柳爻卿在外面撇了撇嘴,觉得自己不出面恐怕是不行了,就和钰哥儿一起绕到前门进来。让钰哥儿回自己屋,就当这事儿不知道,柳爻卿不打算让钰哥儿也掺和进来,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孩子,自己却不是。

进了屋 ,人都还在。

“卿哥儿来了。”柳全锦面上带了些喜色,语气也轻快不少。昨天还不理会任何人,今天就和颜悦色了,大约以为自己家里头能出来个官家少爷的哥儿,以后能扬眉吐气。

跑到厉氏旁边站着,柳爻卿咧开嘴冲着柳全锦笑道:“爹,咋回事?”

“你大伯给你寻摸了一门亲事……”那边柳全福想阻止,却没来得及,柳全锦已经喜气洋洋的说上了,把人家官家少爷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末了还说,“咱卿哥儿就是土生土长的哥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到时候还等请人家少爷多多担待,卿哥儿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吃亏多些没事,最主要是日子和睦,将来有你享不完的福……”

“对方可都打听清楚了?”柳爻卿等柳全锦说完,就开口问了。

“你大伯都打听了,人品性子都没的说……”柳全锦也没生气,还觉得柳爻卿耍小孩子脾气,看样子是没打算问柳爻卿的意见,就要帮他答应下来了。

转头看向柳全福,柳爻卿就又笑了,“大伯,你这空口白牙的说说我可不信。你找谁打听的,什么时候打听的,跟我说说,我再找那个人问问。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谁随便张口说说就信了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那是你大伯!”柳全锦又生气了,脸色涨红,恨不得把柳爻卿抓过来揍一顿,“你大伯是为了你好,要不这好事怎么没轮到旁人。”

没理会柳全锦,柳爻卿就笑了笑说:“阿爷你瞧瞧,大伯才说了几句,我爹就信了。要是旁人说几句,大伯信了,再回来跟我爹说,这事儿可怎么办?万一将来我真嫁过去,日子过得不如意,阿爷你这张脸在村里头可还要不要了?”

那毕竟是官家少爷,甭管那边如何,要柳爻卿真的嫁过去,少不得得请全村的人吃流水席,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知道,柳老头的脸面就明晃晃的摆出去,万一哪天不好的消息传回来,他的脸面被人打了,还真跟柳爻卿说的那样,以后村里头还怎么活。

别看柳老头平日里自己偏着大房,却也要脸面,这回柳爻卿直接戳他心窝里了。

“那就再打听打听。”柳老头就发话了。

“爹……”柳全福急了,还想说什么,瞧着柳老头沉下的脸,到底是没敢再开口。

从上房出来,柳全锦就大步走到柳爻卿旁边,骂上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大伯那是为你好,都说打听了,什么都好,你连一家人还都不能信?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从小怎么跟你说的……”

旁边厉氏不知怎么的,也帮腔道:“卿哥儿,这回你确实冲动了,到底是长辈。咱们在自家屋里说说也就算了,那不光有你大伯,还有阿爷阿奶……”

回到屋里,柳爻卿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没说话。

厉氏到底是和柳全锦两口子,将来要扶持过一辈子,跟谁亲也不能亲过自家男人。柳爻卿也明白这一点,就是觉得有点喘不动气,柳全锦在家里头说一不二,弄的厉氏根本没有主见,跟个附庸似的,就连兴哥也都没多少自己的想法。

“爹,娘,你们这是信了大伯的话了?”柳爻卿想了想,就平静道,“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赶明儿叫上哲子哥,去县里瞧瞧,打听打听那官家少爷到底是啥样儿。”

“找什么哲子!”柳全锦一听就皱眉,他打定主意要让柳爻卿过上好日子,自然看不得他再跟哲子走得近。

不理会柳全锦的话,柳爻卿转头跟厉氏说,“娘,这回要是打听到不好的东西,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说完这些,柳爻卿就回到自己屋里,跟两只小狗崽玩儿。

不一会儿,兴哥进来,小声问:“发生啥事了?刚回来就被钰哥儿拉过去,不让去上房。”

“没啥事。”柳爻卿摸着二哈的脑门说,“兴哥,这几天麻烦你照顾着二哈和黑背,我得出门一趟。咱们屋里头那只野鸡你让娘整治整治,每天给他们吃几块肉,喝点鸡汤,不要给鸡骨头吃。”

叮嘱完,柳爻卿就又自己出了趟门,正巧哲子哥也在家,就把要出门的事说了。哲子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说是要去村里借牛车,柳爻卿也没阻止。

晚上家里头吃饭气氛不是很好,柳全福有心说几句好听的,可看到柳爻卿那张冷脸,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原本乐开了花,此时却又慢慢冷了下来。

面对这样板着脸的柳爻卿,柳全福心里头虚。饶是如此,趁着大家活儿都吃了饭,柳全福找准机会拉着柳全锦到了大房屋里,语重心长的就说上了,“老三,卿哥儿要去打听我不说什么,我就是看他像是要跟哲子一起出门,你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被官家少爷知道了,这事儿可说不清。可别因为这个事儿,把事情搅拌黄了。”

从大房屋里出来,柳全锦回屋,就对厉氏说:“你去说说卿哥儿,明个儿不许出门,更不许跟哲子见面!等将来他过上好日子,还得谢谢咱们。”

端着热腾腾的洗脚水进来,厉氏低声道:“我晓得。”

伺候柳全锦上了炕,厉氏伸手在装衣裳的柜子里摸了摸,转身出屋,到柳爻卿屋里。

“娘。”兴哥正蹲在地上跟两只小狗崽玩儿,黑背沉稳,端端正正的坐着,耳朵竖得老高,二哈跑来跑去总不停歇,还特别爱跟兴哥聊天,嗷呜嗷呜的。

坐到炕沿上,厉氏也没叫柳爻卿起来,就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包,低声道:“明儿早上早些出门,去镇上吃点东西。家里头你不用管……”

这会子厉氏有点想通了,她不想让自家哥儿未来幸福有什么万一,就是白跑一趟也不算什么。

布包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银首饰,是厉氏给的盘缠。

第12章:离开家就干

天还没亮,摸着黑,柳爻卿就早早起来,揣着厉氏给的银首饰,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胡同里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前面更是黑洞洞瞧着跟鬼窟似的,柳爻卿强忍着害怕,裹紧身上的衣服快步往前走,隐约瞧见前面有个人影,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他本人来的玄妙,又有那个真真实实却又缥缈的梦,家里头还有两只狗仔,柳爻卿就觉得,这世上,约莫应当是有鬼的。

从前他还听人说过,有个老汉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出门,远远看着个人影,他就凑过去想看看,靠近后那人影伸手就是一巴掌,老汉被打的一个踉跄,从此以后就傻了,看多少大夫都没看好。都说老汉是被鬼掏了耳光,治不好的。后来也不知道老汉咋了……

“卿哥儿?”柳爻卿心里头崩的紧,正想着要不要回去,等天亮一些再出门,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前方的人影晃了晃,三两下出现在柳爻卿面前,不是哲子哥是谁,嘴里还哈着热气,身板子高高壮壮的,绝对假不了。

“你咋起来这么早?”柳爻卿往前瞄了眼,见牛车就在前面,也不废话,利落地爬上去了。

怕出来晚了,万一柳爻卿起得早,耽搁时候,当然这话哲子可是不会说出口的,他轻轻拍了拍牛屁股,牵着拐了个弯,就哒哒哒出了村。

半路上天就蒙蒙亮了,柳爻卿困的不行,看到牛车上还放着一块兽皮,就拿过来铺好,躺着迷迷糊糊睡了。再醒过来,已经到了镇上。

把牛车寄放在相熟的人家,两个人吃了碗热乎乎的馄饨,又买了两个饼揣怀里,就搭上去县里的马车。

从镇上再到县里,走官道约莫得六七个时辰,这还是马车比较快,要是步行,走个一天一夜也使得。共同承马车的还有几个人,柳爻卿心里头装着事儿,又是个哥儿,就缩在哲子身边,也不主动搭话儿,困了就睡一下。

哲子也不是个爱说话的,还板着脸,倒也没人跟他说话。

到了县里,给了银钱,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进城,天已经黑的透透的,好在街面上还有人,有些个打烊晚的店面还开着门。

“哲子哥,我们去那家馄饨摊子。”柳爻卿抿了抿嘴说,“我看那馄饨摊子的老头、老太太是个面善的。”

“嗯。”哲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到了馄饨摊子坐下,那老太太就过来了,“两位年轻后生,刚进城吧?我这里刚好还有两碗馄饨,你们倒是来的巧了。”

“那可不。两碗馄饨。”柳爻卿清了清嗓子。

两碗馄饨不一会儿就煮好了,老太太一手端着一碗送过来,见着柳爻卿面嫩,瞧着是个哥儿的模样,哲子人高马大的,还时不时顾着柳爻卿,就笑了笑,道:“你们这是来县里投奔亲戚还是咋地?别当我是坏的,我就是看着那个哥儿模样好看,好心说几句。”

“咋?”见哲子浑身紧绷,像是要站起来,柳爻卿赶忙按住他,问老太太。

这会儿摊子拾掇的差不多,老头那边正在灭火,老太太就坐在旁边,慢吞吞的聊上了。

柳爻卿拿勺子舀了个馄饨吃,还别说,能在县里摆摊子,味儿果真比镇上的好一些,汤里还洒了些许葱花儿,咸香咸香的。

“这县里长得好看的哥儿,不是被送到村里头躲着,就是早早婚配了。哎,说起来都是造孽啊……”

吃完馄饨,老太太也讲完了。柳爻卿和哲子转头离开,虽然老太太让他们去家里头借宿,可到底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柳爻卿还是谢过好意。

“我们明天再打听打听。”柳爻卿低声说。

“成。”哲子想也没想的答应。

这一路上过来,他都没让柳爻卿花手里头的银首饰 ,都是自己拿的铜钱,柳爻卿没拒绝,他心里头就美滋滋的,这趟来打听事儿,也琢磨的差不多了。

嘴上虽然没说,哲子心里头却是松了口气的。

两个人没舍得住客栈,七拐八拐找到城中住户家里,问了几家就找到合适的投宿。虽说这样可能遇到不好的人家,可哲子的身手柳爻卿是信任的,再说了也不吃这户人家的东西 ,也不喝水,晚上再警醒点,不比外面的客栈差。

主要是听馄饨摊子的老太太说的,柳爻卿觉得客栈靠不住。官家的少爷,城里开客栈的怎么能不跟官家走的近?到时候万一给人看到他这张脸,给惦记上咋办。

两个人和衣而睡,都没怎么睡好,天刚亮就放下几个铜板离开这户人家。

到了外头,柳爻卿就低着头走路,哲子买了包子,两个人吃饱了,又找了几个蹲在墙根的乞丐问话。别小看这些乞丐,他们可能比谁知道的东西都多,而且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乞丐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给个包子,想知道的基本都能问出来。

结果乞丐说的跟馄饨摊子的老太太说的差不多,柳爻卿就信了,和哲子出城,在回镇上的路上等着,好搭车。

“哲子,你说我要不要找个人带回去,好叫大伯一家死心。”柳爻卿想了想,觉得如果自己单单回去说几句,柳全锦恐怕不会信自己,比起自己的孩子,他显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兄弟。

“你要是想,就带。”哲子想了想,说 ,“旁人怕是咱们请不动,不如就带个乞丐,我估计给两个包子就行。”

“恩。”柳爻卿想了想,也觉得靠谱。

城里的乞丐不多也不少,也是弱肉强食,平日里总有抢不到吃食的小乞丐,瞧着年纪也不大,五六岁的样子,统共有好几个。

再进城,拿两个包子,柳爻卿单独问了问那几个小乞丐,其中一个最瘦弱,身子骨小小,眼睛最大的孩子主动站出来,愿意跟着走。

搭上马车,小乞丐就跟在后面走。这是个商队,也有不少人跟着走,主要是人多安全,倒是单枪匹马的,万一天黑走到没人烟的地方遇到歹徒,那可就危险了。

柳爻卿看了几回,见小乞丐都能跟上,就又给了他个包子,乐得小乞丐脸上都是笑。

快到半夜才到了镇上,取了牛车,再回到村里 ,天已经快要亮了。柳爻卿叫小乞丐待在哲子家里,自己先去敲门。

才敲两下门,门就开了,厉氏惊喜道:“卿哥儿回来了,冷不冷?饿不饿,娘温着粥呢……”

自从柳爻卿出了门,厉氏就坐立不安,总要抽空到门口看看,晚上天黑了还得到村口瞅瞅,见着柳爻卿一直没回来,她心里头揪的厉害。

“就想着娘的热粥哩。”柳爻卿笑了笑,悄摸着进了屋。

厉氏去端了热粥过来,她这几天都没睡好,这会儿看着柳爻卿喝着热粥,倒是满心欢喜。

二哈和黑背都醒了,哼哼唧唧的跑过来蹭柳爻卿的裤腿。挨个摸了摸他们的狗头,柳爻卿喝完热粥,觉得疲惫一扫而空,就问:“娘,大伯他们又说了什么?”

“还不是那样……”厉氏叹了口气道。

“这回事重要哩,娘你可别瞒着我,有啥说啥。”看着厉氏的脸色,柳爻卿严肃的板着脸,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这么一说。

听柳爻卿说完,厉氏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也不隐瞒了,就把这些天的事儿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自从柳爻卿天不亮就偷偷跑了,早晨吃饭的时候柳全福才发现,当时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上房,当着柳老头的面说:“卿哥儿是越来越有主见,我看这回能自己跑了,下回就能跟汉子跑!不对,这回他可不就是跟着汉子跑了!”

可怜厉氏嘴笨,好几次想解释,都被柳全福给伶牙俐齿的挡了回来。

“不像话啊。”柳老头抽着汗烟,脸色也是难看的厉害。

正是说亲的节骨眼上,柳爻卿竟然真的跑了,这要是叫人知道了,亲事肯定是说不成的。

这么想着,柳老头就发话了,“谁也不许出去说卿哥儿不在家。”

“等卿哥儿回来,可不能让他出门了。”柳全福不依不挠,“我让老三跟卿哥儿说了,他竟然不听,老子的话都不听了,这个卿哥儿性子真是坏了。等卿哥儿回来 ,老三你就交给我来管……咱们说亲要是说成了,以后有多少好日子,卿哥儿也是,放着好好的官家哥儿不做,非要自己跑……”

当时柳全锦就气得不行,要打厉氏,被柳老头好说歹说给劝了。

结果等回到屋里,柳全锦还是发了火,谁也不说话,就是不停的叹气,仿佛天已经塌下来,他拼了老命顶着似的。

当天晚上厉氏就睡在兴哥这边,这晚上厉氏更是一夜未睡,好容易等卿哥儿回来了,却又得到这样的消息,她真真是觉得太绝望。

“娘,这还没啥事呢。”柳爻卿宽慰厉氏,“大伯说我跟汉子跑了,怎么就是真的了?大伯还说我的亲事是好的呢。大伯那张嘴,也就阿爷阿奶肯信,我是万万不信的。”

第13章:血口喷人

天亮了,瞧着都起了,柳爻卿就主动去了上房。

柳全福看着柳爻卿往上房跑,提着裤子就追出来,大喊道:“老三你还在屋里磨蹭什么,卿哥儿回来了,快帮我绑起来,省得再跑了!”

他平日里好吃懒做的,身上都是懒肉,没追上柳爻卿,倒是柳全锦也起了,看到柳爻卿进了上房就怒道:“你给我回来!”

“阿爷,我就站在这里,门就只有一个,肯定跑不出去,你说大伯急什么,是不是怕我说什么话啊?”柳爻卿似笑非笑地看着气喘吁吁追到门口的柳全福,就说,“大伯,你慌什么,左右我也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爹,卿哥儿跟汉子跑到外面,我看这事儿不能善了,我先带卿哥儿回屋说说话。”见着柳爻卿笑眯眯的样子,柳全福却心虚的厉害,脑门子上的汗就流下来了。

他也不是没出去找过柳爻卿,可他和哲子走的太早太快,根本追不上,这会儿见柳爻卿回来,心里头就七上八下的。

“大伯你干嘛要把我带走啊,你害怕了?”柳爻卿也不怕柳全福,跑到炕边看着柳老头说,“阿爷,这回大伯要给我说亲的官家哥儿是县丞独子。这会儿整个县城都没有年轻哥儿,要么躲在村里,要么早早婚配,还有七八岁的小哥儿都早早定下亲事。”

“县里头的人都知道,那县丞大人的独子模样长得是一等一的好,明明是个汉子,却比好些个哥儿都标志,就是脾气不好,见着长得好的哥儿就要带回去 ,不出几天就能打断腿,还有折断胳膊的,最惨的哥儿命都没了……”

听着柳爻卿一句一句说着,柳老头心里就越沉越低,心里也是咯噔咯噔的,他拿出烟袋锅子,往里面填了些烟丝,用火折子点燃了,吧嗒吧嗒抽着。

门口的柳全福脑门子上的汗倒是不流了,他嘿嘿笑道:“卿哥儿你莫不是打听错了,我可是听说那官家哥儿性子好得很,最会疼哥儿了。”

“大伯,你说说到底是哪个官家的哥儿。”柳爻卿慢慢说道,“我都打听过来,其他官家的汉子都没准备找哥儿,就县丞大人家,挨家挨户的找,找回去就打断腿折断胳膊……大伯,你莫不是想让我嫁到那样的人家,好给你换来大把大把的银钱花吧?”

“阿爷,我先回屋了。”柳爻卿看也不看柳全福,径直出了门,他也没敢拦。

“都进来!”柳老头道。

柳全福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进了屋,后面柳全锦也跟着进来,小李氏匆匆跑到门口站着,不让厉氏进屋。柳爻卿直接把厉氏喊回去,管上房那些人说什么。

屋里,柳老头心里头叹息,好好的亲事恐怕是要黄了,他还想让柳家越过越好呢,“说吧。”

“爹,我看卿哥儿八成是想跟那个哲子在一块儿,这都是瞎编的。”柳全福自己说着也就信了,“县里的是我真是打听的好好的,怎么能害自己的侄子呢。再说了,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哪里听过汉子专门喜欢打断腿折断胳膊什么的,就是他想,村里人也不能愿意啊。要我说,这就是卿哥儿胆子大了,自己瞎编些话,叫我们这个好亲事黄了,好嫁给哲子。”

“老三,你说几句。”柳老头没接柳全福的话,转头问柳全锦。

这几天柳全锦满脑子的都是失望,他养出来的孩子不听话不说,还跟汉子跑了,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让他的脸往哪里搁。

想着想着,柳全锦就很生气,他气冲冲道:“胆子太大,回头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

“可别打残了,差不多就行。实在不行我多叫村里的人来看看,你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揍卿哥儿,叫大家都知道他犯了错,以后他的脾气也就好了。”柳全福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好主意。

“恩。”柳全锦觉得挺有道理,就真的准备这么干了。

自家的孩子,怎么着都行,这可都是为了他好。

商议完了,柳老头也认为柳爻卿是撒谎,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胆子倒是不小,是得教训一下,柳全锦更是仿佛得了尚方宝剑似的,甚至觉得全村的人都得认为他教育的好,这毕竟是为了孩子好。

不过说到底呢,还是为了柳全锦他自己的脸面。

在屋里看着院子里柳全锦的脸色,厉氏就赶忙说:“卿哥儿,你快躲躲,你爹他这回是真的气着了,要打你。”

大门外面就有草垛,柳全锦寻摸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就进来了。那边柳全福赶忙跑出去,大声嚷嚷着说:“大家伙儿快来帮着劝劝卿哥儿,想不开非得跟家里的长辈对着干,哎,这也是实在没法子……”

家家户户大都刚吃早饭,还没下地,听着柳全福这么一说,好事的看热闹的来帮忙的就都来了,三五成群,不多时就把院子挤满。

柳全锦拽着柳爻卿的胳膊出来,叫他脱裤子,要打。

“卿哥儿大伯寻摸一门亲事,是县丞独子,那少爷就喜欢折腾哥儿,先前几个哥儿都打断腿折断胳膊送出来的哩。”

人群还没开始说话,柳全福还在酝酿呢,他寻思的这回得怎么说才能叫全村的人都帮着看着 柳爻卿,可别让他再跑了。

结果就有个清清脆脆的声音开口了。

人群就是一惊,纷纷看向柳全福。

“为啥打卿哥儿,莫不是要提前打断腿?”

“谁?到底瞎说什么!”柳全福搓了搓下巴,皮笑肉不笑的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走,嘴里还说着,“谁造得谣,看我不撕烂了他的嘴。”

被推搡着摔到地上,柳爻卿回头看柳全锦,他像是魔怔似的,对那个声音充耳不闻,一门心思的想着自家的兄弟,自己的爹。

轻轻叹了口气,柳爻卿就大声冲着上房说:“阿爷,我给你脸面你不要,这回没了脸面,怨不得我啊。”

方才柳爻卿回屋,叫柳老头单独跟柳全福、柳全锦说话,就是给他个机会,这事儿揭过去也就算了,以后谁也别提起来,结果显然柳老头不肯放过这门好亲事,一门心思相信他编瞎话。

这就跟狗吃屎,却不承认自己吃屎,非说吃的黄金似的。

屋里的柳老头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一直瞧着柳老头的脸色,李氏赶忙下了炕,快步走到门口,就看到人群里钻出一个小乞丐。

“我就是县里来的,这事门儿清。”小乞丐灵活的躲到一旁,嘴里巴拉巴拉就说开了,“县里的人都知道哩,家家户户有哥儿的,都送到外地藏起来,要么就定亲。怎么你们村里还有人想要把哥儿嫁过去啊?”

“嘿,不怕叫村里人戳脊梁骨啊。”

“反正我虽然是小乞丐,却也有良心的。今儿个就给大家说明白喽,省得再有人给骗了。”

小乞丐嘴巴快,巴拉巴拉就说的很是清楚明白。

柳全福的脸色就黑了下来,他这几日虽没往外头说,几家交好的却也提了几句,尤其是先前柳爻卿跑了,他急着找人,去叫人帮忙的时候,就免不了话里带出些来。

还有小李氏,那更是藏不住话的,前些日子叫柳爻卿整了一番,拉了好几天肚子,这回又扬眉吐气了,出去也不明说,含含糊糊的说几句,却也能叫旁人猜个差不多。

“我看这孩子不能打。”见着柳全锦不依不挠的抓着柳爻卿,就有人说话了。

有了第一个,后头的人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就开始掰扯这事儿。

“咱不能去攀那样的官家,那是叫孩子去送命啊。”

“一把屎一把尿拉车大的孩子,送去给人折腾半条命,这事儿说不过去。”

“柳老头在家吧?快出来说句话。”

“全锦,快把棍子放下,叫卿哥儿回屋,这叫什么话。”

“小孩都给我回去,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

就有年纪大一些的站出来,叫孩子们都回去,又叫柳全锦收了手,再好生劝说着叫柳爻卿回屋 。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家里头指定有矛盾,平日里柳老头为人虽然不错,却偏心偏到咯吱窝里,这些个家长里短的是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谁家还没有难念的经呢。

可这拿哥儿的命去攀官家大人,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村子的年轻后生都别想娶媳妇、哥儿,村里的年轻闺女、哥儿也别想嫁个好人家。

名声这东西,说重要也不重要,碍不着吃喝,说重要也重要,找不到合适的对象,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站出来主事的人叫柳大牛,年纪不算很大,四十来岁,在村里头的辈分却不小,跟柳老头的关系也近,这回也是有心帮忙。

打发看热闹的都散了,柳大牛就叫柳全福、柳全锦都到了上房,看着吧嗒吧嗒抽着汗烟的柳老头,便道:“你这回可是走错了……”

“八字没一撇的,还能旁人说啥就是啥?”柳全福就开口了。

第14章:如果我偷鸡

“卿哥儿,你咋那样跟你阿爷说话,叫人听了不得觉得你没大没小。”屋里,厉氏一边担心着上房的动静,一边就跟柳爻卿说上了。

“娘,我都说到那份上了,阿爷还是不肯信,一门心思相信大伯说的话。”柳爻卿耐心的跟厉氏掰扯,“平日里大伯嘴上就跑马,哪有说过靠谱的话,怎么这会阿爷就深信不疑的?一点都没怀疑的样子,我的婚事就得这么草率啊。”

边上兴哥似懂非懂的,这会儿倒是也帮腔,“娘,卿哥儿说得对。阿爷这回是真错了哩。”

这件事从柳全福点名,前前后后好几天,哪怕是柳老头有一刻钟稍微想着点柳爻卿,没想着亲事成了好拿银子买地,柳爻卿也不至于这样下他的脸面。

见着厉氏还是闷闷不乐的模样,柳爻卿就道:“阿爷可知道大伯是什么德行吧?平时说是下地干活,都得去赖跛子那里喝个酒,要么就躲在屋里睡大觉,这回大伯靠谱不靠谱阿爷心里头清楚呢。”

这么一说,厉氏心就有些凉了。平日里柳老头其实挺公正,家里头的孩子都没缺吃少穿的,这回他明知道柳全福平日里就靠不上,却一门心思的信任,差点就叫柳爻卿跳了火坑,实在是做得不对了。

“娘,我出去一趟。”瞧着厉氏是想通了,柳爻卿就带着两只狗崽出门。

外头还有些人站在胡同口闲聊,围成一小群,当中有个轻轻脆脆的声音,正是小乞丐。

柳爻卿跑过去,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这会儿就有些不自在。就算他险些叫大伯给卖了,可毕竟还有柳老头这一层在,他到底是没直接出面卖孙子,旁人也不好声讨什么,可又觉得柳爻卿可怜,就不尴不尬的说了几句,很快都散了。

村里头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过日子,也没谁站出来说谁谁不行。柳爻卿也没想着这些邻里帮他什么,今天都去看热闹也是柳全福自己作的死。

等没了旁人,柳爻卿就问:“哲子哥让你出来的?”

“是哩。”小乞丐这会儿已经知道柳爻卿是怎么回事了,叫他说县里的事儿,是很乐意的。

“你最近就在村里多走走,多说说,我有空给你送些吃的。”柳爻卿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想回县城,回头我找机会送你过去。”

“哎。”小乞丐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转身端这个破碗就跑了。

村头气派的大门正敞开着,柳爻卿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拿着干草修背篓的哲子哥,笑眯眯的进去,说:“怎么没睡觉,昨儿个晚上都没歇息。”

“不累。”哲子利落的拿了干草放在掌心揉软了,再搓成草绳,这才往背篓上缠。

“我看看酒。”柳爻卿把放在屋檐下的陶罐搬出来,打开看了看,顿时就一脸喜意。这些日子天气暖和,陶罐又放在向阳的地方,这会儿陶罐里的野山莓像是溶解似的,浓稠的红色酒液散发着淡淡的甜酒的味儿,正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赖跛子家卖的酒用粮食酿造,味儿还不如现在野山莓酿的香,而且浑浊,发黄,还有些许粮食粒儿飘着,是以这个酒也叫黄汤。

闻到香味儿,哲子放下手里的伙计,拿出两个小碗。

柳爻卿就倒了两小碗,自己的那份少一些,哲子的多一些。不怎么好看的陶碗盛着殷红血一样的酒液,闻着香、甜,还有野山莓特有的微微的酸。

喝一口,浓稠的酒液香味在嘴里化开,比起吃野山莓尝到的酸,更多了甜和酒的微辣,实在是可口。

“哲子哥,你说这个能卖多少钱?”柳爻卿眯起眼,把自己碗里的喝完了,就不肯再喝了。

“得看卖给什么人。”

听着哲子哥这么说,柳爻卿就知道他也是个胸中有丘壑的,喝了一碗似乎没尝够滋味,柳爻卿就又给倒了一碗,自己确实不能喝的。

这才多会儿功夫,柳爻卿就觉得脸烫的厉害,不用看也肯定红扑扑的,谁知道这么点儿酒他就上脸了。

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爻卿,哲子倒是觉得这下酒菜也着实秀色可餐了些,叫他心里头美美的,嘴里甜甜的。

“野山莓也能入药,要不咱们去镇上找大夫问问?”柳爻卿心里早就打好注意。虽然野山莓山脚那边的地界到处都是,镇上也有大夫会自己来采一些晒干入药,可酿成酒到底不一样。

以前在那边世界卧床不起的时候,柳爻卿没少看大哥他们倒腾药酒,其中像是野山莓这种最贵,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因为作用实打实的摆在那里。

哲子也没意见,柳爻卿就想着明天一大早去镇上。这头回到家里,柳全锦不在家,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他自觉丢了大脸,实在没脸见人,心里头也憋着气,三房屋里谁都不说话,约莫是等着其他人服软。

柳全福也丢了大脸,却出去串门子去了,他从来不把自己的脸面当回事,吃到嘴里、拿到手里的才是他乐意的。

倒是上房屋里,柳老头不停地抽着汗烟,对着李氏叹气道:“怎么就弄岔了呢。要是顺顺当当嫁过去,咱们家将来说不定也能混个地主当当。”

李氏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穿针引线的飞快,她闻言头也不抬道:“我看老三家那个卿哥儿就是个丧门星,前些日子病的要死要死的,老三一家都没消停,这回醒了就整的家里头事儿哪哪都不顺溜。”

“那孩子是跟从前不一样了。”柳老头这么说着,心里头却也觉得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儿,似乎都跟柳爻卿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

可那话他却是不能说的,再怎么样,平日里柳老头也对家里头的孩子一视同仁,没真的指责过谁。

等晚上吃饭,柳爻卿就说:“我明天要去趟镇上。”

饭桌上,柳全福的动作就是一顿,自己却没说话,暗地里用胳膊肘戳柳全锦。

扛着锄头干了一天的活,天黑透了才回来,柳全锦黑着脸,道:“不许去。”

“咋?”柳爻卿也不怕柳全锦,就直直顶回去,还捎带着问了问柳老头,“我咋不能去?阿爷,你说我能不能去?早晨大伯说我跟汉子跑了,这到底是什么话,今天跟我掰扯清楚,不然村里头的人还以为我真的有什么礼数不对的地方。万一要有人嚼舌头,就得把这个根子给切了!”

早晨柳爻卿虽然被柳全锦拖出来,后来又回了屋,却不代表柳全福当着全村人嚷嚷的那些话就揭过去了。

“行了,都过去的事了,提了做什么。卿哥儿想去就去,还能怎样!”显然柳老头觉得柳全福早晨喊的话,真的就可以这么揭过去。

撇了撇嘴,柳爻卿没说话。

吃了饭回屋,厉氏单独送过来几块鸡肉,还带着骨头,煮过好几次了,显然是上回柳爻卿离开家之前带回来的野鸡,厉氏整治了,鸡肉没舍得吃,还给他留着。

“二哈和黑背每天都有鸡肉吃哩。”柳爻卿说着,把碗里端到一旁,不让两头小狗崽凑过来。

找出前些日子藏起来的大辣子草,柳爻卿就又挤上草汁儿了,端着就往外走。

“又喂黄皮子?”兴哥趴在炕上,手耷拉到下面二哈玩。

“恩,喂畜生。”柳爻卿头也不回道。

端着鸡肉送去外面,柳爻卿端着空碗回来 ,一言不发地上炕睡觉。

厉氏整的鸡也不只是用清水煮,她还会稍微炒一下,平时热的时候会放点鸡汤,那香味历久弥香的,尤其是家里头见不着别的荤腥,就是离着半里地,像小李氏那样的也能闻到。

摸黑出来,把鸡肉全都捡回来,小李氏进屋就叨咕上了,“这卿哥儿也真是,鸡肉不想吃就给咱们,非得喂黄皮子。”

“加了大辣子草吧?”柳全福也嘴馋,可想到小李氏拉肚子那个惨样,没敢伸手。

一旁小宝看着了,口水哗啦的,晚上饭桌上没啥好吃的,就连柳老头也没有别的咸菜,也没喝酒,小宝自然也吃不到好东西,这会儿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快拿出去。”看着小宝的模样,柳全福就赶忙推小李氏。

小宝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这会儿显然已经忘了灌水的痛,就闻着鸡肉的香味儿了。

“哎,早知道我就不拿进来了。”小李氏犹豫再犹豫,到底是没敢下嘴吃,又把鸡肉给送了出去,可路过鸡棚,看到里面一个个站在架子上不动弹的鸡,小李氏就忍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柳爻卿就起来数鸡棚里的鸡,发现果然少了一只,就笑了笑,等吃饭的时候,便对柳老头说:“阿爷,要是我偷了家里头的鸡吃,咋办?”

柳老头昨晚一宿没睡好,一会儿想着柳爻卿嫁给官家少爷,拿回大把大把的银钱,一会儿想着柳爻卿自己跑到县里,又跑回来瞎说,非要嫁给哲子,柳老头心里头就七上八下的,难受的厉害,这会儿听柳爻卿突然这么说,就重重道:“拖出去打断腿!”

第15章:大夫说好东西

“你偷鸡了?”柳全锦当即看过来,“家里那只野鸡还不够你吃的,还得偷家里的!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给我去那边跪着!”

本来柳全锦自己唉声叹气,不理会三房所有人,厉氏心里也不痛快,就按照柳爻卿交代的把那只野鸡整治了,来回给两只狗仔吃鸡肉和鸡汤,捎带着兴哥也吃一点,旁人是半点都没有的。

那么大一只野鸡,等柳爻卿回来还有不少肉,定是都给他吃,柳全锦心里就更不痛快。

没理会柳全锦,柳爻卿笑嘻嘻的看向柳全福,又问:“阿爷,家里头的人都得一视同仁吧?要是打断我的腿,换了旁人却轻飘飘的揭过去了,阿爷你以后可还想家里有太平日子?”

听着柳爻卿这么说,柳老头心里头就后悔那句话了,他原本恼恨一晚上柳爻卿,这会儿也就是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不妥当。柳爻卿是什么样的人,他柳老头大约还是清楚的,必然不能偷家里的鸡,再说了那个哲子对他那么好,想吃鸡肯定就送过来。

“这……”柳老头就想把那句话收回来。

“爹,要真是卿哥儿偷的,我真打断他的腿!”柳全锦最是不能容忍自家孩子有了坏毛病,他自认为自己是当爹的,这事儿不能不管,“要是以后卿哥儿变成偷儿,那可就晚了。”

被柳全锦这么一打岔,柳老头就没来得及说话。

那边柳爻卿就叫黑背去找鸡,不一会儿黑背就一路嗅着味儿,跑进大房屋里,几息功夫就撵出来一只腿脚松松垮垮绑着的母鸡。

“这鸡去年才下蛋,现在正是下蛋的好时候呢。”柳爻卿看着黑背撵着鸡出来,嘴巴快的就说上了,“昨晚上我没去大伯屋里,还有谁去过?难不成这鸡是自己跑过去的?”

松垮垮绑在鸡翅膀上的布条儿,看着就是小李氏的裤腰带,全家人都认识。

“到底打断谁的腿啊。”柳爻卿说着,就挨个看了看小李氏、柳全福,还有小宝几个大房的孩子,看的他们全都缩了脖子,鹌鹑似的。

那边柳全锦也哑了火,半晌呐呐道:“这鸡也忒不老实。”

“就是,我怎么知道鸡跑到屋里了。”柳全福就接过话茬,还觉得自己说得很有理,“卿哥儿,我看这鸡是你送我屋里的吧?要不然怎么你的狗一找就找到了。”

不跟柳全福胡搅蛮缠,柳爻卿跟柳老头掰扯,“以前呢,村里人都知道咱们家有些人偏心偏到咯吱窝里,我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要是今天阿爷不给我说道说道清楚,我这就去跟村里人说,阿爷见我偷鸡就打断我的腿,见大房一家偷鸡,就啥事儿没有。”

虽然家加都有本难念的经,可真偏心的,大多都是关起门来自己偏,外人不知道具体的。这回柳爻卿要真出去嚷嚷了,恐怕用不了多久村里人都得知道,他柳老头怎么偏心的,一只鸡的差别就那么大,还不得成为人家炕头讨论的事儿。

别说以后,就现在柳老头要敢出门,也得有人问问他这个鸡到底是怎么处理的,怎么偏心都偏到外头了,脸面还要不要了。

村里头就这样,大家关起门来怎么样都行,要是把遮羞布撕了,那就难看了。

柳全锦也急,他冲着柳爻卿使眼色,但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你说吧。”柳老头叹气。

他活了一把年纪,此时竟然看不透小小的柳爻卿,觉得心累的厉害,却也没想过这里头的搅屎棍根本不是柳爻卿,而是他最最心疼,捧在心口窝的大儿子。

“大伯编排我跟汉子跑路,这话我不爱听。”柳爻卿挺在意自己的名声,他都要打算跟哲子哥将来一起过日子了,总得弄走这些有的没的,“要不这样,大伯你跟村里人解释解释。要是以后我听到有人说我跟汉子跑了一回,那少不得就得回来找阿爷,商量一下打断谁的腿了。”

“你小子!”柳全福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嗓子里尖细尖细的叫着。

“你给我闭嘴,吃饭。回头就这么干!”柳老头倒是觉得这个提议还可以。一来柳爻卿名声差了,好亲事又黄了,他也想让柳全福编排的那些都扯开,自己也能有好名声;而来,那鸡是怎么进的老大家的屋,他心知肚明,从前家里也有鸡没了的,被谁吃了,他和李氏都知道。

恨恨的瞪着柳爻卿,柳全福这顿饭都吃的咬牙切齿的。

昨儿个晚上的事儿,分明就是柳爻卿故意的,可他要是真敢说出来,指不定柳爻卿后面还有什么等着他,只得吃了这个闷亏。

吃了饭,柳爻卿就出了门,哲子已经赶着牛车等在胡同口,陶罐也早早用布包着放在牛车上了。

到了镇上已经是晌午,两个人一块儿去了馄饨摊子,连汤带馄饨的吃了一大碗,这才捉摸着找哪个大夫比较好。镇上统共有两家医馆,一家只有一个老大夫,年纪挺大了,一家大夫比较多,但看病的诊金比较贵,村里人大多都不去镇上。

“去问问那个老大夫。”柳爻卿打听一番,觉得大夫多的那家医馆更看重银钱,若是他去问了,恐怕问不出真话,到时候被坑了自己也不知道,相反的老大夫不太看重银钱,更乐意诊病,约莫实诚一些。

“我也觉得,从前听说老大夫以前在京里给大人物看过病。”哲子这么说着,意见自然跟柳爻卿一样,“见多识广一些。”

老大夫开的医馆铺子很小,门口也很窄,牛车都差点停不下。

柳爻卿进门的时候,医馆里没有病人,老大夫正眯着眼睛整理药材。

“先生。”柳爻卿笑嘻嘻的说,“晒药材呐。”

“你看诊?”老大夫眼水头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柳爻卿半晌才说,“是哥儿啊,你有啥不舒坦的?”

“我不看病哩。”旁边哲子把陶罐抱过来,打开,用自己带着的陶碗装了一些野山莓酒,柳爻卿就递过去,说,“这是我酿的野山莓酒,喝着浑身舒坦,先生你看看……”

陶碗里的野山莓酒瞧着实在是好看,味道也香。

老大夫知道野山莓,他也曾去山脚采过一些 ,不过用的到底不多,一年采个一回也就够了。这会儿瞧见新鲜物事了,先是喝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道:“入口柔,味甘,去了野山莓的毒性……”

“那就是好东西喽。”柳爻卿觉得这个老大夫果然实诚,有什么说什么,并不会耍花腔。

“常喝也可,健脾保肾,不错。”老大夫这么说着,自己也琢磨过来了,眼前这个哥儿特地过来,恐怕就是问这个的。

“我晓得哩,这陶罐野山莓酒就送给先生,还请您暂时不要给旁人说。”看着老大夫爱不释手的模样,柳爻卿略微一寻思,就开了口。

虽然这陶罐没赚银钱,可确定野山莓酒值钱,这就足够了,山脚下还有大片大片的成熟野山莓呢。

只不过动作得快点,不然叫旁人知道了,又没有酿酒的方子,怕是回头把野山莓摘回去,全都浪费了。

“卿哥儿,要买陶罐和糖吧?”从医馆出来,哲子就立刻想到了。

坐在牛车上,柳爻卿也正琢磨这件事儿。他这回没对哲子哥客气,他有多少银钱都拿来用,自己还有厉氏给的银首饰,拿到后就没还回去,现在拿来用了,回头赚了银钱给厉氏买更好的。

镇上就有专门卖陶罐的店,不过也是从村里拉来卖的,柳爻卿一下子要的大大小小的陶罐很多,讲了一番价,又叫人专门去村里拉了,晚上送到哲子哥家里,这才往回走。

路上,柳爻卿坐在牛车上,两条小细腿耷拉着一晃一晃的,“哲子哥,咱们俩摘野山莓肯定摘不完,得叫村里人帮忙。”

虽然老大夫说野山莓酒是好东西 ,可现在毕竟没卖出银钱,也不知定价几何,陶罐买来做什么都行,大不了还能再卖了,可要是请人摘野山莓,借口不说,就是给出去的银钱,柳爻卿也心疼。

“小乞丐不还是在村里头,让他去县里多叫一些小乞丐,咱们就给些吃的,保准他们干的乐意。小孩子手脚更勤快。”哲子想了想说。

昨天柳全福在外头嚷嚷柳爻卿的事,他听到就让小乞丐出来了,那小家伙很机灵,知道该说什么话,也很利落,给口吃的就什么都愿意干。

“也成。”柳爻卿点头。

县里乞丐不少,年纪大一些的还好,总有法子稍微填饱肚子,年纪小的不是受欺压,就是根本要不到饭,这会儿给他们吃饱饭的机会,兴许能找来不少孩子。

至于年纪大的,柳爻卿暂时没打算叫他们帮忙,跟成年人打交道和跟孩子打交道,到底是不一样。

这么决定了,柳爻卿就不声不响的回家,叫上钰哥儿一起摘野山莓,哲子哥带着小乞丐再跑一趟县里,算算来回功夫,三天足够足够了。

第16章:酿酒

摘来的野山莓全都送到哲子家里洗干净,稍微凉一下就放到用开水烫过的陶罐中,再密封放在屋檐下面。也不单单是柳爻卿和钰哥儿俩人,还有哲子他叔,是个老猎户,村里头传闻当年就是他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哲子进的村,日子一年年经营下来,俨然不错。

哲子他叔平时很少说话,知道的都叫秦三叔,柳爻卿也跟着叫,帮忙酿野山莓酒倒是一把好手,那酒曲就是他自个儿搓出来的。

这几天连续跟着柳爻卿忙活,钰哥儿有些似懂非懂,回去后却也没有乱说,倒是每天吃完早饭就紧紧跟着柳爻卿,摘野山莓极利落。

算算明个儿一大早哲子哥就该回来,柳爻卿想着,应该能进山一趟,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套着野鸡、野兔啥的。厉氏拿着一把布袋子过来,用小碗装了,道:“卿哥儿,你爹他这些日子天天叹气,咱们家哪出过这样的事儿,村里人我瞧着还不知道咋议论咱家。”

都是土里刨食的人家,谁家也没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就是极爱惜名声,好面子。要是哪家出点什么事,要是不好的,那村里头家家户户那些个嘴,就日日夜夜念叨,偏偏又都好面子,这可就难受了。

长在田地里的布袋子最好,因为能够跟着庄稼一块儿吸收养分,平日里收拾田地的时候,就单独把布袋子留出来,等夏天一过,布袋子就熟了,大个的有小拇指大小,吃起来甜中带酸,仔多,咬着嘎吱嘎吱的,是小孩子少有的吃食之一。

这东西外头有个松松垮垮的皮,跟布袋似的,里头藏着圆滚滚晶莹的果子,所以叫布袋·仔,也叫布袋子。柳爻卿喜欢吃,剥了个放嘴里,酸酸甜甜。

“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柳爻卿拿了个布袋子剥出来的果子给黑背吃,袋子就哄二哈,这货啊呜一口吞下去 ,嚼了好一会儿没尝到滋味才发现自己给骗了,两只爪子搭在炕上,冲着柳爻卿嗷呜嗷呜的。

“哪有说什么……”厉氏立即否认。

重新剥了个布袋子给二哈吃,这货才消停,但很快又扭头去找兴哥,嗷呜嗷呜的讨食儿。

“娘,话我跟你说明白吧。这些事儿其实都不是事,丢脸的是大伯一家,是阿爷和阿奶 ,跟我爹屁点关系没有,他就是瞎操心,还累着你也跟着瞎操心。”柳爻卿嘴里吃着柳全锦专门摘回来的布袋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别跟我说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可不会把孩子送去给人打断腿折断胳膊,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自从柳爻卿回来,厉氏这几天跟柳全锦睡一屋,谁也不理谁,她心里头闷的厉害,这回听柳爻卿说完,压在身上喘不动气的东西竟慢慢散了。

“娘快回去歇息吧。爹前些日子如何对我的,可别以为给一把布袋子就行。”柳爻卿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这会子柳全锦心里还恼着柳爻卿,可田地里的布袋子就是给小孩儿吃的,他也不好那一口,往日里摘回来,还会给小宝分一点,这回不知道怎么的,就全都给了自家孩子。

可就算这样,柳全锦也还是想着去找柳全福说说话,一家人哪能有矛盾,瞧见柳老头这些日子沉着脸他就觉得心里头难受,总想做点什么。

给口吃的,就跟侍弄庄稼似的,给孩子改坏脾气,在柳全锦看来,这就跟把长歪的庄稼扶正似的,他总得干,这是为了孩子好。

只是柳全锦做的是对是错,他只听自己的,全都是对的。

早晨吃饭,柳爻卿喝的是厉氏单独给熬的热粥,里面放的是最后一点撕碎的鸡肉,味儿淡淡的,撒了一点盐巴,咸香咸香的。

饭桌上其他人喝的都是栗米粥,清汤寡水的,跟柳爻卿碗里的热粥一比,靠着小李氏坐着的小宝当时就不老实了,总往柳老头那边蹭,一会儿拽一下柳老头的衣服,一会儿抓着他的筷子不让他夹菜。

“吃你的饭。”柳老头忍了忍,到底还是跟小宝说话了,他最疼这个小孙子。

“我不爱吃碗里的。”小宝说着,就眼巴巴的看向柳爻卿的碗。

这些日子柳老头叫柳爻卿弄的不安生,这会儿没敢开口,只是叹了口气。

柳全锦看着了,就开口道:“把粥给你弟弟。”

以前哲子哥送来什么好吃的,要是小宝见着了,柳爻卿又没主动给的话,柳全锦要是在场必然会这么说,他也有理由。柳爻卿是自家孩子,亏点就亏点,小宝是大哥家的孩子,可不能亏着。

这会儿,柳全锦就又分开家里外头了。

咕咚又喝了一口粥,柳爻卿也觉得自己挺好笑,跟个孩子计较,不过他挺喜欢,“小宝弟弟,大伯一大早没露面,早饭都不吃了,是得有什么要紧事吧?”

柳爻卿嘴里的大伯是谁小宝还是知道的,他瞧着那碗里的热粥,夹杂着撕得细细的鸡肉,喝一口就少一口,他一着急,就脱口而出道:“爹去镇上了。”

“恩,这些粥给你。”柳爻卿就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剩下的粥全都倒给小宝。

看着小宝喜滋滋的喝着粥,柳全锦是觉得挺满意,柳爻卿难得顺着他的意,小李氏脸色却不太自然,柳老头的动作也是顿了下,倒是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柳爻卿也没多说什么,吃了饭挎着篮子招呼钰哥儿一起出门,先去哲子哥家里,他这会儿也该到了。

看到门外停着牛车,柳爻卿就知道哲子哥回来了,他推开门进去,就瞧见一院子的小萝卜头乞丐,一个个脏兮兮穿着破破烂烂,这会儿齐齐扭头看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都跟月似的,会发光。

“总共七个啊,不错、不错。”柳爻卿问这些小乞丐的名字,年纪啥的。

有的知道自己叫啥,有的根本就不知道,年纪也不知道,最后柳爻卿叫这些小乞丐排成一排,估摸着年纪给他们起了名,姓苏,从苏一到苏七,回头给记工,谁摘的野山莓最多最干净,给的吃食就最多。

先前来过一次的小乞丐年纪最小,得了个苏七的名儿,大着胆子问柳爻卿,“那给的吃食干的还是湿的。”

“现在一天一顿干的一顿湿的,等你们干的好,我会再变化。”柳爻卿这么说的时候就看向哲子哥,见着他点了头这才拍板。

山上的野山莓多是多,可现在都成熟了,早一天摘下来就能早一天换银钱,柳爻卿一刻钟都等不得,当即就招呼小乞丐们上山摘野山莓。

至于吃食,暂时就是哲子家里出粮食,好在他们家这些年攒的粮食不少银钱也不少,一时半会儿的还能支撑的住。

村里头有看到柳爻卿领着一群小乞丐摘野山莓的,就跑过来笑道:“卿哥儿,你这是咋的了,怎么好好的摘这些个东西,又不能吃。”

都知道野山莓吃一两个还行,那吃多了可就不好受了。

“有用哩。”柳爻卿也不多说。

前面有个伸出来的野山莓枝儿,哲子瞧见就手快的捏起来用镰刀砍了扔到一旁,免得扎到柳爻卿,那人瞧见了,就笑道:“我看卿哥儿可得跟这个汉子跑,你大伯说的没错,这么好的汉子上哪找去。”

这人眼里没什么恶意,柳爻卿就笑笑,没说话,他和哲子的事儿村里有眼睛的都看着了,一般就算不定亲那也差不离,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不过这人是个大嘴巴,回村就给嚷嚷出去,说柳爻卿在山脚带着一群小乞丐摘野山莓。

那东西不能当饭吃,就有些人好奇柳爻卿要做什么,跑到山脚下看。刚巧柳爻卿和哲子一起把野山莓带回家里,洗干净。

瞧着那些人跟着进了院子,一个个想追根问底的样儿,柳爻卿想了想就道:“我要用这个酿酒哩。”

“嚯,这也能酿酒?”大家伙儿明显不信。

不过却也没追根问底,虽然有不少人家都会用粮食酿酒,也会搓酒曲,可家家户户酿出来的酒味儿也不能说一模一样,还有那些个专门卖酒的,酿酒用的就是不外传的方子了。

这回听柳爻卿这么说,大家伙儿就不好围着看了。

倒是有人就顺便去了一趟柳家,柳老头正在外面修草鞋,准备下地。“叔,卿哥儿在哲子家里弄了不少野山莓,要酿酒哩。”

这个事儿柳老头显然不知道,他低着头,含糊道:“只有这么个事……”

“那得是特别好的方子吧?咱都知道,野山莓不是啥好东西,哪里比得上粮食 ,用来酿酒我觉得不对劲哩。”

柳老头也觉得不对劲,可他也没表现出来,就拿着锄头站起来,说:“小孩子家家的,叫他折腾去,左右野山莓不是啥好东西。”

瞧着柳老头这个态度,来人有些看不明白,可也没问出什么,倒是屋里头的小李氏记到心里去,等柳老头走了,自个儿也出了门。

第17章:泼水

旁人不知道,小李氏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柳爻卿就摘了许多野山莓回来,后来都拿出去,她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一琢磨,就觉得柳爻卿肯定是拿去酿酒了,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摘野山莓,定然是酿成功了的。

那口黄汤小李氏虽不喝,却也知道值不少银钱,甭管柳爻卿咋酿出来的,她这回非得弄明白不可。

哲子家的大门敞开着,里头没有人,小李氏左右看了看,就毫不犹豫的进去了。

屋檐下放着好些个陶罐,一排排的一下子都数不清楚,小李氏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拍开陶罐看看里头到底放的什么,脚踩着一块石头,差点摔了。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屋顶放着的一个木桶倒下,里面的水兜头泼下来,把小李氏淋了个透心凉。

“大伯娘?”柳爻卿拎着野山莓站在门口,惊讶道,“你咋来了?那是哲子下的套子,山上的野兔、野鸡的都能骗过去哩,一抓一个准儿。”

后面钰哥儿也提着野山莓进来,跟着说:“村里头老有人来问咋酿野山莓酒的,那是卿哥儿的方子,能随便告诉旁人么?要是去问问村里头赖跛子咋酿的黄酒,看他会不会把人砸出去。大伯娘,你咋踩了哲子哥的套子?”

“酿酒不是小事,大伯娘你身上的衣服多久没洗了?别熏着酒,远点儿、远点儿。”柳爻卿说着,就拿着笤帚把小李氏撵到门口,这才又问,“大伯娘你来干啥。”

后头二哈和黑背呼哧呼哧跑进来,两只狗崽都不算大,圆滚滚的跑起来跟一团球似的。

放下野山莓,钰哥儿就冲着两只狗崽说:“你们可记着卿哥儿说的了,要是再有谁不长眼水头,问着问那的,你们就过去咬,撕下块肉来才好,叫他们念着旁人家的方子。”

二哈和黑背就配合着张大嘴,露出尖尖的犬牙。

没来由的小李氏就觉得腿疼的厉害,就往院里看了眼,还是不死心地问:“卿哥儿,这个酿酒的方子,你从哪知道的?”

“我做梦梦到哩。”柳爻卿说着往旁边站了站,院里的二哈和黑背就狂奔过来,看那架势,非得冲到小李氏大腿上咬一口不可。

村里头也不是没有狗咬人,那下去一口就是狠的,小李氏抖了抖,转身就跑,不敢问了。

“嗷呜……”二哈往前跑了几步,意犹未尽的嗷了一嗓子。

“行了,都回来。”柳爻卿招呼狗崽回来。洗野山莓,晾晒,还要放糖,这些事柳爻卿都没避着钰哥儿,不过也跟他讲明白了,就算自己知道,也不能说出去。

把晾晒好的野山莓轻轻捏破放到陶罐里,钰哥儿好奇道:“卿哥儿,二哈和黑背真的会咬人吗?”

“不会,不过吓唬吓唬他们足够了。”柳爻卿摇头道。

村里除了脸皮厚的,大都不会不依不挠的打听,柳爻卿让哲子哥下套子,又让两只狗崽假装咬人,为的还是大房一家,这不刚刚准备上,小李氏就来了。

忙活一天,野山莓摘了差不多一多半,明天再来一天就差不多了,陶罐挤吧挤吧刚好够用,柳爻卿心情轻快的往回走,路上见到他的大都笑嘻嘻的打招呼,顺便提一句酿酒的事儿。

“就是瞎折腾,还不知道行不行。”柳爻卿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说,“我就是看那么多野山莓 ,也不能吃 ,每年每年都浪费了,摘了试试看。”

还有野枣儿也酿了一些,不过这个是捎带着的,旁人没问,柳爻卿也没说。

二哈和黑背都留在哲子哥那里,晚上帮着看门,毕竟那一院子的都是陶罐,还有小乞丐们,有个风吹草动的,狗崽能帮着壮胆。

刚进门,兴哥就跑过来,低声说:“阿爷叫你过去一趟哩,大伯下午回来,不知道跟阿爷说了什么。”

“行,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先回屋,拾掇一下,又洗了把脸,这才去了上房。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柳老头和李氏,两个人都不抬头不睁眼的,也不知道拿柳爻卿当什么。倒是柳老头开了口,“卿哥儿回来了。”

“是啊,阿爷。”柳爻卿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不吭声了。

这事儿柳老头心里头早有算计,他原以为柳爻卿会主动开口,却是等了又等,柳爻卿就跟哑巴似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块儿过了半辈子日子,李氏知道柳老头心里想的什么,她撩起眼皮看了眼柳爻卿,就问:“你折腾酿酒,哪来的方子?”

从前李氏就不喜病歪歪的柳爻卿,这些日子柳爻卿又搅风搅雨的弄得家里头不太平,她就更不喜,这回总算是开口说话,那也是极难得的。

“我自个儿琢磨的。”柳爻卿可不稀罕李氏的问话。也就柳全锦天天给孩子说什么老头老太太过了大半辈子不容易,要对他们好,要听话啥的,反正柳爻卿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点无聊,这些东西他真的不咋稀罕。

李氏开了头,柳老头就顺着说下去了,“要是能成,不得换许多银钱。”

“那是自然。”柳爻卿点头,换了银钱他就可以干些别的,不过现在还没送出去换银钱呢,也得亏哲子哥信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天一直帮忙,都没能进山打猎。

柳老头又沉默了,往常他只要顺理成章的把酿酒的活计安排旁人接过来就成了,可面对柳爻卿,他心里头没谱。那回大房偷了鸡,还没来得及吃就给柳爻卿翻出来,柳老头就觉得柳爻卿是个能折腾的。

抽了口汗烟,柳老头想着该怎么开口。

柳爻卿不说话,他知道柳老头想什么,但他绝对不会松口,而且头一回酿酒就在哲子哥家里,这真是最最英明的决定,否则等真的酿好了换来银子,这些个人还不得疯了。

“还不知道成不成呢。”柳爻卿说着,懒得在这里扯皮,站起来道,“阿爷,我出去了。”

“去吧。”柳老头叹了口气,等柳爻卿走了,就低声道,“卿哥儿是个能折腾的,我还当他不省心,这回要是真折腾好了,那……”

仔细理着布头,李氏嗤笑道:“从前也不是没人试过,上好的酒曲,酿出来的酒都酸臭酸臭的,根本不能喝,咋的,你还真当卿哥儿能成?我看他就是折腾哲子,回头那边恼了,不跟他来往,他还怎么嫁的出去 ,到时候就是剩在家里头的老哥儿。”

“你这是什么话……”柳老头虽是这么说着,却也没有阻止李氏开口,可见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

屋里 ,柳爻卿抓出一把野枣儿放在碗里,说:“兴哥,你这几天没啥事儿注意着点大伯,他要是单独进了上房跟阿爷阿奶说话,你就过去听听。”

又不到去镇上拿柳全运挣的银钱的日子,家里头也没有非得去镇上的事儿,柳全福也不是个勤快的,突然天不亮,早饭都没吃就去镇上,柳爻卿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成。”兴哥一口答应下来。

山脚下的野山莓看着挺多,其实真要十来个人一起动手,摘的也极快。小乞丐们填饱肚子干活比谁都快 ,手脚又利落,接连两天就没停歇,下午日头还没落山就给摘完了。

“卿哥儿,我们干完活,咋办?”苏七这两天吃得好喝得好,虽说睡在哲子哥家的柴房里头,可铺着软软的干草,又没有风吹日晒,晚上也安安全全,眼瞅着就精神不少,他有点儿不想回去过乞丐的日子。

其他还穿着破破烂烂乞丐衣服的小乞丐也都眼巴巴的看向柳爻卿,他们这几天都知道了,别看哲子哥块头大,力气也大,可他也听卿哥儿的。

“看看明儿个要是有空,我领你们去镇上,到时候也有事情干。”柳爻卿想了想说,“今天就先歇在这里吧。”

哲子哥也没意见,他上回去县里,路过镇上的时候又去了趟医馆,见老大夫。那老大夫直接说:“这个酒确实是好东西 ,你看看我这白发有些个都变黑了的,回头你们要是不好找买家,我可以帮忙搭个线。”

虽说老大夫开的医馆冷清,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手头也有些个相熟的人家,银钱那也是不缺的。

这事儿哲子哥早就跟柳爻卿说了,这也才能让他一下子把野山莓都摘了,等下一茬得明年才有。

小乞丐们得了准信儿,就都喜滋滋的跑去睡觉了,他们大都是记事起就是乞丐,从未填饱过肚子,县里不但有年纪大的乞丐会抢他们要到的东西,就连其他百姓也会欺侮,那样的日子他们是谁都不想再过的。

剩下的野山莓全都洗干净,轻轻捏一下放到陶罐中,反正单独吃着不咋地,那就都酿成野山莓酒。忙乎完,柳爻卿看了看天色,就对哲子说,“哲子哥,我回家了,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哲子挺喜欢这句话,在嘴里咂摸咂摸觉得有个亲人的味儿。

外头兴哥跑进来,看着柳爻卿,赶忙说:“卿哥儿,大伯要送钰哥儿去镇上过些日子哩,二伯娘不同意,现在家里头闹哄哄的。”

第18章:去亲眼看看

柳爻卿还没到屋里就听到沈氏呜呜呜地哭,小李氏在门口守着,见他进院里,不自觉的缩了下脖子。

屋里柳全福靠着炕,柳全锦站在一旁,厉氏手足无措的,扭头看到柳爻卿进门,脸上硬邦邦的表情就放松了,冲着柳爻卿招手,叫他过去。

娘俩在墙根碰头,厉氏小声说:“说是你二伯想钰哥儿了,想接过去住几天,在镇上玩些日子。”

“没叫二伯娘去啊。”柳爻卿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屋里人都听清楚。

柳全福就撩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卿哥儿,你脑子活泛,这个还用问?”话是这么说,柳全福也不知道是说给柳爻卿听,还是说给其他人听得,那是一嘴的不客气,“干啥啥不行,话都不会说,也不会整治自己,要是去了镇上,不得给咱们老柳家丢脸啊。”

听到这个,沈氏的哭声停了停,不敢出声了。

这些日子柳爻卿把日子折腾的风风火火的 ,虽说也跟钰哥儿一块儿干活,却没注意到沈氏。他这个二伯娘脾气弱,从前没嫁过来的时候就受旁人欺负,嫁过来后还是那样,家里头存在感低的就跟院子里的石头似的。

见着柳全福得意洋洋的模样,柳爻卿就去看炕上的柳老头,还是像往常一样抽着汗烟,不过神色中有着几分赞同,他也是瞧不上沈氏的,觉得给老柳家丢脸。

“到底是钰哥儿的亲娘。”柳爻卿就这么说了句,接着话锋一转道,“阿爷,大伯这些日子就没靠谱过,这话不假吧?我也懒得一件一件事掰扯,反正现在大伯说要送钰哥儿去镇上,我是不同意,除非叫二伯写封信回来,或者回来亲自接人。”

“你这个哥儿家家的怎么管那么多闲事?叫钰哥儿去镇上也是老二的意思,难道我还能押着老二做什么不成?卿哥儿你要不信,我这就发个毒誓!”柳全福站直了身体,跟个肥胖的青蛙似的压向柳爻卿,气势汹汹的,眼睛里闪着势在必得、问心无愧的光芒。

偏偏柳爻卿不接柳全福的话茬,扭了头去看柳老头,“阿爷。”

今天这个事儿其实没必要如何讨论,柳全运是钰哥儿的亲爹,想接过去谁也不能说什么,可偏偏柳全福回来就嚷嚷出来,柳全锦和厉氏也过来了,柳老头还没表态,柳爻卿就进了屋。

要把那些话说出来,不用想也知道柳爻卿肯定不依不挠,他也不揪柳全运,就揪着柳全福不放,柳老头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谁叫柳全福本身就是个混账呢。

混账做的事儿,旁人就可以理直气壮的顶回去。

“反正我是不怕丢脸的。”柳爻卿就又这么说了句,他瞧着柳老头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里头看不上,就下了猛药。

回头一早晨功夫就能叫全村人都知道柳全福是个什么玩意,叫大家都来念叨念叨,打一打柳老头的脸面,省得他天天窝在家里做春秋大梦。

“那你说这个事怎么办?”柳老头想了想,就把话头又扔了回来。

方才他瞧着柳爻卿的眼神,八成是想什么不好的事,也就不磨蹭了。

见着柳爻卿直接跟柳老头呛声,柳全锦就觉得有些难受,他觉得自己的亲爹是被自己的儿子给压了一头,很被动。平日里柳老头经常跟家里人讲,不管做什么都要敬老,这是最基本的孝道,要不然这个家也就散了。

柳全福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反正柳全锦是听了,从小听到大,这份礼数也早已渗进骨子里,即便他只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却也坚持着遵守着那些个柳老头从小教的礼数。

所以现在柳全锦就看柳爻卿极不顺眼,给他使眼色看不到,就伸手拽了他一把。

“还是我说的那样,要么叫二伯写信回来,要么他亲自回来。”柳爻卿被拽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头差点磕着墙,倒是没怎么在意,“二伯娘,你想去镇上不?”

厉氏看着柳爻卿差点磕到,就赶忙过来护着,她虽然不敢反驳屋里的人,却紧张自己的孩子,就跟护崽的母鸡似的。

沈氏倒是不哭了,就是怔怔的不说话。柳爻卿就扭头问钰哥儿,“你想去镇上不?”

“我不想哩。镇上又不熟,我想在家里跟钰哥儿一起干活哩。”钰哥儿还有些懵懂,但也知道柳爻卿跟阿爷、大伯争辩都是为了他和娘好。

从前二房在家里头没人管没人问的,这回柳爻卿出头,钰哥儿就觉得他厉害,模模糊糊的感觉自己应该跟着学,不然就算去了镇上,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的爹,钰哥儿也觉得不咋亲近,没啥用。

“那行。”柳爻卿说着就转身出门,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等人都走了,柳全福抱怨道:“爹,你怎么纵着卿哥儿,我看他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抽了口汗烟,柳老头叹气,“老三都管不了……我这个当阿爷的说话也不中用。”

要想家里头太平,柳爻卿还真得把他当个大人看,不能当小孩糊弄。柳老头觉得,柳爻卿就像一根硬刺,直愣愣的竖在家里头,有事了就跑过来扎几下,没事也要扎几下,反正都得找事。

柳爻卿前脚回屋,钰哥儿后脚跟进来,问:“卿哥儿,我娘说她不想去镇上,叫我去。娘说她知道自己拿不上台面,就是这回爹那么久也没个信儿,每回大伯去镇上拿银子,回来也没捎个话,她担忧的慌。卿哥儿我不想去镇上,可娘一直哭……”

“过几天我去一趟镇上,你也一块儿吧,看看你爹啥样,想待着就待着,想回来就回来。”柳爻卿简简单单地说,他倒是不觉得这是多大的问题。

“可方才在上房你不是说……”钰哥儿不解道。

“那是我不相信大伯,跟你没关系。大伯这几天要是真的再去一趟镇上,那我看这里头八成有什么事。”柳爻卿从口袋里拿出块油纸包着的糖,掰碎了,自个儿一块,钰哥儿一块,兴哥一块。

嘴里含着糖,钰哥儿似懂非懂的点头。

柳全福平时懒的门都不愿意出,镇上那么远,他指定懒得动弹,从前去镇上找柳全运拿银钱 ,里头要是没有好处他指定不会动身,不过银钱从来都是经柳全福的手去了上房,旁人根本不知道有几多。

接连几日柳爻卿都去哲子家里看着陶罐,兴哥照旧哪都不去,就专门盯着 柳全福,钰哥儿还是跟着柳爻卿,跟着学事儿。

接着头一天柳全福在家睡了一天大觉,第二天天不亮就除了村,去镇上。

“指定有事。”柳爻卿叹了口气道,“正好明个儿我也要去镇上,钰哥儿你起得早一些,我们一块儿,跟你娘通个气儿,不要叫旁人知道。”

“行。”钰哥儿答应着。

这回去镇上,那得是带酿好的野山莓酒,要是卖得不顺利可能得晚些时候回来,柳爻卿就琢磨着该怎么跟厉氏说。

只要跟厉氏说了,柳全锦八成就会知道,没办法,他们是两口子,一块儿生活那么多年,从前厉氏都逆来顺受的,柳爻卿也不指望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行事作风都变一变。

想了想,柳爻卿就去了厉氏他们那屋。

“爹,娘,我明个儿个要去镇上。”柳爻卿搬了个板凳坐下。

一听这话,正在捋草叶子的柳全锦就耷拉着脸,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就是沉着脸,眼睛阴暗的盯着柳爻卿看。

柳爻卿一回头,看着柳全锦暗沉沉的模样,觉得他此时才是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个恶鬼。

“那……我回去睡觉了。”柳爻卿见厉氏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他不是爱心泛滥的圣母,可不会因为顾及柳全锦的情绪就自己揣摩他到底怎么了,倒是柳全锦天天这个样,叫旁人注意他,猜测他心里想的什么,倒是十分恶劣。

这年头哪有闲着的人,都得下地干活,累死累活的弄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了,就柳全锦这样的,还得叫人给他分心思,柳爻卿想想就觉得等以后有空了,得专门整治整治他。

回去睡了一觉,天还没亮,柳爻卿就爬起来。

那边屋里也悄悄开了门,厉氏披着外衫,头发还披散着,往柳爻卿怀里塞了样东西就回去了。

看不太清,柳爻卿仔细摸了摸,发现又是个银首饰,模样比上一个精致,也更沉一些,得超过一两银子。

回头看了眼关着门的屋,柳爻卿心里头的滋味说不出来,他庆幸来到这里有个对自己好的母亲,却也哀痛母亲还有其他家人有那么个爹。

去二房那边敲了下门,钰哥儿就睡眼惺忪的出来了,柳爻卿瞧着门里面沈氏早就爬起来,穿戴的好好的,但也没敢出门,面都没露,把钰哥儿推出来就关了门。

拉着钰哥儿出了院子,这回柳爻卿没怎么害怕,顺着胡同往前走,不多久就看到路口有辆牛车,还有个高高大大的人。

第19章:有故事

到了镇上先去医馆,这回统共运了五个陶罐,柳爻卿指着其中最小的陶罐说:“这是送给先生,余下四个陶罐请先生帮忙。”

这话里的意思,这个陶罐的野山莓酒就给老大夫做添头,另外换的银钱就不跟他分了。

“好,好好。”老大夫倒是很随和,眯起眼睛打量着四个陶罐,琢磨了一会儿就说,“卿哥儿,你这陶罐的酒打算卖多少银子?”

“打底一两银子一个陶罐。”柳爻卿轻飘飘的就开了口。

老大夫听了直摇头,“这个野山莓也不是啥稀罕物,怕是卖不到那么高的银钱。就是有人家肯出,也不一定愿意。”

“先生,咱这不是野山莓,也不是酒,而是野山莓酒。”柳爻卿笑了笑,就给老大夫仔细讲了几句。讲完了,见着老大夫沉默不语的模样,柳爻卿就继续说,“能出得起银钱的,必然有些家底,这也不算坑蒙拐骗,叫那些个人出些银钱给我,还能做些别的事。”

他能整出野山莓酒,就能整出别的新鲜东西。

也不知老大夫咋想通的,就点了头 。

这边柳爻卿离开医馆,老大夫就叫来自己的小孙子,叫他专门跑一趟……

柳全运在镇上教书,但平时都是柳全福来镇上往来,家里头其他人只有柳全锦曾经来过,其他人倒是都不清楚。不过镇上统共就两家私塾,一家是举人老爷开的,一家是秀才老爷开的。

先去秀才老爷家开的私塾,里头正在上课,孩子们郎朗的读书声从院墙飘出来,柳爻卿从牛车上跳下来,“我去跟那个老伯说几句。”

“我也去。”钰哥儿也紧跟着跳下牛车,巴巴跟在柳爻卿身后。

赶着牛车往路边靠了靠,哲子远远的看着柳爻卿过去蹲着,跟那老伯一句一句的聊着,钰哥儿蹲在后面,不一会儿眼圈就红了,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了滚,就变成一个个泪珠儿。

瞧着柳爻卿也沉下脸,哲子顾不上牛车,大步走过来,就听着柳爻卿说:“我们是他亲戚哩,来投奔的。谢谢老伯……”

从那地方离开,钰哥儿还是眼泪花啦的,整个跟小花猫似的。

柳爻卿也不管他,沉着脸上了牛车,说:“哲子哥,咱们离开这地方。”

知道这肯定有事儿了,哲子就赶着牛车掉头,慢慢离开。

到了馄饨摊子 ,柳爻卿点了三碗馄饨,又去隔壁买了五个素馅儿的杂面包子。周围也没啥人,摊主离得也远,柳爻卿就开口了,“刚刚那老伯说二伯现在还没成家,镇上有不少帮他寻摸亲事的,闺女、哥儿都没少介绍,都说二伯志向不在镇上,约莫想着找县里的亲事。”

“那我娘和我咋办?”钰哥儿抽抽搭搭的,拿着热腾腾的包子啃了一口,嚼着嚼着也不知道尝没尝到味儿。

“咋回事?”哲子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了几个给柳爻卿。

柳爻卿就把包子给哲子哥,他不爱吃包子,更爱吃馄饨,汤汤水水的热乎着。

“还能咋回事,二伯想给自己争前途呗。”柳爻卿看了钰哥儿一眼,不客气道,“好歹也是正经秀才老爷,年岁也还不大。”

想着柳全运在镇上说自己没成亲,柳爻卿就忍不住讽刺几句。

平时村里也不是没人来镇上的,村里头还有个沈氏和钰哥儿,这事儿竟然瞒了这么长时间,柳爻卿也来过镇上,直到现在认真打听才知道,原来柳全运在镇上是这样的身份。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柳爻卿觉得村里人,柳全福、柳老头,都脱不了干系。。

眼瞅着钰哥儿眼泪掉的越厉害,柳爻卿就道:“把眼泪擦干净。钰哥儿,我问你,你觉得他还是你爹吗?他要是你爹,给过你什么,给过你娘什么?”

“没给我什么,也没给我娘什么,可那是我爹啊,要不我就没爹了。”钰哥儿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用胳膊捂着眼睛,呜呜呜地哭。

“那你想想,就算没有爹,不也还是在家里头过日子,跟平时有啥区别?”柳爻卿安慰钰哥儿,“我不是跟你说了,遇到事不能哭,得先看看如何解决。”

可就算心里头明白,钰哥儿还是伤心的厉害,呜呜呜的哭了许久才停下。

眼睛红彤彤的肿着,吃完放凉的馄饨,还有半个包子,钰哥儿看上去好了些。柳爻卿就拉着他的手上了牛车,说:“这回回去你啥都不要说,交给我来说。这事儿比较麻烦,不能闹大了,知道吗?”

就像柳爻卿说的,毕竟是秀才老爷,钰哥儿含泪点头。

板着脸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柳爻卿把多买的包子拿给兴哥吃,还有给厉氏留的两个,剩下的都叫哲子哥拿回去,给秦三叔还有两只狗崽了。

叫钰哥儿和兴哥待在屋子里不要动,柳爻卿单独去了上房。

柳全福不在,小李氏也没人影,就柳老头和李氏。柳爻卿过去,问:“爹,二伯到底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柳老头装傻充愣。

在柳爻卿折腾着去镇上去县里之前,家里头就柳全福每个月都去镇上拿柳全运挣的银钱,村里头也极少有人去镇上,不缺啥吃的喝的,也就逢年过节可能需要买布匹啥的,平时村里有货郎偶尔来,针头线脑啥的都有。

“我去找二伯,听镇上的人都说二伯还没成亲,帮他说媒的不少不少的。”柳爻卿一边说着一边看柳老头的神情 ,见他瞬间变幻的脸色,就知道柳老头对这件事是知情的了。

瞅着这样的柳老头,柳爻卿觉得很烦躁,他原先以为柳老头就算偏心,也不至于太糊涂,竟然连柳全运的亲事都能隐瞒下来,他就觉得有点恶心了。

从炕头上掏出烟袋锅子,柳老头又开始卷汗烟,慢慢闷了一口才说:“这事说来话长,你不知道也好。”

“那大伯咋说二伯想钰哥儿了?”柳爻卿就把问题给拉了回来,一条一条的说,“钰哥儿虽然长得像二伯娘,可也有像二伯的地方,跟大伯、我爹也都有点像,到了镇上肯定有人会问。二伯就算对外人说不是自己的孩子,钰哥儿小小年纪能瞒得住?”

现在钰哥儿在村里头也不认识几个孩子,沈氏又不串门子,娘俩就基本天天待在家里,还是柳爻卿这回大病一场醒过来,见天的折腾,才带的钰哥儿也跟着进进出出的。

“这回我不同意钰哥儿去镇上。”见着柳老头不说话,柳爻卿就给一锤定音。

就算他不说,纸也始终包不住火,就是沈氏和钰哥儿可能要吃苦头了。

等柳爻卿走了,李氏就又开口了 ,“多少年了一直相安无事的,就卿哥儿自己折腾,要不现在哪来的那么多事,我说他是丧门星,就是丧门星。”

柳老头不说话,心里头却也差不多这么想,这家里头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可不都跟柳爻卿有关系。要不是当年厉氏在家里生产,他都要觉着柳爻卿是抱错的孩子。

看看柳爻卿的模样,那是真好,十里八乡就没有重样的,可是就像厉氏,不想柳家男丁。

“等老大回来,叫他过来。”柳老头道。

这头柳爻卿回屋,钰哥儿就又眼泪汪汪了,问:“阿爷咋说?”

“钰哥儿,这事你想别跟你娘说。你娘要是问,你就说镇上没什么好的,不想待,知道不?”柳爻卿叮嘱几句,见着钰哥儿点头了,就又说,“行了,擦擦眼睛,别叫人看出来,跟我去哲子哥家里干活吧。”

“嗯。”钰哥儿点头。

那边柳爻卿临走前又叫兴哥在家里等着柳全福,阿爷那边肯定得叫他。

哲子哥家里的这些小乞丐,连续几天好吃好喝的养着,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柳爻卿和哲子哥每个人给发了一个粗面饼,叫他们去镇上,待一天时间再回来,还有粗面饼。

只要有吃的,这些个小乞丐就干什么都成,腿脚也利索,别看一个个都瘦,那毅力也是旁人比不上的,从前要饭为了一口吃的,还不知道走多少路。

这天小乞丐们到了镇上,三三两两的散开,也甭管什么时候,就开始聊天儿,走路也聊,歇息也聊,在人家墙头蹲着也聊。

镇上也有乞丐,不过都不是长久待着的,大多都是路过,很快就会离开,他们倒是好奇,也跟着聊。

到底聊什么呢?

不出两天功夫,就连镇上地主家内宅的家眷都知道了。

“那神仙酿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我听说真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路过上谷村,见着那些个野山莓又酸又小不能吃,就感慨他们生长不易,便伸手指点,亲自酿了酒,听说喝一口便能多活一年。”

“也对,粮食能酿酒,野山莓怎么也能,肯定是神仙出手了。”

“那可不,就说高家的那个少爷高富贵,你们知道吧?这些年都病病歪歪那脸色蜡黄蜡黄的,听说人参燕窝没少吃,可就是一年一年不行了,这回得了那个神仙酿……”

“咋样了?”

第20章:大辣子草

高富贵就是老大夫给诊的病,他开的方子有些许疗效,每年都要给高富贵诊几次脉,有时候会调整方子,对他也是深入了解,跟高家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这回老大夫的小孙子拿着自家的小酒壶,每天装一些野山莓酒送到高家,点明给高富贵。

一开始高富贵没当回事,他自个儿的身体也就那样了,行乐不行,也不能跑跳,成日就闷在宅子里跟家里头的女眷似的。

可喝了第一口后,那酸酸甜甜微微带着辣味的野山莓酒就跟钩子似的,叫他一不留神,一整壶都喝完。

喝完酒,倒头就睡,第二天爬起来,淌了一身汗,整个人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接着又喝了几天,这高富贵就亲自出门,去了一趟来大夫府上,四个陶罐,包括开封了的那个,给了五两银子,都抱了回去。

这个野山莓酒虽然没有镇上传的那么稀罕,可高富贵觉得比天天喝的那些汤药强,都说是药三分毒,这酒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个神仙酿的酒。

平日里都不出门的高富贵还从家里牵出一匹温顺的小马,骑着在镇上溜达一圈。

这下子镇上的人不管嘴上信不信,心里头反正都有想法的,没看那传闻中脸色蜡黄蜡黄的高富贵喝了几天神仙酿,脸色都有了血色了,谁不想多活几年……

不过这时候镇上那些到处溜达聊天儿的小乞丐们,一溜烟回了上谷村,再没出来 ,叫人找都找不到。

镇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神仙酿还没传回村里,柳爻卿又坐到上房,还有柳全福、柳全锦、小李氏、厉氏,捎带着沈氏和钰哥儿。

“老二说想钰哥儿,我还能咋地?”这些天柳全福又去了一趟镇上,倒是没注意什么神仙酿,当天去,当天就匆匆回来,还真叫他给拿回来柳全运的亲笔信。

“信里头写得啥?”柳爻卿给钰哥儿使了个眼色,叫他躲到沈氏后头,别叫人从脸上看出什么。

“咋地?”柳全福扁着嘴,伸手把炕桌上的信封抓下来,从里面拿出信纸抖了抖,还清了清嗓子,念给柳爻卿听,“旬月未见,家中都可好,儿甚念……”

柳全福识字,五岁开蒙,在镇上念书,八岁开始考童生,年年考年年考不上,直到柳全运也念书,第一次考就考上了 ,从那以后柳全福就从镇上回来,专心待在家里,至于柳全锦……压根就没有念书识字的机会。

听着柳全福念信,柳老头脸上的表情颇与有荣焉。

说来说去差不多的一盏茶的功夫,柳全福不识得的字儿就蒙混过去,柳爻卿听的清楚,倒是没开口,等他念完了,就道:“说来道去,二伯也没说叫钰哥儿到镇上做什么,我还是不同意叫他去。”

“信也念了,你咋还折腾?”柳全福这性子实在是耐不下去了,本来头一回去镇上就能把钰哥儿带了去,结果又跑了几趟,现在柳爻卿竟然还是摇头。

“去镇上也好,日子到底强一些。”柳全锦说着,就下意识看了一眼柳爻卿。

柳爻卿说去县里,扭头就走,家里头谁的话也不听,跑出去就打听清楚自个儿的亲事,回来硬是跟柳全福对着干,这会子又帮着钰哥儿拿主意,俨然顶个大人,在屋里的分量也不低。

“阿爷,我还是那句话!”柳爻卿板着脸说。

“老二家的事该你有屁的关系?”柳全福猛的站起来 ,跟个肥胖的青蛙似的扑过来,拽着柳爻卿的胳膊就要动手。

柳爻卿也不怕,还仰着脸,“大伯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怕我报复,就打下来,来啊!”

“大哥,你这是干啥。”柳全锦紧跟着站起来,去拉了柳全福。

厉氏推开小李氏,也不知哪来的大力气,一把拉开柳全福,把柳爻卿拽到自己身后,也不说话,就看着柳全福,眼神幽幽的,他要是真敢动手,厉氏就敢拼命。

她自个儿的哥儿,拉扯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

那边沈氏就抱着钰哥儿哭上了,她觉得挺绝望,家里头的人都当她是透明儿的,杵在屋里不知所措。

“小兔崽子我告诉你,这个家姓柳!”柳全福狠狠的甩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小李氏看了看,也跟着跑出去。

柳全锦埋怨地看了眼柳爻卿,接着失望道:“你大伯定是要怨我。”

“咋?大伯怨你跟我有关系?”柳爻卿自个儿笑了笑,扭头问柳老头,“阿爷,我爹从小到大就是给大伯擦屎屁股的,以前我娘没嫁过来,我没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咋还怨上我了?阿爷,你问问我爹,他心亏不亏,埋怨我一个孩子。”

撂下这么句话,柳爻卿也出了屋。

兴哥没撵到胡同里,正蹲在墙根拔草,见柳爻卿出来赶忙站起来问:“卿哥儿,咋了?”

“没事。”柳爻卿摇头道,“兴哥,你去拔点大辣子草,别叫人看着了,晚上给我。我去一趟哲子哥家里……”

“行。”兴哥答应着。。

两只狗仔都在哲子哥家里,晚上帮着看老鼠啥的,不叫他们爬到陶罐上。柳爻卿还没到门口,二哈就先听到脚步声,吭哧吭哧跑到门口等着。

门推开,柳爻卿进来,二哈就从角落扑上去,跟捉迷藏似的。

“二哈又胖了。”柳爻卿捞起狗崽抱着进了院子。

大半个院子都摆着大大小小的木头,哲子正待在角落,已经弄好雏形,瞧着像是个牛车。

“哲子哥你会造牛车?”柳爻卿惊讶,别看牛车简单,这也是木匠才会的哩。

“三叔懂一点,还叫村里老人帮忙了,我寻思着天天借牛车不方便,索性自个儿造一个,木材都是现成的,这组装组装就成。”哲子不好意思的说着,手上的活计却很麻利。

好些个木头物件瞧着都不是新的,柳爻卿就知道了,这大概是拆了个破旧不能用的牛车,再添置一些新的木材就成,倒是略微简单一些。

不过柳爻卿过来不是为了看哲子哥弄牛车,而是有事儿。

“哲子哥,今晚……我想把黑背带回去,这边能成吗?”

“成,叫苏七他们都帮忙看着点。”哲子想也没想的说。陶罐里头的野山莓酒甜丝丝的,那些个饿疯了的老鼠一到晚上就前仆后继的,倒是真得看着,要是要坏陶罐封口,这摊子野山莓酒也都浪费了。

一个陶罐一两银子,等明年指定就卖不上这样的价,柳爻卿小心着呢。

“三叔昨日上山猎了只羊,你拿条羊腿回去。”哲子说着,指了指灶房。

“咋没卖?”柳爻卿问,村里没有养羊的,主要是羊太野,吃的挑剔还养不胖,身上没多少肉,也赚不到多少银钱,倒是在山里抓到野的,没啥本钱,卖多卖少就都是银钱。

“三叔说家里不缺银钱,留着自个儿吃。”

灶房里单独放着一条羊腿 ,上面挺多肉,还有半扇羊,另外两个羊腿挂在墙上,柳爻卿瞧着上面抹了些盐就知道要放些日子,恐怕回头还得给自个儿吃。

羊肉虽不多,补身子却是极好的,尤其是柳爻卿这样体弱的。

要是家里头情况好,这只羊兴许就给哲子直接送家去,以前他倒是送过,可恁多的肉到柳爻卿嘴里的却没几块,都叫李氏安排着给了大房,后来哲子就不再送很多肉,没回只送一点儿,叫柳家一大家子都分不着,柳爻卿每回就能多吃几块儿。

用干净的树叶把羊腿包着抱在怀里,柳爻卿领着黑背回家。

“卿哥儿。”兴哥守在门口,眼睛里满是兴奋,他采了许多大辣子草回来哩。

“娘,哲子哥给了条羊腿,你拾掇拾掇。”柳爻卿瞧着厉氏也在屋里,就先跟她说。

擦了擦手接过羊腿,厉氏犹豫一下问:“给那边不?”她看了院子一眼。

“给阿爷阿奶一些就行了。”柳爻卿说,“毕竟是娘的长辈,不给可别叫村里人说闲话。大伯家就不给了,他要是敢出去叫人说闲话,我有的是法子。”

此时的柳爻卿满脸的戾气,厉氏却笑了笑,道:“听卿哥儿的。”

晚上大家伙儿吃饭,就柳老头和李氏一人一碗羊汤,柳爻卿和兴哥早就在屋里喝过了,三房锅里还有,可柳爻卿不说话,桌上的人竟是没人开口。

吃了几口饭,小宝往柳老头那边蹭,有一下没一下的瞥他碗里的羊汤。

“拿去喝。”碗里还有一大半,柳老头摸了摸小宝的脑袋,叫他端到一旁去喝。

大房另外两个孩子年纪大一些,想凑过去,都被小宝给推开,忠哥年纪大,沉稳一些,倒是没凑过去。柳全福哧溜哧溜吃完饭就迈着步子回屋,风平浪静的模样。

睡觉前,柳爻卿把大辣子草挤出草汁儿放在碗里,有把门开了道缝,叮嘱黑背,“要是有动静就叫我起来,知道不?”

“汪。”黑背微微点头,似是听懂了。

第21章:灌大辣子草使我快乐

半夜,黑背用鼻子拱柳爻卿,还用狗爪轻轻拍他,毛茸茸的有些痒,柳爻卿没几下就醒了。

“嘘。”柳爻卿见兴哥还在睡,就悄悄爬起来,把门开了道缝。

月色正浓,可以清楚的看到钰哥儿睡觉的门半掩着,里头有个胖胖的人,正是柳全福。大房那边的门开着,柳爻忠披着衣服,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出来。

瞧见柳爻忠也进了钰哥儿的屋,柳爻卿就赶忙带着黑背小跑着出去,身后钰哥儿屋里有些动静,大门敞开关上倒是没得人注意。

拼了命的跑出来,柳爻卿也不怕黑了,偶尔有一道黑影窜过去,黑背就低低的嚎一嗓子,速度同样不慢。

跑到哲子哥家,柳爻卿使劲拍门,一边是安静的村子,一边是黝黑的山,像是两张巨嘴大张着,就要吞下最中央的柳爻卿。

“卿哥儿?”开门的是苏七,今晚他值夜,守着陶罐。

“恩。”柳爻卿进了门,直奔哲子哥睡觉的地方。

弄出来的动静有点大,进屋的时候哲子哥已经起来,摸着黑匆匆穿衣服,也没问柳爻卿发生了什么,跟着就出了门。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柳爻卿才说:“我大伯他们又整幺蛾子,哲子哥,待会儿说不定得动手。”

“晓得。”哲子哥把一件披风披在柳爻卿身上,“冷,披着这个暖和哩。”

是个用不同的兽皮缝起来的斗篷,摸着就暖呼呼,柳爻卿也没顾上说什么,看到大门敞开着,大房那边的屋都关了门,二房的屋门全都敞开着。

先去钰哥儿那屋,里头一个人都没有,炕上凌乱的厉害,隔壁沈氏的屋,沈氏趴在炕上正在昏睡,柳爻卿推了她一把,没推醒,又瞧见她后脑勺肿了一块,便知道约莫是被打晕的。

“约莫没走远,还能追上!”柳爻卿赶忙出来,对黑背说,“能不能闻闻味儿,找一下钰哥儿……”

黑背就开始闻地上的味儿,一路出了门。

顺着胡同追出去,一路出村,没多久就瞧见前头有几个人。柳爻卿一眼认出来柳全福胖的跟青蛙似的身体,还有柳爻忠瘦高瘦高的模样,他们推着木车,车里头还有个不能动弹的人。

拔腿追上去,柳爻卿挡在木车前面,冷着脸看向柳全福:“大伯好大的胆子,竟然三更半夜的就要拐卖家里头的人口。哲子哥!”

“哎。”哲子答应着,趁着柳爻忠没注意扑过去,在地上扭打。

柳全福神色骇然,他看着站在前面的柳爻卿就像看到鬼似的,哆嗦道,“你咋在这?”

“不做亏心事莫怕鬼敲门,大伯你怕什么?”柳爻卿细胳膊细腿的,却也没害怕,手里头拎着一块石头,上去就打,也没管砸到哪儿,反正叫柳全福吃痛就好。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插什么手!”柳爻忠个子高,瞧着挺唬人,可哲子的伸手是进山打猎练出来的,带着獠牙的野兽都不怕,还怕他,三五下就捉了柳爻忠的双手,扭到身后用麻绳绑起来。

还别说,柳爻卿教的法子真管用,胳膊扭到后头,柳爻忠就蹦跶不了了。

哲子绑完一个,过去帮柳爻卿,柳全福身上全都是肥肉,没多少力气,倒是也打了柳爻卿几下,可对上哲子哥,胳膊就给扭到后头,绑了起来。

解决这两个人,柳爻卿赶忙去看车上没动静的钰哥儿,见他头上也肿了一块,就知道这是砸晕了。

“为什么要带钰哥儿走?”柳爻卿转身。

“什么为什么,长辈干什么用得了你管。”柳全福梗着脖子说,“你快把我放了,不然叫你阿爷和你爹看到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都这时候了,柳全福还以为在家里,说几句话,柳老头、柳全锦其他人的就都站到他那边,柳爻卿不过是个小辈,还不是任他搓圆搓扁的。

柳爻卿走到路边,把跑过来放过去的碗拿起来,扭头对哲子哥说:“帮我捏着大伯的嘴。”

“好。”哲子二话不说过去,手跟铁钳似的捏开柳全福的嘴,叫他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喉咙里呜呜的,柳全福就看到柳爻卿端着碗过来,对着他的嘴倒下去。

那味道 ,辛辣辛辣的还带着恶心的苦味,不是大辣子草是什么。倒了小半碗下去 ,一滴都没浪费,哲子哥还合上柳全福的嘴捏着,叫他根本挣扎不得。

端着剩下的大辣子草汁儿,柳爻卿扭头看向柳爻忠,问:“忠哥,平日里,大伯跟你说了啥,叫你帮他拐了钰哥儿?钰哥儿平日里也没得罪你们一家,从不惹事,咋地?”

此时的柳爻卿眼睛看着格外明亮,嘴角含着笑,手里端着大辣子草汁儿,怎么看怎么危险。一旁柳全福肚子翻江倒海的,脸色都快要变成酱色。

再看看摩拳擦掌就要过来捏嘴的哲子,柳爻忠讪讪的笑了下,“卿哥儿,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哩,这事儿是我糊涂……”

“说。”柳爻卿吐出一个字。

缩了缩脖子,柳爻忠没敢看瞪大眼睛的柳全福,就开了口,“我今年都十八了还没说亲,阿爷和爹都急的厉害……”

“哦?这是要拿钰哥儿给你换和媳妇?”柳爻卿一下子就明白了,恐怕柳爻忠自个儿也着急,不过他眼眶子高,一把的闺女、哥儿的看不上,要么嫌人家个子矮,要么嫌人家长得黑,就这挑三挑四的,人家媒婆伺候一回就够了。

“……”柳爻忠不说话,显然被柳爻卿猜对了。

不过柳爻卿可没那么好糊弄,他叫柳爻忠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大辣子草汁儿,接着问:“接着说 ,不要以为几句话就行了。现在已经除了村,就是我现在一石头砸死你扔到路边,旁人也发现不了 。”

柳爻忠就去看哲子,他到底是外人,应该不能纵着柳爻卿为所欲为。

“我也会杀猪哩,应该不难。”哲子哥看到柳爻卿的眼色,就咧了咧嘴。

吓得缩了缩脖子,柳爻忠不敢耍心眼子了,就只得说:“爹说这事儿二伯会帮忙,是县里的关系,旁的我也不知道。”

当时柳爻忠一听就心动了,要是能找到县里的媳妇,那他就是上谷村的头一份,定是大大的有脸面,到时候家里头所有人都得仰仗他。

“县里?”柳爻卿顿时想到,“官家哥儿的事?大伯是瞧着我不行,又看上钰哥儿了?”

不,这里头应当还有柳全运,头一回他不舍得钰哥儿,就瞧上柳爻卿,结果柳爻卿自己去县里看了看,回来闹了一场,自然是不成了,就又瞧上钰哥儿。

柳全福平日也就在村里赖跛子家里喝个酒,在家里偷奸耍滑,去镇上也就是找柳全运拿银子回来,不见得能把手伸到县里,那就只有柳全运了。

虎毒还不食子,柳全运也是可以。

就是不晓得柳老头究竟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柳爻卿想了想,叫哲子哥帮忙捏着柳爻忠的嘴,把剩下的大辣子草也灌了下去。

“哲子哥,麻烦你推车,我推不动。”柳爻卿试了下,没力气推,只得叫哲子哥帮忙。

把钰哥儿推到哲子哥家,原本睡着的苏一他们都已经起来了,这会儿瞧见柳爻卿回来,就帮着烧火的烧火,提水的提水,一个个年纪虽然不大,干活却相当利落。

“卿哥儿……”还躺在木车上,钰哥儿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柳爻卿就站在前方。

“钰哥儿你醒了,感觉咋样?”柳爻卿正准备去叫大夫,银钱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钰哥儿突然醒过来。

慢慢爬起来,钰哥儿摸了下后脑勺,嘶的一声,“疼。”

“这是几?”柳爻卿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

“这是几?”

“三。”

柳爻卿松了口气,见着钰哥儿的精神还好,就叫他喝些热水。

“大伯他们……”钰哥儿还记得自个儿睡着睡着觉,大伯突然来敲门,后来就晕了过去。

“没事。”柳爻卿摆手道。

直到天快要亮了柳爻卿才带着黑背和二哈回去,哲子不放心,叫他带着两只很通人性的狗崽,关键时刻能报信也能帮忙。

看着上房开了门,柳爻卿就直接过去。

柳老头正在穿衣服,几十年的庄稼汉,柳老头基本天亮就会起来,看看院里的菜地,或者去地里看看啥的,柳全锦也是这样,成天把家里的田地放在心尖尖上。

“阿爷。”柳爻卿开门见山的说,“大伯和忠哥昨儿个晚上出门了,你晓得不?”

“他愿意出去就出去,带着忠哥做什么……”柳老头看上去不像是装的,他心里头不痛快,“忠哥是个勤快的,可不能跟着他爹学。”

见着柳老头确实不知情,柳爻卿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柳老头还没丧良心,要是他知情,那这个家可真……地狱一般了。

“大伯和忠哥昨儿个晚上打晕二伯娘,把钰哥儿打晕带走,想去镇上。说是要叫钰哥儿嫁给县里的官家少爷。但是叫我拦下来,一人灌了半碗大辣子草汁儿,就在出村不远的官道上……”

第22章:自在人心

柳老头从屋里出来,柳全锦早就扛着锄头下了地,厉氏在灶房忙活,兴哥搓着眼睛站在门槛上,迷瞪瞪的看着院里,不知道想啥。

到了二房沈氏门口,柳老头就看到沈氏已经起了,可后脑勺肿了一个包,正坐在炕上擦眼泪。

“哎。”重重的叹着气,柳老头对有些猥琐的站在门口的小李氏说,“叫正哥、明哥跟我出门。你去地里叫全锦到村头搭把手……”

“干啥?”小李氏问着,有些不乐意出门,她等着帮忙端饭,好偷吃几口。

柳老头瞪眼,“叫你去就去,妇道人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这是真的怒了,小李氏不敢再问,匆匆忙忙出了门。

外头基本都是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要么就是侍弄菜园子。勤快的庄稼把式,那都是恨不得吃住都在地里,就怕庄稼长的不好。

出村往官道上走,两边也有田地,这会儿就有陆陆续续的人扛着锄头出来。远处哒哒哒一匹神气的花马拉着马车跑过来,在车夫的吆喝下停住,打了个响鼻。

“这里可是上谷村?”车夫就问远处田地里干活的人了。

“正是!”那头的人喊了句。

这车夫就放了心,瞧见花马不停的打响鼻,自个儿也嘀咕,“这都啥味儿,熏的人喘不动气。少爷,咱们这就进村?”

“先问问卿哥儿家在哪。”马车里的少爷就又说话了。

不过这边的味儿实在是难闻,马车里的少爷忍不住,直接出了马车,和车夫一块儿去旁边的田地里,跟人说话去了。叫那头花马不停的跺着蹄子,扭头看了看走远的少爷和车夫 ,就拉着马车哒哒哒往前跑了几步一拐弯,跑到小道上。

那地方有个小草多,松松垮垮的,花马歪着头敲了敲,就抬起一条腿踩了踩。

就有一道惨叫声传出,接着有个人滚出来。

花马赶忙拉着马车拐了个弯,又回到官道,打了个响鼻。就说那股子怪味儿不像是正常粪便,闻着闻着就知道有人藏在那里,花马就给揪了出来。

正好柳老头带着正哥和明哥,还有匆匆从地里回来的柳全锦,刚出村子就听到惨叫声,快跑几步过来,就看到在一旁小路上的柳全福。

身上那个味儿就不说了,裤子上还都是,肚子还翻江倒海的,柳全福看着就跟从粪坑里出来似的,他瞧见柳老头过来,那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这是咋回事?”柳全锦只看了一眼就怒道,“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叫我知道非得打断腿不可。”

“行了,我在这看着,你们回去打点水过来。”柳老头这么一看觉得不行,实在是下不去手,就叫柳全锦带着正哥和明哥去打水,好歹先冲个差不多再说。

还藏在草垛里面的柳爻忠也探出头来,倒是没敢出来,他哭得更厉害,“阿爷。”

“哎,你就待在那里,先冲冲再说。”柳老头看到柳全福的手背绑在后头,眼瞅着胳膊就跟折了似的不能动,上前帮着把麻绳解开,心里就难受了。

这个儿子从出生起就是他的掌中宝,虽说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可也没惹出什么祸事,柳老头自觉这家里头的孩子教育的还是挺好的,可看着现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柳全福,他那心里头真是五味陈杂。

柳爻忠是柳老头的大孙子,是个身板结实的汉子,脸堂不错,不愁找媳妇,现在这个样子,柳老头心里就更难受了,他过去帮着解开绳子,拍了拍柳爻忠的肩膀,没说话。

很快柳全锦带着正哥和明哥挑着水过来,一桶水一桶水的泼过来,裤子也扒拉下来,好歹冲个差不多。

有些个好奇的人过来看,柳老头就脱下衣服盖在柳全福身上,沉着脸什么话都不说,旁人看着稀奇,也没人敢开口的。

冲的差不多,可柳全福和柳爻忠两个人还在不停地拉,大辣子草能叫人拉三天肚子,那就是实打实的三天,少了一天都不行。

最后还是柳全锦把家里的板车拖出来,上面铺着草,叫柳爻忠和柳全福光着腿坐在上面,再用衣服盖着腿,这才推着板车回了家。

柳老头沉着脸,慢吞吞的跟在后头,慢慢进了村。

看热闹的就说开了。

“真是作孽哟,那父子俩到底是得罪了啥人啊?叫人这么折腾。”

“谁知道,忠哥咱不清楚,那个柳全福平日里好吃懒做的,有些个人看不上眼倒也正常。”

“那也做得太过了,以后叫柳老头怎么活,他可是最好面子的。”

“自己的儿子管教不好,难道还能怨别人啊?”这个说话的显然讨厌柳全福,要不是这里人多,他恐怕得拍手鼓掌。

就有个站得最远的人对乘坐马车来的人说了,“喏,你们不是打听卿哥儿,那几个人都是卿哥儿家的。”

“这倒是稀奇哩。”

说话的人正是镇上传的沸沸扬扬,喝了野山莓酒多活一年一年差点儿长生不老的高富贵,他去找老大夫软磨硬泡的,得知拿出神仙酿的是上谷村的卿哥儿,就做了马车巴巴找来了。

还别说,这个野山莓酒当真管用,高富贵以前病歪歪眼看着脖子以下都进了棺材,可这些日子坚持喝野山莓酒,脸色红润了不说,身上也有劲儿了,他爹喜的不行,最近正张罗着说亲,高富贵烦得不行,就赶忙出来找柳爻卿。

已经打听出柳爻卿就在村子里,可看着他那些个家人,实在是……味道难闻,就连拉马车的花马都自个儿跑得远远的。

“咱们还去不?”车夫就问了。

“去,怎么不去?”高富贵本来也觉得膈应,但是他转念一想就想通了。他们家产业多,他爹年轻时候又是个风流鬼,没少往家里娶哥儿、媳妇,内宅里那些龌龊事,有些可比这个恶心多了。

板车推进家里,李氏一看就难受了,她阴狠地看向柳全锦,说:“老三,这是谁干的?”

“我爹哪里知道,他又不是神仙。”柳爻卿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二哈,上上下下的撸着毛,这会儿就笑嘻嘻的开口了,“我大伯是做了亏心事,被神仙敲打哩。”

“就你嘴皮子利索。”李氏恶狠狠地说了句,就吩咐厉氏和小李氏烧热水,叫柳全锦帮着在炕上铺了稻草,扶着柳全福上炕躺着。

李氏单独进屋,取了些精米,亲自放在小灶上熬。

这大辣子草没得解,若是小孩子还能灌水,大人就只得忍着拉三天。村里头都知道这玩意不能入嘴,可柳家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了。

卷了汗烟,柳老头吧嗒吧嗒地吸着,坐在上房屋檐下面,看了眼柳爻卿,没说话。

大房屋里没了动静,但没过一会儿柳全福就跑出来,往茅厕跑,还捂着腚,跑的身上的肥肉一颠一颠的。

“老大和忠哥……”柳老头犹豫片刻,还是想跟柳爻卿说道说道,“你有啥事掰扯就掰扯,可不能用大辣子草,这个弄不好要死人,到时候咱们家的名声,你的名声……”

听着柳老头说话的语气,柳爻卿就忍不住想笑。

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还以为自己每回都是对的,他说话的时候也不想想,最先错的是柳全福和柳爻忠,为啥现在一副柳爻卿做错了的语气,还想着叫他跪地认错以谢柳老头的教导之恩?

这家里头的公平本来就没了,现在隐约间黑白还要颠倒,真叫人心酸。

“阿爷,大伯和忠哥要卖钰哥儿,你得先去跟他们掰扯掰扯,该惩罚的惩罚了,再回头跟我说大辣子草的事儿,行不?”柳爻卿笑道。

柳老头噎了一下子,却还是道:“你这孩子,他们是他们的事,你是你。将来你嫁到外头,还是咱们柳家的脸面,那种事……”

“阿爷你就是不想说大伯和忠哥的错呗,心疼他们了。那你咋不心疼钰哥儿,他要是真给卖了,以后再见到他说不定就得缺胳膊少腿没了命。咋?阿爷你莫不是偏心偏的丧了良心,要叫钰哥儿去送死吧?”柳爻卿板着脸,一条一条的说,“这事儿谁对谁错阿爷你还不明白,叫我说道清楚?实在不行咱们就叫村里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看看他们是说我不对,还是大伯不对。”

“公道自在人心呀,阿爷。”

说完了,柳爻卿也不去等着柳老头说话,转身回屋。

抽了口汗烟,柳老头心里难受的厉害,他自觉是为了柳爻卿好,也没说柳全福不对,可真要叫他罚柳全福,这回大辣子草难道还不够?

“卿哥儿在家吗?”花马停在门口,车夫跳下来喊了一嗓子。

这里头有人跟从粪坑爬出来似的,身上的味儿还在,花马能闻到,他回头看了眼自家主人,眼神疑惑,搞不通这股子难闻的味儿有啥好追过来的。

正好兴哥端着热水出来,听到了就冲着三房屋子喊,“卿哥儿,有人找你哩。”

第23章:大家的金手指

来的人是高富贵,柳爻卿早就预料过,老大夫那边能透露出来,也是他点的头。

镇上的大户,地主,家里头良田数不胜数,这个高富贵又常年病歪歪,哪怕是村里头基本不去镇上的也都耳闻过,柳老头也是如此。

这应当是贵客了,柳老头就想好好拾掇拾掇,叫李氏做几道好菜,先把人好好招待招待再说。

“家里头乱的很,咱们都去哲子哥家里头吧。”柳爻卿这时候就说话了,还转头看向僵着脸的柳老头,面带笑容道,“阿爷,你在家里头看着大伯和忠哥吧,我叫我娘和兴哥去哲子哥家里拾掇酒席,叫我爹去作陪,你说咋样?”

柳爻卿这都开了口,高富贵就站在那里看着,柳老头就是再厚的脸皮也不能说自个儿去吃酒席,只得叫正忙活着提水的柳全锦换件干净的衣服,一块儿去哲子家里,还得嘱咐几句叫他说些好话。

厉氏和兴哥也跟着出了门,一路去了哲子哥家里,就忙活开了。

躺在炕上正看着柳爻卿笑嘻嘻的出门,柳全福气的咬牙切齿,这要是他没病没灾的,高富贵来了还不得他作陪,现在倒好,人家高富贵都进了门,又给柳爻卿给弄走了。

灶房里李氏专注的熬粥,她得把这粥熬上几天几夜,等柳全福不拉肚子了给他喝了补身子,得时时看着火候,小心糊锅,顾不上其他。

小李氏原本就站在旁边帮着舀热水,这会子厉氏给叫走,还捎带着把沈氏也扒拉走了,就她一个,又是提水,又是烧热水,还得把热水提到屋里给柳全福洗澡,直接就垮了。

这热水澡,恐怕得半夜才能洗上,还是柳老头看不下去,帮着提水……

苏七他们和钰哥儿都没在哲子哥家里,跑到山脚采野菜去了。柳爻卿带着高富贵进门,就叫秦三叔和柳全锦陪着他,还特地开了一个陶罐,倒出野山莓酒。

“哲子哥,这是咱们的大客户哩。”柳爻卿拉着哲子哥小声说,“咱们这些野山莓酒要是都卖了,那得许多银钱。回头你也过去作陪,要是高富贵问野山莓酒的价钱,你就说只有卖给他是一两银子一罐,要是卖给旁人,那要涨价的。”

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中全都是柳爻卿笑眯眯的脸,哲子拉他的手,小声说:“那他要是问,我说多少银子?”

柳爻卿左右看了看,叫哲子哥低头,凑过去耳语:“还是一两银子,不过用更小的陶罐装。”

“我晓得哩。”哲子哥说着,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回来,又拉了一把柳爻卿的手,问:“卿哥儿你不上桌吗?”

“我得去厨房,叫我娘把菜整治的好看一些,你快去吧,别叫我爹乱说话。”柳爻卿把哲子哥推到门外,也没注意自己的手被拉了好几次哩。

柳全锦脑子里就只有柳老头灌输的那点子东西,叫他折腾柳爻卿、厉氏行,跟高富贵这样出身的人对上,那就基本不开口说话,要么就是笑着附和,根本不需要哲子注意啥。

清脆可口的野菜只用热水烫一下,拌了猪油和小葱、野蒜,推得慢慢的端上桌。大块大块的鸡,红烧了,一块块油亮油亮的,比起平时炖的看着就要有食欲,还有看着不起眼,但是里头却夹着馅儿的粗面饼,咬一口,那叫一个唇齿留香。

高富贵平时只能吃一碗饭,这回愣是吃了平时的三倍,撑得差点走不动道儿。

最后野山莓酒价钱定了下来,跟柳爻卿说的一样,高富贵要靠家里头的关系往府里送,除了留下自个儿喝的,全都搬走,留下一半的银钱作为定金。

这些个定金,柳爻卿当着柳全锦的面给哲子哥拿着。

送走高富贵,柳爻卿进了灶房端出一碗肉,都是炒菜的时候单独盛出来的,挡着柳全锦的面说,“这些个给阿爷当下酒菜。还有这小陶罐的野山莓酒,也是给阿爷的。”小陶罐的野山莓酒给柳全锦抱着,柳爻卿还没打算回去,就叫兴哥跟着厉氏和柳全锦回家。

走在路上,就有不少人问柳全锦,“那镇上的王少爷,找你们家卿哥儿啥事啊?”

这会子柳全锦就觉得满面红光,倍有面子,“就是野山莓酒的事儿。”

当时柳爻卿用野山莓酿酒,村里人都知道,这会子柳全锦这么说,就有不少人知道那必然是酿成功的了,而且指定值不少银钱。

等过些日子,镇上传言的神仙酿传回来,这些个人心里头就五味陈杂了。

院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陶罐的野山莓酒,被哲子哥小心的抱到自个儿床头上,日日夜夜守着,这个值不少银钱哩。

“卿哥儿,银子你拿着吧。”哲子哥抓着柳爻卿的手,要把银子塞给他。

“这些银子拿不了多久,咱们要买田地,不拘荒山还是啥的,只要大片大片的靠在一块儿,就买下来。”柳爻卿把银子推回去说,“苏七他们虽都是小孩,干活却也不差,吃东西也顶个大人,咱们自己种地能出产不少粮食哩。哲子哥,你愿意不?”

“愿意。”哲子想都没想的说,这会子就是柳爻卿叫他撞墙感受感受滋味,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撞。

外头钰哥儿跑回来,惊慌地说,“卿哥儿,你家二哈和黑背正在啃大辣子草吃,撵走了又自己跑回来,这可咋办?”

村里头的狗就算自己啃草也没有吃大辣子草的,那些个动物们都灵性,知道啥能吃啥不能吃。

柳爻卿跟着跑出去,就在山脚,苏七他们摘野菜的地方,黑背和二哈倒是不啃大辣子草吃了,侧躺在地上肚子一耸一耸的,还耷拉着舌头,翻着白眼。

“要不回去灌水试试?”柳爻卿抱起二哈,想不出别的办法,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难受。

这两只狗崽的来历,柳爻卿谁都没说,可他总觉得那个梦是真的,这是自家人叫送过来的。

“试试。”哲子抱起黑背说。

回到家里,屋里就有温水,柳爻卿和哲子一人抱着一只狗崽,外头钰哥儿和苏七他们都回来了,也没守在门口看,都帮着做准备,找木桶的找木桶,拿水瓢的,准备柴火的,都忙了起来。

二哈扭着狗头不肯喝水,接着扭了扭身体把狗头埋进柳爻卿的衣服里,肚子猛的一耸,吐出许多东西。

大辣子草没吐出来,柳爻卿低头一看,猛的反应过来 ,扭头对哲子哥说,“哲子哥,快把门关上!”

看到二哈吐出来的东西,哲子哥也反应过来,跑过去关上门,回头刚蹲下,黑背也吐了。

两只狗崽吐完了,都摇了摇尾巴,看着啥事没有。二哈还瞪着眼睛专门跑到柳爻卿眼前,邀功地甩尾巴。

把衣服上的东西都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收好,柳爻卿道:“哲子哥,这事儿咱们得保密。包地的事儿得尽快了,这些个东西,肯定都是顶顶好的。”

“这都是啥种子?”哲子哥捡了黑背吐的种子,统共有一小捧,看着个头都小小的,不小心就会卡在指甲缝里。

“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是好东西。”柳爻卿也捡了一小捧,跟哲子哥的不一样,他这个更古怪,自己都认不出来。

用细密的布包分别装好,就放在哲子哥这里,柳爻卿和钰哥儿一起回家。

二哈绕着柳爻卿跑前跑后,还用自己的狗爪踩柳爻卿的脚,眼睛亮晶晶的。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一只平凡的二哈,果真今天就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哲子哥给了鸡蛋哩。”柳爻卿拿着好些个鸡蛋,这都是哲子哥拿银钱从村里买的,专门给他补身体。

进了门,厉氏还在灶房里忙活,柳全锦也没下地干活,就在上房。把鸡蛋放在屋里,柳爻卿带着钰哥儿去上房。

“吃了饭再说。”见着钰哥儿,柳老头就开了口。

“行。”柳爻卿就点了头。

柳全福和柳爻忠没上桌,叫厉氏带回来的菜还有大半碗,看着小宝嘴上沾着的痕迹,柳爻卿就知道那一小半是给他吃了。

拿了鸡蛋给钰哥儿一个,柳爻卿自己剥了三个,两个蛋黄给二哈和黑背。

李氏就阴沉着脸说:“好东西太多,都开始扔了,也不怕以后饿死。”

“那倒是,恁些的银……”小李氏就跟着帮腔,眼珠子紧紧地盯着柳爻卿手里的鸡蛋。

小宝留着口水往柳老头那里蹭,拿着筷子一伸一伸的,一会儿就夹了一块肉,两三口吞了下去,又盯着看。

“吃什么吃,吃不死你。”李氏突然骂了句。

“行了,都吃饭!”柳老头突然大声说了句,沉着脸吃饭,李氏倒是没再说话,小李氏也不敢开口。

大半的肉都进了小宝肚子,还剩下一些,被李氏收了起来。柳爻卿拿着蛋白站起来,塞厉氏嘴里 ,拉着卿哥儿说:“走,咱们去说道说道这事儿。”

第24章:挺多

慢腾腾的往烟袋锅子里塞汗烟,柳老头表情愁苦,神色阴暗,等柳全锦也进屋才说:“卿哥儿啊,你大伯做得是不对,可也受到教训,你说是不是?”

早晨还急赤白脸的念叨着叫柳爻卿承认错误,主动受罚,晚上态度这就变了,作为当家做主的柳老头,未免也太没坚持了一些。

“阿爷,大伯承认错误不?还敢不敢再拐钰哥儿?”柳爻卿指了指钰哥儿说,“这是钰哥儿的事,阿爷你得跟他说。”

被点了名,钰哥儿有点瑟缩,以往家里头讨论事儿,他是从来不能进屋的,这回突然直面柳老头,就心慌慌的厉害。扭头看向柳爻卿,见他轻轻松松的模样,钰哥儿就心一横,说:“阿爷,要是我爹再叫大伯卖我,你管不管?”

“到底咋了?”柳全锦就迷糊了,他扭头问柳爻卿,“卿哥儿,谁要卖要拐钰哥儿的?”

“是大伯和二伯哩。”柳爻卿就当着柳老头的面大声说,“昨晚大伯和忠哥把钰哥儿和二伯娘打晕,要带钰哥儿去镇上,结果被神仙拦下,还灌了大辣子草哩。”

柳全锦神色愕然,“不是你大伯和忠哥自个儿癔症走出去的?”

说这话的时候,柳全锦就扭头看柳老头,那番说辞自然是柳老头说的。这会儿叫柳爻卿一口说出真相,柳老头就神色尴尬了。

“回头我说说老大,叫他以后消停消停。”柳老头咳了下 ,开了口。

眼看着柳老头是不肯说柳全运什么的,这样能管教柳全福在他看来已经很不错了。柳爻卿想了想,就说:“那行吧,不过咱先说好,下回大伯要是再混账,大辣子草就没得用,兴许得打断腿。”

柳全运那头只能等以后再说,只要钰哥儿不出村,柳爻卿就能护着他。

“……”柳老头没说哈,算是默认了。

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柳全锦没插话,他这会子才弄明白柳全福和忠哥叫人喂了大辣子草的事儿,可一个是说谎的亲爹,一个是下手狠的儿子,叫他夹在中间不停摇摆。

“以前野山莓都没得吃,也卖不上银钱,大片大片的都扔了。”柳老头这就厚着老脸继续开口了,“卿哥儿,你那个野山莓酒,可是卖了不少银钱吧?”

坐在旁边的李氏就猛的抬头看向柳爻卿,就等着他开口。

家里头的银钱除了嫁进来的媳妇有些个嫁妆,地里产出,做工赚钱啥的都得给柳老头拿着,这会子李氏就等着柳爻卿拿银钱。

“挺多。”柳全锦就附和一句。

柳爻卿就知道肯定是柳全锦回来后把自己看到的猜到的都跟柳老头说了,就说这个老头怎么态度突然变了,原来是知道自己赚了些银钱。

就这家里头的情况,柳爻卿早就有所防备,倒是没想到柳老头都到这份上了还迂回着不肯明说,不就是想要拿银钱么,真是上下两片嘴唇一碰,这就像掏银子了。

“阿爷,这都是哲子家的,我一点银钱没拿,平日里过去干活就是哲子管饭吃,旁的都没有哩。”柳爻卿笑了笑,扭头问钰哥儿,“钰哥儿你说是不是?”

“是哩,就管饭。”

“咋?阿爷不会以为那些银钱都在我手里头,得交到上房拿着吧?没这样的道理啊,阿爷你去村里头问问,谁家小辈自个儿小打小闹的弄几文钱,还得交出来……”看着柳老头阴沉沉的脸色,柳爻卿笑得愈发灿烂,还扭头问李氏,“阿奶,都是人家赚的银钱哩,我一文钱没有。”

柳全锦就有些迷糊,他在哲子家里吃酒席的时候,虽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银钱,却知道是有许多的。高富贵拿出来的都不是铜钱,而是银白银白的银子!

“那哲子平日里对你那般好,这回咋一个铜板没给你呢?”柳全锦就着急了,他以为柳爻卿无论如何也得有点银钱的,这回要是拿出来给柳老头,说不定柳老头对柳爻卿能好一些。

“没有哩。”柳爻卿摇头。

柳全锦也太天真,心里头就那么点针尖都放不下的天地,除了侍弄地里的活儿,在这个家里就跟柳老头和李氏控制的木偶似的,想的念的都是柳老头灌输的那点子畸形的思想,而他还试图转头灌输给柳爻卿。

从上房屋里出来,柳爻卿没回屋,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就见柳老头进了大房屋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接着柳全福就捂着腚跑出来 ,直奔茅厕,看到柳爻卿的时候,那目光恶狠狠的跟要吃人似的。

柳爻卿就知道,柳老头这象征性的过去一趟,那就是教训了。

晚上睡觉,柳全锦就重重的叹了口气,跟厉氏说:“卿哥儿眼里没大没小的,跟他阿爷顶撞,眼里也没有他大伯。这样不知礼数的孩子,到底咋办呢……以后卿哥儿要是嫁出去,还这样没大没小,那名声必然就差了,夫家也会看低他。”

这话叫厉氏也听了难受,她就低低道:“明儿个我说说他。”

“哎……”柳全锦还是叹气。

大半晚上不睡觉,翻来覆去的叹气,柳全锦也不说别的,这就是等着厉氏问了。他心里头难受,家里头事儿那么多,这回柳全福和忠哥当着全村人的面出丑,好在拐走钰哥儿的事儿没捅出去,要不事情就更大了。

丢了人,以后还怎么在村里人面前抬起头,柳全锦想想就难受的厉害。

他想叫厉氏明白这些,好做些什么挽回一下自家形象,可厉氏一句话没说,睡到天亮就爬起来去了柳爻卿那个屋里。

早先柳爻卿就跟厉氏说了,柳全锦要是再这样不说话折磨人,就不理他,他自个儿就能消停。厉氏以前心软,左伺候右伺候,柳全锦还是天天有事儿,这里不舒坦那里不顺心的,弄得厉氏自己折磨的厉害,这回不理会他,竟也啥事没有。

可事关柳爻卿,厉氏没法当做没听到,就过来跟柳爻卿仔仔细细地说了。

“娘。”柳爻卿嗤笑,“我是没大没小的,可你看看我其实就是针对大伯和阿爷,谁叫他们混账,对咱们三房不好。娘你看看我对旁人,钰哥儿、二伯娘,哲子哥他们,不都好好的。这些个道理我懂得哩,但要是听我爹说的,对大伯和阿爷敬着,那钰哥儿现在就被卖到县里,阿爷昨晚上就要叫我拿银钱了……”

“是这么个理。”厉氏想通了,这得看对什么人。

“娘。”柳爻卿摸出一个银簪子,比一开始厉氏给的银首饰更鲜亮,模样也好看,拿着沉甸甸的,上面还缀着一个小指长的步摇。

这是柳爻卿专门叫哲子去镇上帮忙拿银子换的,从来大夫那里卖给高富贵的是个陶罐的野山莓酒,统共得了四两银子,这个银簪就用了快要二两。

厉氏刚接过来就往回推,道:“这可得值不老少银子,带着浪费了……”

“娘你戴一下我看看。”柳爻卿又推回去,就说,“这是我从哲子哥那里赚的,专门给娘打的首饰。等将来我赚了大钱,给娘弄副金的,那个更好看哩。”

妇人家哪里有不爱首饰的,厉氏把头上的木簪子拿下来,换上银簪,那感觉顿时就变了,脸色都好看不少。

“好看哩,娘就带着吧。”柳爻卿见厉氏要拿下来,就赶忙说,“哲子哥要置办田地,回头得请里正他们吃酒,还得叫娘过去帮忙置办酒席,带着簪子好看哩。”

这么一说,厉氏也就没拿出来。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这样,置办酒席招待客人啥的,也得自个儿打扮打扮,不能叫人看低了去。李氏平日里也会戴银耳环,小李氏也有银簪子,平日里也天天戴着,就是厉氏没戴几回……因着那一家子人都算计她那点子嫁妆。

这回却是不用害怕了,柳爻卿这回挣的银钱都换成首饰,一个铜板都没往回拿,厉氏也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不想叫上房那边见着银钱呗。

从屋里出来,李氏见着厉氏头上的首饰,脸色当即就沉下了。

柳爻卿正准备出门,二哈躺在地上不肯走,非得磨蹭,瞧见李氏的脸色,他就说了,“阿奶,我娘咋地了?你脸色咋那么难看,要不叫阿爷回来?”

“狗爹娘养的……”李氏瞪了柳爻卿一眼,低着头嘟嘟哝哝的骂着。

“阿奶你再说一句,我就叫咱村里人都来看看。”虽然骂几句不疼不痒的,但柳爻卿不乐意听,“兴哥,你就在院子里头听着,要是阿奶骂了,就去喊我,我多喊一些人来说道说道,看看阿奶是骂的谁,要么就是自个儿糊涂了,失心疯,以后恐怕得叫阿爷关起来,省得跑出去骂旁人。”

谁家每个龌龊事,李氏要是当着全村人的面不敢承认,柳爻卿就叫她失心疯,这脸丢的也不是自己的,叫她自个儿丢脸去。

这话一说,立竿见影,李氏虽还是耷拉着脸,却不骂了。

那头屋里的小李氏和柳全福听着柳爻卿这么说,眼里还恨着,却也没敢开口。

第25章:见识少,不会说话

上等田全都有主,准备卖的都是小块小块,倒是下等田多一些,但柳爻卿还是不满意。

哲子哥打听来的都说了一遍,见着柳爻卿还是摇头,就只得说:“要不咱们买山?我们前面那个小山头,还有下头的荒地都没主,但是太贫瘠,种不出啥粮食。”

“银钱怕是不够。”柳爻卿觉得山头和下面的荒地都很合适 ,但地方也大。小山头别看不高,可横向宽,还有个不大的小山谷,再加上大片大片的荒地,得不少银钱才能拿下来。

“我还有些个积蓄,都拿出来。”哲子哥见着柳爻卿意属山头,就开始想办法,“等高富贵把另外一半银钱送来,保准就够了,实在不行咱就先给一半的银钱,把地契办了。”

“能行不?”柳爻卿有点担心。

“山就在那里,人也都熟识,跑不了,到时候咱们再找村里德高望重的做个保证,就差不多了。”哲子哥拍的自个儿的胸脯砰砰响,“包在我身上。”

因为是柳爻卿的意愿,所以哲子哥就想方设法要完成。

这会子的哲子哥,瞧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哩。

说干就干,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去找里正,说了买山头的意思,里正盘算一会儿就说了个数目,以柳爻卿和哲子哥现在有的银钱,果然是不够,堪堪只到一半。

接着哲子哥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侃侃而谈的时候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柳爻卿觉得哲子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颇有一些八面玲珑又极为可靠的滋味。

“倒是可以试试。”里正早就知道镇上传的沸沸扬扬的神仙酿,也知道是柳爻卿和哲子捣鼓出来的,这会子见他们要买山头,就知道定是赚了不少银钱。

写了临时文书 ,又叫村里几个老人做了见证,里正领着哲子哥去镇上找衙门小吏,试试看这事儿能不能行。

山头和荒地无主,那就是朝廷的,想买地就得跟衙门打交道,倒是少去中间人的麻烦。

柳爻卿从哲子哥那里拿了些许银钱回家,叫厉氏准备酒席,甭管事情成不成,里正跑一趟,就得请人家吃一顿酒,要是成了,还得有过来量地的小吏,这也得请人家吃酒。

“兴哥,去叫你爹回来 。”厉氏攥着银钱,这是想让柳全锦帮忙了。

柳爻卿听着了倒是没说什么。

肉什么的哲子哥家里不缺,就是得买一些花生、白面啥的,家里没有的都得补上。厉氏在灶房整治还行,出门跟人打交道就有些憷头,叫柳全锦出门也好,要是他做的不对劲,柳爻卿自然有别的法子。

花生用油煎了,撒一把盐,咸香咸香。白面里面放了肉馅儿,贴在锅边上烙着,金黄金黄的底,咬一口,肉香就争先恐后跑出来,别提多诱人了。

这回没拿野山莓酒,柳爻卿去赖跛子那打的酒。

准备得差不多,哲子哥和里正回来,还有两个年纪一大一小的小吏,看着他们笑容满面的模样,事情应当是成了。

吃饭的时候,柳全锦就拘谨的上了桌,也不说话,默默的听着。

不用想,柳爻卿就知道这定是柳老头嘱咐的,且叫他听着,就算回头柳老头知道了,也就只是知道了,难道他还以为三房的人都跟柳全锦似的,任由他搓圆搓扁?

上了一盘白面锅贴,没一会儿就都吃了,柳全锦就冲着外头吆喝,“卿哥儿,卿哥儿,这咋没了?”他是想着讨好两个小吏,却也没想其他。

哲子哥就笑了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些野山莓酒,两位要是不嫌弃,回头给你们拿一些。”

“不嫌弃,不嫌弃。”两个小吏都乐开了怀,他们在镇上自然知道的更多,也知道高富贵运了许多野山莓酒走,没想到这户人家还有,这回真是喜出望外了。

接下来吃了饭,两个小吏就帮着丈量田地,当场签了文书,等回头去县里换了官契,说着再亲自给送来,临走一人带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走。

这还是柳爻卿在外面听着,赶忙跑去把大陶罐里的野山莓酒倒在小陶罐里,要不然这回可是亏大了。

里正把这事儿看在眼里,等两个小吏走了,见柳爻卿也拿出一个小陶罐,就笑道:“这都是银子,你拿回去吧。”

“这回麻烦五叔,下回指不定还得麻烦,我这就厚着脸皮过来送点东西就行了哩。”柳爻卿笑嘻嘻的说道。

“那行,我就拿着了。往后有啥事找我就行。”里正接了小陶罐,摇摇晃晃的走了。

柳全锦站在一旁看着,就有些琢磨出来了,这个野山莓酒值不老少银钱他知道,原本应当是没准备拿出来的,酒席上喝的也是村里打的酒,这回拿出来……

“爹。”柳爻卿转身,叹了口气道,“白面本来就不多,那冒尖的一盘子你们吃着,再吃些菜,差不多也饱了。你说了那句话,那两个差爷还当咱们藏着不少不给他们吃,你叫人家怎么想?”

“我还不是为了叫两个差爷吃的舒坦……”柳全福也明白过来了,可还是嘴硬。

“且不说东西是哲子哥家里的,爹你开口算什么话?再说差爷来丈量田地,本就是差事,咱们招待他们已经算是不错了。在镇上的时候就给了好处,用不着再讨好人家。”柳爻卿说着就冷笑道,“阿爷算计的多,怕是这些个没嘱咐你,爹你就不晓得了吧?可还觉得阿爷事事都对?”

说完这些,柳爻卿就回了哲子哥家里。

菜还有一些,柳爻卿照常捡了一碗肉,叫柳全锦带回去,剩下的一丁点儿白面做锅贴不值当,就叫厉氏捏了面疙瘩,用肉汤煮了,汤汤水水的跟钰哥儿苏七他们一块儿喝了。

天快要黑了,二哈和黑背就靠着柳爻卿的脚,摆明了想跟他回家。

“有啥事,明儿个再说。”柳爻卿捞起二哈,跟钰哥儿还有厉氏一块儿走。

哲子哥站在路口,一直看着柳爻卿,知道他拐进胡同里不见了才回家。

几乎一整天厉氏和柳全锦都没在家,进门后,桌上已经摆着饭,柳老头就笑呵呵地招呼道:“快过来吃饭。”

“已经吃过了。”柳爻卿招呼道 ,“兴哥,过来。”

兴哥待在家里盯着李氏他们,这会子他胆子也大了,啥都不怕。柳老头回来问他为啥不去哲子哥家里的时候,兴哥就大声说,“阿奶骂我娘,卿哥儿生气哩。”

当时柳老头就说了李氏几句,叫兴哥自个儿玩,他没听。

这会子跟着柳爻卿进屋,看到碗里一个白面锅贴,还有好些个肉,兴哥高兴道:“卿哥儿,这都给我吃的?”

“恩,快吃吧。”柳爻卿就趁机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柳全福和忠哥总算是好些,李氏熬的米粥米粒儿都化了,一人喝了许多。柳全福还嚷嚷着要去哲子哥家里吃酒席,被柳老头给拦了下来。

小李氏也想去哲子哥家里帮忙,柳老头三两句给骂了回来。

这会子柳全锦带回来的那碗肉就放在柳老头前面,小宝拿着筷子就过去了,柳全福也伸筷子,柳老头也没阻止,还把碗往前推了推,叫他们都吃。

柳爻卿站在屋里看着,柳全锦被柳老头说了几句,就又坐下,跟着喝了碗清汤寡水的粥,接着就跟着进了上房。

听柳全锦一五一十的说完,柳老头道:“哲子不会过日子啊。那么些银钱,置办上等田多好,每年收成都有不少,用不了几年就能攒许多银钱,荒地看着地多,不出产粮食啊。”

“那么些地,肯定有卿哥儿的一份,回头咱们去看看哪块地好,就分过来。”柳全福拉了三天肚子,脸色有些发黄,身上的肥膘倒是没少多少,这会子就靠在炕上说话了。

柳老头没说话,等着柳全锦的意见。

在他看来,柳全锦今天能去吃酒席,那就是参与了这件事的,那么些荒地,还有一座山,随便分点地就有不少,到时候整治整治,种多少得多少。

可在酒席上,柳全锦非但没帮啥忙,还叫哲子赔了野山莓酒,那可是实打实的银钱。

闷了一会儿,柳全锦就支支吾吾的说了。

柳全福两样一瞪,道:“你怎么这么浑,也跟着要啊,拿回来咱自己喝。”

柳老头那里倒是有一陶罐,可他藏着掖着,平时根本不拿出来,那传闻的神仙酿,柳全福都还没喝过,这会子听着就急得不行。

从屋里出来,柳全锦回头把柳老头的意思跟柳爻卿说了。

“我这里倒是有野山莓酒。”柳爻卿自己也喜欢喝,就是容易上脸,他叫哲子哥用巴掌大的陶罐装了一点 ,平时偶尔抿抿嘴,尝尝酸酸甜甜的滋味。

倒了小半碗野山莓酒,柳爻卿回头就又加了大辣子草汁儿,端着往外走,“我去叫大伯尝尝味儿,省得他惦记着旁人的东西。”

柳全锦没看到柳爻卿的动作,还当他是真的想通了,要去跟柳全福和好,还觉得挺不错。那头柳全福也得意洋洋的,他长这么大,哪回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这个家里头,就是柳老头都得听他的。

第26章:干活给野山莓

大半夜的,柳全福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可没骂几句就得往茅厕跑,他有心埋汰埋汰旁人,可得先埋汰自个儿,那感觉也太难受。

柳老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就叹气道:“卿哥儿这心性……”

虽是没说出来,可柳老头也知道柳爻卿的意思,就是因为想着分田地,这事儿是柳全福提出来的,所以回头柳爻卿就送了大辣子草过去。

柳全福倒是尝到野山莓酒的滋味,可也没喝一口多活一年,反而得再跑三天茅厕。

“卿哥儿也不知道像谁……”李氏嘟哝道,“你可得管教管教,别等几天卿哥儿把大辣子草送到咱屋里。到时候一把年纪的,还能往茅厕跑?”

老胳膊老腿的,平日里看着好好的,就是就靠肚子里的饭撑着,要是吃了大辣子草,指定跑不动,到时候就得在炕上铺着干草,躺在上面拉了。

柳老头沉默,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知道柳爻卿生气分田地的事儿,柳老头就是去管了,柳爻卿指定也不能听,便不去触那么霉头。这么想的时候,柳老头倒是没发现自己挺欺软怕硬的,家里头不听话的就纵着宠着,听话的就可劲折腾,叫他们去死去活。

家里头消停下来,柳爻卿在家里吃了饭,和钰哥儿一块儿出门,依旧叫兴哥盯着家里。

这些个往日里看着跟一座座大山似的不能反抗的人,此时仿佛矮了许多,就连以前从来不正眼看兴哥的小李氏都得陪着笑,柳老头还得专门乐呵呵的过来跟兴哥说话,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山头和荒地从哲子哥家门口开始,左右延伸,左边到通往村里的小河,右边到另外一座比较高的山,把那些个野山莓都给包了进去,再往前就是村里人经常砍柴的山,那边靠着深山,平日里基本没人敢进去,太危险,也就哲子哥这样能耐的才敢深入。

柳爻卿站在哲子哥家门前,前头钰哥儿和苏七他们站成一排,哲子站在最头上,看着他傻笑傻笑的。

叉了腰,柳爻卿晃了晃手里抓着的大辣子草,“这个都晓得吧?咱们这几天就沿着差爷给画的线,把大辣子草种下去。谁干得好,有鸡蛋吃,干得最差的,还得有另外的活计,打扫大家睡觉的地方,知道了吗?”

“知道啦!”苏七喊得最大声。

这些个小乞丐们就跟做梦似的,这些天就是挖野菜,回来帮着干干活,也没赶他们走,结果回头就买了那么个大山头,成了地主,还叫他们干活。

“大家都警醒点,谁要是偷懒我第一个不客气,没有想再回去要饭的吧?”苏大年纪最大,个子也最高,这会子就是这群人中的头头,说话斩钉截铁的。

“我们都晓得哩。”

“这样的好日子,谁傻子才不愿意。”

“你说咱们要是好好干活,以后能不能成为卿哥儿家里的长工?”

“快别想了,卿哥儿要是找长工,肯定得是身强体壮的,哪能要咱们这些小孩,吃得多还没多大力气。”苏大老气横秋的说着,催促大家伙儿干活。

大辣子草很好存活,种子撒下去不用管就能长,草叶沾点水塞土里,没几天就能长成一株,也就是绕着荒地跑一圈的功夫就能种完大辣子草。要是一年年不管,大辣子草落下的种子还能长,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自然而然的变成分界带。

柳爻卿专门找了肥土,放在哲子哥做的木盒子里,撒上种子,再撒上一层薄薄的土,喷点水,没过几天就长出小苗苗。

看着这些神奇的小苗苗,哲子哥还没见过,他就抓起二哈看,摸毛乎乎的肚皮,好奇道:“这到底是啥狗,咋能吐种子呢?”

“是神犬哩。”柳爻卿笑道,“你看他们的模样,肯定是狼神派下来的哩。”

“保护卿哥儿哩。”哲子哥挠的二哈不停地嗷呜嗷呜的叫,尾巴摇成一个圈儿。

外头钰哥儿还攥着一把大辣子草,吭哧吭哧跑回来,一脸的着急,“卿哥儿,村里有人出来偷偷挖野山莓,苏七他们不让,差点打起来。”

“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

镇上的神仙酿还是叫人津津乐道的,慢慢的村里人也都知道,他们见着哲子哥有银钱买山头,那指定就是赚了不少银钱,心里总得琢磨琢磨。

现在官契虽然还没送来,但文书都写好了,荒地包括山头和野山莓,还有野枣儿,都属于哲子哥的,旁人要是去挖,那就是抢了旁人的财产。

“早说你要买这块地方,我们早就把野山莓挖走了。”来挖野山莓的振振有词。

“原先这地方是没主的,那就是全村共有。”

“可我们家主子花银子买的,这就是我们家的,怎地你们还想抢吗?”

“那我们就拼命!”苏七他们也不甘示弱,一个个的一手抓着大辣子草,一手抓着石头,就准备不要命的冲上去。

柳爻卿赶忙阻止两边,叫他们都后退。

“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时候官契上也会写清楚,这片荒地包括上面的东西都归主人所有。”柳爻卿说着,见那人激动,就接着说,“当然,今年的神仙酿赚了银钱,这些个野山莓就值钱了。”

这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本来无主的东西,柳爻卿花银钱买下来,那就是他的,虽然名义上是哲子哥的。

不过要是谁都不让挖,野山莓这么一大片,周围还没有围墙拦着,这会子还有苏七他们守着,就有人来敢挖,怕是不给不行。

“这个事我早就想好了。”柳爻卿说着,就叫苏七去叫里正,钰哥儿回家叫厉氏过来帮忙拾掇吃食,大家都到哲子哥家里详谈。

等里正来了,柳爻卿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里正自然支持,说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柳爻卿就叫人分别请来。

大家一起吃了点东西,事情就谈完了。

给这些个人好处,他们当然乐意。

写了文书,这个就是大家自愿的,统共有三份,一份柳爻卿拿着,一份里正拿着,一份代表全村人的老人们保管,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反正柳爻卿不是软柿子,谁要是不按照规矩来 ,那就得尝尝柳爻卿出手的滋味。

“野山莓统共就那么多,看着有不少,可分到每家每户那里就没得多少了。我看不如这样,谁帮着开荒地,整治山头,每天干多少活我就每天给记多少棵野山莓,到时候一块挖回去。到时候种出野山莓,就都卖给我,咋样?银钱现在就能定好,不过到时候野山莓酒要是涨价,就得订后年的价钱才能改……”

没人不同意。

荒地也就是有些个杂草,翻一遍地就成,山上更是基本没啥可整治的,活儿都轻松的很,柳爻卿就是不想让村里人觉得这是应该的,才叫他们干点活。

勤快些的全家出动,一天就能翻大片地,领十来棵野山莓,就是不咋勤快的,回头也能领三五棵。

野山莓这个也好种,还能直接把树枝插湿地里,也能自己扎根。等明年或多或少都能有不少野山莓,到时候就是银钱。

村里来的人多,几天功夫就整治的差不多,野山莓也没剩下多少。

柳爻卿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些个干活的人,瞧见沈氏也在其中。她没得人一块儿,就单独一个人拔荒地里的干草,手上都是破开的小口子,钰哥儿也蹲在旁边帮忙,显然这母子俩打算也栽野山莓。

倒是接连几天都没瞅着大房一家,柳全福也该好全乎了。

晚上回去吃饭,柳爻卿就问兴哥,“大伯这几天都干啥了?”

“去赖跛子家里头喝酒哩。”兴哥说,“大伯娘天天出去串门子,忠哥躲在屋里不出门。正哥和明哥不晓得天天往哪里跑。”

“我知道了。明儿个你也一块去山上吧。”柳爻卿琢磨着,既然大房不想去干活要野山莓,那就不给,到时候多给二房一些,毕竟钰哥儿一直跟着干了不少活。

回头叫兴哥干几天活,给他些个野山莓侍弄侍弄,有个活儿干。

整日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柳爻卿要和哲子哥一起算计着剩下的野山莓,总不能自家一丁点儿都没有,至少得留下三成左右,再分株,插芊,重新把挖的稀稀疏疏的地方填满,就叫野山莓在那块地里长着。

又站在山坡,柳爻卿看到沈氏又来干活了。

“卿哥儿。”哲子哥忽然拉了下柳爻卿的手,小声说,“你阿爷咋来了?”

顺着哲子哥指的方向,柳爻卿就看到柳老头拿着镰刀,弓着背弯着腰,正在割枯草。柳全锦就在前面埋头干活,厉氏也在,回头看着柳老头,就赶忙过去。

这可不是自家地里的活,柳老头根本不用干,而且柳爻卿早就说了,只要他开口,就给一些野山莓,结果柳老头还是来干活,这不是埋汰柳爻卿么?

“你们甭管我,我这是替老大干的。”柳老头叹气道,“那个不中用的,哎……”

以后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野山莓种,就老大家没有,还不得翻了天,柳老头自个儿能厚着脸皮跟柳爻卿要,却不能替老大要,这才来干活。

第27章:走一步踩一下

“阿爷你歇着,大伯那边我来解决。”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过来,“爹,娘,你们扶阿爷去那边歇着,喝点热茶。哲子哥,咱们走。”

那么多人看着,柳老头就是脸皮再厚,给柳全福争取野山莓,此时也老脸通红,低着头叫柳全锦扶到一旁坐着,叹气道:“这到底是作的什么孽啊……”

这么大片山头包括荒地,一眼望不到边,柳爻卿嘴巴一张就说这全都是哲子家的,可看看这里里外外张罗的,包括野山莓,都是柳爻卿自个儿说了算,哲子就没有反驳的时候。

傻子也该晓得柳爻卿这就是防着柳家,不把柳老头、李氏,还有柳全福、柳全锦的放在眼里。

全村的人都看着,柳家一大家子都管不了柳爻卿,这个脸啊,那是叫人揭下来,放到鞋底下,走一步踩一下,走一步踩一下。

柳老头就觉得脸火辣辣的,那叫一个难受啊。

“来了。”柳全锦也手足无措的,叫他干活那能下死力气,叫他干别的,那就得指哪儿打哪儿,这会子柳老头唉声叹气的,他干着急也不知道该咋办,正巧看着柳爻卿和哲子回来,就赶忙说。

柳全福双手又被扭到后面,用麻绳绑着,被哲子推着。柳爻卿扛着家里头的锄头,跟在小李氏后头,要是她慢一点,就晃了晃手里头的大辣子草。

后头忠哥耷拉着脸跟着,高高大大的汉子愣是有些畏畏缩缩。

“阿爷,我叫大伯过来帮忙,回头也给他算野山莓。”柳爻卿上前说,“阿爷你回去歇着吧,上午饭也不用做,这边做好了回头给你送过去。哲子哥,你带着大伯去那边开荒地,大伯娘和忠哥也一块儿吧。”

“干活好,干活好。”柳全锦还乐了。

大儿子叫小辈押着来干活,话都不敢说的样子,柳老头看着就心疼了,他没想到柳爻卿做事那么绝,见他来帮老大家干活,没顺水推舟的给些野山莓,愣是把人绑来强制干活,柳老头心里头就后悔出来了。

摸了摸腰上的烟袋锅子,柳老头有些哆嗦的塞烟丝,说:“卿哥儿……”

“阿爷,大伯自个儿也愿意干活哩,在家里那是不好意思过来,这回我过去请大伯过来,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村人都在这……”见着柳老头的神色柳爻卿就知道他定是要帮柳全福说话,柳爻卿却不肯让他开口。

“爹、娘,咋还让阿爷在这待着,日头晒。”柳爻卿冲着厉氏使了个眼色。

厉氏就上前道:“爹,要不你回去歇着?”

“歇什么歇,我去地里看看。”柳老头到底还是没说出来,点着汗烟,一边抽着一边慢吞吞的走了,平日里身体硬实的老头子背竟是有些驼了。

这前前后后的,干活的村里人都看的清楚。

有些个人就说了,“我看卿哥儿不是省事的,他大伯那样混的人都给制着了。”

“卿哥儿要是省事,怕是也拿不出神仙酿。就是拿出来,现在咱们指定也得不着野山莓。”

“那倒是,那一家子啊……”

“行了,谁家没点子事,就是看看能不能出一个卿哥儿了。”

几个人心里头叹了口气,羡慕柳家出了个卿哥儿,这就要出人头地了,又不羡慕,因为卿哥儿实在是太厉害,都敢把大伯、大伯娘给押来干活,可转念一想,这事儿还是柳老头引起的,卿哥儿也是为了他阿爷。

到底是家里头有个卿哥儿好处多,那好吃懒做的就不能再偷摸着耍懒,还是羡慕。

很快又有人琢磨了,要说是卿哥儿能耐,可哲子怕是也不简单。

哲子家里头田地少,就有个秦三叔相依为命,平日全靠进山打猎,卖些个野味攒银钱。早就有人家琢磨着给哲子说亲的,可打猎不是个平平安安的活计,说不定哪天进去就没能回来,一般人家也不敢结亲,怕自家孩子守寡。

可人家哲子就三天两头的往柳爻卿那里送东西,慢慢的跟柳爻卿见见面,说说话,柳家也没阻止,就叫他得了个这么有能耐的哥儿。

村里不少人家现在都回过味来了,一边说卿哥儿能耐,一边说哲子也不是个拙略的。

不过现在羡慕也没啥用,看看人家卿哥儿和哲子同进同出的,山头和荒地都说是哲子哥的,地契也写了他的名字,可做主的都是卿哥儿,旁人要是想拆散他们,那可不比登天简单。

“听说卿哥儿养的那两只狗崽,就是在野山莓地里发现的。”

“还有这事?我就说两只狗崽模样都挺稀奇,要不是胖乎乎会摇尾巴,我还以为是山里头的狼。”

“咱们这片山头可没有狼,我寻摸着,那神仙酿八成跟狗崽有些个关系。”

这就有人跟个神棍似的推测,两只狗崽是神仙坐骑啥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叫旁人听的津津有味。

一传二,二传十,十传百的,传着传着就跟真的似的,等再有人说起来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跟亲眼看着似的 ,叫人深信不疑的。

要是真有人问柳爻卿,他肯定不能承认。

自个儿都没见过神仙,咋能承认呢?最初那似是而非的梦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不过黑背和二哈都有些像狼,确切的说应当是狼的远房亲戚,来历倒也容易编。

鬼神可以不信,但该敬畏的还是要敬畏。

这是最后一天,山上整治的差不多,野山莓也分出去大半,柳爻卿还记了名单,谁家领了多少都有数。回头明年收野山莓的时候,再拿出来对比对比,心里头能有个大概。

沈氏从整治山头开始就每天干活,再加上钰哥儿整日里跟着柳爻卿忙活,就单独多给了他们一些野山莓,大家都是一家人,就是村里头人看着了也不会说啥,难道还要叫柳爻卿六亲不认不成?

柳老头那是老一辈,柳爻卿做主,给的略多,还帮着种下去。

最后是大房。

那天叫柳爻卿给绑着弄来,全村的人都看着,柳全福和小李氏也还是拖拖拉拉,没干几下活,倒是柳爻忠羞的抬不起头,一直低着头猛干。

给野山莓的时候柳爻卿就说清楚了,柳全福和小李氏干的活也就能得一棵野山莓,剩下的全都是柳爻忠挣的。这么说就是叫柳老头知道知道,别再怨声载道的。

专门放在屋里的小苗苗长得越来越大,柳爻卿拿着自己画的简易地图琢磨,“哲子哥,你说这两种苗苗种在哪里比较好?”

“种在地比较肥的地方?”哲子哥担心苗苗长不好哩。

地图太简单,柳爻卿折腾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就道:“哲子哥,回头咱去河边挖点沙子回来,你帮我做个沙盘呗。我觉得这两种苗苗用不着肥地,回头找块平整方便的地方就种下去吧。”

银钱都买了地,还欠着一半的银钱呢,这会子反正是请不起人帮忙,按照柳爻卿的意思,就叫苏七他们帮忙,把苗苗种下去,要是不下雨就浇点水,这就行了。

可这一回哲子哥难得没有完全附和柳爻卿,而是说:“卿哥儿,你看这样成不成。咱们分一半种到荒地里,另外一半种到肥地,咋样?”

哲子哥这是照顾柳爻卿的想法,又不想这些苗苗都生活在贫瘠的地方哩。

“行,就这样。”柳爻卿点了头,心里头的滋味有些个不一样,暖暖的还带着甜,就跟喝了一大碗糖水似的,甜而不腻。

说干就干,两种苗苗分成两半,柳爻卿带着钰哥儿、兴哥还有苏大、苏二、苏三,在哲子哥家门口的荒地上栽种,那头哲子哥和秦三叔带着剩下的人去原本自家的上等田种。

这边柳爻卿就简单刨沟,栽下去浇点水,盖上根就完事了,那边哲子哥还专门找了肥料,刨的沟也大大的,栽苗不但浇水,还给盖了草帘子,不叫日头晒的太厉害。

两小捧种子全部育苗,密密麻麻一大片,再分别栽种到地里,分散开占了很大一块地,可这比起包的山头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柳爻卿蹲在地头歇息,自个儿的手都磨破了皮,血淋淋的,他们就不叫他下地,说是剩下的加把劲一天就干完了。

二哈跑来跑去,还会在苗苗上飞跃而过,半空中的二哈就跟慢动作似的,二兮兮。

“黑背过来。”柳爻卿冲着远处趴着不动跟老大爷似的黑背招手,等他吭哧吭哧跑过来,就摸了摸他的肚皮,小声说,“你们俩这肚子里头可得藏着不少好东西吧?撒子时候再吐一些出来……”

用狗头蹭了蹭柳爻卿的手,黑背冲出去,拿爪子拍开试图啃野山莓的二哈,冲着他吼了嗓子,两只狗崽一同跑回来。

全都忙活完,柳爻卿寻思着歇息几天,结果高富贵就回来了。

还是那匹花马 ,拉着马车熟门熟路的停在柳家门口,他还好奇探头进来瞧了瞧,没闻到上回那股子屎臭味儿哩。

听说柳爻卿不在家,花马就哒哒哒跑了,还是熟门熟路的到了哲子哥家门口,这回柳爻卿在,正蹲在院子里给二哈洗澡哩。

狗崽躺在水盆里一动不动,要不是身子软乎乎,看着跟条死狗似的哩,差点把花马吓一跳,以为这家人喜欢吃死狗哩。

第28章:。

“一天喝一口,活到九十九,三天不喝酒,白来世上走一走啊。”高富贵拿着普普通通的小酒杯,晃着里面红彤彤如玉润泽般的野山莓酒,笑道,“我那个本家老叔年纪一大把,喝了几天神仙酿,愣是长出几根黑头发,你说稀奇不稀奇。现在神仙酿在府城是千金难求,可惜今年再也没喽。”

自从镇上传出神仙酿,高富贵身体好转,就有不少人找过野山莓,说起来也奇怪,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就只有上谷村村头山脚那一小片。

以前野山莓就长在那里,个头小小的,枝条儿还有刺也不咋好看,吃也不好吃,年年长,年年自个儿落了果子也没人管,上谷村的人都习以为常,却不知原来旁的地方根本没有,这是独一份儿的。

如果柳爻卿的重生不是巧合,那这个野山莓恐怕也不是。

那到底是心里头的猜测,不好拿出来说,柳爻卿站起来说:“你们聊着,我出去张罗张罗。”

估摸着兴哥也得把厉氏叫来拾掇吃食了,柳爻卿走到门口,就看到厉氏走在前头,小李氏和柳全福跟在后头,一脸喜色的模样。

这会子柳全锦指定在地里,柳爻卿没叫兴哥去喊,家里头柳老头瞧见兴哥喊厉氏,就知道是去哲子家里帮忙,柳全福和小李氏到底是自己来的还是柳老头授意,柳爻卿暂时还不知道。

走到门口,看到柳爻卿站在那里,柳全福就赔了个笑脸,说:“你爹不在家,我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我也来搭把手,就你娘一个人拾掇,毕竟人手还是太少。”小李氏挽了袖子,抬脚就要往院子走。

抬脚挡着小李氏,柳爻卿扭头叫厉氏进去,这才说:“你们要是真的来帮忙,就去招待那边,这边我娘一个人就行。”

那边是赶车的车夫和花马,秦三叔早就给花马送了草料和水,车夫也没怠慢了,单独摆了一桌,有一小碟花生米,一盅野山莓酒,这会子酒已经喝完了,花生米倒是还有。

柳爻卿的意思就是让小李氏去打理花马,柳全福陪着车夫说说话啥的。

那俩人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竟是硬着头皮应下了。

没管那俩人,柳爻卿进了灶房,叫厉氏用粗面粉掺水调成浓稠的面糊,锅里抹一层油,舀一勺面糊在锅里一滚,就留下一张色泽金黄的煎饼,翻面烙一下出锅。

家里头有的青菜都切碎了,打一个鸡蛋炒熟,再放入青菜,炒熟了用煎饼卷起来,再把外皮煎的金黄金黄,放到小巧的木架上。

要是不知道这是吃食的,还以为这是啥物事。

每个小木架放一个煎好的煎饼,其余的菜还是按照往常置办酒席那样做,没卷菜的煎饼放在笸箩里,刚刚出锅的还散发着粮食甜香的煎饼就是什么都不加,单独吃都香香甜甜的。

这一桌子端上去,高富贵先是看了个稀奇,又尝了一下,顿时加快吃饭速度。

“菜的鲜味都锁在里头,外皮酥脆里面鲜香,不错的吃食。”高富贵说着,又伸手拿了一个,桌子上的菜倒是不怎么热衷了。

“你看我要是卖这个咋样?”柳爻卿拿着没卷菜的煎饼,展开用手掌拖着,再夹了菜卷着,咬一口,里头的菜和煎饼就一下进了嘴里,“这样吃方便,而且如果晾干了可以存放很久,等吃的时候洒些水就行。”

馒头饼子啥的晒干了倒是能放很久,但是再吃就跟石头似的,洒水?怕是根本浸不透。

“粗粮、细粮都可以做成煎饼。”柳爻卿神秘一笑,“平时咱们吃的糙米饭,栗米饭,粗糙刮嗓子,要是磨成粉做成煎饼,那就软的多……吃的时候再煎一下,就酥脆可口……”

高富贵又吃完一个煎饼,道:“怕是赚不了多少钱。”

“那可不一定。”柳爻卿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回头你叫相熟的平时跑商的人来这里一趟,我请他们吃顿饭,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法子指定成,高富贵一口答应,他总觉得柳爻卿不是一般人,那神仙酿、神仙酿,当真有立竿见影的功效,那定是神仙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就叫柳爻卿拿着,旁人没得?

这回就帮着牵了这个线,银钱不赚也罢。

不得不说高富贵是个明白人儿,他这回帮了柳爻卿的忙,等明年野山莓酒酿出来,就是单凭这个人情,也得先紧着他给。

送走高富贵 ,厉氏做的煎饼大部分都给他拿了去,上回野山莓酒的一半银钱,加上高富贵硬是留下的明年的野山莓酒的定金,现在柳爻卿手头又宽裕起来。

“大伯和大伯娘早就走了哩。”兴哥扁着嘴说,“不知道回家得说啥。”

小李氏牛都没伺候过,又哪里伺候过马,连近身都没近身,站了一会儿见着没机会进灶房就转身走了,柳全福倒是跟车夫说了会儿话,还吃了大半的花生米,本想着跟花马套套近乎 ,和那花马还记着他上回躺在草垛里,满身屎尿的,人家花马打了个响鼻嫌弃的跺着蹄子,硬是把柳全福给吓跑了。

这头回到家里,柳全福就说了,“卿哥儿不叫我见人家,叫伺候人家的马。”

“还不叫我进灶房。”小李氏也说话了。

每回置办酒席都是厉氏一个人,这次柳全福和小李氏都去,柳老头看着了,还当能顺顺利利的。都是一家人,柳爻卿那边忙活不过来,他们去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可柳爻卿这么安排,就是埋汰人,不想叫老大一家帮忙,柳老头琢磨着,是不是还得豁出去自己这张老脸,要么以后柳爻卿一家跟老大离了心,等他老了没了,那这个家就散了。

柳老头就坐在院子里等。

柳全锦先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能看到汗渍蒸发干了的盐粒子。一进门,柳老头就说:“今天老大去给卿哥儿帮忙,他叫老大去伺候马,不让老大家的进灶房,不像话啊。”

“咋回事?”柳全锦擦了把脸坐下来,就准备仔细问问。

正好柳爻卿抱着几个煎饼进门,见着这架势,就不等柳全锦说话,直接说:“阿爷,这是我弄的吃食,准备拿出去卖,拿几个回来给你尝尝。大伯呢?叫他跟人家车夫说说话,他吃了大半碟花生米跑了,还好秦三叔发现的及时,要不回头人家车夫说什么咱也没嘴辩解。”

李氏听着声出来,柳爻卿就把煎饼递给她,接着说,“回头我打算请跑商的人去哲子哥家里吃煎饼,咱总得干干净净的。”

屋里小李氏正竖着耳朵听,就下意识低头看自个儿,身上的衣服多少时候没洗了,指甲里都是污垢,她自己都能闻着身上的味儿。

话都说完了,有理有据,没说的也都知道,柳老头就不说话了。

“那倒是。”柳全锦跟着点头。上回他在酒席上说错了话,叫柳爻卿白白给出去那么些野山莓酒,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柳全锦就觉得酒席不做也罢,陪着车夫说说话挺好的。

柳爻卿提早回来就是防着柳全锦回来信口雌黄,柳老头再信口雌黄柳全锦,回头他们家又得折腾。现在信口雌黄都叫他堵得严严实实,柳全福要是还敢跳出来,那就不是动嘴那么简单的事了。

“都吃饭,吃饭。”柳老头做主,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饭桌上,小宝往柳老头那里看了看,又扭头看向柳爻卿,说:“你咋没带肉回来?我要吃肉!”

柳老头看着最疼爱的小孙子,也嘀咕道:“咋不给孩子带个一星半点的,喂喂他肚子里的馋虫。”

“回头叫小宝跟着我干活,天天有肉吃。”柳爻卿端着碗喝粥,清汤寡水的他也不嫌弃,照样吃,“我带酒菜回来是孝敬给阿爷的,不是给小宝吃的。他就比我小几天,咋还得我专门疼他?那要是将来小宝娶了媳妇,我是不是还得给礼钱?”

“钰哥儿,你今天吃肉了吗?”柳爻卿转头问。

钰哥儿摇头,“我今天都在山上干活,午饭都是在山上吃的,没有肉哩。”但是菜煎饼里面有鸡蛋,钰哥儿学聪明了,柳爻卿问的就说,不问的就不说。

“今天没弄肉。”厉氏道,“光忙活这个煎饼了。”

柳老头也太不知足,带煎饼回来就是柳爻卿额外准备的,还想着要别的,家里头出了三房,其余的人半点忙没帮上,还开口要这要那了。

以前三房有啥好东西,都得给柳老头和李氏一份,就是过年厉氏拿出银首饰去镇上换布料,都得扯一大半给李氏,也没见大房拿过什么东西。

这长年累月的,叫柳老头以为大房不拿东西那就是理所当然,三房那东西也是理所当然,他是不自觉的有了这么个不公平不公正,还叫三房伤心的习惯。

不过也就这样了,柳爻卿不指望他们帮忙,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晚上一块儿洗碗,小李氏抢了三五个碗洗了,就跟着厉氏进了屋,说:“那个煎饼我吃着挺好,卿哥儿说要请跑商的人,到时候那不得忙活一阵子。”

“卿哥儿说了,今儿个你走的早,没学到做煎饼,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厉氏就把柳爻卿的原话给说了一遍。

第29章:无耻

高富贵带着煎饼回去,先是在家宴上拿出来,每个人不多不少,刚好是切成小块的煎饼包一筷子菜吃下去,再多的就没了。

剩下的他留下一部分自己吃,另外一部分也是切成一小块,叫下人给那些跑商的头头送去,再把柳爻卿说的话一说。

跑商的在外打尖住店,除了要节省银钱,吃食也得节省,可干的跟石头似的饼子,啃个三五天都能把人给啃成石头,这个煎饼的好处那么一听,再脑子里一对比,这些个头头脑脑的就都来找高富贵了。

不但附近镇子有,还有个府城的大跑商刚好在上坪镇,巴巴的跟着高富贵就来了上谷村。

那神仙酿就出自上谷村,大跑商有幸喝了一回,那叫一个回味无穷,可再无缘喝到,这回跟着进了村,进了哲子家的宅子,就有些摩拳擦掌的寻摸了。

哲子哥家里剩下的神仙酿,除了开了陶罐的那些平日里喝,其余的早就被哲子哥妥善的藏好了,就是狡猾的老鼠都找不到,更别说人。

酒是普通的黄汤,倒是挺多。

柳爻卿叫厉氏请了村里干净利落的媳妇子,还有个宣哥儿,前两年嫁到村里,那柳水河家里一穷二白,除了一把子力气啥都没有。听说宣哥儿家里头阿娘把着不让哥儿出嫁,想寻摸个好人家换了聘礼给家里的弟弟成亲,结果一来二去的宣哥儿年纪大了,他阿娘的名声十里八乡的又因为说亲传出去,叫宣哥儿愣是找不到婆家。

还是柳水河的娘,大家都叫五婆婆,她寻思着自家就一个老婆子,还有柳水河,好人家的哥儿定是娶不到,就托人去宣哥儿家说亲。

那宣哥儿娘要的聘礼多,五婆婆一咬牙,把家里头值钱的物事都卖了,凑齐聘礼送过去,就把宣哥儿接了过来。

这个宣哥儿也是个厉害的,出嫁那天就在自家门口对着他阿娘磕了五个响头,说从此以后恩断义绝,绝不再回这个家 ,扭头就跟柳水河走了。

小两口脾气对头,虽是家里头穷一些,可都不是懒汉子,日子慢慢过总能好。

上回柳爻卿分野山莓,就宣哥儿两口子干的最凶,恨不得晚上也在山上干,他们家就两个人干活,拿到的野山莓却也不比人家人口多的少。

摊煎饼也是个技术活,厉氏教了几回,宣哥儿三两下就学上手,做出来的煎饼厚薄均匀,火候恰当,一张一张煎饼摆在那里好看的紧。

打一个鸡蛋 ,炒好菜,卷煎饼里头,外面煎的金黄,放木头架子,端上桌,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切好的菜拌了盐,直接摊在煎饼上面,再外头打一个鸡蛋,铺上一层煎饼,卷起来,煎的金黄切开,不一样的做法,味儿也不一样。

煎饼里头夹了擀碎的花生粒,两边煎一煎,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香喷喷的。

直接一沓煎饼拿上去,想吃什么自个儿夹菜卷煎饼里,一口咬下去,啥味儿都有。

不同花样的煎饼端上去,流水似的就都给吃完,那头还有大肚汉问有没有,这边就又端上新的做法新的煎饼。

柳爻卿就站在灶房门口,叫兴哥和苏七他们挨个端着煎饼送上桌,再看看桌上还有啥缺的,马上补上。

这顿饭花了柳爻卿不少银钱,不过很快他就接到大笔的订单。这个煎饼的做法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倒也不难,可要是叫这些跑商的自己找人去做,那还不如找柳爻卿要现成的,至少现在全天底下还是柳爻卿这里头一份。

谁不想出门在外的时候,吃个舒坦的,而且煎饼的价钱就比粗粮多点儿,比起在外头吃饭那可是省多了。

又能吃的舒坦,又能省钱,傻子才不会不要。

一笔一笔的订单拿下来,一笔一笔的定金收下,柳爻卿等这些人走了就叫灶房里做煎饼的人一块儿坐下来,“现在我要雇人做煎饼,每天工钱按照煎饼的多少给,不过有个最低数目,必须得完成。陶锅我这里有,用薄石板也行,你们也可以自己寻摸。”

“工钱十天一发,你们要是谁愿意的,就到我这里报名。”

宣哥儿第一个站出来,他能干活是不假,可毕竟是个哥儿 ,力气不如汉子大,能赚到银钱的活计本来就少,他根本争不过那些个汉子,这个机会他是说什么都不能错过的。

最后只有一个媳妇子因为家里头活太多,不能过来做工,其他的全部都表示可以。

柳爻卿记下他们的名字,统一要求,身上的衣服要干净,手上不能看到有死皮,脏污,明显的伤口等等,头发也都得用布裹起来,不能露在外面,嘴上得戴着柳爻卿叫厉氏临时缝的口罩。

这些人先回去,明天再开始上工。

当天晚上村里人就都知道,柳爻卿又折腾出一种新吃食,用的都是粗粮,做法也简单的很,媳妇子手巧的看一眼就能学会,就是笨的,学个几次也差不多了,可做出来的煎饼想要换成银钱,目前还就只有柳爻卿有法子。

也有人琢磨着,是不是也去请跑商的吃顿饭,可还没开始就歇了心思。

大部分都是土里刨食的,哪认识那么些跑商的人,顶多认识来村里卖货的货郎,那也不是天天见的,有门路认识跑商的,当天晚上就准备动身了。

那都是银钱,谁不想要谁傻子,再说柳爻卿也没说旁人就不能做煎饼,就不能学。

煎饼这个活计太简单,各种做法也都不算难,其中最重要的酱料柳爻卿还没琢磨出来,不过现在味道已经很好了。他知道村里人肯定会学,所以一开始就没防备什么,只要能从他手里卖出去煎饼,拿到银钱够用,那就行了。

这天晚上,准备上工的人都在家里准备干净的衣服,还有的干脆烧热水洗了个澡,头发也洗。卿哥儿说了哩,卖给人家吃到嘴里的,必须得从源头整干净。

“这些苗长得太快了。”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看地里的苗苗,这会子日头快落山了,照的地上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

哲子就伸出手去用自己的影子碰柳爻卿的影子,笑眯眯的,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人手还是不够。”柳爻卿终于认出这两种苗苗到底是个啥,可他这边愁着,回头就见哲子哥走的慢吞吞的,手的姿势还挺扭曲,跟折了似的。

回过头,两个人的影子刚好凑到一起,就跟亲吻似的。

哲子迅速放下手,假装刚刚啥也没做。

“卿哥儿要再找人吗?”哲子一心二用,也听着柳爻卿说的话哩。

转过身,柳爻卿主动握着哲子的手,道:“这些东西,等将来长大了,会结很多很多的果子,我怕到时候叫人看到了会混乱。现在就苏七他们在,我怕到时候分身乏术,叫人钻了空子。”

那可都是前所未见的好东西,村里人要是有人动手,柳爻卿也没法子,还有别的村的人,外地人,万一真乱起来,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卿哥儿,这都是啥?”哲子哥没见过这种苗苗,可柳爻卿说是好东西,那就是好东西。

育苗的时候瞧着长得不算快,可等到栽种好,水分足足日头晒的足足,那拼了命的窜个头,一天一个样,现在已经到膝盖高,眼看着就要打花骨朵开花了。

“这个会结很多很多红彤彤跟灯笼似的果子,酸酸甜甜,能直接吃,还能炒菜,也能做汤。”柳爻卿指着其中一种说完,又指着另外一种说,“这个吃的果子藏在土里,一棵能有很多,能煮着吃,烤着吃,炖着吃,炒着吃,怎么吃都行。我原本以为这种吃食没有种子,没想到也有哩。”

“那么好的东西,咱们真有可能叫人眼馋算计。”哲子哥光听着就知道是好东西,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这个可跟野山莓不一样,头一茬野山莓摘了也就摘了,而且村里人对野山莓并不稀奇,可这些个东西大家都没见过,难免会琢磨。

“叫苏七他们经常跑着看着,到时候结了果子再说。”柳爻卿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暂时搁置。

天快要黑了,柳爻卿到底还是没出嫁的哥儿,白天和哲子哥在一块儿还行,晚上再在一块儿难免不太好,就招呼在远处狂奔的二哈和黑背回来,准备回家。

哲子哥有点舍不得,把柳爻卿送到路口才停下,“明天早点来。”

“知道。”柳爻卿点头。

进了门,家里头的气氛不太对劲,厉氏白天在哲子哥家里做了一天煎饼,现在又去灶房忙活,小李氏蹲在灶膛前面烧火,弄得烟灰不停地往外面飘,沈氏在旁边帮忙。

小宝站在上房门口,见着柳爻卿空着手回来,就扁着嘴说:“卿哥儿,阿爷叫你过来。”

打发两只狗崽自个儿玩,柳爻卿进了上房,见着柳全福和柳全锦都在。

“卿哥儿,煎饼是你琢磨出来,现在咋放在哲子家里做?咱们家空地方还多,人手也多,能帮衬着。”柳老头抽了口汗烟,看了柳全锦一眼,说,“那些个煎饼订单,还有每天开的工钱,你可都算计好了?你大伯读书不是块料,算账却是不错的……”

第30章:。

“阿爷一天能从地里收十斤带壳花生,一斤带壳花生能剥七两花生米,阿奶一天只能剥十五斤,那五天后阿奶剥了多少花生米,还剩下多少带壳花生?”柳爻卿也不辩解,直接甩给柳全福一个问题。

本来还觉得家里头算账就他自个儿能耐,尤其是算计好东西,那一瞅一个准儿,绝对不会出错,可柳全福这回傻眼了,脑子里头根本理不清,“你这是强人所难,那咋能算。”

“阿奶剥了三十五斤花生米,带壳花生没了。”柳爻卿直接说出答案。

柳全福那点小聪明都没放在正道上,想要帮着柳爻卿管账,实在是太异想天开,就是家里的银钱还不都是柳老头把着,柳全福算计这么多年也只能帮着去镇上找柳全运拿银钱回来,从中算计些个。

柳爻卿就那么看了柳老头一眼,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

晚上吃饭,小宝不停地闹腾,嘟哝道:“卿哥儿,你咋没带好吃的回来?你现在不是有银钱了吗,咋不买好吃的?”

“你也说了,那都是我的银钱,就是买了好吃的也不给你。”柳爻卿笑道。

“咱不是一家人吗?”小宝有些不明白。

小时候看也是个聪明伶俐的,说话走路都比旁的孩子早。家里好吃的都给了他,那时候柳爻卿就比小宝大一点儿,从未吃过家里的鸡蛋、肉啥的,断奶后就跟着大家一块吃饭,营养跟不上,体质就慢慢的熬的越来越差,现在小宝胖墩墩跟个树桩子似的,柳爻卿就瘦条条,脸盘尖尖。

“你吃好东西的时候咋没想着要分给我?”柳爻卿说完,喝了碗里的粥,招呼二哈过来,接着从兜里拿出两个鸡蛋,慢吞吞的剥着。

这些日子柳爻卿经常拿蛋黄喂两只小狗,柳老头看不惯,李氏一开始还明理暗里骂过,可柳爻卿还是该怎样就怎样,两只狗崽叫他喂的圆滚滚胖乎乎,皮毛油光水滑跟绸缎似的。

小宝知道蛋黄要给狗崽,蛋白他指定也吃不到,就有些糊涂。

没人教他好东西要分享,家里的蛋啊、肉啊,都是他的,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喂完狗崽,柳爻卿回屋睡觉,刚爬上炕就听着小宝嚎了一嗓子,外头顿时就乱糟糟的。披着衣服走到门口,柳爻卿看到黑洞洞的鸡窝那边,小宝捂着手蹲在那里,大概是哭了。

柳老头赶忙跑过来,把小宝从鸡窝拎出去,道:“小宝,你咋跑鸡窝里去了?”

脚上还沾着鸡屎,小宝到了有光亮的地方伸出手,就看到两个血洞,正刺溜刺溜的流着血,他愣了一下,接着就‘哇’地一声大哭,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出来。

柳老头也吓了一跳,赶忙找药油,看着小宝胖胖的手上两个血洞就心疼的厉害。

“那里头的鸡蛋是给母鸡孵小鸡的,你去偷鸡蛋,母鸡不啄你啄谁。”柳爻卿笑着说了句,回去继续歇息。他方才瞧见了,李氏从屋里拿了个鸡蛋出来,怕是要煮给小宝吃的。

外头兴哥还没进屋,柳爻卿迷迷糊糊的觉得过了许久,外头又是乱哄哄一阵,不一会儿兴哥跑回来,打着哈欠说:“大伯娘把阿奶给小宝煮的鸡蛋偷着吃了,小宝闹着不肯睡,阿奶现在正煮第二个鸡蛋哩。”

“恩,睡吧。”柳爻卿也打了个哈欠说。

昨儿个晚上小宝到底是吃上鸡蛋,李氏也忙乎到很晚,早晨就起的没那么早。

家里早饭还得等,柳爻卿就带着钰哥儿和兴哥先出门。

哲子家里早就准备好早饭,煎饼卷着鸡蛋,再放点儿咸菜,热乎乎软乎乎,就着热粥吃下去,肚子饱饱的。

来做工的都已经开始烙煎饼了,宣哥儿做的最好最快,已经有一小摞煎饼摊在那里,柳爻卿就过去帮着再倒腾一遍。

圆圆的煎饼叠起来,摞到一旁,因为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柳爻卿就没按个算,直接按斤称,每一个订单都有七八个添头,用麻布包了,等着那些个跑商的来拿。

钰哥儿和苏七他们干的活儿跟柳爻卿一样,每个人跟着一个烙煎饼的,翻一遍叫煎饼干湿度均匀再叠起来,称斤后放上添头,用方方正正的麻布包好。

兴哥和哲子哥就把包好的煎饼拿起来,送到单独的屋里放着。

“嗷呜……”外头二哈嚎了一嗓子。

柳爻卿正好靠着门口,探头出去看了眼,见是村里几个妇人,就道:“啥事?二哈回来。”

圆滚滚的狗崽就立刻回头,高高兴兴的奔回来,倒是黑背还是蹲在门口,也不出声,就紧紧的盯着几个妇人。

“卿哥儿,我们来看看,这还收不收人了?”说话的妇人明显准备过,打扮的干净利落,瞧着也是个精明的,柳爻卿叫进来,就直接进来,站在门口往里头瞅。

烙煎饼简单的很,柳爻卿不怕看,叫她们看个够都行。

“现在订单用不着那么些人,往后要是订单多了,就要了。”柳爻卿笑着说。

“卿哥儿,我们回家也能做这个不?不往外卖,就拿着自个儿吃。”那精明的妇人又说话了。

柳爻卿就点头道:“成。”

几个妇人得了话,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边屋里宣哥儿就一边烙煎饼一边说:“卿哥儿,往后要是村里也有卖煎饼的咋办?这到底是你的,叫人简简单单学了去可得少许多银钱。”

“学就学呗,我也不是专门靠这个挣银钱。”柳爻卿不在意道。

旁的人立刻就明白了,柳爻卿这里还有神仙酿呢,就算村里人都种了野山莓,可没有酿酒的方子,自个儿酿不出来,只能把野山莓摘了卖给柳爻卿。

只要攥着这个,就不怕没钱赚。

转天就有等不及的跑商的头头带着手下一帮子人来拿煎饼,柳爻卿就趁机说:“要是没有银钱,给粮食也能换,一斤粮食换七两。”

“我正想问问卿哥儿,那回头我就拉粮食来了?都是顶好的粮食,你放心,咱最注重的就是信誉,不好的粮食从来不倒腾。”那跑商的恰巧手头积压着一些粮食,卖给粮店压价太低,一时间不好出手,正好换成口粮。

“行,你拉过来就成。”柳爻卿拎着一包煎饼,哲子哥直接抱了一大摞。

屋里的煎饼一下去了一小半,柳爻卿拿了剩下的银钱,在这笔订单后面写了‘完成’两个字。

后面再来的跑商人,柳爻卿同样说了可以拿粮食换煎饼,不过粮食必须得是好的,若是陈年粮食第一就不能有虫子、石头啥的。

订单一笔一笔完成,又有新的跑商的听说了跑来,刚好有现成的煎饼当天就满载而归,慢慢的柳爻卿手头不但有了粮食,也有了银钱。

村里倒是有不少人家都把粮食磨碎的,烙成煎饼放在缸里,平时吃多少那多少。

下地干活不愿意回家吃,就拿着煎饼再卷个鸡蛋或者咸菜啥的,就着水,吃的也跟家里差不多。也有偶尔去镇上,不舍得买吃的,就带几个煎饼,饿了就啃一个,比凉馒头到底是好一些。

现在订单少,其他妇人都领了工钱回家,只有宣哥儿还在帮忙,他家里头事儿少,柳水河平日也在外头出苦力做工,五婆婆自个儿就能照顾自己,用不着旁人。

柳爻卿也有心提拔宣哥儿,觉得他不容易,又是个果断的。

听说前几天宣哥儿领了工钱回去,当天就从旁人家里买了只鸡,回去就做了一桌好菜,吃的全家乐融融的,可这事儿不知咋地叫宣哥儿娘家知道了,他娘当天就上了门,要宣哥儿挣的工钱回去给他弟弟扯布做新衣裳。

当时宣哥儿拿着菜刀出来,把他娘追出去老远。

说的恩断义绝,那就是响当当的四个字扔到地上,不说砸出四个坑,也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宣哥儿自己说到做到,他就当没这个娘家。

宣哥儿娘哭着出了村,回去到处哭诉,有不少人都说宣哥儿薄情,还有那边一些长辈过来说合的,可都叫宣哥儿客客气气的请了回去,就是上谷村也有些人看不上眼,但宣哥儿也说了,这是他自个儿过日子,旁人说就说他又不掉一块肉。

现在宣哥儿挣着工钱,家里物事一点一点添置,还在慢慢攒银钱,家里种着野山莓,来年结了果就都是银钱,好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宣哥儿干劲十足。

叫宣哥儿把剩下的面糊烙完煎饼,柳爻卿走出门,哲子早就等在门口,笑眯眯的。

“卿哥儿,我的田地最先挂了果子哩。”哲子哥高兴道,“看着绿彤彤,捏着有些硬,不知道熟了啥样。”

“我那些田地也落花了,过不了几天也挂果。”柳爻卿说着推了哲子哥一把,叫他快点走,去看看地里的果子长得咋样了。

旁人不识得,柳爻卿却是认识的 ,这是西红柿,太绿的时候不能吃,得等稍微变红才能摘下来。

这会子苏七几个人就蹲在地里,小小的只有小拇指甲盖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从上头看根本看不到哩。

“大家都仔细盯着点,要是红了就摘下来,咱么尝尝味儿。”柳爻卿在地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块肥地果真叫哲子哥下了苦功夫,西红柿也长得相当好,葱葱郁郁的……

第31章:。

自从地里栽种好苗苗,就有不少人过来瞅了,见着苗苗不认识,也瞅不出个所以然,问柳爻卿也问不出所以然,就暂时歇了心思。

现在结出果子,从未见过的,有人见着柳爻卿在地里,就问了,“卿哥儿,这是撒子哩?我瞧着一棵能结不老少,你们家那么多田地,得收很多很多果子吧?”

“现在还不晓得哩,这些日子我看着得浇水。”柳爻卿蹲下抓了一把土,攥一下就松散了,太干。

“我看着是好东西。”那人就蹲在地头不走了,跟柳爻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还伸手摸了摸青涩的西红柿。

黑背沉默的蹲在一边,紧紧地盯着自家东西,二哈已经在旁边翻出了肚皮,让柔软的肚皮毛享受日头的照耀,暖烘烘的。

“吼……”见着那人要摘,黑背站起来,弓着背发出警告的声音。

二哈一个健步蹦起来,狂奔着跑开,不一会儿咬着柳爻卿的裤腿,把他给拖了过来。

见着主人家来了,那人就有些尴尬的松开手,问:“卿哥儿,这个我能摘一个尝尝啥味不?”

都是一个村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旁人家地里侍弄的庄稼,要是这么问了,摘一个两个的也算不得什么。指不定下回就也去他家摘了,这都是有来有往的,可这西红柿是全村的独一份。

柳爻卿摇头,“现在还不能吃,有毒。”

那人一听就立刻歇了心思,还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不死心,问:“有毒你咋还种那么多,哲子家所有的地都种了吧?一点正经粮食都没种哩。”

“不知道五叔在家不 ,我有事儿。”柳爻卿没回话,给岔开话题。

那人也不是不识趣的,见柳爻卿没说也没非要追根问底,又说了几句无关的这才走了。

哲子哥才从地里出来,已经听苏七说了刚刚的事儿,担忧道:“卿哥儿,再过几天咱们怕是看不出这么些好东西。”

村邻之间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都挺不错,可也存在竞争关系,谁都想过得更好,这要是谁家出挑了,指定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哲子哥,咱俩一块去找五叔,我就是要说这个事儿。”柳爻卿琢磨好几天,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地里的好东西得防着村里人,但同时村里人也能帮忙防着外头的人,这就要看如何处理了。

俩人一块进了五叔家的门,刚好都在家,柳爻卿就推了哲子哥一把,叫他说。

路上都讲清楚了,这事儿本来柳爻卿说也行,不过他突发奇想,叫哲子哥说道这一回。田产啥的都是哲子哥家的,现在地里种着的也都是哲子哥自个儿的财产,以后要是柳爻卿有事帮不上忙,哲子哥总得自个儿顶上去。

不过哲子哥有些个不情愿,绷着脸走到前面,一只手背到后头,冲着柳爻卿晃了晃。

没好气的上前攥着那只手,柳爻卿给他鼓劲儿。

“五叔,我家地里的果子快要熟了,我看着村里人都挺有兴趣,闲着没事就过去琢磨。我想着,不如就每家每户分一棵,只要帮忙看着外村人,别叫靠近了就成。”

硬邦邦的说完,哲子哥就挪到柳爻卿身边,闭着嘴很河蚌似的不说话了。

柳五叔就笑眯眯的瞧着柳爻卿,说:“卿哥儿啊,这主意是你想的吧。”

柳爻卿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那东西是真的好,每家每户分一棵做种,明年就能种不少。不过要是谁贪心不足,那一棵我是不会给的。”

“你是个有心的,这事儿五叔给你保证。咱这回还是叫村里的老人来做见证?”柳五叔说着,就微微皱了眉头说,“有些人家不像话,怕是给了也得糟蹋,卿哥儿你咋想的?”

“想要的必须得超过五户人家推举,可以互相推举,到时候要是其中有人坏了规矩,那五户就都没有。”柳爻卿说,“平时邻里关系不好的找不到推举的人家,那自然得不到。”

哪个村里都有那么些老鼠屎,但大部分人还是好的,柳爻卿就叫他们互相监督,防着外村的人也防着村里那几家不像样的。

对于西红柿的产量、口味等等,柳爻卿都没多解释 ,等收获了开始卖的时候,会看的人自然知道。

事情说好了,柳五叔就出去走了一圈,把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再聚集起来。

这些人知道柳爻卿的打算后,就感慨道:“卿哥儿果真是个人物。原先我还琢磨着,哲子家那地里的东西,要是叫人惦记了去可咋办,哲子家男丁少,也没个亲戚,也没个人帮忙。”

“我家小辈……哎……”说话的老头昨天还听家里的小辈说了,打算晚上去偷几个果子回来看看,要是好东西那明年的种子就不缺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家肯定不少,只要月黑风高的出去一趟,那地里的果子那么多,摘一两个肯定看不出来。

结果柳爻卿打算直接送,光明正大拿到的,明年也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种,而且只是注意点外村人,也不费事,所有老人都同意,村里听到消息的大都同意,只有少部分知道自己找不到另外四户帮忙推举的人家才嚷嚷的事情不同意。

都签了字,画了押,文书写得清楚明白了,柳爻卿就带着柳五叔去哲子哥家单独的一小块田地,“这里的西红柿你们每家每户挑选一株,在上面绑上布条做记号,选中就不能修改了,回头经常来自个儿照顾着点。”

就算村里每家每户选一株,这小块田地还是能剩下一些,柳爻卿打算都留种,等明年用。

当时就有最先签名画押的拿着布条,在地里转了一圈,选了一株最壮最高大的绑上去。朴实的庄稼汉子拍着自己的胸脯邦邦响,叫柳爻卿放心,以后他帮着挑水浇水。

跟这庄稼汉子一起的另外四户人家也都挑选了自己最中意的,同样表示要帮忙。

其他还在观望的一看,最好的都给选完了,得赶紧着点,要不以后都剩下小的,结果不多的,那岂不是吃亏了?

柳爻卿记下每户选中的西红柿,是几行几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说破天也改不了了。

该分的分完,村里人闲着没事就去看着自家那株西红柿,有虫子立马就捉了扔掉,还帮忙照顾旁边没被选中的,还有些人家干脆拍了自家孩子,白天吃了饭就跑到地里蹲着,其他人家也有样学样,叫自家孩子好好守着。

忙完这些,苏七他们看着的田地里终于有的西红柿开始变红,转天太阳一晒就红彤彤,跟小灯笼似的挂在绿色的叶子下面。

柳爻卿在荒地里种的西红柿这些天多浇了水,还专门沤了粪水浇下去,转天就落了花,小小的西红柿也长了出来。

“大家先去把红的摘下来。”柳爻卿站在地头说道。

苏七他们立刻挎着篓子跑进地里,找着红色的西红柿,小心翼翼的摘下来,放到篓子里,挨个把自己负责的地寻摸一遍,回到地头找柳爻卿。

为了算出亩产量,现在每块地摘的西红柿柳爻卿都会记录好重量。

头一回摘的西红柿不多,柳爻卿自己留下一些吃,剩下的都卖给村里人,五文钱一斤,三文钱半斤。

吃法也多种多样,直接洗干净啃着吃,脆甜脆甜的,切成片煮汤,酸酸甜甜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很是开胃,要是舍得家里的鸡蛋,做个西红柿炒鸡蛋,那味道,别提了,吃过的都说好。

这些个法子都不难,说几句就能听懂,买到西红柿的人家大都回去选择各种法子都试试。

“咱们剩下的这些西红柿,你们谁要是想吃,就用自己的工钱抵,算你们三文钱一斤。”柳爻卿对苏七他们说,“咋?不相信我说的?”

“不是哩。”苏七瞪大眼睛,这些日子因为吃得好喝的好,整个人就跟树苗似的抽条,又瘦又高,眼睛大大的极有精神,完全看不出当时小乞丐的模样,“卿哥儿,咋我们也有工钱?”

“你们咋没有工钱?”柳爻卿想了想,发现这还是自己的锅。

他天天吩咐这些孩子去干活,他们也每天跑出去干活,从来没有二话,柳爻卿就没说过工钱的事儿,把这个给忽略了。

钰哥儿和兴哥帮着柳爻卿干活,是知道自个儿有工钱的,这会子俩人正想着要不要一起买三文钱的西红柿尝尝味儿。

“你们俩不用买,回头我带一些回家,大家伙儿都有。”柳爻卿可也没忘了那个家。

这次收西红柿 ,柳爻卿没叫厉氏和柳全锦来帮忙,可他们是必须得给的,还有柳老头,到底是长辈,要是不闻不问的说不过去。

也算是拿点东西堵上他们,堵上全村人的嘴,柳爻卿做事不喜欢叫人挑出毛病,左右那大片大片的田地,他也不缺这点吃食,不过回去该整治的还是得整治。

“我们不要工钱哩。”苏七瞪着大眼睛摇头,“卿哥儿,叫我们在这里干活,管吃管住就行了。那些大户人家不都有那种一直干活的人,我们就想当那个……”

那是地主家里的下人,签了卖身契的,没有工钱,生死也交给朱家。

看着这些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柳爻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

第32章:

工钱到底还是给算了,暂时放在柳爻卿这里,苏七他们坚持自己的身份不要工钱,柳爻卿反驳了也没用,好在确实没啥卖身契,不过等将来有了银钱,还得帮他们整个正儿八经的身份。

钰哥儿和兴哥的工钱都在柳爻卿这里记着,除了哲子哥知情旁的人谁都不知道,平时柳爻卿带点东西回家,就说其中也有一份是钰哥儿和兴哥的,柳老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是有些欣慰的,钰哥儿和兴哥也知道往家里拿东西。

拿回来的西红柿有不少,李氏收起一大半,挑出一些不好看的个头小的洗干净了摆在盘子里。

柳爻卿数了数,刚好一人一个,多了没有。

小宝趴在桌子上看了半晌,挑中其中最大的,拿出来双手捧着给柳老头,说:“阿爷,你吃。”

“哎,小宝真懂事。阿爷不吃,你吃吧。”柳老头就乐开了怀,叫小宝拿着最大的那个西红柿,啊呜一口啃下去,汁水溅到衣服上他也没生气,依旧乐呵呵的。

“卿哥儿,给你。”钰哥儿就把第二个大的拿过来放到柳爻卿前面。

剩下的西红柿个头都不大,红中带着一丁点儿青,就这两个大的,一个叫小宝拿了去,一个叫钰哥儿拿了过来。

啃着手里的,小宝伸手就要夺柳爻卿前面那个。

眼疾手快的把西红柿拿开,柳爻卿笑道:“小宝,你数数统共多少西红柿。”

手里的西红柿狼吞虎咽地吃完,小宝就开始数,好几遍都没有数清楚。

“阿奶都数好了,一人一个,小宝你吃了一个,剩下的就不能吃了。”柳爻卿笑着开口,“你要是再吃,旁人就没得吃了。”

“把我那个给小宝。”柳老头就没好气得说了句。

“那怎么行,我拿西红柿回来就是给阿爷尝尝的。五文钱一斤呢,旁人家里想吃都得拿银钱买。”柳爻卿说着就把自己那个第二大的给了柳老头 。

小宝眼疾手快地拿了过去,啊呜就是一口。

柳全福慢吞吞过来坐下,挑了个大点的啃了一口,说:“咋就拿这么点儿,你那地里还有不老少吧?”

“大伯想吃拿银钱来,我这就去哲子哥家里帮你称。”柳爻卿笑道。

“咋,自家人的银钱你也挣?”柳全福说着,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小李氏也已经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孩子分了,小宝统共吃了四个,最后就柳全锦、厉氏和沈氏,柳老头、李氏没吃上,柳爻卿也没吃上,都叫大房一家子吃了。

柳老头和李氏似乎都觉得这理所当然,柳全福埋怨柳爻卿拿得少,他们老两口也没说什么。

柳爻卿瞧着柳老头那个脸色,约莫是没觉得吃着五文钱一斤的西红柿有啥,这东西水多,压称,个大的两个就是一斤。

回屋,柳爻卿又拿出一些西红柿,他就知道有李氏把着,大房一家在,其他人肯定吃不上。

洗干净了,切成片,撒上糖,分别放在两个碗里。柳爻卿从炕头翻出大辣子草,挤了汁儿,就坐在屋里等着。

柳全福舔着嘴唇进屋,他还没吃够,也看到柳爻卿单独带西红柿进屋了,看到两碗切片撒糖的西红柿,就笑道:“这法子好,我就觉得这个吃着还行,再甜点就好了。”

把多的那一碗端走,柳全福也没叫旁人看着,自个儿全都吃了。

柳爻卿把少的那碗送到厉氏屋里,叫她尝尝味儿。

大辣子草这东西,吃多少次就要拉多少次肚子,根本抗不了。柳全福这也不是第一回 吃大辣子草,跑第一次茅厕就知道自己这只着了柳爻卿的道儿了。

柳全锦听着动静出来,问:“大哥,咋地了?”

“没咋。”柳全福没好气的捂着肚子往屋里走,还没爬上炕,就转身又往茅厕跑。

回头柳全锦把这事儿说了,厉氏就道:“谁知道,兴许是吃好东西吃多了。”

柳爻卿给的一碗西红柿,厉氏到底是没自己都吃了,叫柳全锦也吃了一些。俩人这些日子不冷不淡的,柳全锦每回唉声叹气 ,厉氏就不理他,慢慢的也就过来了,不像以前那般折腾。

晚上柳爻卿迷迷糊糊的听着外头有谁喊了一嗓子,实在是困得厉害,就又睡了过去。

等早晨醒过来,柳爻卿就问厉氏,“娘,昨晚上发生什么了?”

“你大伯掉茅厕里了,折腾了大半晚上。”厉氏道,“你爹你阿爷他们起来把你大伯捞出来的,又烧了热水,叫你大伯洗干净。你说他怎么就又吃了大辣子草呢,大家都吃一样的饭,也都没出事。”

“大伯过来找我要西红柿吃,我顺手就给他了。”柳爻卿老实道。

厉氏愣了一下,赶忙看了眼外面,小声说:“这个你可别叫你阿爷知道,你大伯摔茅坑磕了脚,怕是十天半个月不能下炕,现在炕上铺着干草,就在上面拉了。你阿爷脸耷拉的老长……”

“那行,我知道了。”柳爻卿说着,早饭也不准备在家吃了,吆喝上兴哥和钰哥儿,带着二哈和黑背就到了哲子哥家。

哲子哥早晨熬的粥,炒了西红柿鸡蛋,一沓煎饼拿出来摆着,叫柳爻卿吃的肚子滚圆。

钰哥儿和兴哥吃了饭就跑到地里盯着,自从西红柿开始成熟后,就有些山里的动物跑来偷吃,晚上不敢守着,白天总得看好。

“卿哥儿,今天有订单吗?”宣哥儿吃了早饭来,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带着口罩,头发全部用布缠着,一根都没露到外面。

这些日子宣哥儿每天都来烙煎饼,柳爻卿偶尔闲着的时候帮忙叠好了打包,现在屋里已经存了大摞大摞的煎饼,宣哥儿有些担心卖不出去。

村里不少人家都开始烙煎饼吃,一来方便,二来也是想着联系联系技艺,指不定就有机会卖煎饼,或者来柳爻卿这里做工啥的。

现在煎饼是家家户户都不缺,外头的人要是来买,怕是要抢了柳爻卿的生意。

宣哥儿完全是为柳爻卿着想,他不想自个儿赚了银钱,却没帮着柳爻卿赚钱,家里的煎饼都积压下来。

“不用担心。”柳爻卿笑道,“用不了几天这些煎饼就都能卖出去,别忘了我手里头还有西红柿。”

“那倒是。”宣哥儿昨天也拿五文钱买了一斤西红柿回去,不多不少统共三个,他和柳水河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五婆婆留着,一家人也尝了个新鲜。

煎饼这事儿还真就用不着担心。

跑商的到了外头打尖住店,叫店小二上几个好菜,不要饼不要馒头,自个儿拿出煎饼放在热气腾腾的菜上一过,就趁着软和把煎饼卷了菜,一大口咬下去,那叫一个爽快。

旁边同样跑商的好奇,要过来一个一研究,立刻就知道好处了。

这要是到了外头露宿,随便拿点咸菜卷了煎饼就能吃,还有滋有味的,方便的很。

当时就有不少人问那跑商的,“这是啥,哪儿买的?”

“上谷村知道吧?就是有神仙酿的那个村,这种煎饼便宜的紧,都是粗粮,吃着着实方便,而且还能用粮食换。”

“那我得抽空去瞅瞅。”

同样的情况在别的地方也同时发生着。

这边刚好西红柿成熟的多了起来,村里人消化不了,柳爻卿就叫哲子哥用牛车运到镇上卖,他还拿着几个西红柿去了酒楼,到后厨做了道西红柿炒鸡蛋,就拿到一笔订单。

听着煎饼消息的跑商人来到上坪镇,就先是看到红彤彤的,从未见过的西红柿,买一些尝尝,酸的不重很开胃,好吃的紧,再一打听,原来这个西红柿也是做煎饼的卿哥儿种的。

进了上谷村,就有不少村里人警惕的盯着,也有趁机询问要不要煎饼的,可这些跑商的都一门心思的打听卿哥儿在哪。

有些到了柳家,结果一看柳爻卿不在,就又转头去了哲子哥家。

今天柳爻卿没去镇上,送西红柿的活儿安排给哲子哥,他守在家里卖煎饼。一大包煎饼就有一百,拎着沉甸甸的,这都是实打实的粮食,没加别的东西,吃着管饱。

“这个西红柿可不好放,而且还怕碰,得小心点。”这个跑商的想要西红柿,柳爻卿就给提醒几句,“稍微青一些的好放一点,味道也没差。”

“那行,我就要青一点的。”这个跑商的买了不少,给银钱也壕气。

送走这个跑商的,屋里的煎饼去了一小半,西红柿也去了一小半,柳爻卿数着银子,笑眯眯的。

“旁人买了西红柿回去,明年不得种出不少……”钰哥儿从地里回来喝水,晒的脸红扑扑的,心里头担忧,就对柳爻卿说了。

“那可不一定,咱们摘下来的西红柿都还没熟透,种子就算留下来也不能发芽。”柳爻卿笑道,“要不我也不能这么卖西红柿。”

见着钰哥儿要走,柳爻卿赶忙叫他停下说:“钰哥儿,你要是瞧着熟了的西红柿就摘下来,运回来。要是卖不了,我还有法子。”

多余的西红柿可以制成西红柿酱,只要密封好就能保存不少的日子,到时候可以专门卖西红柿酱。

高富贵在镇上买了一回西红柿吃了,这就坐不住了,叫车夫赶着花马,自个儿钻进马车,哒哒哒从镇上来到村里,照常先来柳家看一眼柳爻卿在不在。

第33章:

柳家闹哄哄的,李氏站在大房那屋门口骂骂咧咧,柳老头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一边抽汗烟一边叹气。

“阿爷,有人。”小宝在门口玩石头,瞧着花马拉着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就回头喊柳老头。

花马探头进来看了眼,又闻着那股子怪味儿,就打了个响鼻,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叫车夫差点儿撞到自家马车上。

柳全福下不了炕,下头铺着干草,一天得换十来回,要不那味道实在叫人忍受不了。小李氏昨晚半夜帮着换了几次稻草,早晨吃完饭就出去串门子,家里头没得旁人伺候,只能李氏过去帮着换干草。

媳妇好好的,还得叫李氏这个老婆子伺候,柳老头想起来就觉得心里难受,可他也不能直接去找小李氏。柳全锦和厉氏一大早就下地干活,晌午还不一定回来,叫他吩咐人都找不到。

屋里柳全福一下一下的垂着墙,红着眼睛凶狠地看着李氏,大叫道:“叫柳爻卿过来,我要问问他,为啥要这么害我!”

前几回叫大辣子草折腾,他没咋放在心上,觉得柳爻卿不过是个哥儿,以后到底得嫁到旁人家里,再说这个家里还有柳老头,柳全锦站在他这一边。

可上回在外头过了一夜,出了大丑,回来柳爻卿说了些话,便没了下文,柳全福就故态复萌,可这回柳爻卿准备的西红柿明显放了大辣子草,这就是故意的,柳全福终于是怒了。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就没有什么事不是顺着他的,柳全福习惯随心所欲,想干啥干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反正柳老头都得给他兜着。哪怕是柳全福现在年纪那么大了,也还是习惯性的不把柳爻卿放在眼里,想吃西红柿就习惯性的过去拿。

完全没想到柳爻卿故意放了大辣子草。

“正哥,你去叫卿哥儿回来。”柳老头听着柳全福骂了一上午,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心疼李氏忙活着换干草,便想着叫柳爻卿回来。

门口的车夫和高富贵听到这话,就不打算去哲子家,在柳家门口守着。

没过多久,柳爻卿跟在正哥后头来了。

“柳爻卿是不是要翻天了。叫全锦也回来,我要跟他说道说道,自家哥儿到底怎么管的,竟然对自家人下这么狠的手。”柳全福坐在干草上,因为大辣子草的缘故,一句话说完,就控制不住的拉了 ,偏偏他叫又磕到,行动不便。

这就跟坐在粪坑里似的,柳全福黑着脸,叫骂的更大声。

“正哥,明哥,还有小宝。”柳爻卿转头就指着这三个小汉子说,“你们爹在家下不了炕,怎的叫阿奶伺候。你们去把大伯娘找回来,就说卿哥儿说的,她要是不会来,卿哥儿就亲自过去灌大辣子草,跟大伯一块上炕!”

正哥和明哥面面相觑,都去看柳老头和李氏。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也想喝大辣子草?”柳爻卿眉毛一竖,声音拔高。

两个小汉子打了个寒颤,拔腿就往外跑,小宝愣了一下,懵懂的看看柳老头又看看门口,也跟着出了门,却没追两个哥哥,反而站在马车旁边仰脸看着。

见着柳老头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今天也没下地干活,柳爻卿就觉得挺讽刺,他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大房没人能看到,也就三房柳全锦和厉氏看到了会放在心里,这样的招数真的挺恶心,只能磋磨孝顺的人。

冷着脸站在门口,柳爻卿看了眼里头的柳全福,道:“大伯你想说什么,我来了。”

“柳爻卿你还敢回来,去叫柳全锦回家,我要叫他看看他这个好哥儿……”柳全福伸着手,拿手指头指柳爻卿的鼻子,像头缩在洞穴里狡诈的灰老鼠。

“别等我爹了,你想咋样直接说。”柳爻卿说着回头看向柳老头,就道,“阿爷,高富贵还在咱家门口,叫他们进来吧。”

坐着不动的柳老头猛的抬头,才发现门口的花马,他赶忙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叫李氏准备茶水,这才出门迎接高富贵。

“给我十两银子,你以后不能再碰大辣子草。”柳全福原本想叫柳全锦回家,打柳爻卿一顿出气,可这会子又多了个想法,要到银子比什么都强。

柳爻卿这些日子天天迎来送往的那些跑商的,现在高富贵又来了 ,手头银子肯定不少。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柳全福也没那么生气了,他在心里头算计着柳爻卿现在能有多少银子,怎么也得抠出八成。

全村人都知道,田地、西红柿等等虽然都在哲子名下,可只有柳爻卿说的话才算,那些东西就是他的!

以前想要银子没借口,现在可得狮子大开口一把,柳全福这么想着,竟是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的不行,屋里的臭味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好笑的看着柳全福的神情变化,柳爻卿道:“大伯不妨把自己敲晕,做个梦就什么都有了。我叫大伯娘回来伺候你,那些话可不要再叫我听着第二回 ,要不大伯恐怕永远都下不了炕。”

看了眼柳全福盖着破布露出来的腿,柳爻卿笑了笑说,“咱可是早就说过的,要是大伯再不着调,我可就找人打断你的腿了。”

这话要是以前柳爻卿说出来,那就是小孩子胡说,可现在柳爻卿手里头有神仙酿,还有西红柿,更是每天卖煎饼 ,认识南来的北往的许多人,他在村里的分量早已不可同往日而语。

柳全福没来由的哆嗦一下,见着柳爻卿离开,他才猛然惊醒。

以前在这个家里为所欲为,那是因为没有制的了他的人,可现在隐隐的,竟是以前从未看在眼里的卿哥儿这般能耐,叫他憋屈的话都不敢说。

外头小李氏故意躲着,正哥和明哥找过去,把柳爻卿的话一说,她就灰溜溜的回了家,不敢不伺候柳全福 ,柳爻卿说的话,那是真能做到的。

“正哥,你去叫我娘回来,就说家里来了客,得置办酒席。”柳爻卿就叫柳爻正再出门。

屋里高富贵带来一包糖,还有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酥饼,摆在炕桌上,小宝坐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柳老头笑着给高富贵倒茶水,见柳爻卿进门就赶忙笑眯眯的招呼。

“卿哥儿听话,又孝顺,有啥做不好的你尽管说,我回头管管他。”柳老头笑着说。

高富贵打了个哈哈道:“卿哥儿好着哩。”

这话说的,好像柳爻卿真的那么容易拿捏似的,高富贵家里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人口也不少,平日里勾心斗角的事儿见多了,瞧着柳爻卿就不是个简单的,他可不敢拿捏。

柳爻卿也当没听到这话,见着小宝口水都流下来,就做主拆了那包酥饼,推给他吃。

跟高富贵随便聊了几句,柳爻卿出来看了眼,见厉氏已经回来,就拿出一些银钱还是叫正哥帮着跑腿,出去置办点平时村里做酒席用的。

要是叫李氏主持酒席,怕是也就比平常家里吃饭强一点,该省的不该省的都得给省了去,那些菜端上桌都是不能看的。柳爻卿以前见过李氏置办酒席,好东西基本没有,实在拿不出手。

酒席这东西,也不是面子不面子的,总得叫人吃的顺畅。高富贵这回明显是来谈生意,要是叫人吃得不顺畅,那生意还怎么顺畅?

“卿哥儿?”哲子哥从镇上回来,还没回家就听旁人说了柳家的事,拐了个弯就过来了。

“哲子哥你回来了,正好回家拿些煎饼和西红柿过来,要是有小青菜也拿一些来。这头置办酒席,你也一块儿过来作陪。”柳爻卿正准备自个儿去哲子家里拿,正巧哲子哥回来还省了他跑一趟腿。

正哥买回来猪板油,柳爻卿叫厉氏全都炼油,青菜洗干净甩干水分,放进去油炸,软了之后拿出来。鸡蛋也煎一些放在盘子里,旁边放上煎饼,想吃啥可以自己夹。

油炸的菜味道香,口感劲道,再搭配煎饼和鸡蛋,那味道是越吃越香。

还有些鲜菇子,也一块儿炸了,越嚼越鲜甜。

油炸就叫柳爻卿当零嘴儿给三五下吃了,西红柿切成片拌了白糖端上去,吃完饭再吃好解腻。酒也是叫正哥另外打的黄酒,柳老头那些酒柳爻卿没打算动。

酒席丰盛,柳老头吃着满面红光,觉得自己挺有脸面,他还以为是李氏置办的,言语中不无自家的自豪。

柳爻卿也没说什么,吃着饭就跟高富贵敲定一笔订单,叫他不卖西红柿,而是专门卖西红柿酱。柳爻卿早就想好了,回头他去山里砍些竹子,做成竹筒,用木头盖子密封,里头放西红柿酱,可以运到远方贩卖。

这些话柳爻卿当着柳老头的面说,但说到底这些个西红柿名义上是哲子哥的,只要他点头就可,柳老头是插不上话的。

柳老头也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关系,可跟高富贵一块儿吃饭,还是心里头自在。

柳老头还亲自把高富贵送上马车,柳爻卿早就叫哲子哥拿了一篓子西红柿送上马车,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目送马车走远,这才满面红光的回来。

瞅着人都走了,小李氏才从屋里出来,看到柳爻卿瑟缩一下,笑道:“我还没吃饭哩。”

第34章:

灶房里的吃食都是厉氏从自家屋里拿出来,还有柳爻卿给的银钱买的猪板油熬的油,剩下那么些都叫厉氏刮出来用罐子盛着,预备拿回屋里。

仔细讲究起来,这银钱应当算是哲子出的,东西也得哲子说了算,反正小李氏要是过来吃,就不太对。

厉氏有些为难,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还端着剩下的油炸的菜,这菜也是哲子亲自拿来,她打算回去整治整治叫柳爻卿带去哲子家,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正经的猪板油炸出来的菜,看着油汪汪,闻着香喷喷,小李氏看着了,眼睛就拔不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咋?”柳老头瞧了瞧,见厉氏把着这些好东西,就冷下脸,准备说道说道这个事,他还以为是李氏拿银钱置办的。

“娘,酒席不是还剩下一些菜,叫大伯娘自己热热吃,都是好东西。”柳爻卿就走过去,拿过装猪板油的陶罐说,“哲子哥出的银钱,我正好拿过去,晚上再炸些菜吃。这些炸好的菜就留着吧,晚上还能吃一顿。”

这么一说,厉氏就端着炸好的菜回去,放到厨子里,转身从灶房出来。

酒席剩下的菜都叫李氏收拾了,妥善的放在厨子里,就没打算拿出来,也是打主意晚上再吃一顿。家里少见荤腥,那猪板油香喷喷的,炸的菜味道浓,再烩个汤也不错。

哲子接过陶罐往门口走,柳爻卿回头道:“阿爷,我去哲子家了。”

这回柳老头就知道,吃的酒席不但是厉氏置办的,银钱也都是哲子自个儿吃。但是酒席却摆在他柳家,给足了面子,此时怎么也张不开口再说柳爻卿什么。

小李氏听得明白,就自己去灶房打开厨子,把酒席的生菜拿出来 ,也不热,直接拿了个剩下的煎饼,卷了菜就狼吞虎咽的吃。

外头李氏看了眼,心疼的厉害,就骂了句。

“行了。”柳老头沉闷道,“人在咱们家吃饭,酒席钱还得叫哲子出,我还当你拿的银钱置办。”

“哪有那么些闲钱,你也不看看那么大块猪板油,得多少银钱,还有那么些酒,你自己也喝了,谁出的银钱你自己还不知道?”李氏反了句,见着柳老头不说话,就又说道,“说是哲子的钱,我可是看着了,都是卿哥儿拿出来给正哥出去置办,不是跟卿哥儿的钱一样……”

吃酒席的时候柳老头光顾着高兴,竟是连喝的酒是不是自己藏着的那些都不晓得。

闷闷地站起来,柳老头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他没反驳李氏的话,却也知道,那些银钱柳爻卿能说了算,但绝对不算是柳家的了。

等柳老头一走,李氏就去抢了小李氏前面的剩菜,重新放回厨子里,不叫她继续吃。

路上柳爻卿就说:“过些日子西红柿熟的越来越多,我看卖恐怕是卖不完,不如做成西红柿酱。做法我知道,就是得用上等的竹筒。”

“山里就有,要不今天就去砍?”哲子错开一点走在柳爻卿斜后方,瞅准机会就快走两步,捉着他的手轻轻攥着。

温热的手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柳爻卿已经习惯这样,也没如何在意,“我看行。今天就开始准备做西红柿酱,得找个可靠的人来帮忙。”

屋里的煎饼一大包一大包的卖出去,有的换成银钱有的换成粮食,现在烙煎饼的除了宣哥儿,还有先前就来过的妇人们。等再过些日子,晓得煎饼好处的人越来越多,柳爻卿这边的订单肯定还会增加,得需要更多人做工,哲子哥家的屋子恐怕不够用。

山头到如今还空荡荡的,柳爻卿打算在那里盖一栋房子,手头银钱倒是够了,可现有的材料柳爻卿没看上,得寻摸更结实的材料。

事情一堆一堆的,总得一件一件慢慢完成。

哲子哥叫了几个相熟的汉子进山,拎着看到去砍合适的竹子。柳爻卿就开始寻摸合适的人帮忙做西红柿酱,现在苏七他们还有兴哥、钰哥儿,饭都顾不上吃,天天守在西红柿地里,看着熟了的就摘下来,抽空送回宅子里。

就连二哈和黑背也都成天守在地里,到晚上才会回来,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钰哥儿。”柳爻卿叫住送回西红柿,挎着篓子就往外跑的钰哥儿,把他叫到跟前小声说,“你回家一趟,问问你娘能不能来干活,我这边有个合适的活计。”

钰哥儿听了就是眼睛一亮,他现在每天都有工钱,全部积攒着,沈氏还说等他将来成亲,就把工钱全都拿出来置办嫁妆。

对于镇上的柳全运,钰哥儿算是完全死了心,他瞧着柳爻卿做什么事都利落果决,心里羡慕的紧,也跟着学,倒是把镇上那个爹完全放下了。

沈氏性子弱,在家里跟个透明人似的,今天厉氏置办酒席,小李氏没露面,李氏就过去看了眼,沈氏帮着烧火。柳爻卿出来看过一趟,妇人都在灶房吃饭,沈氏就吃了个干巴巴的煎饼,菜是一丁点儿都没夹。

他这个二伯娘本来就瘦,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活活饿死,柳爻卿就忍不住想给她个机会。

“可是阿爷、阿奶要是知道了,定是不肯叫娘出来。”钰哥儿担忧道,“要是阿爷知道娘也有工钱,还不得都拿了去。”

沈氏跟钰哥儿不同,她是正经的二房妇人,出来正儿八经的干活怎么也得有工钱,这个骗不过柳老头和李氏。

“你尽管去叫,我自有法子。”柳爻卿笑了笑,叫钰哥儿放心,“你看看大伯那么能闹腾,可从我这里讨着好了?”

也就是柳老头和李氏年纪大,柳爻卿不乐意听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不然他早就使出手段,叫他们话都不敢说。

想着躺在炕上不能动的柳全福,钰哥儿放了心,巴巴跑回家,把沈氏给叫了出来。

那头李氏眼睁睁看着钰哥儿把沈氏叫走,阻止的话倒是说了,却也没敢撒泼,现在柳全福还躺在炕上吃喝拉撒,腚下面的干草动不动就沾满屎,家里头人谁敢呛声?

“二伯娘,我要你做的这个活儿细致,我做一遍你好好看着,看看能不能上手。”柳爻卿说着,就开始做西红柿酱。

火候尤其要小心掌握,还得看着比例放糖,放多放少都有影响,不是那些粗枝大叶的人能干的活。

好在沈氏性子虽弱,却难得是个心细的,没几下就上了手,单独在一个屋里熬西红柿酱,做得极为认真。

哲子哥扛回来的竹子砍成一个个罐子,还要配上相应的木塞,用之前都得放锅里煮沸,晾干才能用。柳爻卿给干活的人都算了工钱,干完活还送两个西红柿。

现在就算西红柿多了,也还是五文钱一斤,价钱不变,村里人都尝过味儿,却也不会舍得天天买。

那田地里就有很多红彤彤的西红柿,可谁也没伸手摘。一来大家都有自己的那棵西红柿留种,二来旁人都看着,谁要是伸了手,保准当天就传遍全村。

有那平日里人品不好,找不到另外四家推举的,倒是想偷偷摘几个,可还没靠近西红柿地,就叫四五家人盯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一动手指定就扑过来,狠狠揍一顿还是轻的,就没人再敢动那些心思。

“这竹筒倒是不错,卿哥儿打算装啥?”说话的汉子叫柳三条,家里还有个叫柳一枝的弟弟,是个哥儿。这家人以前帮过哲子家,两家人现在关系很好。

哲子把柳爻卿追到手,柳三条没少背地里羡慕,这会子当着哲子的面,柳三条就问柳爻卿,说话的时候脸还红了哩。

要说这十里八乡的,还真就是卿哥儿最标志,模样就跟画本子里的神仙似的,那一行一动都带着仙气,就是响当当的汉子明知道自个儿不是因为爱慕,却也还是红了脸。

旁的帮忙的汉子就嘲笑柳三条,“条哥莫不是昏了头?”

“我看是,卿哥儿手里那么些好东西,咋就不能装竹筒了?”

“嘿,我就是问问,卿哥儿不想说就不说呗。”柳三条倒是不脸红了,只是嘿嘿的笑了笑,还挺不好意思。

哲子利落的砍好竹筒,递给 柳爻卿,就问:“卿哥儿,这个要装啥?”

他知道要装西红柿酱,这是故意问柳爻卿,向着柳三条挑衅哩。

柳爻卿就笑着配合,“装西红柿酱哩。”

那些个汉子就又笑了。

“条哥你看看人家哲子,一问卿哥儿就说了,咋你问了人家就不说呢?”

“嘿,因为人家早就看对眼了呗。”

其他人就嘿嘿哈哈的笑着,好不热闹。

头一回砍的竹子就有不少,柳爻卿叫哲子帮忙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专门用来煮竹筒,另外木头盖子还在制作中,最先做出来的就装沈氏做好的西红柿酱。

做法也有秘诀,放好西红柿酱,放到煮着沸水的锅里撩一撩,叫里面充满热蒸汽,再放上一头尖一头大的木盖,等里面的水蒸气凝结,就把木盖子牢牢的吸住了。

头一批西红柿酱放到屋里,旁边就是大摞大摞的煎饼,柳爻卿想了想,就准备叫高富贵来一趟,叫他看看西红柿酱的吃法。

第35章:

烧肉的时候,放两勺西红柿酱,酸酸甜甜的格外开胃,尤其是柳爻卿叫厉氏帮忙整治的宫保鸡丁,吃的高富贵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今年的西红柿酱少,就是吃个稀罕。”柳爻卿笑着给高富贵倒酒,“这东西存放的时间长,可以运到很远的地方,到时候你随便做几道菜,那就是稀罕的。”话点到就够,不比说太多,高富贵自然明白。

第一批西红柿酱全都叫高富贵运走,还是留下一半定金。

银光闪闪的银子摆在桌子上,柳爻卿爱不释手的拿起来看了又看,笑道:“哲子哥,咱们的西红柿酱可是稀罕的不得了。”

“是哩。”哲子也高兴,“那咱们开始造房子吗?”

“先不忙,把西红柿收完了再说。”柳爻卿早就打算好了,他虽不会烧水泥,但是砸下银钱造一个青砖瓦房应当不算难,就依山而建,面对着村子,背靠山头,以后就把活计适当的搬到山上。

不过柳爻卿计划的房子比较大,一整排一整排的,到时候指定得叫许多人帮忙,人多眼杂,地里的西红柿就有可能不那么安全,还是收了西红柿再说。

地里的土豆倒是不用急,埋在土里旁人也看不到,到底安全一些。

收来的西红柿越来越多,柳爻卿瞅了瞅,就叫厉氏也来做西红柿酱,柳全锦去地里干活,瞧见正哥和明哥跟着来,就叫他们也下地。

兴哥就绷着脸带着正哥和明哥,回头抽空跟柳爻卿说:“正哥说这几天阿爷和阿奶琢磨着给忠哥说媳妇,有几家相中的,回头还得合计合计。”

“咋?”柳爻卿坐着个小板凳,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一笔一笔的算账。

现在上谷村的煎饼已经成为招牌,知道煎饼的就知道上谷村,知道上谷村的要是不知道煎饼,那旁人就得跟他科普科普。

西红柿不好运输,知道的倒是不多,可柳爻卿这里还有个现在根本不卖,但是名声却越来越响的神仙酿。

一口神仙酿,一年好日子,天天喝口神仙酿,那是神仙来了也艳羡。

喝过的,能吹个一年半载,没喝过的抓耳挠腮,可得了神仙酿的哪里会拿出来,不但不拿出来,还得捂的严严实实,谁不想多活几年。

但要是遇着嗤之以鼻的,就有人说了,“上坪镇的高富贵,那是半截身子都进了棺材的,从小到大就是个药罐子,可自从喝了神仙酿,现在都敢跑去府城做生意,我前些日子还见了,那脸上红红郁郁,还带着一股子仙气儿。”

越穿越离谱,还有说高富贵成仙了的。

甭管怎样,上谷村的神仙酿那已经不再是招牌,而是象征!不过倒是少有知道神仙酿出自柳爻卿之手,来的大多都知道神仙酿必然是没有,都是冲着煎饼来的。

算算账,每天迎来送往,柳爻卿手里头流通的银钱也不是小数目,他这竟是默默无闻的发了财。

“到时候在家里相看,怕是得叫咱娘帮着整治酒席。”兴哥小大人似的苦着脸说,“以咱爹那样的,指定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帮着大伯一家。”

“你就担心这个呀?”柳爻卿笑道,“不用在意。现在家里头的好东西都是我拿过去的,自然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咱们看看情况再说,反正不能叫咱娘吃亏。”

“那就好,我去干活了。”兴哥放了心,一溜烟跑了。

王六哥大半辈子都在跑商,他年轻的时候肯吃苦,硬生生跑出一条自个儿掌握的商路,靠着这个赚了不少银钱,攒下不错的家底,这回听说上谷村有煎饼这种吃食,便千里迢迢的来了。

打听着到了上坪镇,听了一把神仙酿的传说,又到了上谷村,先是去柳家看了一眼。

那院子里普普通通,养了鸡养了猪,倒是有个穿着打扮不错的男娃娃在院子里头玩,可也没啥稀奇的。

问了问,柳爻卿没在家,说是在哲子家里,王六哥就打听着去了。

挺气派的房子,大门敞开着,一连串的小孩儿挎着篓子风似的跑出去,里头有一口大锅,一个个竹筒在里头翻滚着。

屋檐上挂着各种各样风干的野味,下面站着个英俊的汉子,他穿着利落的短打正侧着脸笑嘻嘻的。

汉子身边坐着个年纪不大的哥儿,那样貌,就是王六哥去过天南地北的各个地方,却也没见过这么标志的 ,叫他着糙汉子描述描述,那就是哥儿一举一动都带着仙气儿。

就跟那拿着神仙酿下凡的神仙似的。

“头一回来吧?”柳爻卿看着来人不认识,就站起来笑着说。

哲子哥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抱出一块拼接的方方正正的大板子,还有几个桌腿似的东西连着,他三两下把桌腿翻出来,还真就变成了一个桌子。

灶房里有烧着的热水,哲子哥泡了茶出来,给王六哥倒上。

一口热腾腾的茶水喝下去,王六哥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放松,“我听说这里有煎饼,就来看看。跑商的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平时对干粮不得不上心……”

常年在外面跑,要是吃的不好身子长年累月亏空,等到年纪大了立马就能看出来,不是这里不舒坦就是那里不舒坦,现在愿意在外面吃苦跑商的伙计可是不多了。

柳爻卿看了看自己记得账说:“巧了,今天说好了有个跑商的来拿货,他没来,这批倒是可以先给你。”

“我能看看那个煎饼不?”王六哥心里一喜,可还是谨慎的准备先看看再说。

“不急,先吃个饭吧。”柳爻卿看着这个年纪不小了的老大哥挺累的样子,就叫他好好歇息歇息。人家大老远跑来花银子买煎饼,总得让人舒舒坦坦的,下回才更愿意来。

正好今天的西红柿不算多,沈氏一个人在屋里做西红柿酱就够了,柳爻卿就叫厉氏帮忙拾掇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

青菜油炸,西红柿炒鸡蛋,还炖了个萝卜汤,最后一烙煎饼拿上来,简简单单的吃一顿。

“这个吃法倒是不错。”王六哥夹了一筷子油炸的菜,用煎饼卷了,啃一口那叫一个唇齿留香,“就是费油,不过吃着管饱,叫汉子更有力气干活。”

“是这么个理。”柳爻卿笑着说。

安安稳稳的吃一顿,再去看看屋里的煎饼,尝也尝了,看也看了,王六哥就痛快的那个银钱,买了屋里的大半煎饼。

烙煎饼的屋王六哥也看到了,里头干活的人都穿的干干净净,还用布捂着嘴,说话肯定没有唾沫星子喷出来,头发都用布裹着,一根都看不到,这样烙出来的煎饼吃着也放心。

送走王六哥,柳爻卿就回来欢欢喜喜的又记下一笔账。

别看煎饼都是粗粮做的,卖的便宜,但是细水长流,而且每次跑商的来都会买走不少,数量多,一天一天积累,能赚到不少银钱。

有村里的闲汉给柳爻卿算了一笔账,那得出来的数目可真叫人眼红。

再有外人进村的时候,站在路边卖煎饼的人家就变多了,也有一些成功拉到客人,把煎饼卖出去的,不过数量上到底还是不能跟柳爻卿比。

眼看着西红柿结的果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小,柳爻卿就不卖西红柿了,摘的全都做成西红柿酱,留着卖更多的银钱。

这些日子柳爻卿都忙得团团转,倒是天天跟哲子哥在一块儿,可说话的机会却不多 ,更别说柳家,柳爻卿基本都没空在家吃饭。

难得清闲一下午,柳爻卿拉着哲子哥到山头上看地形。

“做沙盘就得这样哩。”说好要给柳爻卿做一个沙盘,可一直忙,直到现在才有空,哲子哥就用木板做了一个大大的木盒,去河边挖了细细的沙,把里面的小石头都捡出来。

出来一边看地形,一边把沙盘里的沙整治出形状。

山谷石头多,就把小石头摆进去,山上有零零散散的树,就插几个小树枝,还有大片大片的荒地,也按照高矮整治细沙,看着就像整个山头小小的缩影。

花了一下午功夫跑了一圈,哲子哥整的分毫不差。

沙盘就摆在哲子哥睡觉的屋里,柳爻卿看的爱不释手的,笑眯眯的拿着树枝在上面指指点点,计划这些地方都怎么安排。

哲子就一边点头一边看着柳爻卿,笑眯眯的,一点都没察觉自己也挺厉害,做的沙盘太逼真了。

“卿哥儿。”哲子上前攥着他的手,“咱俩这就在一块儿了吗?”

“恩,关系是定下了,不过还没定亲哩。”柳爻卿突然想起来,“我年纪不太够,怕是得再等等,要不……”

要是小小年纪就定亲,在一块儿了,柳爻卿觉得自己恐怕承受不住哩。反正他是个哥儿,上面下面的怕是改变不了了,而且有一回哲子哥换衣服,他悄悄看了,真是……很壮观。

“那我想你咋办?”哲子哥靠近了点,喷出来的气息似乎也是灼热的。

“还能咋办?”柳爻卿不知道咋回答,不过还是凑过去吻了下哲子哥的脸颊,算是这么些日子以来对他的肯定,也是奖励吧。

反正那些个传统啥的,也都是人为的,柳爻卿觉得这样就挺好。

唔,要是哲子哥的胡子不扎人就更好了。

第36章:

哲子家那边暂时没啥动静,柳爻卿得闲,就在家里头吃了顿早晨饭。

钰哥儿和兴哥却都闲不住,吃了饭就走了。沈氏没能出门,叫李氏拦了下来,还有厉氏、柳全锦,连带着小李氏和柳全福,再加上柳爻卿都聚在上房。

上回高富贵来,小李氏没能露面,柳全福更是憋屈的坐在炕上拉肚子,这会子刚刚好了些,脸色蜡黄蜡黄的,身上那些个肥肉仿佛少了许多,看上去像只皱巴巴的青蛙。

柳全福找柳爻卿要银钱,不但没要到,还叫柳爻卿威胁一番,他想着找柳全锦说道说道,叫他管教柳爻卿,可这话还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现在又有事儿了。

以前犯浑,不把柳爻卿放在眼里,那是柳全福知道在这个家里不说地位最高,却绝对是在柳爻卿上面的,他又拿捏惯了柳全锦,便不把整个三房的人看在眼里。

可这回……柳全福见着柳爻卿搬了个凳子坐下,撇了撇嘴,没说话。

“这几天我找人打听了几家,闺女哥儿都有,寻摸着一家不错。”柳老头就开了口,“明儿个叫人闺女来相看相看,要是成,回头就请媒人过去说合说合,走个流程……”

忠哥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一直没说成,这会子忽然就成了。

柳老头眼眶不是一般的高,寻常人家的闺女或者哥儿根本看不上,现在说挑中一家,柳爻卿还有点诧异。

“这事儿阿爷管,我没啥话。”柳爻卿冲着忠哥笑了下,他最是恩怨分明,上回忠哥头脑发热跟着柳全福犯浑,他就喂了一回大辣子草,后来忠哥没惹着他,柳爻卿也不会多管闲事。

烟袋锅子塞满烟丝,用大拇指摁结实了,拿火折子点着,柳老头沉闷的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没人说话,李氏就抬头看柳全锦,叫他说话。

“可得好好整治整治,别叫人家小看了去。”柳全锦搓着手,高兴的说。忠哥要想看媳妇,他是真的高兴,家里添了人口,以后再添丁,这是大好事儿。

李氏就又看厉氏,还是板着脸半死不活的模样,那意思却明白的很。

以前就是这样,家里有什么事,柳老头和李氏随便给个表情,柳全锦就能揣摩清楚,主动给办了,以前李氏要是缺点啥,回头厉氏就得拿嫁妆补贴,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柳爻卿看着好小,不等厉氏说话就开口道:“大伯,忠哥相看媳妇,你们可有准备?”

柳全福的脸色不自在,嘟嘟哝哝地说,“准备啥,不都有你阿爷阿奶。”

旁边小李氏就有点急,冲着柳爻卿讨好的笑了笑,说:“卿哥儿,你那不是有煎饼,西红柿啥的,我听说还有那个什么西红柿酱,到时候拿出点来,咱们家就不能叫人小看了,那媳妇也保准跑不了。”

以前都用不着这些人说话,柳全锦和厉氏指定就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人,脑子里头没别的,就只知道对旁人好。

像在小李氏开了口,柳全锦就想答应,可他张了嘴又想起来,现在柳爻卿根本不听他的话,那些东西怕是得他点头才行。

“阿爷、阿奶也是这个意思?”柳爻卿扭头看向柳老头。

柳老头和李氏一直没咋开口说话,就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儿,但是还想叫柳爻卿把东西拿出来。这在柳爻卿看来真是虚伪,既想要脸面,还想要东西,也就柳全锦和厉氏这样的能加他们没良心的欺负,要是换了柳爻卿,非得叫他们说出来不可。

被柳爻卿这么逼着,柳老头一把年纪的觉得自己挺没面子,可他相中的孙媳妇是个不错的,要是有柳爻卿手里的东西,那指定就能说成。

烟袋锅子磕了磕,把里头的烟丝磕出来,柳老头就道:“卿哥儿,你看着办吧。”

到底还是拉不下脸伸手白拿东西,但还是想要,也是虚伪的可以。

不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从小到大灌输在柳全锦心里头的孝道成功的很么,也是可恶。柳爻卿就觉得这个家里的老两口真是一人拿着一把杀人的刀,砍不到不孝顺的柳全福,就砍孝顺的不反抗的柳全锦,一刀一刀的下去,鲜血淋漓的,他们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笑着的。

看看柳全福每天过的日子多舒坦,想干啥干啥,基本不下地,柳全锦每天蹲在地里,累死累活,刨出来的那点口粮都叫老两口拿了去,再施舍般的拿出来给大家吃。

“哲子哥家门口贴着纸,上头明码标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空着手去想白拿,那是不可能的。”柳爻卿板着脸,一五一十的说,“就是我也不能这样为所欲为,叫旁人知道了,还当咱是贪小便宜的人,难免看轻了去。”

李氏的脸色当时就难看了,她可从没想过往外拿银钱,还是送到柳爻卿手里。

“大伯手里头不是也有银钱,往日里喝酒的银钱我看也没少花。”柳爻卿就转了头,对柳全福说,“阿爷阿奶要是想叫我往外拿东西,我也拿不出。别看我天天在哲子哥家里头忙活,手头却也没有那么些银钱往里填的。”

地里收的西红柿,和打包好的煎饼,放进屋里的时候都记了账,到时候要跟银钱一起盘点的,这个规矩还是柳爻卿立下的,就是不想把账目弄乱。

当然,单独留出来自己吃的也有,但柳爻卿却不会白白拿出来。

柳老头、柳全福大约以为自己还能心安理得的吃柳爻卿拿来的东西,可这回不行。

往日里柳爻卿往家里拿的西红柿、煎饼,甚至是肉啥的,一方面是叫厉氏吃点,一方面是为了叫村里人看看他孝顺不孝顺,反正全凭柳爻卿的心意,要是逼着他拿,那是门都没有的。

见着柳老头脸色难看,柳全福也瞬间耷拉下脸,不停的看柳全锦,柳爻卿觉得腻歪,干脆扭头对厉氏说:“娘,你和大伯娘去哲子哥家帮忙吧,这会子那边的忙起来了。爹,哲子那边田地多,也忙不过来,你过去帮忙看着点。”

面对哲子这个外人,柳全锦好说话的很,别的事几乎一窍不通却很会整治地里的事,这会子看了看旁人不准备说话,就站起来走了。

等柳爻卿也出了门,柳老头就问李氏,“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有多少你还没个数?”李氏平时根本没有花钱的地方,再说家里的银钱就放在那里,柳老头当然知道多少,“到时候还得给忠哥置办酒席,成亲得大把大把的银钱,后头正哥和明哥都长大了,娶亲不也得要银钱。”

“还有辉哥。”柳老头说完,叹了口气。

家里的银钱别说置办田地,就是给这些孩子娶媳妇怕是也不够。

“老大媳妇还有嫁妆,叫她拿出来。”李氏早就盘算好了。辉哥是三房那边的,她是一个子儿都不打算出,到时候也叫厉氏拿嫁妆,等辉哥成了亲,家里添丁还是柳家的。

如今煎饼是不愁卖,手头的订单也很稳定,柳爻卿就叫宣哥儿和相熟的几个妇人每天都来烙煎饼,他有意叫宣哥儿出头管着烙煎饼这一块儿,宣哥儿自个儿也知道,很是上心,有意无意的学着柳爻卿说话做事,也有模有样。

西红柿收上来的越来越少,全都做成西红柿酱放在屋里,这个不愁卖钱。

柳爻卿去地里看了看,这些个西红柿应当都罢了,地就歇一歇,来年再继续种。

另外一种苗苗长出来的植物柳爻卿也认识,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原来也有种子。这些日子他琢磨着,隐约有些明白。

上辈子他见过的之所以用根茎繁殖,是想要把原株良好的品质遗传下来,而如果开花受精,这其中遗传物质会重新组合,种子的品质就会参差不齐,从而影响种植。

再有好的选择时,必然会选择用根茎繁殖,可种子繁殖也是存在的。

这是全家人给他准备的,柳爻卿并不知晓准备的过程,却极为相信上辈子的家人,而这些种子发育的苗苗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当西红柿逐渐减少的时候,柳爻卿就叫苏七他们给旁边的田地追了一回肥,这会子许多沟上都裂开一道道锋。

扒开缝,能看到里面正在迅速长大的土豆,柳爻卿叫苏七看着周围,不叫人注意,偷偷扒开缝隙,从里面摸出五个土豆子。

一个就有半个手掌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着这大片大片的田地,柳爻卿就知道产量肯定低不了。

这个和西红柿不同,西红柿虽然长得也多,但毕竟属于蔬菜类,并不能当主食吃,旁人也就是吃个稀罕,就跟北方人吃南方的水果似的,以前没见过,买来稀罕稀罕,尝尝新鲜味儿就算了。

但土豆不同,这个可以当主食吃,而且产量极高,地位堪比栗米,要是柳爻卿还这么毫无防备的大大咧咧的拿出来,那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揣着五个土豆往回走,路上遇着哲子,柳爻卿神情凝重的叫他一块儿回家。

进了屋,关上门,柳爻卿掏出五个土豆蛋子说:“哲子哥,这是好东西。可咱们不能随便拿出来,会有大麻烦。”

第37章:

临出门前,柳爻卿又去了一趟五叔家里,具体的也没说,还是跟西红柿一样,每户只要有另外四户推举,他就给一棵,前提条件是地里的土豆不能叫人给提前扒了,什么时候扒,他说了算。

又是送到眼前的好处,柳爻卿给的西红柿有些个熟透,已经被村里人摘了回去,仔细的剔出种子准备来年种。

这些日子村里来的外人都是往柳爻卿家里跑的,看看那些红彤彤的西红柿全都换成银钱,就没有人不眼红的,可已经得了柳爻卿给的种子,就是眼红也得心里憋着,面上要是表现出来,那就得叫人戳脊梁骨。

人都这样,事情没挑明,就有人会暗搓搓的做,心里头龌龊,面上还是光鲜的;但要是明晃晃的提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敲打清楚,要是再有人明晃晃的做了坏规矩的事,那就撕破脸,不要名声面子了。

柳爻卿觉得名声面子什么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他不偷不抢,啥都摆在明面上,只要谁坏了定下的规矩,那就绝没有转还的余地。

哲子家的煎饼还是继续做,西红柿倒是全都收了,地里只剩下秧子,回头有空拔了就行。

柳爻卿单独送给五叔一竹筒西红柿酱,叫他每天拿着账本守在哲子家,帮着拾掇拾掇生意,再加上秦三叔在旁边看着,应当没啥问题。

安排好这些,柳爻卿回头跟厉氏说自个儿要出门,就上了牛车。

当天先到镇上,吃了些东西,跟着商队去县里。

路上歇息吃饭的时候,就有不少人从包袱里掏出煎饼,有的磕一个鸡蛋卷了吃,有的拿出咸菜卷着吃,还有的撒点盐就吭哧吭哧啃上三两个,吃得饱,有力气。

柳爻卿的包袱里放着土豆 ,一路警惕的靠着哲子,还在脸上抹了几把灰,这回再去县里也是迫不得已,就是不知道那个县丞的独子有没有消停。

上回来对馄饨摊子的老夫妻运气不错,柳爻卿这回就单独找过去,和哲子一人要了一碗馄饨,等人少的时候,就跟老太太说话。

“阿婆,你可还记得我?”柳爻卿笑道。

眯起眼睛抽了柳爻卿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高高大大的哲子,阿婆竟是想了起来,“记得,记得。你们怎么又来了,这地方可不是年轻哥儿的去处。”

要是可以,柳爻卿也不想来,他就想自个儿过日子,不缺吃不缺穿就行了,也没啥大的野心,称王称霸什么的。

“阿婆,我这回来是有事情哩。”柳爻卿却没说自己有什么事,反而说起馄饨摊子,“我看这个摊子摆在这里位置挺好,可只有馄饨,要是人家想吃点别的,怕是就不会来这个摊子了。”

“哎,我和老头子做了一辈子馄饨,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琢磨不出新鲜吃食啊。”阿婆倒是看得挺开,这会子没客人,就坐在旁边跟柳爻卿聊天。

见着阿婆眼神平和,是个挺好的人,柳爻卿就道:“可以卖煎饼啊,粗粮做的,价钱肯定贵不了。青菜用荤油炸一炸,沾不了多少油,就是借个味儿,别提多香了。还能卷炸肉,鸡肉、猪肉、羊肉都成,阿婆要是想,我可以做一次给你尝尝。”

哲子就在旁边说:“他是卿哥儿哩。”

这个馄饨摊子经常有跑商的歇脚,也有自个儿拿出煎饼吃的,阿婆自然也听说过柳爻卿,这会子心里头的那点疑惑顿时就没了。

阿婆虽然年纪大了,家里却有几个儿子,孙子,馄饨摊子统共就这么一个,给谁都不合适,现在听柳爻卿这么一说,她就起了心思。

都是有决断的,提前收摊,带着柳爻卿回了家,就在县里。

“最好的还是猪板油练出来的油,也用不了多少。你看看这个菜炸软了,控干油,一个煎饼放点咸菜,再放几片炸好的菜,卷起来就行。”柳爻卿做好一个叫阿婆尝尝,“煎饼用的是粗粮,什么青菜都行,几片就够了。”

其实还得用上一种鲜甜的酱,柳爻卿自个儿得琢磨琢磨怎么做,天热的时候用发霉的煎饼也可以做,不过荤油的香味再加上青菜的香甜,也足够了。

这东西靠的就是薄利多销,不算太贵,一般人家都吃得起。

东西确实不错,而且柳爻卿就能给提供煎饼,猪板油虽不便宜,可用的也并不多。阿婆一家人都有些心动,但没亲没故的柳爻卿突然提出这么个点子,怕是不能白拿。

“我有事想叫阿婆帮忙哩。”柳爻卿这会子终于开了口。

上次来阿婆跟柳爻卿说了县里的事儿,柳爻卿就对她有些好感。这次为了彻彻底底的拉上关系,叫他们真心实意的帮忙,也为了卖煎饼,柳爻卿就提了个点子。

虽然利益关系并不完全可靠,可再没有什么关系比利益关系拉的更快了。

而且也不怕合作不成会有什么坏处,因为煎饼就在柳爻卿手上,上谷村其他人家虽然也做,却不如他那样规矩讲的明明白白,干干净净的看得到,吃着放心。

阿婆回头跟自家人一商量,没有任何人反对。

其实也用不了他们帮太多的忙,只是因为是本地人,更了解一些,而且柳爻卿要是再去找旁人,未尝找不到。

“行。”阿婆就说了一个字。

阿婆夫家姓周,祖祖辈辈都在县里,虽都是小人物,扎的根却深,真想做什么事,那也不算难。

一个拐弯抹角八竿子打不着,却实实在在能攀上亲戚的小吏在县衙当差,负责在后院帮县令喂马。知道县令四十来岁,没娶妻,在这里一当就当了二十来年县令,愣是没挪地方。

按理说这不符合朝廷律法,可县令就这么坐稳了位子。

不过县丞是本地旺族子弟,那才是真正的树大根深,衙门里九成都是他的人,县令位置坐的虽然稳,但其实也就是个名头而已,啥事都是县丞说了算。

要不然县丞独子也不能那般嚣张。

柳爻卿不能找县丞,就只能找县令。至于府城,他虽也想过,但终究还是放弃了,一来路途太遥远,二来上谷村那点地界,也不能越过县衙。

有喂马的帮忙,柳爻卿就和哲子一块儿敲了县令家的门。

这就是有人帮忙的好处,不但耳目众多的县丞看不到,还能准确的摸清县令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心情不错。

而且还靠着喂马的顺利进了门。

哲子哥站在前头,对杜县令行礼后便开门见山道:“我们种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粮食,量多、味道好 ,下等田也能种……”

还说了个大概的亩产数。

阿婆说了,杜县令虽然没啥实权,可心地却十分好,是个很正经的人。

这就是拉扯上关系的好处,要不然等柳爻卿自己打听,还不知道费多少时候才能确定,哪里有本地人知道的清楚,而且还更准确,怕是杜县令每天上几次茅厕都能打听出来。

“就是这个。”柳爻卿就把土豆子拿了出来。

他脸上还是抹着灰,但行动间丝毫没有面对县令的畏畏缩缩,反而十分坦然,这倒是叫杜县令多看了几眼。

“煮着吃 ,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都行。”哲子又说话了。

带来的这几个土豆子虽然不多,但是尝试着煮、炒、烤还是可以的。在县令叫人准备这些的时候,哲子就偷偷伸出手,靠着柳爻卿的手,小声说:“卿哥儿,我紧张哩,要是县令问我别的,我就说不出了。”

方才那些话都是柳爻卿教的,哲子硬着头皮说了,现在就有点打退堂鼓。

“没事哩,我不是还在你旁边,会说话的哩。”柳爻卿就小声安慰他。

堂堂正正的汉子,总得有独当一面的时候,柳爻卿觉得哲子哪里都好,就是不太爱出头,喜欢老老实实的待着,柳爻卿有意锻炼锻炼他,这会子就叫他跟杜县令打交道。

土豆子都拾掇好了,杜县令亲自尝了尝,确实能填饱肚子,而且还十分好吃,当即拍了板,这个土豆子必然要献给朝廷。

敲定这个事儿,柳爻卿就和哲子往回走,朝廷那边有所反应得过好几天,他们要回家等。

两个人都不知道,杜县令独自一屋许久,自个儿在里头热泪盈眶的,喃喃道:“有生之年总算是等到了,列祖列宗保佑,国师不欺我。”

自个儿热泪完了,杜县令抹了把脸出来,去后院牵了一匹瘦马,亲自出了城。

县丞听手下来汇报,嗤笑道:“正好是个把柄,回头我捅给上峰知道知道,治他个擅离职守之罪。”说不定到时候他就能往上爬一爬,成为正儿八经的县令,想到这里,县丞就开始吩咐下人,务必把这事儿办好了。

柳爻卿和哲子回到村里,已经是过去好几天,村里头跟走的时候比也没多大变化。

柳五叔里正的身份摆在那里,他还叫自家身强体壮的儿子们都来哲子家守着,正儿八经做生意可以,他会按照柳爻卿的嘱咐记账,要是来寻摸旁的,二话不说就叫儿子们给叉出去。

就是小李氏捏着几个铜板来了,想要一筐的西红柿和一包的煎饼,柳五叔也板着脸,给她按照铜板的价钱拿了西红柿,至于煎饼,没钱买当然不会拿出来。

第38章:

柳爻卿没想到忠哥竟是要马上成亲了,他还以为相看好了也得走走流程,怎么也得定亲半年后再成亲,旁人家都是这样的。

柳老头那人最好面子,怎地坏了规矩?

这事儿除了柳家人,旁人还真不知道,不过相看那天,村里倒是有不少人知道。

先是小李氏捏着几个铜板就要去哲子家里搬西红柿和煎饼,瞅着那西红柿酱也想拿,都叫柳五叔给怼了回来,黑脸给唱到底。

那天酒席是厉氏整治的,煎饼是李氏取了自家粮食去旁人家换的,柳老头拿出自个儿的野山莓酒招待女方来的亲爹。

闺女年纪比忠哥小一岁,刚进上谷村引得人频频观看,鹅蛋脸,柳叶眉,小嘴唇儿,穿着粉红对襟小褂,端坐在牛车上,叫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看直了眼。

进了柳家,忠哥第一眼就看上了。

正好柳家没有待嫁的小娘子,叫钰哥儿陪着也不像话,干脆就叫忠哥陪着在院子里说说话,大家伙儿都看着,也不怕他们怎样。

当天村里来来往往的不少人,都是来看人家闺女的,还有羡慕忠哥的,都觉得这事儿差不离。

柳老头也很满意,听着那闺女爹的意思,回头叫媒人去提亲就成了。

听着厉氏说着,柳爻卿就道:“那不挺好的?怎么阿爷愁眉苦脸的,爹的脸色也不好看?”

“卿哥儿你是不知道。当天那闺女坐着牛车出了村,却又偷偷回来,晚上跟忠哥见了面,给那个啥……第二天人家爹就找上门,说必须得尽快成亲。”厉氏叹气道,“那闺女就在忠哥屋里躲了一天,晚上才跟着他爹回去。”

女方这么上赶着,这里头八成有事。

果然,厉氏就接着说:“先前你阿爷叫人去那闺女村里打听,那户人家不是个好的,哄了你阿爷。那闺女从前在外头叫人那个……过,还堕过胎,那叫什么事儿啊……”

听着厉氏念叨,柳爻卿总算是知道了,魏老头怕自家闺女名声糟蹋了嫁不出去,就许了同村人许多银钱,但凡是有人去打听的,就尽管说好话,他回头就给银钱。

总有那见钱眼开的,柳老头叫人去打听,就遇着了这样黑白颠倒的人。

魏老头带着闺女来相看,知道柳爻卿就是这家的哥儿,那就动了心思,觉得这柳家不错,闺女就跟忠哥偷偷约好晚上见面,干柴烈火,郎情妾意的那个啥了,忠哥就得买账。

“忠哥咋想的?”柳爻卿想了想问。

“头一回吃甜食,还能咋样……”厉氏倒也没避讳。这些日子柳爻卿干的哪一件不是大事,瞧着就不像个小哥儿,倒像是响当当的汉子,厉氏不自觉的就把他当大人看。

至于甜食……柳爻卿一想就明白了,不过他脑海里却闪过哲子的宏伟部位,就有点不自在。

等他以后吃一回甜食 ,恐怕……不一定就想着念着了……

脑子里吭哧吭哧想着事儿,柳爻卿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冒热气儿,见着哲子哥忍不住脸就红了。

“卿哥儿咋了?”哲子担心地跑过来,拿手放在他额头上。

往常咋没感觉到哲子哥的手那么热,有点烫哩。柳爻卿摇着头,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哲子哥,煎饼准备好了吗?”

“恩。”哲子点头,把两大包煎饼提出来。

这个回头叫今天来拿订单的跑商人帮着带到镇上,再叫去县里的商队捎着,给阿婆。

卷煎饼这种小摊子,其实还跟炸串脱不开关系,但相对来说比较简单一些,要求也没那么高,不过因为物美价廉,口味有保障,销量肯定是不用愁,这个后世已经证明过。

事实也正是如此,阿婆当天就叫自家儿子在馄饨摊子旁边摆了摊,香喷喷的猪板油,咸香的小咸菜,青翠欲滴油汪汪的青菜摆在煎饼里,要是肯多花一个铜板,就能再放一片薄薄的肉。

个大的煎饼卷起来有两个手掌宽,饶是食量大的汉子吃上两三个也饱了,再买一碗馄饨,那就得吃的肚子滚圆,一整天都不带饿的。

因为卖的便宜,跑商的又都知道煎饼耐饿,也愿意多花几个铜钱尝尝荤油的味儿,阿婆的儿子开张第一天,就卖出去不少煎饼。

虽然要不停的干活,一个煎饼也赚不了多少铜钱,可加起来却不是小数目,不比卖馄饨差。

这下子,柳爻卿就顿时成了阿婆一家的贵人,觉得只帮那点子忙,定是柳爻卿吃了亏,以后有机会可得弥补弥补才对。

柳爻卿顿时就多了稳定的煎饼生意。

这天哲子用竹子编了个小臂大小的竹蜻蜓,用细线绑着,吊在细长的竹竿上,送给柳爻卿玩儿。

正巧没啥事,柳爻卿就扛着竹竿,竹蜻蜓一飞一飞的上上下下跳,二哈和黑背就吭哧吭哧跟在后面,一蹦一蹦的上了山。

在山坡上跑了一圈,柳爻卿画了个大概的地方,等土豆收完他就要开始盖房,今天专门叫守着土豆田地的二哈和黑背出来溜达,也是想看看这两个家伙吃不吃大辣子草。

可画完盖房子的地盘,柳爻卿跑累了,叫哲子坐在地上,自个儿躺在他的大腿上,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叹息道:“二哈和黑背不想吃大辣子草哩。”

“兴许过些日子就吃了。”哲子低头看着有些累的柳爻卿,脸蛋红扑扑的,还有细密的汗,就跟白玉染了红霞似的,他的脸有点红。

不知道听没听懂哲子哥的话,二哈撅着屁股往枯草里面拱,尾巴一甩一甩的,黑背就蹲坐在旁边认真严肃的看着。

不一会儿,二哈在枯草里拐了个弯,狗爪推着个东西出来,兴奋的嗷呜嗷呜的。

柳爻卿还以为这货要啃大辣子草了,高高兴兴的看过去,结果二哈没啃大辣子草,反而从草堆里滚出一颗圆滚滚的蛋。

“哲子哥。”柳爻卿爬起来,跑过去看那个蛋。

哲子哥也瞧见了,他剥开枯草看了看,说:“不像是窝,应当是意外。”

捡起地上的蛋,巴掌大小,外壳很硬,柳爻卿也没看出是什么。“哲子哥,要不咱们回去孵孵看吧?”

望着柳爻卿期待的小眼神,哲子很认真的点了头。

于是柳爻卿就叫厉氏帮着缝了个袋子,他没事就搂在怀里跨在身上,有事的时候就叫哲子跨在身上,晚上塞狗窝里,叫二哈和黑背一块儿孵。

蛋还没啥反应,却来了大阵仗的人。

为首的正是杜县令,他身后跟着一群兵,个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腰上挎着刀,浑身煞气的出现在村里,叫许多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这杜县令也不知咋想的,进村后也是想去了一趟柳家,见柳爻卿没在,就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哲子家。

那些个精兵悍将一水儿排开,气势相当惊人。

但是柳爻卿却回头看了自家哲子好一会儿,觉得哲子模样比他们好,身子更精壮,那肌肉一块一块的极好看,而且腿还更长,反正自家哲子气势也没输了这些人。

不过柳爻卿自个儿就瘦条条的,小手白白嫩嫩,手指头很长,指甲圆润透着粉色,模样更是跟谪仙似的,一点都不精悍。

“这都是皇帝陛下派来的亲兵。”杜县令一开口,就把柳爻卿给震住了。

只是见着几个土豆子,没见着产量,杜县令就这么信了,一点怀疑都没有,竟然还叫皇帝陛下也信了,派来这么些亲兵。

在村子里生活,柳爻卿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杜县令,还是前些日子专门去县里见的,平时就是镇上那几个衙门的小吏,要说皇帝陛下,那就跟生活在天上的人似的,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

可这回杜县令猛不丁的带来这么些人,倒是叫柳爻卿摸不着头脑。

上位者哪有那么好说话,而且也绝对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人,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自个儿不知道的,可柳爻卿却没有问。

领着人去了土豆地里,柳爻卿道:“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可以开挖。”

杜县令也不含糊,就叫这些人拿了锄头开始挖。

一亩上等田挖完,土豆堆成一座小山,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有不少。那些个个头大的,一个就快要有一斤。

哲子侍弄这些上等田的时候,没少用粪肥,还经常浇水,长不好才怪,饶是如此挖出来的土豆也叫这些精兵瞪大了眼睛。

柳爻卿侍弄的荒地,看着土豆秧不咋地似的,但土里的土豆子也没少多少,堆起来也是一座小山。

当天柳爻卿又叫厉氏还有村里几个干净利落的妇人帮忙,炒土豆、蒸土豆、烤土豆、煮土豆,各种吃法折腾了个遍,叫杜县令和精兵们都敞开肚子吃。

所有的土豆都挖出来,用袋子装了,当天就走了一半人,带走大部分土豆,给柳爻卿留下一小部分,还把屋里的煎饼全部带走,西红柿酱带走一半,这是柳爻卿大着胆子跟杜县令商量的结果。

当天杜县令也跟着走了,却有七八个精兵留了下来,全都严肃着脸蹲在哲子家里,一个个都跟黑面神似的,瞧着就不好靠近。

饶是柳爻卿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他搂着还没孵化的蛋,犯了愁。

第39章:

土豆的产量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如何推广就是朝廷的事,至于功劳不功劳的,柳爻卿并不在意,只要叫他在上谷村继续过日子就行。

可这七八个精兵明晃晃地留下来,一顿饭就得吃掉一摞煎饼,一天就得三摞煎饼,这可都是钱,柳爻卿挺心疼,再加上杜县令也没交代这些人留下的原因,他就干脆把人叫出来,找个清净的地方问问。

地里的西红柿全都拔掉,秧子堆着用来沤肥。

山坡已经开始挖地基,柳爻卿单手托着蛋,找了个地方坐下。哲子抿着嘴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些精兵,他觉得莫名熟悉,却知道自己应当从未见过他们才对。

上谷村已经有多少年不用服兵役,村里当过兵的老人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哲子有记忆起就住在村里,还是最近才跟柳爻卿离开上谷村,去了镇上去了县里。

按理说,他不应当觉得熟悉才对。

“我在这里把话说开,甭管你们是什么身份,留下来可以,但若是想继续在哲子哥家吃饭,就得跟我说说你们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面对这些满身煞气的汉子们,柳爻卿并不觉得害怕,相反的,他非常平静。

也不像村里人那样,敬畏有余,柳爻卿只是觉得敬,却没有畏。

七八的汉子一字儿排开,其中块头最大的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瞒这位哥儿,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在这里住下,仅此而已。”

其实他们单独接到命令的时候,也暗自疑惑过,可上头没给解释,他们必须服从命令,就有些稀里糊涂的来了。

原本以为这里会有麻烦,却没想到就是来帮忙挖了古里古怪的土黄的土豆蛋子,还好吃好喝的过了一天,要不是柳爻卿叫他们出来摊牌,他们都要以为这都是上头安排好的,叫他们就蹲在哲子家。

柳爻卿皱眉,他发现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联想到杜县令能够在县丞的监视下,单独一人带着这些兵来,柳爻卿意识到这里面应该没那么简单,他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这都不合常理。

小小的上谷村还不至于让大人物兴师动众,可现在人来了,还留了下来,这对于上谷村来说,已经是兴师动众。

完完全全的不合常理。

“喝!”忽然听到吼声,柳爻卿抬头,就看到哲子不知啥时候和其中一个汉子打了起来。

拳拳到肉,硕大的拳头砸着结实的身板,发出闷闷的响声,看着就很疼。哲子绷着脸,下巴挨了一下,他却伸脚把人踹倒。

冷着脸抱拳,哲子转身走回来。

“咋了?”柳爻卿就一个晃神的功夫,怎么就起了冲突。

抿着嘴,哲子有点委屈地说:“他老是看你,我觉得很生气!”

非常朴实无华的话,事实上也是这样的,被哲子揍了的那个已经爬起来,黝黑的脸有些红,低着头回了句,“我就是看了一眼。”

“那也不行!”哲子立刻说。

“好了,没事。”柳爻卿主动拉着哲子的手,小声安抚了一会儿,看着哲子脸色缓和才松了口气。

自从醒来跟哲子在一块儿,他一直温温吞吞的,说话很少,还时常笑,柳爻卿还以为哲子不会生气,却没想到他气起来动静那么大。

柳爻卿却不知道,在这之前全村人都知道他跟哲子看对眼,就算有人觉得柳爻卿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有些想法,可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哲子是打猎的,进过深山,手里染过血,别看他对柳爻卿温温吞吞的,对着旁人却不是,村里人当然不敢触他的霉头。

也就柳爻卿自己不知道 ,还当哲子是怎样老实的人,却不想家里就他和秦三叔两个人,咋攒下那么一栋气派的房子,家里还有那么些野味,平时经常开荤,还经常往柳家送东西。

刚刚还凶神恶煞一脚踹翻壮汉的哲子,这会子觉得自己没那么委屈了,却还是抓着柳爻卿的手不放,听他说要在山上另外划块地给这些人盖房子住,就又有些不高兴。

说完这个事儿,等人都走了,柳爻卿就拉着哲子也坐下,把布袋里的蛋帮他身上,自个儿也靠过去,说:“人家奉了命令来的,咱就是小老百姓,总不能把人赶走。得罪肯定不明智,还不如叫他们舒舒坦坦的。再说了,咱家最近不是要盖房,那七八个都是壮劳力,到时候我再谈谈,看看能不能叫他们帮忙。”

对于这些人的来历还是两眼一摸黑,可柳爻卿也不是那种想三想四,走两步退两步的人,做事果决,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回头咱们捎信去县里,叫阿婆一家帮着再打探打探杜县令到底是啥人。”柳爻卿攥着哲子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掰着。

“卿哥儿,我看他们不清不白的,不是好人。”哲子有点赌气的说。

柳爻卿坐直身体,凑过去吻了下他的脸颊,笑嘻嘻道:“就算不是好人又咋样,不是还有你在,还能怕了他们不成?实在不行咱俩卷了铺盖,跑到深山里,就是再来十万大军也休想找到咱俩,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家里有西红柿也有土豆,到时候再多带一些煎饼,不说立刻自给自足,反正生活不成问题。

被柳爻卿这么依赖着,哲子终于笑了,说:“卿哥儿你放心,不管有多少人来,我都会打跑。”

“恩,放心放心。”柳爻卿双手按着哲子的肩膀站起来,手搭凉棚看了看日头,道,“明个儿开始挖地基吧,多找村里人帮忙,晌午管一顿饭,每天记工钱。”

刚刚柳爻卿还说自个儿是小老百姓,谁都得罪不起,现在俩人就又信誓旦旦的觉得也没啥好怕的,大不了进山,也能生活的很好。

晚饭柳爻卿没能在哲子这里吃,柳老头专门让正哥来叫他回家吃饭。

等柳爻卿走了,哲子就冷着脸看向这些站在院子里的兵,他心情很不好的说:“卿哥儿叫你们干活,给工钱,干不干?”

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拒绝。

并不知晓自己要商量的事儿被哲子哥抢了先,柳爻卿和正哥一块儿回家,饭已经摆在桌上,家里人都在,柳老头见着柳爻卿回来,还笑了下。

不动声色的坐下,见桌子上的饭菜比往常稍微好一点,柳老头面前有一小碟煮花生,他倒了点野山莓酒,小口小口的喝着,并不去动花生。

小宝就拿着筷子颠颠的跑过去,一会儿夹一个花生一会儿夹一个花生,要是不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他的动作。

“合了日子,三天后成亲。”见着柳爻卿没吃几口饭,厉氏就小声说了句。

从兜里掏出哲子给的鸡蛋,柳爻卿拿着在桌沿上磕了一圈,把蛋壳揭下来,白白的水煮蛋放到了兴哥碗里。接着钰哥儿也有一个,最后一个是柳爻卿自己的。

二哈和黑背就趴在柳爻卿脚边,这会子早就在哲子家吃的饱饱的,大骨头煮的饭,两只狗崽都吃的肚皮滚圆,这会子一点都没馋桌上的吃食。

“阿奶,我想吃蛋。”小宝吃了大半碟的花生,眼瞅着快没了 ,就把筷子一扔,到李氏旁边磨磨蹭蹭的念叨。

抬起眼皮看了柳爻卿一眼,李氏抿着嘴,把小宝的碗拿过来,叫他喝粥。

家里的鸡蛋除了拿出去卖钱,剩下的全都进了小宝的嘴,昨儿个他还自己在饭桌上吃了两个蛋,这会子竟是全忘了。

“想吃想吃想吃……”小宝不停地念叨,还拿眼睛斜柳爻卿。

“卿哥儿还有蛋吗?给小宝一个。”柳全锦左右看了看,自个儿就开了口,“钰哥儿比小宝还大,他都有。”

以前小宝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就柳爻卿和钰哥儿小,但是也没吃过蛋,因为他俩都是哥儿,往后要嫁出去,李氏恨不得他们一口饭都不吃,直接长大了嫁出去。

这样的话柳爻卿不想再提出来,可看着柳全锦理所当然的样子,柳爻卿就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蛋,拿在手里晃了晃,笑道:“阿爷、大伯、阿奶,我这个蛋真给小宝吃?”

柳爻卿好看的脸上满是笑意,却叫柳老头打了个哆嗦,他责备的看了眼李氏,咳了声道:“你拿着吧。”

“这本来就是我的 ,为啥我不能拿着?”柳爻卿还是笑眯眯的,“阿爷这语气,好像东西我不该拿似的。”

柳老头习惯了面对三房说一不二的语气,以前他还根本不把柳爻卿当个人看呢,现在习惯没注意就跑了出来,脸色就有点难看。

但柳爻卿既然爬到他脸上踩了踩,当然得踩到低,把鸡蛋剥了,自个儿吃着,柳爻卿笑道:“以后谁在惦记我的东西,甭管是谁,就自个儿准备好大辣子草吧。”

柳老头那句小宝年纪还小的话咽了下去,他发现柳爻卿有点变了。

以前柳老头和李氏随便给个表情,三房就往外掏心掏肺,后来柳爻卿开始折腾,柳老头不管说什么,都会给顶回来,现在柳爻卿似乎是不准备在动口舌了。

这样的认知让柳老头觉得遍体生寒,他看向埋头吃饭的柳全锦,和目光闪烁的柳全福,突然有些恍惚,这还是他那个柳家吗?

第40章:

“嚣张什么,等老二起来了,看你怎么哭。”柳全福嘟嘟哝哝地说着,攥着拳头,一双眼睛阴霾的看向柳爻卿的方向,“我们以后可是官家。”

听着这样的话,柳老头突然就从恍惚中清醒,他的脊背也慢慢挺直,眼睛里也有了光亮。

都进了屋,柳老头从容道:“三天后给忠哥娶妻,到时候少不得要卿哥儿帮忙。家里的银钱不多,我寻思着,卿哥儿那里的东西,还是照常记账,但是先欠着,我写欠条,卿哥儿觉得怎么样?”

成亲到处都得用银钱,李氏叫小李氏往外拿嫁妆,结果老大两口子一块儿过来哭诉,说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柳全福还支支吾吾的给了个招儿,叫柳老头跟柳爻卿打欠条,以后慢慢还。

本来柳老头还有些犹豫,可是想到镇上的老二,就又底气十足,这会子说出来,就没打算柳爻卿会拒绝。左右打了欠条,白纸黑字的,银钱肯定跑不了。

“阿爷?”柳爻卿有点不确定的喊。。

柳老头说的简简单单,‘打欠条’三个字就揭过去了,可他也不想想,要是叫村里人知道,柳爻卿跟亲阿爷也打欠条,到时候人家指定不说柳老头咋样,必然会说柳爻卿冷血,回头柳全锦也得不安生。

扭头看向柳全福,柳爻卿笑了下,他大伯这回给的注意好。

因为没分家,忠哥娶妻的钱都应该是柳老头出,打欠条就也叫柳老头写,可家里干活的只有柳老头和柳全锦,那是柳爻卿的亲爹,于情于理为了堵村里人的嘴,柳爻卿也不能让柳全锦还自己的债。

这个法子也亏柳老头说得出口,可真是把柳爻卿恶心到了。

“罢了,阿爷要是执意写欠条,那就先把家分了,一家人之间不打欠条。”柳爻卿平静地说。

柳全锦猛的站起来,道:“那怎么能分家?我不同意。”

“不行。”柳老头也摇头。

家里干活的就他和柳全锦,要是分了家,以后家里那么多田地,活计根本就干不完,反正不能指望老大。

“一家人不打欠条,阿爷自己想想看吧。”柳爻卿说完了站起来就走,二哈和黑背吭哧吭哧的跟上。

反正东西都在哲子家里,没有柳爻卿点头,那些人去了也拿不到东西,这一点柳爻卿早就叮嘱过哲子,全村人该防的人首先就是柳家人。

柳全锦左右看了看,一跺脚跟着出去找柳爻卿,想叫他打消想法,却没想着柳爻卿说要分家,那是有前提的。

屋里柳全福道:“等卿哥儿成了亲,自然就是别家人。”这个家他也是坚决不同意分的。

柳老头当然知道等柳爻卿成亲,就等于是他单独分出去,可现在柳爻卿年纪还小,不能成亲,三天后忠哥就得成亲,要许多银钱,要是哲子那里的好东西拿来,柳家也有面子。

“卿哥儿,你咋能想着分家呢?自古以来,爹娘尚在就不分家……”柳全锦跟着进了屋,念叨着说,“下回你可别再提这个事儿了,你阿爷心里要难受了。”

这么说着,柳全锦也皱着眉,心里外头都难受的厉害,还不停地叹气。

厉氏也进了屋,道:“卿哥儿,要是咱们三房分出去,叫村里怎么看咱们家,还不得戳咱们脊梁骨,到时候咱们一家都抬不起头来。”

“娘,阿爷要给我些欠条,到时候还债除了阿爷还有我爹,你说这是不是我爹给我还债?到时候村里人知道了,是不是得戳我脊梁骨?”柳爻卿板着脸,严肃道,“人家肯定得说我不是东西,我没良心。咋?你们不是我的阿爹阿娘,一点都没为我着想?”

“阿爷这是在逼我,我为啥不能提出分家?”柳爻卿反问。

厉氏没弄得愣了一下,她只顾着想别人怎样怎样,竟是忽略了柳爻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柳老头说打欠条说的漂亮,真等到时候还了,柳爻卿难道还能真叫亲爹做牛做马?

“那、那这个是咋办?”厉氏有点难过,可还是觉得分家不妥当。

“我也不知道咋办,事情不都是阿爷提出来的?”柳爻卿讽刺地笑了笑,说,“阿娘早些歇息,明个儿山上要盖房,回头叫上二伯娘一块儿,去帮着拾掇饭食。”

厉氏想了想,这事儿确实是柳老头折腾出来,索性柳爻卿也能见招拆招,便不再去想,准备歇息。至于柳全锦,又是唉声叹气,又是一脸难受的,厉氏就当没看到,她现在算是明白了,面对这样的柳全锦,甭管就是了。

厉氏却不知道,深夜柳爻卿趁着兴哥睡的深,自己摸出大辣子草,挤了汁儿,端着碗出了门,送到上房门口,就大摇大摆的放在台阶上。

晚上柳老头和李氏都有起夜的习惯,这回柳老头起来没看清地面,差点踩到地上的破碗,看清楚碗里的东西后,心里就咯噔一下。

柳爻卿如何整治柳全福的,柳老头全都知道,现在大辣子草端到上房门口,怕是也要整治他了。

讲究了一辈子的面子,要是柳老头真叫柳爻卿给折腾了,要是叫村里人知道,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重重的叹了口气,端着破碗送到后院菜园子,柳老头知道,柳爻卿这是真的生气,准备彻底撕破脸,不把他这个阿爷放在眼里了。

方便完,柳老头回到屋里,就跟李氏说了这个事。

“我就说卿哥儿不是个好东西,眼里头没个长辈不说,现在还无法无天了。”李氏骂骂咧咧说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压低声音道,“老二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寻摸机会,怕是一时半刻的成不了。”柳老头就也压低了声音。

李氏翻了个身,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要不把三房分出去也行,老三和老三媳妇都听话,回头叫他们来家里干活就是。”

柳全锦从小到大就听话,而且对兄弟特别好,甭管柳全福怎么不着调,从未说过兄弟什么不好的,后来成了亲,娶了厉氏,头两年还没咋样,后头就跟柳全锦一样,对他们老两口都是一心一意的。

要是没有能折腾的柳爻卿,也不会出这么多事儿。

可柳老头却没想到,要是柳爻卿不折腾,现在也不能有那么大个山头,每天都有银钱进账,他也不能捉摸着要柳爻卿的东西来置办酒席。

“回头我找老三说说,要是行,就这么办。”柳老头现在觉得浑身舒畅,他是想快些甩开柳爻卿,省得叫他把这个家搅的不安宁。

老两口说完了话,就睡着了,谁都没说心里害怕放在门口的那碗大辣子草。

第二天柳老头特地起了个大早,跟柳全锦一块儿下地,就把这个事儿说了。

“分家不分家的,也就是个形式。你还是住在那边屋里,想过来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咱家的地也用不着分。”柳老头说着,愈发觉得这样挺好,跟分家没啥区别。

柳全锦素来孝顺,觉得柳老头拉扯这么大的家不容易,心里头体谅,此时虽是还有些伤心,却没表现出来,回头就又跟厉氏说了一遍。

这事儿,厉氏一个妇道人家,本就没有插嘴的机会,这会子就也不说话,但转头就叫兴哥把话传给柳爻卿。

于是这天柳爻卿晌午没去哲子哥那里,在家里头等着。

请来里正和几个柳氏族里的老人,写文书,单独把三房柳全锦分出来,成立另外的户头,三房就算一户人家,族谱上也得写明白。

分家的理由却没说欠条的事儿,柳老头早就想好了理由,冠冕堂皇的,“老大这些日子不太平,说是跟老三犯冲,就分家走个形式,其实跟不分家一样的。”

这话说出来,听到了的就当听到了,也没多说什么。

偏心闹事啥的,终归是柳老头自己家里的事,他想分家,柳全锦又同意,那就分。

很快柳家分家的事就传遍全村,柳老头说的最多的那句,分家跟没分一样,旁人却是不怎么注意的。大家都觉得,柳老头约莫是糊涂了,现在柳爻卿和哲子虽然还没成亲,可日子已经红红火火的,将来指定更好,这会子把三房分出去,那不是把钱财往外面推?

“阿爷,田产分一分吧。”柳爻卿开了口,“屋子就现在住的,农具啥的暂时共用,阿奶养的鸡和猪,我不要。”

文书拿到手,送走里正 ,柳爻卿回头就说:“田地我打算种点别的东西,放在一块不合适。”

等人走了,柳爻卿才说,这是给柳老头面子,要是他不点头,柳爻卿回头就把人叫回来。

他不是说什么分家跟不分一样么?此时要是不点头,柳爻卿就要打他的脸。

“既然是你种,那就分吧。”柳老头猜柳爻卿八成是种些稀罕东西,也不能厚着脸皮说地都一块中,只能点了头。

最后柳老头和柳全福、柳全锦上两个,把家里所有的下等田给了三房。

拿到下等田的地契,柳爻卿撇了撇嘴也没说啥。现在三房的田产和文书都在他手里,银钱也是他手里的多,厉氏那些首饰以后再不用拿出来用,这个家柳爻卿当了。

“阿爷,写了欠条就来搬东西吧。”柳爻卿拾掇好三房的财产,就到上房问柳老头。

第41章:

山上挖地基,这都是出大力气的活,请的都是壮劳力,开的工钱也高,每天银钱就跟流水似的花出去。柳爻卿叫柳全锦去山上帮忙,便宜爹对自家人不咋地,在外面却喜欢做好人,干活也细致,柳爻卿就准备这些日子都叫他蹲在山上干活,省得想些有的没的。

拿着柳老头写的欠条,柳爻卿走在前面,柳全福、正哥、明哥推着板车跟在后面,都喜气洋洋的。

“卿哥儿。”一上午没见柳爻卿,哲子想得慌,此时就守在门口,见他远远走来,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十分阳光。

“哲子哥。”柳爻卿笑眯眯地拉着哲子进了院子,“我大伯来拉东西,你进屋拿,我在门口记着。”

打包好的煎饼,还有柳爻卿专门留着自己吃的西红柿也拿了一篮子,土豆也给了一篮子,最后柳爻卿看了看,又拿出西红柿酱,这个算是多余给的。

满满当当的堆满板车,正哥和明哥扶着,怕歪倒了。

柳全福探头往屋里看了眼,问:“卿哥儿,酒……”

“那个不行。”柳爻卿直接摇头,“大伯,这是成亲,不是见达官贵人。”就算杜县令来都没见着野山莓酒,柳爻卿怎么可能现在拿出来。

柳全福也知道拿不到,他就是想试试。

试试自然也不成。

山上画的线现在已经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地基,柳爻卿专门拿银钱买的大块大块的石头,一个石条约莫有大半个人那么高,半个人那么宽,得四五个人一起抬。

地基垒到地面以上,再垒一段,极为耗费石材,但是为了安全,这个银钱是绝对不能省的。

在往上就用大块的青砖垒砌,现在刚刚能看到一两层青砖,厚度很是可以,反正是比哲子现在的家气派的多,规模越大,约莫得依山而建许多屋子。

虽然不是正儿八经三进、五进的那种大宅子,但规模却也不小,放眼望去,几乎都看不到边,实在是壮观,当然花出去的银钱也绝对不少,柳爻卿藏着的沉甸甸的银子都拿了出来。

“大伙儿好好干,晌午有肉吃。”柳爻卿站在高的地方,吆喝了一嗓子。

下头干活的壮汉们就一个个嘿嘿的笑,柳三条和哲子熟,扯着嗓子问:“卿哥儿说给咱们吃肉,哲子给啥啊?”

不等哲子说话 ,就有人笑道:“怕是啥都不能给哟。”

“可不是,那屋里头的吃食都是卿哥儿说了算哩。”

旁人听着轰然大笑,仿佛沉闷的活儿也有趣许多。

看着下头的人笑话自己,哲子一点都没生气,他攥着 柳爻卿的手 ,觉得自家东西都是卿哥儿的,那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他只要拥有卿哥儿就好了。

柳爻卿专门买的半扇猪肉,不是太肥的猪,腥臊味有点重,但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这就是难得的荤腥。猪板油全部拿出来炼油,猪肉切成小块,先用油煎了,再闷煮,最后淋上酸酸甜甜的西红柿酱,夹一块放在煎饼里,轻轻一挤就碎,却一点都不腻。

直接端出一大盆肉,搭配着洗干净的小青菜,壮汉们拿着煎饼,夹块肉,再放上青菜,喜欢吃咸的再放点小咸菜,卷着煎饼,再端着一碗骨头汤,那滋味,比逢年过节都舒坦。

填饱肚子再干活,那也有劲儿。

这才分了家,虽说柳老头念叨过,跟不分家一样,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柳全锦跟着这些壮汉们一块干活,吃饭也一起吃,晌午愣是没回家,这要是换了往常,柳老头定要让小孩出来寻。

可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吃了饭,柳全锦足足吃了三个大煎饼,端着碗跟其他汉子们一起蹲着喝水,那头也没人来找,他是彻底死了心。

却不知道柳老头想叫正哥叫柳全锦回家吃饭,结果叫李氏拦下了。

干活的时候叫回来干活,平时吃饭就各自吃各自的。李氏算计的好,柳老头没说什么,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他怕旁人说闲话,又不敢自己出门找,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山上一天一个样,除了头一天有些忙以外,后头两天柳爻卿倒是轻松不少 ,他只管着往外拿银钱,记账,买回来的吃食都有厉氏和沈氏带着另外几个经常帮忙的妇人拾掇,也用不着贴饼子,蒸馒头,直接吃煎饼,省了不少事。

房子的图纸是柳爻卿和哲子一块儿设计的,里头比较复杂,还得围高一些的围墙,这些都急不来,得一点一点干。

“哲子,忠哥成亲,咱俩给一份礼钱吧?”柳爻卿想了想,哲子不给礼钱不合适,可是给了也不合适,他毕竟还没跟自己成亲,思来想去,不如合二为一。

“好。”哲子没别的意见。

最后定下的礼钱比跟柳家交好的人家多一些,用草叶包着,由柳爻卿拿给收礼钱的柳老头,叫他记柳爻卿和哲子两个人的名儿。

柳老头也没问别的,记了两个人的名,把银钱收下了。

转天天还没亮,家里的人就都起来。厉氏专门过来看了眼,见兴哥自个儿穿好了衣服,就叫他先出去,帮着柳爻卿掖了掖被窝,叫他继续睡,这才出去忙。

等柳爻卿爬起来,家里已经热热闹闹的,村里许多相熟的人家都来帮忙,有些是柳爻卿认识的,有些不认识,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还好早就想到家里会很乱,提前叫二哈和黑背在哲子那里睡觉。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柳爻卿穿戴好出门,把三房的屋都挂上锁。先去上房看了眼,柳老头正和几个老头说话,桌上放着茶水和瓜果点心等。

忠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还能看到深深的折痕,站在自己小屋门口。柳爻卿过去看了眼,里头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就等着放新娘的嫁妆。

“卿哥儿。”哲子算好了时间,估摸着柳爻卿这会子起来,过来一看果然是。

院里人来人往的,哲子都不太认识,他大步走向柳爻卿,毫不避讳的抓着他的手。

“哲子哥。”柳爻卿也高兴,拉着哲子找了两个板凳找了个角落坐下,“二哈和黑背还好吧?”

“正在窝里孵蛋哩。”哲子往柳爻卿那边靠了靠,叫他看自己今天穿的新衣裳。

二哈和黑背知道蛋可能孵出鸟,每天晚上都孵的很给力,今天哲子特地交代他俩白天也孵,两只狗崽就蹲在窝里不打算出来了。

注意到哲子身上的新衣裳,柳爻卿笑弯了眼睛。

吭哧吭哧小心炫耀自个儿新衣裳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二哈似的哩。

外面呼啦啦的响着小孩子的叫声,听着应当是忠哥接新娘去了。柳老头从外头借来的驴车,看着挺气派一众小孩跟在后面追出村,忠哥走一段路就撒些吃食,等出了村就加快速度。

厉氏急匆匆的走过来,看到柳爻卿眼睛一亮,道:“卿哥儿,我瞅着灶房里的吃食不大对。”

“咋了?不都是提前准备的?”柳爻卿不解。

一般这种大事都得提前准备,各个事情核实好几遍,当天一般不会出事。

“今天咱家来的人口就有不少,我算了下,灶房里的吃食怕是不够,等媳妇娘家再来人,就没东西可上了。”厉氏有点着急的说,“灶房的人都看出来,叫我想想办法,我、我哪能想出啥办法啊……”

这些东西都是柳老头和柳全福一块儿准备,那几天柳全锦天天上山干活,啥事没参与。

“娘你先回灶房。”柳爻卿站起来,叹了口气道,“要不是我们家还住在这个院子里,这事儿我真不想管。”

“卿哥儿要是不管,今天这个脸就丢大了。”哲子攥着柳爻卿的手,也没叫他管也没叫他不管,反正就是无条件的支持柳爻卿自个儿的想法。

有些感慨的捏了下哲子哥的手,柳爻卿径直进了上房。

柳老头喝的红光满面的,正乐呵呵的听另外几个老头说什么,他看到柳爻卿进门,脸上就露出喜色,说:“卿哥儿怎么没去看着山上的房子?”

桌上的老头都是柳氏的长辈,还有其他交好人家的,这会子就很羡慕柳老头,有这么个能干的哥儿,实在是脸上有光。

冲着其他老头笑了笑,柳爻卿就凑到柳老头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脸上笑呵呵的表情一僵,柳老头赶忙笑了笑,告罪几声,跟着柳爻卿从屋里出来 ,脸上才换上焦急的表情,问:“卿哥儿你再说一遍?”

“酒席的菜不够。”柳爻卿淡定道,“菜都是大伯采买的吧?家里来多少客人咱都有数,现在就柳家这边的客人吃都不一定够,更别说新娘那边再来人。”

“老大呢,叫他过来!”柳老头说完,就接着话锋一转,诚恳的看向柳爻卿道,“阿爷知道你那里每天都有不少菜,能不能先匀一些过来,今天是忠哥的大日子,也是咱们柳家露脸面的好机会,可不能丢脸啊。”

古怪的看着柳老头,柳爻卿摇头道:“哲子哥那边买的菜每天都有定量,刚好够干活的人吃的,怕是拿不出来。大伯应当在屋里喝酒,叫他出来吧。”

把柳全福叫出来,柳老头道:“酒菜不够你可知道?”

第42章:

“咋不够了?”柳全福眼神闪烁,见着柳爻卿也在,就很无赖地说,“叫卿哥儿帮忙呗,再写张借条不就成了。”

“我也拿不出那么些菜。”柳爻卿摇头。

山上盖房,每天晌午管一顿饭,每天用的青菜都是在村里收的,要是现在拿出来,山上那么多张嘴吃什么,况且这应当算是哲子哥的财产,柳爻卿不想拿给柳老头用,就算写借条也不行。

柳老头沉默,他给柳全福的银钱置办酒席足够,而且算计数目的时候,都会多准备一两桌预备着,以防当天突然来人,现在菜几乎少了一半,这绝对不是疏忽的错。

“我那天叫大伯和正哥、明哥拉回来土豆和西红柿,得有二十多斤,还有一竹筒西红柿酱,煎饼也得有十来包。”柳爻卿说着,见正哥从屋里出来,就喊道,“正哥你过来。”

柳全福的脸色就是一变。

正哥站在原地犹豫,柳爻卿就继续道:“现在家里出事了,你还不快过来!要不忠哥这亲恐怕成不了!”

这么一吓唬,正哥就小跑着过来。

“正哥,我问你,那天大伯可是把我放在板车上的东西都推回来了?”柳爻卿板着脸,气势稳稳的压在上头,“我要听实话。现在家里的菜不够,出大事了!”

看看柳全福,又看看柳老头,正哥还是犹豫。

“先解决菜的问题吧。”柳老头心里有了猜测,不想叫人难堪,就开了口,而且现在也确实的解决这个问题。

“不,现在就说清楚。”柳爻卿不可能让柳老头含糊过去。现在他们已经分了家,三房分到的东西虽然不多,柳爻卿却一点都不想拿出来。

被柳爻卿的气势一压,正哥就哆哆嗦嗦的开了口,“那天爹叫我和明哥把板车推到赖跛子家门口,他把里头大部分东西都搬到赖跛子家了,那个西红柿酱也拿走了……”

灶房采买的菜和肉又少着一半,不用想也是柳全福故意的。

“大伯,你不要里面,旁人还要脸面。”柳爻卿指了指正哥说,“正哥、明哥也好说亲了,现在大伯你做出这样的事,以后谁还敢来柳家?”

“现在补上也不是来不及。”柳全福说着,就看了眼柳老头。

“阿爷,这次我不会帮忙。大伯做的错事凭什么叫我来收拾?”柳爻卿笑了笑,“也别想着叫我爹帮忙,他现在身无分文,我娘的那些嫁妆也是我说了算。我看着……那头猪要是今天杀了,多上肉菜,差不多能补上缺了的酒席。”

说完了,柳爻卿叫正哥跟自己走。

后头柳老头和柳全福都沉默着,没跟上来,柳爻卿左右看了看,就道:“正哥,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看着你爹胡闹。你看看这回你爹办的事,弄不好全家丢脸不说,以后你也别想娶着好媳妇。”

“我没想过这些……”正哥有点懵。

“以后多想想,你可知道你爹昧下的那些银钱都藏在哪里?花没花了?”柳爻卿琢磨着,是不是要去大房屋里搜一遍,反正今天就要把这个事折腾完了,要不然等今天一过,柳老头又得和稀泥,想想就恶心。

正哥摇了摇头,柳全福手里的那些银钱他是从没见过的。

“我知道了,正哥你现在去赖跛子家一趟,问问你爹搬去的那些东西卖没卖,要是没卖你就叫他等着,回头我叫人去搬,要是卖了,你就问问给没给你爹银钱,没给你就把银钱拿来给我。”柳爻卿细细的说着,又跟正哥掰扯了一下今天事情的严重性,吓唬吓唬他。

虽还是有些懵懂,正哥却隐约觉得卿哥儿比他爹好多了,赶忙跑出去问。

大房的屋开着门,里头摆了几桌酒席,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进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只得无奈地出来。

柳全福耷拉着脸,嘟哝道:“明明卿哥儿手里头有钱有东西,咋就不能帮忙?”

“哎。”柳老头叹气,他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心里五味陈杂,“叫人准备准备,后院没人,偷偷把猪杀了吧。”

寻常人家要是杀猪准备成亲的宴席,肯定得提前一天杀,也好有功夫收拾猪肉,第二天也更轻松。这会子柳家要是杀猪,叫人看着了,肯定得问为啥,真相叫柳老头说不出口。

“我不同意,那口猪养到过年买了,得挣多少银钱!”柳全福想也不想的说。

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大儿子,柳老头再次叹了口气,想去叫柳全锦帮忙,就见着柳爻卿和哲子手拉着手,大步走过来挡在前面。

“阿爷决定杀猪了?”柳爻卿问。

“恩。”柳老头脸色很不好的点了头。

“那阿爷去屋里吧,这个事我帮忙,毕竟今天不想叫咱姓柳的丢脸哩。”柳爻卿笑嘻嘻的,转头就对哲子哥说,“哲子哥,你去把大伯拖到后院,我去赶猪。”

回屋端出一个破碗,里面是柳爻卿早就准备好的大辣子草汁儿。

猪圈后头有个小门通往后院,这边又有个猪屎味儿,也没人靠近,再说猪也没啥好看的。柳爻卿就这么把猪赶到后院,柳全福正泄气的蹲在地上,他当然不想过来,可哲子那双手就跟铁钳似的,竟是真的把他给拖了过来。

拿了块趁手的大石头,哲子上前就把猪砸晕,接着捅刀放血,旁边有个盆接着猪血。

柳爻卿端着破碗蹲在柳全福前面,说:“大伯,给你半个时辰把这个猪收拾了,要不然我现在就给你喝大辣子草,还得叫哲子打断你一条腿,你信不信?”

“别想着叫我爹、阿爷谁的过来,现在我就想打断你的腿,你看看是左腿好还是右腿好?放心,哲子经常进山打猎,不但力气很大,而且准头也很好,就是碰上野猪都能打死……”

柳全福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可看着柳爻卿笑容满面的样子,语气轻轻松松,好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他愣是打了个哆嗦。

上回掉到茅坑里,脚不能动,愣是坐在炕上拉了三天,那滋味柳全福不想再试第二回 。

“现在已经分了家,我就算现在打死你,也不算杀自家人。衙门那边我也有关系,就算阿爷去报官,我也能花银子出来。”柳爻卿端着破碗站起来,道,“大伯,快干活吧。”

哲子手上沾了点猪血,正在洗手,表情认认真真的,那模样好像回头就能给柳全福一刀子。

浑身的肥肉都吓得抖了抖,柳全福站起来,开始收拾已经放完血的猪。

这头猪不算大,收拾起来却是该麻烦的还得麻烦,柳全福以前哪里干过这样的活,也就能把大块大块的猪肉割下来,叫他剔骨头却是不行的。

剩下的猪下水,他自个儿看着就恶心,更别说下手。

偏偏柳爻卿把猪肉和猪骨头送到灶房,回来靠着哲子哥,笑眯眯地说:“大伯把这些猪下水都处理好吧。我瞅着忠哥也快回来,大伯还得露面哩。”

扭头看了眼哲子,柳全福没说话,赶忙动手收拾。

好容易把猪下水都收拾了,柳全福这才去了前院,刚好忠哥背着新娘进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赶忙走过去帮忙。

新娘模样长得好,头发乌黑,穿着粉的对襟小褂,脸盘子白里透红的,叫来看热闹的都大饱眼福。忠哥背着新娘子进屋,大家就挤在门口往里面看,闹哄哄的。

柳爻卿进了厨房,见着气氛有些尴尬,又见着李氏绷着脸站在猪肉旁边,不叫旁人动手。

“阿奶,菜和肉都不够,阿爷叫杀的猪哩。”柳爻卿就笑着开了口,“大家把带肉的大骨头剁碎了熬汤,回头每人咬一碗,猪肉就直接炖菜。咱今天的菜虽然没那么多花样,但肉足足的。”

“真是不错,这席面厚实。”就有个利落的媳妇笑着上前,开始拾掇。

李氏看着心疼的厉害,她也知道菜不够,原本想着一盘菜分成两盘,一桌菜分成两桌 ,这样也能行,谁知道竟是把家里还没长大的猪给杀了。

冷眼看着李氏肉疼,柳爻卿见大家都忙活起来,转身出了屋。

哲子笔直笔直的站在门口,见柳爻卿出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卿哥儿。”

“快要上酒菜了,咱也吃酒席么?”柳爻卿凑到哲子哥耳边小声商量。

攥着柳爻卿的手,哲子就嘿嘿笑,“我听卿哥儿的。”

“那行,先看看情况再说。”柳爻卿不太在乎能不能吃酒席。

按照规矩,今天送了礼钱来的人家,都能上酒席,等这些人吃完了,剩下的酒菜再热一热,帮忙的妇人和小孩再吃一顿。

女方那边来的亲戚都吃酒席,用不着他们帮任何忙,这边的人都会给伺候的好好的。

柳全锦给了一份礼钱,柳爻卿也给了一份,不过柳全锦算是自家人,一直在帮忙,约莫得到晚上才有空吃饭,柳爻卿却闲着,就看柳全福那边安排不安排了……

“卿哥儿,小宝欺负人哩。”兴哥和钰哥儿一块儿跑过来,俩人身上都穿着干净的衣服,可也都洗过好几次,布料看着就旧。

“咋回事?”柳爻卿自个儿还是穿了平时的衣服,他倒是不太在意,可小宝今天穿的那身衣服,瞧着应当是李氏专门扯了新布做的。

第43章:蛋破

原来是新娘那边来了几个小孩,兴哥和钰哥儿带着他们玩,那几个小孩瞧着小宝自个儿抱着一碗肉吃就馋的厉害,想要几块,结果小宝不但不给,还推搡人家。

小宝在家里当小霸王惯了,兴哥和钰哥儿从小到大就听柳老头叮嘱,得让着小宝,也打不过小宝,俩人一商量,就来找柳爻卿。

“肉是阿奶给的,我和钰哥儿去要,阿奶不给哩。”兴哥有点委屈地说。

“你们咋去找阿奶要,她指定不给的。忘了以前阿奶煎一个鸡蛋,追在小宝后面给他吃,小宝早就吃腻了,摇着头不吃,咱们仨站在后面馋的流口水,想吃一口阿奶都不给哩。”柳爻卿这么说着,就带着兴哥和钰哥儿去了灶房,找了厉氏。

锅里炖的大骨头有不少肉,炖的酥烂,厉氏就拿筷子给捡了许多肉块,堆的冒尖。

上面洒一点盐,给兴哥和小宝端着去给那些孩子们分着吃。

新娘那边来的客人都开始坐席,最终也还是没给柳爻卿和哲子哥安排座位,两个人找厉氏要了一碗肉,一碗汤,拿着一摞煎饼,搬了板凳到后院吃,还清净。

新鲜的猪肉连骨头带肉炖出来,腥臊味几乎没有,热气扑腾着鲜香味儿,夹了酥烂的肉蘸点盐,再放一片小青菜,卷着煎饼,那滋味香喷喷的。

填饱肚子,柳爻卿就开始琢磨,“忠哥成亲,虽说是小辈,可二伯居然也没回来。阿爷他们都没觉得咋样,村里人竟然也习以为常哩。”

“兴许是不能回来哩。”哲子哥说。

一头小猪,除了猪下水和猪头,骨头和肉都叫柳爻卿送到灶房,全部整治成席面。那一盘盘菜端出来,里面一半都得吃肉,吃席面的都满嘴流油,乐呵呵的。

不少人就夸柳家这个席面厚实,拿得出手,村里来看热闹的也都觉得这回柳家办的不错。

新娘那边来的亲戚,几乎把席面给包圆,吃的盘子空荡荡,汤都喝的一干二净。煎饼、土豆、西红柿 ,更是一点儿都没剩下。

送走新娘的亲戚,柳家这边来吃席面的人也都走了,李氏亲自收拾剩菜,脸耷拉的老长。

肉都给吃了,剩下的菜也没多少,走后剩下叫李氏重新热了热,加了许多菜,招呼来帮忙的妇人,没能上桌的小孩吃饭。

桌上的煎饼只有几个,一个人一个都不够,菜摆在桌子中间,看着也不多,来帮忙的妇人就没停下干活,现在指定早就饿了。

厉氏和沈氏依旧在灶房忙活,根本没上桌。

柳爻卿和哲子早就吃饱,自然也不上桌,他进了厨房,问:“娘、二伯娘,你们咋不去吃饭?”

“我们回头再吃,先叫来帮忙的人吃。”厉氏笑了笑说 。

桌上的饭菜本来就不多,灶房里的锅都刷干净了,煎饼也都没了,等会儿再吃怕是什么都吃不到。李氏明知道两个儿媳没吃,也不过来招呼。

小李氏倒是早就凑到桌上,狼吞虎咽的吃着。

“你们要是不嫌累,去哲子家帮忙吧。”柳爻卿想了想说,到时候怎么也能匀出两口人吃饭,干了一天活总不能饿着肚子。

厉氏和沈氏对视一眼,也知道家里没吃的了,就有些心动,可家里还有那么些锅碗瓢盆没有刷。

“娘,你们就先去吧,家里的活自然有人干。”柳爻卿推着厉氏出门,转头就叫柳全锦把身上的新衣服换了,去山上干活。

帮忙的男人们也在吃饭,柳全锦见着东西不多,就没上桌,这会子柳爻卿叫他去干活,他想了想也就去了。

家里吃了饭,拾掇完,借用的锅碗瓢盆都还回去,帮忙的人也都回了家,热闹了一整天的家里终于清静下来。

脸上的喜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疼。那么一口猪,就这么吃了下去,要是换成银钱,来年还能再买好几头小猪仔,就是置办田地也强。

“哎。”柳老头不停地叹气。

李氏耷拉着脸,把猪下水和猪头都仔细地放起来,不叫旁人动。

柳全福坐在旁边剔牙,吃的肚子都鼓了起来。他这儿媳也娶上了,猪肉也吃上了,便琢磨着回去睡一觉。

这会子柳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柳全锦和厉氏都不在,就凭他如何唉声叹气,面色难看,心里难受,却也没有人关心他。

“大伯把从我那里拿的西红柿和土豆搬了一半送去赖跛子家里,这是银钱。”柳爻卿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道,“大伯还没来得及拿,我叫正哥先去拿了来。这个银钱应当是算在借条里的,阿爷,你现在是还一部分银钱,把这个银钱都给我,还是不还,银钱拿回去?”

柳全福一下坐直身体,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看着柳老头阴沉的脸,到底是没敢开口。

重重的叹了口气,柳老头磕了下烟袋锅子,道:“再寻摸寻摸,谁家有猪仔的,去抓两头回来。”

“行,我记下了。”柳爻卿把铜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一天都没去山上看看,心里惦记着 ,趁着天还没黑,柳爻卿赶忙上山上看看。

地基都已经打完,能看出房子和院子的轮廓,一间一间的屋子也能看个大概,柳爻卿发现进度还挺快的,就在心里算计啥时候能住进来。

看完一圈,柳爻卿单独找着柳全锦,叫他晚上不用回家吃饭,在哲子家这边吃。

柳全锦点了头,他在外面其实没啥主见,柳老头也没教过啥,整个人都是木头一样,一根筋死心眼,回家就按照柳老头那一套教育柳爻卿,倒是也好对付:叫他整天待在外面干活,没空想别的,这就醒了。

柳爻卿也没打算叫柳全锦改变什么,人前头活了几十年,不可能他说几句话就改变了,性格这东西是有惯性的,就像柳爻卿面对这个家,自个儿还是该咋样咋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到了哲子家里,柳爻卿先去屋里看了看今天烙的煎饼,统计一下,这才去了灶房。

等着吃饭,柳爻卿见着秦三叔从外头回来,就笑道:“今儿个也没叫三叔来家里吃饭,不好意思哩。”

“没啥、没啥。”秦三叔乐呵呵的摇头。

柳爻卿就是客套客套,别叫人觉着他没把哲子哥家的长辈放在心上。他和哲子哥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见外,再加上这边每天都有不少人干活,总得有自己人盯着。

又有跑商的来拿煎饼,带了不少粮食过来,柳爻卿正好不用再买粮食,一高兴就给他几个自个儿留着吃的西红柿。

这东西放不久,得尽快吃,柳爻卿也乐得卖个好。

“县里的那个煎饼生意真不错啊。”这人今天还帮着送一部分煎饼去县里,反正顺道还能挣点银钱,也乐意干。

自从县里开了煎饼摊子,就迅速传了开。

一来价钱不贵,都能摸一两个铜板吃上分量极大的煎饼,二来猪板油炸的菜叶子实在是香,闻着就叫人拔不动腿,三来这东西吃着实在是太方便,还能买了拿走,凉了热了都能吃。

跑商的,进城卖柴火的,就是家里不咋有钱的,也愿意买几个煎饼,回家解解馋。

一来二去的,煎饼出了名,生意也越发的好了,阿婆一家也赚到了银钱,县里的人也觉得这东西实惠,愿意买,可以说谁都没吃亏。

送走跑商的,屋里的煎饼直接去了一大半,柳爻卿等没人了才在屋里打开信。

这些字他认识却不会写,看信倒是挺容易。

阿婆叫她那些远方亲戚打听,最后还真打听出一点儿来。说是拐弯抹角,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听说县里煎饼好吃,特地来买,跟阿婆扯上亲戚关系,这就打听上了。

那亲戚家离县里不远不近,离府城也不远不近,在本地是大户,刚巧就知道这杜县令的来历。

杜氏大家族旁支的人,按照杜县令的身份,是断然不可能只当个小县令,而且还一当就是那么多年的,可人杜县令就是这么当了,还把自家背景遮挡的严严实实,县丞那么能耐都不知道。

看完信,柳爻卿想了许久,总觉得杜县令不简单,怕是还有什么目的,可他也想不出跟自个儿到底有没有关系。

“卿哥儿,你看这个蛋是不是要孵化了?”哲子哥凑过来,轻轻拍了拍绑在身上的蛋。

“哲子哥,你说……”柳爻卿想不通,就把自己的想法给哲子哥说了一通。

“不管他啥事儿,碍不着咱就成。”哲子哥说话的口气还挺大,“那些兵就叫我揍了一顿,现在干活很卖力气哩。”

柳爻卿也想开了,不去想那些。

蛋甭管啥时候都暖暖的,这肯定是孵化成功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破壳。看着蛋模样古怪,个头也不小,柳爻卿挺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鸟,每天都期待着。

“要不今晚我孵?”小鸟刚破壳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就会认为是自家家长,柳爻卿有点心动。

哲子哥没意见,当天柳爻卿就带着蛋回家,搂在怀里睡觉。

半夜蛋自己滚了下,滚到柳爻卿胸口,接着就破开一个小小的洞,慢慢的蛋壳破的地方越来越大,最后剩下的蛋壳碎成两半,里头的小家伙用尽最后的力气离开蛋壳,循着温暖的地方靠了过去。

第44章:还不到时候

早晨没在家吃饭,柳爻卿穿上衣服就捧着出壳的小鸟跑到哲子哥家里。

拿七八个兵在柳爻卿给的地上搭了草棚子,这些天还添置了一些木板,住着也挺不错。七八个壮汉,就是山里又啥野兽跑出来,他们也用不着害怕。

吃饭还是在哲子哥家里吃,但柳爻卿给他们算工钱的时候会扣除伙食费。

哪怕是身份跟村民不一样,柳爻卿也还是一视同仁,谁也没比谁高贵不是?

“海东青。”那汉子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

哲子哥从屋里出来,见着柳爻卿捧着的小鸟,脸上就露出笑容,“是海东青哩,也叫矛隼,可凶猛,以后可以保护卿哥儿。”

此时小家伙浑身都是绒毛,缩着脖子蹲在柳爻卿手里,跟个圆球似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凶猛。

但是人家正经的食肉动物,得吃切碎的肉块,别的一概不吃。柳爻卿味了些肉块,这家伙就靠在他身上,眯起眼睛睡觉。

“孵蛋的布兜正好装哩。”柳爻卿决定随身带着这个小家伙,他还给取了明儿,叫茅白。

带着茅白山上山下的跑,可不是跟风景似的。

柳爻卿以前听说过,海东青是数万头神鹰里面最厉害的一只,骄傲而且警惕,一般不会被人抓到,这次他能捡到蛋,还给阴差阳错的孵化了,只能说一句缘分。

房子一天一个样,最后上梁那天是大日子,柳爻卿叫人做了一顿最好的饭,一块儿吃饱了,再上梁。

最后封顶倒是不多麻烦,用的是干草一把一把的绑好,再一个个的摆在梁上,斜耷拉着,上面糊上泥,最后上青色的瓦片。

没有雕梁画栋,飞檐斗角,只是朴实无华的屋子,但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砖,地基又宽又深,院墙也比寻常的要高,看着却也十分的气派。

山上有了屋子,也就有了人气儿,再过些日子柳爻卿就打算搬过来住,到时候肯定会更好。

不过这些日子积攒的银钱也花了七七八八,再买一些粗粮做煎饼,加上开出去的工钱,所剩无几。柳爻卿掰扯着自己弄的记账,琢磨着得再想个法子赚钱。

“卿哥儿,你家那些田地要不要翻?”哲子最近在翻自家田地,还有山上的荒地,专门从村里借的牛。

“恩,也得翻。”柳爻卿摸着下巴说,“等我回去说说,牛应当是用不上。”

“要是用了就跟我说。”哲子还是这么说了句。

晚上回家等着吃饭,分家后,三房就单独做饭吃,李氏那边就给了一袋粗粮,旁的啥也没给,这段日子都是柳爻卿从哲子那里拿煎饼回来吃。

这次哲子在自家山上溜达的时候,瞧见一只落单的野鸡,就追了上去,最后衣裳刮了道口子,手也破了皮才抓到,叫柳爻卿给提了回来。

厉氏利落的处理野鸡,还炒了一盘青菜,用的是猪板油,闻着香喷喷的。

“爹呢?”柳爻卿把茅白从布兜里掏出,放到地上,叫他跟二哈和黑背熟悉熟悉,“娘,回头你给我缝一个大点的布兜,茅白快要装不下哩。”

茅白长得快,现在就有一个巴掌大,可还是满身绒毛,还是一头幼崽哩。

那边厉氏答应着,兴哥就凑过来,扁着嘴,“爹在上房跟阿爷、阿奶说话哩。”

野鸡剁了块,炒着吃,肉更劲道。

这边摆上桌,柳爻卿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煎饼,扭头对兴哥说:“你过去问问爹回不回来吃,不吃咱就自个儿吃了。”

兴哥刚到上房说了句,柳老头就说:“今天都过来一块吃吧。”

柳全锦坐着没挪屁股,显然打算留下来吃。

兴哥回来一说,柳爻卿就果断拿起煎饼开始吃,见着厉氏犹豫,就道:“别看阿爷这么说,阿奶那边指定就多准备了爹的饭,咱们这些人的必然没有 ,过去也是干瞪眼,还是在自家吃吧。”

“说的也是。”厉氏也坐下。

方才那边做饭,她看了眼,以前家里人吃饭拿多少栗米,她心里有数,一看就比以前少,定是没准备三房的饭食。

吃了饭,柳全锦回来说:“明儿个开始翻地,爹的意思是都一块干,这样更快。”

“我没意见,不过就爹你自个儿跟阿爷那边一块儿,娘和兴哥不能过去的。”柳爻卿不等柳全锦说话,就开口道,“今天阿爷叫咱们过去吃饭,可是就准备了爹一个人的饭,叫我们过去干啥?所以这个活不能干。爹你要是有意见,咱现在就去找阿爷说道说道,他要是说三房不吃那边的饭,还一起干活,那就行。”

这话柳老头自然不能说出来,柳全锦也知道,他呐呐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啥说的。

瞧见桌子上还有没吃完的鸡,柳全锦下意识道:“咋没给你阿爷那里送一碗。”

“本来想送的,不还是怕阿爷不好做人。”柳爻卿早就有准备,这会子就说开了,“我要是过去送鸡肉,阿爷高兴,肯定得留我吃饭,还得叫娘和兴哥也过去,可是吃什么?”

饭是李氏做的,柳爻卿不相信柳老头不知道饭有多少。

柳全锦给堵了回去,不说话了。

带着茅白回屋睡觉,柳爻卿给他在炕头绑了个树枝,叫他学着站在上面,可小家伙一等柳爻卿睡了,就咕噜噜滚到他怀里,学着人的样子躺着睡,两只爪子朝着天。

等天快要亮的时候,茅白就机灵的爬起来,蹲到树枝上,假装自己很听话。

柳爻卿不叫他睡被窝,主要是担心压到他,早晨看着茅白活蹦乱跳的,他就没再放在心上。

早饭柳全锦在自家这边吃,柳爻卿想刺他几句,到底还是没说啥,因为改变不了柳全锦的决定,他还是得去跟柳老头一块儿干活。

先翻那边的地,柳老头、柳全锦、忠哥,连正哥和明哥都帮忙,柳全福却不见踪影。柳爻卿叫厉氏在哲子家帮忙,沈氏和钰哥儿也喊过来,家里就李氏、小李氏和新媳妇魏氏。

晌午柳爻卿在哲子哥这边帮忙,刚巧离柳老头干活的地不远,两边都能看着。

“不知道啥时候更干我家的地哩。”柳爻卿嘴上说着,其实并没有咋放在心上,那些田地他其实不打算种特别的,旁人家种什么,他也种什么。

天慢慢变冷了,手头只有西红柿和土豆,柳爻卿就是想要别的种子,二哈和黑背那里也没有动静。

“回头在山上建个大棚吧,就是暖房,应当不难。”柳爻卿琢磨着说,“可惜没有玻璃,我知道该咋烧,可热度恐怕达不到,这东西用处也不是那么大……”

想了一天,还真叫柳爻卿琢磨出一个玩意来。

大棚养殖。

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挺复杂,得形成一个循环利用才成,要不往里面投的银钱太多,盈利太少,不划算。

说干就干,柳爻卿第二天就叫哲子帮着找人盖大棚。

这个比房子简单的多。

最边上盖一个小屋子,平坦的地上画好地方,隔一段就用青砖垒一个柱子,高度都一样,上面铺上一层油纸,再铺一层草帘子。里面通地龙,天冷了就烧通,能保证一定的温度。

但凡是纸就都是读书人用的,寻常人家买不起,也不舍得买,包点心的油纸也不便宜,更何况柳爻卿要的多 ,要的大,这笔银钱他不太想拿出来。

柳爻卿这会子就觉得玻璃其实也挺有用,当然他更想念各种各样的塑料,可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能大部分都用草帘子,再遮一层木板,叫大棚不透风,只有几个透光的地方用油纸。

这么各样大棚里面还是黑乎乎的,柳爻卿想了很多招,最后也就只能这样。

那么大一块荒地用来盖了个古里古怪的棚子,村里不少人都好奇的过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听柳爻卿准备养牲畜之后,都不停的摇头。

“喂不起哩,那些牲畜吃粮食太多 ,自个儿都填不饱肚子,哪里还有牲畜吃的。”

“这些荒地要是都种上粮食,我觉得恐怕也不够。”

“不划算,不划算。”

“卿哥儿这是咋地了,咋想到这么个费粮食的营生?”

村里没人看好。

家家户户都养了鸡、猪啥的,平日里喂的大多是野菜,极少喂粮食,就是喂也是谷壳等比较多,养出来的鸡长得并不快。

这会子柳爻卿这么折腾,听说的都摇头,觉得柳爻卿肯定会赔本赔的哭鼻子。

也有干脆去找哲子的,叫他劝劝柳爻卿,好不容易攒点银钱,别都折腾完了。

“卿哥儿想那样,那就那样哩。”哲子非但没想着劝说柳爻卿,反而十分支持。

但凡是关于柳爻卿的,哲子哥就没唱过反调。

就算这回柳爻卿打算赔钱,回头哭鼻子,哲子哥也还是没劝说,他不舍得卿哥儿不高兴哩。

弄好大棚后,柳爻卿就单独带着茅白、二哈和黑背到了山上,连哲子哥都没让跟。

随意采的大辣子草,分成两份摆在二哈和黑背前面,柳爻卿一脸严肃,“这次我要拜托你们俩一件事,只有有了那种粮食,我才能养鸡、养鸭、养鹅。你们想不想以后天天有肉吃?现在哲子哥在山里打的猎物虽然也很好吃,但是肉比较少,骨头多,你们有没有尝出来?”

第45章:翻地

来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但二哈和黑背还依稀记得以前吃的肉都是大块大块的,骨头酥烂可口,还有酥脆的鸡胸肉,一大盆一大盆的吃。

看看柳爻卿,再看看大辣子草,二哈甩了下尾巴,啊呜一口吞下。

不清楚是柳爻卿说服了他们,还是原本两只狗崽就准备主动吃大辣子草,反正这次挺顺利的就得到他们吐出来的种子。

一种金黄金黄,捧在手里像捧着沉甸甸的金子,一种乌黑带着细白的条,一粒一粒的散发着最原始的香味。

捧着两种种子回来,柳爻卿喜滋滋的把哲子叫到屋里,指着陶罐里的两种种子说:“哲子哥,又有好东西了。咱们先在大棚里种,等明年天暖和了再在外面种。”

“卿哥儿说啥就是啥。”哲子哥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柳爻卿笑眯眯的脸。

“这个跟土豆差不多,咱们恐怕也得上交。”柳爻卿皱眉,“那些兵是朝廷的人,咱们肯定瞒不过他们。哲子哥,我就怕咱们的好东西多了,会有人想来抢哩。”

还有两只狗仔,虽然模样比较怪,但说他们跟狼是亲戚也说得过去,可要是能吐种子这件事叫人知道了,怕是以后都不能跟柳爻卿在一块儿了。

有些粗糙的大手整个盖住柳爻卿还没巴掌大的笑脸,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哲子哥很认真地说:“卿哥儿不用担心,有我在呢。要是那些兵不听话,我就去揍他们。”

“随便打人不对呢。”把哲子哥的手拿开,柳爻卿放松地笑了下,安慰自己也安慰哲子哥说,“兴许那些大官没那么坏哩。毕竟咱们手里的种子也不是不拿出来,那都是能让百姓过的更舒服,天下更繁荣昌盛的好东西哩。”

“卿哥儿说的对哩。”哲子哥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是等柳爻卿抬头看,就看到他傻乎乎的笑着,“坏人没那么多,还是好人多哩。”

就像上谷村,不着调的人也有,但是不多,就那几个而已,平时天天惦记着柳爻卿家里的好东西,也惦记两只狗崽,可村里其他人家都盯着他们,一次坏事都没干成。

这个天下有无数个上谷村组成,就算坏人加起来有很多很多,但好人更多。

只要好人能够限制坏人,那就足够了,水至清则无鱼,纯粹好人存在的世界,怕是世间不存在的。

种子藏在哲子哥那里,除了他和柳爻卿,旁人并不知道种子的存在。

“卿哥儿,你爹的脚叫树杈穿透了,现在还在地里。”柳三条今天也在自己地里翻地,刚巧跟柳老头那边不远,再加上跟哲子关系不错,这会子就来通知了。

“我去看看。”柳爻卿道,“哲子哥,麻烦你叫大夫在我家等着。”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柳三条跟柳爻卿一块儿去地里,一路小跑。远远看到地里一群人围着,当中就是柳全锦,大家见着柳爻卿过来,就让开一道缝叫他进去。

柳全锦坐在地上,脚面戳着一根沾满血的树枝,脚底也能看到一截,这是叫树枝穿透了。

“忠哥,条哥,麻烦你们把我爹抬回家,待在这里不行。正哥、明哥你俩跑得快,回家叫我娘烧热水等着。”柳爻卿当即道,“麻烦大家让一让,先叫我爹回家。”

回去的路上柳爻卿才有空问,“阿爷呢?”

“说是回家拿银钱请大夫哩,差不多得一个时辰了。”条哥有些不满地说。

要不是柳老头回到家里就没了动静,条哥也不能去找柳爻卿。柳老头见着柳全锦脚被扎穿,口口声声的说请大夫,火急火燎的,谁知道一走就没了动静。

原来已经拖延这么长时间,柳爻卿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进了家门,哲子哥已经和大夫等着了。热水也烧了整整一锅,全都预备好。

屋里大夫叫旁人都出去,给柳全锦把脚上的树枝拔了,敷了药,缠上布条,折腾了得有小半个时辰。

等大夫出来,柳爻卿赶忙问:“我爹咋样?会不会伤着筋骨?”

“不好说哩,过些日子就知道了。”大夫说的也中肯,脚上的筋骨何其复杂,现在柳全锦疼的根本不能动弹,叫他自己感觉也感觉不出来。

给了银钱送走大夫,柳爻卿扭头去了上房。

“阿爷,我爹到底是咋回事?”柳爻卿问。

柳老头坐在板凳上,弓着背,拿着烟袋锅子一口一口的吐着烟雾,听着柳爻卿咄咄逼人的问,啥话也没说,沉默着。

最后还是条哥说的。

柳全锦脚上穿的鞋子是很久以前李氏给做的,那时候厉氏还没嫁过来,鞋子早就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平时柳全锦也不会穿,下地干活才专门找出来,想着再穿几次烂透了就扔了。

正好叫李氏看着了,就叫柳全锦回去穿厉氏给做的鞋子,不要穿她做的。

这些天李氏都憋着气,明知道柳爻卿那边天天往外卖煎饼,每天都有银钱进账,偏偏到不了她手里,柳老头唉声叹气,她心里就有了怨气,把气撒到柳全锦身上。

柳全锦多孝顺,就没穿鞋去了地里干活。

村里也有一些节俭的人家,下地干活糟蹋鞋子,不穿鞋,可柳全锦运气不好,踩着树枝,直接穿透整个脚面,当时就疼的差点晕过去。

柳老头火急火燎的回来拿银钱请大夫,结果李氏不愿意给银钱,老两口就这么僵持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直到柳爻卿直到这个事儿。

柳全锦疼的不行还硬是忍着,见着柳老头回家拿银钱,还叫他不用麻烦,自个儿把树枝拔了就行,还是围观的人阻止。

往常三儿子就从未叫老两口费心过,这会子脚扎穿了,好像也不疼不痒的,柳老头还跟李氏拉扯了整整一个时辰。

柳全锦在老两口心里就是地里的石头,扔到那里摔摔打打的也不会变,这会子也没觉得咋样,就是柳爻卿大张旗鼓的请大夫,还叫人进家门,让柳老头觉得没大有面子。

听条哥说完,柳爻卿又回了上房,跟柳老头说:“阿爷,我爹那个样怕是不能翻地了,剩下的地就各干各的吧。”

“说好的一块儿干,还快。你家现在没个壮劳力,啥时候……”柳老头话还没说完,柳爻卿已经扭头出了门,根本没打算听他说。

哲子哥和条哥都等在院子里,见着李氏也没招呼,就当看不见。

“哲子哥,这回怕是得叫你帮忙哩。”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阿爷分给我们家的下等田倒也不动,用牛犁地很快的。”

“你阿爷那边?”条哥站在一旁,听了就有些担心。

虽然已经分家,可到底还是有血缘关系,要是哲子帮柳爻卿家犁地,不帮柳老头一家,村里中有人会说闲话。这种事放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妥妥的就是柳爻卿不孝顺。

“咱们一起去五叔家,把这个事儿说清楚。”柳爻卿可不是吃哑巴亏的性子,柳老头怕丢脸,这个事儿不往外说,他可得说清楚。

道理站在自家那边,就没有叫旁人不清不楚的道理。

现在柳全锦下不了炕,行动不便,柳爻卿干脆就叫他啥都用不着参与。

于是柳全锦叫树枝扎穿脚,当天全村人就都知道了,还知道哲子哥专门抽出一天功夫帮卿哥儿家犁地。至于不帮柳老头那边犁地,里正也帮着说的清清楚楚,李氏不给银钱请大夫,叫柳全锦下地干活不穿鞋,所以才不帮忙犁地。

要是再有人说不孝顺,里正也说了,要是谁愿意扎穿自己的脚还帮着自家人犁地,表现表现自己的孝顺,那就可以去指着柳爻卿的鼻子骂,他保证不还口。

这个事儿柳五叔原本不太想管,旁人家里的家务事,那就是一笔烂账,根本拉扯不清楚,可柳爻卿不一样。

家家户户都种着野山莓,来年还得卖给柳爻卿,又得了西红柿种子,来年恐怕还是得有一部分卖给柳爻卿,更别说土豆了,这个产量高,将来家家户户都能有余粮,有良心的都得给柳爻卿立长生牌,怎么可能说他不孝顺。

所以这个是柳五叔以里正的身份插手管了,也叫村里人知道柳爻卿的态度。

隔天哲子就赶着牛,帮忙把卿哥儿家里的地都犁了一遍,成行成趟的,犁过的地又松软又好看。

这件事柳老头心里难受,可他就算去找柳全锦说话也没得用,现在三房做主的是柳爻卿,他只能吞下这口气,领着忠哥,正哥和明哥翻地,还叫柳全福也到了地里。

攥着卷了肉的煎饼,柳爻卿一边啃着一边看那边的笑话。

柳老头带头在前面翻地,忠哥随后,正哥和明哥年纪还小,干活不上趟,远远地落在后面,柳全福呢,拿着锄头还没挥两下就坐在地头不动了。

这么一对比,柳老头那边也挺可怜的,可只要长眼睛的人就能看到柳全福那么个汉子,他自个儿不干活,旁人要是看不到,大约是瞎了。

“我估摸着阿爷又得装可怜。”柳爻卿跑过去跟哲子哥说话,“阿爷那边的地多,就他和忠哥翻,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想叫大伯出出血。”

看着柳全福不顺眼,柳爻卿就打算整治整治他。

第46章:地位

柳老头累死累活干一天,再加上忠哥帮忙,也比不上以前柳全锦自个儿干一天的,眼瞅着旁人家的地都翻完了,就自己家的还剩下不老少,柳老头愁得晚上睡不着觉,急的嘴上冒了水泡 。

统共就去三房屋里看了一回柳全锦,从那以后柳老头就没再过去过,虽然都在一个院里,抬头就能看着三房的屋。

柳全福倒是也跟着去了地里,可就是不干活,柳老头说几句,他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屁股坐在地里不动弹了。

村里人有事没事的拉拉家常,免不了就得说说柳家。

“以前看不出来,现在柳全锦脚不好了,就剩下柳老头带着孙子干活,一眼就叫人看出来了,干活不上趟。”

“可不是,以前柳全锦天不亮就到地里,天黑了才走。”

“那个柳全福啊……”

“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哎……”

隐约听着村里人的议论,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回家。三房的下等田全部翻完,牛也还了回去,柳爻卿还专门送了许多煎饼做谢礼,那户人家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村里人虽然家家户户都会做煎饼,可大家都还是觉得柳爻卿那里的煎饼最香最好吃。

“大伯娘,一块儿去地里。”柳爻卿吆喝道。

瞧着柳爻卿板着脸的模样,小李氏没敢拒绝,跟着出了门。李氏在后头骂骂咧咧,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倒是柳爻卿和哲子哥领着小李氏去地里,村里不少人看到了,都很感兴趣,还有人乐呵呵地问:“卿哥儿这是要干啥?”

“阿爷天天干活累哩,我叫他歇息歇息。”柳爻卿笑眯眯地跟说话的人打招呼。

到了地头,柳全福正躺在地上睡觉,浑身的肥肉跟一座小山似的。

“大伯。”柳爻卿蹲下,对上柳全福睁开的眼睛,“我把大伯娘叫来,你们两口子商议商议,拿出钱雇一头牛,把剩下的地犁一遍。”

“没钱。”柳全福没好气地翻了个身。

以往他可是从来不下地的,这回天天蹲在地里,无聊的要死。

“今天这个银钱你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柳爻卿见着有人远远地站着看热闹,就笑了笑,继续说,“大伯天天去赖跛子家喝酒,那些银钱我帮着算了算,雇一头牛足够足够的。原本要是大伯也下地干活,这个牛用不着雇,现在差不多也干完活了。”

话就摆在这儿,明晃晃的。

“要是大伯不肯,我少不得就得挤一回大辣子草汁儿,还得寻摸大伯的腿哪条比较好打。”柳爻卿说着,那边哲子已经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在手里颠着。

柳全福眼珠子转了转,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接破罐子破摔,反正他从来不在乎脸面,“打啊,你今天打下来,我明天就去报官。”

“哲子哥,砸!”柳爻卿缓缓站起来,叫哲子哥上前。

巴掌大的石头落下来,砸在柳全福满是肥肉的腿上,疼得他大叫。

听着 柳全福惨叫,柳老头扔下锄头回来,道:“卿哥儿你这是干啥,他好歹是你大伯,咋就动手了?”

那么多人看着,柳老头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恨不得方才就站在柳全福身边,阻止柳爻卿下手,这会子见哲子捡起石头,就赶忙挡在柳全福前面,说什么都不让哲子再动手了。

“阿爷,今天大家伙儿都在,我就帮你整治整治大伯。”柳爻卿笑眯眯地说,“大伯天天喝酒都有银钱,咋雇牛就没银钱了?他不干活,可不就得雇牛,要不旁人下地累死累活刨出来的粮食,都叫他白吃了。阿爷,别说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话,我可不是知道这都是一家人,所以才来管管大伯,叫他把银钱拿出来,别喝酒,去雇牛,阿爷你也能轻松轻松不是?”

这话虽然说得没大没小,可柳全福也实在是太不像话,而且这也是正经为柳老头好,叫他歇歇。

当着那么多村里人的面,柳老头要是再一昧袒护柳全福,以后怕是跟三房的缘分也就尽了。柳爻卿的态度摆在那里,只要他使招儿,往后柳全锦也别想再过来帮忙干活。

这会子柳老头也不糊涂了,就是板着脸不说话。

“大伯,拿银子吧。”柳爻卿扭头看向柳老头,“阿爷,你也说两句,别叫我一个做小辈的帮你管儿子啊。”

这不但是蹬鼻子上脸,更加没大没小了。

可柳爻卿做得是好事,再加上他背后哲子哥家那些个煎饼、土豆、西红柿的,此时甭管村里人咋想,竟是没有一个人劝的,都扭头劝柳老头,叫他说几句。

叫人逼着,柳老头到底还是为了脸面,不叫柳爻卿帮他管儿子,说了几句。

雇牛的银钱还得是柳全福和小李氏拿,小李氏倒是去魏氏屋里问了问,想叫儿媳妇出一部分,这个魏氏也是个厉害的,当时就说忠哥也在地里干了活,大房出的银钱还得多给忠哥一份!

闹哄哄半天,最后柳全福拿出银钱,柳爻卿回头就叫哲子哥帮着雇了牛。

这事儿没有人说柳爻卿做得不好的,虽说没大没小了些,可那也是为了柳老头好。

“以前没咋觉得,可现在瞧着柳老头约莫是糊涂了,老大混不吝,往后日子可有的苦喽。”

“还不是因为卿哥儿,咱村里这样的人家也有,可咱能看出啥来?”

“也对,大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知道谁咋样。”

“卿哥儿也是厉害的,往后不得死死管着哲子。”

“厉害也好……”

不少人都这么讨论,有些个老人觉得柳爻卿太以下犯上,没大没小,可他们也就敢心里想想,真要说出来,保准有人反驳:“你也让儿子在家享福,自己累死累活干活试试?”

错的最厉害的就是柳全福,可柳老头和李氏从小到大宠着他,竟是村里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知道说道柳爻卿,这里头的道道本来就是扭曲的。

这天一匹快马飞奔进村,见着人就打听柳爻卿。

到了柳家,正巧柳爻卿和哲子哥正在院里晒太阳。暂时闲着没啥事,柳爻卿就守在自家屋子门口,省得柳全福去找柳全锦嚼舌头。

“呵呵,你们快准备准备,接圣旨。”来的人正是杜县令,“传旨的大人就在后面。”

用不着杜县令解释,柳爻卿就知道肯定是土豆的事儿。

那等好东西,也的的确确值得皇帝下一道圣旨。不过功劳没叫人抢了去,土豆也没叫人说成是自个儿的,这让柳爻卿觉得还是好人多哩。

虽然已经分家,可到底还是住在一起,家里有的没的都出来换上新衣服等着。

柳全锦叫抬出来,在最前头,再前面就是柳爻卿和哲子,圣旨里说的是叫他们两个一起接哩。

传旨的大人白面无须,略微有点瘦削,穿着宫内有品级的太监才能穿的官服,往农家小院里一站,气派沉稳,还有那么一丝的高高在上。

跪着听完抑扬顿挫的话,柳爻卿是没大听懂,就听懂后面的‘钦此’,还有‘赏纹银百两’的话。

谢了恩,接了圣旨爬起来,柳爻卿和哲子哥相视一笑,都没大听懂里头的意思,就懂了要赏银的话。这可真是正经的文盲,那些个拗口的词一个没懂,叫传旨的大人瞧着挺新鲜。

以往看的演的戏啥的,柳爻卿记得都得给人家银子,这会子没准备,倒是屋里还有他从哲子哥那里拿来,还没开封的,巴掌大的小陶罐野山莓酒。

跑回屋里拎出来,柳爻卿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啥好的,只有这个还不错,请您收下。”

宣读圣旨的时候还一脸严肃的大人,这会子竟是破天荒的露出笑脸,笑着接下陶罐,“那咱家就收下了。”

没咋停留,直接走了。

后头杜县令也紧跟着骑马走了,要不是明黄的圣旨还摆在那里,这就跟一场百日大梦似的。

柳老头激动的老泪纵横,可也没能上前跟大人说几句话,一来他手头没银子给,二来根本没机会,大人一来一去用的功夫实在是太少。

倒像是……专门等着柳爻卿给了陶罐就走似的。

“得去祠堂祭拜祖宗啊。”柳老头叹息道,“咱们柳家多少年了,以后光耀门楣就靠……”靠卿哥儿的话,柳老头没说出口,他这才想起来,三房早就分了家,在族谱上那是单独的一户。

“哲子哥,上头的字很好看哩。”柳爻卿拿着银元宝,宝贝的指着上面官造的字说。

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柳爻卿好看的脸,哲子哥看都没看随意扔到炕上的圣旨和白花花的银子,“卿哥儿,咱家有钱了哩。”

“嗯,好多好多哩。”柳爻卿宝贝的摸了又摸。

接到圣旨对柳爻卿来说,虽然是大事,却也不是叫他热泪盈眶的激动那种,因为他见识到底跟旁人不同,可哲子哥竟也平平淡淡的,实在是稀奇哩。

柳爻卿光顾着高兴,也没注意到这点,外头闹哄哄的来了许多人看热闹,还得出去招待招待。

“哲子哥,咱请村里人吃饭吧?”想了想,柳爻卿也只想出这么个法子。接到圣旨,也许皇帝根本记不住圣旨里面的两个名字,只是随口吩咐下来,赏的百两银也只是根本不需要记着的存在,但在上谷村,这还是头一份,以后柳爻卿和哲子的地位,就是大大不同了。
第47章:打招呼

山上盖房的时候,村里就有不少壮劳力干活,每天晌午都管一顿饭,现在柳爻卿说要请全村的人吃饭,也不过是规模再大一些。

请来帮忙的妇人都有经验,菜和肉买来就挽起袖子拾掇。

外头的桌子早就摆好,从哲子家门口开始,一路到山脚,延绵不断。

柳老头想着在柳家办,当时柳爻卿就说了句,“再叫大伯坏了事,那丢人可就丢到皇帝陛下面前了。”给堵了回去,柳老头气得在家里没出门,柳全福却颠颠的到了哲子家。

一匹花马拉着马车哒哒哒进了村,先是到柳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哒哒哒到了哲子家,瞧着外头忙忙碌碌的人,花马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个儿走错了路。

二哈和黑背跑出来 ,花马瞧着打了个响鼻,就说聪明如他怎么会走错路。

高富贵从车上下来,虽然还是瘦巴巴,可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摇摇晃晃的,眼瞅着比以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用镇上的话来说,就是:“那神仙酿愣是一点一点把高富贵从土里拉了出来,叫他重新做一回人哩。”

每天一小杯神仙酿温养身体,此时的高富贵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他本身就是移动的招牌,那些听说神仙酿的,只要看一眼他就知晓,那神仙酿可不是徒有虚名,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神仙酿的酒。

“哟,这么些好吃的。”高富贵进了门,瞧见一盆一盆的吃食,笑着说。

“来一块儿吃。”柳爻卿招呼高富贵。

“卿哥儿,西红柿酱真是……绝了。”高富贵摇头晃脑的坐下,见着桌上没有神仙酿,就不喝了,拿起筷子就吃,“府城现在千金难求!”

也有跑商的把煎饼带到府城去,可到底是粗粮做的,府城有钱人家不少,吃的都是精细粮食,便是见着煎饼吃个稀罕,到底是硬邦邦的不如回家自个儿蒸煊软的馒头。

可西红柿酱就不一样了,这玩意稀罕价高不说,还是正经有传闻的。

也是巧了,高富贵刚带着西红柿酱去府城,就遇着给当家娘子采买的下人。那当家娘子有了身孕,可吃什么吐什么,眼瞅着形容苦蒿,当家的急了,叫把稀罕的不稀罕的都买回来,只要娘子喜欢吃就成,也顾不上啥好的不好的了。

当时西红柿酱价钱高,但是极为稀罕,那下人也是个果敢的,咬了咬牙买了。

因为是第一个买的,高富贵心情好,就跟他说了说用西红柿酱咋炒菜,那下人回去说了。

结果怎么着?

当家娘子只要配上酸酸甜甜的西红柿酱,吃啥啥香,脸色很快变好,腹中的胎儿也终于不再危险。当家的立即吩咐下来,要把高富贵手里头的西红柿酱全都买下来。

不过高富贵手头就这么些西红柿酱,也知道柳爻卿这里的不会再拿出来卖,他自然不可能全都卖了,就好说歹说卖了十个竹筒。

但西红柿酱的好处到底是已经传开,怀了身孕的,有钱没钱都买来尝尝,没怀身孕的,听着好奇,也买来尝尝。

奇特的酸,不明显的甜,吃着开胃,浑身舒畅,没几天西红柿酱就脱了销。

“好东西啊,我家里头还埋怨我没给自个儿留一些 ,现在想吃都吃不到哩。”高富贵吃着饭,摇头晃脑的说着,小眼睛一个劲儿的看柳爻卿。

“我屋里也没得多少哩。”柳爻卿不打算分他,“不过以后要是还有旁的东西,我倒是可以先给你。”

“那也好,那也好。”高富贵赶忙答应着。

高富贵可不觉得自家有几个银钱,还有地,就怎样了,别说柳爻卿现在接了圣旨,就是他手里头那些好东西,随便找人卖都能卖出好价钱,最重要的是,柳爻卿明年还会有神仙酿,这是他宁愿舍弃一切都不能舍弃的。

神仙酿就是命啊。

现在神仙酿传的越来越神,可见到的人越来越少,但是期待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说柳爻卿给传旨的大人一个小陶罐,他带回去到底也没敢自己吞了,而是献给皇上。

早前高富贵拉着神仙酿去府城卖的时候,幸运的人买到了,可也没人想着献给皇帝,等神仙酿的名气越来越大,有的早就藏了起来,喝也是偷偷摸摸的,更别说拿出来了。

皇帝也是听闻已久,这回得到传旨太监献上来的,就自个儿尝了尝,回头就提拔了传旨太监到自个儿身边当差。

当然这些事柳爻卿是不知道的,他拿了些煎饼打发走高富贵,请村里人吃完饭,就上山准备育苗。

其实直接种在地里也行,但那样缺苗不容易补,暖和的地方就那么多,柳爻卿不舍得浪费,就准备先育苗,到时候把病苗、小苗剔除,只用健康的。

这个育苗跟土豆和西红柿不一样,根系更发达,需要分开育苗。

柳爻卿叫哲子哥帮忙,用木头挖出一个个凹槽,在里面洒上肥土,放入种子,再盖一层土,喷水,放到温暖的地方。

干完这些活儿,等着发芽就行了。

现在除了宣哥儿和其他几个妇人每天来烙煎饼,苏七他们帮着叠煎饼,兴哥和钰哥儿来回帮着跑腿啥的,再不需要旁的人帮忙。

那些兵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就住在山上自个儿搭的木板屋里,这些日子自个儿挖地基,也准备盖房,不过他们的工钱这些天光在哲子哥家里吃饭就快要吃得差不多,根本买不起青砖、青瓦。

这些人还不知道柳爻卿偷偷育的苗,这会子就派了个代表来找柳爻卿。

他们这些日子也知道哩,别看好东西都是哲子家的,可他所有的话都听柳爻卿的,做主的还是卿哥儿哩。

这回被派出来的是其中的老大,皮肤黝黑,头发粗直,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曾经叫哲子摁在地上轻松捶了一顿,这会子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嘿嘿笑道:“卿哥儿,我们几个想借点银钱,不知道使得不使得。”

“你们没有军饷么?”柳爻卿觉得这些人身手都很不错,在军中的地位应当不低才对,怎么这回看着好像一穷二白的。

“没有哩。”憨大苦了脸,“不打仗的时候,军中只管饭,根本吃不饱,只有打仗的时候才有粮饷。”

这些事情柳爻卿并不太了解,他以为只要服兵役就有银钱的,可现在反应过来,这里跟他以前生活的地方不一样,服兵役也只能有口吃的,饿不死,有俸禄的需得当官,那些服兵役就有银钱拿回家的,大约是送了命,朝廷给的安抚……

只是这些人不表明身份,柳爻卿也不敢用他们,要不然管吃管住还是可以的。

最终柳爻卿借了银钱,叫憨大打了欠条。

瞧着挺精明的人,原来还不识字,也不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就按了手印。

算了算日子,柳爻卿又请了大夫,看看柳全锦恢复的咋样。

大夫笑呵呵的跟着往柳家走,道:“卿哥儿孝顺,换了旁人家,必是不用的。”

“看看能放心哩。”柳爻卿笑着回答。

进了屋,大夫看了会子,脸上的笑容没了,“有些伤着筋骨,往后怕是不好使劲。”

“成,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

叫树枝扎穿脚掌,伤到筋也只能说是倒霉,现在的条件摆在那里,伤着了也只能伤着了。柳爻卿给了银钱,送走大夫,进屋看柳全锦。

这些日子忙得厉害,那会子请村里人吃饭也没叫柳全锦出来,就送过来一碗肉。厉氏叫柳爻卿整天安排一堆活,根本没有歇息的功夫,兴哥倒是时常回来看看,帮着倒倒尿壶啥的。

养伤的这些日子,大房那边就没进三房的门,柳老头来过一次,再没来过,李氏更是看都没看这边,柳全锦可以说是就自个儿在炕上养伤。

他唉声叹气,捶打墙壁,甚至是哭丧着脸,可没人看得到。

旁人都忙的脚打后脑勺,谁还有功夫看他的脸色,就连听他说话都没工夫。

这会子柳爻卿瞧着柳全锦的脸色,也没见他咋样,可见往常甩脸子给人看那都是做戏,现在把他晾在屋里,也没见着咋样。

“你阿爷还是想请族里开祠堂……”柳全锦这些日子没干活,虽然受了伤,看上去却还胖了些。

“阿爷来过说的?”柳爻卿问。

“没,我自个儿琢磨的。”柳全锦接着说,“你阿爷忙,没空过来。”

“阿爷不忙啊,剩下的地雇牛犁的,这些日子都在屋里。”柳爻卿笑了笑,说,“爹,你不是做梦吧?阿爷不忙、大伯也不忙,家里人都不忙,过来瞅你一眼还是有空的,但每一个人过来,你还不知道为啥吗?因为你脚伤了,干不了活,没用了,他们懒得来看你!”

扎心窝子的话说完,柳爻卿也没看柳全锦的脸色,转身去上房。

柳老头正拿着烟袋锅子往外磕烟灰,这些日子他脸上有光,可是想到已经分家就神色黯然,没少在屋里唉声叹气。可柳全福就当没看到,李氏除了骂几句柳爻卿以外,也没别的法子,柳全锦倒是自个儿琢磨出爹的想法,可叫柳爻卿扎了心窝子。

“阿爷,圣旨叫我送哲子家供着了。”柳爻卿就是来打个招呼,省得柳老头惦记。

第48章:地上硬

晚上柳老头睡不着觉,还在念叨着圣旨怎么就叫柳爻卿送到哲子家,虽说已经分家,可柳全锦还在,就算圣旨写了两个人的名儿,那柳家也得有一份啊。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搁哪儿也改不了。”李氏语气阴沉,恨恨地说着,“等着吧,卿哥儿成了亲,哲子必是不会对他那般好。”

“行了,睡吧。”柳老头不想再说这个,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氏,到底还是放不下圣旨的荣耀。

当初柳爻卿出生,柳老头和李氏一听是个哥儿,往后得嫁出去,当时就冷了脸,回头对着柳全锦甩了脸子,柳全锦回来就对厉氏唉声叹气。

那会子厉氏根本没正经坐月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干活,奶水少的可怜,李氏又把着鸡蛋、银钱。厉氏拿自己的嫁妆去换了鸡蛋,回来还得分出一大半给小宝吃。

这些年也就厉氏顾着自个儿的亲儿子,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拿柳爻卿当做可有可无的人,活着也就小透明似的活着,死了也就死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柳老头和李氏不满柳爻卿是个哥儿,柳全锦孝顺的根本不顾及柳爻卿,久而久之这个家里的人便觉得柳爻卿就跟门口的石头似的,拿起来扔下去,摔的滚几个咕噜,疼了也就疼了。

等柳爻卿长大了,将来出嫁,因为从小到大不受柳老头的宠,必然也没有嫁妆,说不定还得当着夫家的面表明自个儿的态度:不把柳爻卿当个人看。

到时候夫家便是再通情达理,也难免会被影响,到头来也依旧不会把柳爻卿当人看。

家里的粮食、银钱依旧攥在柳老头手里,柳爻卿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活着的人而已。柳家这些个活着的人依旧攥着大把大把的银钱,高高在上的俯视柳爻卿,看着他不被夫家看重,过着受尽折磨的日子,让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慢慢腐蚀他的身体,他再继续腐蚀自己的下一代。

生活就是这样,像一把刀从出生起就一点一点的割着你身上的肉,最初的疼痛变得麻木,甚至感觉不到疼,反过来抓起刀,去割自己的孩子。

可自从柳爻卿醒来,便不一样了。

银钱他大把大把的赚,甚至还得了皇帝陛下的圣旨,在村里成为首屈一指的人物,想雇用多少人做工就雇用多少,甚至没大没小的打了柳全福,打了柳老头。

甚至……村里人都觉得柳爻卿做得对。

曾经从未看重过,当做石头坷垃一样看待的存在,现在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金子,甭管走到哪里都金光闪闪的,刺的柳老头的眼睛疼。

柳爻卿就像一个慢慢活过来的人,从行尸走肉一样的麻木中睁开眼睛,身上慢慢长出锋利的刺,谁对不起他,他就得过去戳几下,非得流血不行。

这样的变化叫柳老头无所适从,他和柳全福、李氏、小李氏一样,还保留着以前看不上柳爻卿的习惯,心里却又知道柳爻卿现在不一样了,就连里正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哪里还是没银钱的可怜小哥儿,倒像是比当家汉子更能耐更狠的人物,将来必然也是掷地有声,响当当的厉害哥儿。

柳老头在家里唉声叹气,难受的吃不下饭,有利落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打听,“卿哥儿在家不?”

没听着动静,那汉子就知道柳爻卿不在,扭头走了,去哲子家。

气派的大门敞开着,院里停着一辆牛车,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野味 ,随风轻轻晃动着。

那汉子瞥了眼野味,咽了口唾沫,又是伸长了脖子喊:“卿哥儿在吗?”

“在山上哩。”钰哥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头拎着一包煎饼,还有一个竹筒的西红柿酱,瞧着汉子面生,就笑嘻嘻地问,“你是来买煎饼的吗?”

“是哩。”汉子疑惑地又看了眼院子,“咋没瞅着烙煎饼的人?屋里看着也空了。”

“现在煎饼作坊都挪到山上去了,跟我来。”钰哥儿不再是像往常那样害怕见人,嘴拙不会说话,利落的领着汉子从一个小侧门进去,里面便豁然开朗。

不大的院子摆着几个木头架子,一些利落的妇人正在烙煎饼,几个孩子飞快的跑来跑去,把煎饼抱走,倒腾一遍等着叠好了打包。

院子一角有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小孩把打包好的煎饼送进屋里,叫站在门口的柳爻卿记下数量,就咧着嘴飞快地跑回来。

前头还有一个小门,瞧着应当是通往后面的宅子。

“拿煎饼?”听钰哥儿说完,柳爻卿就过来招呼,“都是新鲜做的,味道香着哩,想要多少?”

汉子跟着到门口看了眼。

钰哥儿洗了手进去拎出最里面的煎饼,拆开拿出一个递给汉子,“这是最早做的,你看看咋样?”

粗粮的香味十分纯正,里面似乎放了不止有一种粮食,揭开来看薄薄的,柔韧有度。汉子扯了一块放嘴里嚼着,能尝到香香甜甜的味儿。

“我要二十五包。”汉子当即拍板。

“成。”柳爻卿就拿出记账本,画出二十五包,叫正在叠煎饼的小子们都出来帮忙,把屋里的煎饼拿出来,帮着汉子装车绑好。

年纪最大的苏大这些日子就跟小树苗抽条似的,一天一个样儿,这会子个头快追上柳爻卿,瘦巴巴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力气也大,干活几乎顶个壮劳力。

这小子帮那汉子绑车,手里头的绳子就跟捆仙绳似的,咻咻咻捆好,煎饼怎么都散不了。

“你是村里来做工的吧?一天多少工钱?”那汉子叫手下的人推车走,自个儿跟苏大聊上了。

挺起胸脯,苏大认真道:“我不是村里人哩,我是卿哥儿家的长工。”

“挺好、挺好。”汉子笑呵呵的说着走了。

苏大笑得眯起眼睛回去继续干活,当然挺好,他和其他几个小子现在搬到大宅子里住,也用不着再睡干草,屋子也是极好的。

统共两间屋,里头摆了上下两层的木头床,一个屋可以睡四个人。屋里有木头桌子,四个木柜,一个人一个可以放自己的东西,床底放木盆,大家伙儿每天早晨一块儿去小溪边洗漱。

现在的好日子就跟做梦似的,苏大觉得,柳爻卿必然就是那个从天上下来酿神仙酿的神仙,要不怎么这么有能耐,随随便便一指点,就有了煎饼作坊。

忙活完煎饼作坊这边,柳爻卿就单独去了大棚。

哲子哥一大早就在这里给玉米苗浇水,地龙也已经烧起来,大棚里干燥的厉害,每天都得洒好几遍水,地龙两边的土也得提前翻好,随时准备种玉米苗。

现在柳爻卿不打算叫村里人知道自己种的玉米,正好大棚两边都用草帘遮着,偶尔透光的地方位置也比较偏,暂时还没人感兴趣的过来。

最主要是现在煎饼作坊正式成立,宣哥儿管着被柳爻卿定下来烙煎饼的妇人,这些人只要煎饼作坊在一天,就干一天的工,工钱也跑不了,可以说旱涝保收。村里许多人都看着眼馋,这些日子去煎饼作坊那边去的勤。

“卿哥儿。”哲子哥轻松放下浇水的水桶,水桶底部有个伸出来的竹筒,竹筒头上有古里古怪都是小孔的木片,喷出来的水就跟毛毛细雨似的。

“哲子哥,累不累?”柳爻卿自个儿提不起来这个沉重的水桶,他关心哲子哥哩。

嘿嘿笑着摇头,哲子拉着柳爻卿看地上的玉米苗,“卿哥儿,再过几天是不是就可以栽种了?”

“恩。”柳爻卿欣喜的看着这些绿色的苗苗,他知道这种作物的产量,心底里充满了期待。

大棚里烧着地龙,最中央铺了一层地砖,上面暖烘烘的,柳爻卿干脆拉着哲子哥坐下。结果哲子哥自个儿坐下,却拍了拍自个儿的大腿,红着脸说:“地上硬,坐这儿。”

“这里也不软哩。”柳爻卿蹲下戳了戳哲子哥硬邦邦的大腿,却还是扭身坐下。

就跟个暖呼呼的板凳似的,后头还可以靠着哲子哥,柳爻卿笑眯眯的想着。

“今天茅白非要跟着二哈和黑背进山,我有点担心哩。”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感觉有点别别扭扭的,但是他却不想起来。

茅白那家伙身上都是绒毛,已经变大了好几圈,可还是飞不起来,就用两条腿跑,这些日子除了晚上还喜欢跟柳爻卿一起睡,白天已经不再跟着他,反而喜欢追着二哈狂奔。

这次进山是二哈提议,三只跑去找柳爻卿,嗷呜嗷呜的吼了半晌,柳爻卿同意了。

省得不同意他们偷溜,到时候更麻烦,

自从山头盖房,天天都人来人往的,再往里面的深山除了有些小动物以外,大型的倒是见不着了,他们大都聪明,不会跑出来跟人对着干,二哈他们应该还算安全。

“好像回来了哩。”哲子哥揽着柳爻卿,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扭头看向大门门口。

二哈和黑背毛乎乎圆滚滚,吭哧吭哧站在门口巴拉门,茅白扑棱着小翅膀,试图飞起来,没飞起来,学着二哈的样子用爪子抓门,还没学会一只脚站着,摔了个屁股蹲儿,‘啪’一下砸到地上。

“嗷呜……”二哈知道里头有人。

第49章:好吃的

“二哈子,只要你能帮忙带路找到这个,晚上我就给你一整个鸡腿吃,不用跟黑背分享,咋样?”柳爻卿抓着二哈的两只前爪,叫他跟自个儿对视。

昨儿个哲子哥在山上抓的野鸡,那家伙仗着自己羽毛长,飞的高,竟然跑到山头上挑衅,叫柳爻卿看着了,回头就冲着哲子哥告状,于是那只野鸡就被抓到,此时帮着翅膀和爪子仍在屋里。

“嗷呜,嗷呜,嗷呜……”二哈子尾巴摇了摇,开始讨价还价,他还想吃鸡翅膀!

“不许讨价还价,不然我就让黑背子找,再不行还有茅白子。”柳爻卿掐着二哈脖子上软软的毛毛,叫他好好考虑考虑。

最终二哈没能再讨价还价,领着柳爻卿进山,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逼仄的角落,程三角状,柳爻卿就在其中一个角上,再往前就是个开阔的角。

绿色的外面带着一层毛,里头能看出是绿色的皮,乌突突一个个挂在藤蔓上,远看着像一个个毛乎乎的团子。

“哲子哥,咱们都摘回去。”柳爻卿一脸的兴奋,已经跑上前开始摘了,“这个可是好东西哩。”

“卿哥儿,以前我见过这个哩,可吃着极酸,还不如野山莓好吃哩。”哲子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紧跟在柳爻卿后面,叫他把摘下来的果子放到篓子里。

“这种果子是有吃法的哩。”柳爻卿神秘兮兮地说。

看藤蔓的粗细程度,应当是有许多年了,柳爻卿把果子都给摘了下来,天气越来越冷,再不摘的话怕是会冻坏掉。说来也奇怪,哲子去过深山以及周围的地方,却从未见过第二株,像是野山莓一样,只有一个地方有,旁的地方非但没有,就是听都没听过的。

一娄一娄的果子整整齐齐的摆在柳爻卿单独安排的空屋中,他喜滋滋的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着,“哲子哥,咱们把软的挑出来,硬的单独放着。”

“好哩。”哲子哥一伸手就拿出一个软软的果子,“卿哥儿,你看这个咋这么软呢?”

“这样的就可以吃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可特别。”柳爻卿说着,拿了菜刀把果子切成两半,给哲子哥一半,自个儿拿着另外一半用勺子舀着吃。

等柳爻卿吃完了,把勺子放到一旁,哲子哥就拿起他的勺子,也学着样儿吃。

“好吃哩。”哲子哥挖了一大勺,送到柳爻卿嘴里。

忙着挑拣剩下的果子,柳爻卿没注意到哲子哥用的自个儿的勺子,吃完一口,又捡起一个软的,叫哲子哥舀着吃。

软的果子有许多,柳爻卿都拿出来放到一边,硬的也单独放着。

叫上七八个壮实的汉子,扛着锄头去山里把那棵藤蔓移出来,柳爻卿在自家山头上专门划了块地方,早早浇了许多水等着了。

这会子落叶都掉的差不多,天也不算热,日头不是很毒,正好移植。

在这棵树旁边,柳爻卿专门叫哲子哥帮忙做了个木牌,写了‘猕猴桃树’四个字。

有村里人好奇过来看的,也有曾经捡到过果子吃的,酸的根本咽不下去,回去喉咙还疼了好几天,渐渐的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会捡来吃。

这会子见着柳爻卿挖回来,还拿出一些软了的果子分,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得吃软的才行。

不过柳爻卿拿出来的并不多,他打算留一部分种子,等明年就有苗苗长出来,过几年结出来的果子就多了。剩下的那些猕猴桃,柳爻卿一点都没浪费,全都酿了酒。

猕猴桃酒比较复杂,分好几步,柳爻卿叫哲子哥帮忙全都挪到大棚角落,那里地龙全天烧着,热度够,猕猴桃软的快。

玉米苗终于长大,开始移栽。

二哈终于得到自己的鸡腿,里面的骨头早就剔出来,只有大块大块香喷喷的肉,他抱着鸡腿啃了一口,扭头看向黑背的陶盆,发现他的里面也有鸡腿,再看看茅白的陶盆中,还好没有鸡腿,只有切碎的肉。

主人确确实实给了他一个鸡腿,并且没有和黑背子分享,二哈仰着头想了半晌,感觉主人说的话没错,也给兑现了,可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别扭呢?

“小狗崽,过来。”牛老二手里拿着一块沾了肉汤的煎饼,面带笑容的蹲在墙根,冲着二哈和黑背想笑道。

抬头看了眼牛老二,二哈继续啃鸡腿,并不理会他。

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牛老二又往前送了送煎饼,因为沾了汤,煎饼软趴趴的差点碰到地面。

“你个狗崽子,比人吃的都好。”牛老二暗骂一句,见着二哈和黑背都不感兴趣,就把煎饼塞自己嘴里,擦了擦手猫着腰扑过去,想要捉二哈。。

却不曾想二哈和黑背早有准备 ,拔腿就跑,就连茅白也咕噜噜翻滚着躲远了。

一下子没扑到,牛老二猛地站起来 ,就要去追。

前面大棚的门却忽的敞开,柳爻卿走出来,正巧看到目露凶光的牛老二,他转身就又躲了回去,二哈、黑背和茅白一溜烟钻进去,接着哲子哥走了出来。

他迈着大长腿,三两下抓着要跑的牛老二,掐着他的胳膊拽过来。

“你来做什么?”柳爻卿开了门出来,一脸的坦然,完全没觉得哲子哥帮自己有啥不好的。

“我就是路过,咋了?”牛老二哽着脖子,眼睛偷偷瞄了眼大棚门口,见着门紧闭着,就收回视线,理直气壮的说。

手里还拿着栽种玉米苗的小铲子,柳爻卿颠着铲子,道:“你既没有我家的西红柿种子,也没有土豆,更是没在我家干活过。我看看这地方……唔,既不通往村里的田地,也不是进山的路,你来这里逛什么?这可是我家的地方,没经过我的允许闯进来,小心我告你私闯民宅!”

说到后面,柳爻卿的语气变得严肃。

牛老二在村里名声极差,就是一锅粥里面的那颗老鼠屎。

家里兄弟三个,现在就牛老二娶了媳妇,牛老大少了一条胳膊,几年前去镇上赌,欠了银子叫人砍了一条胳膊,牛老三腿脚不好,喝多了酒自个儿磕的,牛家就牛老二囫囵,但也是个不着调的。

牛家上头还有牛老头和他家夫郎,也是一笔烂账,村里都没人敢沾身的。

这一家都是混不吝,旁的人没得敢惹,这会子柳爻卿却是不怕,“你平白无故来我家大棚外头,想干什么,说吧。”

“咋?你还想威胁人不成?”牛老二仰着脸,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也不挣扎,就这么看着柳爻卿。

“就威胁你咋地?”柳爻卿早就看牛家不顺眼,先前分发西红柿和土豆的时候,他们就闹过,不过村里人都盯着他们,没闹大,现在村里人慢慢放松了,这就又冒了头。

“大辣子草?”牛老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还嘲笑柳爻卿,“你不就这么整治你大伯的?小孩才会做的事,嘿。”

“嘿嘿。”柳爻卿也笑了,把小铲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说,“我今天不用大辣子草,也不提你来大棚的事儿,但是呢,我能叫你的家破了,信不信?”

看着柳爻卿艳丽的面庞带着温柔的微笑,牛老二竟是愣了一下,接着就下流的看着上三路下三路,对着柳爻卿猥琐的舔了下嘴唇。

“小心你的招子。”哲子哥迅速出手,一拳打在牛老二头上。

柳爻卿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哲子哥就动手了。

“哲子哥,咱们带着他去找里正。”柳爻卿心里也生气 ,不过他知道现在就算揍一顿也就揍一顿了,说不定还会叫牛老二倒打一耙,到时候败坏自己的名声。

要出手就堂堂正正的。

柳五叔正在家里编草绳,见着哲子拧着牛老二进门,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皱眉道:“他咋了?可是欺负卿哥儿了?”

都知道牛老二不是啥好人,这会子柳五叔就担心了。

“没有哩。”柳爻卿上前一步,跟柳五叔细细说来 ,“五叔,我寻思着前头皇帝陛下下了圣旨,不单单是我和哲子的事儿,这得是咱们全村的事儿。牛老二家里问题挺大,要是叫那些大人知道了,定是得想咱们这个上谷村到底是啥子地方……”

以前放任村里这些人存在着,那是因为柳爻卿觉得自个儿势单力薄,没有能力影响整个村子,但是现在圣旨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甭管皇帝陛下有没有记着柳爻卿,反正对于上谷村来说,这道圣旨就相当于做出神仙酿的神仙亲自下凡现身一样,那是天大的事儿。

“你说的也在理。”柳五叔觉得自个儿的胸膛应该挺起来,以后的上谷村到底应该不一样的。

这话就当着牛老二的面说,说完了柳爻卿就叫五叔叫上人,一块儿去牛家。

牛老头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嘴里骂骂咧咧的嫌弃他夫郎干活不利落。没人知道牛老头的夫郎姓什么,只知道年轻那会儿逃荒到上谷村,叫牛老头哄回家破了身,生下三个儿子。

“阿爷,你歇着哩。”柳爻卿跑过去,叫这个老哥儿谢谢,瞧着他身上枯瘦枯瘦的,明明年岁比牛老头还小,看着却头发花白老了二十多岁似的。

“这是卿哥儿吧。”老哥儿眼睛不太好,眯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第50章:冻

“是我哩,阿爷你吃饭没?我带了煎饼,泡汤吃软哩。”柳爻卿说着,提着篮子的钰哥儿就把煎饼和肉汤拿出来。

煎饼是刚烙好的,用的最新的粮食,香味最浓,骨头汤熬的时辰足,是奶白的颜色,香味浓郁。

“这怎么能行……”老哥儿哆哆嗦嗦地说着,回头去看牛老头的脸色。

牛老头哼了声,老哥儿就不敢说话了。

“宝哥儿也在家吧?”柳爻卿安抚地拍了拍老哥儿的手,扬声叫宝哥儿,牛老二家的夫郎出来。

这也是个可怜的,在娘家的时候就叫爹娘不当个人看,除了打就是骂,后来病了一场,眼瞅着快要不行了,叫牛老二拿一小袋粗粮带回来做媳妇,宝哥儿是活了下来,可人却有些木木的,反应也慢。

当时牛老二没摆酒,也不把宝哥儿当自家夫郎看,天天叫他干活,除了打就是骂。

钰哥儿瞅着宝哥儿就在屋里,哼了声跑过去把他拉出来。宝哥儿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都能看到里面青青紫紫的皮肤,钰哥儿掀了他的袖子,就看到上面一道道的伤疤,有的还在流血。

在场的人看到了都有些不忍心,柳爻卿尤其是。

“这虽说是牛家的事,可现在咱们上谷村不一样了,今天我柳爻卿就要管这个事儿。”柳爻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事情说清,“钰哥儿你把煎饼泡泡,先叫宝哥儿吃顿饱饭。”

“现在咱们村可不一样了……”柳五叔接过话茬,把柳爻卿先前说的那一套说了一遍,在场的人原本还觉得这是牛家的事,不好管,这会子却觉得不能再沉默了。

当时就有看不下去的汉子进屋把牛老大、牛老三拖出来,叫他们和牛老二、牛老头站在院子中央,众人团团围住。

柳五叔说完,扭头看柳爻卿,“卿哥儿,你看这个是咋办吧。”

“宝哥儿,阿爷,你们可想自己过日子?”柳爻卿扭头问正在慢慢吃泡软的煎饼的两个人。

钰哥儿把自己兜里放着当零嘴吃的糖块拿出来,塞宝哥儿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宝哥儿年纪也不大,现在瞧着伤痕累累的,他自个儿吃着吃着煎饼,眼泪也是哗啦啦的流,现在这一刻他竟是觉得死而无憾了。

浑浊的双眼再次仔细的瞧了瞧柳爻卿,老哥儿叹息道:“我年岁大了,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就那样,可宝哥儿年纪还小,卿哥儿要是有能耐,就叫他去过安生日子吧。”

“宝哥儿,你呢?”柳爻卿点点头,又问宝哥儿。

“我?我想死……”宝哥儿哭得凶,眼泪鼻涕一起流,脸盘子也不好看,瘦的只有骨头,柳爻卿却没嫌弃,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抚。

“我看这样吧,宝哥儿和阿爷去山上的宅子住,我会给他们安排活计。”柳爻卿淡淡地说着,“至于牛家的人,往后大家伙儿都帮忙看着,要是再不着调,直接扭送衙门去。”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没有意见。

柳爻卿此时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上谷村,而是皇帝陛下的圣旨,他此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山一样砸下来,就是混不吝的牛家人,也只敢露出凶狠的表情,却是没敢做什么。

牛家也没啥财产,平时都是老哥儿和宝哥儿下地干活,两个哥儿力气比汉子小,能干啥活,地里的产出自然也少,每年交完粮税剩下都叫牛家的汉子吃了,宝哥儿只能自个儿吃野菜过活,要不早饿死了。

柳爻卿和柳五叔一块儿牵头,再加上哲子哥出面,帮着宝哥儿和老哥儿办了正经的和离文书,当天就搬到山上的宅子里。

单独的小小的房间,统共一张上下层的架子床,宝哥儿睡上头,老哥儿睡下头,其他的都跟苏七他们住的屋子差不多。

叫人送来从大夫那里买的金疮药,叫宝哥儿自个儿洗干净抹上,第二天就得干活。

柳爻卿不打算养闲人,他也是做给村里的人看,并不是白白养着宝哥儿和老哥儿。

听苏大说当天晚上宝哥儿和老哥儿哭了半宿,第二天脸上却都是笑容,天不亮就爬起来,跟着苏大他们一块儿去溪边洗漱,等着柳爻卿来给安排活儿。

“哲子哥,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柳爻卿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不过这事儿是必须得做的,不然宝哥儿和他阿爷怕是活不久的。”

牵着柳爻卿的手,哲子哥的表情也有些沉重,“还好牛家在咱们村独门独户,要是家族里人多的,怕是和离不容易。”

“我知道哩,所以咱们必须得更强大才行。”柳爻卿握拳,此时他心中有了跟官府接触,想找个靠山的想法,只是目前机会应该还不成熟,只能先按捺下来。

到了山上的宅子,柳爻卿跟宝哥儿聊了一会儿,就领着他们俩去大棚。

伺候大棚里的玉米苗不是个轻省活儿,需得细心才行,再加上还有猕猴桃酒需要几道工序,柳爻卿总得叫人帮忙,旁人除了哲子哥他信不过,这会子瞧着宝哥儿倒是不错。

“每天都得烧地龙,你们要是觉得这活能干,就在大棚这边干活。”柳爻卿笑着说,“这里就我和哲子哥,没得外人,你们尽管放心。外头有二哈和黑背守着,还有全村人的眼睛看着,不会有啥事的。”

宝哥儿脑子虽然木,也只是不能想很急的事情,只叫他伺候玉米苗却做的很好,至少比柳爻卿自个儿上手快,老哥儿做惯了活计,这会子突然叫他干轻松的,一时间倒是还不太能适应的了。

大棚里四个人安安静静的,偶尔小声说话也传不到很远,此时的村子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几个老头在外头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柳爻卿。

“卿哥儿能耐啊。”

“也就是牛家没得亲戚,要是亲戚多,卿哥儿再能耐也没法子啊。”

“那可不一定,你们别都忘了……咱们村那个山头,里头有多少妇人、哥儿每天都去干活,每天都有工钱领,更别说只要卿哥儿那边需要请人,咱们村哪个壮劳力没去过?到时候就是不帮卿哥儿说话,也指定站在他那边。”

“还有圣旨……”

几个老头说着说着,竟是发现柳爻卿现在没啥可怕的了。

便是亲戚再多又能咋样?难道还能强过全村的人不成?

还有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没说出口,那就是柳爻卿和哲子现在包的山头,间接影响着整个村的收入,更是因为他们的拳头更大,所以村里人的拳头小一点而已。

这个事儿七拐八拐最终传到柳老头耳朵里,已经是入了冬。

推在家家户户门口的柴火堆开始减少,抱了柴火到灶台上,一边烧火一边就烧热了炕。冬天地里的活也少,无论是汉子还是哥儿、媳妇,闲着就会窝在炕上,一窝就是一天。

柳爻卿难得没有往哲子哥家里跑,在家跟厉氏一块儿把屋里的炕烧热了,窝在炕上玩儿。

前些日子天就冷了,柳全锦的脚还没大好,还是不利落。柳爻卿叫厉氏、兴哥去哲子哥家帮忙,那些天正好又搭了个大棚,忙得很,没回来烧炕,柳全锦愣是坐在冰冷的炕上冻生了病。

这会子柳全锦坐在烧热的炕上昏昏欲睡的,这些天没干活,吃的也好,胖了些。柳爻卿不客气地开口,“爹,我方才过去看了,门口的柴火大都是你捡的,咋现在大伯一家,阿爷那边的炕都烧热了,就是没过来看看你?要是我再忙几天,爹你还不得冻死?”

呐呐的张了嘴,柳全锦想替那边的人辩驳,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找借口。

现在大放一家都闲着,就是柳老头和李氏也没啥活儿干,成天都在一个院里,不可能不知道柳全锦这边的炕没烧。

“回头搬去山上吧,我没得空天天在家看着,要是爹你给冻死,到时候村里人还不得说我不孝顺。”柳爻卿一个字一个字地砸柳全锦脸上,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扭头就去了上房。

屋里的炕烧的热热的,进屋也用不着揣着手。

“阿爷,门口的柴火也分了吧。”柳爻卿不客气道,“我回头叫我爹去山上住,那边的炕每天都烧,省得在家给你们这些个人看着都能冻病了。”

腿上盖着薄被,柳老头慢慢坐起身子,惊讶道:“老三屋里没烧炕?”

“我爹脚还没好利索,咋烧炕?”柳爻卿讽刺地笑了笑。

“分吧,分吧。”柳老头除了这个,也无话可说。他想到牛家,柳爻卿就光明正大的带着人,去叫宝哥儿和老哥儿和离了,村里人还都没说什么不好的。

虽然心里知道那样是对宝哥儿和老哥儿好,可到底坏了家的和睦,往后和离过的哥儿、汉子还怎么再成亲。

不知怎么的,看着此时的柳爻卿,柳老头突然发现,他是有能耐插手家里这些事的,所以听着柳爻卿要分柴火,心里还想说什么,却也没再开口。

柳爻卿搬了三成柴火去山上,叫柳全锦在屋里,每天都给烧一回炕。

新盖的大棚里面种的都不是稀罕菜,除了西红柿、土豆,就是寻常的菜,柳爻卿请了那七八个依旧住在这里,竟是慢慢的跟村里的壮汉差不多的兵们帮着拾掇。

第51章:动手

“神仙酿知道不?”

“我能不知道?我外甥的表哥在衙门当差,亲眼看到府尹喝了那神仙酿,竟是返老还童一般,明明已过不惑之年,瞧着却跟那年轻小伙子似的。”

“你这也太夸张,我倒是有个亲戚有幸得了一罐神仙酿,每天喝一盅,现在白发已是黑了一半,越活越年轻啊……”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那神仙酿是转给男人喝的……”

“这位仁兄莫非还知晓别的?”

“神仙下凡,既然酿了男人喝的酒,这世间女子又何其多,神仙一视同仁,便也酿了女子喝的神仙酿。我运气好,家里有小辈去府城玩,刚好买了一小罐回来……”

“咋样?”

“自是不比神仙酿差的。”

跟神仙酿殷红的色泽不一样,那桃儿酿是清浅的绿,有点像竹的清,味甘略带一丝甜酸,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辣,每天一小盅,那可真是越来越年轻。

这回猕猴桃本来就不多,酿好的第一批神仙酿,送去县里的阿婆家一罐,杜县令一罐,剩下的柳爻卿给自己留了一罐,又单独盛了一小罐拿给柳老头,剩下的全叫高富贵拉到府城去,一两银子一罐。

陶罐不大,外头看着还很粗糙,封口倒是结实,上头还有‘桃儿酿’的字样,但买的人却不去计较模样,给了银子就直接抱在怀里往家里头跑,哪里在意外头的尘土。

府城的百姓,大多都不缺银钱,大部分人家一两银子狠狠心都能拿出来,还有些个爱美的娘子拿自个儿的嫁妆,务必叫自家相公抢一罐回来。

可高富贵运来的就那么些,幸运的碰上了能买到,来晚了的只能攥着银子打听,下一回啥时候再有桃儿酿。

“没得喽,得等明年哩。”高富贵数着银子,摇头晃脑的哼着曲儿,叫车夫撵着马车拐弯回去,“看着这个也不像是桃儿酿的,这会子也没桃儿,咋就叫桃儿酿呢?”

上谷村靠山那一边的山上,大棚外面盖了两层草帘,透光的地方都用油纸封着,就是透气的口子也曲里拐弯的,风一下子根本吹不进去。

屋里轰隆隆的烧着柴火,热气往地龙窜过去,整个大棚都比外头暖许多,一进来都得脱件衣裳,不然保准热得流汗。

“卿哥儿,为啥叫桃儿酿呢?”哲子哥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清浅的青色的桃儿酿,散发着淡淡的甜辣香味,便是平日里不饮酒的哲子哥也忍不住喝了一口又一口。

“总不能叫猴儿酿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猴子酿的酒呢。”柳爻卿也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小口小口的抿着,“第二批桃儿酿我打算都留着,等明年野山莓酒整出来还得好几个月,旁的酒我自己喝不惯。”

赖跛子那里卖的黄汤,跟神仙酿比起来,确实不一样。

此时摆在角落,紧靠着地龙的一个个叠放这的陶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柳爻卿说是自个儿留着喝,哲子哥一点意见都没有。

“卿哥儿,卿哥儿。”外面兴哥大声喊着,却没有推大棚的门。

这个大棚不允许人随便进出,就是柳爻卿也不会随便进出,一来是里头的热度得有保障,二来是不想叫旁人看到里头的东西。

就是自家人,柳爻卿也没说桃儿酿就是在大棚里酿的,玉米的存在也没说过。

打开第一道门到大棚最头上的房子里,柳爻卿搓了搓手,冲着正在烧火的老哥儿点了点头,这才打开第二道门出去。

“啥事?”兴哥这些日子除了跑腿就是在煎饼作坊那边干活,这会子突然跑过来,身上还穿着围裙,急火火的模样,柳爻卿心中一动,问,“可是家里出事了?”

“是哩,正哥来找我,说是牛老头来跟咱阿爷喝酒,到晌午吃饭也没走,后头牛老大三兄弟也来了,坐在饭桌上要一块吃饭,说是家里没有做饭的。”兴哥一脸担忧地说着,“卿哥儿,咱们咋办啊?”

就隔着一道门,里头的老哥儿听到了,动作就是一顿,想要出去。

结果就听到柳爻卿说:“咱们叫上人去瞅瞅,他们要是闹事正好,我好收拾他们一顿。”

说着,柳爻卿跑进来叫上哲子哥一起,又去柳五叔家里叫人。

“卿哥儿,这个事怕是出头的不多……”柳五叔想了想,单独把柳爻卿拉到一边,低声说道,“牛老头到底是长辈,上回叫他和离,已经可以了。做人做事留一线,以后难免遇到别的事儿。”

这就是老人的做人智慧,甭管干什么都不会赶尽杀绝,况且这次牛老头去找柳老头,到底是柳爻卿的爷爷,村里人要是急哄哄的去了,往后柳爻卿还不知道咋想。

也明白柳五叔的意思,柳爻卿板着脸道:“在我眼里,只有通情达理之人,和是非不分之人,即便是长辈,若是做了糊涂事,那也别想通融。五叔,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可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以前是没能耐,现在既然有了能耐,自然得管。”

“牛老头若是真为老不尊,用不着村里人动手,我就会直接动手。五叔,麻烦你把人召集到我家外面,就当看个热闹,给我壮壮胆气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五叔终于是点了头。

他当了大半辈子里正,自认为把世道看的通透,却还是叫柳爻卿给教了一回如何做人,想想牛老头一家平日里做的龌龊事儿,这会子柳五叔竟是也少有的热血。

许多人都聚集在柳家门口,柳爻卿和哲子哥进了上房,瞧着牛老头和牛家三兄弟光棍无赖的围着桌子坐着,瞪着眼叫李氏把饭菜端来。

“阿爷,你咋叫他们进门的?”柳爻卿看了眼大房那边,继续说,“大伯、大伯娘,忠哥、正哥和明哥不都在家,咋就叫人进了门呢?”

柳老头满脸尴尬,人自然是他让进来的。

自从和离后,老哥儿和宝哥儿就搬到山上,再没在村里露过面,听说还领了很重要的活计,每天都跟柳爻卿一块儿待在大棚里,旁人根本打听不到什么。

牛老头一辈子被老哥儿伺候惯了,下地干活不行,拾掇饭食也不行,下头三个儿子更是如此,家里没了哥儿拾掇,就只能把粮食放到锅里煮,菜叶子也放进去,出锅撒一把盐,就这么吃着。

连续吃了好几天,牛老头终于是忍不住,出门就到了柳家门口。

家里没个拾掇的,柳老头就叫牛老头进来,喝点热水,说说话还成,却不曾想牛老头回头就叫他三个儿子也来,赖着不走了。

似笑非笑地看着柳老头,柳爻卿闲闲的开口,“今儿个若是我不来,阿爷莫非打算养着这四个不要脸的汉子不成?”

“还不是你叫他们家和离。”柳老头阴郁地开了口。

“哟,阿爷这是在怨我啊。宝哥儿要是再留在牛家,怕是命都没了,我救人命,咋地还有错了?”柳爻卿冷下脸,一字一句道,“只要是人,我就一视同仁。不像阿爷,觉得宝哥儿挨打挨饿是对的,罔顾人命。这样的事阿爷以后可千万别叫旁人再知道了,要不把老柳家的脸都丢尽了。”

一个孙子辈的,还是个哥儿,这会子明晃晃的当着全村人的面敲打柳老头的脸面,把他的脸皮狠狠地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踩完了,再戳破了,叫他流血。

“哲子哥,咱们去把大伯拉出来。”柳爻卿没去管牛老头。

两个人一块儿踢开大房的门,里头柳全福、小李氏、忠哥,还有魏氏都在。柳爻卿把他们一个个推出来,叫他们站在上房门口。

柳全福一脸的晦气,今天他就是睡了个懒觉,没出去,结果就叫堵在屋里了。

“阿爷,我今天要送这四个人去衙门,你点头吧。”柳爻卿见着柳老头皱眉,似是要反驳的样子,就笑了笑说,“不过要是阿爷以后打算养着这四个人,那我现在就回去,从此以后再不管柳家的事儿,咋样?”

现在三房的屋里还有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像是衣服、重要的木柜等等,都叫柳爻卿搬到山上,那里的屋子更大更宽敞,地上铺着光滑的地板,进门都得另外换鞋才行。

厉氏是相当喜欢住在山上,每天去煎饼作坊那里干活,忙得脚不沾地,柳全锦还在养伤,却也没说自个儿回来住冷冰冰的炕。

兴哥还是和柳爻卿一个屋,依旧是盘的炕,比现在三房的屋里更大更暖和,屋里十分干净,兴哥也没说过回来。

村里那么多人看着,要是这会子柳老头摇头,那他真是太不识好歹。

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怕是明明心里不乐意,却还是不得不点头。

得了准信,柳爻卿就拿出绳子,哲子哥上去扭着牛老头,把胳膊扭到后面,柳爻卿利落的绑起来。牛老大瞧见了,瞪着眼,怒道:“你们干啥,凭啥绑我爹!”

牛老二更是跟暴怒的牛似的,他见着柳爻卿说道柳老头,还以为这回柳爻卿怕了他们家,正捉摸着要不要坈些银钱,结果哲子哥就动了手。

见着牛老二目露凶光的扑过来,哲子哥抬脚踹上去。

牛老三腿脚不方便,也没跑,拿着板凳就要往柳爻卿身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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