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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哥儿种田记(二)——歪脖铁树

第52章:炕

当时柳爻卿站着没动,表情也是平静的,眼睛里的牛老三的动作好像很慢很慢,以至于他好像只能看到牛老三的动静,竟是连哲子哥都瞧不见了。

等柳爻卿回过神来 ,自个儿被哲子哥揽在怀里,拐了个弯,那个本该砸向他的凳子结结实实的砸到了哲子哥背上。

“我没事哩。”哲子哥说着,确定柳爻卿没事,便冲过去把牛老三也绑了。

冷着脸看向牛家兄弟,柳爻卿道:“现在就去镇上,连夜送去县衙。”

围观的人有的想说什么,柳五叔却轻轻摇了摇头。

跟‘当局者迷’的柳老头不一样,柳五叔这个‘旁观者清’的人在一旁瞅着,柳爻卿怕是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要不他能酿出神仙酿,卖出大把大把的银钱,上谷村的人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咋就没有觉得那些野山莓有啥蹊跷的?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不同凡响,也注定不会有寻常心。

村里人觉得柳爻卿的做法太过,却没看到柳爻卿本来就跟村里人不一样,他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他本身这个人,便仿佛不属于上谷村一般,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一样。

自认为做了这么些年里正,应当见识有所不同,柳五叔最终拦下要说话的人,还叫自家汉子帮着把牛家兄弟和牛老头一块送到镇上,又跟着商队送去县里。

现如今商队来往县里和上坪镇,不再像以前一样几天才有一趟,现在几乎日日都有,即便是夜间,运气好也能碰上赶路的商队。

“我们就是来拿煎饼的哩。”商队里有个伙计见着柳爻卿,态度就热情的不得了,主动送来热水,笑呵呵地说着话。

打听到牛家兄弟办的事后,那伙计看不上的摇了摇头,“卿哥儿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若是叫卿哥儿安排安排,也用不着非得去县衙一趟。到底是见识少啊……”

跟柳爻卿作对,必然是没好下场,村里人大都帮着柳爻卿,再说牛老头干的事也不地道,这会子叫人绑了送去县衙,他那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许多,只是柳爻卿生气,叫人堵了他的嘴,就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面无表情的看了眼牛家兄弟,哲子哥上前,隔开柳爻卿和说话的伙计,“卿哥儿,上马车歇歇吧。”

“你咋下来了,快回去。”柳爻卿也不跟伙计说话了,拉着哲子哥回马车。

牛老三那个板凳砸下来,到底还是让哲子哥后背青了好大一块,叫他在家休息,柳爻卿自个儿把牛家兄弟送去县衙就成,哲子哥非不乐意,硬是跟来。

“要是感觉不舒坦就说,咱们也不急着赶路。”虽说现在是大晚上,柳爻卿却并不想叫哲子哥忍着疼,他接连说了好几遍,见着哲子哥点头才作罢。

可到了后半夜,柳爻卿自个儿倒是先支撑不住,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到了县里,柳爻卿趴在哲子哥大腿上,面朝着他的小腹,睁开眼就看着哲子哥身上的布料,闹了个大红脸。

下了马车,柳爻卿跟商队分开,哲子哥还有柳五叔家的几个汉子压着牛家兄弟进城。

这么明目张胆的绑着人,门口的守卫免不了要问几句。

好在阿婆家的摊子就能看到城门口,见着柳爻卿,阿婆就叫她儿子过来,跟守卫说了几句话,这就放行了。

“守门的是我家亲戚哩。”

阿婆夫家姓程,接柳爻卿进城的的叫程大,现在守着煎饼摊子,每天虽然忙活很久也累,可银钱却实打实的挣着,程大见着柳爻卿就打心底里感激。

因着这层关系,程大也没问牛家兄弟咋回事,回自家煎饼摊子上拿了许多煎饼送过来。

“那我就拿着了。”柳爻卿现在也确实饿了,不过还是给了银钱。

煎饼卷了菜和薄薄的肉片,程大还特地给打了鸡蛋,倒也不贵,柳爻卿把银钱给了,回头把煎饼一分,就去了衙门。

没走前门,而是绕到后面,想找阿婆那个在杜县令家里养马的亲戚,再见杜县令。

“桃儿酿。”柳爻卿还带了特别用巴掌大的陶罐装的桃儿酿。

杜县令也没推辞,痛快的接了,问:“卿哥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这回是真的有事哩。”柳爻卿就把村里的事儿说了一遍,“牛家兄弟倒是没犯什么大错,可做的事着实恶心,杜县令帮着关些日子大牢,叫他们吃吃苦头吧,若是到时候悔改了便放出来,若是不悔改,到时候再说。”

此时柳爻卿也有这样的魄力,自从知道杜县令的背景后,便也不担心他叫县丞制住。

虽不晓得以前杜县令为何叫县丞架空权利,可上回杜县令自个儿离了县城,后来再回来,那县丞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一丁点儿风浪都没掀起来,可见杜县令的能耐。

“行,这是包在我身上。”杜县令略微一思忖,就点了头。

利落的解决牛家兄弟和牛老头,柳爻卿带着柳五叔家的汉子直接回去。

这些个汉子不知道柳爻卿如何跟杜县令说的,便知道牛家兄弟和牛老头都给送进大牢,轻轻松松的,公堂都没上。

心里头记着这个事儿,汉子们回家就跟柳五叔说了。

“卿哥儿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柳五叔叹着气,转头对自家儿子道,“你们也别觉得卿哥儿坏,惹了他的人,才会这般收拾。你们看看村里在山上干活的人家,可是叫卿哥儿收拾过?”

那当然是没有的,不过这么一对比,便没有人再敢触卿哥儿的霉头了。

回了哲子哥家里,这会子秦三叔也在山上帮忙,主要是守着煎饼作坊仓库,里面的煎饼可得瞅仔细,不能叫人乱碰,也不能叫猫猫狗狗的跑进去。

关上门,柳爻卿就推哲子哥的肩膀,叫他趴在炕上。

一推,没推动,哲子哥跟个小山似的,稳稳当当。

“快趴下!”柳爻卿急了,手里抓着药油,又推了哲子哥一把。

这回哲子哥主动趴在炕上,脸埋在被褥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卿哥儿,我没事哩,你看看路上我都没咋样。”

柳爻卿不管,掀开哲子哥后背的衣服 ,推到上面,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青青紫紫的,肿了一大块,看着就疼,也不知道哲子哥到底咋忍的,柳爻卿心里难受,一言不发的给他擦药油,擦着擦着,心里的滋味就愈发的不好受了。

“真的没事哩,以前进山打猎比这个厉害多了,你看看我都没得事。”哲子哥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

一巴掌按在哲子哥肩上,叫他趴着,柳爻卿吸吸鼻子,快速擦了把自己的眼睛说:“煎饼作坊那边再招几个人,叫苏七他们锻炼锻炼身体,以后跟着咱们吧,人多了就不会有事了。”

“我一个人保护卿哥儿就行哩,用不着其他人。”哲子哥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是却很坚定。

旁的方面,哲子哥都很顺从柳爻卿,但唯独这一点他不同意。

自个儿是真的能保护卿哥儿,而且也不想叫旁人时时看着卿哥儿,卿哥儿是他一个人的哩。

最终还是柳爻卿妥协,煎饼作坊那边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接手苏七他们的活计。

擦完药油,晾干了,柳爻卿才叫哲子哥穿好衣服。

家里的炕没烧,冰凉冰凉的,两个人晚上都没能好好歇息,柳爻卿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去山上歇息吧。”

“好哩。”哲子哥忙点头。

山上现在许多屋子都空着,柳爻卿一家也只占了两间屋,厉氏和柳全锦一间,柳爻卿和兴哥一间,其余的屋子留着还有别的用途,而且最气派的大房子里面还得仔细装修,柳爻卿打算等将来成亲的时候搬进去。

这个事儿哲子哥也知道,每次路过大屋子都喜滋滋的,脸上的表情怎么都遮不住。

这会子兴哥在煎饼作坊那边干活,屋里的被褥铺的整整齐齐,二哈和黑背趴在炕梢自个儿的窝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乎乎的球,正在呼噜噜睡觉。

柳爻卿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过去掀开被子,就看到茅白把自己缩成一团,小脑袋枕着枕头,睡得天昏地暗的。

伸手指头戳了下茅白,这家伙就滚了个圈。

看着茅白迷瞪瞪的睁开眼,柳爻卿没好气道:“屋里也不冷,我叫你学着站在树枝上睡觉,这才是你们鸟喜欢的,你非得学着人躺着睡,你还是不是鸟了。”

张开尖尖的嘴巴打了个哈欠,茅白自个儿滚到一旁,继续睡。

“他这是跟你亲近哩。”哲子哥站在炕前,眼巴巴的看着柳爻卿的被褥。

“上来吧。”柳爻卿自个儿钻到兴哥的被窝中,叫哲子哥用自己的被子。

这还是两个人头一回共处一室,而且还睡在一张炕上,虽然盖的分别是自己的被褥,但哲子哥还是心满意足,眼巴巴的瞅着柳爻卿睡着了,自己这才闭上眼睛。

有了这么亲密的,好像是某种仪式似的睡炕,柳爻卿和哲子哥更亲近了,只不过他们俩自个儿都没察觉出来。

“玉米苗开始有穗了,咱们得授粉才行。”柳爻卿琢磨着这个事儿,大棚跟外头不一样,风很小,也没有蛾子、蝴蝶啥的……

第53章:

不能敞开大棚叫风吹进来,当时把所有的玉米苗都栽种下,密度也比较大,自然授粉怕是不能成。

最后叫柳爻卿想出一个法子 ,用专门的纸袋套着上面的穗儿,下头的玉米须也用纸袋套着,虽说要用许多珍贵的白纸,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方法。

过一天,上头的纸袋收集的花粉轻轻抖落到下头的纸袋中,扎紧口,这就行了。

这个活儿需得细致,小心不能伤了玉米须。从早忙到晚,四个人也只忙了一小半,时候又耽搁不得,晚上烧着火把,愣是忙到半夜。

“宝哥儿,晚上用不着再看着,明个儿等我过来一块忙。”柳爻卿套完最后一个纸袋,招呼大家回去歇息。

外头呜呜地挂着寒风,柳爻卿刚从大棚出来就冻的一哆嗦。

“还是宝哥儿和他阿爷好,现在大棚里烧着地龙,暖和哩。”柳爻卿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真的留下占了宝哥儿的地方。

前面不远就是自家屋子,里头的炕定是烧得热热的。

把自个儿的外衣掀开 ,裹着柳爻卿,哲子哥吸了吸鼻子,“咱们快点走。”

到了自家屋子门口,柳爻卿回头,看着月色下哲子哥亮晶晶的眼睛,鼻头应当是冻红了,手却是热乎乎的。从山上再回自个儿的家,还得走一段路,山里吹出来的冷风格外凉,柳爻卿就有点心疼。

“要不……哲子哥今儿个睡这边吧。”柳爻卿想了想说,“炕够大,睡三个人也成。”

“好哩。”哲子哥又吸了吸鼻子。

屋里的炕烧得热热的,灶台那边闷着火,能烧到早晨。

从柜里拿出一床新的被褥,铺在最外头,叫哲子哥睡炕梢,自个儿睡最里面,中央躺着兴哥。都累得不行,躺下就睡着了,差不多快到晌午才醒来。

被窝里有个暖融融的毛团子,柳爻卿抓出来一看,是一身绒毛摸着有些胖的茅白,这货又学着人的模样睡在被窝里。

兴哥早就起来,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放在炕梢,哲子哥这会子还裹着被褥躺着,却是早就挪到炕中央,紧紧地靠着柳爻卿。

“去找二哈子玩吧。”把茅白扔到炕梢,柳爻卿爬起来看哲子哥,就见他毫无所觉的睡着,脸红的厉害,伸手一摸,烫人。

就说昨晚上哲子哥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原来是病了。

急急穿衣服起来,柳爻卿拿着银钱去村里请大夫,再回来哲子哥已经醒过来,脸有点红,不知是不是病了的原因,眼睛水润水润的。

这样的哲子哥还是头一回见。

“邪寒入体,无大碍,喝几服药,发发汗就好了。”大夫说着,也没开药方,直接给了配好的中药。这些日子村里许多人家都在家里烧炕,热乎乎的,但只要一出门就有可能邪寒入体,轻的自个儿就能好,重的就得喝药了。

现在手头不缺银钱,药渣自然是不用再熬的,便买足了药。

叫哲子哥好好躺着,柳爻卿拿着陶罐去外头灶房烧火。好容易找着细小的木头、干草推起来,拿火折子点燃,却怎么也烧不起来,烟乌突突往外冒,呛的柳爻卿眼泪鼻涕直流。

“卿哥儿 ,我叫咱娘来了。”兴哥跑进来拉柳爻卿出去,后头厉氏过来捣鼓几下,火就旺旺地烧起来,烟也都被抽道烟囱里,屋里瞬间清清爽爽的。

抹了把眼睛,柳爻卿问:“你咋来得这么巧?”

“哲子哥叫来得哩。”兴哥还得去煎饼作坊干活,没说几句话就跑了。柳爻卿当然也不知道早晨兴哥起来的时候,哲子哥就已经醒过来,还叫兴哥等晌午再叫厉氏来帮忙。

“感觉咋样?”柳爻卿坐在炕烧上,拿手摸哲子哥的额头,还是很烫。

“没事哩。”哲子哥吸吸鼻子,把自个儿半张脸藏在被褥下面,嘿嘿笑着,“卿哥儿今天真好看。”

“那是你眼花哩。”见着哲子哥精神还好,柳爻卿赶忙去洗漱。一大早起来也没洗脸啥的,头发乱糟糟,这会子可真算不上好看哩。

又去大棚那边看了一趟,今天活计倒是轻松一些,哲子不帮忙也成。

再回来,厉氏已经熬好药,柳爻卿就在旁边看着,等哲子哥皱着眉,喝下苦苦的汤药,就赶忙拿出一块糖,“吃糖甜甜嘴儿。”

“甜。”哲子哥含着糖,冲着柳爻卿笑得眯了眼。

厉氏离开没一会儿,钰哥儿蹦蹦跳跳进来,“卿哥儿,听说哲子哥生病啦。”凑到炕前看了看,没看出所以然,钰哥儿叹了口气,道:“忠哥去煎饼作坊找你,你不在哩。”

“咋回事?”柳爻卿想到那家子人,就忍不住皱眉。

“说是柴火的事。”钰哥儿板着脸,“也找了我和我娘。”

“那去看看吧。”柳爻卿也没打算叫厉氏和柳全锦知道,三房的事他出面就行。显然钰哥儿也是如此想的,根本没叫沈氏知道,两个人和忠哥一块儿下山,进村。

这会子天凉的厉害,家里不是很困难的早就穿上厚衣裳,就算没得皮毛做棉袄,也得穿两三件单衣,最起码挡风。忠哥这会子还穿着一件薄薄的裤子,露着脚踝,上身好歹是个长褂,却只有一层,冻的瑟瑟发抖的。

柳爻卿自个儿穿着皮毛坎肩,是哲子哥攒的皮毛,天刚冷那会儿就拿去给厉氏,缝了这么个坎肩,剩下的皮毛还要给柳爻卿做棉袄、棉裤、棉鞋,这些日子厉氏一有空就见缝插针的缝几针。

就连钰哥儿都有沈氏永久衣服改的几层厚衣裳,这会子穿着也不冷。

家里的人都在,上房的炕是凉的,柳爻卿一进门就皱紧眉头,这个日子不烧炕,那可有的熬了。

“咋回事?”柳爻卿问。

“是卿哥儿吧。”说话的是魏氏,带着一枚豆子大小的银耳钉,梳着妇人发髻,上头有个缀着流苏的银簪子,满脸笑的说着话,“家里门口不是有攒的柴火,现在看着怕是冬日里不够。忠哥就盘算着,是不是想个法子,冬日总得熬过去。”

魏氏鹅蛋脸,眼睛略狭长,说话的时候及其利落,瞅着就是个精明的。

进门的时候柳爻卿也瞅着了,门口的柴火他搬走三成,现在剩下的还不到一成,别说冬天熬不过去,就是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成。

“阿爷,咋办?”按理说三房分了家,柴火也早就分了,现在柳爻卿不来也行,可二房钰哥儿也给叫来,他不放心。

柳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汗烟,吐出一口浓稠的白烟道:“回头去山里巴拉些落叶,再砍柴。”

“大伯咋想的?”柳爻卿就又扭头问柳全福。

“我还能咋想?老三住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柴火用到后年都用不完,还能咋地?”柳全福红着眼睛说,理直气壮的,他就觉得三房不应该搬走那些柴火,要不这个冬天指定够了。

似笑非笑地看了柳全福一眼,柳爻卿道:“往年柴火都是这么些,大都是我爹拾的。为啥独独今年不够呢?”

以前柳全锦给上房烧炕,用的柴火最足,回头再给自家屋里烧炕的时候,要么天气好就不烧了,要么天冷随便烧几下,炕温热温热的,一到半夜就冷的刺骨,柳爻卿和兴哥那时候都是整夜整夜得睡不着,冰冷一直从脚凉到膝盖,白天起来半天都热不了。

大房姑且不说,上房柳老头每年冬天都能睡热炕,用的可有三房的柴火,现在柳爻卿把三房的柴火搬走,这边就立马捉襟见肘了。

柳老头也知道这一点,以前他觉得柳全锦孝顺,内心隐隐得意,现在却不能再开口,实在是打脸的厉害。

“阿爷说得对,没有柴火就去自个儿捡,山就摆在那里 ,啥时候去都行。”柳爻卿说完,扭头问钰哥儿,“你家晚上可有烧炕?”

“没有哩。我娘想拿柴火烧炕,大伯不让。”钰哥儿说完,抬头看了柳老头一眼,“当时阿爷和阿奶就在院子里看着,竟是一点都没管的。”

也就是说二房的柴火也叫上房和大房占了,偏偏这样了还不够。

“我看要不这样。”柳爻卿想了想说,“总不能叫阿爷去山上捡柴火,村里人见着了不得笑话我们三房不孝顺。钰哥儿,回头我叫几个人每天送一些柴火过来亲自给阿爷、阿奶烧炕,你和二伯娘屋里的炕也烧着。”

原本柳老头想着去山上捡柴,连带着大房那一份也一块,可现在直接叫柳爻卿给堵死。

“就这样吧,门口剩下的柴火什么时候烧完,我就什么时候给阿爷、阿奶烧炕。”柳爻卿笑眯眯的,就把这件事给定下了。

村里有不少人家柴火一冬天也不够烧的,却也没有烧得这样厉害的。

上房的炕是大房一家帮着烧,怕是卯足了劲儿用柴火,反正不打柴不知道累。

从柳家离开,柳爻卿叹气道:“大伯越来越不像话了。钰哥儿,你这些日子多干活,攒的工钱要是够了,干脆在山上住下,省得以后麻烦。”

“嗯。”钰哥儿显然也有这个打算。

又过了几天,玉米授粉完了,哲子哥的病也好了,柳家的柴火用完,柳爻卿就叫憨大每天去帮着烧炕,连带着钰哥儿那边的炕一起烧,每天都给记工钱。

大房没柴火烧……

第54章:牛家事,可不看

天冷了,地里也没有活,相熟的人家互相串门子,凑一块儿窝在炕上,说的最多的就是山上的煎饼作坊,每天都有跑商的拉了大包大包的煎饼走,村里人看得热闹,也能算计出柳爻卿究竟赚了多少钱。

除了说煎饼作坊,就是现在的柳家。

“我听说这几天卿哥儿专门叫人给柳老头烧炕,柳家老大没得柴火烧,整天赖在柳老头炕上。”

“越来越不像话了,一个大老爷们,随便去山上划拉点树叶就能把炕烧的热乎乎的。”

“谁说不是 ,不过以前他们家也是攒那么些柴火,咋今年就不够了呢?”

“嘿,你还不知道吧?往年他们家老三、老二都不怎么烧炕,柴火全给柳老头和老大烧。我听说卿哥儿体弱,也跟这个有关,冬天睡冷炕,天天生病,留下病根哩。”

“柳老头约莫是糊涂了?咋就能做出这种事?”

“还不是老三孝顺,恨不得把自家好东西都送给他爹。”

几个人闲聊似的说了一通,最终都叹气,此时也不觉得柳爻卿做事过分了,反而挺同情他,要是一开始柳老头不叫柳全锦对卿哥儿那么吝啬,现在柳家的日子还不得蒸蒸日上的。

这么想着,几个人都沉默了,想着对自家孩子是不是也这样,有没有忽略哪个,万一孩子们以后跟卿哥儿似的发达了,可不得反过头来对付他们。

当年是如何对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了,也会如何对老人。

大棚里,玉米授粉完成,第二批桃儿酿也好了,柳爻卿就给自个儿留下一个陶罐,其余的全都搬到哲子哥家藏起来,一罐都不打算卖。

“卿哥儿,有个来买煎饼的找你哩。”兴哥咚咚咚跑来。

“叫他等等,我马上过去。”柳爻卿等兴哥走了,就推着哲子哥趴在炕上,看看他后背的伤好了没有。

这些日子两个人几乎天天在一块儿,吃的也都一样,而且柳爻卿吃的肉和蛋更多,偏偏自个儿还是那副瘦巴巴白斩鸡的模样,相反的哲子哥就跟整天偷偷锻炼似的,背上竟然也有肌肉。

脸埋进被褥中,露在外面的耳朵尖有点红红的,哲子哥的声音闷闷的,“好几天没洗澡哩,卿哥儿别摸。”

“不脏哩。”柳爻卿搓了搓自个儿的手,仔细摸着哲子哥背上的伤口,瞧见是彻底好了,这才放下心来,心里对牛老三还是有些生气。

算算日子杜县令也该去看看牛家兄弟的态度了,柳爻卿抿着嘴帮哲子哥拉好衣服,跟他一块去煎饼作坊。

这会子煎饼作坊门口停着不少木车,上头都是一包一包的煎饼,几个伙计站在墙根避风,瞧见柳爻卿来,都笑着打招呼。

“你们这回拿的煎饼不少啊。”柳爻卿跟这些人也比较熟,是最开始来买煎饼的商队之一。

“天气冷,煎饼放的住,我们打算多买点,回头卖给旁人也使得。”领头的人站出来,伙计们笑眯眯的看着并没有跟上。

柳爻卿就知道他是想单独跟自己说话,也配合的走到一旁。

“这是县里煎饼摊子阿婆叫我带的信。”领头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柳爻卿。

“行,我知道了。”柳爻卿收了信,叫他先等等,进了煎饼作坊拿了西红柿酱给他,算是谢谢帮忙送信。

得了西红柿酱,领头的喜滋滋的走了。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回屋,关上门,打开信,靠在窗边仔细的看。

信是杜县令给的,一方面说了牛家兄弟态度还可以,在牢里这么些天虽然没受苦,但瞧着精神不咋样,怕是不能再整幺蛾子;另一方面还提了句县丞,说是县丞家那位独子,近些日子准备来上谷村,叫柳爻卿有个心理准备。

就是那个喜欢折腾标志的哥儿,无法无天有县丞老子罩着的少爷。

上回去县里,柳爻卿没听着那位少爷的消息,街上倒是真的没瞧见模样好看的哥儿,但凡是出门的哥儿大都跟自家汉子一块,表明成亲了。

“叫杜县令帮忙给牛家兄弟写个保证书,放他们回来吧。”柳爻卿想了想说,“那个赵公子……”

“卿哥儿不怕。”哲子哥攥着柳爻卿的手,一双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瞳孔清澈,“要是他敢做什么,我就打死他。”

“到时候再说,我必不会吃亏。”柳爻卿倒是没太担心自己,他担心的是钰哥儿,还有上谷村其他人家长得好看的哥儿们。

再叫另外的跑商的把消息带回去 ,柳爻卿扭身去了大棚,玉米这东西虽说不娇贵,可毕竟是大棚里种,万一弄不好,那损失就大了,毕竟目前来说,这样好的种子还是独一份儿。

好在宝哥儿极为细心,每天除了吃饭都在大棚里转悠,看到哪里不合适的,立马就行动。柳爻卿来的时候,宝哥儿正蹲在地龙上面用手试着青砖表面的热度。

旁边还有几块扒开又放回去的青砖,柳爻卿蹲下也摸了摸,没大感觉到差别。

“地龙烧久了,里面有烟灰,堵上……”宝哥儿有点语无伦次的解释。

这才几天功夫,宝哥儿吃得香睡得好,眼瞅着脸上长肉了,身上的伤疤慢慢好了,干活也有力气,每回看到柳爻卿来,宝哥儿都显得很高兴。

“恩,宝哥儿做得很好。”柳爻卿笑着点头。

过些日子还得追肥,柳爻卿算计着追两次肥,期待玉米长得个头大大的才好。

“宝哥儿回头问问你阿爷,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过几天我预备关上大棚的门,不叫人出入。”柳爻卿见宝哥儿疑惑,就解释道,“其实也没啥事,过些日子县里要来人,我不预备叫他们知道这些好东西,等他们走了我就把门打开。”

“我和阿爷都没事儿。”宝哥儿立刻说道。

以前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得挨打,现在吃得好、穿得暖,大棚里每天都暖烘烘,根本不用穿很厚的衣服,晚上睡觉也不冷,宝哥儿和他阿爷都很满足哩。

虽然他们没说什么,柳爻卿还是拿了许多煎饼和菜送过来,柴火、水都送了许多。

封上门也不是不过来,柳爻卿还是每天都要过来问问情况,缺什么再从窗口递进去就是。

就这么准备着,没几天功夫,县里那边杜县令得了柳爻卿的信儿,当即叫牛家兄弟和牛老头写了保证书,把他们放了回来。

杜县令还好心的叫商队带着牛家兄弟 ,一路到了镇上,再回村。

在牢里其实也没咋折腾,杜县令还亲自吩咐狱卒给吃饱饭,但牛家兄弟的精气神到底不一样了,进村的时候畏畏缩缩都不敢看人。

当初牛老大厉害的不行,在镇上赌,最后丢了条胳膊,可也没敢报官,牛老三平日里也就喝喝酒,耍个混,跟牛老二一样,进了衙门,都不敢吱声儿。

牛老头一把年纪,在家里耍横行,打老哥儿行,去了衙门也是屁都不敢放,回到家里就病了一场。

今年宝哥儿和老哥儿在外头捡的柴火都叫柳爻卿找人搬走,家里也没得柴火烧,牛老头躺在冷冰冰的炕上,心里就想起老哥儿的好来了。

牛老二还骂骂咧咧的,却也不敢再去柳家,去找柳爻卿,他是怕了。

柳爻卿能送他去牢里第一回 ,就能送第二回,听县令的意思,还是柳爻卿叫他们出来的,这要是下回再得罪柳爻卿,进了大牢恐怕就得把牢底坐穿了。

在家里蹲了几天,牛家兄弟到底还是耷拉着脑袋出来,去山上捡了柴火,回来烧炕、烧水、烧饭。

牛老头拖着病歪歪的身体出村,到山上找柳爻卿,正好他和哲子哥一块在外头逗二哈和黑背玩。见着牛老头瘦的一把骨头走来,柳爻卿笑道:“来干啥?”

“叫召哥儿回去,我往后再也不打他了。”牛老头难得低头,说话低声下气的,就想着柳爻卿点头。

拽着二哈的狗腿,叫他用两条腿走,茅白迈着小短腿冲上来,咕噜噜跟个球似的撞到二哈身上,两个小家伙顿时凑到一起。

柳爻卿嫌弃的把二哈推给哲子哥,捞起黑背撸,脸上还是笑着的,问:“为什么想叫阿爷回去?”

“……”牛老头不说话。

“是不是家里没有人捡柴火,没有人拾掇,也没有人做饭,你们揭不开锅了?大冷天的睡冷炕不舒坦吧?”柳爻卿紧了紧身上的坎肩,不让冷风吹进去,“以前这些活都是阿爷和宝哥儿做,现在他们不在家里,所以……”

“到底是在一块生活半辈子,叫他回来,等往后叫三个儿子给他养老送终。”牛老头脸拉的老长,低着头也不看柳爻卿,继续说 ,“往后我也不打他,不骂他,正儿八经过日子。”

听着牛老头不疼不痒的话,柳爻卿笑了。

以前村里有不少人见过,老哥儿刚嫁过来时,叫牛老头打了个半死,去了半条命,躺在自家门口等死,牛来头就没打算管,后来老哥儿自个儿活了过来,又叫他回去干活。

要是真的悔过,那几十年时间什么时候都行,咋非得现在?

反正柳爻卿是不信的,不过他也得问问牛老头,叫他心里有个数,别以为自个儿不打不骂自家哥儿就行了,这原本就是正常人该做的,并不需要表扬和奖励。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第55章:干啥

面对牛老头,即便是他年岁大,是个长辈,可柳爻卿那是半点尊敬的意思都没有。

“这可不是你不打不骂阿爷就成的。”柳爻卿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接着说,“你看看旁人家,哪有活都叫一个人干的。莫不是你以为,家里所有的活都叫哥儿干,是天经地义的?”

就算牛老头明白这一点,柳爻卿也得回去问问老哥儿,要是他愿意回去,就叫他回去,往后的事情柳爻卿便不会再插手。

人生要面对许多事,并不是回回都有人帮忙,总得自己给自己负责。

牛老头也不知想通了还是知道柳爻卿不准备放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再没到山上找过召哥儿。后来牛老头又大病一场 ,头发变得花白,身子骨大不从前了,也极少出门,都是窝在家里。

他明白柳爻卿话里的意思,但也知道自己怕是改不了大半辈子的性子,要是召哥儿回来,定是用不了几天又得故态复萌,与其再过那种日子 ,不如彻底放召哥儿自由。

牛老头这样想 ,谈不上良心不良心,只是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刽子手,沾满看不见的鲜血,想清清白白的走,想着等将来到了地下,不至于对不起召哥儿的家人而已。

后来柳爻卿寻摸着机会问了老哥儿,这个辛劳大半辈子的哥儿年岁也不大,却已经露出老态,他想都没想的说了,“我对他只有恨,是不可能回去的。以前觉得日子只能这么过下去,要不就活不了命,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清净。”

得了老哥儿的话,柳爻卿就不再管这件事儿。

上谷村村口,花马熟门熟路的拉着马车,哒哒哒进了村,拐弯进胡同,停在柳家大门口,闻着里头的味儿,习惯性的打了个响鼻。

柳家闹哄哄的。

只有柳老头屋里的炕一天到晚都是热的,二房钰哥儿和沈氏睡觉的炕只有晚上才烧,大房那边没得柴火,一天到晚冷冰冰,柳全福白天要么赖在上房炕上,要么去旁人家串门子,蹭炕,这到晚上歇息可就难受了,大房屋里炕冰凉冰凉的,实在是睡不着觉。

小李氏想了个注意,叫忠哥跟魏氏说,拿嫁妆买柴火,村里的柴火也不多贵,几文钱就能买一捆。

忠哥回去说了,当时就叫魏氏打出来,站在院子里插着腰骂小李氏。

村里还没有买柴火的,实在是不像话,柳老头说了几句,魏氏觉得委屈,哭哭啼啼的要回娘家,说这日子没法过。

忠哥正稀罕自家娘子,跟着心疼,好说歹说叫魏氏在家里等着,他上山捡柴,这会子还没出门,因为魏氏早就看透了,柴火捡回来怕是也得叫柳全福拿去烧自己屋里的炕。

这事还有的掰扯,外头的花马连带着高富贵听了会儿,感觉柳爻卿不再,就又哒哒哒走了。

里头还吵吵闹闹的,后头又来了辆马车,车夫面生,站在门口问:“这里可是柳家?卿哥儿家?”

“卿哥儿不在家,在山上。”魏氏正火大,闻言没好气地回头喊了一嗓子。

马车里的人等的不耐烦,下了马车走到门口,听着声音看过去,表情冷冷淡淡地道:“走 ,去山上。”

身上穿着难得的绸缎长袍,外面套着针脚精致的小袄,脚上踩着的靴子瞧着应当也是皮子所制,一看就是个身家不凡的公子。

院里的人心思各异,却还是没能留住人家,马车哒哒哒离开了。

到了山上,高富贵早就熟门熟路的找着柳爻卿,正经的烧着热热的炕的屋子。柳爻卿专门拾掇出来,甭管有人没人,这个屋里的炕都烧着,只要有比较重要的客人,过来就可以上炕暖和,要茶有茶,要点心有点心 ,门口还有苏七他们每天排班轮流守着。

按照柳爻卿的话来说,这就是专门的迎客厅,虽是简单的屋子,却要什么有什么,就是当场谈生意也是使得的。

“卿哥儿这里的茶口味竟是不同。”高富贵自觉跟柳爻卿熟,就极不见外的拿了冲茶的茶壶看。

“这里头加了点别的东西,味道自然不同。”柳爻卿也不主动问高富贵为什么来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外头哲子哥正跟憨大说什么,今天已经给柳老头烧过炕,憨大干这个活儿还挺上心,有事没事就跑来找哲子哥说话。

“卿哥儿在这吧?”马车停在远处,赵飞腾瞧着哲子哥就直直走过来了,目光灼亮,上上下下分别打量哲子哥和憨大,随即淡漠地移开视线。

半点不感兴趣的模样。

“在里面。”哲子哥说着,也不管憨大,自个儿先进去了。

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哲子哥从柳爻卿身后上炕盘腿坐着,也不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能交流了。

“不知何时能吃卿哥儿的喜酒。”高富贵笑着,还想再说茶水的事儿,他瞧着柳爻卿约莫是加了桃儿酿,味道清甜,带着微微的辣,不仔细品根本察觉不出来。

“哪个是卿哥儿,我可是听说了……神仙酿、桃儿酿……”赵飞腾说着掀开挡风的门帘进屋,瞧着炕上的柳爻卿,后头的话就卡了壳。

娘哎,世间哥儿千千万,他赵飞腾就是没见过一万,一千定是见着的,却从未见过眼前哥儿这个模样的,说是真的神仙下风也不为过。

那脸盘,那身段,就是随随便便坐在那里 ,就叫赵飞腾看直了眼。

以前喜欢的哥儿现在想想,竟是比到泥地里似的,跟眼前这位根本没法子比,实在是、实在是恨不得现在就……

“赵公子?”柳爻卿一下就认出这位的身份。

瞧着风流倜傥的,可双眼阴霾,眼中布满红丝,脸盘子瞧着惨白惨白的,看向自个儿的目光毫不掩饰,整个县里能这般作为的,恐怕也只有一个,便是那声名远扬的赵飞腾赵公子。

早前柳爻卿曾专门去县里打听消息,人是没见到,消息却听了一箩筐。

杜县令捎来信说是这位要来,没成想跟高富贵撵到一块了,正巧叫柳爻卿和他碰了个面对面。

“卿哥儿。”不动声色的扯了扯柳爻卿的衣服,哲子哥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是吭哧吭哧地挪到柳爻卿前面,他盘腿坐在炕梢上,挺直胸膛看向赵飞腾,像展翅欲飞的大公鸡。

“你就是卿哥儿?”赵飞腾意识到自己失态,瞬间旁若无人的挤开高富贵,靠着矮桌坐,正巧跟哲子哥面对面,也只能看到柳爻卿露出来的半个肩膀。

饶是如此,也还是好看的紧。

“你来有啥事?”柳爻卿在后面戳了戳哲子哥的腰。

现在赵飞腾还没干什么出格的,柳爻卿也不想凭白得罪这么个人,当初柳全福和柳全运搞出来的事,还不知道赵飞腾知情不知情,此时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哲子哥看着块头不大,却很轻易就能把憨大那样大块头的兵汉子打飞。

“哦,我听闻上谷村有桃儿酿和神仙酿,便来瞧瞧。”赵飞腾一双眼睛就跟钩子似的,恨不得绕过哲子哥去看柳爻卿。

不过他来也真是为了桃儿酿,要是神仙酿有,当然也想要。

现在谁人不知神仙酿,谁人不知桃儿酿,便是寻常稚儿也能念几句顺口的诗句,里头无一不说的是这两种神仙出手酿的酒。

赵家在县里扎根极深,是本地数一数二的旺族,可却一直没能循着机会往外发展发展,尤其是县丞,这么多年也还是县丞的位置,他想往上挪一挪,就得找门路。

无疑,如今无论是神仙酿还是桃儿酿 ,都炙手可热,只要有那么一小罐,那基本就发达了。

可偏偏赵家使尽手段也没能弄到,正巧赵飞腾在县里窝了许多时日,也没能见着和心意的哥儿,便亲自来上谷村看看,只要有 ,他就能拿到,甭管用什么法子。

心里头这么想着,赵飞腾就觉得乐呵,这回还见到如此心仪的哥儿,便是要同那神仙酿和桃儿酿一块带回县里,好好快活快活。

“神仙酿是没有的,桃儿酿不卖哩。”柳爻卿双手搭着哲子哥的肩膀,就跟趴在他背上似的。

哲子哥往后靠了靠,叫柳爻卿舒服一些,冷着脸道:“有也不卖。”

平日里总是温温吞吞的哲子哥,难得这么犀利哩。

“桃儿酿就是有喽?”赵飞腾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凝眉看向哲子,从容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在这个地界,还没有我得不到的。”

外头车夫也有专门歇息的屋子,一抬头就能看到卸下马车马,这会子正跟高富贵家的花马站在一块儿。那花马一开始仔细地敲了敲身边这头浑身漆黑的高头大马,而后也不知道咋想的,鼻孔喷着气,抬起蹄子就踹人家。

黑马给踹得躲到了一边。

“你想干啥,说吧。”柳爻卿见着哲子哥攥了拳头,赶忙上前抓住,也不跟赵飞腾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

阴谋诡计啥的,不过是见招拆招而已,这么长时间都没对付赵飞腾,柳爻卿就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心底里并不怎么怕县丞的权势,只是不想折腾而已。

这回人来了,柳爻卿就打算当面锣对面鼓的敲一敲。

第56章:七窍生烟

“你不怕我?”赵飞腾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为啥要怕你?”柳爻卿刚说完,自己就明白了,因为几乎所有还没成亲的哥儿都害怕赵飞腾,生怕自己被看上,落得身残的下场。

但是柳爻卿自己是不怕的,他肯定不会被赵飞腾带走,别说哲子哥的能耐 ,就是那些住在山上的兵也不会袖手旁观,村里的人要是想要保住神仙酿和桃儿酿,还有那么些西红柿、土豆等等,也不会叫他白白离开村子。

以前或许还会顾忌赵飞腾那个县丞爹的身份,但现在柳爻卿不说不放在眼里,却没什么好担忧的。

看出赵飞腾脸上的不信,柳爻卿无声地笑了笑,道:“我现在便拿出一罐桃儿酿,送去府城,或是京城,你说咋样?”

还能咋样,当然有的是靠山主动给柳爻卿帮忙。

相对于府城、京城的官员来说,小小的县丞便像是蚂蚁一样,随便都能踩死。

听说京城的官员之多,一块青砖砸下来都能砸到三五个。

桃儿酿在柳爻卿手里,他说了算。赵飞腾便是想使手段,可这里离县里远,县丞的能耐鞭长莫及,更是随便就能有更厉害的靠山,到时候说不定连他县丞爹都能扳倒。

可赵飞腾平时嚣张惯了,从未吃亏不说,见着柳爻卿这样张牙舞爪的,只觉得他像带刺的花儿,挠的他心痒痒,更想带回去好好交流交流。

“咋地?”见着赵飞腾的眼神更加炙热,柳爻卿皱眉,知道讲道理是讲不好了,就后退一步,交给哲子。

早就摩拳擦掌的等着,哲子上去三两下揍的赵飞腾浑身疼不说,从外面还看不出来,脸面扭曲的蹲在地上,心里头的龌龊想法总算是没了。

把人赶到外面,连带着马车也赶下山,哲子哥冷冷的看着赵飞腾,道:“这回卿哥儿看着,下回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手里攥着石头,拳头一握,再伸开,石头便成了粉末。

“有时候就得这么干。”柳爻卿笑眯眯地说着,转身从炕头上的柜子中拿出巴掌大的小陶罐,“这是桃儿酿,比第一批的口味更好。”

算是封口费,高富贵自然知道,他高高兴兴的接着了。

“可那赵公子无法无天惯了,怕是会对旁人下手。”高富贵收了桃儿酿,也是真心为柳爻卿着想。

“我叫兴哥回家说一趟,在赵公子离开村子之前,都不许出门。”柳爻卿也很快有了打算,要是赵公子去柳家做什么,到时候掰扯起来也容易,在村里做了什么,却是不好说。

外头哲子哥帮着找了兴哥,把事儿说了一通。

“还没问你来找我干啥?”柳爻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也想出去布置布置 ,就不准备跟高富贵兜圈子。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高富贵道:“其实我也是为了那桃儿酿。家里人多,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实在没法子,只能过来一趟。”

高家虽然在镇上,但家里人着实不少,这地界就他们家田地最多 ,最富有,不像县里除了县丞赵家,还有其他人家也有许多实力、财力。

了然的点点头,柳爻卿并不反感高富贵这么做,给巴掌大的罐子桃儿酿,可是能拉近不少关系,往后做什么也更容易。

高富贵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他早就把柳爻卿当做自己人,得了小罐桃儿酿见好就收,笑眯眯的离开。

花马哒哒哒拉着马车穿过村子,去往镇上的路,昂首挺胸的,那批叫他踹了的黑马,是给赶走的呢。

柳爻卿回头就来煎饼作坊拿煎饼的帮忙把五个小罐的桃儿酿送去县里,交给杜县令,里头还有一封信,表明要献给皇帝,相信杜县令有自己的法子。

那跑商的知道桃儿酿的价钱,郑重其事的做了保障,只要命还在,就一定给送到。至于昧下这些桃儿酿,跑商的却是不敢的,得罪柳爻卿以后恐怕都买不到煎饼,自己找人烙煎饼还得出人工费,烙出来的也不如这边的好吃,再加上得罪县令,那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只是杜县令看了信,又看看五个小陶罐的桃儿酿,心里头就有些纠结。

杜家家大业大,上头还有在朝中为官,分量很重的大人物,要是留下那么一小罐,就算皇帝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但这也就是想想,杜县令还是找自家门路,用最快的速度把桃儿酿送去,当然也顺便帮柳爻卿刷刷存在感,叫皇帝记住了,往后定然是不容易出事。

一直到晚上,听说赵飞腾还没走,竟是找了户人家要住下,柳爻卿不放心,和哲子哥一块儿下山。

柳老头得了兴哥送来的信儿,就叫正哥和明哥把在外头串门子的柳全福和小李氏等人全都叫回来,大门一关,不让出去。

不过做是这么做了,但心里怎么想的,怕是就只有他们自个儿知道。

柳爻卿进门,和哲子哥一块儿进了上房,感觉挺暖和,炕烧得热热的,柳全福正坐在上头,跟一摊烂泥似的,肥胖的身体一点人样子都没有。

“都在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柳爻卿问,“嫂子呢?”

“方才说是不舒坦去茅房了。”忠哥靠着炕坐,他屋里也没少炕,冷的很。

“赵公子住谁家了?”柳老头拿出烟袋锅子,准备卷烟,抬起眼皮看了眼柳爻卿,就问了。

“原本要住三叔家,我叫五叔去请他们家了。”柳爻卿淡淡道。

柳大牛家有个未出嫁的哥儿,这些日子正在相看合适的人家,柳爻卿不想节外生枝。柳五叔身份上是里正,也合适,他们家儿子多,哥儿也正巧送到外村亲戚家玩儿去了,家里都是大大小小的汉子,就是赵飞腾去了,也没啥好折腾的。

一听柳爻卿有法子请赵公子挪地方,柳老头心里就琢磨开了。

再怎么说,也是县丞独子,要是能搭上话,现在还在镇上的柳全运就用不着委屈地当个教书先生了,可上回也正是这个赵公子在家里掀了一场风浪,叫柳爻卿折腾了几回。

心里犹豫着如何开口,柳老头还是想叫柳爻卿帮忙,只是平平常常的搭关系,不提自家哥儿的事,这样兴许也能成。

“卿哥儿,你咋不领咱们家来?你们那房的屋不是空着,拾掇拾掇正好叫人家住下。”柳全福后背靠着墙,懒洋洋地开口 ,“到时候咱们请人家吃个酒,拉拉关系,不比什么都好。”

就知道家里这些人肯定得琢磨。

“大伯,上回你要叫我和钰哥儿往县里说亲,就是这位赵公子,人家可是知情?”柳爻卿说话的时候,仔细看着柳全福的眼睛。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早就没啥。”柳全福摆了摆手说,“人家那是什么门第,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可不是咱们能随便进门的。”

“也就是说,当时大伯根本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说亲,就打算把我和钰哥儿送到县里?”柳爻卿心里没怎么生气,只是觉得悲哀,要是他没穿来代替原来的孩子,怕是就给这家人送到县里。

想到赵飞腾瞧见自己的眼神,柳爻卿皱眉,原来的孩子怕是没得好下场的。

勾了勾嘴角,柳爻卿不怒反笑:“我听说有一种人,专门喜欢大伯这样又胖,又懒的人,说是拿鞭子一抽,身上的肥肉都跟着打颤。甭管是哥儿还是汉子,只要是大伯这样的体型就喜欢,折腾一晚上就能去一层皮,有的玩的高兴了,还能割开大伯身上的皮肉,露出里面浅黄的肥肉……”

“这样的人有一些是达官贵人,咱们要是能攀上一个,往后可就发达了。”

“大伯,要不回头我把你送出去?”

“要知道,只要人家满意大伯,回头随便说几句话,咱们柳家想置办田地,那是想要多少有多少,二伯不是还在镇上教书,到时候他做官也容易,阿爷就是官家老爷,出去都有面子。咱们村可就是独独一份儿的,柳家不得传遍十里八乡。”

柳爻卿描绘的前景实在是太好,柳老头紧跟着想了一下,便很快打了个哆嗦,送柳全福,他不舍得。

可这样的话却不能直接说出来,现在柳爻卿的嘴巴厉害的很,抓到一点话柄就能说半天。

“咱不想那样的事,踏实过日子要紧。”最后,柳老头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着有些好笑,柳爻卿就笑了起来。

侧头看着同样笑了的哲子哥,柳爻卿淡淡道:“阿爷都说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什么赵公子,还是不能往咱们家里领。”

柳老头不说话,柳全福早就气的七窍生烟,他倒是想下来揍柳爻卿一顿,可是不敢。

上回哲子哥在牛家兄弟那里发了狠,有村里人瞧见的,都说哲子哥不是一般的凶煞,便是站在那里不动,身上的气息也没得人敢靠近。

柳全福怕哲子哥动手,便在炕上捏紧了拳头,垂着头,眼中还是有着恨意。

“忠哥,你去看看嫂子,咋还没回来。”这话柳爻卿说不大合适,可他觉得魏氏去茅厕也太久了一些,便顾不得旁的,叫忠哥去茅厕看看。

忠哥也没多想,心里也担心魏氏,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第57章:睡觉的屋

“不在茅厕。”忠哥很快回来,脸色不好看。

柳爻卿倒是没多惊讶,他站起来道:“忠哥、正哥、明哥,家里所有的地方都看看,猪圈也别放过。”

“要不出门找找?”忠哥没说刚才自己已经在前院后院分别找了一圈。

“不能出门。”柳爻卿摇头。

他早就让兴哥回来说了不要出门,魏氏又不是个傻的,就是不知道柳全福先前整的幺蛾子,也应当知道柳爻卿说话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现在如果家里找不到,只能说明她自个儿出的门。

大门一直关着,怕是从墙头翻出去的。

忙活的人多,很快找了一圈,果真没看到魏氏。

柳老头的脸色当时就难看的不行,嫁过来的媳妇这么自作主张,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让他觉得没了脸面。

果然,柳爻卿看了柳老头一眼,道:“忠哥 ,你跟我出门。阿爷,你去不去?”

“你们去吧,找到人别声张,叫回来就行。”柳老头摇了摇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汗烟,并不想去出门。

“阿奶呢?”柳爻卿又问。

“不去。”李氏干脆道。她一开始就没太看上魏氏,要不是跟忠哥过了夜,也不能娶过来。

柳爻卿和哲子哥、忠哥一块儿出门,并未挨家挨户的找,而是先去了一趟柳大牛家。一问,魏氏果然来过,打听了赵公子的去处,又走了。

从柳大牛家出来,忠哥的脸色就不好看。

“先去看看吧。”柳爻卿叹了口气。

忠哥自己看上魏氏,还偷偷摸摸的过了夜,单单就这一点柳爻卿就不喜欢魏氏。不是说在外面过夜不行,而是原本两个人之间互相根本不了解,头一回见面。

柳五叔家的门关着,柳爻卿想敲门,哲子哥按着他的手,低声道:“我来吧。”

“行。”柳爻卿点头。

开门的正是柳五叔,柳爻卿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魏氏八成在里面。

“我方才叫水哥去你们家报信儿,没想到你们倒是先到了。快进来,这边走……”柳五叔压低声音说着,让开一条道儿,叫人都进去。

里正家的人口多,屋子也大,院子比柳家大一倍。从旁边进了一间屋,里头的炕烧的热乎乎,柳五叔家的和魏氏正坐在炕上,见着忠哥进门,脸色立刻变了。

“忠哥,你带嫂子回去。”柳爻卿见忠哥脸色难看,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回家再说,现在你们先回去。”

这会子也就柳爻卿能主持大局,忠哥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上前拽着魏氏的胳膊,一言不发地走了。

等送走忠哥和魏氏,大门关上,柳五叔再回来,表情就不太好看。

“忠哥媳妇来了有一会儿了,跟我打听赵公子,还想过去看看,我没让。”柳五叔家的虽没见过多少世面,却很有主见,拉着魏氏在这边说话,也不叫她出门,扭头就叫柳五叔找人去柳家送信。

也得亏柳爻卿来的及时,要不万一魏氏闹起来,那边赵公子想不知道也难。

这样的事外人不好说什么,柳五叔也就是见着柳爻卿有能耐这才说,他叫自家小孙子去柳家叫人,也是找的柳爻卿。

“我瞅着,怕是不能过日子的。”柳五叔家的说话也诚恳,“我瞧着忠哥家的专门打扮过,梳的小娘子头,穿的衣服也新……”

原本魏氏成亲了,梳的是妇人头,这又打扮又梳小娘子头的,专门来找赵飞腾,实在是……说什么也不好,好在魏氏什么都没来得及。

“谢谢五叔,回头我叫人送些煎饼来。”柳爻卿笑道,“下回魏氏要是再来,你们尽管随便找个屋子关着 ,叫人找我。”

得了准话,柳五叔笑呵呵道:“就得这样。”

原本这种事属于别人家的事,旁人要是插手,必然得惹一身腥臊,保准讨不到好,现在柳爻卿愿意给出保证,柳五叔也就不怕麻烦 。

从柳五叔家里出来,柳爻卿吸了口冰凉凉的空气,搓着手道:“哲子哥,那边怕是又要不能安生。”

“卿哥儿不想麻烦吗?”哲子哥攥着柳爻卿的手,帮他搓得热乎乎的 ,“要是卿哥儿不想管,那就不要管,叫他们自生自灭。”

“倒也不是怕麻烦,就是觉得他们挺可怜。一辈子这么过来,天天整些拿不出手的幺蛾子,何苦呢……”柳爻卿说着,很快有精神抖擞,“我就喜欢整治看不顺眼的人,哲子哥,咱们走!”

最初柳老头或是柳全福能多打听打听魏氏的事儿,再好好处理了忠哥的事,哪怕是赔些银钱,也比现在匆匆成亲,弄个不过日子的回家供着好。

进了门,人都在上房。

魏氏和忠哥靠在一块儿,从柳五叔家出来还板着脸的忠哥,现在看着似乎是放下了,两个人如胶似漆的。

“阿爷,嫂子就是去五叔家串门子。”柳爻卿淡淡道,“不过呢,这个时候串门子,叫旁人知道了怕是会说闲话。我觉着往后嫂子要出门,可得先问问阿奶和阿爷,要不哪天叫人埋汰了,都不好说理。”

这话说得漂亮,却也明确的点出问题。

“往后这个事儿我不会再管,下不为例。”柳爻卿笑眯眯地扭头看向魏氏,问,“嫂子,你心里可得想明白,要是还有下回……”

“没有下回、没有下回。”忠哥抢着说。

柳老头也松了口气 ,转念又觉得柳爻卿多管闲事,家里什么事他都得插手,便道:“行了,往后都注意些。”

不疼不痒地说了几句话,就这么散了。

柳爻卿有点失望,他没想到柳老头糊涂,忠哥竟是一点都没怪魏氏。

“回去喝点桃儿酿,别往心里去。”哲子哥难得主动提议 ,柳爻卿也转瞬放开,左右跟他没啥关系,个人的日子个人过呗。

再说那五罐桃儿酿送到皇帝手里,转眼就有百两银子送到柳爻卿手上,说是赏赐。

得了银子,柳爻卿高兴地不行,开始捉摸着整治山头。

那赵飞腾在村里转悠许久都没走,村里人都没得神仙酿和桃儿酿,他便是有银钱也买不到。还有些家里养着哥儿、姑娘的,都整天关着门,不叫人进去。

柳爻卿也让钰哥儿和沈氏直接住在山上,给安排了一间屋,每天的炕都烧的热热的,从工钱里扣一点点,意思意思,也叫钰哥儿跟自家一块儿吃饭。

瞧见钰哥儿在山上有了屋,哲子哥也给自个儿拾掇一间,就在柳爻卿睡觉的屋子旁边,里面放的都是崭新的棉被,和新衣服,还学着柳爻卿屋里狗窝、鸟窝的模样,分别做了两个放在自己的炕梢。

有回柳爻卿进错了屋,还以为哲子哥的屋是自己睡觉的那间呢。

赵飞腾耽搁的时间多,又听了皇帝给柳爻卿赏赐,再加上村里吃的并不多好,许多年轻哥儿都躲着他,日子过得实在不快活,只得离开。

魏氏又单独出过几次门,倒是自己都回来了,只是赵子腾走得那天,魏氏也出了门,却没再回来。

“说是自己回娘家了。”柳爻卿笑道 ,“叫忠哥去问问不就省得了。”

当天忠哥去了魏氏娘家,却没看到人。

柳家瞒着村里人,只说魏氏回娘家,可一天两天的还好,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过去,谁还不知道魏氏没在家里?

柳老头却也没叫忠哥去县里找赵飞腾,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柳爻卿看了几回忠哥,整个人黑瘦黑瘦的,沉默寡言,跟原先判若两人。

大棚里的玉米总算是长出一个个玉米棒子,个头不是很大,因着外面冷,里头光线又不充足的关系,足足将近四个月才堪堪结出玉米粒儿,用手指甲一掐,就有乳白色的汁水。

“摘五个叫人捎去县里。”这么好的东西柳爻卿也没法子自己独吞,献出去才是最好的,他也顺便写了一封信,叫杜县令帮忙送去给皇帝看。

嫩嫩的玉米掰下来,只留下一层嫩白的外皮,加水煮熟,香味十分奇特不说,吃着口感也特别好。

给了皇帝五个,柳爻卿自己一下煮了十个,自个儿吃了俩,拿了几个给钰哥儿和兴哥,还有厉氏、秦三叔,剩下的都给哲子哥吃。

至于柳老头那边,柳爻卿暂时不想给,消息还得保密着。

宝哥儿和召哥儿也分别有两个,叫他们自己煮了吃。

“这东西怕是得值不老少银钱,我……”宝哥儿这些日子一直在大棚干活,极少出来见日头,整个人都白了不少,脸盘子也有肉了,个子也蹿高了。

老哥儿利落地撕开玉米外皮,放到锅里道:“卿哥儿叫咱们吃,咱们就吃。”

“就是哩,这东西虽然稀罕,却也不想想正是宝哥儿和阿爷整天整天的忙活才有这么好的东西。”柳爻卿不放心,就怕宝哥儿和老哥儿不吃,单独过来看看,正巧听到这么个话。

“说的也是。”宝哥儿一想,觉得柳爻卿说得对。

大棚里的玉米那么多,都是他们照顾着长大的,其他人除了柳爻卿和哲子哥,以及经常进来暖和撒欢的二哈、黑背、茅白三只,再没有人进来过。

玉米香香甜甜的,也好煮,这会子正是好吃的时候。

“等过些日子玉米熟了,还得忙活。”柳爻卿笑道,“宝哥儿和阿爷还得守着……”

第58章:找三叔

新鲜的玉米不多不少统共五个,连带着柳爻卿写得信,一同送到皇帝桌案。

亩产预估量,玉米适应的环境,口味等等,都有差不多的预估,比起土豆来,几乎全都是柳爻卿根据自家大棚的玉米所估计,实际亩产量只有更多。

且不同于土豆的高产,玉米更加香甜可口,尤其是嫩玉米,煮着吃不放任何作料,味道就足以征服吃遍山珍海味的皇帝。

于是就又有赏赐下来,连带着一小队士兵 ,风尘仆仆的来到上谷村。

这会子嫩玉米已经没了,柳爻卿连挑带选的,足足吃了三天的嫩玉米,第四天自个儿把剩下的嫩玉米都吃了,结果吃得太多,肚子积食,早晨没能下来炕,还是哲子哥跑过来才发现。

“哲子哥,好难受。”柳爻卿平躺在炕上,后背暖烘烘的,但是肚子难受,整个人都皱着一张脸。

难得看到这样的卿哥儿,哲子哥爬到炕梢坐下,把手伸到被窝里去摸柳爻卿的肚皮,隔着布料。

“我帮你揉揉。”哲子哥温热的大手放在柳爻卿的小腹上,轻轻的揉着。

柳爻卿抿了抿嘴,感觉有点不自在,就没话找话,“哲子哥,我想喝桃儿酿。”

“感觉舒服了再喝。”难得拒绝柳爻卿,哲子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赶忙补充道,“卿哥儿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小腹圆鼓鼓的,随着哲子哥的揉搓,里面好像再慢慢发热 ,柳爻卿有点尴尬 ,因为他竟然有了反应。

手腕不小心碰到有了反应的地方,哲子哥的手掌顿了顿,接着像刚刚一样继续揉,只是眼眸有些幽深,时不时地还偷偷看柳爻卿。

“我要去茅厕!”突然,柳爻卿喊了一嗓子。

掀开炕上的被褥,来不及穿棉袄就跑下来,柳爻卿一路狂奔到茅厕,通通通的一通顺畅方便 。

后面哲子哥拿着棉袄追上来。

“哲子哥你不可以进来。”柳爻卿瞧见哲子哥伸出来的脚,赶忙大喊。

山上的房子茅厕跟村里的不一样,是挖了一条深沟,用石块垒砌,石缝用黄泥糊满,最上面用木板垫着,四周除了一道门都是墙壁,还有个宽大的平整石块放在角落,用来放干草。以后柳爻卿打算引活水过来,上完茅厕后冲一冲。

“里面冷。”哲子哥站在茅厕门口,收回伸出去的脚说。

“我很快。”柳爻卿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的屁股蛋子还露在外面呢,要是被看到了,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哥儿……

火急火燎地提上裤子,跑到外面瞧见哲子哥抱着自个儿的棉袄,柳爻卿也确实冷的厉害,却不成想哲子哥直接用棉袄裹着他,给打横抱了起来。

“回屋暖和。”哲子哥的脸有一点点红,但步伐却很稳。

一路回到屋里 ,把柳爻卿塞暖呼呼的炕上,哲子哥坐在炕梢,侧着脸看他。

“卿哥儿,外面来了好多人哩。”兴哥掀开门口的挡风布帘跑进来,见着柳爻卿还在被窝愣了一下,“卿哥儿你咋了?”

“我没事哩,外头来的什么人?”柳爻卿把被窝缝隙塞紧,准备暖和暖和再起来。

以后再也不吃那么多玉米了,可是实在是太好吃,现在家里除了少量的细粮,就是粗粮,虽然平时也经常吃肉,但玉米别有一番风味。

“跟憨大他们一样的,还说叫卿哥儿出去拿赏赐哩。”兴哥虽然知道憨大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却从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了,你去叫娘和爹换身好衣服出来。”柳爻卿在被窝里蠕动,正要拿炕梢的衣服,哲子哥已经给送了过来。

穿好衣服,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出门,果然见到憨大和一切跟他们气息差不多的兵在一起,看样子还都是认识的,有个穿着不一样的大人单独站着,其他人对他的态度都不太一样。

那位大人瞧见柳爻卿出来,脸上却出现笑容,等厉氏和柳全锦、兴哥、柳爻卿还有哲子哥跪好,大人就给了赏赐。

统共一百五十两银子,没具体说是给柳爻卿还是哲子哥,但确确实实是给两个人的。

把银钱给哲子哥拿着,柳爻卿抱着一罐桃儿酿送上前,单独给大人。

并未推辞地接过桃儿酿,大人冲着柳爻卿十分亲切地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能给皇帝当传旨的大人,即便只是来小小的上谷村,那也是天子身边的人。这一来一回,甭管人家回去说什么,对于上谷村、上坪镇、上南县这样的下地方人来说,柳爻卿俨然已经成了皇帝心中颇有存在感的哥儿。。

即便是县里的进士老爷,也不过是在金銮殿远远地跪拜过皇帝,要说在皇帝心中的存在感,除了一甲、二甲前五十,以及同进士里面颇有背景的人以外,怕是都跟那路边的尘埃差不多,没得人识得。

那些个兵再一次留下来,帮着守大棚。

大棚的门经常打开,柳爻卿和哲子哥进去跟宝哥儿说话,旁人却是不能进。

村里有不少人围上来,只是惧于五大三粗的兵汉子们,并未上前搭话,于是就有人动了脑筋,从旁的人下手。

“卿哥儿,有人问我最近有啥好吃食哩。”钰哥儿蹦蹦跳跳的来找柳爻卿。

自从搬到山上住,钰哥儿整个人都变化不少,敢说话敢自个儿琢磨事儿了,每天跟着苏七他们一起吃制定好的饭菜,最近瞧着有点儿抽条儿,个子高了一点。

“那你咋说的?”柳爻卿问。

钰哥儿自然也有玉米吃,不过柳爻卿专门嘱咐过,暂时不要叫旁人看到。

“房二狗给了我一把糖,问得我。”钰哥儿仰着脸,有点儿小得意的样子,“我吃了他的糖,跟他说最近我确实吃到新鲜的吃食,浑身黑黑的,里面白白的,吃起来又甜又苦,个头比牛还大,能跑能跳……”

“房二狗信了?”柳爻卿饶有兴趣地问,没想到老老实实的钰哥儿也会撒谎哄人了。

“不信哩,然后我就跑了。”钰哥儿说着爬到炕上做好,鼓着腮帮子说,“我知道房二狗不是好东西,他跟大伯关系好,怕不是替我大伯来问的。”

这话说的,真让柳爻卿对钰哥儿刮目相看了。

“我晓得了,这些日子你可甭下山,也别回老房子那边了。”柳爻卿说着下了炕,准备出去走走。

“那卿哥儿你能下山不?”钰哥儿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细腿问。

指了指默默站在门口的哲子哥,柳爻卿笑道:“我可以哩,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和哲子哥下山,柳爻卿还真就准备回老宅看看。

上回皇帝送来赏赐,柳爻卿直接让厉氏和柳全锦跪在最前面,没叫柳老头知道,不过村里消息传得那么快,怕是柳老头也很快知道。

这几天柳爻卿忙玉米的事,他点头说玉米熟了,守在外面的兵才能掰。

柳老头确实当天就知道柳爻卿和哲子又领了皇帝给的赏赐,当时跪拜的还有厉氏、柳全锦和兴哥,甚至当时在山上煎饼作坊烙煎饼的妇人们都跟着沾了一回光,偏偏没有任何叫柳老头去。

坐在炕上沉默了好几天,柳老头长叹一口气道:“到底是分家了。”

可上回……不就是在柳家院里。

“老大说卿哥儿又在山上折腾好东西,村里人都在说。”李氏低着头,神情阴郁道,“便是因为这个,才得了赏赐。”

柳老头自然也听柳全福说过,可他自个儿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柳爻卿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些好东西,里头又究竟有没有柳家的?

当年柳家祖上也曾风光过,只是历经几代以后,便秋风落叶一样败落,等到柳老头这一代,自家的族谱都早已并入上谷村的柳家,成为一个分支。

要说柳家风光时留下的东西,那是上到稀世墨宝、下到珠宝美玉,应有尽有,可也早就一代一代的败落光,最后家谱都不见了,等到柳老头这一代,也就识得几个字,再旁的,竟是啥都没了。

可再看看柳爻卿,竟是日子越过越红火,还没跟哲子成亲 ,就黏在一块儿,家业更是一份一份的挣下来,不说旁的,就是皇帝接二连三的赏赐,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现在山上的柳爻卿,俨然早已跟柳老头彻底分开,即便是三房的屋子还在老宅中,在村里人心中,他们却已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两家人。

“回头叫全锦来吃顿饭吧。”柳老头吧嗒抽了口汗烟,道。

李氏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叫正哥去。”

“成。”柳老头也点了头。

这边正哥还没出门,柳爻卿和哲子哥迎头进来。

“正哥,你出门干啥?”柳爻卿问。

“阿爷叫我找三叔哩。”正哥也没隐瞒,实实在在地说了。

找柳全锦?柳爻卿心里笑了下。

这段日子柳全锦整天坐在暖洋洋的炕上 ,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明显舒坦很多,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走了,却也没下山过。

柳老头和李氏要见柳全锦,柳爻卿自然也不好拦着,不过在这之前,他可以先过去见见那老两口。

“阿爷、阿奶。”柳爻卿进门,找了个板凳坐下。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很热,这是柳爻卿花的银钱。

第59章:元旦快乐

“有大人来,卿哥儿怎么没领来家里。”柳老头抽了口汗烟,嘴里喷出浑浊的烟雾,脸色难看,眼睛甚至没去看柳爻卿,好像生怕弄脏眼睛似的。

“阿爷,大人找的是我和哲子哥,家里人没找啊。”柳爻卿扭头看了眼赖在炕上跟一摊泥似的柳全福,笑着问,“大伯、阿爷、阿奶,还有忠哥、正哥、明哥,大人都没有找。”

这话说的,也太毒了些,明晃晃的打柳老头的脸。

那会子钰哥儿和沈氏在山上,接赏赐的时候也是跟着跪下听的。

二房、三房都有人在,独独没让老头老太太和大房的人去,这就是明摆着不把这些当一家人。

以前柳爻卿只是心里想,现在算是直白地说出来。

“以前咱们柳家也风光过,是高门大户,家里单单是仆役就有上百人……”柳老头说着,渐渐地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仿佛自己真的看到了风光的柳家。

好笑的看着柳老头念叨,柳爻卿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那也是以前,现在我可没看到仆役成群,高门大户的柳家。”

“山上大棚里的那个东西,不就是当年高门大户的柳家传下来的。”柳全福晃了晃自己肥胖的身体,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柳爻卿,笑道,“卿哥儿,那可是柳家的东西,你不能独吞啊。哥儿终归得嫁出去,不是柳家的人,看你今天还是明天把山上的东西让出来,要不咱们村姓柳的都不能同意。”

柳爻卿实在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原来想见柳全锦是因为这个,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手里头的玉米种子是祖宗传下来的。

“阿爷,你觉得山上的玉米是柳家的?”柳爻卿笑着问,不等柳老头回答就继续说,“那阿爷可得好好想想,最好找找证据,不然我要告到官府那里的。咱们有什么事情去衙门说清楚,省得在家里天天想天天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坑了柳家什么东西。”

见着柳老头不说话,显然是同意柳全福的说法。

“那行吧,我们家的屋我做主,以后不来住了,就送给阿爷,当做是我替我爹孝顺阿爷的。”柳爻卿站起来,攥着哲子哥的手,“往后要是再商量这种事,别在这里,直接去衙门。对了,正哥去叫我爹也没用,他来不了的。”

说完了,柳爻卿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面屋里柳全福小声说着什么,柳老头不停地叹气,倒是没有拒绝收下三房的屋。

三房的屋现在空荡荡的,一块多余的木板都没有,早就让柳爻卿找人搬到山上,柳全锦前些日子还想回来住,知道情况后只能继续住在山上,现在天那么冷,睡冷炕没被子盖,一晚上就能冻死。

这也算是彻底的跟那边断开,柳爻卿也不会再惦记三房的屋,省事不少。

回到山上就把这个事儿给在煎饼作坊里做工的妇人说了一遍,用不了几天全村的人就都能知道,柳爻卿这样做也不算不孝顺,只能说柳老头那家人太能算计。

天越老越冷,也越来越接近过年。

煎饼作坊的生意却一直都很好,天冷了煎饼存放的时间更长,路远跑商的打听着消息来,也有一些离得近的跑商的跟柳爻卿熟,直接做了二道贩子。

去外面跑商,拉上煎饼,到那边卖一部分煎饼,回来拉上货物,不走空车。

但要说到跑商的吃的煎饼,就不得不说上南县的煎饼摊子,基本路过上南县的人都得过去买几个尝尝,不然就跟少了些什么的。

现在阿婆家要的煎饼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听说除了阿婆的大儿子程大,另外几个小儿子也都摆了煎饼摊,只不过在县城别的出入口,每天的生意也是相当好,柳爻卿这边送过去的煎饼就多,银钱跟流水一样流进自己的荷包中。

“其实煎饼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但吃起来口感好还管饱,壮实的汉子一顿饭吃三个,能管大半天,要是花两文钱,去买点炸菜卷煎饼吃,那一顿饭能吃五个。要是手头松散,再花两文钱买个肉片卷在煎饼里,一整天都能撑过去。”

“我们出苦力的,就得肚子里有饭,还得耐消化,这不都离了煎饼吃不下饭了。”

“那是你们不知道卿哥儿那边旁的好东西,神仙酿、桃儿酿咱们不说,就是那个西红柿酱,听说城里的小娘子、小哥儿都特别喜欢吃,要是能买上一罐,回头提着去提亲,保准成。”

“我咋不知道?早就托人去上谷村问了,卿哥儿说是今年暂时没有西红柿酱,得等明年。”

“拿到也行,明年娶媳妇也可以。”

“哟,你还真以为西红柿酱能换到媳妇啊。”

“可不是。”

几个人拿着煎饼,一手攥着头 ,一手攥着尾,里面卷着自己带的青菜,撒把子盐,还有的抹了猪油,咬一大口,凝固的猪油在嘴里和煎饼化开,那香味,吃一个还想再吃第二个。

不过这些人却不知道,最近柳爻卿自己存着的西红柿酱吃完了,大棚里的普通蔬菜又还没长起来,玉米也成熟,除了他自己留下一些,其余的都让那些兵收拾好,连带着玉米杆都给带走,现在山上暂时没啥好吃的,柳爻卿无聊,正在家里琢磨呢。

从账簿上撕下来的白纸,手里拿着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的,柳爻卿捉摸着弄点实用的东西。

写了没几下,炭笔一扔,柳爻卿爬到炕上躺着。

今天哲子哥要进山,柳爻卿想跟着,哲子哥不让跟,带着二哈子和黑背子去了。现在两只狗仔突然之间跟充气似的,几乎一天一个样,变成半大狗崽子了。

茅白身上还都是绒毛,一根大羽毛都没长出来,想跟着进山里,也被哲子哥拦了下来。

学着柳爻卿的样子,仰着脸躺在炕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茅白晃了晃自己的小细腿,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

“哲子哥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柳爻卿发现自己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以前还很熟悉的法子现在竟然想不起来了。

“啾啾。”茅白点头附和。

打开柜子拿出野山莓酒,柳爻卿给自己倒了一点,小口小口的抿着。

“茅白,等哲子哥回来,下次不管怎样,我都得跟着去,不然无聊死了。”柳爻卿伸手指头戳茅白的小肚皮,把他戳的翻了个跟头。

晃着小细腿爬起来,茅白冲着柳爻卿‘啾啾啾’,又看了眼门口。

“咋?”柳爻卿跟着看过去。

门口的布帘突然掀起来,哲子哥一手抱着二哈子一手抱着黑背,回来放到炕上就转身关门。

“哲子哥?”柳爻卿看了看两只狗崽,精神都很好,皮毛光洁,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他们都吃了大辣子草。”哲子哥小声说。

柳爻卿赶忙回头从柜子里找出两块干净的布,放在两只狗仔前面,等着他们吐东西。

这间屋子晚上是柳爻卿和兴哥一块儿休息,哲子哥的屋就在隔壁,不过最近兴哥经常到隔壁睡觉,这边自然就给哲子哥,这才没几天柳爻卿就已经习惯自个儿晚上睡觉的身边的人换了一个。

仔细地盯着两只狗崽,柳爻卿撸了一把他们的被毛,问:“哲子哥,进山的情况咋样?下次我一定要跟着去,在家里无聊死了。”

“只抓到一只野兔。”哲子哥有点不好意思。

“啊我看到了,挺肥的。”柳爻卿往炕前的背篓一看,就看到绑起来的兔子,又大又肥,现在正是兔子拼命长膘的时候,力气也大,怕是不好抓。

“回头再抓几只,揉了兔皮给卿哥儿做兔皮袄。”哲子哥早就打算好了,他还想这次进山就抓够兔子,回来就让厉氏帮忙,不然天越来越冷,柳爻卿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万一出门冻坏了再生病咋办。

柳爻卿正想说什么,两只狗崽张嘴,‘啊呜’一声,吐出两种种子。

其中一种柳爻卿认识,另外一种看着眼熟,只是一时间不能判断,小的跟针尖似的黑色种子。

“咱们去大棚那边。”柳爻卿窝在屋里浑身发懒,就想动弹动弹,“二哈和黑背都好样的,晚上有兔子吃。”

玉米收走后,大棚的地龙暂时没烧,不过大棚里的小屋却每天都烧炕,宝哥儿和老哥儿还是住在那里,这几天忙着翻地、施肥。

原本柳爻卿还没打算好这个大棚种什么,就让宝哥儿和老哥儿慢点干,只是现在他兴冲冲的过来,却发现地已经翻完,开始施肥了。

“用不着干这么快,累着身体还咋干活。”柳爻卿担心道。

“这不算啥,以前几十亩都是我和宝哥儿干的。”老哥儿笑呵呵道,“就大棚里这些地,我一个人都能干得了。”

见两个人确实不想累着的样子,柳爻卿这才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变成牛老头那种人,使劲折腾人干活。

柴火搬过来,大棚里的地龙重新烧起来,在最温暖的地方,柳爻卿把两份种子拿出来,开始育苗。

一天一天的要过年了,柳爻卿还准备趁机搞出点动静来。

倒是天天忙,把还在炕上的柳全锦,和村里的柳家给忘了。等柳全锦能下炕走动,柳爻卿这才知道柳老头那边的事儿。

第60章:不要脸

这天柳爻卿和哲子哥头碰头一块儿蹲在地龙上面,看着种子刚发出来的小芽芽,捉摸着是浇点水,还是搬到有光的地方照照。

宝哥儿提着脏水出去扔,刚遇上找过来的钰哥儿 ,就会来说了这个事儿。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出去找钰哥儿,这才听说柳全锦脚刚好利索就去了村里,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我听说忠哥媳妇回来了哩。”钰哥儿爬到炕上坐在柳爻卿旁边,一边晃着腿一边说,“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不知道阿爷咋打算。”

“还能咋打算。”柳爻卿从柜子里抓了把花生给钰哥儿,“你可别下山,也别让你娘下山,别人来找也不行。我和哲子哥去看看……”

并不想管柳全锦,可关系摆在那里,柳爻卿现在还没有能力彻底摆脱这个关系,就不得不盯着柳全锦,以防他做出什么拿不出手的事儿。

一进门,柳爻卿就看到忠哥在收拾原来三房的屋,魏氏站在门口,瞧着比先前白了、胖了,头上戴着银簪,手腕上还有两个明晃晃的银镯,身上穿的袄子样式也跟镇上的不一样,更贴身。

“你们要住这个屋?”柳爻卿走过去问。

“是哩。”魏氏把耳朵前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冲着柳爻卿笑了笑道,“那边的屋子太小,我就让忠哥跟阿爷说了说,先住在这边。”

忠哥在一旁憨厚地点头。

“成,反正是你们的事。”柳爻卿也没问别的,就进了上房。

柳全锦坐在炕梢上,柳全福坐在炕里面,背靠着墙,柳老头坐在另外一边,腿上都盖着被褥,炕上的小桌放着一碟花生米,只有柳全福那边少了一半,看来柳老头和柳全锦都没吃。

炕梢根本不怎么热,腿还耷拉在外面,正对着门口吹进来的风,柳全锦冻得直哆嗦。

“爹打算在这里吃,还是回家吃?”柳爻卿率先开口,不等柳全锦回答,就扭头看着柳老头,“三房的屋已经给阿爷了,咋还让我爹在这里陪着闲聊?山上的活很多,现在正缺人手,一天就是一天的银钱。爹,你要是在这里吃,吃完就回家干活,要是不回去……以后也别回了。”

还是那句话,山头包括山上的东西,名义上都是哲子哥的,但只有柳爻卿说了算。

“怎么跟你爹说话的?他是你爹。”柳老头耷拉着脸,拖着长长的嗓音,像是嘴里有口浓痰似的说。

“卿哥儿这样可不行,长辈就是长辈,得听话。”柳全福挤了挤脸,大概是想笑,可露出来的表情狰狞恐怖,肥肉挤在一起,像煮碎了的恶鬼。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柳爻卿,柳全锦问:“你那些种子是从家里拿的吧?”很肯定的语气。

果然柳全锦一来,柳老头和柳全福还是算计的种子。

柳爻卿却也没生气,只是平静道:“哲子哥,你准备好银钱,去镇上请个状师来,咱们写好状子,一起去衙门,路上的银钱我给出了吧。”

长辈的确是长辈,但是有个前提,那得是正儿八经的人才行,心思歪了,不是人了,就没必要当长辈看了。

哲子哥当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卿哥儿,你看够不够?”

“成,不够回头咱们家还有。”柳爻卿点头。

这锭银子是皇帝赏的,上面有特殊的纹路,柳爻卿特地拿了给哲子哥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也有防身的意思,毕竟是皇帝的东西,甭管是破财还是气运相关,都有好处。

柳全福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不停地看柳老头。

白花花的银锭子,像是会发光似的,哪怕柳老头老眼昏花也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一想到这些东西原本都应该在自己手里,柳老头就难受的喘不上气,心里闷的慌。

“你回去吧。”最终,柳老头也只能这么说。

柳爻卿摆明了要上衙门,他也有这样的能耐,再说下去,他还真能让哲子把柳家这些人都弄到衙门,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说一千到一万,柳老头都不想去衙门。

再留着柳全锦说话也没用,家里的饭都是有数的,李氏必然没给柳全锦准备饭,柳老头也就不留他了。

好笑地看了眼柳老头,柳爻卿道:“爹,回去吧。山上还有很多活计……对了,阿爷,以后我爹可能都没空下山,你要是有啥事就找我,实在不行咱们去衙门见面也行。”

“走吧。”柳老头脸色难看的摆手。

柳全锦坐在炕梢冻了半天,下来差点摔倒,柳爻卿就冷眼看着,也没上前帮忙。哲子哥想上去扶,被柳爻卿给拽了回来,就这么看着柳全锦出门,后面柳老头、柳全福、小李氏、李氏,还有大房的孩子,没有一个出来送的。

一步一步挪到山上,看柳全锦虚弱的样子就知道在柳老头那里根本什么东西都没吃,柳爻卿也没让他回屋歇息,指着大棚那边道:“爹,你去那边帮忙吧。”

柳全锦也没说啥,慢吞吞的挪着去了。

“卿哥儿,你爹会不会累病了?”哲子哥看着柳全锦佝偻的背,有些担心道。

“没事,大棚那边暖和。让他累一累也好,省得有精力想些有的没的。”柳爻卿这么说了,自然也会这么做,往后柳全锦再没机会下山,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倒也不算多么累,比他以前下地干活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强多了,干几天就能看出来气色好了不少,身体也明显比以前强。

村里人把柳全锦的变化看在眼里,都说他命好,生出柳爻卿这么个好哥儿,要不迟早叫柳老头、柳全福磋磨死。

柳全锦干活的大棚现在已经出产不少新鲜蔬菜,西红柿长的虽然有点小,但是在这么冷的冬天却是难得的好东西,还有土豆也在慢慢长,倒是不急着吃。

蔬菜连土挖出来,放到木桶中,上面盖上草,一桶一桶的摆在屋子里。

柳爻卿请高富贵、还有相熟的跑商的来山上,现场打开木桶,从里面拿出青翠欲滴的青菜,摘了根和黄叶,叫钰哥儿送去灶房炒菜,还让苏大到苏七几个穿着统一款式的衣服,端着同样的粗糙木盘,给每个人送上一盘红彤彤的西红柿。

“卿哥儿这顿饭,我敢保证,就是府城的大人们也不一定能吃上。”高富贵端着拇指大的酒杯,里面是柳爻卿拿出来的桃儿酿,冲着在座的人说道。

自从喝了神仙酿,现在又喝桃儿酿,高富贵的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好,柳爻卿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一天比一天高,现在俨然把柳爻卿看得比府城的那些大人都重要。

没听说皇帝都三番两次念叨,卿哥儿是个能人,他高富贵高看卿哥儿一眼,还是他自个儿的运气好,现在府城、京城,有多少人都想来上谷村找卿哥儿,还愣是每一个人敢行动的。

这里头除了皇帝的意思,还能有别的意思么?

今天被柳爻卿叫来的人,哪个不是心里明镜似的,指不定回头离开上谷村就有不少达官贵人找他们 ,指不定柳爻卿今天不是单纯的请大家吃饭哩。

“我这里的木桶数量有限,你们可以自己准备,把我这里的菜放到木桶里,运到府城或是县城。”柳爻卿笑着开口,“而且还有限量的西红柿供应,每个人都可以拿一小篮子。”

天越来越冷,菜园早就没有菜,家家户户吃的除了地里也野菜,就是水分多、吃起来没啥味道的菘菜,一天一天的吃早就腻了,现在柳爻卿拿出反季蔬菜 ,相信只要不缺银钱的人家,必然会买。

等一盘盘菜端上来,高富贵一吃,当即开口道:“看来我得跑跑府城了,总是在家里窝着也不是回事,身体得松散松散。”

这一年高富贵没少出门,现在虽然比寻常人瘦一些,瞧着却不再像是半截身子进棺材的人了,他来就想过,甭管柳爻卿说啥,就算是为了自己这条小命,他也会无条件支持,更何况是这么好的事。

跑商的手头银钱都不多,因为需要一些木桶,可都咬咬牙点了头,这是赚大钱的机会,傻子才会不干。

当天这些人吃完饭,第二天就筹备许多人带着木桶来,柳爻卿大棚里的蔬菜去了三成,西红柿只要是红的就都摘了,平均分给他们。

大把大把的银钱到手,柳爻卿喜滋滋地去看另外一个大棚的苗苗。

“我一天看十来回哩,长的都很好。”宝哥儿身上的伤都退了痂,脸上也有肉了,人看着开朗不少,就连老哥儿看着也年轻许多。

两个人基本不离开大棚,整天绕着两种苗苗转,伺候的比刚出生的婴儿都上心。

“很好哩。”柳爻卿点头,“咱们把两边的地再松一松,现在栽下去,这两种长的都很快。”

苗苗长大一些,柳爻卿总算是认出来,一种是草莓,一种是黄瓜,都是很容易栽种的品种,而且如果没想错的话,这肯定是高产的好苗。

“卿哥儿,你站着别动,我来就好。”见柳爻卿拿着锄头要动手,哲子哥赶忙跑过来。

无奈的蹲在地龙上面,柳爻卿两手托腮,“哲子哥,我也要干活哩。”

第61章:菜刀

最后哲子哥也还是没让柳爻卿手上沾到土,蹲下栽苗看着挺简单,但不停地弯腰其实很累,哲子哥不想让柳爻卿累着,就叫他拿着舀子浇点水。

宝哥儿和老哥儿一起,一天时间把苗苗都栽好。

以后就轻松了,每天观察观察就行,用不着那么多的体力活。

“这两种我也不太了解怎么种,大概看着办就是,应该不难。”柳爻卿随意交代,见着宝哥儿一脸凝重的样子,就打趣道,“宝哥儿别太紧张,就是种坏了也没事,我那里还有种子哩。”

“晓得哩。”宝哥儿笑了笑,神情却没怎么放松。

知道宝哥儿是自己愿意上心,柳爻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左右他会盯着点,不让宝哥儿太累,再说这些日子宝哥儿一天比一天活泛,应当是累不着的。

和哲子哥一块儿从大棚出来,柳爻卿又去了煎饼作坊那边。

外面冷的几乎滴水成冰,但掀开挡风的布帘进去门里面,却有一阵一阵的热气。屋里并排着好几个炉子,干活的妇人不停歇的烙煎饼,后面苏七和钰哥儿几个一边在屋里暖和,一边把烙好的煎饼翻一遍,再叠好,打包。

宣哥儿在最靠门口的地方,一抬眼就看到柳爻卿进来,笑道:“卿哥儿快进来暖和。”

“都还成吧?别累着。”柳爻卿笑眯眯道,“快要过年了,大家加把劲,回头我把工钱一块结了,再发点福利,咱们好好歇一歇。”

“卿哥儿就是爽快。”宣哥儿爽利的笑道。

前些日子宣哥儿娘家那边又来了一趟,他娘带着娘家兄弟,气势汹汹的来了,当时宣哥儿还在山上,听了消息二话不说解下围裙回家,也没让柳水河和五婆婆露面,自己拿着菜刀追着娘家兄弟砍,愣是见了血。

宣哥儿自己也说,他知道自己最笨不会讲理,但现在他自个儿是赚了点银钱,娘家人来要他断然不能给,也不能叫他们拖累夫家,就是真的用菜刀砍死个人,到了衙门他也有理。

村里人都说宣哥儿是个厉害的,不过柳水河和五婆婆嘴上没说什么,对宣哥儿却越发的好了。

这会子宣哥儿在煎饼作坊干活,等晚上回去五婆婆保准给烧热了炕,柳水河也给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吃的虽不多好,确实真心实意伺候宣哥儿的。

现在宣哥儿家里的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村里人有几个嘴上说闲话的,心里倒是羡慕的紧。

柳爻卿在煎饼作坊里暖和一会儿,又去放煎饼的屋里看了看,瞄了眼记账本,没发现什么纰漏,这才和哲子哥回屋里炕上窝着。

外面实在是冷的让人受不了,柳爻卿把被子展开,爬上炕钻进去,茅白看到了就也咕噜噜滚进去,一双滴溜溜的黑豆眼好奇地看着柳爻卿端出一盘炒花生。

“啾啾。”茅白想吃哩。

剥了一个花生,搓去外面红色的外皮,柳爻卿塞哲子哥嘴里,回头戳了戳茅白的脑袋道,“你要了也不吃,只吃肉,别以为我不知道。”

“啾。”茅白在被窝里打了个滚,想学着柳爻卿的样子坐起来,但发现自己的腿太细,身体太圆滚,其实和躺着没多大区别。

哲子哥还没上炕,把自己的手搓热了,就站在炕前,手伸到被窝里捉住柳爻卿冰凉的脚,给他轻轻揉搓。

“哲子哥你也上来,炕上暖和。”柳爻卿有点不好意思,“我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暖和暖和就没事了。”

“没事。”哲子哥帮柳爻卿暖了脚,又捏了腿,这才上炕。

跟柳爻卿不一样,哲子哥穿的衣服也不见多,脚确实暖和的,甚至连袜子都很干燥,一点汗都没有。柳爻卿就喜欢在被窝里把脚伸过去,放在哲子哥腿上。

没办法,天太冷,矜持什么的早就顾不得了。

再说现在兴哥经常自己跑去隔壁屋里睡,哲子哥自然就睡这边,明明晚上睡着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一条被褥,可等到早晨醒来,柳爻卿经常发现自己跑到哲子哥那边的被子里面,手脚并用的靠在人家身上。

头一回还觉得不咋自在,脸红心跳的,多来几次就习惯了,以至于现在柳爻卿都主动往哲子哥身上靠。

俩人虽说还没成亲,却跟一家人差不多的,甚至更亲密一些。

“卿哥儿在吗?”正吃着花生米,柳爻卿就听到门外有人喊。

“是忠哥?进来吧。”柳爻卿大声道。

果然是忠哥,穿着半新不旧的厚衣裳,脚上的鞋子是破的,冻的浑身佝偻着,鼻尖通红,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喜悦的。

“咋回事?”柳爻卿把花生往前推了推让他吃。

“你嫂子怀了。”忠哥欣喜道。

“哦。”柳爻卿很平淡的点头,他大概能猜出来魏氏回来的原因。

当时赵子腾来村里,魏氏就三番两次凑过去,后来总算是跟着走了,看样子也没吃苦,赵子腾应当是看在他柳爻卿在皇帝面前有名儿的面子上才没折腾她。

不过魏氏跟着人家走,怕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忠哥不见得不知道,大约还是心里惦记着魏氏,不舍得放手。

柳老头那边对魏氏讳莫如深,怕是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个媳妇还得要,既然魏氏回来过日子,那就继续让她和忠哥过日子。

记得先前去的时候,柳爻卿就看到魏氏小腹微微隆起,怕是怀了不少时候,孩子八成不是赵子腾的,要不赵家不可能放她回来。

拿起一个花生,搓去外面的红皮,柳爻卿塞自己嘴里一个,又给哲子哥吃了一个。

见着柳爻卿不说话,忠哥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说:“你嫂子说是想吃点新鲜蔬菜,叫我过来……”

魏氏也不是个傻得,回来就挑明了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忠哥的,这才风平浪静地住下来,不但如此,还直接要了原本三房的屋子住,现在小两口住的屋可不小。

肚子已经显怀,看得出来里面是有个孩子,魏氏见着忠哥高兴,就让他上山那点东西,要的可不只是新鲜蔬菜,还有她在县里听了很多遍的神仙酿、桃儿酿、西红柿等等。

忠哥一想都是对孩子好的东西,硬着头皮来了,可进屋看到柳爻卿坐在炕上稳稳当当的模样,态度不说多平淡,却是不如何热络的,他就有些不好开口。

“要不,我拿银钱买?”忠哥憋了半晌,憋出这么一句来。

现在跑商的用木桶往外面运新鲜蔬菜,还有新鲜西红柿,这在冬日里可是难得的青绿,柳爻卿开的价钱不算太高,可也不是忠哥能拿的出来的银钱。

“嫂子怕是除了新鲜蔬菜,还想要西红柿,桃儿酿、神仙酿吧?”柳爻卿叹了口气道,“那些东西好是好,可也不一定适合怀了孩子的人喝,毕竟是对人有影响的东西。再说,寻常妇人怀孕,吃得不都差不多,也没见过有不好的……”

也就是看着忠哥还算老实柳爻卿没说的直白,魏氏这样的,就是拿着银钱来,他还不一定卖。

神色有些黯然,忠哥知道柳爻卿说的没有错,可他到底还是想为未出世的孩子做点什么,就道:“卿哥儿,要不我就那点蔬菜?这些日子家里根本没有菜……”

“行,我给你写个条儿,你去大棚那边拿几棵菜吧。”柳爻卿道,“我爹也在那边干活,你要是见了他可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晓得。”忠哥赶忙站起来,看着脊背似乎佝偻许多。

现在卿哥儿当家做主,到底是不一样了,说话的气势都很不一般。拿着条子去了大棚那里,忠哥倒是没瞧见柳全锦,领了一把青菜就下了山。

回去后,魏氏瞧见只有一把青菜,很不满意道:“打发叫花子呢?我看天天有人上山,都是一个个木桶的,你怎么不要一个木桶,还有神仙酿呢?”

“……”忠哥苦着脸没说话。

“行了,瞧你那点出息。”魏氏眼珠转了转,不知道盘算什么。

忠哥走了,柳爻卿看着矮桌上的花生米发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一样,是哥儿,虽然表面看上去跟汉子一样,可到底力气小,而且皮肤更白更细,眉眼间有十分细微的差别,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有一个能力。

微微扭头看向哲子哥,他就算坐在炕上也脊背挺直,某个地方……

“咳咳。”柳爻卿突然咳的昏天地暗。

“咋回事?”哲子哥立即紧张起来,“我下去给你倒点水喝。”

“没事 ,就是喘气不小心呛着了。”柳爻卿拍了下自己的胸口,方才未说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最终还是决定咽下去。

现在和哲子哥形影不离的,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有时候自己赖床起得晚,哲子哥还帮自己穿衣服,这么好的人……怕是极好极好的了。

还有什么挑的,心底里不早就接受这么个人的存在,也早就接受了自己的任务。

柳爻卿在炕上琢磨半天,正好要去大棚那边看看,邻近过年还得安排煎饼作坊那边,发出去的福利也得提前准备,这些事忙得他根本没空想。

终于,大棚里的苗苗长得十分迅速,黄瓜一时半刻海吃不着,草莓年前差不多能吃到……

第62章:靠山

年二十八,柳爻卿把在煎饼作坊干了一上午活的人都叫出来,就在院子里。

晌午日头好,没有风,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哲子哥给柳爻卿拿了兔皮大氅,披在身上跟火龙丹似的,一点儿都不冷。

“大家辛苦几个月也不容易,今天就正式收工。”柳爻卿先是说了这么句开场白,又接着说,“工钱都已经给大家准备好,另外每个人还有二十个大钱的过年费,一包煎饼,一捆新鲜蔬菜,五个西红柿,另外还有一斤花生米。我这里旁的东西也没有,想要也拿不出来,就这么多,每个人一份。”

“这些都得不老少银钱,我们都不好意思伸手拿,工钱就够多了。”宣哥儿不好意思道,他为人利落,也没磨蹭,就爽快地说,“要不我再留下干一天活,不拘什么活,不然东西拿的不安心。”

“宣哥儿这话说的对,我们也留下干一天活。”

“要不这东西还真不好意思拿。大包的煎饼就够咱们过个好年,还有那些稀罕东西……”

“卿哥儿你就吩咐成了……”

每个人的福利是柳爻卿提前一天准备的,就摆在原本放煎饼的屋里,这些人都看到过,这会子真要拿到自己手里,却怎么都觉得不得劲,非得再帮柳爻卿干活。

这些人能如此,柳爻卿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他便笑道:“那不如这样,大家今天先回去歇一下午,明儿个再来帮我干点活,这样成不?”

“那正好!”就有个利落的妇人一脸喜色道,“我正想着等会子送个西红柿给我家孩子稀罕稀罕,大冬天的见不到个瓜果。”

“我也是这样想的哩。”

见着这么些好东西,都惦记着家里,柳爻卿一说,就都领了工钱,拿着自个儿的福利往家里去了。

大包的煎饼提着可费事,还有捆起来的青菜、用菜叶简单包着的西红柿,这都是值钱又体面的东西,就有妇人先不拿,跑回去喊自家男人。

柳爻卿还看到得了消息的汉子推着自家木车来的,后头还跟着喜滋滋的孩子,那汉子不但稀罕好东西,还稀罕自家婆娘哩。

柳水河也亲自来接宣哥儿,没让宣哥儿伸手,自个儿把东西都扛起来,俩人有说有笑的下山。

这一回做工的人回村里,少不得得说柳爻卿给的东西。旁的吃食不说,就单单说二十个过节费,人家卿哥儿随随便便轻飘飘每个人都给了,这手笔可得比镇上的秀才老爷厉害多了。

回头说起上谷村的卿哥儿,那绝对是一等一的人物,人家不但长得好,天神似的,关键也是个人物,干出来的事情都是大的。

等人都走了,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简单收拾煎饼作坊,都叫宣哥儿领着做工的人收拾的很干净,关上门,正式落锁。

沈氏和钰哥儿一直住在山上没回家,工钱和那些东西他们统共有两份,早就叫钰哥儿和沈氏提回自个儿住的屋里了。

这些日子钰哥儿做主,不再跟着三房一块儿吃饭,叫人帮忙在屋子外面搭了个小偏棚,支了锅灶,自己做饭吃,更自在一些。再加上现在娘俩都不缺银钱,山上的东西柳爻卿也基本不会收他们银钱,用工抵了就是,眼瞅着沈氏和钰哥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硬朗。

另外苏七他们因为不是村里的人,过年也住在山上,柳爻卿就做主给他们每人裁了两身衣裳,鞋帽都有,工钱也发得足足的,后头这几天都不叫他们干活,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七年纪最小,早就嚷嚷着要去镇上,拉了苏六几个准备明儿个一大早就去。

这回这些小子们可不再是任人喊打的乞丐了,而是一个个穿着干净,身子也结实,又是柳爻卿家山上的人,那一出门见着人,小脑袋一个个都是仰起来的。

“兴哥我没给工钱,就给了二十个大钱叫他自己拿着。”柳爻卿摸着下巴想,“我爹和我娘现在还不能闲下来,干活的人少了,他们会更忙。”

“有点活干着也好。”哲子哥快步上前,攥着柳爻卿的手。

每天俩人形影不离的,柳爻卿的手就细细嫩嫩的,就跟白玉似的,偏偏哲子哥骨节分明,大手一下就能把柳爻卿的手像饺子似的抱起来,而且始终暖暖的。

温热的感觉就像永远都不会变化的热水,慢慢的柳爻卿自个儿冰凉凉的手也会跟着暖和起来。

“哲子哥,咱们去看看草莓吧。”柳爻卿眼睛一亮道,“还有宝哥儿和他阿爷没安排呢。”

“成。”哲子哥笑道。

俩人手牵着手,在石头铺就,并不平整的山坡上往前走,影子在地上不停地变化,像两个人走了人生的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永远……

另外一个种普通青菜,还有土豆、西红柿的大棚现在也没有村里人忙,就厉氏和柳全锦每天待在那里,忙得都没空抬头,却也没有精力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边的大棚种了黄瓜和草莓,除了柳爻卿和哲子哥,还有宝哥儿、老哥儿,其余的人不但不能进去,连靠近都不行。

黑背和二哈子就守在门口,两只家伙喜欢大棚里面的小屋,因为整天整天烧地龙,灶台旁边最暖和。

“用不了几天就能吃了。”柳爻卿一进门,看到草莓顶端有一点点红,惊喜道。

草莓自从栽种下,分棵就非常快,开花结果也都不慢,就是因为光照有限,日头本身就不能完全照进来,结出来的果子红的很慢很慢。

“今天红的最多哩。”宝哥儿笑呵呵地过来。

知道柳爻卿对草莓上心,宝哥儿几乎天天蹲在大棚里,除了照顾黄瓜就是看着草莓,那真是比伺候孩子还操心哩。

“还是日头不行,不过也不错了。”柳爻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草莓站起来,“冬日里能这样的,咱们虽然不是头一份,但种的可都是稀罕东西。”

“可不是……”宝哥儿笑道。

“卿哥儿就是能耐。”哲子哥由衷道。

这话儿哲子哥私底下都夸过了,现在又说,就是不想让卿哥儿只跟宝哥儿说话哩。

回头攥了下哲子哥的手,柳爻卿笑道:“咱们出去把宝哥儿他们的东西拿进来。”

“撒东西?”宝哥儿听了,一脸疑惑。他和老哥儿就打算在这里安家,牛家那些东西当时啥都没要,现在慢慢有了银钱,自个儿也添置的差不多了。

再加上山上什么都不缺,俩人其实还攒了不少银钱的。

等柳爻卿把煎饼、青草和西红柿,还有花生拿进来,另外还有二十个大钱,宝哥儿瞧见眼圈就红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宝哥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当时宝哥儿大病一场,家里人没管没问的,叫牛老三带回家,好歹活了过来,过得却不是人的日子。老哥儿又何尝不是,扭着脸抹眼泪。

“这有啥,以后还有更好的,悄悄这里的草莓和黄瓜,外头还没人见过哩。”柳爻卿笑道,“回头过年你们要是想过去那边跟我家一起,那咱们就一起,要是不想就在这边,我再送点东西过来。”

虽说是柳爻卿叫宝哥儿和老哥儿来做工,待他们却也极好的,比起村里很多人家都强不少,也难怪宝哥儿和老哥儿抹眼泪。

人啊,说坚强的时候,那是狠了心一滴眼泪都不掉;要说软的时候,眼泪就跟水似的,哗啦啦的流。

最后柳爻卿没忍住,把那个刚有一点点红的草莓给摘了下来,也没洗,用手擦擦吃了。

倒是有点儿酸甜味,很淡很淡,不难吃。

“明儿个我再来,应当还有红的。”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回头我先吃几个,等红的比较多了……那时候已经过了年,不过也不晚……”

尝到有皇帝靠山惦记的甜头,有好东西柳爻卿自然不会忘了往那边送,但早点晚点其实一样,他很喜欢吃草莓,那就……晚点好了。

“卿哥儿不是说草莓可以长很久很久,不急哩。”哲子哥攥着柳爻卿的手,摸着有点儿凉,就把自己身上的袄子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回头看着只穿着里面袄子的哲子哥,柳爻卿道:“起风哩,哲子哥你穿上袄子,冻着可不好。”

“我没事哩,手都是热乎乎的,你的手有点儿凉。咱们快点走,进屋里就好了。”哲子哥拉着柳爻卿的手走在前面,根本没准备再穿袄子。

每回都是这样,柳爻卿说了哲子哥也不听,只能跟着加快脚步,进屋叫哲子哥上炕暖和。

屋里的炕不分白天黑夜都烧,反正不缺银钱不缺柴火,炕烧的热热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被,上炕就能暖和。炕头还有温着的水,洗手、洗脸用,灶台上有滚开的热水。

给哲子哥舀了一碗热水,柳爻卿也爬到炕上,钻到热乎乎的被窝里。

手上感觉毛乎乎的,抓出来一看,就知道是茅白这家伙。最近天冷,茅白身上的绒毛御寒能力不强,于是他就几乎不下炕了……

“卿哥儿。”兴哥兴冲冲的进来,小声说,“忠哥媳妇来了,要找咱爹,我没让她去找,让在外面等着,咋办?”

这也是柳爻卿早就招待好的,有事别找柳全锦,找自个儿。

第63章:年货

如今魏氏怀了孩子,忠哥不用说,肯定伺候地好好的,就是柳老头嘴上没说什么,怕是心里极满意的,到底是柳家第四代添丁,天大的喜事。

一进门,魏氏就用手托着肚子,挺着腰仰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爻卿,脸上皮笑肉不笑的,“阿爷不好意思来,叫我来问问,今年家里准备什么年货……”

三房早就分出来,当然不跟柳家一起准备年货,魏氏问的就是今年柳爻卿打算往柳老头那里送什么年货。

晌午才给煎饼作坊那边发了过年的东西,下午魏氏就来了,这里面要是没什么联系,柳爻卿打死都不相信。

不过这事儿柳家谁来问,都不该是魏氏来问。

略一思量,柳爻卿心里就有了底,笑道:“早就准备好,这不还没拉过去。你先回家等着吧,我准备的东西很多,够阿爷、阿奶过个好年的。”

说完了,柳爻卿没看魏氏的脸色,没等魏氏说话,就让兴哥帮她掀开门帘,叫她出门。

听着有许多好东西,魏氏的脸色却不好看,她原本自己过来是想先拿一点回家,自己做了吃食先吃了。现在她肚子里的种是忠哥的,柳老头虽没表态,但这几次她试着闹过,也搬到原本三房的屋里住,就没人管她,魏氏便觉得自己金贵了,想凭借身子来讹柳爻卿一下。

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魏氏就叫撵出来。

山上的屋子十分气派,围墙都是加高的,一道门一道门眼花缭乱,用的都是好木材。魏氏离开的时候瞧见角落一堆一堆的柴火,就是敞开了烧一冬天也肯定烧不完。

想想柳家现在一点柴火都没有,除了柳爻卿叫憨大每天来给柳老头烧炕,大房那边早就不烧炕了,忠哥每天起早贪黑去山上砍柴,回来也就够烧一两天的,这还得魏氏把着,不然指定让柳全福弄了去。

三房的日子和村里柳家的日子,那是不一样了,魏氏一边下山一边想着。

“给五斤花生,一斤糖,十个西红柿,两包煎饼,两捆新鲜蔬菜就差不多了。”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哲子哥,你去叫憨大他们来帮忙,咱们亲自去一趟柳家。”

“成。”哲子哥答应着,利落地下了炕,一边穿着袄子一边把柳爻卿又按回炕上,“卿哥儿你现在屋里暖和,等我准备好再来叫你。”

“行,这是库房钥匙。”柳爻卿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哲子哥。

俩人都很年轻,柳爻卿更是不到成亲的年纪,这会子相处却跟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似的,默契不说,更关键的是俩人相互信任,谁也不曾防备谁。

能遇到这样的汉子,柳爻卿觉得自个儿不单单是运气,恐怕还因为自个儿命好。

东西都准备好,绑在木车上,憨大推车,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扶着车子,哲子哥这才进屋叫柳爻卿。他个子高,站在炕前举着袄子,柳爻卿跪在炕上就能顺利穿上。

穿好衣服,柳爻卿整理扣子,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哲子哥不用这么照顾我哩。”

“卿哥儿不是小孩子,但是我想照顾哩。”哲子哥难得没听柳爻卿的话。

穿了两层袄子,外面又披了一件大氅,还戴着厉氏给做的护耳的罩子,暖融融的帽子,还有毛乎乎的手套,远远看去柳爻卿跟个圆滚滚毛乎乎的球儿似的,进了看却能看到他白里透红的小脸,那真跟天仙似的。

有些日子没下山,柳爻卿瞧着村里也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村里还都忙着地里的事儿,现在临近过年,都忙活着往家里买好吃的,就是没多余的银钱,也得用粗粮换点精细粮食过个好年。

“卿哥儿送年货啊。”路过胡同口,宣哥儿擦了擦手出来,二话不说跟着帮忙。

瞧见宣哥儿身上有被谁打湿的地方,柳爻卿赶忙说:“宣哥儿你快回去忙活吧,我这里有人帮忙。外头风大也冷……”

“成,也不差一时半刻,我明儿个再去山上帮忙。”宣哥儿利落的停下,目送柳爻卿离开这才回家。

许多人家都在家里折腾,要么打扫打扫,把墙角的蜘蛛网啥的弄干净,要么就变着花样折腾吃食。平日里不舍得吃的细面这会子也舍得拿出来了,和面,擀成长条,下油锅炸的金黄,小孩子们就眼巴巴的等在灶房里,拿着一两个不舍得吃,一回啃一小口。

家家户户都飘出不一样的香味,等到柳家,柳爻卿一眼就瞧见灶房里李氏正带着小李氏忙活,魏氏一手叉腰站在门口,板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都在家啊。”让憨大和另外两个汉子看着车上的东西,柳爻卿和哲子哥先去了上房。

炕烧得热热的,柳老头、柳全福、小宝,正哥和明哥都坐在炕上,见着柳爻卿来,一个个头不抬眼不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柳爻卿欠他们银钱。

“今天忠哥媳妇去山上问我给阿爷和阿奶准备了什么年货,我寻思着时候也差不多,索性今天给送过来。”柳爻卿好笑的看着他们的反应,一个个眼睛瞬间亮了,“都是好东西,阿爷你可得过去亲自看看,要不进了别的屋,怕回头再说我没送年货。”

“不能那样……”柳老头神色好看许多,慢吞吞下炕。

柳全福和小宝早就下了炕,没正经穿鞋子,随便套脚上就跑出去,一脸的迫不及待。

柳爻卿等柳老头穿好鞋,才跟着他一起出门,笑道:“东西虽然不多,不过过个年确实足够的。这些煎饼用的也不都是粗粮,还有土豆、玉米面,吃着甜香。”

“哎。”柳老头点头,随意问,“全锦怎么没来?”

送年货柳全锦没露面,厉氏也没来,就柳爻卿一个孙子辈的,还是哥儿,柳老头心里有些不高兴。

“我爹和我娘都忙哩,根本脱不开身。”柳爻卿就当没看到柳老头的脸色,笑道,“阿爷你快些个,我瞧着大伯一家要把东西都搬到自个儿屋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柳老头快走几步,板着脸说了句。

柳全福讪笑着缩回手,道:“卿哥儿,我怎么瞧着没有鸡蛋?你又不缺银钱,怎么不多买点鸡蛋送过来,给你阿爷阿奶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大伯,家里不是养着鸡吗?难道一个鸡蛋都没给阿爷阿奶吃,还得问我这个孙子要?”柳爻卿似笑非笑地看了柳老头一眼,“咋地?阿爷缺鸡蛋?要不回头我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多余的专门给送过来?放心,银钱我出。”

憨大几个人听着,就有点好奇地看看柳全福,再看看柳老头。

这些日子都是憨大那些人来烧炕,因为是外人,柳老头对他们很客气,还经常给倒碗热水喝。要说对柳家的情况,这些人肯定了解的不能再了解,但因为是外人,柳老头要面子,此时脸色异常难看,瞪了柳全福一眼。

所谓家丑不能外扬,意思就是关上大门,自己怎么丑都行。

“行了,谢谢这几位兄弟,正哥、明哥你领他们去屋里暖和暖和。”柳老头和颜悦色道。

憨大瞧着柳爻卿这个雇主还站在院子里,自然不能进屋,果断推辞了。

魏氏早就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等着,刚才也想先拿车上的东西,好搬回自己屋里,憨大几个人没让。现在这些人让开,魏氏就柔柔弱弱道:“阿爷,我瞧着这些西红柿漂亮的紧,要不我拿几个给肚子里的孩子尝尝鲜?”

“恩。”柳老头点了头。

“我拿几个给小宝。”柳全福也上前。

俩人除了煎饼没拿,其他的花生、西红柿、青菜还有糖,都拿了大部分,就给柳老头剩下一点渣渣。

站在旁边看完全程,柳爻卿笑了笑,道:“阿爷,我山上还有事,先走了。”

给柳老头准备的这些东西虽然看着挺多,可柳家吃饭的嘴也多,也就够过年的,现在叫魏氏和柳全福拿走一大半,剩下的根本不够过年。

回到山上,柳爻卿先去了一趟大棚,把红了的草莓自个儿摘了吃。

又去了另外的大棚。

厉氏和柳全锦忙得灰头土脸的,不累,就是必须得熬时间。大棚里的蔬菜照料起来得细心,还得懂农事,这方面厉氏和柳全锦都是一把好手。

“爹、娘,我往阿爷那边送了一车年货,回头你们不用再往那边送了。”柳爻卿说着,把自己送的煎饼啥的都说了一遍。

往年三房何曾给过上房东西,也就是李氏抠唆厉氏一点假装,今年给的单单是算银钱就是一大笔,反正柳全锦心里是高兴的。

帮着在大棚里干了会儿活,柳爻卿基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哲子哥总抢在前面哩。

转眼到了第二天,说好来帮忙的人一个不落,还是宣哥儿领头,一块儿拾掇山上的房子,还有过年吃的用的。

“咱这边叫炸果子,精面放鸡蛋,用猪板油炸最好。”

“以前咱们家里缺衣少钱的,哪里炸过,我记得只有镇上的地主才会炸,要是小孩儿过年那天去,就一个人给一个。”

“是啊,说起来都知道,可谁家又有多余的银钱呢?”

几个妇人说着,一边利落的干活,倒是忘了现在不就是哲子哥家里有那么些银钱,只不过卿哥儿说了算罢了。

第64章:有热闹看

这么多人一起帮忙还忙活到天黑才算完,柳爻卿有点不好意思,每个人都给了些炸的果子拿着。香喷喷、金黄的面食,吃着酥脆香口,带回去给孩子挺好。

专门腾出一间屋子不少炕,放这些炸好的果子,还有炒熟的花生等等,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

厉氏把东西都规整好,笑道:“往年可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娘,咱们家往后过年的东西只会跟多,你可放心哩。”柳爻卿笑道,“哲子哥说明天村里有杀猪的,回头过去买半扇,天冷放外面冻着,能吃许久。”

“哪用得了那么多……”厉氏吓了一跳。

虽说现在猪膻味重,可也不是谁家都能吃得起的,就是家里富裕一些的过年没买上三五斤放着,这就行了,柳爻卿开口就是半扇猪,真叫厉氏吓了一跳。

“咱们家现在可不一样了。”柳爻卿见厉氏还是皱眉,索性不跟她说了,改口道,“娘,今年咱们跟哲子哥一块儿过,东西也都放在一起,你看成不?大棚那边现在没旁的人,还得你和我爹盯着,要不那些个好的青菜老了、坏了得赔不少银钱。”

“那是、那是……”

一说到大棚的青菜,关系到银钱,厉氏也顾不上别的了,转身就去大棚。

叫厉氏和柳全锦想别的,他们也想不通,毕竟已经那样过了半辈子,但是叫他们下地干活,侍候大棚里的蔬菜,却是没的说。

现在柳爻卿也摸透了,有些事能说通就说通,说不通就叫他们干活,左右自己在这里盯着,家里也是他说了算,出不了什么事。

除了准备的这些吃食,今年三房每个人都有新衣服,就连哲子哥和秦三叔也都有。料子都是结实的麻布,里面贴了皮毛,摸着就是软的,其中柳爻卿的最厚,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而且还有好几件,除了过年那天穿的那套还放在柜子里,其余的现在就已经穿上。

外头哲子哥就穿了两层袄子 ,不算厚,冻得鼻尖有点儿红,搓着手进来,笑嘻嘻道:“猪肉买来了,挂在外面。卿哥儿,咱们今年真的一块儿过年吗?”

“那当然,我都跟娘说好了。”柳爻卿掀开被窝,“哲子哥快上来暖和暖和,炕烧得热热的哩。”

“不急,我得再出门,把豆子泡好。”哲子哥搓了搓手,又看了柳爻卿一眼,转身出去,把豆子挑拣干净,泡上水。

他其实不是进屋暖和,就是想看看卿哥儿哩。

在外面跑了一圈,见着没活干了,哲子哥这才回来。

炕上放着小矮桌,上头摆着花生米、果子,还有两个小碗,一罐桃儿酿。柳爻卿喝着桃儿酿,吃着花生米和果子,坐在暖呼呼的炕上,就披着个袄子,暖呼呼惬意地很。

瞧着哲子哥总算上炕,柳爻卿从被窝里掏出已经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沉甸甸的茅白给他暖手。

这家伙还没长大羽毛,圆滚滚的,天天躺在炕上玩,都不下炕,用来暖手正好。

“啾。”茅白扑棱着小翅膀抗议。

“出来放松放松,不许回被窝。”柳爻卿板着脸说,“整天闷在被窝里 ,永远长不大!”

“啾。”被训了一顿,茅白老实了。

等到晚上,泡好的豆子搓去皮,上磨连豆子带水磨成浆子,再过滤出渣 ,上锅烧开,点卤就是白嫩嫩的豆花。味道极特别,舀在碗里放糖放咸菜都成,吃起来味道别具一格。

晚上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豆花,剩下的放到筐子里,挤干水分,回头泡在清浆里 ,能吃到过年以后。

这东西只是普普通通的豆子做的,算不得多么好的东西,但吃着稀奇,柳爻卿打算回头叫厉氏整几个菜摆在家里,过年那天给人尝尝新鲜的。

大棚里的草莓红了的都摘了,统共两个巴掌都能数过来,都叫柳爻卿自己吃了。

“卿哥儿,憨大找你哩。”哲子哥又跑出去,给秦三叔送了一些吃食。

山下的宅子不能没人住,秦三叔一直住在那边看门,不过过年那几天肯定得上山。

“啥事?”柳爻卿挑眉问。

都这个时候了,憨大几个人还没离开,看样子是不打算回家过年,柳爻卿心里知道,却没问出来。

有些拘谨的站在炕前 ,憨大笑道:“我们几个琢磨着,山上的人都有发东西,咋我们没有?”

这也是实在憋不住了,眼瞅着村里的人家都开始准备过年,山上也天天往屋子里搬东西,那些卖蔬菜的银钱跟流水似的淌到柳爻卿手里,可他们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无计可施。

先前也帮着柳爻卿干过活,包括去给柳老头烧炕,可挣的银钱基本都买粮食自己吃了,现在根本没余钱吃好的,更别说准备过年。

“我还是那句话。”柳爻卿淡淡道,“给煎饼作坊的人发东西,是因为他们给我干了几个月的活。我们家和哲子哥家里准备过年,这个不用解释。你们……为啥?”

帮着保护玉米土豆?这个柳爻卿早就给予过感谢。

就是现在这些人住的地盘,还是哲子哥的呢,柳爻卿也并没有收取任何租金。

“我们几个不是想着,以后就算是山上的人了。”憨大想了想,解释说,“苏七他们不就是你们家的长工,我们其实也是。”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们跟苏七他们不一样。”柳爻卿赶忙澄清道,“你们是朝廷的人,身份自然也是,跟我和哲子哥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么长时间我不曾问过你们真正的身份,不过跟我家的关系却要说清楚的。”

听到柳爻卿条理分明的话,憨大有点郁闷了。

眼瞅着还没几天就要过年,他心一横,干脆道:“那我就不瞒着卿哥儿,直说了!我们兄弟几个以前确实是当兵的,混得都还很不错,这回叫上面的大人过来上谷村,也确实没交代别的,不过这么长时间我们自个儿捉摸着好像就是保护卿哥儿?”

如此莫名其妙的任务?

眼瞅着憨大不像撒谎,说明他心里也真的是这么想的。

“罢了,我也不是非要追根问底,就是关系到家里的安全问题,我不得不上心。”柳爻卿揉了揉眉心道,“要不这样,今年我给你们安排一下。不过等到明年,你们就得听我的安排干活,不能那么自由了……”

“成。”憨大心里其实求之不得哩。

前些日子,柳爻卿安排村里的人干活,开的工钱也不低,就是不怎么找憨大他们帮忙,弄得憨大几个人赚不到银钱,过日子紧巴巴的,早就羡慕山上的活计了。

说好了,柳爻卿把库房的钥匙给哲子哥,让他领着憨大去搬一些煎饼、花生什么的,好歹把这个年过去。

转天厉氏没去大棚,剁了一天猪肉丸子,柳爻卿想了想,叫哲子哥拿碗。

冒尖的一碗猪肉丸子,用碗扣着,放在篮子里,柳爻卿拎着,和哲子哥一块儿下山。

“咱们家弄了半扇猪,那么些肉村里人都瞧着,得给阿爷送一些哩。”柳爻卿笑着解释,“也是堵我爹的嘴,省得他念叨。”

摊上这样的爹,又不能甩开,柳爻卿只能尽可能的减小麻烦,左右一碗猪肉丸子的事儿,指不定过去还能看到一些乐子哩。

进了门,院子里没有人,柳老头和柳全福、小宝几个人在炕上暖和,现在天越来越冷,除了忠哥和柳老头两边烧炕,大房根本就不烧炕,只能天一亮就爬起来赖在上房炕上,左右忠哥那边炕上还有魏氏那么个孕妇,不能过去挤。

李氏和小李氏在灶房忙活,柳爻卿过去看了眼,也是猪肉丸子,不过放的菜太多,下油锅一炸全都散了。

“阿奶,我捎来一碗猪肉丸子。”柳爻卿笑道。

板着脸过来拿了碗,把里面的肉丸子倒出来,李氏难得正眼看柳爻卿,“你娘呢?”

“在山上忙,脱不开身哩。”柳爻卿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瞧着二伯现在也没回来,怕是今年还不回来过年,二伯娘和钰哥儿今年在我那边过年,阿奶你不用惦记了。”

听了这话,李氏脸拉的老长。

今年原本柳爻卿送的那车东西过年足够,李氏再拿点钱买猪肉就成,结果叫魏氏和大房弄去一大半,剩下的过年根本就不够,李氏想去魏氏那边把东西要回来,柳老头不让,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都不好。

偏偏往年得力能干的媳妇厉氏不在,就连沈氏也不回来了,小李氏邋邋遢遢的根本不顶用,李氏一个人忙,心里的火一窜一窜的。

可还不待说啥,柳爻卿已经和哲子哥手牵着手走了。

李氏也只能在嘴里含糊着骂几句。

“今年阿爷那边可有热闹看了,回头过年来人看、再来亲戚吃几顿饭,拿不出东西……到时候咱们得来看看。”柳爻卿笑道。

“卿哥儿想来就来。”哲子哥笑道。

转天总算是到了过年头一天,厉氏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沈氏帮着打下手,钰哥儿和兴哥还有柳爻卿、哲子哥都守在旁边。

柳全锦天还没亮就叫打发去大棚,根本没机会出来,他也乐意干活,省了动不灵光的脑子。

晚上都凑到一个屋里,把炕烧的热热的,一块儿包饺子,面用的都是柳爻卿特地买的精面,几乎是纯肉馅儿,闻着就香……

第65章:小宝气疯了

花生米洗的干干净净,搓去外面的红皮外衣,统共十来个,柳爻卿一把抓着。

“包在饺子里,谁要是吃着了今年可是钱生钱,可劲花。”柳爻卿笑嘻嘻地说着,自己拿了个饺子皮儿,囫囵地包好了,放在厉氏包的饺子中,扁扁的一眼就能瞧出来。

山上所有的屋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炕烧的热乎乎,屋里水汽蒸腾,穿着单衣都不冷。黑背和二哈子蹲在大棚那边不走,还是柳爻卿和哲子哥一人一只拽来的。

等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哲子哥去给宝哥儿送饺子,黑背和二哈子吭哧吭哧跟着也去了,这俩只不知道为啥看上了红彤彤的草莓,总想着闯进去自己摘一个吃,宝哥儿不让他俩进来,俩货也不生气。

憨大几个自个儿不会包饺子,厚着脸皮过来讨了一些,好在柳爻卿叫厉氏包的饺子多,今晚吃一顿,明天还能吃一顿,还有很多余下的。

大晚上哲子哥想睡在柳爻卿这个屋里,叫兴哥去隔壁睡,柳爻卿给拒了,“过年头一天,你回去和秦三叔一块,明天再过来。”

“成。”哲子哥点头。

晚上跟兴哥睡一个炕,还有死皮赖脸蹲在被窝里的茅白。一大早天还没亮厉氏和柳全锦就起来了,兴哥也自个儿穿上新衣服,不怕冷的在外面跑。

哲子哥掀开门帘进来,身上穿着崭新崭新的衣服,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腿长,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躲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柳爻卿,“卿哥儿,村里的孩子都起来哩。”

“恩。”柳爻卿揉了揉眼睛,往上拉扯被褥 ,“刚才钰哥儿来了。”

拿起柳爻卿的新衣服放在被窝里暖着,哲子哥搓热了自己的手伸进被我摸柳爻卿,笑道:“快些起来,等会子孩子们都来要饺子,指不定得叫你给。”

上谷村过年除了家家户户都准备糖块果子等等,家境富裕的还会早晨多煮一些饺子,只要是孩子无论大小,来了就给饺子吃。这些个孩子天不亮就起来,挨家挨户的要饺子吃,这叫吃百家饭,不得百病,是很好的寓意。

给饺子的人家一天能见着这么些孩子,寓意家里子孙兴旺,所以一般富裕一些的,基本都会多做饺子。

躲在被窝里,柳爻卿磨磨蹭蹭的。哲子哥也不催,等新衣服暖热乎了,双手伸进被窝摸索着帮柳爻卿慢吞吞的穿好衣服。

“起来吧,现在不冷了。”哲子哥笑眯眯道。

里头穿了一层袄子,套着皮毛的裤子,柳爻卿掀开被子坐起来,确实不冷。紧接着哲子哥又拿着外面的袄子,裤子也又套了一层,最后外面还有个皮毛大氅,带大帽子的,护耳带上,脖子上挂着毛茸茸的手套,原本瘦条条的柳爻卿穿的跟个球似的出门。

第一锅饺子已经煮出来,外头早有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等着。

“卿哥儿,我娘说今年就你最能耐,等会子给我拿饺子呗。”

“我娘也这么说哩。”

“嘿嘿,我先来的,卿哥儿先给我饺子。”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凑成一团,哈出一口口的热气,脸蛋红扑扑的,丝毫不觉得冷。

进到屋里,柳爻卿等饺子稍微放凉,端出一碗站在门口,道:“不许往前挤,都排队,先来后到,不知道顺序的就猜丁壳,否则没得饺子吃啊。”

这一年别看柳爻卿在山上不声不响的,但他折腾出来的神仙酿、桃儿酿、煎饼作坊,还有稀奇古怪的农作物,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不家里有小孩子的,就催着第一家先上山找柳爻卿,沾沾灵气儿。

也有老人说,柳爻卿可不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瞧着上谷村的日子苦,这才叫卿哥儿下来指点大家,孩子们第一家一定要去山上,沾沾仙气儿。

每人一个饺子,孩子们拿到手,立即塞嘴里吃。

薄薄的面皮儿,用的是精面,没有麦麸,里头几乎是纯肉馅儿,尝不出菜,跟个结实的小肉丸似的 ,越嚼越香。

得了饺子的孩子们哈哈大笑着跑了,再去村里其他分饺子的人家,这回学乖了,主动排队 ,倒叫那些人家高看一眼。

大半饺子都送出去,有些在村里跑了一圈,又来的,柳爻卿瞧见了也没点出来。

这些孩子穿的衣服还是跟平时一样,瘦巴巴显得眼睛很大,都是家里不多富裕的,多给吃几个饺子就多给了,大过年的叫他们多尝尝肉味儿也好。

最后一锅饺子却也不是全都下了,还得留下一点等着晚上或者明天再煮了吃,这叫年年有余。

热气腾腾的饺子煮出来,一碗一碗的摆在桌子上。

柳爻卿和哲子哥坐在一块儿,秦三叔一大早就进了门,跟柳全锦喝茶吃酒,这会子直接挪过来吃饺子,兴哥和钰哥儿坐在一块儿,厉氏和沈氏最后上桌。

屋里暖和,饺子冒着热气,云里雾里的看着旁边的人,好像比起平时愈发的好看了。

“吃饭、吃饭。”柳爻卿端着一碗饺子,走到门口夹破一个,夹了点肉馅放在地上祭奠祖宗 ,这才回来开吃。

三五下吃完饭,桌子收拾出来,昨天炒出来的菜肴端出来摆上桌,罐子酒开封,筷子、酒盅,瓜果等等全都摆出来,等来人的时候给他们吃。

厉氏和沈氏商议着,去村里几家长辈那边看看,再去相熟的人家玩玩。柳全锦吆喝上兴哥出门,也没说去哪儿,钰哥儿瞧了瞧,只得跟着沈氏。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得出去串门子,最后倒是秦三叔没得去处,正好留在屋里招待上山的人。

穿着崭新的衣服,双手放在毛茸茸的手套子里,脚上踩着皮靴,柳爻卿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身体,道:“村里怕是只有我穿的厚实哩。”

“暖和就成。”哲子哥似是想起往年的情况,抿了抿嘴没说话。

第一家就去柳老头那边,到底是老一辈,而且还健在。

小宝穿着崭新的衣服在院子里玩,正哥和明哥都没得新衣服穿,站在上房门口。

“你怎么来了?”小宝嘴里含着糖块,含含糊糊的说。

“你去问问阿爷,我怎么不能来,要是不叫我来……”后面的话柳爻卿没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宝。他怕是不知道,他嘴里的糖块还是柳爻卿送来的,不然他可没得糖块吃。

进屋,柳爻卿瞧见桌上也摆着菜肴,一罐黄酒,两个小酒盅,柳老头坐在那里乐呵呵的,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今年新做的,应当是去年的新衣,柳全福难得不在家,怕是出去吃人家的菜肴顺便喝酒去了。

李氏板着脸,对柳爻卿爱答不理的。

“哇……”还没说话,外头传来震天的哭声。

“是小宝,快去看看。”柳老头推了李氏一把。

柳爻卿也跟着去了外面,看到小宝手里的糖都扔到地上,用脚踩,仰着脸哇哇地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正哥和明哥站在旁边,可惜地看着糖。

“你们两个这么大了,怎么就不知道让着弟弟?”李氏恨恨地瞪了正哥和明哥一眼,“还不滚,在这里丢人现眼。”

“正哥、明哥,你们过来,到底发生啥事了?”柳爻卿见正哥和明哥憋着嘴想哭的样子,赶忙开口。

哥俩期期艾艾的过来,正哥小声说:“小宝手里有阿爷给的好多糖,我和明哥没有,想找小宝要一块,他不给,还推我们俩,把糖扔到地上踩。”

“这有啥,你们俩没错。”柳爻卿道。

李氏带着小宝回上房,上炕暖和,柳爻卿跟着进屋,拉过炕桌,抓了一大把糖出来给正哥和明哥。

小宝看着了,气得发疯,就要跳下炕打柳爻卿,被柳老头和李氏死死地按住。

这老两口也不傻,正哥和明哥可以打骂,卿哥儿不说打,就是骂上一句也是不能的,否则卿哥儿能把这个家给掀了。

等柳爻卿和哲子哥走了,柳老头叹气道:“哎,越来越不像话了。”

桌上的糖就那么多,柳爻卿本来送的足够 ,可叫魏氏和柳全福拿走大部分,现在拿出来的又给柳爻卿抓走一大把,再过几天要是还有人来玩,怕是糖都见不到了。

“行了。”李氏道。

柳老头却不知道,柳爻卿除了去柳大牛等跟柳家关系还可以的家里坐了坐,还去了里正柳五叔家,村里的几家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都去坐了坐。

他现在可不仅仅是卿哥儿,身后还有哲子哥,还有那么座山头,便是柳五叔见柳爻卿来了,也得好茶好水的招待着,并且觉得脸上有光。

可以说现在上谷村的发展,无形中就是柳爻卿说了算,精明的人家都想尽法子叫柳爻卿多在家里坐坐,兴许就能看上家里的汉子、哥儿的,好叫他们去山上做工,没看今年宣哥儿命好,跟着柳爻卿在煎饼作坊烙煎饼,去年还穷的饭都吃不上 ,天天吃野菜,现在人家要粮有粮,要肉有肉,都是宣哥儿挣的。

那些在煎饼作坊做工的妇人,回去也都挺直腰杆,赚的银钱捏在自己手里,家里的汉子公婆说话都好声好气的,柳爻卿进门,几乎全家人都迎出来。

就连小孩子也知道,一脸感激的说:“多亏卿哥儿哩,要不我娘今年没得银钱给我买肉吃哩。”

第66章:荷包蛋

该去的人家都去了,村里就有人瞧着柳爻卿,赶忙往家里拉,热糖水花生米伺候着,想叫卿哥儿看看自己家里,有没有人能去山上干活。

抱着这样心态的人家可有不少,导致柳爻卿和哲子哥出了一户,转身就被请去隔壁,便是那些个官差也没有这么受欢迎的。

好容易差不多了,已经过了晌午,柳爻卿走了一上午路,还喝了不少糖水,想回山上上茅厕。

“卿哥儿,你爹和你大伯在柳三叔家哩,你快去看看,大过年的可别出事。”来人说的含含糊糊,怕是情况也不怎么明白,不过明显是出于好心。

柳全福和柳全锦碰一块儿,恐怕也出不了好事,柳爻卿点了点头,拉着哲子哥转身去柳大牛三叔家里。

早晨刚从柳老头那里离开没多久,柳爻卿就去了柳大牛家里 ,应该是刚好跟柳全福和柳全锦错开,要不真遇上了,柳爻卿怎么也不能让那兄弟俩带一块儿。

院子大门开着,柳爻卿一进去就看到兴哥捂着头,站在旁边板着脸,倒是没掉眼泪。

“咋回事?”柳爻卿问,“你早晨一直跟着爹?”

“恩,本来我和爹早晨去了很多人家,到了柳三叔家有些累了,就准备歇息歇息,结果大伯来了。”兴哥低着头,用力压下眼睛里的眼泪,大过年的不能哭,不然不吉利,“后来……”

柳全福一大早就出门吃人家里的菜肴,喝人家的酒,他没脸没皮的,去了不用人招呼就自己吃,许多人家觉得大过年的 ,不好往外撵人,只得忍了。

恰巧柳老头跟柳大牛关系这些年都很不错,柳全福也寻思着吃的有些累了,去柳大牛家歇息歇息,顺便喝口热水,说不定还能讨个热饭吃。

家里就剩下那么点子东西,李氏为了够吃,掺了不少粗粮啥的,煎饼更是放起来,打算等亲戚来了再往外拿,这样一来家里吃的跟平时差不多,柳全福根本不喜欢。

结果呢,兄弟俩隔了这么长时间碰上头了。

以前家里在一块儿过年,柳全福好歹能找李氏要半新不旧的衣服穿着 ,没有布丁,在村里是很体面的,他虽然长得胖,面相也不是极丑,相反胖了显富态,不想柳全锦,瘦的只剩下骨头,又黑,年年穿打补丁的衣服过年,看着就寒碜,给柳家丢脸。

有一年厉氏拿了自己的嫁妆收拾到镇上换了一块布料,打算给柳全锦做身新衣裳,叫柳全福知道了,回头跟李氏一说。

李氏就找厉氏拿了不了,指给她留下一点布头,连给柳全锦做双新鞋鞋面都不够。

后来那布料给小宝做新衣服显得太老成,最后还是给 柳全福做了新衣服。

可现在呢……

柳全锦看着白了胖了,眼瞅着比以前更年轻一些,身上穿的料子更是镇上最好的布料,就连鞋子都是崭新的,还有以前总是吸溜鼻涕,穿补丁衣服的兴哥,今年也是穿了新衣服新鞋,瞧着个头还长高不少,快要成为半大小子。

瞧着柳全锦和兴哥不顺眼,柳全福就一句一句的刺,越说越不要脸,还想借着耍酒疯打柳全锦一顿,最好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自己穿着。

柳全锦呢,兄弟多少日子没见面,他心里高兴,被柳全福说了几句也没觉得有什么,听着柳全福明里暗里说身上的衣服,还耍酒疯,他自然想过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跟柳全福换。

可到要动手的时候,兴哥说话了,“爹,卿哥儿叫我看着你哩。”

这要是把衣服换了,回去柳爻卿放过不放过柳全锦倒是好说,就怕柳全福还得吃苦头,连带着柳老头也得不消停,柳爻卿有这样的能耐,哲子又惯着他。

柳全锦毫不怀疑柳爻卿能干得出来。

于是柳全锦只能任由柳全福耍酒疯,却不再打算换衣服了,他没那个胆。

“以前你年纪小,在外面走夜路怕黑,还是我背着你回来的。”柳全福像摊烂泥似的坐在炕上,说的理直气壮,“老三,做人可不能丧良心啊,你想想大哥有哪点对不起你。你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却不去家里看看,大哥我吃的那叫什么饭,大过年的,还是吃糠咽菜啊……”

柳全锦让说的心里不好受,刚想开口,就瞧见柳爻卿进了门,不知咋地,他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大伯,我年前往阿爷那边送年货,全村人都瞧见了,一大车,就是你们敞开肚皮吃这些天也吃不完,还不是你贪心,拿了大半到自己屋里,阿爷、阿奶那边当然不够给你们这么些口子人吃的。”柳爻卿笑眯眯的进屋,先是跟柳大牛打招呼,这才开口,“咋,今天还打算赖在三叔家里蹭饭吃?大伯你不要脸,阿爷还得要脸哩。”

“你们一家过上好日子,怕是把你阿爷给忘了吧?”柳全福冷笑。

眼瞅着柳全锦面上难过,早晨去看柳老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边过得当然不如山上舒坦,桌上放的菜肴瓜果啥的也不如山上的好。

“咋?我过年送去一车年货,大伯你坑到自己屋里,不给阿爷和阿奶,现在还说是我的错?”柳爻卿倒是没生气,反而笑眯眯的,“叫我认错也成,大伯你现在就把吞了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拿不出来就拿银子,别忘了忠哥成亲,阿爷还在我这里写过欠条,这个我一直没提,大伯要是算清楚,咱们就算清楚。”

柳全福这种无赖,要是跟着他的想法走,那就是全世界对不起他,可要是跳出这个怪圈,必然反过来,他对不起所有人!

柳全锦就让柳爻卿说的一愣一愣的,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侧目看向柳全福。他这个大哥嘴皮子好,从小就得柳老头和李氏喜欢,现在竟是叫柳爻卿给颠倒了整个黑白。

或许那原本就是对的黑白。

“三叔,我跟阿爷说了,这会子他该到了,叫大伯回家。”柳爻卿见着柳大牛点头,又转身对柳全锦说,“爹,秦三叔在山上一上午了,你快回去把他替换下来,叫他也在村里走动走动。”

想到这个茬,柳全锦顾不上别的,赶忙下了炕走了。

秦三叔到底是亲家,是亲戚,柳全锦可不能叫他不舒坦,以后柳爻卿还得嫁过去过日子哩,虽说都还是在山上,可到底是不一样。

等柳老头来了,柳爻卿又巴拉巴拉数落一通,叫柳老头灰头土脸的领着柳全福回家,这才拉着哲子哥的手,急匆匆上山。

去茅厕!

解决完人生大事,柳爻卿去了大棚那边。

宝哥儿和老哥儿晌午就在山上溜达,倒是跟秦三叔说了会儿话,可也没打算下山。他们原本都是外村人,跟娘家关系早就断了,在村里的时候又被牛家天天打骂,也没得机会认识相熟的人,索性在山上自个儿过年,也舒舒坦坦的。

“今儿个不采摘,明儿个吧。”见着柳爻卿要摘草莓,宝哥儿赶忙说。

大年初一不采摘,就是不开工的意思,寓意着一年到头用不着总干活日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成,明天还能红的更好。”柳爻卿也没再坚持。

下午柳全锦守在山上,招待来玩的人,厉氏和沈氏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去灶房拾掇吃食,都是柳爻卿叫做的,那得做出花样做出新鲜做出水平来。

一人一个荷包蛋,还有炒熟的大米煮的粥,看上去略红,闻着香喷喷,味道好极。

“卿哥儿,今天很多人找我玩哩。”钰哥儿兜里揣着糖,脸颊也鼓鼓的,笑嘻嘻地说,“我还遇到小宝了,他跟着大伯娘,想抢我手里的糖,叫那些大人给劝回去了,说大年初一的强行要旁人的东西不吉利,小宝还想哭哩,哭也不吉利。”

“明儿个钰哥儿还下山吗?”柳爻卿想了想问。

很干脆地摇头,钰哥儿道:“不下山哩,要是遇上小宝,我也打不过他,索性在山上清净。娘听说爹又没回来,我瞧着应当是死了心了。”

山上的日子比以前柳家的日子好了不知道几倍,便是柳全运还是没回来,沈氏母子俩却觉得日子也还可以,便不再去想着那个年年不露面的男人。

当天晚上兴哥主动去隔壁睡,哲子哥挪到柳爻卿这边炕上,一人钻一个被窝。圆滚滚的茅白被柳爻卿从自己被窝撵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哲子哥那边,见着哲子哥掀开一道缝,屁颠颠的滚了进去。

等到早晨,茅白发现自己一只鸟一个被窝,哲子哥不知啥时候跑到柳爻卿那边的被窝里哩。

天还没咋亮,哲子哥就爬起来,跑到大棚那边,把红的草莓都给摘了,洗干净放在碗里,正正当当的摆在炕桌上,保证柳爻卿一睁眼就能看到。

却不成想柳爻卿确实看到了,但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明天的草莓不吃,摘了装木盒中,放冰块送到那边去。我估摸着明天就该有人来拿新鲜蔬菜。”

大户人家不缺银钱,要吃当然吃最好的,跑商的看到商机,必然会跑腿,到时候柳爻卿就可以拜托他们把木盒捎到县里,给杜县令,再由他送去皇帝那边。

……应该也不算晚。

第67章:

重生在上谷村,命是被捏在皇帝手里的。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柳爻卿早就想过自己一个小老百姓,如何活的舒坦,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小命,尤其是自己手里头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拍皇帝的马屁固然是好的,可柳爻卿却也没有把皇帝摆在第一位。

自始至终,他活得其实都很自在,柳老头和柳全福不让他过的舒坦,那就把那个柳家掀了,全家搬到山上,挣了大把大把的银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兵来了,态度十分耐人寻味,不但不敢顶哲子哥,就连柳爻卿自己问话都不敢怎么回答。

虽说跟那些兵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只有点点滴滴,可这么长时间,年都过了,柳爻卿也已经琢磨出来,哲子哥怕是没那么简单。

但是哲子哥不说,或许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柳爻卿也就不问,左右不影响自己折腾。

大过年的,柳全福在外面耍酒疯,叫柳老头出来领回去,村里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停摇头。这一家子越活越回去了,跟山上的柳爻卿对比对比,那爷俩竟还不如十来岁的哥儿。

柳老头再没出门,怕丢脸,柳全福却不顾忌这些,见着人就凑过去,总得捞点好吃的,要不就去赖跛子家里吃酒,醉醺醺得回去,到处跟人说大过年的家里吃的还不如平时好。

这话旁人也就听听,没有附和的。

年前柳爻卿叫人送去的那么些年货,别说大过年的,就是再过些日子怕是也吃不完。

第一批来山上用木桶运送新鲜蔬菜的人走了,顺便帮柳爻卿送装在木盒里的草莓。那头皇帝接到杜县令家里人送来的木盒,打开看了看,熟门熟路的找到一封信,里面是关于草莓的说明。

味甘略酸,食之可补充维生素……

别的不说,冬天水果本来就缺乏,这红彤彤的草莓闻着酸甜,吃起来必定爽口,皇帝蹲御书房自己吃了好几个,又把剩下的摆了摆,看上去好像自己没吃似的,叫身边人送去给皇子们分了。

“明明还有西红柿和土豆,都没给我送,我听说种草莓的大棚里还有绿色的瓜果……”皇帝小声嘟哝,觉得自己作为九五之尊,似乎有点儿憋屈。

贴身侍候的公公小心看了眼皇帝的脸色,发现他分明是笑着的,就打趣道:“皇庄种的玉米、土豆怕是也快发芽了,也有西红柿……”

“他们种的味道到底不一样啊。”皇帝沮丧的说着,脸上却都是笑容。

他有意无意地护着上谷村,乃至上坪镇,甚至是县里、府上,朝廷中那么多世家大族,全都不能伸手,这其中自然有保护柳爻卿手里那些好东西的意思,但还有另外一层更重要的意思。

自家人自家事,他不护着谁护着。

这边柳爻卿可不知道这些东西,反正他觉得送去草莓就行了,便理直气壮的霸占大棚里所有草莓,结果天气有些暖和,草莓长得快,每天红的多,吃得他倒牙,嘴巴咬豆腐都咬不动,可怜兮兮的抱着大碗,里面还有七八个大大的草莓。

“卿哥儿明天再吃吧。”哲子哥蹲在他对面,担忧道,“这样总吃也不好,黄瓜快要长大了,要不咱们今天摘一个尝尝?”

“唔……我要过一会儿才能吃哩,去摘一个。”柳爻卿把碗塞给哲子哥,捂着腮帮子去看黄瓜。

黄瓜开花后,还是柳爻卿想办法和宝哥儿他们一起给授的粉,小黄瓜长起来,多浇水,大棚里又极暖和,就几乎一天一个样儿,现在最大的有两个手指头那么粗,还很嫩,但已经可以摘着吃了。

寻摸着摘了两个,柳爻卿自己拿着,准备能不倒牙就吃。

煎饼作坊已经开工,还是去年那些人。年前回去后,都把自己穿的围裙、裹头发的罩子回去洗了,现在差不多也干了,都打扮的极为利落。

柳爻卿领头,和宣哥儿他们一起在煎饼作坊门口放了个炮仗,这就算正式开工。

大棚那边的土豆也差不多能吃了,还有西红柿结的愈发的多,柳爻卿请了村里一些人来帮忙,依旧叫柳全锦整天整天的守在大棚里,哪怕是没有他干的活,也在那里盯着。

草莓也能酿酒,只是现在太少,柳爻卿就没动手,叫人去镇上捎信,让高富贵来一趟。

这个年高富贵过的舒坦极了,往年他病歪歪跟个死人似的,旁人热热闹闹,他却觉得自己又撑过一年,怕是下一年就见不到了,可现在他也健健康康的,没事躲在自己屋里喝点神仙酿,别提多自在。

神仙酿剩下的不多,高富贵都是自个儿偷偷摸摸喝一口,赶忙藏好,生怕叫人知道。

年初二高富贵来过上谷村,专门找柳爻卿拜年,这回听了口信,立即招呼上车夫,还是叫那匹花马拉着车,吭哧吭哧来了上谷村。

熟门熟路地上山,又自个儿到了屋子门口。

里头炕头热乎乎,屋里也都是热气,柳爻卿坐在炕上,桌子上摆着茶、花生等等吃食,哲子哥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个花生,轻轻一捏就捏开,剥出里面的红皮花生米,搓掉外皮,放柳爻卿嘴里。

茅白圆滚滚的蹲在旁边,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哲子哥手里的花生米,看样子有点馋。

“来了。”柳爻卿看到门口的高富贵,叫他进来。

转身从柜子上拿下一盘草莓,柳爻卿笑道:“吃个尝尝,这可是好东西。还有西红柿,倒是不咋稀罕。”

“稀罕,都稀罕哩。”高富贵拿了个草莓放嘴里,只一口便道,“倒是比西红柿好吃,只是应当不能炒菜吧?”

“恩,就这么当瓜果吃。”柳爻卿也拿了一个,犹豫一下转手给了哲子哥,他这段时间吃得太多,现在看着草莓有点吃不下了,“现在吃个新鲜,快马送去府城,值不少银钱,我要的价钱也不多,这个数。”

柳爻卿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头。

早不是第一次商议,高富贵又吃了一个草莓,当即点头道,“能不能连带着西红柿一起?”

“成,不过草莓给你一个人卖行,西红柿可不行,还有其他人也早说好了的。”柳爻卿赶忙强调。论起产量,当然是西红柿更大,而且可以一茬一茬的种,草莓就不太一样,受季节限制更重。

这笔生意谈成,就是一笔进账。

当草莓第一次出现在府城,又见到是高富贵出手,当时就有人抢着买走。

大冬天的,极少有新鲜的瓜果,尤其这边冬天格外长,又冷。不缺钱的人家就是再能耐,没得卖瓜果的也没法子,这回瞅着草莓,那真是稀罕的跟什么似的。

当时就有人问高富贵,“明儿个还有没有。”

“有。”高富贵肯定得点头。

话又说回来,黄瓜被柳爻卿藏的好好的,根本没让高富贵看到,就连煎饼作坊那边的人也都不知道,柳爻卿专门叮嘱过,想自个儿吃一段时间黄瓜再说。

沈氏和钰哥儿自己做饭吃,也得了柳爻卿给的黄瓜,炒鸡蛋吃、拍一下切成片拌着吃,直接生吃,炒肉吃,法子多得是,吃起来也格外好。

苏七他们也是自己做饭吃,几个小子自己商量着轮流,偶尔有不会做的就跑过来问厉氏,柳爻卿给了一些黄瓜,他们也自己折腾着吃。

今年憨大他们算是柳爻卿雇用的,干活给工钱,也得了黄瓜。

“配好料,腌上一罐子。”黄瓜变着花样吃了一顿,柳爻卿又摘了不少,腌了一罐子。

哲子哥帮着把罐子放在屋子暖和的地方,还得在外面盖上木板,省得二哈子和黑背过来玩的时候不注意给踢坏了。

这俩只家伙还是喜欢大棚那边,似乎是知道自己肚子里的种子长出这么多好东西,嘴巴不会说话,但心里很高兴。

“剩下的黄瓜摘一小部分,其余的留种。”柳爻卿琢磨着,“这东西一个种子就能长很多藤,结的黄瓜也多,回头卖给村里一些,草莓种子还是不卖。”

“这样也成,还是找柳五叔帮忙?”哲子哥已经熟悉这个过程了,主动说。

“恩,回头叫村里的老人也都来山上一趟,说说黄瓜的事,也顺便招待招待他们吃些好的。咱们总麻烦他们,是得吃顿饭。”柳爻卿可没觉得叫村里老人帮着自己是理所当然,虽说他手头有这么写好东西,那些老人又极精明,自然愿意帮,但要是大家一起吃顿饭,拉近拉近感情,老人当然更乐意帮了。

事情就这么说定,柳爻卿和哲子哥打算分头行动。

临出门前,哲子哥回头问:“要叫你阿爷知道这事儿吗?”

就是不去通知,柳老头、柳全福他们也能很快知道,而且当天柳五叔带着老人来,柳爻卿也不能让柳全锦还在大棚干活,得出来陪客。

想了想,柳爻卿道:“哲子哥等你回来,咱俩一起去阿爷那边,这事儿说清楚。”

省得现在不去说,等事情过后叫柳全福抓着把柄,柳爻卿现在也不觉得那边麻烦,倒是挺愿意收拾他们,谁叫自家日子越过越好,那边的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都忙活完,柳爻卿和哲子哥在山上碰头,再一起进村。

第68章:

门口蹲着两个小哥儿,年纪不大,穿着又薄又烂,冻的浑身发抖,扭头看过来的眼睛倒是晶亮晶亮的。

“你们俩是来走亲戚的吗?”柳爻卿兜里正好有一把花生米,就全掏出来给两个哥儿吃。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咽口水,却没伸手接。

眼前说话的哥儿手指头细细嫩嫩的,一看就没干过活,脸蛋白,长得也好看,身上里里外外穿的都是好料子,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哩。

“里面是我阿爷家,你们要是来走亲戚,那咱们也是亲戚哩,快拿着吧。”柳爻卿仔细端详两个哥儿,那双眼睛跟李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就知道这应当是亲戚。

“我和知哥儿跟着爹和娘来的。”年纪稍大的哥儿伸手接过花生,小声说。

“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拉着哲子哥进门。

柳全福、小李氏都没在家,柳老头和李氏做炕上,下头有两个柳爻卿从未见过的人,看穿着应当是门口哥儿的爹娘,还有个坐在炕沿上的丫头。

炕上的矮桌放着一点花生米和糖,小宝自己抱着,吃几个花生米再吃一块糖,那个丫头眼巴巴地瞅着,他还冲着人家嘿嘿笑,就是不给。

“阿爷、阿奶。”柳爻卿没太往前,拉着哲子哥自己找了板凳坐下,“这两位是谁啊?”

“死人。”李氏猛不丁道。

那妇人眼圈就红了,抬手擦眼睛,手背上全都是冻疮,红肿的厉害。旁边的汉子低着头,脸上一层一层的起皮,穿着也薄,很拘谨。

“咋了?”柳爻卿不想管柳老头这边的闲事,可叫他碰上了,不管也得管,谁叫他现在不是一般人,上谷村数一数二的呢?

得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形象哩。

“你是老三的孩子吧?”妇人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是你姑姑。”

这么一说柳爻卿就知道了。

妇人叫柳金梅,是柳老头和李氏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是女娃,老两口都不喜欢,孩子出生起就没怎么照料,更是天天逼着干活。

当年似乎是李氏要把大女儿卖了,换银子给出生起就受尽宠爱,从不干活的柳全福买吃食,可叫柳金梅提前知道了,自己愣是离了家。

这些年柳金梅也找人带回消息过,只是柳老头和李氏都没放在心上,也没打算叫她回来住几天稀罕稀罕,反正这个女儿跟仇人差不多,眼不见心不烦。

柳爻卿倒是觉得,柳金梅和张大山穿的破破烂烂的,还带着两个哥儿一个女儿,连个小汉子都没有,柳老头和李氏约莫是害怕自己被拖累,或者说没得图谋,便真的当女儿死了的;要是柳金梅和张大山穿金戴银,身后跟着三五个丫鬟婆子小厮伺候着,柳老头和李氏的态度肯定不是这样。

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真有这样铁石心肠的爹娘,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吃苦受累而无动于衷呢?

“今天你们就回吧,家里没有你们的地方。”李氏耷拉着脸,自始至终没看过柳金梅一眼,“不走我回头让人撵出去……”

柳金梅神色哀戚,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阿爷,明儿个我在山上请酒,柳五叔,村里的老人都去,特地来跟你说一声。”柳爻卿干脆道,“阿爷你要是想去,我现在给你多加个位子……”

“我考虑一下。”柳老头接话道。

“那成,我山上还有事,先走了。”柳爻卿利落地站起来,拉着自始至终没说话的哲子哥一块儿出了门。

那两个哥儿还在门口,手里的花生米没吃几个,见柳爻卿从上房出来,赶忙笑了笑,拘谨的后退,让开一条道让柳爻卿和哲子哥出门。

到了外头,哲子哥快走几步和柳爻卿并排,问:“卿哥儿咋突然不问她们了?”

“那俩人日子是过得苦,这么多年没回来,突然带着孩子来,我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事儿。”柳爻卿道,“是好是坏的还不知道,不能贸贸然揽过来。”

“卿哥儿怕她们赖上咱?”哲子哥一想就明白了。

“那倒也不是怕了。我就怕她拎不清,像我爹那样的,天天想着把山上的好东西搬到阿爷这边,给大伯他们吃着用着,他也不想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没有人想着给他好东西?这种人可恨又可怜,偏偏还是我爹,扯不清楚,万一姑姑也是这样的,我可是会忍不住大义灭亲。”柳爻卿说道最后,自个儿笑了,“哲子哥你可别笑话我,我胸襟大着哩。”

哲子哥抿了抿嘴,当真没笑,目光灼灼的看着柳爻卿,道:“卿哥儿,我就天天念着你哩。”

“那倒是,不过咱们这是相互的哩,将来还要这样一辈子。”

“恩,一辈子。”

山上早已步入正轨,煎饼作坊那边热火朝天,里头一阵一阵的热气冒出来,一点都不冷。苏七他们今年全都换了一模一样款式的衣服,后背还有‘秦柳农庄煎饼作坊’字样。

这是柳爻卿叫厉氏和村里一些针线活好的妇人统一做的衣服,用料厚实,穿着一点都不冷。

去库房清点一下煎饼,记录好,柳爻卿又把跟苏七他们一起忙活的钰哥儿叫过来,叮嘱道:“明天有不少村里人上山,你就待在煎饼作坊这边不要出来,吃饭也不用出来吃,我叫人给你送。晚上你回去跟二伯娘说说,叫她不用担心。”

柳全运还在镇上,不声不响的,柳爻卿始终不能放心钰哥儿,即便是村里人跟钰哥儿有可能接触,他也不放心。

自从搬到山上,钰哥儿明显抽条,活得舒坦,精神样貌不一样,瞧着是越来越好看了。

“我晓得。”钰哥儿点头。

从煎饼作坊出来,柳爻卿又去大棚那边,安排一下柳全锦的活计,让他明天不用干活,做酒席吃菜就成。大棚里干活的人并不多,而且还都是熟人,柳三条、柳水河,还有柳大牛,完全忙得过来。

忙活一圈,最后回到屋里爬上炕 ,柳爻卿就不想下炕了。

哲子哥拿了几根黄瓜,半碗草莓、半碗西红柿进屋,笑道:“吃些个吧。”

从被窝里捞出呼呼大睡的茅白,柳爻卿掰了半根黄瓜哄茅白吃,这家伙迷迷糊糊的用嘴啄了下,还没吞下去就觉得口感不对,想往外吐,柳爻卿就用手捏着他的嘴。

圆滚滚的茅白也不生气,只不过咽下去后有点委屈,他只喜欢吃肉,不爱吃别的……

“你这个家伙还对我耍性子?”柳爻卿板着脸,“那可不行啊,我可是你爹,把你孵出来,把你养大的,你对谁生气都不能对我生气。”

哲子哥坐在炕沿上笑眯眯的看着,约莫以后他们俩有了孩子,卿哥儿应当也是这个模样。

村里的老人们得了消息,都愿意上山吃酒,但都没空着手。趁着晚上家里人一块儿吃饭,这些老人就跟商量好似的,都叫自家得力的年轻一辈站到自个儿前面,掂量掂量这个,再掂量掂量那个,最终选出那么一个最好的。

“明儿个跟我上山,看看能不能帮忙干点什么。”老人道。

被选中的年轻一辈很高兴,鸡琢米似的点头,“那是自然。”他们当然不是去吃酒吃菜的,而是看看能帮忙干活,最好是叫卿哥儿看在眼里,瞧瞧回头能不能也上山帮忙。

去年煎饼作坊刚开始的时候,村里还有不少人观望,可现在瞧瞧宣哥儿领着村里那些妇人挣的银钱,比壮汉跑到镇上、县里做苦工挣的银钱还多,而且煎饼作坊做工的那些人每天都能回家,过年还有那么些好东西往家里拿,更有卿哥儿额外给的二十个大钱过年。

还有大棚那边做工的几个汉子,虽说待遇没有煎饼作坊这边好,可也实打实的每天都计算工钱,比背井离乡出苦力轻松不知道多少倍,听说柳水河自己说的,在大棚干活就跟玩儿似的,一点都不累。

现在宣哥儿和柳水河两口子都在山上干,每天都有两份银钱,五婆婆天天乐呵呵的,家里吃上肉吃上细粮,五婆婆过了个年,瞧着倒是年轻不少。

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不惦记着去山上干活?

柳爻卿叫厉氏提前准备菜肴,酒席十分厚实,年前买的半扇猪肉还冻在外面不少,厉氏现在也舍得放肉,一盘盘菜里面一半都得是肉,还有一摞一摞新鲜的煎饼,肯定管饱。

珍藏的神仙酿也叫柳爻卿拿出一小罐,不多不少,每个人一小杯还是有的。

瞧着来的老人全都带着一个年轻人,就连柳五叔都带着自家机灵的小孙子水哥,柳爻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也不点破,叫柳五叔领着老人落座,开始一盘一盘上菜。

上菜的是苏七、苏六、苏五三兄弟,特地从煎饼作坊那边抽身过来。

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端着盘子进来,放桌上就走,也没得废话。倒是叫这些人开了眼界,心里都捉摸着柳爻卿当真大手笔,这些孩子原本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衙门根本没得记录,现在却成了山上的长工,穿得好吃得好,眼瞅着日子比村里人过的好不少。

这要是谁今天能入了卿哥儿的眼,指不定回头就过上好日子了。

第69章:

“这东西长得快,结果多,当菜吃当瓜果吃都行,还吃个稀罕。”柳爻卿拿着黄瓜介绍,“我准备叫咱们村都种上黄瓜,还是跟野山莓一样,到时候过来找我领种子,种出来的黄瓜再卖给我,我自有法子卖出去。”

瞧着这些老头一直想事情没动筷子,柳爻卿又招呼大家吃菜喝酒。

半盘子都是肉,其中有猪肉炒黄瓜、鸡蛋炒黄瓜,还有鸡蛋炒西红柿,以及简简单单的西红柿汤,酸酸的热气腾腾,抱着碗喝一口,那个惬意。

就是在屋里头吃饭,商量柳爻卿说的黄瓜这个事儿,老头们带来的年轻一辈不需要帮忙,柳爻卿也没让他们干晾着,让兴哥带着他们去吃大锅饭。

今年憨大也成了山上的长工,柳爻卿干脆没叫他们开火做饭,直接跟苏七他们一起吃大锅饭,每天都有肉菜,中午晚上干饭,早晨喝粥,是不是还有馒头包子等等,大棚里的新鲜吃食更是每回都有,他们的日子过得比村里人还惬意。

今天的大锅饭是炖肉,猪肉一块一块的炖着,差不多的时候放菜继续炖,做起来简单,味道还香。跟着老人上山的小年轻们看到这样的大锅饭眼睛都红了 ,一个劲的问兴哥,“卿哥儿到底还要不要干活的?我力气大,不偷懒,只要给吃的,不要工钱都行!”

说话的汉子还觉得自家日子过得挺不错,隔三差五就能尝到肉味,结果人家山上的长工都吃上大块的炖肉了!

“这个我做不得主哩。”兴哥笑嘻嘻的把人送到了,跟苏七说了会儿话,脚底抹油跑了。

黄瓜分种,叫村里人都能种上,这是好事,没得人会拒绝。但是接二连三的,柳爻卿山上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分村里人些,这么多好事加起来,那就太好了,恐怕过犹不及。

几个老人私底下找柳五叔商议,最后叫柳五叔找柳爻卿说。

大家都在一个屋里,有什么动静其实都能看清楚,柳爻卿只是面上假装不知道而已。

“我们商议着,不能总叫卿哥儿惦记着村里。”柳五叔身为里正,说这个话倒也合适,他自己也没拒绝,“旁的我看卿哥儿也不缺,不如我们一起为卿哥儿造个祠堂如何?”

虽说柳爻卿是个哥儿,按理说出嫁以后应该跟随夫姓,但其实极少有人非得看重这一点,也有不少人家生不出汉子的,最后就叫自家哥儿招赘,孩子跟着哥儿姓,自然也是哥儿掌家,一样上族谱。

柳家本家有祠堂,可如今柳爻卿在皇帝那里都挂了名,上谷村去年折腾出那么多动静,等今年玉米和土豆以及西红柿被朝廷推往各地,总还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上谷村。但偏偏没得大人来夺好东西,就连那个赵飞腾来折腾几天,往后便再没了动静。

这些个老人人老成精,早就私下里琢磨过,大家都一致觉得,卿哥儿虽说能耐,叫皇帝知道他的名号,可哲子怕是也不寻常。

要不然这上谷村怎么就跟有了定海神针似的?任凭什么牛鬼蛇神都没敢来?

这些方方面面加起来,柳爻卿足够自己分出一支,设祠堂了。而且瞧着哲子对柳爻卿言听计从的模样,怕是以后都得卿哥儿掌家,那祠堂姓柳才合适。

而且造祠堂也有讲究,越多的人参与,参与的人姓越多,就寓意着祠堂庇佑的人将来越兴旺。

此时由柳五叔郑重其事的提出来,便是瞧见柳爻卿把三房搬到山上,没事根本不让柳全锦下山,厉氏也极少在村里露面,看样子是打算跟柳老头那边彻底分开,所以才主动提出。

年前只是分家,柳全锦还算是柳老头那一支的人,现在柳爻卿要是真的建了祠堂,往后柳全锦虽然还能跟柳老头叫爹,身份上却不一样了。

柳爻卿没想到村里的老人竟然想的那么长远,他是想过另外立一支柳家,可只想着徐徐图之,顺利的话等自己的孩子出生,找一个叫他姓柳,往后单独立门户就是。

看来果真不能小瞧了这些老人,实在是太精明。

以前在村里做的事情,包括种子给出去,又管了牛家的事情,此时的回报是柳爻卿没想到的,也是让他高兴的。

“这事儿我同意。我爹那边也只能同意,回头我跟阿爷说说,就在山上选个地方吧。”这么好的事情 ,柳爻卿即使是没有心理准备,也绝对不会往外推。

哲子哥坐在一边也替柳爻卿高兴,以前卿哥儿在柳老头那边过的什么日子他看在眼里,那会子连送块肉送个鸡蛋都不能送多了,否则就进不了卿哥儿的嘴里,现在住在山上才终于自由。

“成,回头我们商议个章程再来跟你说。”见柳爻卿同意,柳五叔也是松了口气。

事情谈完了,大家张罗着吃菜,柳爻卿拿出来的一小罐子神仙酿全都喝完,一滴没剩下。外头去吃大锅饭的年轻一辈也一个个吃的饱饱的,回来蹲门口等着,跟自家老人一起下山回家。

犹至此时,柳全锦三房这一家,算是柳爻卿做主了。

这么大的事情村里人找柳爻卿,却没找柳全锦,这就能看出来村子里也默认柳爻卿当家做主,不但当了自己的家,往后跟哲子一起的家也必然是他当了。

等老人们全都走了,厉氏端着木盆来拾掇桌子,柳爻卿坐在炕上把祠堂的事情说了一嗓子。

厉氏的动作一顿,道:“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往后咱们家就是天大的柳家,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就是你爹……”

“我爹肯定也得同意,难道还想拒绝?况且他也没空下山跟阿爷和我大伯说,整不出啥幺蛾子。”柳爻卿说完,等厉氏收拾了桌子走了,扭头跟哲子哥说,“哲子哥,往后等咱们成亲了,怕是的我当家哩。”

“卿哥儿当家好。”哲子哥笑道。

别看哲子哥天天听柳爻卿的,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主意的,只不过正好和卿哥儿的主意一样,就算不一样,他也会让自己一样。

……这大概就是注定的夫夫吧。

如今大棚里的草莓长的很疯,一天就能摘很多很多,但还是有很多跑商的伸长了脖子上山等。柳爻卿定了限人限量,可还是供不应求。

皇帝得了一盒草莓,自己偷偷吃了几个尝鲜,剩下的分出去,结果招来一群皇子、皇女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身为天家子嗣,从小吃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什么没吃过?可大冷天的想吃个新鲜果子却没有,就算有也不如红彤彤的草莓漂亮,不如酸酸甜甜的草莓味道好。

总而言之,就是闹。

正好皇帝自己也琢磨着草莓那么好吃,不如厚着脸皮再去要一点,给银子,多给还不成吗?

于是皇帝找来自己的心腹,一个八尺壮汉,五大三粗,气势骇人,却是曾经当过将军上阵杀敌,回来又弃武从文,成了文官,爬的位置还挺高。

这人叫柴七,是个奇才。

奇才离开京城,到了柳爻卿这边的府城,发现高富贵蹲在大街上卖草莓,一众家丁下人小厮围在一边求爷爷告奶奶,央求高富贵多给一盒草莓。

那高富贵瘦巴巴,起色却很好,坐在马车上昂着头,特骄傲道:“卿哥儿说了,限人限量,一个人只能买一盒,不然不够分。你可别让别的家丁来啊,我能认出来,你们都代表一个主子。”

“这个草莓看样子挺多啊?”柴七心里嘀咕 。

又跑到上南县、上坪镇,都看到了草莓的影子,虽说还是买的多,但每回都能瞧见好几盒,偏偏皇上统共就收到一盒。

还没到上谷村,柴七就觉得这个卿哥儿也太胆大包天了,草莓明明有很多,却吝啬的只给皇帝一盒,难怪皇帝让他秘密前来,莫不就是为了抓到把柄,治卿哥儿个欺君之罪?

自认为自己聪明绝顶,已经把皇帝的心思琢磨透了,柴七就骑着马来了上谷村。

进村打听卿哥儿,先是去了柳老头那边问问,发现卿哥儿不再,又上山,最后找到煎饼作坊,门口没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外摇摇望向里面。

正巧柳爻卿在煎饼作坊这边清点煎饼,这段日子煎饼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他每天都得过来好几次,还有县里阿婆那边的摊子也做大了,送去的煎饼也是一天一天的多。

哲子哥端着碗,里头有草莓、西红柿、黄瓜,还有大棚新挖出来的烤土豆,专门烤来给柳爻卿吃的。

皱着眉戳了戳草莓,柳爻卿拿起一个塞哲子哥嘴里,自个儿摇头道:“哲子哥,我吃草莓吃太多,现在看到就不想吃哩。”

“那吃个西红柿。”哲子哥拿起一个西红柿放柳爻卿嘴里。

这棵西红柿很特别,长不大,小小的一个就红了,味道跟大西红柿不一样,甜甜的,是最好吃的。哲子哥发现这棵特别的西红柿后就每天过去,红的西红柿都摘给柳爻卿吃。

看着碗里的好东西,那草莓、西红柿,还有古怪的绿色瓜,柴七在京城是千金难求,结果那个小哥儿却扁着嘴嫌弃,他正琢磨着怎么进去为难一下那个小哥儿,却看到端着碗的汉子猛然扭头,他的脸让柴七抬起来的脚又收了回去。

第70章:秘密一角

柴七曾见过一名极为英气的女子,便是男子也少有与之相比的,后来那女子进了宫,难产留下一个孩子便去了。

看到哲子的瞬间他便明白,皇帝不是让他来找茬的,完全想法,而是让人家找他茬的。

“新来的?”柳爻卿清点完煎饼,叫宣哥儿不用太急,现在做出来的煎饼完全够卖。和哲子哥手牵着手往外走,正好看到门口穿着普普通通,但人高马大气势非同一般的人。

一眼就看出不是跑商的,瞧着不像是商人,倒是跟杜县令差不多,身上有一股子大家族出来的那种掩盖不了的气势。

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柴七摸了摸鼻子,尽量温和地说:“我听说上谷村有好东西,特地来看看,不知道我能不能见识见识……”

哲子哥脸上平淡无奇的,好像看到柴七跟看到一根木桩子似的。

柳爻卿倒是笑呵呵的,“成,你自己去村里找柳五叔借宿,回来我给你张罗一些吃的。”

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柴七也没敢提出别的,比如说住在山上什么的,灰溜溜的下山去村里自己打听柳五叔的家。

“哲子哥,我瞧着他身份不简单哩。”柳爻卿摸着下巴琢磨,“不过再不简单也不能比过皇帝陛下,回头黄瓜长的多一些,给那边送去一些吧。”

“好。”哲子哥笑着点头。

柴七一路走来见到的草莓,一个木盒只装几个,就这样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买不到,拿多少银子都换不来,但柳爻卿回头就给摘了冒尖的一碗送过来。

一盘西红柿,几根黄瓜,甚至还有两个烤土豆,以及玉米面烙的冰,香喷喷甜丝丝,柴七一顿全部吃饭还没过瘾。

最后柳爻卿叫憨大送来一小壶神仙酿,柴七真是惊着了。

现在京城神仙酿、桃儿酿早已有价无市,就连皇帝自己都快喝没了,每天只舍得用象牙筷沾着尝尝味儿,结果柳爻卿一下送来一壶。

这可是无价的宝贝啊,柴七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难怪那位甘愿窝在上谷村,这简直是神仙日子,不,神仙都不如。”柴七自己捉摸着,能不能多待几天,想想京城的日子,每天都得上朝,跟那些文武大臣勾心斗角,还得替皇帝排忧解难,完全不如在这里舒坦自在!

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柴七,柳爻卿就不去管他了。

过了年就打春,虽说还是很冷,可也已经有不少树发出嫩芽,其中野山莓也有了动静。神仙酿的名气一涨再涨,有些地方已经几乎跟救命的东西挂钩了,更是有无数人提前准备了银钱,就等着今年的神仙酿出来,怎么也得买上一罐子。

谁不想越活越年轻,谁不想没病没灾?就连皇帝都这样想呢。

所以今年上谷村的野山莓是重中之重,柳爻卿特地把去年分到野山莓的人家都叫到山上,讲解如何伺候野山莓。

“虽说这东西不用管就能自己长得很好,可咱们要是多想叫他开花,多结野山莓,多赚银钱,那就得精心伺候。”柳爻卿站在一株野山莓前面侃侃而谈 ,大部分人都听得很认真,还有担心自己记不住,全家都来一起听的。

二哈子和黑背子难得从大棚那边出来,一左一右蹲在柳爻卿旁边,茅白也难得从屋里出来,在地上迈着小短腿走来走去,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仿佛看不到腿。

哲子哥在旁边干活,柳爻卿说一句,他干一点,指哪儿打哪儿。

“我还要说一件事。”柳爻卿清了清嗓子,等大家都安静了才说,“年前有人偷了野山莓回家,跑到外村栽种,可一棵都没成活。这可不是因为栽种手法不对,而是野山莓离了上谷村,便是再如何种也种不活的。”

这件事没在村里传开,因为动手的时候,柳爻卿还不知道这事儿,等他知道了,野山莓早就烂成泥了。

此时说出来,就是想让上谷村的人知道,别动别的心思,同时也注意防着外村的陌生人,便是亲戚也得留个心眼。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今年的野山莓还是全都给我,有一点我收一点。”

这就代表着银钱,而且价钱还不低,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滋滋的下山,准备回去好好伺候自家野山莓,就等着这些个摇钱树,给自己摇下很多很多钱来。

最后还剩下一个人没走,是柳老头。

他也有野山莓,没舍得种在田地中,在后院开辟了一块地方专门伺候这个。柳全福的那份也在后院,平时柳老头都帮着一起伺候着。

“阿爷,有啥事?”柳爻卿走上前问。

神色复杂地看着柳爻卿,前年过年还是个病歪歪的哥儿,现在却变了个人似的,站在全村人面前侃侃而谈,一点都不怯场,柳老头闷不做声,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着。

“阿爷,来这边屋里坐坐吧。”见柳老头不说话,柳爻卿只得如此说。

前些日子请村里的老人们吃饭,当时柳老头说考虑来不来,最终还是没露面,柳爻卿以为他是自己不想来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领着柳老头进屋,现在天还冷,炕依旧全天烧的热热的,灶台上就有热水,柳爻卿给倒了热水,这个打开炕头的柜子,从里头端出瓜果什么的摆在矮桌上。

“卿哥儿,村里要为你建祠堂,这事是真的吗?”柳老头低声道。

那天山上请吃饭,柳老头原本是想来的,可叫柳金梅一家给耽搁了,就没能出门,结果祠堂的事情竟是这么定了下来。

“是的。村里的老人商量好,又找柳五叔跟我说,我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柳爻卿笑了笑,语气有点讽刺,“左右我一个哥儿,不比汉子是男丁,将来能订立门户,立个祠堂也就立个祠堂,回头我嫁给哲子哥,不还是那边的人。”

原本柳爻卿刚出生,甚至是直到去年,柳老头和李氏就都是这么想的,几乎整个柳家都这么想。哥儿虽说也是男子,可力气小,不能干重活,其实跟闺女差不多,极少有能耐自立门户,更别说掌家。

大部分人也都觉得,哥儿将来注定得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便不需要如何教养。

可此时的柳爻卿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他是个哥儿,可在皇帝那里挂了名,在上谷村头一号,甚至是镇上、县里、府城,哪怕是更远的地方,也都知道卿哥儿这么一号人物。

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柳爻卿做到了。

他是个比汉子更能耐的哥儿。

“哎。”柳老头叹气 ,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在知道柳爻卿真的这么能耐之前,他也肯定会那样做 ,一切都是为了柳家过的更好,“你姑姑在山里的家被山上的泥石盖了,走投无路才回来,就住在家里。”

“恩。”柳爻卿点头,没接话。

那天的事儿早有人跟柳爻卿说过,是在煎饼作坊烙煎饼的妇人说的,她嘴皮子利索,几句话就给说完了。

当天李氏和柳老头撵柳金梅一家走,可家都没了,还怎么回去?身上有没得多少银钱,柳金梅便赖着不走了,当天晚上就在上房打地铺。

炕烧得热乎,屋里也不凉,睡着还挺好。

没多久柳金梅打听着三房的屋给了柳老头,现在忠哥和魏氏住着,但是三房的屋子有好几间,忠哥和魏氏住了一间,原本厉氏和柳全锦的地方,柳爻卿和兴哥睡觉的屋空着,柳金梅和他男人推开门搬了进去,反正是住下不走了。

李氏过去撵柳金梅,一来二去的起了冲突,李氏不知被谁推到,磕着了。

当时家里只有魏氏,她在屋里看热闹,又怀着身孕,根本没出来,柳全福全家人都不在家,值得柳老头和柳金梅扶着李氏回去,忙前忙后的就把时候给耽搁了,没能去山上。

就算当时去了,建祠堂的事情,恐怕柳爻卿也会答应。

“阿爷,你的野山莓和大伯的得分开,回头我会分开计算银钱。”柳爻卿道,“大伯那种人,我也不说什么,你心中应该也有数。”

“哎。”柳老头再次叹气,问,“你爹呢?”

“在大棚干活。现在天气越来越暖和,很快就有青菜了,我也就抓紧这几天功夫赚些银钱,大棚那边不能马虎。阿爷你等一下,我叫哲子哥摘一些西红柿给你尝鲜。”柳爻卿笑眯眯的说着,自己没起身,也没打算让柳老头去见柳全锦。

哲子哥听着就出了门,不一会儿拿来一些西红柿,还有两根黄瓜。

见着这些东西,柳老头原本不想拿,可想到家里的小宝,便伸了手。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可说的,柳老头只得站起来走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仔细伺候野山莓,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他们这可是给神仙干活哩,将来酿出神仙酿也有他们一份功劳哩。

唯独柳老头心中五味陈杂,他这趟上山便知道,老三一家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这会子柴七在村里闲逛,也把柳家的事情了解了七七八八,不由得对柳爻卿刮目相看。还以为只是个长得好看的哥儿,那位喜欢他的皮相,却不晓得这上谷村的点点滴滴,包括牛家的家事,都是柳爻卿伸的手。

可是个了不得的哥儿。

第71章:

“今年打算多种点花生,再买些地吧。”吃饭的时候,柳爻卿说道,“花生得肥地才行,咱们侍弄好了能的不少花生,自己留着吃,回头喂牲畜也成。”

村里人家家户户每年都会种花生,但除了自己留个三五斤吃,基本全都卖了,哪有都留着自己吃,还喂牲畜的。

柳全锦就道:“喂牲畜糟蹋粮食。”

“是啊,卿哥儿你咋那么想呢?”厉氏也有些心疼。她知道现在柳爻卿手头不缺银钱,可也不能糟蹋粮食不是。

“娘,我心中有数哩,保准亏不了。”柳爻卿笑了笑,接着说,“那回头我和哲子哥买地,咱们这几天就开工,把花生种上。”

现在天气还冷,种了花生得在地里盖一层干草,还得来回盯着点,等花生出苗了再揭开,要是天气突然转冷,还得继续盖上。

这东西是值钱,可也娇贵,得仔细伺候好了,要不回头花生苗要是不好了,补苗更麻烦。

不过现在柳爻卿不缺银钱,当天就把看中的上等田全都买了下来,下午地契办好了就让憨大他们去地里干活,一天管三顿饭还有工钱拿,反正不算多累。

村里的汉子们瞧见了,照顾野山莓的空闲也来地里帮忙。

帮忙的人多了,柳爻卿瞧着不是办法,就让厉氏中午多做饭,他每天去地里,瞧见村里帮忙的汉子就给一个木牌,回头晌午去厉氏那边,把木牌拿出来,跟另外有编号的木牌对上豁口,就能领到两个粗面大馒头,一碗炖菜,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肉,闻着香喷喷,吃起来更棒。

因为这个好吃的 ,一时间村里许多汉子有事没事都去地里帮忙,领了馒头和菜也不自己吃,拿回家全家一起 。

虽说柳爻卿没给工钱,可就是这两个巴掌大的馒头,和一碗菜,比给工钱还更好了。

这天柳爻卿还在屋里暖和,准备日头晒的更热一点再出门,兴哥急匆匆跑来。

“卿哥儿,有人去煎饼作坊那边找我,说是姑姑和姑夫也去地里干活了,他看到了特地来跟我说。”兴哥气喘吁吁地说完,有点着急地问,“卿哥儿,你说这是啥意思?”

“还能有啥意思。”柳爻卿道,“兴哥你回煎饼作坊吧,我去看看。”

哲子哥拿着柳爻卿的袄子和裤子,蹲在灶台前面,用火均匀的烤一边,再拿着热乎乎的袄子回来 ,双手撑开,叫柳爻卿穿上。

说了好几次不用哲子哥这么伺候自己,好像自个儿是个易碎的娃娃似的,可哲子哥不听,柳爻卿也只能随他去。不过烤的热乎乎的袄子穿在身上,感觉暖和的都快要冒出汗来。

“拿着木牌去地里。”柳爻卿刚想伸手,哲子哥已经拿起木牌。

俩人一起下山,到田地那边。

种花生需要的步骤很多,不过干活的人也多,此时已经干了小一半,地里正有不少人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哎,等活儿干完了可咋办?”说话的人是村里的汉子,正是说亲的年纪,可媒人说的他都不愿意,自己看中同村的哥儿了,这几天天天来干活,领了馒头和菜就送人哥儿家里,哥儿也是个有心的,自己留下一个馒头半碗菜,剩下的再叫汉子带回家。

“怎么?你怕没有卿哥儿这里的好东西,不好意思去见人家哥儿,还是怕人家哥儿见你不拿东西去,不见你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那汉子有些急了。

其余的人都轰然大笑。

柳爻卿笑眯眯的过去,问:“怎么?这是成了一对?”

“可不是。”见柳爻卿来了,这些人倒还是继续干活,可嘴上也没闲着,“卿哥儿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拿着从你这里领的好东西,去献殷勤,人家哥儿心动了哩。”

“好事,好事。”柳爻卿哈哈笑了笑,没再接着说,转身走了。

柳金梅和张大山干活的地方比较偏,他俩跟村里人也不熟,干活也干不到一块去,而且身份比较特别 ,就是村里最热情好客的人也没敢沾边。

柳爻卿过去的时候,张大山正在刨沟,柳金梅拿着花生米搁种,都弯着腰弓着背,像熟了的虾米。

“你们怎么在这里干活?”柳爻卿问。

哲子哥拎着木牌站在旁边,刚才那边干活的汉子们都给了,此时却没上前给柳金梅和张大山。

看了眼哲子哥手中的木牌,柳金梅神色有些黯然,呐呐道:“我就是来帮帮忙,这么些田地,活太多了……”

“来帮忙咋不跟我说说,你们俩跟村里人可不一样,跟我去山上吧。”柳爻卿说完了转身就走,并没去看柳金梅和张大山的反应。

只要有他这句话在,柳金梅和张大山就不可能继续干活,村里人也不会再允许。

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忐忑,到底是知道柳爻卿说的话要算数的,只得放下手头的活计,跟着上山。

回到屋里,柳爻卿把没用完的木牌放到柜子中,扭头跟哲子哥说道:“哲子哥你在这陪着我姑姑和姑夫,我去找娘拾掇一些吃食。”

“成,卿哥儿去吧。”哲子哥点头。

炕烧的热乎,屋里也不冷。

柳金梅还没见过这么宽大的炕,上头铺着细密的草席,炕头放着一排柜子,还是两层的,最上面放的是被褥,瞧着都是好料子,而且约莫有四五床那么多。

哲子哥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花生米啥的摆在桌子上,叫柳金梅和张大山吃,还给他们倒了热水。

就是柳老头住的最好的上房,也绝对比不上此时柳爻卿的屋子。炕又宽又大,还有这么些好的被褥,摆在桌上的吃食点心更是柳金梅只在富户人家见过,自己却是从未吃过的。

有心说话,却看到哲子哥板着脸,柳金梅也就只能把话咽到肚子里。

柳爻卿找厉氏张罗了三个菜,又拿了一筐个头大结实的粗面馒头,自己拿着来,没让厉氏露面。她还得在山上的大灶房那边盯着,等会子村里人拿着木牌领吃食,还得帮着分吃的。

“叫我娘单独整了三个菜,还有馒头,凑合着吃吧。”柳爻卿笑道,“我爹在大棚那边,忙得脱不开身,上午饭都得在大棚那边吃,我娘等会子要分菜,也没得空。”

“哲子哥,一块坐下来吃。”柳爻卿又扭头招呼哲子哥。

四个人坐下,刚好围着小桌子,虽然只有三个菜,可盘子大,冒尖冒尖的,馒头也大,热乎乎,肯定都能吃饱。

接过柳爻卿递过来的大馒头,柳金梅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我知道你们有话要说,但是现在先吃饭。”柳爻卿咬了口馒头笑道,“咱们吃完饭再说,成不?”

哲子哥抬头看了柳金梅一样,她便不敢再说话。

看着不声不响的,可刚刚在屋里陪着他们俩,不知怎么的,就是叫人觉得这个哲子比柳爻卿更难对付。

盘子里有肉,柳爻卿不爱吃肉,就喜欢嚼点占了肉味的青菜,炖土豆倒是能吃几块肉,可也很少很少。哲子哥就夹了好几块瘦肉放到柳爻卿那边,还把距离比较远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夹了许多,叫柳爻卿能吃的更轻松一点。

“我不爱吃这个肉。”柳爻卿嘟嘴,每次哲子哥都这样,恨不得他变成一头猪,吃一盆饭。

“就这一点点,吃完就没了。”哲子哥说的温和,脸上还带着笑。

“说好的,不能再给我夹了啊。”柳爻卿赶忙说。

哲子哥点头,“好。”

柳爻卿这才放心,这些菜他要是不吃完,哲子哥肯定会不开心,担心他吃不饱担心他没力气担心他会生病,天天就知道担心别人,也没见担心他自己。

吃了饭,哲子哥把碗筷什么的收拾走,又给柳爻卿倒了一碗开水,桌子擦的干干净净摆上花生果子什么的,还有两根绿油油的黄瓜,是给柳爻卿吃的。

大棚里的草莓倒是每天都有很多,可柳爻卿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吃了,看都不想看到,哲子哥就没再往屋里拿。

“说吧,为什么来地里干活。”柳爻卿问。

“看你们田地多……”柳金梅还要说,边上张大山推了她一把,没让她继续说。

柳爻卿笑了,肯定道:“是不是大伯或者大伯娘跟你们说,来我家田地干活每天都有好吃的,大馒头管饱,菜里有很多肉,比跟着阿爷吃饭好多了,对不?”

柳金梅脸上有些尴尬和惊讶,叫柳爻卿看在眼里,便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了。

“大伯这么说,他自己怎么不来干活,叫你们来?你们还真的来了。”柳爻卿嗤笑一声,见着柳金梅还迷惑不解的样子,便继续说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大伯这是耍着你玩呢。我山上的东西,还有田地,都是有数的,叫谁干活,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你们算起来是我的亲戚,我可不能叫你们干活给吃的,这个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磋磨你们,就是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冤大头哩。”

“行了,啥也别说了,你们回去吧。”

摆了摆手,柳爻卿没打算听柳金梅继续说,请他们吃顿饭已经足够了。亲戚情分什么的,那得是正经来往的亲戚才成。

第72章:

“卿哥儿,我是真的想帮忙……那么多活,得很长时间才能干完……”柳金梅也确实说的诚恳,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柳爻卿还是摇头道:“你以为给我帮忙是为了我好,这样做却恰恰害了我。我说了一通你似乎也没明白,还是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想了。你若是还赖着不走,就别怪我不讲亲戚情分撵人……”

好说歹说,柳金梅和张大山总算走了,柳爻卿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这种人确实没啥坏心眼,但拎不清,叫坏人拿着当枪使,就会在前头冲锋陷阵伤害别人,柳爻卿觉得这种人比恶人更难对付。恶人好歹知道自己行恶,想法什么的也都能猜到,可拎不清的人根本不知道善恶,就是糊涂,也可以说比任何人都残忍,对什么人都能下得去手。

从柳金梅赖在柳老头那边不走,柳爻卿就觉得她拎不清。

柳老头和李氏是什么人?当年对她的折磨还不够?就算在外面没地方住,没吃没喝,有手有脚的也可以慢慢来,总好过回来赖一两口饭食吃,还叫让当枪使,连累着孩子也低人一等强。

这些东西柳金梅和张大山想不通,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糊涂,柳爻卿反正是不想掺和。

“做人没那么简单,不是心善没有坏心眼就成的,还得拎的清。”柳爻卿自个儿感慨,捞起藏在炕头睡懒觉的茅白,“你这个家伙,现在天不那么冷,得多出去锻炼锻炼身体,要不能长出羽哨你还一身肥肉,怎么飞得起来?”

懒懒的翻了个身,茅白根本不为所动。

把茅白扔到一边,柳爻卿自己躺在热乎乎的炕上,不想出门。

哲子哥从外头进来,拿着三个西红柿,是从大棚刚摘下来的,底端还带着一点点青,这种的吃起来甜,柳爻卿喜欢。“卿哥儿,那个柴七还没走,好像找到憨大他们,一起干活了,咋办?”

憨大如今在山上负责一些杂活和地里的活计,每天都不得停歇,还需要一把子力气,不过柳爻卿也没亏待他么,工钱开的几乎是最高的,每天三顿饭,中午、晚上都有肉,管饱。

那个柴七不是一般人,柳爻卿一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待了这么久还没走。

“他要是真的干活不偷懒,就让他干,待遇跟村里的汉子们一样。”柳爻卿想了想说,“这种事咱们最好不要出头管,指不定就有人收拾他哩。”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附和。

柴七厚着脸皮跟憨大他们干活,那是有原因的。本来没打算待这么长时间,身上的银钱不够用,花完了,而且汉子们干一天活,领到的伙食那是真的好啊。

就没吃过那么好的粗面馒头,煊软的不像话,还有那大锅菜,里头的肉大块大块的,菜也切的大块,但吃起来也叫一个口水横流。

柴七认出憨大他们,厚着脸皮吃了点馒头和菜,就惦记上了,于是厚着脸皮跟着干活。

好在晌午柳爻卿过来发木牌的时候,也给了柴七一个,让他不用再厚着脸皮蹭饭。

跑到山上领馒头的时候,柴七问:“这馒头到底是咋做的,你们晓得不?”

“咋不晓得?”憨大说。

别看他们几个只是兵,但那也是有出身有见识的,不然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任务,怎么能派他们来?

就说别的地方蒸馒头,想要做的煊软,就得用老面发酵,可那样一来就会有个酸味,就算技艺再好的师傅也不能保证每次做出来的馒头都没有酸味,可山上的粗面馒头天天蒸,却从未有过酸味,反而更加煊软。

“听说卿哥儿搓的引子,用了很长时间才搓出来,做馒头的时候还放了别的东西。”憨大道,“不过咱们没事别瞎打听,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

“这话倒是。”柴七点头,来到上谷村以后,他也是不敢随意打听的。

没过几天,晌午再分吃的,就不是粗面馒头,而是一个个块头极大的煎饼了,菜倒还是那样,肉多油香,干一天活领一碗,端回去全家人都能够吃一天,肉都还能省下来,第二天烩菜接着吃哩。

煎饼作坊这边,柳爻卿搬了个板凳坐着。

“煎饼作坊最近还有馒头啊,煊软不酸,一顿吃不了第二顿蒸了完全不变样啊。”柳爻卿笑眯眯地说着,还给来人看蒸过两次的馒头,还跟刚出锅的差不多,闻起来香,吃着更不错。

“我要一筐。”跑商的除了有胆量,还得有见识,这会子立即开了口。

开了头,接下来馒头就好卖多了,第一天蒸的馒头一点都没剩下。

这些跑商的把馒头运出去,也不是自己吃,而是跟煎饼一块儿卖。

馒头不酸,还特别煊软,关键是吃不了上锅蒸几次,味道也不会变,还跟头一回吃一样。就算是粗面做的,却也还是很受欢迎,煎饼不也是粗粮,没见着现在吃的人越来越多,就是那些出游的少爷们也喜欢背几个煎饼,蹲在野外烤几块肉卷着吃,别提多舒坦。

“听说那边府上有不少草莓,一户人家都能买两盒。咱们这边得好几户人家才能买一盒,还没尝着味儿就没了,要不咱们去那边游一游?”

说这话的,显然家里挺不错,还能吃上这么稀罕的东西。

不过却立即有人反驳,“我一个远房亲戚是跑商的,说上谷村的草莓最多。那个卿哥儿每次都端出一大盆草莓给人吃,还不要银钱。”

“你家不是极少跟那些穷亲戚往来么?”

“嘁,那亲戚给我一下子送了三盒草莓,你说人家穷不穷?”

“三盒!你小子竟然没跟我们说!怎么也得拿出两盒分分。”

“嘿嘿,我也没吃几个。我家人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天就给分了。”

如今草莓传的比煎饼还远,这东西实在是稀罕,而且卖的贵,一般人吃不起,吃得起的人不怕路远和麻烦,倒是叫跑商的狠狠赚了一笔银钱。

捉摸着来上谷村吃草莓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来的却也不多,一来这地方虽然人人知道,却不是人人都能来;二来,家里有门路的都知道皇帝最近天天惦记着上谷村的好东西,还都没能吃到嘴里,要是咱跑去吃了一顿,让皇帝知道了,他是生气呢还是生气呢?

反正上谷村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以前哪怕是灭了村也不见得有大人物关注,可现在不一样了,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平日里的话题三五句总是跑不出上谷村。

说的最多的,就是吃的。

“花生种完了,土豆也种下,侍弄的好,就算没有大棚一年也能种两茬。”柳爻卿琢磨着,“野山莓长得快,再过一个月就能开花,咱们山上也多种一些。大辣子草再种一圈,以后山上的好东西多了,难免那些黄皮子惦记。”

“成。”哲子哥一一记下,点头说,“卿哥儿,咱们啥时候定亲哩?”

“回头选个日子,请人吃顿酒就成了。”柳爻卿自己说着也笑了,“现在我好多衣服都是哲子哥买的布料,山上赚的银钱啥的也都在我手里,咱们定亲还不就是个形式。”

可就算是形式,那也得真正定了之后才能叫人心里踏实。

年前柳爻卿觉得自己年纪不大,不到定亲的时候,可谁能想到他搬到山上,连带着哲子哥也跟着住在山上,这倒是跟定亲也差不多了。

事实胜于雄辩,柳爻卿自然也不会再坚持自己年纪小啥的。

就哲子哥对他那么好,几乎千依百顺的,柳爻卿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啥好挑的,便是把周围村里、镇上、县里多有的汉子都找来,恐怕也比不上哲子哥的一个手指头。

这还有啥可说的呢?

花生种完,往后憨大他们几个人就能照料好,用不着再让村里人帮忙。这天柳爻卿又在赖床,天一天比一天暖和,可他也一天比一天不想起来,更想睡他个天昏地暗。

哲子哥已经把衣服烤的暖烘烘的,放在被窝里暖和,站在炕前道:“卿哥儿快起来呗,今天外头树都发芽了,咱们去瞧瞧。”

“你掰个树枝回来给我看好了。”柳爻卿不为所动。

“现在外面种的草莓都长的很好,卿哥儿要不要去看看?”哲子哥无奈,只得换了句话。

柳爻卿翻了个身,背对着哲子哥,小声嘟哝,“现在还是不太想吃草莓。”

外头兴哥跑进来,看到柳爻卿还在炕上,诧异道:“卿哥儿咋这么懒,还没起?外头有个汉子找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叫我过来跟你说。”

“恩,我知道了。”这下必须得起来了。

拿着暖烘烘的衣服给柳爻卿穿,哲子哥突然冒出一句,“卿哥儿不懒哩。”

“恩,我很勤快的。”柳爻卿也跟着点头。

穿好衣服,洗漱完,哲子哥已经把炕收拾好,铺上草席,摆上矮桌,就可以坐在上面暖和了。

柴七进门就看到哲子哥蹲在炕上拾掇 ,柳爻卿坐在炕梢打哈欠,养尊处优从未动过手的样子。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柴七笑道:“我真是有事儿,天大的事儿。”

“成,你说吧,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帮,不行就不帮。”柳爻卿又打了个哈欠。

第73章:定亲

当着哲子的面,柴七没敢直说皇帝让他来买草莓。

也不知道为啥,明明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哲子,甚至是来了上谷村才第一次见面,可柴七总觉得哲子很可怕,饶是他上过战场,沾了不少血,心都有一半被染成黑的,可还是不敢在哲子面前肆意妄为。

无形中,没有预兆的,柴七好像感觉自己必须得老老实实的。

不敢直说,那就含含糊糊的说。

柳爻卿多么聪明的人,当下也就明白了意思,直接说:“回头叫人稍几盒,连带着黄瓜去县里,拜托杜县令帮忙。”

“杜县令?”柴七只知道一个杜家,杜家那位说句话,朝堂都得跟着抖三抖,好像跟皇帝关系不太好,这几天闹得越僵。

“恩,就是那家的人,他有门路。”柳爻卿不知道那些,不过这不妨碍他堂堂正正的拜托杜县令帮忙,后者也非常乐意帮忙。

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哲子的表情,柴七脸上没敢表现出来,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杜家人做小小的县令,哪怕是旁支也不至于如此,看来皇帝还有很多秘密是他不知道的,倒是愈发显得上谷村神秘起来,那个杜县令好像专门守着县里,给柳爻卿亦或是哲子跑腿似的。

再往深了想,杜县令守着小小的县城那么多年,而上谷村一直平凡无奇,不知道哲子也不知道柳爻卿,那杜县令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这背后,又是否有人早就看透一切。

从山上屋子出来,柴七冒了满身的冷汗,他越想越不敢想,可越想就越忍不住接着想,最后是逃一样下山,跑到地里疯狂干活,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也有用,不用被撵走似的。

“哲子哥,我想吃菜,感觉缺菜。”柳爻卿躺在炕上,无聊的翘着二郎腿。

“想吃什么样的青菜?”哲子哥毫无怨言的凑过来,拿着热热的帕子帮柳爻卿擦手,他刚刚吃了西红柿,手上沾了一点汁水。

“啥样的都行。”

“凉拌黄瓜成不?”哲子哥问。

“太凉,不要。”

“那炖菘菜,放瘦肉?”

“太油,不要。”

“那卿哥儿想吃啥样的?”

“啥样的都行。”

俩人说完了,柳爻卿不说话了,滚到炕里面抱着茅白揉搓,这只肥鸟被搓的毛都炸开,愣是没醒,还在睡!

哲子哥无奈,把现在有的青菜都准备了一点点,叫厉氏帮着整治好了,一盘一盘的端来摆在桌子上。结果柳爻卿啥青色的菜都没吃,就吃了点西红柿炒鸡蛋。

晚上柳爻卿破天荒的叫兴哥过来睡,让哲子哥回自己原本的屋。

不过兴哥半夜起夜,正好遇上哲子哥,俩人换了屋继续睡。早晨柳爻卿醒得晚,还以为昨天晚上兴哥一直睡在这边呢,瞧见哲子哥站在炕前,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今天定亲,请大家伙儿吃饭,你高兴不?”柳爻卿问。

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看了眼柳爻卿的脸色,哲子哥没敢说出来,闭着嘴不说话。

瞧见哲子哥这幅模样,柳爻卿道:“怎么,难道你不高兴?”

“没有,我很高兴哩。”哲子哥赶忙说。

“这还差不多。”柳爻卿点头,过了会儿自己却又纠结上了,虽说他自己早就接受跟哲子哥在一起,但自己毕竟年龄还小,那个啥什么的还太早了,这要是定亲了,往后哲子哥住在自己屋里就光明正大了。

大家都是男子汉,每天早晨难免有那个啥,而且有时候柳爻卿自个儿看着哲子哥越看越好看,忍不住凑过去亲一口,来来去去的就容易有反应。

万一俩人都没忍住,那到时候悲剧的肯定是柳爻卿自己。

自从搬到山上,柳爻卿吃得好穿得好,平时都用不着干活,全都由哲子哥代劳,养的细皮嫩肉的,胳膊一掐就是一个红印子。

要是那啥激烈一点,柳爻卿感觉自己肯定会很痛苦。

虽然定亲了,自己是很高兴的,但是每次想到万一到时候忍不住,俩人那个啥了,柳爻卿就又不太高兴,瞧见哲子哥不温不火的模样,知道他是不想惹自己。可哲子哥越是纵容,柳爻卿就越看他不顺眼。

大概只有这种无条件的纵容着,才能让一贯小心谨慎的柳爻卿也有了作一下的情绪,可就算是如此,哲子哥也还是纵容着,仿佛他把天捅出个窟窿,哲子哥也会站在上方遮挡,充当他的天。

所以说,像哲子哥这样的人,真的太少见。

定亲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事情,可柳爻卿和哲子哥的关系早就比定亲更亲密了,也只是跟说了下定亲,厉氏、柳全锦找秦三叔商量了日子,正巧马上就有个大日子,于是这就定下了。

村里人甚至都不太记得以前哲子和柳爻卿分开时是啥样了,他们年前年后的天天腻在一起,尤其是搬到山上之后,俨然成了一家人似的。

以至于定亲的消息传出来,请村里人有些人吃饭,大家都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哲子和卿哥儿还没定亲呢。

“就是没定亲,旁人也没得法子哟。”柳五叔也被邀请了,他家小哥儿嘟哝哲子是个不错的汉子,卿哥儿更是谁说起来都得竖大拇指的哥儿,放到别的村里,不得叫媒人踩破门槛儿。

小哥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柳五叔,认真说:“可惜哲子和卿哥儿在一起哩。”

“你个小哥儿懂什么。”柳五叔笑呵呵的没再说什么。

在家里特地找了过年才穿的新衣裳穿着,脸洗的干干净净的,柳五叔一出门,就遇上柳大牛,也是穿着新衣裳,洗的干干净净,俩人相视一笑,往山上走去。

“五叔、三叔,快进屋。”柳爻卿只穿了一层袄子,兔毛的领口,毛茸茸,手里还抱着茅白暖手,见着人进来了,赶忙领着他们上桌。

头一桌就是柳五叔他们,还有村里几个关系不错的老人家,第二桌才是柳老头、柳全福,还有忠哥、张大山,小宝、正哥和明哥也在,柳爻卿没给他们单独安排桌子,就在柳老头这一桌。

柳五叔他们一进屋就看出来了,柳爻卿特地叫柳老头这些人坐一桌,其他人再按照亲疏分桌。

等人来的差不多了,柳爻卿才让兴哥把柳全锦叫来,安排到柳五叔那个桌上,没叫他跟柳老头和柳全福碰面。钰哥儿和沈氏从头到尾没露面,俩人在灶房陪着厉氏忙活。

不多一会儿,兴哥在门口探头,叫柳爻卿出去。

叫哲子哥招待这些人,柳爻卿急匆匆出门,到没人的角落问:“出啥事了?”

“大伯娘和姑姑到灶房门口,想要帮忙哩。”钰哥儿板着脸,不高兴道,“我看大伯娘就没安好心,姑姑还好,挽袖子想帮忙刷完,你娘没让,说要先问问卿哥儿。”

“恩,你去跟我娘说,叫大伯娘和姑姑回家吧,山上用不着她们。”柳爻卿想了想,叫住要走的钰哥儿,又说,“你去煎饼作坊那边找苏七,叫他和苏六或者苏五替宣哥儿,还有哪个做工的去灶房帮忙。今天他们的工钱给算双份,要是没人自愿,那就算了。”

“我晓得哩。”钰哥儿答应着跑了。

去煎饼作坊那边一说,宣哥儿第一个找苏七替着烙煎饼,其他妇人也都愿意帮忙,不过要是都走了苏七他们忙不过来,最后抽出三位妇人,加上宣哥儿去了灶房。

这几个人都是动作 利落,嘴皮子更利索的,看着小李氏和柳金梅还站在门口没走,当即进了灶房,一边帮忙干活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没一会儿就叫小李氏和柳金梅走了。

柳金梅是真的想帮忙,不给她吃的也成,心地是好的。有妇人这么说了,宣哥儿嗤笑一声,利落道:“卿哥儿不是说了,光是心地好可不行,还得拎的清。要是柳金梅真想来帮忙,就不应该跟老大家的一块,自己天不亮偷偷来,保准卿哥儿不但给吃的喝的,还叫她去灶房帮忙干活,这才拎的清。”

其他妇人听了都点头,就连厉氏和沈氏也都跟着说和几句。

人手多了,上菜的速度就快。

大盘子的炖菜,小盘子的西红柿炒鸡蛋,猪肉炒黄瓜,还有土豆丝,以及掺了玉米面儿的煊软馒头,这个没得买,目前只有柳爻卿舍得吃玉米,旁人家都只有一些个种子,此时可是吃了个稀罕。

“没得啥好菜,地里的青菜还没长出来,大家凑合着吃。”柳爻卿笑道,“桌上的花生果子啥的,你们回头都用油纸包了带回去,给自家小孩吃,我这里有很多也吃不完。”

“我和卿哥儿这就定亲了,你们可别再打卿哥儿的主意。”哲子哥总算是脸上出现笑容,乐呵呵的说着,叫桌上的人一起喝酒。

这顿饭所有人都吃的挺开心,唯独柳老头和柳全福耷拉着脸,张大山有些不知所措,好几次都想跟柳爻卿说话,可总是没能张开嘴。

最后桌上的花生果子啥的都叫人用油纸包了带走,柳全福这边桌上却是一点都没剩的,全叫小宝揣自己兜里,正哥和明哥基本没吃上。

一个个的送走,到柳老头和柳全福的时候 ,柳爻卿脸上笑容不变,说:“阿爷,吃饱没?”

“气都气饱了。”柳全福阴阳怪气道。

第74章:生

定亲好歹也是大喜的日子,柳爻卿还叫厉氏捡了两大碗肉菜,肉多菜少放在篮子里,叫柳老头提着回去给李氏。

至于柳全福,也就嘴上胡咧咧几句,他倒是想留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可没那个胆儿,要不是瞅着柳爻卿对柳老头态度不错,他那句话也是不敢说的。

这么看他也不是真的混不吝,知道如今柳爻卿惹不起,说话都得掂量着。

天虽然越来越暖和,可晚上还是冷。柳爻卿睡觉的屋里一天到晚都烧着炕,热乎乎。柳老头那边,憨大还是每天去烧一次,这回烧炕回来还专门跑来找柳爻卿说话。

炕热乎,屋里铺面就是热气。

柳爻卿做炕上,只穿了一条裤子,挽着裤腿,脚泡在热水里。哲子哥乐呵呵的蹲在一旁,想帮柳爻卿洗脚,他没让,太不好意思哩。

炕上被褥都已经铺好,一床盖的被子,上面还压了一床。定亲后,兴哥往后就自个儿睡隔壁,哲子哥正式搬过来,也用不着一人盖一床了,而是两人盖一床。

手伸到后面,最暖和的地方躺着一个毛茸茸的团子,柳爻卿拽出来,抱在怀里揉搓。

茅白这家伙天天懒的一身肥肉,柳爻卿担心他将来飞不起来,经常捞起来帮忙按摩,血液流通的快一点,说不定茅白就变瘦了。

“烧炕的时候我听着那边吵架,说是卿哥儿叫带去的两碗菜,都叫小宝一个人吃了,晚上撑的一口饭没吃哩。”憨大笑嘻嘻地说完了,瞧见柳爻卿点了头,赶忙拔腿跑了,还体贴的帮忙关上门。

屋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哲子哥试了试木盆里的水,转身拿起擦脚布说:“卿哥儿抬起脚,水有点凉了。”

“我自个儿来,哲子哥你快到炕上,明儿个再倒水。”柳爻卿拿着擦脚布给自己擦脚,催促哲子哥上炕,他早就洗了脚,一直在下头忙活,这会子约莫得冷了。

爬到炕上,哲子哥躺在外面,里头最热的地方给柳爻卿。

俩人虽然躺在一个被窝中,中间却隔着一点距离。

这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儿别扭来着。柳爻卿手悄悄往那边摸,想拽一下哲子哥的衣服,结果就摸到光溜溜的皮肤,手就跟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哲子哥,你咋没穿衣服哩。”

“我穿了,方才衣服跑上面去了。”哲子哥在被窝里小心的拉了下衣服,手伸过去捉着柳爻卿的衣服,嘿嘿笑道,“咱们睡觉吧。”

“不睡。”柳爻卿扭头看向哲子哥那边 ,瓮声瓮气道,“咱都定亲了,得跟以前不一样才行。”

“咋样才不一样哩?”哲子哥问。

“这样?”柳爻卿摸索着爬起来,过去亲了一下哲子哥的嘴,叫胡子扎着脸,有一点点疼,“哲子哥胡子长得快哩,我都没有胡子。”

“哥儿本来胡子就少……”

两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的距离越来越近,等睡着的时候,已经靠在一起。

茅白自个儿滚到炕最里面,盖着被子睡得昏天地暗,早晨迷迷糊糊爬起来,瞥见哲子哥终于起床了,于是赶忙钻到柳爻卿旁边,往枕头上一躺,仰面朝天的继续睡。

这会子虽是初春,可该种的也得种下了。

柳爻卿还想了个法子,大棚里暖和,像是玉米,可以放在大棚里育苗,等苗育好了,天也暖和了,到时候正好栽苗,两不耽误。

大棚里的西红柿结的果子跟不上趟,土豆也都长大了,柳爻卿全部叫人挖了,其他蔬菜也不再种,至此冬天的新鲜蔬菜生意结束,开始育苗。

另外一个大棚还是草莓和黄瓜,这两种生长期长,产量也高,目前是柳爻卿账本里除了煎饼作坊最重要的收入。尤其是草莓,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种稀罕果子,可越来越多的人吃不到,就连皇帝心心念的派了柴七来,也还等了很久才见到草莓,就这样自己能吃到的也没几个,更别说旁人。

“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着高富贵了。”柳爻卿拿着黄瓜啃着,草莓他是不想吃的。

如今高富贵俨然成为重要人物,想吃草莓的不敢来上谷村,但高富贵能从上谷村拿到草莓啊,于是许多人都来找他。

不过高富贵也是有靠山的,而且他基本不出府,本地有关系,没人欺负得了,那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整个人瞧着都不一样了。

哲子哥给野山莓浇水,听了柳爻卿的话笑道:“昨儿个高富贵还派人来哩,说今年的神仙酿务必给他留五罐子。”

“那是得留。”柳爻卿点头,“要是没有他这个活招牌,咱们家的野山莓酒出名肯定没那么快,也赚不到那么多银钱。”

“旁的人哩?”哲子哥可不光得了高富贵派人来的话,还有其他人的。

如今许多人都不太敢找柳爻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暗地里找哲子哥问问口风,好歹山上的事情哲子哥都听柳爻卿的,这要是头一个就问柳爻卿,万一他摇头,那往后再问谁也没得用了。

“现在不接受预定,到时候再说。”柳爻卿道,“酿酒也有风险的,指不定成功多少,咱们要是现在接了预定的口子,到时候指不定连预定的量都不一定能完成。”

哲子哥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点头道:“我晓得哩。”

俩人一块儿伺候完野山莓,又去其他地方看了看。最近几天山上开出来的荒地都要种土豆,村里大多数人家也都在种,柳爻卿也没让村里人帮忙,就叫憨大他们寻摸着有空的时候就种,不着急。

柳全锦还是看着大棚那边,玉米育苗更重要,柳爻卿叫他千万不能马虎。

他这个便宜爹人情世故不咋地,干活倒是还可以,约莫也是在柳家叫逼出来的,谁叫除了柳老头,旁的人根本不干活呢。

从初春开始,就有陆陆续续的花儿开了,等野山莓开花,再落了花,接了果子,村里人都喜气洋洋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的用不着烧炕了。

“茅白终于开始抽条了。”柳爻卿欣慰的抱着茅白左右打量,“虽然变丑了,但这是你成长的标志,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去山里抓很多很多野兔,兔肉可好吃了。”

茅白开始扑棱翅膀,翅膀不停的戳柳爻卿身上薄薄的兔皮坎肩。

“啾。”

“你身上本来就有毛,用不着兔皮衣服啊。好吧好吧,回头等你真的抓了兔子,我就叫娘给你缝一件。”柳爻卿嫌弃的搓了一会儿鸟,把他扔到一边,拍拍身上的衣服爬起来。

前面就是野山莓地,哲子哥正在拔草,还不叫他靠近,真是的。

现在山上基本没啥事,煎饼作坊那边每天去个一两次就好,基本都是钰哥儿和兴哥两个人看着,地里的活计大部分都是憨大他们干,倒是让柳爻卿惊讶的是,柴七还没走。

那家伙天天跟着憨大他们吃饭,不知道是不是柳爻卿的错觉,他好像更年轻了似的。

对此柴七自己最有感触,他总觉得山上的东西更好吃,尤其是土豆,天天吃都吃不腻,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越是如此,他就越不愿意回去。

反正皇帝没亲自来抓他,山上那位也没表态,他就装聋作哑的蹲着呗。

柳爻卿隐约知道为什么。

植物其实并不是完全无毒,只是人吃下去能够排泄掉而已,而经过筛选的植物,比如说土豆、玉米等等,比起上谷村原来种的庄稼,显然更加无毒,虽然区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长年累月的吃 ,差距还是有的。

柳爻卿很庆幸自己能有这么多珍贵的种子,能为上谷村,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卿哥儿,我听宣哥儿说,忠哥媳妇昨儿个要生了哩。”趁着歇息的功夫,钰哥儿跑出来找柳爻卿。

“生了?”柳爻卿这才想起来,魏氏年前有孕,算算日子现在也差不多了。

先前魏氏还来算计过东西,叫柳爻卿收拾一顿再没敢来。她能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是忠哥的,就在柳家作天作地,忠哥宠着她,柳老头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说什么,到了山上却行不通。

“宣哥儿说昨天见红,今天还在生。”钰哥儿道,“我听他们说,忠哥媳妇怕是得生好几天哩。现在她还在家里闹的……”

“指不定等会子就得有人叫我下山哩。”柳爻卿道,“要真是忠哥的孩子,我确实得下山瞧瞧去。”

此时柳爻卿要是穷的一文钱都没有,厉氏和柳全锦也没得银钱,柳老头那边指定不会叫他,可现在他守着这么座山,天天有银钱进账,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便是不去也得去。

人就是这么奇怪,你强了,莫名的责任就多了;你弱了,许多责任就可以推卸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世间本无所谓的公平,好在柳爻卿自认拳头够硬,什么都不需要怕。

果真,钰哥儿刚回煎饼作坊,正哥就上了山,“卿哥儿,阿爷叫你去一趟哩。”

“忠哥媳妇咋样了?”柳爻卿一边招呼哲子哥一起,一边问。

“不晓得哩,说是要人参片……”正哥自个儿也不太清楚情况。

“去看看吧。”柳爻卿没再说什么。

第75章:

进门就能听着魏氏的喊声,听着挺凄厉的。

“我生小宝的时候,可是疼了三四天,没别的法子 ,就得忍着,也没说要人参片含着。”小李氏站在院子里,脸上满是笑容,也不知道想啥。

李氏也是一脸的轻松,仿佛觉得这就不是个事儿。

忠哥守在屋子门口,急的团团转,可也没有别的法子,瞧见柳爻卿进门,赶忙过来说:“卿哥儿,这、这万一要是出事,可咋办?”

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忠哥拽着自个儿,柳爻卿问:“产婆说了情况咋样了?”

昨儿个产婆就叫忠哥请来,人也是跟着熬了一宿没歇息,这会子还在里面,刚刚跟忠哥说了几句。

“说是没事,还得等,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都、都见红了……”忠哥有些六神无主,“咋办咋办……”

“你叫大伯娘拾掇点吃的给产婆,再预备些粥给你媳妇。你干着急也没啥用,准备好银钱,要是事情不好就叫大夫。”柳爻卿见着忠哥还是欲言又止,稍微一想就知道他琢磨什么,“人参片不是谁都能吃,这会子她气血未失,吃了只会流血更厉害。真想吃人参片?那得弥留之际,吃了好回光返照的。”

院子里的李氏、小李氏未必不知道人参片是活血的,吃了只会更严重,恐怕魏氏应当也清楚,她可是去过镇上,见识更多,这会子不过是叫柳爻卿拿银钱罢了。

自个儿折腾的事儿,凭什么叫旁人拿银钱,这样的逻辑柳爻卿为什么要顺着?

拽着哲子哥进了上房,柳爻卿对柳老头道:“阿爷,我今儿个就是来看看忠哥媳妇到底有没有事,真有事了,叫我帮忙行,毕竟是人命。可没啥事还叫我出银钱,也不怕钱多压死自个儿。”

“哲子哥,咱俩在这里等等。”柳爻卿说着,坐着不动了。

外头忠哥跟小李氏说话,小李氏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最后忠哥叹了口气,自个儿去了灶房生火,他也不会做别的,就熬了粥,还都是糙米。精米家里有,可李氏不肯拿出来。

端着熬好的粥进屋,不一会儿忠哥拿着一小把精米出来,重新熬粥。

屋里的魏氏听了外头柳爻卿的话,心里觉得气不顺,可这会子却也没法子跟柳爻卿理论。

到下午天快黑了,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又过了会子,柳爻卿听着忠哥说:“生了个小哥儿。”

柳老头便是一声长叹,不说话了,外头李氏倒是进了灶房,跟往常一样做饭,小李氏眼珠转了转,直接回了屋,没去看魏氏。

那头产婆却还没走,等着给赏钱。

魏氏虚的厉害,气势却有,“你去找阿爷要一吊钱。要么就找你娘要,我拼了命生孩子,没一个过来看我的不说,还都连银钱都不拿!”

过不多久忠哥苦着脸回来,道:“阿爷叫阿奶给了十个大钱,说是给小哥儿买几个鸡蛋补补。”

“打发叫花子啊!”魏氏生气,却也下不来炕,只得拿自个儿的嫁妆填补,产婆来一趟,怎么也得给几百个大钱,要是生了汉子,给的银钱更多。

李氏和小李氏那边摆明了态度,小李氏不说,李氏给了是个大钱便是权当照顾魏氏了,往后对她对小哥儿,不管不问。

魏氏没法子,只得先叫忠哥伺候着。

从村里出来上山,柳爻卿道:“我出生那会子,阿爷、阿奶十个大钱都没给,直接不管不问的。”

“将来不会的。”哲子哥突然说道。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哲子哥说的应该是以后自个儿生孩子,柳爻卿脸上一红,理直气壮道:“那当然,家里的东西都我说了算,你不可能有那个心。”

“不会的。”哲子哥笑了笑,叫柳爻卿进屋歇息,自个儿去灶房那边,端了菜回来。

现如今柳全锦和厉氏还有兴哥一块儿吃饭,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吃,基本都是哲子哥主动去端菜,厉氏每回都给舀柳爻卿爱吃的,哲子哥就很高兴。

猪肉烧土豆,烧得土豆都快要化了,味道极香。柳爻卿喜欢吃里头的土豆块儿,不爱吃肉;还有黄瓜炒鸡蛋,柳爻卿喜欢吃里面的黄瓜。

那些个不爱吃的,就都到了哲子哥的肚子中。

“啾!”茅白吃的是剁碎的小肉块,他不用嚼,吃得快,这会子盘子空了,就跑到柳爻卿旁边磨蹭,想吃菜里面的肉。

“等着啊。”柳爻卿挑挑拣拣找了块瘦肉 ,放到水里涮了涮,这才给茅白吃。

这货吃了肉,舒舒坦坦的跑到炕上,准备睡觉。

现在不早点睡觉,等会子可能睡不着。

每天晚上柳爻卿都习惯性的跟哲子哥说会儿话,虽然两个人还是纯纯的一个被窝睡觉,但总感觉……除了那一步,其他的都进行的差不多了。

怎么感觉呢,好像俩人在一块儿,怎么都不觉得腻似的。

“我瞧着野山莓这几天就有红的。”哲子哥笑道,黑暗中他看不清柳爻卿的表情,却还是目光灼灼的看向那边。

柳爻卿翻了个身,面对着哲子哥,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算到:“那明儿个把桌子搬出来,咱们开始收野山莓,有一个收一个,有两个收两个。这些日子攒的银钱怕是都得投上。”

“银钱够不?”哲子哥问。

“应当够的。”柳爻卿想到自己手头那些银钱,笑道,“是在不行咱们把皇帝赏的银钱也用了,反正够。”

俩人小声说着话,倒是习以为常的,柳爻卿凑过去摸黑亲了下哲子哥的嘴,便预备睡觉了。

早晨还是哲子哥最先醒来 ,把柳爻卿的衣裳放到被窝里暖着,自个儿出去准备好今天要用的桌子、木桶,还有记账本子等等。

收野山莓的事儿早就放出去,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关注着山上,瞧见哲子哥把桌子摆出来,还有个‘收野山莓’的牌子摆在那里,便放下心,知道今儿个定是收的。

直到日上三竿,柳爻卿才吃了饭,来往桌子后头一坐。

瞧见早有人在桌子前头等着,怀里抱着碗,里头是今儿个红了的野山莓,柳爻卿笑道:“都甭着急,反正我往后天天收野山莓,你们哪天来都成。”

“不来我这心里不舒坦,这可是神仙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放在家里守着。”说话的是柳五叔,他家里也有野山莓,这些日子全家人闲着没事就去伺候,此时红的约莫有十来个,放在碗里红彤彤,不比草莓难看。

“成,现在大家手上的都少,我就记数目,等往后野山莓多了,再称斤。”柳爻卿解释着,“银钱也可以先放在我这里记着,也可以每天都来领现钱。不过我还是得强调一点,当初大家都是签了文书的,这些野山莓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旁人。”

柳五叔知道这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得,他神情一凛道:“卿哥儿说的是,要是谁不开眼,把野山莓弄到外面,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村里的老人们也饶不了他!”

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要真有人那么干了,柳爻卿自然也有整治的法子。

头一天收的野山莓大都十来个,还有不超过十个的,除了极少数家穷需要银钱的现场拿了大钱走,大部分人家都叫柳爻卿记在账上,到时候一块儿领银钱。

看着十来个十来个不多,可加起来却也有半木桶。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仔细地洗干净,提着木桶进屋,这就要开始酿酒的步骤了。

“酿酒其实也不难,就是捏破野山莓,再加糖。”柳爻卿叫哲子哥忙活,自个儿蹲在一边拿着准备好的糖,“可不知道的就是琢磨不出来。”

“旁的果子应当也能酿酒吧?”哲子哥问。

“能的,不过要更麻烦一点。”柳爻卿突然想起村里赖跛子家卖的黄汤,“还有赖跛子家的酒,我能提纯,喝着更烈一些。不过酒这东西我觉着少喝点好,对身体好就成了,喝多了自个儿找罪受。”

就是现在赖跛子家的酒温温吞吞,可还是有些个汉子喜欢每天喝点,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在村里溜达,柳爻卿看着不太顺眼。

“卿哥儿酿的酒都好。”哲子哥抬头笑道。

柳爻卿回神,拿了个野山莓放嘴里,道:“现在是哲子哥酿酒哩。”

俩人相视一笑,接着默契的干活。头一天只有半罐子,放在屋子最角落,外头挂着大大的锁,闲人勿进。

从今儿个开始,外头跑商的再来上谷村,就不那么自由了。还没到山上,就有村里的孩子凑到一块儿盯着他们,以防野山莓什么的丢了啥的,等到上了山,更是不能随便什么地方都去。

不过外头的消息却也叫跑商的带了进来。

“我听着南方兄弟说,年前年后皇帝去圈了地,种了不少稀罕庄稼,这会子差不多都要收获了,约莫是要拉到咱们这边发种子。”

“没说发给啥样的人么?”柳爻卿关心道。

“说了哩,给家穷的人发种子可用今年收的粮食抵消,但地主往上要是也想种,就得给许多银钱。现在许多人都说皇帝陛下慈悲心肠,专为百姓着想哩。”

甭管皇帝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这样种子分配,倒是叫柳爻卿高看皇帝一眼。

第76章:面试

玉米和土豆产量高,种子用的却不多,每家每户给的量虽然不够种所有的田地,却也能让数个府都能均匀的种上玉米和土豆。

没有百姓不愿意的。

“虽说玉米和土豆是皇帝给咱们的,可这好东西哪来的?”有人得意洋洋的说着。

其他人却没如何好奇,反而平静道:“我晓得哩。是上谷村的卿哥儿拿出来的,今年还有神仙酿、桃儿酿哩。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在大户人家当差,还叫少爷赏了个草莓,你们是没吃过,那滋味……”

“听说过些日子西红柿会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吃上。”

“快歇了那个心思吧,我听说西红柿不好放,卿哥儿怕是不会卖多少,约莫都得做成西红柿酱,一罐子一罐子的。”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把自个儿领到的玉米和土豆小心翼翼的放好,准备回去精心侍候。

种法啥的,大家也都知道。年前年后大家伙儿说的最多的还是卿哥儿,上谷村的神仙酿、桃儿酿,还有现在依旧能见到的草莓、西红柿等等,倒是黄瓜说的不多,一来这个吃起来滋味不甜不酸的,顶多当菜,喜欢的人不是特别多;而来柳爻卿也没如何往外卖黄瓜。

这些人闲聊的时候说着卿哥儿,也会说说玉米和土豆,如何侍弄,长多久啥的。关心这个的人大都是农户,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这会子拿了玉米和土豆回家,那是立刻就能种的,地早就翻好准备着了。

山上空余的薄地都叫柳爻卿种了土豆,稍微好一些的地种了玉米,玉米地里还种了豆子。地多,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每天都有憨大几个人忙忙活活的穿梭其中。

野山莓一天比一天熟的多,一开始柳爻卿和哲子哥轻轻松松,每天一罐子两罐子三罐子的,等收来的野山莓一天就有好几桶,俩人再忙活的话,那一天就不能干旁的了。

“咱们得找人干活。”柳爻卿摸着下巴琢磨,“苏七他们信得过,把他们抽出来,煎饼作坊那边再招几个人。”

“招啥样的人?想来咱们山上做工的可有不少。”哲子哥这些日子基本只要遇上村里人,就会给问问一些事儿,尤其是招不招人。

现在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有野山莓侍弄,地里也种了玉米和土豆,再加上别的庄稼,基本没有歇着的。就是宣哥儿他们需要每天来煎饼作坊,柳水河更是要在大棚那边干活,家里的地基本都是五婆婆一个人侍弄,宣哥儿两口子有时候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 ,天亮了再上山,其他人家也是差不多的忙。

这样柳爻卿也不想叫劳力来干活,想了想便道:“村里不是有不少半大小子、哥儿的,咱们叫他们来填补苏七他们的空缺,这回多招几个,凑够十来个吧,跑腿使唤。”

“成,卿哥儿你看放这些糖合适不?”哲子哥问。

“再放点糖。”柳爻卿说道。

再收野山莓的时候,哲子哥把写满字的木牌放在旁边,后头订了架子,刚好支撑。字是哲子哥写的,游龙走凤十分大气,不过内容却是柳爻卿说的:秦柳农庄煎饼作坊招数名雇工,待遇从优,有意者报名啥的。

许多人见了都觉得稀奇,听着内容觉得更稀奇,不过招工的意思却很明白。

“苏七他们要去酿酒作坊,煎饼作坊缺人,要半大小子,汉子、哥儿都成,小娘子不合适。”柳爻卿一边叫哲子哥把收来的野山莓放到木桶中,一边跟围在前面的人说。

虽说上谷村这边风气比较开放,那也仅仅是说哥儿和汉子,要是汉子和小娘子,那还有七岁不同席的说法。柳爻卿要的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汉子和小娘子搁一块儿,终归是不合适。

“咋地这回光要娃娃?”有人不服气地问,“我们这些汉子不是干活更利索?”

“那可不一定哩。”柳爻卿笑道,“我还要教娃娃记账的法子,你们怕是学不会。还得识字啥的,小孩学东西更快哩。”

这话说出来,那人瞪大眼睛,自个儿就不信了,“叫娃娃在煎饼作坊做工,每天都有工钱,还教识字,教记账,哪有这么好的事?”

“就有这么好的事。”柳爻卿道,“不过我也得看看娃娃自个儿脾性咋样,脾性不好的,就是倒给我银钱,我也是不要的。”

此时柳爻卿自己就是个十来岁的娃娃,还不到成亲的年纪,脸也比旁人白,嫩嫩的,好看的像个小仙人。可他此时这么说,那人嘴上质疑,心里却是相信的。

换了旁的娃娃说,定是没人相信,可卿哥儿是什么人?看看山上现在种下的庄稼,都是薄地,可土豆却长得相当好,再看看山上气派的房子,没人觉得卿哥儿年纪小就不能干大事情。

哲子哥站在柳爻卿身旁,一脸平静,眼睛里却有着自豪,这就是他喜欢的人。

消息散播出去,家里有孩子的都开始琢磨了。卿哥儿定是说到做到,在煎饼作坊干活一点都不累,村里许多人都见过,也不过是叠叠煎饼跑跑腿。

看看苏七他们,年前还是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现在一个个抽条长高,穿的衣服都是卿哥儿给买的结实料子,住的屋子也干净整洁,冬天还都能烧上炕,吃食上隔三差五就有肉,活的倒是比村里许多人家好多了。

而且苏七这些孩子跟着柳爻卿学着说话做事,现在偶尔跑下山玩,瞧着就跟村里的孩子不一样。

看看自家懵懵懂懂一脸蠢的娃,再想想个顶个精明的苏七几个孩子,几乎所有人都捉摸着,明儿个不管成不成,都得叫上自家孩子试试。

找了新衣裳穿着,又洗了脸洗了手,还有的人家干脆大晚上的烧了热水,给自家娃娃烫了个澡。听说卿哥儿自己爱干净,也喜欢干净的娃娃。

一大早饭都没顾得上吃,领着自家娃娃去山上,结果一瞧,嚯,那么多人家都带着孩子来了。

“且得等着,每天卿哥儿出来都是有数的哩。”

“我晓得,就是想来早点,指不定先叫卿哥儿瞧瞧我家娃娃,我看他是念书的料。”

“啥子念书,娃娃们可是去煎饼作坊干活的,咋?”

“嘿嘿,我这不是听卿哥儿说还教识字么……”

上谷村小,没得私塾,附近的村子也没有,孩子想要念书就得去镇上几家私塾之一。不过每年束修不是小数目,基本念书的孩子家中大都有些个银钱,太穷的孩子去难免受到特殊待遇,一来二去的孩子自个儿心里知道,便不愿意念书。

除去这些,笔墨纸砚也不便宜,对于一般人家来说,供应比较困难。

这倒不是孩子们不是学习的料,而是想学,没得机会。此时柳爻卿露了口风,村里大部分人便领着孩子来了,大的有十几岁快成年的,小的还有几岁的懵懂娃娃。

外头闹哄哄的,柳爻卿也不可能还像往常似的慢吞吞来,利落的吃完饭就出来了。

“这回只要十来个孩子,咋来了那么多?”柳爻卿无奈道。

哲子哥拿着简单装订的本子,还有炭笔,瞧见外头的人笑道:“约莫是觉得卿哥儿心善,定是能选中自家孩子哩。”

“嘿,我倒真是心善,不过说好要多少就要多少,再多了是不成的。”柳爻卿微微摇头,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天来的孩子挺多,但我只要十来个。你们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我跟孩子说几句话就能确定了。”

站在最前头的汉子天不亮就来了,此时听柳爻卿说的,简直是一头雾水。

“小哥儿你过来。”柳爻卿冲着汉子身边的哥儿招手。

小哥儿一脸兴奋,小声道:“卿哥儿。”

“恩,我问你三只鸡和三只兔子,总共有几条腿?”

“……”

“那如果我现在给你一百文钱,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给阿奶买块布,做一双棉鞋。阿奶的鞋子老旧老旧的,穿着不暖和,我针线活可好哩。”

“成,你留下吧。”柳爻卿点头,这个小哥儿对数术方面的东西不敏感,但是心思却很活络 ,最难得的是那份心思。

后头的小汉子手脚并用,算出总共多少条腿,可还没说话,就见柳爻卿笑了笑,道:“假如一包煎饼卖二十二文钱,那我买一包半煎饼要多少文钱?”

“……”

“现在给你一只母鸡,你如何选择?是杀了吃,还是留着?”

“杀了吃……”

柳爻卿笑着点点头,没有立即说留下这个小汉子,他要看看后面的。

这些问题听起来简单,但要一下子答出来却也不容易。哲子哥拿着本子和炭笔站在一旁,记录柳爻卿低声说的分数,他不太懂,却记的无比认真。

带着孩子来的大人听着柳爻卿嘴里的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就没有重样的,都有些震惊,同时也觉得这些问题太难了,可也有答不上来的孩子叫柳爻卿留下。

人群后头,柴七也蹲在那里,他听着柳爻卿问的话,自个儿也偷偷回答,却发现有些数术问题还好,那些养鸡给银钱啥的,这到底是什么怪问题?又是根据什么标准?柴七心里隐约发现了什么,却抓不到。

第77章:又来了

但凡来的孩子,除了年纪太大和年纪太小的,柳爻卿都问了问题,合适的留下,统共十二个,年纪在十二三岁之间,最小的也超过十岁了,干活正好。

“没能选中的也不要气馁,往后山上的作坊会越开越多,到时候招的人定然也多。”柳爻卿见大人带着孩子不肯离开,有的还在琢磨他问的问题,便笑了下,继续说,“我问的问题你们可以自个儿琢磨,也可以跟旁人商议。数术不难,只是我问的另外一种问题,想必大家多想想就明白了。”

后头柴七听着连连点头,数术问题他基本都能答上来,另外一种问题他隐约有了想法,便大声道:“卿哥儿,是不是寻摸孩子心性的问题?”

诧异地看了眼柴七,他还真不是寻常人,柳爻卿点头,“正是。虽没有那么准确,但大方向没错。试想一下,见到一块糖就吃的孩子,没想着跟别人分享,如果以后几个人一起被困到深山中,那个孩子自己吃了糖,其他孩子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孤立他?”

“我说的只是一个方面,人性是很复杂的,一时间说不太清楚。倒也不是我选中的孩子就一定是好的,还得看以后他们能不能乖乖上进。”

讲了一同,村里的大人有些似懂非懂,却也明白柳爻卿的意思,都带着自家孩子走了,时不时就问问柳爻卿提的那些问题。

这些大人自个儿也商议那些问题,以至于慢慢的柳爻卿提的这些问题传了出去,大家说起卿哥儿说起上谷村的时候 ,也会十分有兴趣的琢磨这些东西。

后来上谷村越出名,这些问题也跟着出了名 ,这倒是柳爻卿没想到的。

被选中的孩子都十分高兴,他们知道自己将会跟苏七他们一样,跟着卿哥儿学做事,还能学着认字、记账,往后便能有更好的出路,不用再土里刨食。

“大家跟我去仓库,今天给你们发衣服、鞋子和帽子、围裙,回去都自个儿烧热水洗个澡,干干净净的,明天一大早在煎饼作坊门口集合。”柳爻卿在前面走,孩子们后头跟着,最后是哲子哥。

发完东西,打发孩子们下山,柳爻卿和哲子哥去屋里酿野山莓酒,现在苏七他们还是脱不开身,酿酒的事儿旁人又不能帮忙,还得柳爻卿和哲子哥来。

忙到半下午才忙完,柳爻卿也没干多少活,还累得腰酸背痛的。

哲子哥蹲在门口,背对着柳爻卿,笑道:“卿哥儿上来,我背你回去吃饭。”

“这才几步路,走回去也成。”柳爻卿这么说着,自个儿却趴到哲子哥背上,叫他背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有只不长眼的肥肥的野鸡冒出来,让二哈子和黑背子一起捉住,一个咬翅膀一个咬腿,颠颠的跑来,交给柳爻卿。

捉了野鸡,柳爻卿许诺给两只狗子,一只一个鸡翅膀。

晚上厉氏做了土豆烧鸡,用的柳爻卿教的法子,土豆烧的入味,鸡肉却鲜嫩,满满一大碗盛出来摆在桌子上,瞧着极有食欲。

拿一个馒头掰开,柳爻卿吃小的那半,大的给哲子哥,专门夹土豆吃。

“吃点肉。”哲子哥把鸡皮夹了自己吃了,给柳爻卿吃里面的肉。

“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柳爻卿吃了几块肉,便忙不迭提意见,“我已经吃了肉,哲子哥不能再给我夹了。”

“再吃一块。”哲子哥动作快,一块肉又放到柳爻卿那边。

“好吧。”柳爻卿只得把这块也吃了。

吃了饭,哲子哥收拾完桌子,俩人一块儿滚到炕上,还是在一个被窝里。

柳爻卿伸腿,戳这个毛茸茸的东西,他用脚扒拉出来,发现是睡得昏天地暗的茅白。把这家伙扔到一边,柳爻卿自个儿钻被窝里,往哲子哥那边蹭。

“明年才能成亲哩。”哲子哥感慨。

“我年纪小哩。”柳爻卿嘿嘿笑,“谁叫哲子哥年纪大。”

俩人嘀嘀咕咕的说着话,倒是也挺欢快。

村里有十来户人家天不亮就有了动静,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叫自家娃娃洗了热水澡,穿上煎饼作坊发的统一衣服,吃了热乎乎的饭,正巧天亮了,便出门上山。

柳五叔家昨天去了好几个娃娃,就水哥叫选上了,此时严肃着小脸站在煎饼作坊门口,他是第一个来得哩。

不一会儿,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到了。宣哥儿也在家吃了饭和柳水河一块儿上山,一个去煎饼作坊一个去大棚那边。

苏七精神抖擞的冒出来,他就住在山上,起来也方便,这会子还没吃早饭哩。

开了煎饼作坊的门,苏七就叫孩子们进去,教他们干活。

翻煎饼,叠煎饼,打包煎饼,这些活计都不难,看一眼就能成。记账、识字得慢慢来,暂时用不着这些孩子们记账。

厉氏那边也早就起来,跟沈氏一块儿拾掇大锅饭。

山上的房子中专门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里头摆着一排排的木头桌子,木头凳子,憨大和苏七他们吃饭都来这边。柳爻卿一开始说要弄一个屋专门吃饭,旁人还不理解,现在再看看憨大和苏七他们过来吃饭方方便便的,还有专门放碗筷的地方,都觉得卿哥儿厉害,想得多还都有用。

“卿哥儿,正哥和明哥找你哩。”兴哥跑到屋里,手里还拿着煎饼,他跟厉氏还有柳全锦一块儿吃饭,见正哥和明哥来了,过来跑腿的。

“叫他们过来。”柳爻卿也在吃饭。

自从定亲后,柳爻卿就没跟厉氏、柳全锦一块吃饭过,都是哲子哥去那边端了饭菜过来,俩人自个儿在屋里吃,偶尔茅白会凑热闹,讨肉吃。

正哥和明哥来得快,见着桌子上摆着的粥是白米熬的,一碟花生米、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这些东西,就是柳老头也不见得能天天吃到,这会子在柳爻卿这里,却很寻常。

俩人拘谨的坐下,都没说话。

没招呼两个人一起吃,柳爻卿心里捉摸着正哥和明哥来的目的,没先开口。哲子哥便跟没看到两个人似的,等柳爻卿放下筷子,自个儿把盘子里剩下的菜都吃了,这才开始收拾碗筷。

早晨还是有点冷,吃了饭才能觉得热乎一些,柳爻卿从炕上跳下来,抓了把花生米给正哥和明哥。

“姑姑最近咋样了?”柳爻卿突然拐了个弯,问。

“阿奶天天骂,叫姑姑和姑夫走。这些日子姑姑、姑夫,还有知哥儿、颜哥儿下地干活,早晨没得吃,晚上才能回来吃一顿。”正哥瓮声瓮气道。

“那个丫头呢?”柳爻卿问。

“跟着我娘,说是要给她找个婆家嫁了。”

知道了想知道的,柳爻卿这才拐回来,说:“你们俩突然上山,是为的什么?”

正哥有点犹豫,他知道这会子上山不太对,可熬不住煎饼作坊的好处,瞧瞧苏七就知道了,现在他和村里的孩子差距越来越大,谁能想到苏七以前是乞丐?

明哥却开了口,“昨儿个卿哥儿这边招人,我和正哥想来试试。可忠哥媳妇叫我们今天来,私下里问问卿哥儿成不成。”

这就是走关系的意思了。

柳爻卿并不反感走关系,亲戚亲戚,有个‘亲’字在,终究是跟别人不一样。可这也得是正经的亲戚才行,像柳全福那样的,柳爻卿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哩。

“卿哥儿昨儿个不是问了问题,要不你今天问问我俩?”正哥有点忐忑的说。

柳爻卿心中一动,他没瞧见过正哥和明哥欺负旁的孩子,平日里在家里就跟小透明似的,没得人注意。此时听正哥这么说,柳爻卿觉得他们俩跟忠哥不一样,有自己的主见。

只要是好的人,柳爻卿不介意帮一把。

“往后天暖和了,来山上的商人也会越来越多,我预备在煎饼作坊旁边搭一个大一点的凉棚,倒是却两个跑腿的。”柳爻卿淡淡道,“你们俩要是想,就来试试。不过头一个月没得工钱,一天管一顿饭。我要是瞧着不满意,随时叫你们回家。”

“我们会尽心的。”

两个小汉子挺感激柳爻卿,听说来山上的孩子都得洗澡穿新衣服,俩人回去自己烧水,自己洗了热水澡,干干净净的,可没新衣服穿,便跑到小李氏屋里,硬是要了过年穿的衣服,扒了外面的衣服面儿穿着上了山。

魏氏瞅着柳爻卿叫正哥和明哥留下了,第二天就叫忠哥抱着孩子,自个儿穿戴整齐,一块儿上山。

柳爻卿正在煎饼作坊旁边画地盘,这边还种了一点豆子,怕是等不到成熟就得拔了,要不耽搁时候。哲子哥回头瞧见忠哥和魏氏,轻轻戳了下柳爻卿。

“卿哥儿。”魏氏陪着笑。

面无表情的转身,柳爻卿问:“找我啥事?”

魏氏掐了忠哥一下,忠哥赶忙上前一步,说:“卿哥儿,这山上有啥地方能帮忙的,你尽管吩咐,我旁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

“我却不确认你不晓得?”柳爻卿笑道,“你们两口子这叫打秋风知道不?比外头要饭的乞丐还叫人生厌。我劝你们还是歇了心思吧。忠哥,我这句话是单独给你的:那孩子是你的种,可得好好看着。”

第78章:大事

魏氏的脸色不好看,柳爻卿这话说的太直白,点名了她怕是不会照料孩子。

“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忠哥你可得明白,什么人能过日子,什么人不能。”柳爻卿就看不上忠哥这样糊涂的人,跟柳金梅差不多,没得自己的主见。

既然三番两次到山上找事儿,那柳爻卿就给他们找点事儿,省得日子过得糊涂,脑子也拎不清。

魏氏怀着身子,极少出门,她也就在家里折腾忠哥,偶尔去柳老头那边找找事儿。要是换了以前,魏氏保证不会待在家里,那是因为外头有不少说闲话的。

村里人大都知道魏氏跑了,怕是跟了旁的汉子。忠哥下地干活,亦或是在村子里走,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这些个意思其实他明白,可一直以来脑子混混沌沌,竟是一次都没仔细想。

此时柳爻卿的话就跟针似的,一下一下往忠哥脑子里扎。

除了成亲前跟魏氏在村里草垛上那一晚,往后忠哥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怀着身孕这几个月更是前前后后伺候着,可魏氏呢?从不拿正眼看他,有时候还不让上炕。

“卿哥儿你这是说啥子话,回去、回去……”魏氏抱着孩子,转身催促忠哥。

木木呆呆的出了门,忠哥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也不知道想什么。

柳爻卿目送他们下山,冷笑道:“那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我倒要看看她能在柳家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那小哥儿可要吃苦了……我就是看不惯忠哥的为人,他要是再这样糊涂下去,就得害了孩子。”

柳老头和李氏见到生出来的是小哥儿,从此以后就不问不问的,柳全福和小李氏更是从未打算管过,可以说小哥儿一出生,就得靠自个儿爹娘,娘不靠谱,爹再糊涂,孩子往后什么样还难说。

“卿哥儿心软。”哲子哥笑道,“这样很好。”

“那当然,我虽然心软,但不是烂好人!”柳爻卿昂首挺胸,“灶房那边应当有猪肉吧,叫我娘包饺子吃,很想吃饺子哩。”

“有肉。”哲子哥赶忙说。

正巧灶房那边有新鲜猪肉,厉氏晌午干完活,得了信儿,就开始拾掇。

柳爻卿和哲子哥跑来帮忙,俩人不会包饺子,擀皮儿倒是不错。用的是擀面杖是新做的,摸着滑不留手,用起来极为顺手。

吃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柳爻卿琢磨着晚上叫苏七和煎饼作坊的孩子们在吃饭的大屋集合,教他们识字和算账。

念和记都极为简单,就是写,柳爻卿总也写不好。不过这个用不着担心,有哲子哥在,他写的字就跟活了似的,气势磅礴,看着就心胸宽广,自有风骨。

不单单是教识字和记账,柳爻卿还教他们做人。

“要是有个天天受欺负的孩子学会绝世武功,他应该怎么做?”柳爻卿等孩子们说完 ,才语重心长道,“手刃仇人也好,远离仇人去看更宽广的天地也好,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无论选择什么,都要负责,否则就是失败的人生。当有人打骂他人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他做的对不对,是不是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深入浅出,讲的道理往大了说,可以影响孩子的一生,往小了说,也只是几句话而已。

只不过听完几堂课,这些孩子走出来,说话做事都变得不一样。

用老人们的话来说,那就是孩子们以前就只是孩子,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可去了卿哥儿那一趟,就有了精气神,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见,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念书才有出路,这些孩子有的念书并不好,识字也慢,但是眼界不一样,将来也必定不会继续窝在这个村子里。

这样的变化,老人们看到了,村里的汉子、妇人、哥儿们也都看到了,心里头羡慕被选中的孩子,却也佩服卿哥儿。

都是吃一样的水一样的粮食长大的,卿哥儿小时候还体弱多病,可现在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差距竟是越来越大,仿佛卿哥儿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似的。

这天柳爻卿教孩子们算账,外头柴七和憨大站在门口。

“卿哥儿不简单。”柴七低声道,“你不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怎的不进去跟着学?我可瞧见了,卿哥儿对你们好得很。”

憨大有点畏惧地看了眼卿哥儿身边的哲子,同样低声道:“也就是过了年才好,年前我们兄弟几个自个儿盖的屋,卿哥儿不让在山上干活,我们没得工钱,天天饿肚子。那会子差点撑不下去,想回去哩。”

“嚯。”柴七惊讶。

虽然憨大没说自个儿的真实身份,可柴七是什么人,怎么也是浸 氵壬文臣武官那么多年,看看憨大几个人平时的作风,就能猜个差不多。

只不过憨大不主动说,他也不会主动问罢了。就像卿哥儿身边那位,就算心里头怀疑,可也不能问,没那个胆子。

“总得试试。你看看苏七和水哥,两个人以前都不算很聪慧,现在呢?比许多大人都机灵,往后要是能得了机会,还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你能行吗?”柴七继续劝说憨大。

憨大摇头,他只有一身蛮力和忠心,若是懂得钻研,现在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俩人犹豫来犹豫去,结果叫柳爻卿看到了,到门口一问,顿时明白了。

“这些日子你们干活不错,回头一起跟着听吧,能学多少就看你们的悟性了。”柳爻卿没拒绝憨大几个人。

撵一头牛也是放牛,撵一群牛也是放牛,都一样。

讲完了今天的内容,柳爻卿叫哲子哥背着往回走。

山上修了路,用一块一块的石板嵌进土里,晚上能看的清楚,下雨也不用怕泥沾了鞋子。

趴在哲子哥宽厚的背上,柳爻卿突然问:“哲子哥,你天天跟我窝在山上,会不会觉得无聊?以前你经常进山打猎吧?”

手托着柳爻卿的屁股,哲子哥往上垫了垫,道:“不无聊,每天都有趣的紧。以前我除了上山,也是待在家里……”

“唔。”柳爻卿不说话了,他跟哲子哥在一块儿,每天都很开心的。

有时候哲子哥对他太好,好像永远都不会恼似的,柳爻卿自个儿会控制不住的想作一下,看看哲子哥到底对自己有多么好。

这种想法最后总会被柳爻卿压下来,他不能把哲子哥对他的好当做是应该的。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某个人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互相付出,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的好下去,才能组成一个不错的……家。

于是柳爻卿决定晚上帮哲子哥那个啥一发。

嗯,早吹灭了灯,茅白也睡得非常深沉,没得人看到也没得人知道。

俩人经过这一晚,又亲近许多。哲子哥对柳爻卿加倍的好,实在是……叫他不用那样,他是不听的。

天还没亮,哲子哥起来,门刚推开一道缝,二哈子和黑背子就冲了进来。

这俩货天天蹲在大棚那边,快要成了宝哥儿家的狗子了。天天吃骨头吃肉,要么也有骨头汤喝,两只狗仔终于开始抽条,不再圆滚滚一大坨了。

“嗷呜……”二哈子顺着炕前的柜子,跳大炕上,跑到最里面窝着。

黑背子紧随其后,也窝着。

柳爻卿听到动静,伸手撸了一把狗毛,摸着有点凉哩,他也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起床时,黑背子、二哈子又都跑了,柳爻卿掀开被子一看,两小堆种子。

“哲子哥,又有好东西啦。”柳爻卿仔细地捧起种子收拾好,准备找地方种下去。这东西得仔细侍弄,喜肥地。

现有的肥地都叫柳爻卿种了庄稼,手头还有银子,回头买一块合适的地就是。

“叫憨大他们去侍弄,这东西虽不能吃,却也跟玉米、土豆差不多重要。”柳爻卿难得严肃,而且第一次认真的跟哲子哥说话。

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哲子哥按照柳爻卿的吩咐去做了,倒是不晓得心里有没有想什么。

外头天气很好,煎饼作坊旁边的棚子搭的差不多,现在还不热,反而有点冷,周围都用草围着,做了一层草墙。

正哥和明哥天天来干活,没得工钱,和苏七他们的待遇不一样,倒是没说什么。反而在家里头跟小李氏吵过架,两个小汉子也是有担当的,顶撞长辈是不对,愿意受罚,但一定会继续上山干活。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事儿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一点大家没法子反驳:正哥和明哥上山跟着柳爻卿干活,那绝对是顶顶好的事儿。

“今天有大事要发生啊。”柳爻卿站在外面仰着脸,眯起眼睛看日头。

哲子哥就扭头专注得看柳爻卿的脸。

“卿哥儿想干啥?”哲子哥问。

“宝哥儿跟我说,大棚里的草莓长的太杂乱无章,再这样下去,结的果子越来越小,而且长得也慢。”柳爻卿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打算把草莓全都挖开,一部分继续种在大棚里,一部分挪出来。不过这样就得有好几天不能卖草莓……”

跑商的天天来订草莓,连带着木匠也吃香,做出来的木盒供不应求。等着吃草莓的人更是越来越多,吃到的得意洋洋,没吃到的抓耳挠腮,这一下子好几天不卖草莓……

第79章:不吃

小巧的木盒里并排着放一层草莓,这就得几十文大钱,还有不少人抢着买。有些地方离上谷村远,运草莓更麻烦,就是价钱翻倍也是正常的,这对于跑商的人来说,跟天上掉银钱没什么两样。

可这突然没草莓了,不是地里不长,而是要整治草莓苗,对于跑商的人来说,那就等于没有银钱赚。

这能怎么办?扭头去运送煎饼卖呗。

煎饼虽是粗粮做的,可吃起来实在是太方便,而且还不贵。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吃得起细粮,就算是大户人家,下人吃的也不全都是细粮,再说,煎饼比起粗面馒头来,还是两样的。

煎饼作坊库房里的煎饼一天功夫全都清了出去  ,柳爻卿琢磨着,煎饼作坊也得适当扩大,顺便再招些人做馒头。

“隔壁一间大屋还空着,是现在煎饼作坊的两倍大,开个门连接,烙煎饼蒸馒头。”柳爻卿道,“不过这回招人可不会教识字算账了。”

哲子哥道:“招干净利落的人就成吧?只要妇人、哥儿,汉子要不?”

“有合适的汉子也要,都是成亲过的,这方面没得那么多讲究。再说咱们煎饼作坊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不碍事。”柳爻卿早就想好了,蒸馒头有些个体力活,若是妇人一整天坚持下来怕是受不了,这个还得汉子来。

俩人当时确定好,回头就找人开了几道门,烙煎饼、蒸馒头的灶台垒好,外头村里来做工的人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柳爻卿挑。

做吃食的活计,尤其马虎不得,柳爻卿看得极为仔细,有些眼睛浑浊,身上有疮的,就是干活再厉害再拼命,柳爻卿也不能要。

最后点的妇人、哥儿、汉子,都是在家干活利落,而且爱干净的。

发了统一的衣服,甭管在外头怎样,只要进了煎饼作坊,就得穿上围裙,带着帽子 ,一根头发都不能露出来,干活之前还得洗手,戴上口罩。

要么说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烙煎饼,别的地方也都会烙煎饼,可大家真要拿银钱买着吃的时候,还是认准上谷村秦柳农庄出来的煎饼。

大家都晓得上谷村秦柳农庄的煎饼干净,吃着放心,而且银钱也不多贵。

这种细水长流的生意,真要做起来,做大了,也不是没有银钱赚。自然也有人想要烙煎饼卖,大不了学着柳爻卿这边,也叫人穿戴整齐,干干净净的。

可这些人能模仿煎饼作坊,却没得草莓、没得黄瓜,也没得西红柿,甚至同样煊软的粗面馒头都做不出来,便是有附近的人买账,生意却还是不能跟柳爻卿这边比。

不影响自个儿赚银钱,对于这些事柳爻卿基本不回去计较,只要大家说到煎饼,就能想起上谷村的卿哥儿,再顺便说说神仙酿、桃儿酿,这就足够了。

这回招的人多,柳爻卿给煎饼作坊的人都编了号,衣服上也缝上号,省的分不清谁跟谁。

难得有空闲,日头号,柳爻卿拿了板凳坐在外面晒太阳。哲子哥从屋里搬出小桌,又拿出一个炭盆,上面煮着水,还有一盒子花生米果子什么的吃食。

“卿哥儿,我听煎饼作坊那边的人说,忠哥媳妇说是回娘家,好几天了都没回来哩。”

“带孩子了吗?”柳爻卿问。

小哥儿还没断奶,这会子是离不开魏氏的。

哲子哥摇头,“没带,这几天忠哥抱着小哥儿满村跑,想给孩子找口奶喝。我听着那边的人说,带孩子的妇人都怕忠哥媳妇回来找茬,没敢帮忙。”

魏氏虽是没怎么出门,可在柳家闹了几回,还上山闹,村里人都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不敢沾染上。

拿了个花生米塞嘴里,柳爻卿道:“阿奶那里有细粮,拿出点给小哥儿熬粥,慢慢喂养,也能养活孩子。忠哥媳妇扔下孩子回娘家是假,怕是自个儿又跑了。”

去了县里跟着赵飞腾见识过的人,又享过福,怕是再不愿意跟着忠哥吃糠咽菜,就是这会子不跑,往后也得跑。魏氏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偏偏当初那一大家子的人都同意忠哥娶她。

两个人这才说完呢,忠哥就抱着孩子来了。

才几天功夫,小哥儿没得奶喝,眼瞅着瘦了许多,瞧着也没太有精神。柳爻卿看着有些不忍,却不能傻子似的出手,便问:“忠哥你没得银钱买些细粮?”

“都叫孩子娘拿走了,嫁妆、衣裳,都没了。”忠哥黯然道。

难怪忠哥没去魏氏娘家要人,怕是知道魏氏自个儿跑了。

柳爻卿知道他定是这么想的,可他不赞同这样,便说:“忠哥你自个儿想想,是愿意看着小哥儿没有娘,吃不饱饿肚子,或许还养不活,还是准备重新过日子。我早说过,她不是过日子的人,叫你好好看着小哥儿,当时我没说叫你看着家中财物,你……”

最初跟魏氏见面,忠哥吃了甜食,就给冲昏了头脑。

现在单独带着小哥儿过了几天日子,忠哥那浆糊一样的脑子总算是慢慢清醒了,他抿了抿嘴道:“卿哥儿,我省的你说的。要不我也不能找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跟孩子娘一刀两断,往后我自个儿带着孩子,挣的东西都攒下来,必不让孩子受苦。”

糊涂人过糊涂日子,可要是清醒了,也就是真的清醒了,就跟老实人忽然发脾气似的,那一发就得发个大的。

“你带些交好的人家,嘴皮子利落的,甭管哥儿汉子,人越多越好,去她娘家闹。要家里没了的银钱,叫你丈人去衙门,和离。往后你便有银钱养活哥儿,也能好好过日子。这些要是做不到,便回去继续过日子,往后也不要再来山上。”柳爻卿想了想,又说,“阿爷、阿奶 ,还有大伯、大伯娘,定是不同意你这样闹,可日子是你自己过,这几天带着小哥儿你应该也清楚,那些人不能帮你带小哥儿,还不叫你闹,到底是安的什么心,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当时忠哥没说话,回到家里把想法说了。

当时柳老头就拉着脸,道:“不成,咱们柳家丢不起那个脸。”

“我看她往后还得回来,回头咱们去她娘家要些银钱,也就够了。小哥儿总得银钱养活……”柳全福已经开始打算盘,这要是隔三差五的去要一会银钱,不是爽快?

忠哥皱眉,要是真让柳全福去了,银钱就算能要出来,恐怕也到不了他手上。

果真跟卿哥儿说的一模一样,这些都是他的亲人,此时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的。小哥儿吃不饱,哭都没力气哭,李氏、小李氏都看到了,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上房屋里就有细粮,可李氏一粒都没拿出来过。

这时候,忠哥突然觉得有些心寒,他此时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意识到自己以前是多么的糊涂,竟是做出那么些拿不出手说不出口的事情,尤其是竟还叫柳全福哄着,要把钰哥儿送去镇上。

在饭桌上没再说什么,忠哥吃完饭,回头抱着小哥儿出了门。这些年他也有教好的人家,只要有愿意帮忙的就好。

这些人家倒是都不糊涂,听忠哥说是卿哥儿给出的主意,便是原本不想帮忙的,也愿意卖卿哥儿一个面子,倒是叫忠哥有些惊讶。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了村,去了魏氏娘家。

气势有了,又都是嘴皮子利索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魏氏娘家根本没啥心里准备,还叫诈出来魏氏临走前,往家里送过银钱。

这些银钱都叫大家伙儿给撸了出来,交给忠哥,又浩浩荡荡的去了衙门,正式和离。

柳爻卿听了这事儿,笑道:“要是忠哥自个儿去那边,人家亲朋好友叫来一大群,还不得打他一顿。这种事,讲理没得用,就得动手。”

“那这小半袋米给忠哥送去?”哲子哥问。

“叫人捎给忠哥就成。再叫他去买头下崽的羊,小哥儿喝羊奶也能长得好。”柳爻卿说完了不太放心,专门去见了捎东西的人,叮嘱道,“羊奶挤出来还得过滤,还要煮开,这样才能喝。”

往后忠哥就带着小哥儿过日子,从魏氏娘家要来的银钱自个儿守着,小李氏过来要了几回,都没要到手。等忠哥不在家的时候,小李氏进屋翻过,却也没翻到。

忠哥把银钱都待在自己身上,柳爻卿给的米也是,下地干活带着小哥儿和粮食,就是不给旁人。

这一来二去的,柳老头、李氏、小李氏还有柳全福,名声就差了。那袋米是卿哥儿专门给小哥儿熬粥喝的,还不是因为李氏不给,现在这些个人还想要小哥儿的吃食,那真是丧了良心。

倒是村里有不少人都乐意跟忠哥搭把手,叫他轻松些,反正往后忠哥的日子竟是越来越轻松。

草莓重新开始卖,哲子哥给柳爻卿摘了一些,他瞧了瞧,还是没吃。

一开始吃的太多,直接吃伤了哩。每回想起来,柳爻卿就有些不好意思,自个儿那会子也是魔怔了,天天吃草莓,天天吃草莓……

“第一罐神仙酿差不多好了。”柳爻卿打开罐子看了看,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尝了下,回头跟哲子哥说。

“这下子咱们山上要热闹了。”哲子哥笑道。

第80章:气给你看

哒哒哒,花马拉着马车,熟门熟路的进了上谷村,不用车夫指挥,自己跑到柳家大门口,见到大门紧闭,车夫也没动静,花马熟门熟路的扭头走了,上山。

天还挺早,山上就已经热热闹闹。

凉棚已经搭好,但是现在天还不热,周围都用草围着,暂时叫做暖棚。目前就正哥和明哥负责暖棚,每天活计也不多,就是叫来山上的客人歇脚,给些茶水啥的,要是客人有事,帮着跑腿去喊柳爻卿。

今天暖棚的人格外多,柳爻卿从煎饼作坊那边抽了两个机灵小汉子出来帮忙,这才能忙得开。

这会子柳爻卿还在屋里吃早饭,外面的人等不及了,高声问道:“卿哥儿说是今儿个叫咱们都见到神仙酿,可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听卿哥儿说过假话?”高富贵从马车上下来,早有人把马车领到一旁,叫花马去马厩里歇息。给几个大钱,就有人送上草料和饮水给花马,高富贵不缺这点银钱,自然是给了大钱的。

先前说话的人认得高富贵,这会子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早就想着念着神仙酿,激动哩。”

找了个空着的位子坐下,高富贵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惦记已久。我这条命啊,还得神仙酿来救哩。”

这话一说,旁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初神仙酿如何名气越来越大?开头就是高富贵这个活招牌,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高富贵几乎半截身子以下进了土,愣是喝神仙酿给喝了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说今年的神仙酿,到底是怎么个分配法,卿哥儿会不会涨价。

柳爻卿今儿个总算是换了薄一点的衣裳,没再穿冬天的皮毛袄子,裤子还是厚的,哲子哥不让换薄的,说是早晨晚上还是冷,担心柳爻卿冻着。

话虽然这样说,但哲子哥自个儿早就穿上薄薄的衣裳,他不怕冷。

“听大家都在说神仙酿,我现在却也拿不出许多,只有这一罐子好了。”柳爻卿笑着指了指哲子哥怀里的罐子,“就这一小罐,今儿个见者有份,只要是来山上做生意的,每个人都有一小杯,不多,希望大家见谅。”

“卿哥儿这话可是真的?我今儿个也能喝神仙酿?”什么见谅不见谅的,大家压根就没有那个意思,柳爻卿今天大方,拿出神仙酿,难道还能有谁嫌弃不成?

真有人嫌弃也成,那就别喝神仙酿,就算柳爻卿肯给,大家也不愿意。

哲子哥把罐子放在空着的桌子上,轻轻拍开封泥,淡淡的酒香味儿,还有浓郁的酸甜野山莓美味飘出来,在场的人就都不说话了。

“一人一小盅,喝完了就算啊。要是还有人再来第二盅,那就得给五十个大钱,往后我也不会跟他继续做生意。”柳爻卿笑呵呵的拿出一个里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酒盅。

“哪能啊,大家伙儿都瞧着,反正不能喝第二回 。”

“我这都咽口水了,嘿嘿。”

“看你没出息的样儿。话说咱们今儿个可算是赚了。”

神仙酿、神仙酿,名气那么大,不单单是高富贵这个活招牌,那口感也确实是好。入口绵柔,不辣嗓子,喝下去从里面往外暖,感觉真像是神仙一样。

虽然喝到嘴里的少,但感觉却少不了。

每个人都不住点头,这神仙酿果真是好东西,不是虚的传言。可惜太贵,寻常人家喝不起,也不会酿。

轮到高富贵,他接了酒盅没立刻喝,笑着问:“卿哥儿,今年我可要多买点,这条小命可就靠神仙酿了。”今儿个高富贵来凑热闹,不是缺这一口神仙酿,而是来卖柳爻卿的好的。

周围的人耳朵都竖起来听呢,柳爻卿道:“四罐子够你喝一年。再多了是没有的,要是你还想送人自家人喝啥的,那价钱可是不一样的。”

这个柳爻卿早就想好了,救命的东西跟平时享受是不一样的,银钱自然也不一样。救命的要的银钱少一点,若是平日里享受,那就得可劲儿要银钱了。

今年的神仙酿也有两个加码,这会子柳爻卿趁机说了。

“要是真有谁家有人病得厉害,就得要神仙酿才行,那就一两银子一罐。若是再便宜,本钱都不够。旁的价钱,一罐要一千五百大钱,也就是一两半银子。”柳爻卿话还没说完呢,他停下倒神仙酿,递给前面的人,这才继续说,“大家也别觉得贵,这东西稀罕,价钱也就低不了。”

神仙酿涨价,柳爻卿买罐子、白糖、木材等等,给的银钱也多,甚至这回除了高富贵,旁的人也能拿点神仙酿出去卖,还能给点优惠。不过成交价也有限制,这些跑商的拿出去的神仙酿数目也不多,省得叫人盯上。

这些都是后续想法,柳爻卿会一步一步视线,现在就是叫这些人尝尝神仙酿,往后出去也好跟人家说:上谷村的神仙酿到底是个什么口感,有啥用处。

一天从早到晚,客人络绎不绝,直到日头下山,才终于没了人。

柳爻卿也在暖棚一整天,跟人解释一通神仙酿,顺便说了几句煎饼作坊的馒头。粗面馒头煊软细腻,吃起来口感极好,要是在家吃的时候热一热,比起煎饼还要好一些。

高富贵得了准话,喜滋滋的走了。他不缺一两二两的银钱,就怕柳爻卿不卖给他。虽说自个儿能拿到不少神仙酿去外头卖,但那跟自个儿拿回家的可不一样。

年前高富贵在外面跑,因着手头好东西的缘故,由府尹领着也是见了不少大人物,隐约间知道上谷村有个这些大人物都不敢得罪的人镇着,是以他们都不敢去上谷村,高富贵还能比这些大人物强?敢弄虚作假?

虽然不知道上谷村究竟有什么神镇着,可傻子也知道,那神必然是护着卿哥儿的。

一罐子神仙酿到了晚上,还剩下一点儿,柳爻卿倒了一半给厉氏、兴哥和柳全锦,剩下的一半自个儿跟哲子哥分着,吃饭的时候就着菜喝了。

浅红的酒夜,漂漂亮亮的,柳全锦就算天天在大棚干活,也知道这东西的价钱,他叹息道:“卿哥儿能耐,就是……”

厉氏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现在柳爻卿基本对柳老头不管不问的,也不曾帮他们什么。

“造酒方子要是叫大哥知道了,咱们还能有现在的日子?怕是得叫赶出村外。就算叫大哥他们来山上帮忙,你觉得他能甘愿干活?”这话是柳爻卿跟厉氏说的,现在厉氏说给柳全锦听。

柳全锦不说话了,他知道厉氏说得对。

“哲子哥,今年的野山莓酒味道更醇香哩。”柳爻卿喝了小口,笑眯眯道。

“确实。”哲子哥抿了嘴点头。

俩人把剩下的野山莓酒分着喝了,更醇香的结果就是柳爻卿喝的有点点脸红。本来就又白又嫩的脸有了红晕,瞧着极好看,哲子哥把他撵炕上,自个儿也爬上去。

柴七早就没了银钱,也不好住在村里人家中,厚着脸皮蹭憨大他们的屋子住。

白天柳爻卿拿出神仙酿,弄得整个山上,整个村里都知道了。憨大他们都是挺平静,柴七却坐不住了,大晚上的嘀嘀咕咕,“卿哥儿就白白拿出神仙酿,也没人管管!”

要知道就算皇帝,喝神仙酿也得省着点,还是上年派传旨太监来,柳爻卿给的一小罐子……

憨大他们也学着柳爻卿这边的房子盖的,一个屋里摆两张床,上下两层,能住四个人,地上铺着木地板,又干净又宽敞,而且冬暖夏凉。

“卿哥儿愿意就愿意呗。”憨大瓮声瓮气道。

“那也可惜了啊。”柴七惋惜不已,“我今年还没喝上神仙酿,昨儿个过去,卿哥儿不给,说是我不是客人。哎……”

“你啥时候回去?”憨大问。

这下子柴七不说话了,他不想回去,实在是山上太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每天干活也没觉得多累。再看看憨大他们,自从开始识字上课,眼瞅着精明不少,这要是回去京里,怕是立马摇身一变,到重要的位置上当官。

上谷村的卿哥儿在山上分神仙酿,人人有份。

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比八百里加急跑的还快,没几天跑到京城,这些个人物就都坐不住了。

大家伸长了脖子,不敢去上谷村,就等着神仙酿出来好拿银钱买。卖的贵也没事,银钱早就准备的足足的,可卿哥儿不卖神仙酿,在山上分是怎么回事?

听听、听听,喝了神仙酿的还说起口感,自个儿的感觉来了,这是诚心馋大家不?

皇帝不让大家去上谷村,就没人敢去。听说柴七倒是奉了圣命去了,可到现在都没回来,都没人敢在皇帝面前提,不然皇帝保准气给你看。

但神仙酿还没出来卖的,这就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大家凑到一起一商量,于是几个京中威望极高的老头就结伴去了宫里。咱这七老八十的,活一天少一天的,往后就不能继续奉献自己了啊,皇帝不还说这些老头子还得活久一些,继续发光发热么?

哎哟,现在怎么感觉不喝神仙酿就活不下去了呢?

看着这些豁出脸的老头子,皇帝也很委屈,他身为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不也没得了神仙酿,也伸长了脖子等着么?

第81章:啾

上谷村,乃至上坪镇,甚至是整个县,还关系到州府,都是皇帝表了态,闲杂人等不能去,尤其是上谷村,没他的允许,谁要是去了,就等着承受皇帝的怒火吧。

可现在神仙酿来了,到底让不让人去呢?皇帝也很想要神仙酿,也想每天喝一小盅,没人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连续考虑好几天,皇帝还是决定等。

早晨哲子哥起来,去了外面,感觉比往常有点冷,就又回来,打开柜子,找出一件厚实的外套,准备给柳爻卿穿,这才继续出门干活。

等柳爻卿起来,没啥意见的穿上厚外套,跑到外面洗漱了,屋里已经摆上饭菜了。

一碟花生碎,一碟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子凉拌肉片儿,大碗大碗的白米粥,桌子边上还放着一个盘子,里头是三个煊软的粗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花生碎是先炒熟,又用石臼捣碎了,越碎越好吃。最近柳爻卿喜欢吃这个,哲子哥就每天早起捣一点,这样现捣的最香。

“卿哥儿,咱们神仙酿这几天出的多,要不给那边送点?”哲子哥很随意的说着,拿了筷子给柳爻卿夹肉片儿,肥的夹下来自己吃,瘦的给柳爻卿。

凉拌肉片儿很入味,柳爻卿吃了好几块,也很随意的说,“我准备了十一罐,其中一罐给杜县令,他一直帮咱们。剩下的就都送过去吧,让皇帝陛下自个儿分配。”

“分配?”哲子哥伸长筷子,把柳爻卿那边的西红柿夹到自己这边,给他吃鸡蛋。

“恩。”柳爻卿撕了点馒头吃,“咱们山上的神仙酿出来了,我估摸着得有不少人想要。给谁都不好,得罪人咋办。”

言外之意是让皇帝去得罪人,十罐子神仙酿,分出去多少,也是他说了算。

哲子哥点了点头,同意这个主意。

再来跑商的,直接十一罐子神仙酿拿出来,叫他带去县里给杜县令。帮忙的是个商队,叫王六哥,跟柳爻卿早就是熟人了。

柳爻卿专门拿了巴掌大的小罐神仙酿私下里给他,算是感谢他帮忙。王六哥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私底下却比谁都高兴,逢人就说山上的卿哥儿大方,谁要是能有幸帮忙,那真是走了大运了。

现如今神仙酿拿出来的少,外面那么多人早就准备好银钱等着买,虽说柳爻卿定的价钱不算太高,可耐不住买的人多啊。

这么些神仙酿刚到县门口,就叫杜县令亲自领着人给运走了。

县丞那边也得了消息,却不知这是要给皇帝送去的,摩拳擦掌的寻摸着至少要一半过来,就算不能白拿,给银钱还不成?

年前年后,杜县令突然一改以往的作风,变得强硬许多,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帮手,三下五除二差点没架空县丞。现在神仙酿来了,却都叫杜县令弄走,赵飞腾气不顺。

他这才想起上回撵回去的妇人又来了,是上谷村的媳妇,便派人出去找 。

不过就这点幺蛾子,杜县令是根本不看在眼里的。他以前蛰伏,稳坐上南县县令,对其他事物不管不问,那是上头没有叮嘱 ,现在可不同了。

杜家帮着送东西去京城,单单是这一点,杜县令在上南县,别说县丞不能兴风作浪,就是京城的大人物们,不也不敢来?

一下子拿出十一罐,库房剩下的野山莓酒就不多了。

自家留一罐子平时喝,柳爻卿专门用巴掌大的小罐子装了一些,偷偷给厉氏拿着,吃饭的时候再给柳全锦倒,喝就喝,不喝别的时候也没有。

又拿出三个大罐子,用巴掌大的小罐子装了,专门用来送人,极体面。

里正、柳五叔,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柳爻卿都送了一小罐。这个虽然值不少银钱,但是却没有人往外推,一来是柳爻卿的心意,二来这代表着柳爻卿的态度:他还是把自个儿当做上谷村的人。

这些老人回头就叮嘱自家后辈,“卿哥儿送来神仙酿,你们往后帮着卿哥儿看顾点。”

小辈委屈,“我们天天想上山看顾哩,可现在山上不要人。”

“咱们村子也得看顾着,别叫外人钻了空子,尤其是外地人!”老人叮嘱,“往后啊,你们可得瞪大眼睛。要是出了事,卿哥儿不在咱们村。上谷村也就是以前的上谷村,哪能有现在的样子。”

这下小辈明白了,还真得上上心,好好保护卿哥儿哩。

“哲子哥,咱们去阿爷那边一趟。”柳爻卿拿了一小罐子野山莓酒,叫刚刚干完活的哲子哥一块儿下山。

山上活计其实不多,就是琐碎。还有就是野山莓得时时盯着点,长得好才能多结果子哩,现在都是哲子哥一手打理的,没让旁人帮忙。

“送神仙酿?”哲子哥跑去洗干净手才过来,接过小罐子拿着,另外一只手牵着柳爻卿。

俩人一块儿下山,刚巧遇上从地理回来的柳金梅和张大山。

一段日子没见,这俩人瘦的皮包骨头,眼睛浑浊,动作十分缓慢。每天吃一顿饭,还吃不饱,天天在地里干活,几乎包揽了柳家所有的田地,柳爻卿觉得现在这个模样还是好的。

知哥儿、颜哥儿跟在后面,瘦的手腕子跟手指头粗细似的,顶着个大头,看到柳爻卿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小哥儿还记得柳爻卿给的吃食。

“知哥儿、颜哥儿过来。”柳爻卿冲着他们招手。

两个小哥儿年纪不大,却天天干活,瘦瘦小小的,看着挺可怜。柳爻卿摸了摸兜,抓出一把花生,还有两块油纸包的糖,都给两个小哥儿。

“卿哥儿。”知哥儿剥了糖塞嘴里,糖纸放到口袋中,没舍得扔。

“你们姐姐呢?”柳爻卿问。

张翠翠年纪最大,早就是半大孩子,干活肯定比两个小哥儿利落,柳爻卿却没听说她下过地。

“阿姐要成亲了。”知哥儿吸了吸鼻子,跟颜哥儿分花生,一人一个,最后剩下的那个掰开分了。

花生香香脆脆的,还有点儿咸味,吃起来感觉不一样,皮也非常好剥。这是柳爻卿专门叫厉氏整治的吃食,旁的地方没有。

“行了,拿去吃完再回家吧。”快要到了,柳爻卿打发两个小哥儿离开。

一进门就看到小宝坐在院子里,过了年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宝跟个球似的眼瞅着吹气 ,长得越来越胖,块头极大。

柳老头在屋里抽烟,桌上空荡荡的。往常总得有些吃食,要不家里来了客人不好看,今天李氏拿出来的怕是得叫小宝吃完了。

“阿爷,这是今年的神仙酿,你省着点喝哩。”柳爻卿笑着说。

哲子哥把小罐子放到桌上,往后退了几步,跟柳爻卿站一块儿。

“来了。”柳老头看了眼小罐子,没再说什么。

“阿爷,知哥儿姐姐要成亲了?”柳爻卿问。

柳老头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些许,说:“你阿奶和大伯娘给找的,过些日子就嫁过去。”再多余的,也不知道柳老头是自己不清楚,还是不想说。

从上房出来,柳爻卿问小宝,“我这里有花生米,咸味的,你想不想吃?”

“快拿来。”小宝站起来就想往柳爻卿身上扑。

眼前的人突然换了一个,变成面无表情的哲子哥,小宝顿了顿,自个儿往后跌倒,坐在地上,却没敢往哲子哥身上。

“你跟我说说,知哥儿姐姐嫁了个什么人?”柳爻卿把手伸到哲子哥兜里,抓出一个花生,剥开自个儿吃了。

咽了口唾沫,小宝道:“就咱们村的赖跛子,给二十两彩礼,翠姐儿不带嫁妆过去。娘说彩礼钱给我留着说亲,你可别打主意啊。”

“行,给你。”柳爻卿又拿了一个花生米,递给小宝。

飞快地剥开皮吃完了,还有咸味儿,小宝眼睛一亮,却看到柳爻卿和哲子哥走到门口了,显然打算离开。“卿哥儿,花生呢?”

“不是给你吃了一个么?”柳爻卿笑道。

回到山上,柳爻卿心情不太好。

赖跛子往前娶过媳妇,叫他喝醉酒打死了,后来就没再娶媳妇。不过赖跛子在村里卖酒,手头倒是有不少银钱,跟柳全福关系不错,只是娶张翠翠这么小的娘子,恐怕全村人都得看笑话。

以前就瞧着柳金梅和张大山糊涂,却没想到他俩糊涂到这个程度。

“卿哥儿,甭想了。叫茅白去外头晒晒太阳吧。”哲子哥指了指窝在炕上呼呼大睡的鸟。

这家伙跟哲子哥不太亲,有时候生气了根本不理会哲子哥,还有起床气,脾气大得很,跟旁人更不亲,热闹了会下嘴。也就跟柳爻卿亲,就算生气也不敢发脾气,柳爻卿有时候搓着他玩,给揪下毛来,茅白疼的想哭,却也不敢生气。

这会子柳爻卿拽起茅白的一条腿,拎着就出去了。

“晒太阳长羽毛,快学会飞。”柳爻卿戳茅白的脑门。

“啾!”

“哟,还有脾气了,惹恼了我把你从屋顶扔下来啊。”柳爻卿根本不怕,双手使劲揉搓这家伙。

天气越来越暖和,种在地里的庄稼长得越来越好,总算是把地皮盖住,远远看去,一片绿色。现在还是草莓长得最好,外头的草莓总算是变红了,山上的鸟儿瞅见,总要来啄几口。

第82章:杀鸡

“大家都注意吓唬鸟啊,不要叫他们啃了草莓。”柳爻卿一大早就在山上吆喝,“这几天灶房加肉,吓唬鸟的都可以多打一份菜。”

这话一说出去,但凡听到的,就没有不乐意的。

柳爻卿说的加肉,可不是小肉片儿,那肯定得是方方正正的大肉块,还不是一块两块,要是他心情好,一下子整上半扇猪腚,到时候吃饭,肯定是一个人一勺肉。

天暖和的快,外面的草莓都有红了的,大棚里的更是疯长,每天摘的草莓越来越多。

“熬草莓酱,这个放的时间长,可以跟西红柿酱一样运到远方卖。”柳爻卿把大部分草莓全都摘走,叫哲子哥拎着。

当天熬出来的草莓酱,得放凉以后才能放到竹筒中密封。这要拿出去卖,就得第二天了。

不过自家吃的话,做好了就能吃。

“卿哥儿,这个草莓酱酸酸甜甜的,得值不老少银钱,我不能要哩。”钰哥儿让柳爻卿叫过来,拿些草莓酱回去吃。

自从住到山上,钰哥儿也就过年下山,去看了眼柳老头,再往后就没下山。他也能耐得住性子,一天到晚在煎饼作坊干活都行,下了工就回屋陪沈氏,母子俩感情越来越好,沈氏也不那么懦弱,瞧着性子强了不少。

现在钰哥儿早就换了新衣裳,布料是叫苏七他们去镇上玩的时候稍的,沈氏缝的。

“拿着呗,这是我给你的。”柳爻卿把草莓酱推回去,笑道,“用馒头蘸着吃,可好吃哩。”

“那我就拿着了。”钰哥儿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利落的紧,爽快的拿了草莓酱,回去放屋里,再去煎饼作坊干活。

结果没过多久,钰哥儿又来,“卿哥儿,知哥儿和颜哥儿上山了,说翠姐儿今儿个成亲,叫你过去。”

“成。”柳爻卿点头。

真论起来,翠姐儿成亲,柳全锦和厉氏昨天就得过去帮忙,还得拾掇酒席,准备的妥妥当当的。可知道翠姐儿嫁的是村里的赖跛子,而且柳金梅和张大山都没来跟柳爻卿正式说这个事儿,柳爻卿不准备让厉氏和柳全锦下山。

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不用换,柳爻卿叫上哲子哥,去见等在山上的两个小哥儿。

“我爹娘今儿个都忙,怕是没空。回头要是有事,我再回来叫他们也成。”柳爻卿笑着解释,“知哥儿,颜哥儿,你俩吃了没?”

“没吃哩。”知哥儿摇头,“现在家里啥都没准备,翠姐儿哭着不肯出门,闹哄哄的。”

原本小李氏给寻摸的婆家,当着翠姐儿的面,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小李氏带着翠姐儿出门,也不会叫她知道赖跛子到底是什么人。

可今儿个都成亲了,家里啥都没准备,要不是翠姐儿早晨就开始闹,柳金梅和张大山怕是还要下地干活。

现在家里闹成一团,等会子赖跛子家里来了人,那还真得闹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柳老头就打发知哥儿和颜哥儿去山上叫柳爻卿,事情大家一起解决。

“哲子哥,咱们还揣着礼钱吗?”柳爻卿小声问。

哲子哥点头道:“当初忠哥成亲,我是给了礼钱的,现在咱俩合起来给一份就成。”

俩人已经定亲,给一份礼钱也合适,柳爻卿点头。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头闹哄哄的,有许多人说话,还有翠姐儿哭闹的声音。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进门,就看到屋门口堵着柳全福和张大山,里头小李氏和柳金梅拉着翠姐儿。

“你们都说我嫁的人有的是银钱,过去就吃香的喝辣的,用不着下地干活,可没说他是个瘸子,还天天喝醉酒,死过婆娘啊!”翠姐儿哭天抢地道。

这事翠姐儿咋知道的呢?

赖跛子今儿个要成亲,在家里拾掇,他也有些个亲戚帮忙,村里有人瞧见了 ,就问。问出来是住在柳家的翠姐儿,就来看新媳妇,来的人多了,大家说起赖跛子可没得顾忌,结果就叫翠姐儿听到了。

来看热闹的人都让柳全福撵出去了,现在家里都是自己人,可翠姐儿却不肯嫁了。

柳全福背对着柳爻卿,不知道他来了,说着风凉话,“不是我说,没嫁妆没才分,模样也不好看,还想找个啥样的婆家?赖跛子家哪里差了?村里就他一家卖酒的,天天银钱那是跟流水似的往家里流,你过去了,还能叫你吃苦?我们这些爷们可都在呢,赖跛子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子。”

这话说的,柳爻卿轻轻摇头。

“大伯,翠姐儿这门亲事不就是你给说的吗?赖跛子私下里给了你多少银钱,你才能这么害翠姐儿啊?”柳爻卿提高声音道。

柳全福身体一僵,抿着嘴不说话了。

上房屋里柳老头快步走出来 ,沉着脸道:“赖跛子家都快要准备好了,等会子就过来接新媳妇,今儿个必须得嫁过去。卿哥儿,你也知道赖跛子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开罪不起。”

为什么全村就只有赖跛子家卖酒?那是因为赖跛子家里兄弟多 ,各个一身的横肉不讲理,别人要是敢卖酒,赖跛子能领着兄弟把他家给砸了。

不过柳爻卿觉得赖跛子应当挺聪明,也种了野山莓、西红柿等等,而且规规矩矩,从不敢造次,很识时务。

“翠姐儿,你就嫁过去吧。娘和爹都没本事,活成这个样……”柳金梅突然放开翠姐儿,坐在旁边抹眼泪。

自从来到柳家,柳金梅和张大山就没命的干活 ,每天吃不饱,两个哥儿也面黄肌瘦的,翠姐儿却单独跟着大房过日子 ,吃的也好,现在不算瘦,因为没下地干活,皮肤也细腻。

这里头要是没什么门道,怕是傻子都不信。

“行了,跟着大伯娘吃香的喝辣的时候,也没见想想你爹娘和两个弟弟。哪怕是偷偷给他们藏点吃食也成,你这都没做。今儿个我不管这事,你嫁过去吧。”柳爻卿不无讽刺的说。

灶房里冷冷清清,啥准备都没有。

看着柳全福和小李氏暗喜的压着翠姐儿给她拾掇脸,柳爻卿冷笑道:“既然是成亲怎么能不拾掇拾掇家里。姑姑、大伯,你们给翠姐儿找了亲事,怎么不帮她拾掇酒席?”

“要啥酒席啊,都是一个村的,咱们这边的亲戚去赖跛子那就成了。”柳全福显然早就打算好了,柳爻卿这话一说,他就接着了。

“阿爷,你愿意丢这个脸?”柳爻卿问。

柳老头不说话。他本就不看重柳金梅,她的闺女更不看中,要不这些天也不能让柳金梅天天下地干活,还不给口饱饭吃。

这就是默认了。

柳爻卿却道:“我丢不起这个人。咱好歹也是上谷村有头有脸的人家,我虽是个哥儿,名声却也不小,要是叫人知道翠姐儿成亲,娘家啥都没准备,带着所有的亲戚去吃夫家的饭,还不得笑掉大牙。”

“也别想着找我赊欠什么,忠哥成亲用的东西就是赊欠的,欠条还在我手里。”柳爻卿一看柳全福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没拿欠条出来,是因为我心情还算好。”

今天柳爻卿要是不来,翠姐儿就这么嫁过去,往后可叫人看笑话了。

这到底是什么糊涂事儿啊。

屋里翠姐儿不说话,怕是想通了。她不是个傻的,能从早晨闹到现在,也不过是等等看柳爻卿说什么。这些天她虽然没怎么接触村里人,却知道柳爻卿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柳爻卿表了态,她也就死了心。

叫柳老头和李氏拿银钱置办酒席怕是不成,小李氏和柳全福更不能,柳金梅和张大山根本没得银钱。柳爻卿想了想,道:“把家里的鸡都抓了卖掉吧。实在不行全都杀了,拾掇一顿鸡宴,也很体面。”

“鸡留着下蛋吃,不能抓!”小宝从屋里冲出来,抬着拳头就要打柳爻卿。

哲子哥猛不丁出现在前面,他高高大大,整个人都比小宝有气势多了,愣是吓了小宝一跳,张着嘴,话都没说出来。

“你爹娘都有银钱,叫他们买了给你吃。这些鸡是大家的,我现在这么处置,是最好的。”柳爻卿道,“哲子哥,咱们帮忙把鸡都杀了,再叫亲戚来帮忙。翠姐儿出嫁前,总得叫亲戚们吃顿饭。”

柳全福伸脖子看了眼鸡棚,没说话。

李氏气得站在鸡棚前面,阴狠地看着柳爻卿道:“你杀一只鸡我看看。”

“阿爷。”柳爻卿表情淡淡的,语气也很平淡。

可这样的柳爻卿却让柳老头有点惧。

“你阿奶天天看着这些鸡,她就是那样的人。”柳老头还想装糊涂。

“话我本不想说的太明白。阿奶再怎么能耐,还不得跟阿爷一块儿过日子?”柳爻卿笑道,“今儿个阿爷你要是不管这个事儿,我回头就叫里正带着大家去衙门,你和阿奶和离算了,反正都不能在一块儿过日子了。”

刀枪大棒的砸下去,鸡棚里的鸡都叫哲子哥干脆利落的杀了,光是鸡血就有半盆。

亲戚们得了信来得快,还有邻居帮忙,鸡杂也都没扔,拾掇着炒了菜。这桌上都是鸡肉,菜不算太多,看着当真是极体面。

李氏舀了小半盆鸡肉藏起来,柳爻卿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第83章:我不让

明面上鸡棚里的鸡都叫杀了,其实数目不太对。

妇人们在灶房拾掇,亲戚都上桌等着,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去屋里帮着翠姐儿拾掇,脸抹的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绞了面,头发梳成妇人的发髻,这就成了。

柳爻卿和哲子哥蹲在外面,也不上前帮忙,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瞧见柳全福鬼鬼祟祟的去后院,柳爻卿笑道:“可算是抓到了,哲子哥,咱们走。”

跟着去了后院,就瞧见柳全福撅着腚蹲在墙根,那头有不少干草,还有小声的咕咕叫。

“大伯,你这是要杀鸡啊。”柳爻卿笑了。

柳全福身体一僵,缓缓转身,道:“我杀鸡怎么了?你不让?”

“对,我不让。”柳爻卿还真的点了头,“家里的鸡都有数,这个我知道。过年那会子阿爷没杀鸡,数目还是跟年前一样。我杀鸡的时候就数着了,还有两只母鸡一只公鸡不在鸡棚。”

这几只鸡经常性的叫小宝放出来,一般都在后院溜达,柳老头、李氏瞧见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只母鸡有时候会在后院下蛋,小宝捡了基本都自己吃了,这个也都是柳老头知道的。

柳爻卿自然也知道,他就想着那几只鸡肯定在后院,却不成想柳全福惦记着杀鸡。

“哲子哥,扭着大伯去找阿奶。”柳爻卿道。

别看柳全福块头大,可身上都是肥肉,力气就丁点儿大,哲子哥上前三两下把他胳膊扭到后头,冷声道:“现在手头没得大辣子草,要不非得给你灌下不可。”

这么一说,柳全福根本不敢反抗。

正好李氏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院里,眼睛看着大房屋那边,现在翠姐儿、小李氏还有柳金梅都在里面,也不知道李氏想的什么。

“阿奶,我还给留了三只鸡没杀,留着下蛋给阿爷补补。大伯却跑到后院要杀鸡,要不是正好叫我瞅见,怕是往后就没得鸡喂了。”柳爻卿大声说道,叫院子里的人都听听。

自从家里的猪在忠哥成亲的时候叫柳爻卿给拉出来拾掇了,李氏就很看重家里这些鸡,平时都是她亲自伺候,没让旁人插手。

小宝平日里偷几个鸡蛋吃也就罢了,李氏还能不放在心上,可此时仅剩的三只鸡差点叫柳全福杀了,李氏这回是真的恼了。

可就算这样,李氏也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真的对柳全福怎么样。

“成,各家日子各家过。”柳爻卿也没生气,只是没吃酒席,就和哲子哥待在旁边。

柳家现在地里就靠柳金梅、张大山还有柳老头干活,种地比别家都慢,收成也一般,交了粮税之后,怕是只够家里这么些人嚼用,原本还能卖些鸡蛋,可往后也没得鸡蛋卖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柳家这个日子越过越差,都是老两口自己愿意的。

约莫快到晌午,赖跛子来了。

他一眼瞧见站在墙根的柳爻卿和哲子哥,笑呵呵道:“卿哥儿也在啊,去我哪儿吃酒吧。”

柳爻卿没答话,赖跛子也没等着他搭话,大摇大摆的去了屋里。

也不知道翠姐儿是想开了,还是死心了,竟是低眉顺眼地跟着出来了。赖跛子年纪大,又常年酗酒,双目浑浊,还有一口大黄牙,翠姐儿模样不说多好看,至少年轻,身段也好,这么一对比,倒是翠姐儿看上去跟天仙似的。

亲戚们都笑呵呵的,除了一些汉子跟着去了赖跛子家,妇人们还是留在柳家帮着拾掇。

瞧着没什么事儿了,柳爻卿和哲子哥回了山上。

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瞧着看着,这回柳全福和小李氏帮翠姐儿说的亲事,真得叫大家从年前说道年后,往后还得说。柳金梅和张大山的为人怕是也叫人看清,往后知哥儿、颜哥儿下场恐怕不会好。

不过后头再发生啥,谁又能知道呢?

翠姐儿成亲,沈氏和钰哥儿都没露面,不过叫人捎了礼钱给了。正哥和明哥更是一大早就去了山上,该干活干活,根本没留在家里帮忙。

现在但凡上山的,甭管是拿煎饼还是馒头,亦或是西红柿、草莓,都得问问神仙酿的事儿。正哥和明哥也算是山上的人,又守着暖棚,被问话的次数就更多。

可神仙酿其实就那么些,柳爻卿要是不拿出来,大家都得干瞪眼。

消息灵通的,跟那些个世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都知道,前些日子卿哥儿往京里送了十罐子神仙酿,可叫京里热闹起来了。

最初找皇帝诉苦的老头儿们当天就进宫,非要一人拿一罐子回去,要么就睡在宫里。

皇帝被闹的没法子,拿出两罐子打发他们走。

接着各大世家派了代表来,功勋世家也不甘示弱,还有皇亲国戚,那些个不喜欢掌权,就爱遛鸟斗狗的王爷们也来了;这还不算什么,后宫的妃子们也得给自家娘家使劲啊,那真是使出浑身解数,皇子公主们也不落后,冲到前头要赏赐。

皇帝私下里一琢磨,最开始给出去的两罐子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咋就没想想,像咱们似的,用巴掌大的小罐子重新装呢?”听了京中传言,柳爻卿笑呵呵道。

“谁说不是呢,平均分一分,谁家也不占便宜不吃亏嘛。”

等客人都走了,柳爻卿和哲子哥回屋,却没再这样说。

躺在炕上,给自个儿倒了点野山莓酒,抿了一小口,柳爻卿道:“皇帝怕是十罐子都想要,可他也不想想,哪怕是身为九五之尊,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的。”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笑道。

春去夏来,天气越来越热,草莓终于到了下市的时候。

好在这会子瓜果都长大了,就是没有草莓吃,旁的瓜果也足够。

西红柿倒还是长得茂盛,现在也用不着大棚,外头就能长的很好。熟了的西红柿口感更好,还有一小撮小西红柿,结出来的果子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哲子哥都摘了给了柳爻卿吃,吃不了的熬西红柿酱,反正是没拿到山下过。

自从憨大晚上也跟着识字,柴七也不要脸的跟着进来,柳爻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几天柴七不知怎么得了京中的消息,终于拾掇拾掇回去了。

今年的神仙酿,比起上年,那真是多了不少。上谷村家家户户都在种野山莓,天天伺候的好好的,产量也是极高。

这回外头的人说起上谷村的神仙酿,总算不是都没见过的了,有不少人是见过神仙酿的。

“就用及不起眼的陶罐装着,封口有秦柳农庄的标志,听说字是卿哥儿的对象,哲子亲笔写的。这一罐子,虽然银钱不算太贵,但却不是买得起的人都有。”

“我有个亲戚病重,家里一文钱都没有。叫大夫看了诊,给卿哥儿写了信,过了几天卿哥儿就叫人捎来一罐神仙酿。亲戚找我借钱,我二话没说给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神仙酿拍开封泥,里面的酒香味那是说不出的好。拿亲戚喝了才几天就眼瞅着身体越来越好。要不是那一罐子神仙酿都是给亲戚救命用的,我指定要买一半。”

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着,手里还拿着个煎饼,里面是猪油炸的菜,还有两块肉片,咬一口,油滋滋,香喷喷。

周围的人都听得入了神。

“我们镇上的富户,专门雇人去了县里,真叫他买到一罐子,听说现在每天喝一盅,真赛过活神仙。”

不同的地方中有人说起差不多的话,有人幸运有人不幸,可至少需要神仙酿的人都拿到了,这就是极好的事儿。

山上的土豆可以吃了,柳爻卿拿着锄头,和哲子哥一块儿去刨了一些。

回来洗干净,切成丝,拌点面粉,放锅里煎熟了,味道极香。

饱饱地吃了一顿,柳爻卿琢磨着,往后天气越来越热,山上树又少,还都不大,屋里怕是得热。尤其是煎饼作坊,烙出来的煎饼要干一些才能揭下来,这样放的时候还能长一点,可这样一来,就更热了。

“好像也没得好法子。”柳爻卿想着,“制冰倒是不难……”

“往年夏天也不是太热。”哲子哥道。

慢慢的,一天比一天热,柳爻卿晚上有点忍不了,开着窗户睡觉,却有小虫子吹进来。有时候半夜睁开眼,能看到哲子哥拿着蒲扇帮他扇风,柳爻卿心里过意不去,叫哲子哥停,他也不停,只得凑过去亲一下。

一天里头,也就早晨还算清凉,有着微风。

柳爻卿坐在门口喝水,等着哲子哥去灶房那边把饭菜端来。

兴哥吭哧吭哧跑来,道:“卿哥儿,我听说昨儿个忠哥媳妇来了,从昨天闹到现在了。”

这话是煎饼作坊那边传出来的。

做工的妇人们,就喜欢聊这些个,一般大家都不会说旁人什么不好的,也就说说村里最近又发生了什么。魏氏回来这件事,村里许多人都是直接看在眼里的。

“咋?忠哥让进屋了?”柳爻卿问。

小哥儿好几个月大了,叫忠哥养的白白胖胖的,模样挺讨喜。忠哥天天拼命干活,自个儿伺候一些野山莓,送来果子把银钱取走,都花到小哥儿身上了。

“没有哩。忠哥带着小哥儿关着门,不让他媳妇进屋。今儿个一大早,忠哥把家里的银钱都放在身上,拎着小半袋白米,抱着小哥儿出去了,看都没看他媳妇哩。”

第84章:忠哥分家

“看来忠哥是真的想明白了。”柳爻卿松了口气。

魏氏回来生孩子,怕是就没打算过日子。见识到外面的繁华,又享受过,自然不愿意跟忠哥过苦日子,可她也不想想,自个儿模样不是顶顶好的,见识才学更是几乎没有,外头的人凭什么养着她,让她吃香喝辣?

这回跑去县里,去找赵飞腾,最初人家根本没见她,魏氏花了自己身上的盘缠,住在客栈里,眼瞅着盘缠快花没了,再这样下去要是还想留在县里,怕是得干活,或是卖了自个儿。

好在赵飞腾突然想起魏氏是忠哥媳妇,跟柳爻卿有着那么点关系,他便派人叫来魏氏。

那些个神仙酿啊、土豆、西红柿还有玉米、黄瓜啊,魏氏虽然见过,却没去山上几次,根本无从说起,倒是野山莓柳家后院就有,她是瞧了许多次的,便拿着个糊弄赵飞腾。

一开始糊弄着还成,可等杜县令把那十罐子神仙酿送走,赵飞腾再傻也知道,魏氏怕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你这模样不是顶顶好,说话做事还不如我家里的丫鬟,我凭什么养着你?”赵飞腾直接说了实话,他冷笑着看着下人把魏氏撵出去,“你应当也知道,我这人就好一口特别的手段,可从未用在你身上,不过是看你跟卿哥儿有那么些关系,不想得罪他罢了。你可别再缠着我,否则我便派人把你送回上谷村!”

身上的手势,好看的衣服,都叫赵飞腾拿了去,魏氏就剩下自己进门时穿的那些。

没有银钱,就是吃口饭都不成。

县门口阿婆家的馄饨摊子愈发的红火,煎饼更是天天流水似的卖。他们一家虽没去过上谷村,跟柳爻卿的关系却极为密切,知道魏氏是什么人。

在魏氏求到摊子上,阿婆做主,给吃了一碗馄饨,就再不管了。

魏氏没法子,想找个轻松的活计,却也没找到,她狠了心想去那些烟花之地,结果老鸨挑剔的看了她几眼,道:“做姑娘是不成的,去后院做个粗使婆子洗衣裳吧。”

当时魏氏就受不了,跑了。

在外面走投无路,魏氏这才想起上谷村,搭了车回来了。

“是谁让忠哥媳妇进的大门呢?”柳爻卿好奇地问。

“是阿爷。”兴哥道,“我听煎饼作坊那边说的。忠哥媳妇晚上回来的,她在外面喊门,忠哥在院里说了,已经跟她和离,往后不再见面往来。结果阿爷说,再怎么样,到底是小哥儿的亲娘,去开了门。那天晚上忠哥没让她进屋,旁的屋里也都没开门,忠哥媳妇在灶房睡的。”

柳爻卿冷笑,“阿爷这是想着往后再不能给忠哥娶媳妇,因为得花银钱,所以叫她进来,往后凑合着过日子吧?”

“不晓得哩。”兴哥道。

吃过饭,柳爻卿和哲子哥去神仙酿那边。

苏七几个早就在了,野山莓要仔细的清洗干净,再稍稍晾干,轻轻捏破放在罐子中,再加糖。因为罐子大小都是一样的,放的野山莓也都一样,所以加糖就不用估摸着数量来,有定量。

这就是粗糙的酿酒方子,苏七他们都牢牢记住,平时只干活,不会说出来。

墙角堆着的罐子越来越多,里面都是还没酿好的野山莓,柳爻卿走过去看了看,见着苏七几个忙活的差不多,拉着哲子哥出去。

山上的活计很细碎,得时不时的转一圈看看,要不容易疏忽。

晌午吃饭的功夫,忠哥抱着小哥儿来了。

小哥儿养的挺好,眼睛黑漆漆跟黑葡萄似的,见到柳爻卿也没害怕,还咯咯笑了。

“去食堂。”柳爻卿见着忠哥的模样,就知道他没吃饭。

去了食堂,柳爻卿帮忠哥领了一个木盘,里面放了两个碗,一双筷子。

今天的伙食是土豆炖猪肉,炒青菜,还有一盆黄瓜鸡蛋,汤是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煊软的粗面馒头,一个人可以领两个。

一般山上干活的都会吃一个,剩下的带回家,晚上全家掰着吃,还能吃一顿。

把木盘放到忠哥前面,叫他吃,柳爻卿问:“咋了?”

自从上回来过一趟,忠哥就再没来,这回又上山,肯定是有事儿。

“她还在家里头,我不想回去。我这人笨,想不出啥好法子,卿哥儿你有啥法子不?”忠哥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吃了口菜,问。

“阿爷叫人进去,这个确实不好办。”柳爻卿道,“不过叫衙门的差人来就成了。先吃饭,吃了饭我给你一小罐子神仙酿,你拎着去找衙门的人,跟他们说好,吓唬吓唬阿爷他们,保证药到病除。”

柳老头天天算计过日子,想着柳家长盛,光宗耀祖,一家人都和和睦睦,别整出事儿来。他想的倒是好,也觉得自个儿没错,可是却不想想,旁人愿意不愿意。

反正柳爻卿是很不喜欢这种一言堂的家庭,他觉得万事最好是商量着来,人多了,想法也多,总能想到最好的出路。

像柳老头这样的,他自个儿觉得没错,却不知道柳家闹了多少笑话,村里人碍于面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是觉得柳老头糊涂了的。

忠哥未必明白这些东西,可他也知道这回柳老头、柳全福是半点忙都帮不上,下意识来找柳爻卿。

柳爻卿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既然忠哥求过来了,他也真的帮忙。只要过日子不糊涂,不害人,柳爻卿不介意拿出点东西帮帮忙,反正大家都向着好日子去,他高兴。

拿了个巴掌大的小罐子,柳爻卿给了忠哥,叫他抱着小哥儿下山。

侧头看了下哲子哥,柳爻卿问:“我拿东西帮忠哥,你不生气吧?那可是神仙酿,就算是这么小的一罐子,也不知道多少人想要。”

“咱家的东西,都是卿哥儿说了算,连我都是哩。”哲子哥笑道。

柳爻卿嘿嘿笑,叫哲子哥走前面,他跟着助跑几步跳到哲子哥背上,叫他背着走。

现在山上那么多东西,柳爻卿放的都很随意,他也没都自己把持着。只是哲子哥说是上谷村的人,可瞧瞧柴七的态度,还有憨大他们的态度,便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什么。

此时哲子哥对他千依百顺,可他的家人呢……

这些想法柳爻卿从未说出来过,他自认没有半点对不起哲子哥的地方,偌大山头说是自己做主,归根结底还是哲子哥的,甚至自己现在全家都住在山上,说不好听的,往后哲子哥真要翻脸,柳爻卿也只能搬家。

可那些最坏的想法也只是想想,看着哲子哥的模样,柳爻卿觉得自己的心思其实还是不踏实的,明明那些事不可能发生。

外面总算是没啥事,俩人回到屋里。

这会子凉快一些,主要是当初盖房的时候,墙、屋顶都很厚实,隔热很好。

柳爻卿还叫人做了个矮榻,平时躺在上头歇息,感觉很舒坦。茅白这家伙也经常独自躺在最中央,枕着枕头歇息,肚皮朝天,半点防备都没有。

这回茅白不在,倒是二哈子和黑背子难得跑来,两只狗子一人叼着一株敲上去奄奄一息的小树苗儿,还用狗爪扒拉着玩。

“早晨好像他们啃大辣子草吃来着。”哲子哥忽然想起来说,“那会子外头还没有人,就我起来了。当时两只狗子肚子很大,我还以为他们吃了啥东西,可我还没靠近就都跑了。”

知道两只狗子不同寻常,也是跟柳爻卿亲近,哲子哥就没有追上去。

现在想想,怕是这两棵小树苗就是两只狗子弄出来的。

柳爻卿起来盯着狗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高兴道:“我知道这个是啥哩。不过种起来有点小困难,咱们这边的气候不适合。得搭暖棚,一年到头都得用的那种,火龙也要砌两道。”

好在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暂时不用暖棚也行。

马上出去叫了人,在山上找了块地方,就靠近大棚那边,先把小树苗种下去,马上开始搭暖棚,往后这边就得长年累月的看着,保持热度。

等确定两棵小树苗存活,让柳爻卿更高兴的事情终于来了。

地里的玉米虽然还没成熟,但已经可以掰着吃。

柳爻卿立马掰了许多,自个儿吃一些,剩下的放到饭堂,晌午在饭堂吃饭的都有一个玉米啃。村里种的玉米倒是也可以吃了,可不是谁都像柳爻卿那么大方。

也是这回过去送玉米,柳爻卿才知道忠哥干了件大事儿。

当初从山上拿了神仙酿回去,忠哥找了衙门,叫上差人来,把魏氏带走吓唬一顿不说,还直接提出分家!

柳全福还没跟柳老头分家,忠哥就要从这个大家子里面分出来,当时闹的事情挺大,柳老头还想叫柳爻卿下山,结果忠哥没让。

其中撕扯不清的就是忠哥成亲时,柳老头写的欠条。

当时忠哥说:“让我还债也成,那就得把家里的粮食、田地、屋子都分给我,要不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带着小哥儿走。”

分家里的东西,柳老头和李氏都不愿意 ,最终欠条还是留在柳家。

忠哥带着小哥儿净身出户,在自己伺候的野山莓旁边搭了个草棚,还有一头山羊住着,天天伺候野山莓,倒是结的果子比旁人家都多。

第85章:聪明

忠哥带着小哥儿住在外面,草棚极小,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连个板凳都没有。好在现在天气热,晚上挡着点风,倒是也不冷。

回了娘家的魏氏来一看,当即扭头走了,再没想着重新跟忠哥过日子。

住草棚,比起有些人家的牛棚都不如,刮大风下大雨的,指定不能住人,魏氏不愿意吃苦,也看不上这样的日子 ,她临走前还在上谷村吆喝,嫌柳爻卿对忠哥见死不救。

村里人听着却都是笑笑,根本没放在心上。

大家都知道,忠哥养活小哥儿用的白米是卿哥儿给的 ,啥银钱没要,给小哥儿喂奶的母羊,也是卿哥儿给出的主意,甚至上回跟魏氏折腾,也是卿哥儿给的小罐神仙酿,这才能让差人帮忙。

就算现在忠哥养的野山莓,每回去送熟了的野山莓,柳爻卿也都是给现成的银钱,有时候还会捎带着给一些吃食,点名了给小哥儿吃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忠哥现在日子苦,往后却会越来越好,因为卿哥儿瞅着、瞧着的,明显是把忠哥和小哥儿放在心上的。

“玉米都不能吃了哩。”柳爻卿蹲在自家田地外面 ,看着一个个玉米棒子长得越来越大,看着就沉甸甸的,玉米粒儿却变得硬了,不能再煮着吃。

今年种的玉米极多,十亩二十亩的根本不算什么,单单是山上就得有几十亩。

当时山上地方大,反正玉米苗多,柳爻卿就把山上稍微肥一定的地都种上了,剩下的薄地种豆子,只有不算太多的地种的花生和土豆,但数目也不少。

仔细想起来,柳爻卿才发现,一直不停地置办田地,原来自家田那么多了。

“要不去挖些土豆吃?”哲子哥问,生怕柳爻卿又觉得没什么可吃的,不高兴。

这点儿小事……也就哲子哥放在心上。

柳爻卿摇头,“不想吃土豆。这几天弄个围场吧,回头晒玉米。豆子也该收了。”

“成,回头去村里买只鸡,炖了喝汤吧。”哲子哥笑着说,见柳爻卿没反驳,就知道他是默认了,回头便买来一只鸡。

天气热,大家胃口都不怎么好,鸡汤撇去油,奶白的颜色,合起来鲜香。

这会子夏天还没过,玉米就差不多都熟了,要是南方那边暖和的地方,恐怕玉米熟的更早,抢着种第二季都成。

天还没亮就有不少人家都有了动静,大家都穿着长袖长裤,裤脚、袖口都用麻绳扎着,头上戴着帽子,只露出脸,都往山上走。

这是早就说好的,山上田地多,还包括柳爻卿后来买的地,玉米收起来是个大活计,得请人帮忙。

提前好几天就跟全村人都说了,谁家想帮忙的,要提前来山上面试。也就是看看力气大不大,问问能不能穿长衣长裤,盖着头,一般除了村里几个混子,还有常年酗酒体弱的,只要来山上,柳爻卿都会登记名字。

“俺家玉米少,婆娘和俺爹娘,一天就掰完搬回家了。”

“俺家也差不多。卿哥儿家田地多,咱们给帮忙,还得好几天哩。”

“可不是。”

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边聊着,一边在前段日子一直在忙活,刚刚压好的围场上集合,点了名再下山,去地里掰玉米。

围场是柳爻卿叫人压的,就在山上一块平整的地方,离房子不远。最先是把小石头、土坷垃啥的挑拣出来,再浇透水,稍微亮一亮,用石磙子来回碾压。

地面越来越平整,土都压成一整块的,这就是围场了,在上面晾晒东西不会沾土,方便的紧,村里不少人都学着自个儿压了小围场。

等到日头出来了,天慢慢热了,柳爻卿才拿着本子出来,开始登记谁掰了多少玉米,到时候换算相应的工钱。

哲子哥也穿着长裤、长袖的,头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脸,脖子都遮着,掰玉米的速度飞快,干活极为利落。

见着哲子哥扛着玉米出来,柳爻卿打趣道:“哲子哥干活最多,要给最多的工钱,晚上还奖励谁我的炕头哩。”

后头的汉子听着了,都哄然大笑,道:“那哲子可享福了,我们羡慕的紧哩。”

“你们甭羡慕,卿哥儿是我的哩。”哲子哥也跟着笑,干活却更加利落。

掰来的玉米要晾一下,等外面的玉米皮蔫了,再撕开挂到一个个竖起来的木棍上,能挂老高,远远看去像个金黄金黄的大棒子。

等到晌午,柳爻卿领着大家去山上饭堂,在这里吃饭。

大家都不是第一次来,就算是第一次,也早听村里人说过。在山上饭堂吃饭还真有讲究,首先得自己拿一个方形的木盘,自己拿勺子、筷子和碗,再去前面打菜。

饭堂每天规矩都不一样,会在打饭的地方放一个大牌子。

有时候是每个人两个大馒头,可以打两份菜,其中一个荤的,有硕大的肉块,有时候是每个人两到三个煎饼,可以打三个菜,其中肯定有荤菜,要么是肉块、要么是鸡蛋,反正都是村里人喜欢的,每次来山上干活吃饭都特别高兴。

柳爻卿也跟哲子哥一块儿吃饭堂的饭,他自个儿要了一个馒头,一份黄瓜炒鸡蛋,厉氏还想跟舀一勺肉块,他没要。

后头哲子哥多要了一勺肉块,吃饭的时候,把瘦肉挑出来给柳爻卿。

吃完饭,歇息歇息,消化消化食儿,继续干活。

连续五天功夫才把所有的玉米都掰回来,往后刨玉米杆子就不用特别着急了,山上的人慢慢干就成。

这几天上山干活的汉子们每天吃的饱饱的,还能省下一个煊软的大馒头带回去,有的还自己带了碗,菜吃一半,剩下的晚上带回家,还能再吃一顿。

有人帮着柳爻卿算计,“我每天去吃饭,都有大盆大盆的肉块,卿哥儿怕是得花了不少赢钱。”

他家婆娘笑道:“你也不想想那是多少田地,我听说山上的玉米一大片一大片的,黄橙橙,极好看。这要是都卖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银子。”

“那倒是,要是我也有那么些田地,也舍得请人干活。”

“快得了吧,叫你拿银钱天天买猪肉,你怕是舍不得。咱们自己家一年到头才吃几回肉。”

“嘿嘿,那不是没得银钱么,等这回发了工钱,咱们也买肉。”

同样的对话村里时有发生。

今年跟往年可不一样,家家户户都有玉米、土豆种,眼瞅着产量低不了,交了税,剩下的肯定能填饱肚子,要是再去山上干点活,赚的银钱可也不少。

更别说还有野山莓 ,这可真是祖宗啊,就得好好伺候着,回头就能换来银钱,真金白银!

晚上厉氏炖了鸡汤,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过去吃饭。

兴哥早就拿着碗等着了,他现在倒不是很馋了,自从搬到山上,基本是想吃肉就吃肉,天天见识到好吃到。也跟着见了世面,兴哥倒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柳爻卿坐下,笑道:“回头去趟镇上,叫兴哥念书呗。”

“那能行?我怕是学不会哩,卿哥儿为啥不念?”兴哥现在脑子转的快,拐了个弯就反驳了柳爻卿。

看了哲子哥一眼,柳爻卿笑道:“我现在有这么个大山头,不用念书考取功名也成哩。”还有些话柳爻卿没说,他现在有杜县令的关系,手头还握着神仙酿,便是那些当官的,怕是也得讨好着他点。

柳全锦舀了鸡汤推到柳爻卿前面,不咸不淡道:“小宝也到念书的年纪了。”

“那自然有我阿爷和大伯操心,反正肯定不会想到叫兴哥念书,爹你可别想着了,没得咱们家兴哥的份儿。”柳爻卿道 。

瞪了柳全锦一眼,厉氏笑道:“卿哥儿多喝点汤,咱们家就你不爱吃肉。对了,那些个玉米,卿哥儿是咋打算的?”

厉氏想得开,她现在用不着看柳全锦的脸色过日子,也不用如何顾忌他,左右柳全锦都得在山上。想开了,厉氏活的自在,眼瞅着越活越年轻,这会子却也没打算替柳爻卿做主,山上的东西,都让柳爻卿说了算。

“都留着,我有用。”柳爻卿道。

“成,回头我把屋子收拾一下,好放玉米粒儿。”厉氏利落道。

隔天也有人问柳爻卿山上的玉米咋办,他是没打算卖的,也放出话去,不但不卖,要是谁家想卖的,还可以找他。

那么些玉米,要了都干什么?

可柳爻卿决定的,旁人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讨论自己的什么想法。这自个儿要是能明白卿哥儿的意思,那为啥全上谷村,就卿哥儿整出这么些新鲜东西,旁人不成?

晚上哲子哥爬到炕上,笑道:“我白天干活又是最多哩,卿哥儿要不奖励奖励?”

“来。”柳爻卿在被子下面滚过去,滚到哲子哥怀里,嘿嘿笑道,“明天可不能再这么拼命了,小心累着。明儿个我打算弄个石磨,得找石料,折腾起来怕是不容易。”

“咱们家不是有个石磨?经常用来磨豆子的。”哲子哥不解道。

“跟那个不一样,我要弄的是另外一种,要把玉米和豆子碾成粉。”柳爻卿说着,自己倒是觉得很累很累,接着睡着了。

他心里的想法很大,不过的一步一步来。

第86章:喂鸡

山里有条河,离山头不算远,柳爻卿天热的时候去玩过,现在又跟哲子哥来了,还有终于肯出门的茅白。

这家伙虽然只是一只鸟,但过得日子比很多人都讲究,身上都是绒毛的时候,死活不肯出门,柳爻卿抓着他的腿腾出来,就飞快地跑回来。

终于身上的大羽毛长得差不多了,这才肯偶尔出来,相比之下依旧喜欢窝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要不是这货自己知道去固定的地方方便,还学会用爪子埋,柳爻卿早就受不了了。

“先把大鱼都抓了。回头过些日子再来抓小鱼。”柳爻卿说,“甭管啥样的,只要没有毒,就抓来。茅白,你也去!”

跑过去拽着茅白的翅膀,柳爻卿使劲往河里扔,结果这货扑棱着小翅膀,虽然没飞起来,但成功滑翔到河中的石头上,站在上面抖了抖腿,冲着柳爻卿,“啾。”

“没用的鸟!”柳爻卿指着茅白的鼻子。

“啾啾!”茅白摊开翅膀,开始晒太阳。

柳爻卿急了,挽裤腿就想去河里,“我还整治不了你了,给我等着,今天非得让你游泳不可!”

“前面的水深,卿哥儿不要过去。”哲子哥拉着柳爻卿的手,指了指旁边光滑的大石头说,“卿哥儿坐那儿,我捉鱼就够了。”

哲子哥把裤子挽到大腿上面,转身下了河。

山里的河跟外面不太一样,捉鱼要技巧,要不然一条都捉不到,但是若掌握了技巧,捉鱼就跟白捡似的。

哲子哥站在水里,一伸手就是一条鱼,一伸手就是一条鱼,还都是特别大的,他随手扔到岸边,准确无比,鱼无论如何蹦跶都回不到河里。

柳爻卿也没坚持下河,他拿着锄头,在岸边挖了个坑,把哲子哥捉的鱼扔到坑里,暂时养着。

茅白那货把自己摊平,躺在石头上晒太阳,扭头瞧见柳爻卿拿了削干净的树枝戳鱼,旁边还有一堆火,赶忙扑棱着翅膀往岸边飞。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快要到岸上的时候,‘噗通’一下掉到水里,打了个滚。

“哈哈,让你不听我的话。”柳爻卿嘿嘿大笑,“快起来,晒干羽毛就有烤鱼吃了,我今天带的调料很齐全,还有热水、野山莓酒。”

结果这么多好东西摆出来,最后柳爻卿只给了茅白一块鱼肉,旁的他是一点都没能吃上,渴了还是喝的河里的水哩。

一上午满载而归,大框大框的鱼。

哲子哥扛着鱼,快要回到自家房子了,才问,“卿哥儿要这么些鱼干啥哩?放到饭堂那边吗?”

肩膀上扛着茅白,柳爻卿神秘一笑,凑到哲子哥耳边小声说:“我最开始建大棚不是想养鸡嘛,现在条件成熟了。鱼就是为了养鸡准备的。”

“哦。”哲子哥就没有再问了。

鲜鱼味道最好,放锅里用油煎一下,再炖汤,吃起来入味又鲜香。当天饭堂里就有一盆鱼,算荤菜,喜欢吃的可以要两大块鱼肉,和一小勺汤。

往常不喜欢吃鱼的,闻着香味,也乐意尝尝,还真别说,闻着香,吃起来更香。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又吃了一顿,就着刚烙好的煎饼,盘子里是大块大块的鱼肉,吃起来那个香啊。

哲子哥细心的挑刺,只给柳爻卿吃鱼肉,在山里吃烤鱼的时候,柳爻卿就差点被鱼刺卡到,偏偏他还乐意吃,把哲子哥担心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哲子哥好厉害哩,知道什么地方有刺,什么地方没有。”柳爻卿眯起眼睛,帮哲子哥倒了一小杯野山莓酒。

“我就是知道哩。”哲子哥笑道。

剩下的鱼还有很多,天气太热,过一天就不新鲜了。

找来菜板和刀,就摆在凉棚旁边,哲子哥搬了个小板凳坐着切鱼,只要鱼肉,鱼刺统统挑出来,单独放到一边。柳爻卿坐在桌子后面,收野山莓。

瞧见忠哥抱着小哥儿上山,拎着新鲜的野山莓,柳爻卿利落的过称,取出银钱,道:“明儿个拿个碗过来,我这边有好吃的,拿点回去给小哥儿尝尝鲜。”

“成。”忠哥答应着,抱着小哥儿走了。

现如今忠哥胸怀敞亮许多,说话做事也有了主见。平时有空就来山上帮忙,也不在山上吃饭,权当是谢谢柳爻卿平时的照顾,柳爻卿这边的 ,有什么好吃食,也会给小哥儿点儿。

来来往往的,两边关系倒是好了许多。

切出来的鱼肉还得煮熟,熬化了,再仔细挑出漏掉的刺,跟豆腐混合,做成鱼豆腐。

鲜香味儿别提了,柳爻卿一家吃了就没有说不爱吃的。豆腐原本淡而无味,炒菜、炖菜味道其实都差不多,但做成鱼豆腐却格外不同,有鱼的鲜香,也有豆腐的嫩滑。

骨头、鱼头、鱼尾什么的,也煮熟了,晒干,磨成粉末。

山上用猪肉多,剩下的猪骨头也晒干磨成粉;连带着便宜的粗粮,再加上磨成粉末的玉米。柳爻卿还拿着盐,跑过去放了一点。

“搅拌均匀。”柳爻卿道。

玉米收完后,豆子也收上来不少,柳爻卿琢磨了好几天,他知道豆油是如何炸出来的,可最后一步压榨步骤人力并不容易完成,工具也需要自己制作。

但今年还种了不少花生,柳爻卿没打算都卖了,他还想着吃花生油的。

天天吃猪油,反正有条件,何不换换口味?

于是便有两手准备,暂时调配好的各种粮食、鱼骨、猪骨等等,单独放在库房中,柳爻卿放出消息,开始收鸡仔,可以换银钱、煎饼、馒头。

上谷村基本家家户户都有养鸡,多的二十多只,少的三四只,很少自家吃鸡蛋,都会拿到镇上卖。上坪镇周围并不只有上谷村一个村子,天天去卖鸡蛋的人很多很多,价钱算不上多高,柳爻卿这边给的价钱要高一点,只不过要活的小鸡仔。

谁家不是公鸡、母鸡搭配的,当即就有人家母鸡抱窝的,赶忙给拾掇上鸡蛋,还有的原本母鸡要抱窝,家人嫌弃不下蛋,不让抱,现在也专门给弄了舒适的窝,放上鸡蛋,请母鸡进去。

还有已经出了小鸡的,用筐子提着到山上,还一块儿顺便送野山莓。

柳爻卿抓了几只小鸡看了眼,感觉都很精神,就是有点瘦,他笑道:“银钱对比煎饼或者馒头,要稍微少一点,你自个儿琢磨。哟,今天的野山莓不少啊,个头还都挺大。”

“我那口子天天去浇水,用了好几回粪水哩。”来的是个爽利的娘子,略微一盘算就道,“我要煎饼吧。给我干爽点儿的,天热,放的住。”

“成,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兴哥拿。”柳爻卿笑道。

冬天种各种蔬菜的大棚现在早就闲了下来,另外一个大棚还种着黄瓜,这东西只要暖和就爱长,产量极高,宝哥儿和老哥儿几乎就住在大棚里了。

倒是柳全锦这些日子没待在大棚里,经常在山上转悠,好在厉氏盯得紧,没让他下山。

这回大棚又整治好,里头的土都压的极为结实,再铺上一层碎草,河边暴晒过的细沙。小鸡仔撒上去就开始撒欢的找吃食。

虽然现在鸡仔少,但柳全锦也终于闲不下来,得照着样子用木头刻鸡盆。

还别说,这东西真的管用,鸡围着一圈吃食,撒不出不说,鸡自个儿也跑不进石槽里面。村里有不少人觉得稀奇,都回头自己照着样子做。

“这些日子叫憨大他们别忙活地里的活计,明儿个开始到我这边,咱们还得摸索。”

今天事情多,柳爻卿累的不行,晚上吃饭都没太有精神,就喝了碗粥。

结果躺到炕上,一咕噜滚到哲子哥怀里,这精神就来了,竟然有点不愿意睡觉。

“成,明儿个我叫他们过来。现在地里只有花生和土豆,其他东西不多,叫三叔看着点九成。”哲子哥揽着柳爻卿,黑暗中,他的唇角往上翘了翘,显然很开心。

柳爻卿嗯了声,总算是困了。

睡着之前,他还想着,秦三叔平时极少上山,原来经常在地里。以前还没搬到山上的时候,哲子哥就很少提秦三叔,柳爻卿也没跟他说几句话。

此时哲子哥也喊三叔,原来他们不是父子。

迷迷糊糊的,柳爻卿睡得深,醒过来也慢吞吞的,依稀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摸了摸身边,哲子哥不在。翻了个身,他又睡着了。

哲子哥从外面进来,先是看了眼柳爻卿,这才重新出门,再回来就端着早饭,还有小小的红彤彤的西红柿,两根黄瓜。

闻着香味起来,柳爻卿打了个哈欠,“哲子哥,今儿个我去收野山莓,你跟憨大他们看看什么木头硬,照着图纸做,试试看,不用勉强 ,不成功再说。”

“嗯。卿哥儿,我好像瞅着大棚那边小鸡仔胖的快,长得也快哩。”哲子哥早晨还去了一趟鸡棚,那会子柳全锦还没起来,他过去倒水,放粮食。

用的是极好的玉米渣,磨的碎碎的,跟鱼骨、猪骨粉末搅拌了,喂鸡的时候再加水弄湿,倒是不难,可鸡长得比村子里的快多了。

柳爻卿先拿了个小西红柿吃,嘿嘿笑道:“那当然,喂鸡的饲料是有配方的,一般人都不知道。”

第87章:自愿

这几天村里人有事没事就爱去山上。

原本大棚那边不随便让人过去,但这回除了宝哥儿侍候的大棚不让人靠近,旁边那个养鸡的却可以远远地看着了。

现在天气暖和,大棚开了许多小门,用网子封着,小鸡们跑不出来。

“这些鸡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样,长得也太快了,还都很肥。”

“你是不知道卿哥儿喂的什么。玉米,听说还放了猪骨头、鱼骨头。这么些好东西喂了,怕是鸡就得长这么快。”

旁边的人却摇了摇头道:“不一样哩。咱们要是也这么喂,鸡肯定长不了这么快。东头就有地主家的地,也养了鸡,喂的都是精细粮食,长得也没这么快……”

说话的都是庄稼把式,几十年的农户,祖祖辈辈也都是,这些个东西凭借经验就能看出来。可山上的鸡为什么长那么快,却都琢磨不出来。

柳爻卿没过几天放出话来,喂鸡的粮食是有方子的,再琢磨也琢磨不出来。

结果这话放出来,几十年的庄稼把式又觉得稀奇,来山上看鸡看的更勤快了,要是有精神头不好的鸡,一眼就能瞅出来,省了柳爻卿不少事儿呢。

这个方子不可能说出来,大家却可以琢磨,一来二去的,上谷村所有人都在讨论山上的鸡,偶尔有跑商的来了,也听到了,跟着讨论。

慢慢的消息传到外面,都说卿哥儿又有了新法子,养鸡长得特别快。

到底有多快呢?亲眼瞅瞅就知道了。

“哲子哥,你寻摸着这样能成不?”柳爻卿自己也有点不自信哩。

“反正咱们家豆子多,总得试试。我觉得差不多能行,往后还有花生哩。”哲子哥轻松得说着,还指了指库房。

这个库房是新的,里面全都是玉米和豆子,那真真是堆积如山。

“那倒是。”柳爻卿点头。

既然没有顾虑了,那就放开手去干。

前面的步骤都不算难,泡发豆子、熬制、略微发酵,最后一步压榨最难。柳爻卿想的法子是树槽,镶嵌细密的木齿,再大力敲打。

这是不太聪明的办法,但现在柳爻卿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白天得收野山莓,这个一点都不能耽搁。神仙酿如今的名气十分大 ,柳爻卿也不敢马虎 ,生怕出事。

等到晚上,没得村里人来送野山莓了,柳爻卿这才招呼憨大他们,开始!

“热度我现在是估摸着,做多了大家就有数了。发酵的时辰不用太长,也是得估摸着来。最后一步需要大家使一把子力气……”柳爻卿絮絮叨叨地说着。

哲子哥听得最认真,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柳爻卿,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会发光似的。

屋子热气腾腾的,热得憨大他们都光着膀子,柳爻卿也掀自己的衣服擦汗。哲子哥看到了,赶忙过来帮柳爻卿扇风,把他衣服拉下来,整理好。

“大家加把劲啊。”憨大搓了搓手,开始砸木齿。

一个个木齿横切面都是尖锐的三角形,顶端最薄,越往后越厚,用力砸下去,就能挤压树槽中的豆子,最下面流出的液体,就是油。

忙活大半晚上,压榨出不少液体,柳爻卿用锅熬了,撇去浮沫,再过滤,最后得到一小陶罐的豆油。

叫憨大他们都去歇息,早晨给他们加餐,柳爻卿抱着罐子跟哲子哥回屋。

“没想到第一回 就成功哩。”柳爻卿笑道,“明儿个就用这个炒菜吃。”

“闻着就香,肯定好吃。”哲子哥拿着薄被盖在柳爻卿肚子上,再搂着他一块儿睡觉。

心里惦记着事儿,柳爻卿早晨起得早,专门去饭堂,打着哈欠叫厉氏用豆油炒了几个鸡蛋,又大火炒了青菜,香喷喷的两盘子端回来。

早饭吃的格外顺心,这东西一来稀奇,二来跟猪板油味道不一样,别有风味。

就连哲子哥都多吃了一个煎饼,眼中更是神采奕奕。

猪板油不是谁家都能吃得起,很多人家每顿饭只会放一丁点儿,甚至都尝不出味儿来,但豆子却极其容易种,薄地都能种,家家户户也都会有不少豆子。

若是穷一点儿的人家,还会吃豆子饭,就是因为这东西便宜,多见。

这要是家家户户都能压榨豆油,那往后恐怕谁都能吃上豆油……

“挤压完的豆子跟鸡饲料掺和,鸡吃了会长得更快。”柳爻卿说,“那玩意经过发酵,更好消化,给猪吃,猪长得也快。”

眯着眼睛,柳爻卿又打了个哈欠,看哲子哥在前面蹲下,他毫不客气的爬上去叫哲子哥背着,一边还算计着说,“等以后家家户户富裕了,吃得起饭,就都有豆油吃了。”

哲子哥的背很宽厚,虽然硬邦邦的,但是很稳当,柳爻卿忍不住又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子。

早晨来送野山莓的人不多,瞧见哲子哥背着柳爻卿一动不动,都无声的笑。等柳爻卿睡醒开始收野山莓,就有人打趣道:“哲子对卿哥儿这样,怕是咱们村没得比得上的。”

“可不是,村里头的小哥儿可都羡慕卿哥儿,找到这么贴心的汉子。”

这要是换了旁人,保准脸红,柳爻卿却坦荡的接受,还笑呵呵的,“那是我眼光好,瞧上了哲子哥。你的野山莓今年养的不错啊。”

“那是,今年就指望这好东西哩。”

“那今年保准过个好年。”柳爻卿笑道。

大家见着柳爻卿心情不错,便有人问:“我们这些人捉摸着,大罐的野山莓怕是买不起,但巴掌大的小罐子,不知道卿哥儿卖不卖?”

村里不少老少爷们,包括妇人、闺女,都嘴馋神仙酿。虽然自家种了野山莓,可吃起来太酸,不好吃。也有那些刮风或是什么,野山莓掉下来的,这种的柳爻卿不要,就算送到山上也得挑出来,就有人专门收集了,试着酿酒,最后弄出来的却不是酒,根本不能喝。

“大家用不着银钱买,等野山莓收市,我便会每家送一小罐子。”柳爻卿笑道,显然早有打算。

巴掌大的小罐子神仙酿,价钱必然不很贵,但柳爻卿却没打算卖。从他山上卖出去的神仙酿,只会用一种罐子装,大小、封泥等等都是一模一样的,至于小罐子,他只会送。

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明白柳爻卿的意思,可要是真能白得神仙酿,谁不高兴?

不过回去跟自家老人一说,却得到当头棒喝,“卿哥儿不卖小罐子,是怕外面的人捣鬼。”

小罐子神仙酿是后来装的,封泥等等都极容易模仿,要是外面的人买了大罐子的神仙酿,再自己用小罐子装了,掺些别的东西,一般人也喝不出来,可不得上当受骗?

这话传出去,不少人都是恍然大悟,觉得柳爻卿想的实在是太久远。

这份心性,便是年老成精的老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想的周到,柳爻卿却信手拈来。差距摆在眼前,柳爻卿能够把山上的东西经营的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不是没有道理的。

“卿哥儿。”钰哥儿和沈氏也侍弄了野山莓,最近赚了不少银子,这会子钰哥儿身上穿的衣服是新的,沈氏给缝的。

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柳爻卿,钰哥儿自个儿又抓了一把吃,道:“我听说翠姐儿今儿个要跑,叫赖跛子追上,在大街上揍了一顿。村里有人看到了,去阿爷家说了。”

“阿爷咋说的?”柳爻卿剥了个花生,总共两个粒儿,他自己吃一个,另外一个放哲子哥嘴里。

咯嘣咯嘣咬着花生,钰哥儿含糊道:“阿爷说,那是翠姐儿夫家的事儿,出嫁从夫哩。”

就知道柳老头会那么说,在他眼里,哥儿、姐儿根本不算柳家人,只有汉子才是柳家男丁,旁人死活,他是不管的。

当初柳爻卿一出生是个哥儿,要不是村里人都知道,柳老头和李氏怕是得想法子弄死他。柳金梅小时候不就叫千般折磨,要是她没自个儿跑,怕是小时候就得没了命。

“村里人都咋说的?”柳爻卿问。

“还能说啥。本来成亲那天,翠姐儿是自个儿乐意去赖跛子家的,现在又往外逃,怎么都说不过去吧?”钰哥儿扁了扁嘴,说,“翠姐儿都知道赖跛子是什么人了,结果听到他家有银钱,就答应成亲,现在她受不了想跑,都是自找的。”

侧头看了眼钰哥儿,柳爻卿惊讶道,“钰哥儿长能耐了,说话很有条条框框啊。你说的没错,翠姐儿自找的,但阿爷到底她亲人,就算不帮忙,也得帮翠姐儿说说话啊。”

出嫁从夫,那也不代表就没有娘家了。

“是这么个理。”钰哥儿想了想又说,“为啥姑姑、姑夫都不去帮帮翠姐儿呢?”

“他们没得那样的心思吧。知哥儿和颜哥儿天天吃不饱饭,小宝吃的白白胖胖的,姑姑这个当亲娘的,不也没有别的想法。”柳爻卿说着,招呼钰哥儿去饭堂吃饭。

特地叫厉氏用豆油抄了盘菜,给钰哥儿尝尝。

现在钰哥儿有时在饭堂吃,煎饼作坊做工的部分人,晌午管饭。钰哥儿要是不乐意去饭堂,会跟沈氏一块儿开小灶,自个儿做饭吃,猪板油也是不少的。

可这回吃着菜,味道却格外不同。

第88章:打爹

“卿哥儿,这里面放了啥?”钰哥儿又夹了一筷子菜尝着,肯定道,“味道不一样哩,好吃!”

柳爻卿也稀罕着,吃的饭都比平时多,他笑嘻嘻道:“现在旁人都吃不到哩,等会子我给你舀半碗,回去叫你娘也炒菜尝尝鲜儿。”

憨大他们这几天都没去地里干活,第一次过后,就都有了经验,自个儿琢磨着便能压榨出豆油来。几天功夫过去,还叫他们想出略微改变过的法子,豆油发酵的时候,不能太凉,热乎的压榨更容易出油。

豆粕全都掺到鸡饲料中,再喂鸡,明显看出来鸡精神更好,长得肥嘟嘟,个头还是一天一个样,叫村里的汉子们天天跟看风景似的。

外头的人也跟着讨论上谷村的鸡。

大家都看得出来,柳爻卿喂这么些鸡,肯定是要往外卖,可究竟谁能买到手,这个可说不准。

“你们还在说鸡?我听说前些日子从上谷村出来的神仙酿,跟以前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神仙酿就是神仙酿,难道还能不一样?那谁还敢买,用处也变了吧?”

“嘿,急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那神仙酿倒是一点没变,但是装神仙酿的罐子却绑着绳子,缀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你们猜里头是什么?”

“你这人,我们都不晓得有那么个竹筒,咋知道里头是什么?”

“那里头是一种油,炒菜吃那个香啊。你们是没吃过,要是吃过了,保证天天想着念着。现在就有不少人想买这种油,可人家卿哥儿说了,不卖,就是跟神仙酿一块儿送出来,给大家尝尝鲜儿。”

这话说的,的确是卿哥儿的好心,可真叫吃过的人天天想着,再吃猪板油炒的菜,味道怎么都不一样。

手里头有银钱的,想吃啥吃不到?可偏偏上谷村的东西不行。

拇指大的小竹筒随着神仙酿运出来,便迅速成为人们嘴里讨论的话。就连朝堂上,大臣们在低声讨论的时候也会提到这个事儿。

“前些日子我家得了神仙酿,还有一竹筒油,极香。”

“我家也有。”

没有的那个大臣心情很不好,立即出列,信口雌黄的弹劾两个低声说话的。

底下闹哄哄,皇帝被弄得心烦意乱,提前下朝自个儿走了。

他也听说那种油了,可最近宫里没得神仙酿,自然也没有油。堂堂皇帝都没能吃上上谷村最新的油哩,心里实在是憋屈的紧。

偏偏柳爻卿没想着这个事儿,压榨的豆油攒的越来越多,他看着高兴,经常叫厉氏变着花样整治吃食。

“猕猴桃有些个可以摘下来孵着了。”柳爻卿算了算日子道。

“咱们下午去摘一些,成不?”哲子哥拿着晒干,又泡过水的玉米皮,在手里稍微撮一下变得极为柔软,再两只手一起编织。

再没有玉米皮之前,哲子哥就会用草叶子编,可是不解释,一年得用好几个,玉米皮不一样,韧性极强,又不容易腐烂,是很少的东西。

可以变成毯子,墩子外皮,里头塞满干草,坐上去很煊软。还能编成一双双草鞋,穿着极为方便。

不但哲子哥编,村里人也都在编,几乎家家户户炕上都铺了玉米皮编的席子,也有不少墩子,草鞋更是都换成了玉米皮的。

瞧着哲子哥飞快的编织成型,是个很厚实的席子,要铺在他们睡觉的炕上的,柳爻卿单手托腮,道:“那就下午去。咱们家那么多玉米皮,不能都浪费了。”

玉米皮薄,一层一层的,非常容易引火,要是柳爻卿偶尔烧火,他就得用玉米皮,要不生不起火来。

“卿哥儿有啥打算?”哲子哥问。

“我得再琢磨琢磨。”柳爻卿道。

忙活的差不多,俩人一块儿吃了饭,哲子哥便挎着篓子,和柳爻卿一起去猕猴桃那边。

这东西是哲子哥亲自照料的,周围都有厚实的篱笆,旁人根本进不来。

挑着个头大的,捏起来稍微有一点点软的猕猴桃摘下来,估摸着过几天就能吃的,满满的一篓子带回来。

晚上吃了饭,柳爻卿拿了个小碗,舀了一些豆油,和哲子哥一块儿去看忠哥。

草棚子看着挺结实,现在住着挺好,可等天冷了就不保暖了。

正好柳爻卿问起来,忠哥便道:“我手头的银钱也有一些,回头找相熟的再借点,起个单间屋应该差不多,就是没选好地方。”

忠哥自个儿分家出来,他和小哥儿是可以单独起房子的。

“这有何难,你看中哪个地方便再哪儿建,又不是旁人住在屋里。”柳爻卿笑道。

“这倒是。”忠哥定了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又说起翠姐儿的事,忠哥抱着小哥儿轻轻晃着,让他入睡,一边平静道:“我听说赖跛子打了翠姐儿,出了血,又叫了大夫,说是怀孕了,孩子算是保住了,可往后翠姐儿怕是几个月都不能下炕。”

“她自个儿愿意的那种日子呗。”柳爻卿扁了扁嘴,没再说别的。

“我知道,她是糊涂了。”忠哥叹气道。

从忠哥那边离开,天黑透了,柳爻卿趴哲子哥背上,腿一晃一晃的,突然笑道:“你看忠哥媳妇跟别的汉子跑了,还又回来,都没人说什么,翠姐儿这还没开始跑,就叫拉回去差点打死。人跟人啊,是不一样的,大家过的日子也不一样啊。”

“是哩。”哲子哥道,“翠姐儿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也不一定,要是姑姑、姑夫能把翠姐儿要回来,凭借翠姐儿还算标志的模样,往后再找个老实的汉子也是行的。”

哲子哥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着,再标志,这天底下还能有卿哥儿更标志的?

翠姐儿倒是也叫人稍了口信给柳金梅,说是她实在是过不下日子了。

刚成亲头几天,翠姐儿怎么说也是娇嫩嫩的花骨朵儿,赖跛子模样先不说,年纪当翠姐儿的爹都行了,一开始也确实稀罕了几天。

可这还没几天功夫,翠姐儿便想把着卖酒的买卖,得了的银钱都自个儿收着,不叫赖跛子见着。

这还得了,赖跛子这些年靠的就是卖酒的买卖过活,还能叫翠姐儿把着?就下手揍了一回,翠姐儿受不了,要跑,给抓了回来。

知道翠姐儿怀了孩子,赖跛子高兴,要叫她生下来。

可翠姐儿天天在炕上不能下来,赖跛子又不伺候她,自个儿做什么都不方便,这种日子她怎么受得了?

柳金梅和张大山也都知道这些事儿,在吃饭的时候跟柳老头说了,当时柳老头倒是没说什么,柳全福却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

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转天柳爻卿收野山莓,就有人问了翠姐儿的事。

脸上的表情没咋变,柳爻卿还是笑眯眯的,话却很不留情,“最初翠姐儿不乐意成亲,听说赖跛子家卖酒,做生意,当时便同意了。过去后也不是没过过好日子,她自个儿拎不清,现在成了这般模样。再者,我姑姑、姑夫、阿爷、大伯那么些人都没管,这个事儿,我是不能出头的。”

问话的人也不是傻子,当即反应过来。

翠姐儿的亲爹亲娘、亲近的姥姥姥爷都没管,卿哥儿的关系又远了一步,确实没办法越过去管。

交了野山莓往回走,那人又琢磨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他听了翠姐儿的事,去问柳爻卿,是房二狗说的。

房二狗跟柳全福关系好,这肯定是他说的。

自个儿是叫人当枪使了,那人心里顿时冒出一股火,回去就左邻右舍都说了,叫大家都别听柳全福的话去说卿哥儿。

柳全福听说后,气得不轻,他觉得柳爻卿既然把着那么一座山,今年的神仙酿一罐子一罐子的卖出去,那得多少银钱,帮忙出出头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儿么?

当初帮忠哥都帮了,怎么翠姐儿却不帮?

目的没达到,柳全福回头逢人就说柳爻卿不帮翠姐儿,明明帮了忠哥摆脱魏氏。

旁人还没说什么呢,这话传到忠哥耳朵里,他把小哥儿送到相熟的人家中,自个儿拎着锄头去找柳全福,道:“卿哥儿是帮我了,但首先我是自己帮自己。要不然现在你们还叫我跟她过日子!”

“咋地?你还想打你老子?”柳全福一点都不怕忠哥,这个大儿子跟面团子似的,他拿捏惯了。

忠哥却也没害怕,反而冷静道:“就是打你怎么了?卿哥儿会帮我。我还带了大辣子草,就是要给你吃点!”

最后倒是没打,可大辣子草终究是叫忠哥给喂下去了。

柳全福一身肥肉,力气不大,又天天不干活,身体虚的厉害,哪敌得过壮实的忠哥,最后叫喂了大辣子草,自个儿在村子里骂,全村的人都听到了。

忠哥也有点手抖,却还是镇定的去接小哥儿回家。

那些话都是柳爻卿教他说的,大辣子草也是柳爻卿给的,忠哥自己也知道,要是他不这么说不这么做,柳全福便能嚷嚷的十里八乡都知道柳爻卿不帮翠姐儿。

这回一发飙,不少人都觉得忠哥性子爆,不好招惹,可他自个儿带着小哥儿过日子,柳爻卿每次又照顾他 ,送了野山莓就给银钱,还隔三差五的给小哥儿好吃的,忠哥可不就得叫人觉得性子爆,不好招惹。

第89章:考虑周到

现在忠哥自己过的日子越来越好,也有了盼头,心里也早就明白过来。

靠柳老头、靠柳全福、靠小李氏,日子指定会越来越差,他想日子有奔头,就得靠自己。

忠哥虽然没在村里主动说什么,但是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村里人眼中,跟他交好的有些关系更亲近,有些却慢慢疏远,但是有更多看中他的前程,主动交好的!

再对比柳老头这边,便是三岁小孩都知道差别。

猕猴桃放的稍微软一点的时候,正是柳爻卿最爱吃的味道,酸中带甜,不是特别软,但是也不是很硬。用刀一切两半,拿了竹勺挖着吃,极方便。

忽然想起忠哥,柳爻卿道:“明儿个用玉米皮包两个猕猴桃,偷偷给忠哥,叫小哥儿尝尝鲜儿。”

“好哩。”哲子哥站起来,眼前就送过来一个竹勺,是柳爻卿自己用的,里面有一勺浅绿的果肉,哲子哥笑了笑,张嘴吃了。

柳爻卿拿着竹勺继续吃,挖完一半又挖另外一半。

酸酸甜甜的味道跟草莓不一样,但是仔细品味品味,又有一样的地方,柳爻卿忽然想起来,自个儿已经连续吃掉两个了,要是再吃,万一再像草莓那样,往后再也不爱吃了呢?

“哲子哥过来。”柳爻卿把手中剩下的果肉都挖给哲子哥吃。

哲子哥吃着,眼睛就笑眯眯的看着柳爻卿,跟看下酒菜似的 ,眼睛里都是笑意。

“这东西如果不孵的话,倒是可以放一段时间。”看着哲子哥笑眯眯的脸,整天干活也不要求别的,柳爻卿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儿没关心哲子哥,便道,“找人做几个木盒,一个空格放一个猕猴桃的那种,送去那边吧。”

自然指的是京城。

叫木匠,一天功夫就做出一个个方格子木盒,还有个挺合适的盖子,用暗扣扣住,非常精妙。

柳爻卿也不是小气的人,捡了硬邦邦的猕猴桃,外面裹着柔软的玉米皮放到木格子里,这样不怕碰,统共装了三大一小四盒,连带着一封信托人捎去县里。

也不知啥时候杜县令跟阿婆一家搭上了,杜县令派了个人,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守城门,但是他不在守卫管教之内,偶尔也会跟阿婆一家聊聊,主要是为了等柳爻卿托人捎口信或是捎东西啥的。

往年还有不明真相的杜家人,偶然听说杜县令赖在上南县,一下就是很多年,都笑他目光短浅,不知道依靠家族给自己谋职,现在却恨不得把自己说过的话吞下去。

人杜县令哪里是目光短浅,分明高瞻远瞩。

看看现在杜县令托人送来两个木箱,大的那个杜家人是不敢动的,得原封不动送进宫里,但是小的却都心有灵犀,这是上谷村卿哥儿给的跑腿费。

世家大族最是要脸面,这要是别人给跑腿费什么的,他们定是不会接受,觉得太次等。

不过那也是要看情况的,像卿哥儿这样大手笔的给跑腿费,一出手就是神仙酿、新鲜瓜果,都是世家大族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大家是很欢迎跑腿费的。

就说这个小木盒,早叫杜县令拆开看过,发现里面是足足二十六枚猕猴桃,他自个儿斟酌一下,觉得拿六个正合适,便选出六个模样最好看最中意的,又写了封信连带着盒子给自家,叫他们自行瓜分。

这回接了小木盒的小厮是杜家大老爷,他急忙命人看着自个儿的院子,谁都不让进,看完信后忍不住骂道:“好一个芝麻大的县令,竟然敢拿六枚。哼,那我拿五枚好了。”

于是等其他人赶到,只剩下十五枚。

当即就有年纪大的冲上前,得意道:“得尊重长辈啊。”

小辈们纷纷喊,“给我们留点哩,我瞧见了,咋已经少了一半呢?”

去年桃儿酿很是风靡一把,风头不比神仙酿差,虽是合适女子喝,男人们怎能不常常?可越是尝过了,便越是回味无穷,偏偏上谷村的卿哥儿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就送出那么一点点来。

今年更是听说猕猴桃可比野山莓好,若是孵软了,酸酸甜甜别有一番滋味。

传言就差添上‘神仙享受’了,偏偏大家说的如火如荼,可桃儿酿还没听说开始酿,更是没听说上谷村往外卖猕猴桃呀?

杜家家主看着自己拿出来的五枚猕猴桃,挨个捏了捏,心想不知何时才能吃到,但是若放在家中,他不放心,因为不止吃过一次亏!

于是他想了个绝妙的注意,外出的时候便把猕猴桃放在木箱中,自个儿拎着,上朝也拎着,就放在自己脚边。

但别的大人上朝都没带木箱,难免疑问,有些人善于察言观色,觉得杜大人看上去心情特别好,便在皇帝面前打趣,“杜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宝贝,不给我们瞧瞧?”

这话说的,言外之意当然是要给皇帝瞧瞧。

别人上朝咋没你那么特殊呢?

偏偏皇帝也火上浇油,笑道:“爱卿便打开叫朕瞧一瞧。”

皇帝也拿了三大盒猕猴桃,正非常机密的放在秘密的地方,派了心腹看着,就怕后宫的妃子、皇子啥的知道后过来讨。

可他今天看了杜大人的笑话,叫他打开木箱,结果里面的猕猴桃瞬间没了,拼死拼活才抢回来一个。当时杜大人敢怒不敢言,但回去就散播谣言,目前全天下除了上谷村,还有猕猴桃的就是皇帝,并且很多!

这个很多可有说法,但大臣们却不管那么多,就跟当初进宫分神仙酿一样,把自个儿打扮的落魄一点,哭哭啼啼的就进了宫。

皇帝懊恼,很后悔自个儿看杜大人的笑话,但他是天子,天子是不能承认自己错误的。

到时贴身公公,便是曾去过上谷村宣读圣旨的那位,此时已经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想到柳爻卿,便笑道:“若是卿哥儿知道了,怕是不舍得送出那么些宝贝。”

“那卿哥儿会怎么办?”皇帝虽然没去过上谷村,但是对于柳爻卿,还是比较了解的。

卿哥儿不是吃亏的性子,皇帝隐约觉得,应该是哲子对他太好,他才答应定亲,要不然哲子怕是不但没名分,或许还不能跟卿哥儿好到一块。

那个哥儿……向来喜欢雷霆手段,不爱拐弯抹角耍心机。

于是皇帝将心比心,顿时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烦恼。不就是杜大人生气了吗,他偷偷挑了自己看不上的五个猕猴桃,派心腹太监秘密去了一趟杜家,还给杜大人。

第二天流言就变了,说这次上谷村的猕猴桃产量很少,送出来的也只有几枚,皇帝那边怕是也不多的……

皇帝舒坦了,但也不能叫人说自己小气,便又偷偷跳了自己不太看得上的猕猴桃,给自己看中的大臣每家送了一个,叫他们尝尝味儿。

大家在京里念叨着猕猴桃,尝过味儿更是念念不忘,女子吃的男子也能吃,对身体一样好哩。

但是却没有人提出要去上谷村,尽管大家猜得到,现在上谷村的卿哥儿,肯定每天吃猕猴桃,吃腻了都吃不完。

这会子柳爻卿却没吃猕猴他,他开始酿酒了。

今年精心侍候了,猕猴桃也并不算很多,柳爻卿还是打算自个儿酿酒,往外卖也得斟酌再斟酌,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少。

这些日子,憨大他们一直在榨油,库房攒下不少,鸡饲料也挺多了,柳爻卿就暂时叫他们停止,歇一歇。

也有人想买豆油,每次只有神仙酿挂着的拇指大小的竹筒,炒一盘菜就没了,还没尝到味呢。

柳爻卿却没打算卖,他淡淡道:“豆子这不是啥稀罕的,压榨也不难,往后各个村里,或者大户人家自己弄个榨油作坊变行了。”

“卿哥儿为何这样打算?”哲子哥问。

这也是赚钱的买卖,而且很多酒楼饭店肯定会挣着抢着卖,价钱根本不愁提不上去。但哲子哥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柳爻卿这么打算,肯定有他的用意。

“我也说了,豆子不稀罕,豆油其实也不算稀罕,这个钱我不想赚,我想让百姓们都吃上豆油!再者,每天压榨太累,若是十天半个月还行,要是长年累月干这个,会伤了身子根基的。”

“卿哥儿考虑周到。”哲子哥笑了。

柳爻卿昂起下巴,道:“那当然,在我手下干活,我便是当做同等人看待的,不会罔顾他们的性命。汉子们是家里的劳力,年轻还好说,要是往后病倒了,那一家人可怎么活?”

他平时也从未轻视苏七他们,以前这些都是乞丐,现在已经落户上谷村,就在哲子哥名下,是正经农户。苏七他们高兴,对外总是说卿哥儿的好,卿哥儿的恩情,恨不能为卿哥儿肝脑涂地。

憨大他们也是一视同仁,便是煎饼作坊干活的妇人们,柳爻卿也处之泰然,从不会拿捏什么。

他惯来有仇当场就报,又有全天下都羡慕的依仗,本身就有任性的资本。就说眼前他折腾的几乎全天下都出了名,可来的官儿一个巴掌数的过来,也就赵飞腾闹出一点幺蛾子,可往后不也没敢再来第二趟?

既然天下宠着他,他为何不任性?

“所以,豆油的钱,我不要,别人也不能要。”柳爻卿道。

第90章:朝中有人好办事

又有一大一小两个木盒从上谷村出来,到了上南县。

杜县令打开小木盒,发现这次东西比以往都要丰富。巴掌大的小罐子神仙酿有两个,还有四指长宽的竹筒,里面是豆油。

二十个猕猴桃,五罐西红柿酱,还有一罐腌黄瓜,用巴掌大竹筒装着的玉米,却炸开了花,吃着香喷喷极松软。

皇帝那边的大木盒也是这些东西,却要多很多倍。

同时还有柳爻卿口述,哲子哥写的一封信,里头说明让皇帝颁布圣旨,叫全天下都炸豆油吃。

豆油炒菜好吃,而且对身体好,更比猪板油容易得到,且豆子种植方便,薄地、荒地都能种,压榨完豆油的豆粕,喂鸡、喂猪都能长得快,甚至喂鱼也行。

最后几句话不是柳爻卿说的,而是哲子哥私下里写的,特别强调,让皇帝管好天下人,不要打搅上谷村,更不要打搅卿哥儿。

信中措辞极为不客气,如果让朝中大臣知道了,定是气疯,还要给哲子哥和柳爻卿治罪。

但皇帝却把信收起来,美滋滋的打开大木盒,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该赏赐赏赐,该留着自己吃的自己吃,随后便下了圣旨。

知道神仙酿的百姓便知道豆油是什么,现如今得了官府公布的压榨法子,怎么会排斥豆油?

还有农户在家里设了香案,冲着上谷村的方向跪拜,因为压榨豆油的法子是卿哥儿贡献的,并且说了,他不靠豆油赚钱,旁的商户也不可以。

甚至是朝廷,都没有建豆油作坊。

“卿哥儿仁义啊。”

“皇帝也是明君。”

“咱们有福喽。”

到处都在说上谷村的卿哥儿,都在说豆油。前一阵子只跟神仙酿一起,每次都送拇指大小罐子的豆油,现如今自己却可以压榨了。

像是做梦一般,却是真真实实的。

有大商户早就开始琢磨如何压榨豆油,甚至打算去上谷村想法子看看,结果出来这么个消息,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可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出去说,否则不但外面的人不乐意,家中下人也会离心,下人家里的人,正高兴着呢。

许久以前,大家都穷,只能吃豆子,后来有了黍子,比豆子好上些许,慢慢的大米、小麦都有了,豆子吃了胀气,味道也并不多好,渐渐的就只有穷人吃,牲畜吃、

现如今豆子却又显得稀罕起来,家家户户有豆子的都找出来,仔细晾晒好,去村里共同建的作坊排队。

一些个健壮的汉子在作坊里干活,往往是村里的汉子们轮流。

新鲜的豆油实在是香,跟猪板油的味儿不一样,做菜味道特别,却没有一人不喜。

要说先前百姓只是讨论神仙酿,讨论谁家因为神仙酿调理好了身体,又有谁家运气好,买到黄瓜、西红柿等等,那都是说,自个儿是参与不了的。

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豆子,跟相熟的人家一起去作坊里忙活几天,便有豆油出来,豆渣拌上野菜,喂鸡。

家里瘦巴巴的鸡眼瞅着胖起来,长得也快,下蛋更勤快。

一天两天看不出来,等村里的汉子们凑到一起闲聊,却猛然发现,以前家里的鸡不舍得喂粮食,只舍得喂野菜,长得瘦巴巴,下蛋也少,喂猪的总是喂不胖,买点猪板油不知道要吃多久,猪板油快要坏了才舍得吃完。

现在呢……

不一样了,日子越过越好却不自知,这便是最高兴的事了。

上谷村的卿哥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此时柳爻卿登高一呼,怕是但凡听到的都要过来应和应和。

然而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的柳爻卿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坐着小板凳,看哲子哥手指灵活的编织玉米皮,不一会儿便出现鞋的样子。

前面还有个小桌子,一大碗冒尖的爆米花,香喷喷,略微有一点点甜,百吃不腻。

拿起一个爆米花塞哲子哥嘴里,柳爻卿才拿给自己吃。

“样式要精致一些,有盘扣可以扣住。这样难不难?”柳爻卿问。

哲子哥笑道:“不难,就是可能要慢一点。”

村里的大老爷们穿的草鞋,粗糙的很,两天功夫就能做出一双,便是拿到镇上卖,也没有买的,都是家家户户自个儿做了自个儿穿。

此时哲子哥编的却不一样,玉米皮经过浸泡,极为柔韧,边角卷起来,触摸着虽不光滑,却并不磨脚,样式更是新颖,秀气的像是绣花鞋一般。

编好一只,哲子哥把手放到里面来回摸着,要是有稍微磨手的地方,便用力压下去,彻底检查好了才扭身抬起柳爻卿的脚,给他穿上试试。

“要脱袜子才好感觉哩。”柳爻卿道。

“先穿着袜子试试。”哲子哥不依,把鞋子套上去,仔细端详。

柳爻卿个子长了点儿,脚却没怎么长,小小的,脚后跟却很圆,极好摸。哲子哥前前后后都捏了捏,确定自己编的鞋子最合适,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爻卿这才站起来走了几步,道:“更轻快,若是不下雨、不下雪,穿着在家里走动却也不错。”

“我再给卿哥儿多做几双。”哲子哥又拿着鞋子叫柳爻卿换下来,“今天有风,穿这个还是有点冷,快换上鞋子。”

“哲子哥也要给自己做,咱们要穿一样的。”柳爻卿重新坐在板凳上,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哲子哥。

抿了抿嘴,哲子哥笑着点头。

他们现在穿的鞋子就是厉氏给做的,用的料子都一样,除了大小不同,其他都一样。

确定玉米皮能够做出更精致的鞋子,柳爻卿想了想,便叫哲子哥教给苏七他们,还有钰哥儿、兴哥,煎饼作坊那些小汉子们。

反正哲子哥编的鞋子,柳爻卿是绝对不会送出去的。

“卿哥儿还是像豆油一样,鞋子不卖,往后再叫大家都自己做么?可这样……”哲子哥有些疑惑,村里人以前就会做草鞋,只是用的不是玉米皮而已。

柳爻卿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摇了摇,看的哲子哥很想捉过来亲一口。

“自然不是,这种鞋子,往后只会用作送人,而且自己亲手编的最好。”柳爻卿早就打算好了,他是不会出上谷村,去外面运作,但是知道哲子哥的身份,上次豆油的事情那么顺利,他为什么不再次麻烦皇帝呢?

这次没送别的,只是一些玉米皮,还有两双,一男一女的鞋子,以及若干图解送去。

杜县令这次没拿到谢礼,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给皇家办事,本就是本分,有谢礼才是多余的。

皇帝拿到箱子,还以为又有好东西,可是看到的却是玉米皮,以及两双看上去并不出奇的鞋子。皇家衣物,自有专人制作,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花纹也是有规定的。

还有一封信。

皇帝看完信,想了一会儿,便决定了。

批奏折累了,或者休息的时候,不愿意看书,也不愿意去外面应付后宫的莺莺燕燕,皇帝便缩在大殿,看着图纸,试探着编草鞋。

贴身公公也叫过来一起,图纸太简洁,一看就是哲子画的,有看不懂的地方,两个人商量着,说不定就看懂了。

编草鞋其实并不难,只要开了头,后面就简单许多。

于是在一天上朝的时候,皇帝突然点了一名老臣,是一辈子的忠臣、直臣,忠君清廉,皇帝把草鞋上给他,叫他务必每天都在家里穿。

草鞋能穿的时候有限,总会坏掉,比起赏其他宝物好多了,省得功臣后人拿着御赐的宝贝当挡箭牌,往后还不好收拾。

但这份心意却是足足的。

天子乃是天下第一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何曾如此辛苦亲手编织鞋子?

那老臣得了鞋子,当场热泪盈眶,法子内心的。这不是皇帝随口的夸赞,也不是很随意赐的宝贝,而是皇帝的心意。

这是一份重于天下的心意。

其他大臣自然嫉妒不已,但也羡慕那位老臣,心里想着,往后定要对皇帝更忠心,差事办的更漂亮,迟早也得一鞋子。

还有那种仿佛把天子踩在脚下的微妙感,虽然只是错觉,但也足够大臣飘飘然。

皇帝还是高高在上,却不再跟臣子们隔着千山万水,可又是那么的高不可攀,皇帝胸襟实在宽广,这天底下当真无人能及。

没过几天,便有小皇子学着编草鞋送给皇帝,这是孝顺。

京城权贵纷纷效仿,去种玉米的农户家里买玉米皮。

此时上谷村已经有消息传出来,玉米皮的价钱有个范围,高了不可,低了也不可。

但凡是买玉米皮的都觉得柳爻卿实在是厉害,这样一来玉米皮并不值得大肆储存,私底下价钱高了低了倒是无所谓,大趋势控制好了就成。

儿子编了草鞋送给爹娘,是孝顺,爹娘编了草鞋送给儿子,是舐犊情深。还有送心仪之人,送好友,送亲朋。

草鞋跟书画、宝物等等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新鲜。

这东西前所未有,只跟送礼挂钩,且有皇帝带头,谁不送草鞋,就跟没听说过神仙酿一样。

百姓们也高兴,还以为玉米皮用不完只能烧火,却没成想也能卖钱。

外头的消息传回来,哲子哥感慨,“还是卿哥儿厉害。”

第91章:来人了

今年野山莓多,神仙酿也多,最开始柳爻卿的酿酒作坊只有一间屋子,如今有三间,一间专门用来酿酒,另外一间存放酿好的神仙酿,还有一间这是酿桃儿酿。

这地方看着不起眼,却是全天下都挂念的。

为了安全起见,自从不再压榨豆油,憨大他们就每天晚上在酿酒作坊里轮流守夜,生怕有人摸到山上,最神仙酿下手。

柳爻卿也给他们涨了工钱,平日里分派下去的活也减少许多。

“我估摸着今天桃儿酿便能喝了,咱们多留点。”柳爻卿攥着哲子哥的手,单手拿出钥匙,开前面的锁。

哲子哥就用另外的手固定锁,扭头看着柳爻卿笑。

“还要再预备一点给需要的人,剩下的才能卖。买的人太多,看来只能抽签了。”柳爻卿开了锁,往里面走。

一排罐子放在墙角,屋里通风极好,半点酒香味都闻不到。

柳爻卿开了个罐子,看了眼道:“果真是好了。咱们今儿个就喝这个。”

“下酒菜整什么?”哲子哥问。

大厨房没天都不缺猪肉,现在也有豆油,黄瓜、西红柿、土豆都有,甚至还有挺稀罕的野鸡等等。不过柳爻卿却没琢磨这个,他嘿嘿笑道:“大棚里的鸡虽说看着还小,可也能炒一盘了。”

抱了桃儿酿出来,柳爻卿和哲子哥扭头就去大棚。

外头蹲着几个老头儿,有空就来看鸡,见着这么多从鸡仔慢慢长大,一个个极神气,一点都不瘦,瞧着比村里散养的鸡强多了。

瞅见柳爻卿来,老头儿笑道:“卿哥儿,你家这么些鸡,是想怎么处理啊?”

“现在还不知道哩。”柳爻卿招呼道,“今儿个桃儿酿好了,都去我那里喝酒啊。我捉几只鸡,叫我娘炒了,咱们尝尝味儿如何。”

听着要喝酒,老头想拒绝,但是要吃鸡尝尝,他便犹豫了。

“去吧。”哲子哥道。

老头们又看到柳爻卿点头,这才答应。

鸡仔们看上去都是一群一群的扎堆,好像看不出,但其实不是。从鸡仔抓回来开始,柳爻卿就叫看大棚的人每天盯着鸡仔,爱吃食的,爱动、爱飞的,长得快的,都有不同颜色的布条绑着腿记录。

长得最快的母鸡和公鸡都要留着做种鸡,往后还得单独拿出来,其次是长得不算很快的鸡,也要留着。现在要抓的是,吃食不多,长得也不快的鸡仔,这还是跟其他鸡仔相比的,要是跟村里的鸡仔比,也是一个个庞然大物了。

“卿哥儿在旁边等着,我来。”哲子哥挽起袖子,搓了搓手,走上前。

“小心点。”柳爻卿往后退了退。

脚下新铺了一层沙和干草,暂时没有鸡屎,外面山上比较远的地方已经堆积了不少鸡粪、沙、干草等等,太阳一晒,里面便发酵了,烧死虫卵啥的,就能做肥料。

哲子哥看上去跟不怎么动弹似的 ,但是只要柳爻卿说捉哪只,哲子哥便能轻松的抓到。

统共捉了三只,翅膀绑起来拎着,送去大厨房。

厉氏利落的处理了,炒了三大盘子鸡。

正好到了晌午,柳爻卿在屋里摆了桌,叫那些老头们都来,一块儿尝尝。

“这种嫩鸡炒着吃最好。”老头看着挺沧桑,还挺有见识,“肉嫩,骨头却硬,这才是好鸡。吃起来鲜香……”

“卿哥儿能耐啊。”

“不得不佩服,咱们这几个活了那么多年,却也没能折腾出这么一座宝贝山头。”

柳爻卿拿了小酒盅,倒了桃儿酿,笑道:“我就是运气好点,其实也没啥。”

老头们显然知道柳爻卿说的客套话,却也没再说什么,愉快地喝了桃儿酿,各个赞不绝口。

等回头下山,便把自家小辈都提溜出来,挨个看看,却发现没有一个比得上卿哥儿那样灵秀的,都暗中叹气 ,嘴上却叮嘱他们,时时帮忙盯着山上,要是卿哥儿打算招人,务必第一个去。

小辈们连忙点头答应,就算长辈不说,他们心里头也是那样想的呢。

柳五叔家的水哥,还有其他哥儿、小子当时被卿哥儿选上,在煎饼作坊做工,晚上还能跟着学算账,识字,听卿哥儿讲课。

现在看上去,这些孩子们跟村里的孩子不一样了。

水哥是里正柳五叔家的孩子,原本就跟着柳五叔长了不少见识,再跟着卿哥儿学,便学得最快最好,现在是这群孩子们的头头,每天负责在煎饼作坊门口点卯。

前些日子有个货郎,拿的小玩意都极稀奇,价钱又低,在村里卖了不少,许多人都说货郎是个不错的人。

水哥知道了,却说货郎在上谷村逗留的时间太长,怕是有事儿。他便让自家兄弟暗中盯着货郎,没过几天就发现货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偷猕猴桃和野山莓。

当时被水哥兄弟抓了个正着,村里人出来,狠狠揍了一顿,放话往后再不让货郎进村。

就有人问水哥,“你咋知道货郎有问题哩?”

“卿哥儿说了,凡是都有规律,就像我们饿了才会吃饭,撑得慌不会吃饭。那货郎卖的东西价钱低,他根本不赚钱,这就不正常,又在村里逗留那么多天,也不正常,我便觉得货郎还有事儿。”水哥当时说的从容,自己心里却也是很高兴的。

这话叫村里人知道了,都说卿哥儿教的好。

这么多问题,大人都不一定注意到,更何况是水哥这样的孩子。或许有机灵的想到了,却也没出手,最后还是水哥当机立断。

事情过去后,村里人更是觉得柳爻卿不是一般人,都想让自家孩子也上山某个差事。

不过山上暂时不要人,早有规矩,比如说但凡是做工的人,包括沈氏和钰哥儿,还有兴哥,每天早晨都得点卯,下午下工也得点卯,若是连续点卯一个月,便有额外的赏钱;再有煎饼作坊规定 ,必须遮住头发,若是谁没遮头发,当天便不能进煎饼作坊干活,累计三次以后,便会被撵走。

这些规矩在村里人看来,有些理解不了,却没有反驳的,大家都相信柳爻卿。

桃儿酿自然也得送出去点儿,这回数量不多,巴掌大的小罐子给杜县令,还有两个大罐子是给皇帝的。捎带着还有一封信,里头却不是柳爻卿的意思,而是哲子哥私下里写的。

皇帝没琢磨许久便招了个人入宫。

没过几天,上谷村来了个生人。

精神矍铄,面有精光,穿着体面,像是个富家老爷。他先是进了上谷村,打听柳家,也不知道怎么的,给指路的人想起来高富贵每次来上谷村,都得去柳老头那里看看,便叫这个老头也去柳老头那里。

院里小宝正震天的哭,嚷嚷道:“我不去念书,死也不去念书。”

小宝比柳全福更胖,肥的跟一座小山似的,皮肤白嫩,眼睛极小,个头也不矮,站在院里活脱脱一座人山。

小李氏陪着笑脸过去,低声道:“你阿奶好不容易给了束修,叫你去拜个教书先生,往后考取功名,做官老爷,那多威风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要什么有什么。”

“卿哥儿没念书,现在还不是吃什么有什么!”小宝却不上当,还抬出柳爻卿。

这话可怎么接,说柳爻卿窝在上谷村,没去外面见过世面?可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卿哥儿,他想去哪里去不了?

没法子,小李氏只得继续哄,“卿哥儿是卿哥儿,你是你,他也不是官老爷,你想不想当官老爷?”

“官老爷有什么好,我不念书。”小宝干脆坐到地上,继续嚎。

屋里柳老头和李氏听见了,忙不迭的都出来,温和的哄小宝。

何硕站在大门口,还没开口问就瞧见这样一幕,他神色变换,话都没说扭头走了。

谁不知道柳爻卿不住这个宅子,住在山上。

那座山不高,位置极好找,顺着村子往前走,走到头就是。村头还有个挺不错的宅子,那是哲子哥的家,再往前才是山上。

有条土路通往山上,极为光滑,还有不少牛车、木车经过。

顺着路往前走,便能看到一个凉棚,在里头忙活的是两个不大的小汉子,动作却极为机灵。

瞧见何硕站在外面,又面生,正哥便过来问:“请问您可是第一次来山上,需要我帮忙吗?”

这话不卑不亢的,何硕倒也没生气,反而觉得稀奇,他便道:“我找卿哥儿。”

“请问您找卿哥儿有什么事,想什么时候见他?”正哥一板一眼地说,“跟我来暂且歇息一下吧。”

凉棚里有干净的桌子和板凳,何硕刚坐下,就有另外一个小汉子送来茶水。

“我想看看大棚里的鸡。”何硕想了会儿才这么说。

他要是非得见柳爻卿,怕是见不到,而且他已经知道,哲子和柳爻卿是形影不离的,要见柳爻卿,就得见哲子。

正哥一听是这个,却也没有立即答应。

能随便上山看大棚里的鸡的,都是自己村里的人,不熟悉也面熟,陌生人却要另当别论。

叫何硕先等着,正哥跑去煎饼作坊找兴哥。

把事情跟兴哥说了,兴哥再去找柳爻卿,说这个事儿。

柳爻卿知道后,便道:“叫他去,派个人时不时盯着吧。”

第92章:念书

地里的花生还不熟,但已经可以吃了。

柳爻卿特地抽出空档,跟哲子哥一起,拿着篮子来地里挖花生。

种花生的时候,刨的沟,里面洒了粪肥,尽管经过夏天雨水的冲刷,但现在还能看到明显的沟坎,花生长得都很不错。

柳爻卿站在自家地头,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道:“今年倒地的花生不多,咱们运气不错哩。”

“卿哥儿,从这里开始挖怎么样?”哲子哥拿着锄头,指着眼前的花生。

柳爻卿点头,蹲在后面等着把花生挖出来,他好摘花生,一边闲聊似的说着,“今年粪肥攒了不少,明年是够用的了。没长成的小花生,里头的皮嫩,嚼着有甜味哩。”

一边说着,柳爻卿剥了几个花生吃,长大的和还没成熟的,味道不一样。

鲜花生嚼的久了,有一股浅浅的奶香,跟炒熟、晒干的花生味道都不一样,柳爻卿一边摘花生,一边吃了好些个。

前面哲子哥瞅着刨的花生差不多了,便回来摘花生,叫柳爻卿自个儿吃就成。

拨了个花生,把外面嫩嫩的外皮也揭掉,柳爻卿嘿嘿笑道:“哲子哥抬头。”

趁着哲子哥看自己,柳爻卿把花生塞他嘴里,“好吃哩。”

“要不要烤一点?我看地头有些干草。”哲子哥问。

“要!”柳爻卿来了兴致。

一小堆干草,点燃了,抓一把花生放进去,干草烧完了,花生也烤的差不多了。外皮有一点点糊,但是里头的花生却刚好烤熟,嚼一颗,香喷喷。

“啾!”闻着香味儿,茅白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柳爻卿旁边仰着脑袋,张着嘴。

嫌弃的推开茅白,柳爻卿道:“你又不吃这东西,只喜欢吃肉。而且都长完大羽毛了还不会飞!你太笨了,快走,不学会飞,不要说是我的鸟!”

但这样的话听多了,茅白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厚脸皮的蹲在旁边。

柳爻卿没法子,只得找了个烧糊的花生塞茅白嘴里,这家伙咽下去,过了会儿又吐出来,并且同情的看了眼柳爻卿,竟然喜欢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快走,不然我打你了!”柳爻卿生气。

茅白这才迈着腿飞快的跑了。

拎着花生回来,洗干净外面的泥,上锅煮熟,加点盐,有个咸味儿,极好吃。再剥出里面的花生仁,炒一盘菜,味道更丰富。

“何硕像是要住很久哩。”哲子哥拿了花生给钰哥儿送去,叫他尝尝鲜儿,再回来就打听了这么个消息。

何硕经常上山跟其他老头子看鸡,目前住在柳五叔家里,看样子还要住更长时间。他跟柴七不一样,老头儿并不会去打听旁的东西,就是喜欢盯着鸡看。

旁的看鸡的老头觉得这个穿着华贵的老头儿没别的心思,也乐意跟他聊天儿。

说起大棚里的鸡,村里的老头那是有说不完的话。

“一开始卿哥儿给鸡住房子,还喂玉米那等好东西,我们都不理解。可慢慢的这就看出来了,这些鸡长得快,跟充气似的,一天一个样。”

“可不是,关键还是卿哥儿会喂。”

“喏,那个是鸡盆,吃食的跟喝水的,里面放上水,鸡能喝很久,还不会弄脏,实在是妙。卿哥儿管鸡食叫饲料,我们瞅了这么久,愣是没瞅出啥秘密。”

要知道,并不是给鸡吃好的,就能长得快。

大户人家基本都会喂鸡,可也没见着长得快,但柳爻卿家大棚里的鸡不一样,一个个膘肥体壮的,精神头都极好。

何硕意动,看得更加频繁,没过几天便做出一幅图,上书:秦柳农庄百鸡图。

辗转拿到哲子哥这里,哲子哥又拿给柳爻卿,便说起这个事儿。

虽是毛笔简单勾勒,却很真实的画出鸡的神态,甚至鸡盆都活灵活现。一群鸡凑到一起,有的仰着脸看天,有的低着头刨地,还有的展翅欲飞……

“好。”柳爻卿又问,“知道他是谁不?”

“没当官,研究了大半辈子学问,门生遍布天下哩。”哲子哥早就打听好了,“这话是他自个儿说的,跟村里的老头吹牛,老头们没有信的。”

但是看着画,柳爻卿信了。

这人能来上谷村,肯定不是心血来潮。

“晚上叫我娘整治酒席,请他来吃饭吧。”柳爻卿说。

哲子哥听了,便独自去找何硕。

又抓了只鸡,炒了一盘子,两半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红烧肉,都不是稀罕东西,味道却都不错。

拿出神仙酿,柳爻卿给何硕倒上,问:“您来我们山上,不只是看鸡?”

“呵呵。”何硕闻了闻传说中的神仙酿酒香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小口,这才说,“我听闻卿哥儿还有个哥哥,不知可要教书先生。”

来头这样大的教书先生,柳爻卿当时就想答应,他扭头看了看波澜无惊的哲子哥,在心中揣摩。

若单单是自己,即便是真的折腾出这样名满天下的神仙酿,可家中无人可以依靠,请何硕这样的泰山北斗来做教书先生,自家是但当不起的。

但哲子哥不一样。

那些送去京中的信,哲子哥可没有瞒着柳爻卿,都是给他过目的。最开始柳爻卿不太想看,中得给哲子哥一点自己的空间,可哲子哥倒又不乐意了。

哲子哥的身份,虽未挑明,柳爻卿却已经知道了。他不挑明,是不想破坏如今山上的和谐,不想叫山上的人往后见了哲子哥 ,都得遵守规矩,又是跪又是拜的,哲子哥自个儿也不想那样。

叫哲子哥担着何硕,完全可以。

于是柳爻卿就点了头,“束修给不多,一年三罐神仙酿,一罐桃儿酿。旁的西红柿酱、黄瓜、土豆等等,只要您想要,多少都能给,如何?当然,银钱另外给。”

这还叫不多?反正何硕极为满意。

他门生确实遍布天下,自个儿不说地位如何,反正是还没觉得什么事不能解决过。唯一的遗憾就是这神仙酿,只有上谷村有,家里能买到,但是不多。

来上谷村这么多天,何硕时常上山,言谈中便知道山上的日子如何。

但凡是做工的,晌午都能去饭堂吃饭,每天都有肉,更是直接管饱,甭管是啥样的大肚汉,都能叫你吃的饱饱的。

听说煎饼作坊还发崭新的衣裳,还教小汉子、小哥儿念书识字,学算账,便是憨大那些汉子们,也跟着识字哩。

何硕自诩学问高 ,教化无数,此时却自觉叫柳爻卿给比了下去。

他教的都是世家子弟,柳爻卿却是有教无类,甭管是稚儿还是憨大那样的汉子,全部一视同仁,就只是这一点,他就比不上。

对山上了解的越多,何硕便越不想走。

正好柳爻卿叫他做教书先生,双方一拍即合。当天晚上吃了饭,柳爻卿就拿了一罐野山莓送过去,给何硕安排了宽敞干净的屋子,一间歇息睡觉,一间当做书房。

又把兴哥从煎饼作坊拉出来,从此以后叫他专心念书。

“往后爹、娘,辉哥还有我,甚至是钰哥儿和二伯娘,都得依靠你。”柳爻卿语重心长道,“兴哥,咱们也不求念得多好,好歹考上秀才,挣个功名在身上。你不是天天说我能耐,你就不想自己也有能耐?”

小时候艳羡别的孩子能够念书,后来柳老头和柳全锦表了态,就是不让兴哥和卿哥儿念书,他这才死了心。

现在眼瞅着柳爻卿那么能耐,兴哥心中也有羡慕,可他知道自个儿学不来。

只是,“我年纪大了,念书怕是学不好。”兴哥低着头道,“小宝今年也要念书的,教书先生就说他年纪大了……”

“只要你肯念就行,别的都不是毛病。”柳爻卿笑道,“兴哥你瞧瞧我,以前谁晓得我能整治这么大的山?谁又能想到现在咱们家的神仙酿名满天下?”

几句话说下来,兴哥终于是点了头。

那边厉氏不知道何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是柳爻卿请来的教书先生,高兴的一大早起来,拾掇了宴席,又拿了柳爻卿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安排兴哥拜师。

这边拜了师,往后兴哥就得专心念书,煎饼作坊那边便少了个人。

再收野山莓,柳爻卿就把话放出去了,“煎饼作坊收个人,要孩子。明个儿有意向的都来啊……”

“成!”听到的都高兴答应。

“卿哥儿,明儿个怕是得有许多人来哩。”哲子哥笑呵呵道。

柳爻卿点头,“咱们早点起来。”

天渐渐的有点儿冷,但还用不着烧炕,哲子哥拿了一床被褥铺着,又自个儿搂着柳爻卿。

晚上睡醒,哲子哥摸了摸柳爻卿的手,感觉有点儿凉,便摸黑找出一床厚一点的被褥盖上。

天还没亮呢,村里便有不少人家起来,带着自家小哥儿、小汉子的出门,来山上等着。

瞅见柳爻卿来了,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有些紧张哩。

“我问几个问题,看谁答的更快啊。”柳爻卿笑眯眯的说, “一块小石头放在地上,怎么放别人才不能跨过?”

问题出来,不光小孩在想,大人也在想。

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谁能想到卿哥儿问了这么个问题呢?

过了许久,突然有个孩子上前一步。
第93章:你来吧

“放在墙角!”

“不错!”柳爻卿笑道,“就你了。”

周围的孩子大人都盯着那孩子看,想瞧瞧究竟是谁家孩子这般聪明。认出来的都表情古怪,终于是有个孩子没忍住,道:“你不是柳一枝么?你是姐儿,卿哥儿只要汉子和哥儿哩。”

这孩子看打扮是个小哥儿,眉眼凌厉,有几分利落劲儿,却是柳三条的妹妹,柳一枝。

“胆子倒是大,敢来山上,也挺聪明。”柳爻卿有几分诧异,看着柳一枝倔强的看过来,眼里分明有着害怕,却没退缩,他略微一想,便道,“成,今儿个就收下你,往后山上也不拘只要汉子、哥儿,姐儿也成的。”

有孩子听到了,很不服气,刚要理论,结果自家亲爹一巴掌打过来,低声道,“别犯傻,你不是还有两个阿姐,回头要是也能上山,多好!”

谁家没有姐儿,就算没有,媳妇总有,所以柳爻卿说是姐儿也要,便是没有人有意见的。

没被选中的孩子们也没气馁,想着回去跟自家姐姐妹妹的说这个好消息。到最后就剩下柳一枝还站在原地,柳三条陪在旁边。

偷偷瞧了瞧哲子,面无表情的,柳三条心里没底,便走上前冲着柳爻卿笑道:“我天天上山做工,妹子瞧着羡慕,便嚷嚷着来试试,我也没想到她就能叫选上……”

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柳爻卿道:“就是因为你在山上做工我才同意的。到底是姐儿,有些事不方便,若是有你这个哥哥一块儿,能轻松许多。”

具体的柳爻卿也没说,柳一枝怕是自个儿知道的。

姐儿到底跟汉子、哥儿不一样,十来岁年纪便开始发育,甭管是方便还是平时相处,都得注意着点儿。

好在此时煎饼作坊大多数都是哥儿和媳妇子,原先几个小汉子都叫柳爻卿打发去蒸馒头了。

“我定会好好干活。”柳一枝走上前,十分认真地说道。

“那就好。去领一身衣裳,回家换了,再来上工吧。你暂时先跟着钰哥儿一起,他会教你干什么。”柳爻卿叮嘱一番,扯着哲子哥回去吃早饭。

熬得浓稠的粥,里面洒了鸡蛋花,还放了点盐,微微的咸味,是柳爻卿最爱喝的口味。

腌制的黄瓜,脆香脆香,还有一盘子金黄金黄的肉饼,是厉氏专门整治了给柳爻卿吃的。他不爱吃肉,就爱吃点水果,还爱挑着吃,平日里吃得也少,不光哲子哥想让他吃的多些,厉氏也是如此。

家里头什么都不缺,想吃肉有肉,想吃水果有水果,就算想吃仙丹,只要世上有,哲子哥都能给找来,可柳爻卿不爱吃。

拿着筷子夹菜,柳爻卿手腕子白白细细的,正好跟哲子哥的靠在一起,一对比。

“哲子哥骨架大,长得高壮哩。”柳爻卿这么说着,忍不住去看哲子哥,想着他啥地方都大,便开始捉摸着,最迟今年过去,就得成亲,到时候……

哎。

吃了饭,哲子哥把桌子收拾了,自个儿又在山上转了一圈,该指挥的活计都指挥了,这才回来找柳爻卿。

新鲜花生煮着吃最好,还能调味儿卤一下,味道更好,还能放很多天,柳爻卿捉摸着,自家田地多,卤花生倒是可以适当做一些。

“咱们卤点花生拿出来卖。”柳爻卿自个儿琢磨,“熬卤汁的时候,放几个野山莓。”

哲子哥赞同地点头,接着问,“若是花生卖的好,村里人照着学怎么办?”

就算是现在,柳爻卿也不能确定所有的野山莓都能送到山上,村里人会不会留着自己吃,或者高价卖给旁人,他能确定这种情况肯定有,但是不多。

水至清则无鱼,若是柳爻卿让村里的人全部听从自己定下的规矩,绝不可能。即便是皇帝都不能叫天下人听话,更何况他只是普通农户而已。

“便是让他们敞开了卖,也卖不出多少的。”柳爻卿却摇头,“就像煎饼,家家户户都会做,就算卖,也只能卖给周围村子的人,偏偏他们也会做,哪怕是压低价钱,也卖不出多少。跑商的来拿煎饼,往外卖,首先要点名的,便是咱们家的煎饼才会有人买账。”

这是从神仙酿开始,慢慢聚集起来的效应,不是单单哪个人去模仿就能模仿的来的。

就像说起神仙酿,便会想到柳爻卿,想到秦柳农庄,想到桃儿酿、草莓、西红柿、黄瓜等等。

神仙酿真的那么神奇么?若是有医术高的大夫用珍贵药材调制,怕是也能调出相应效应的药酒,甚至效果会更好,那些达官显贵定是能买到,可为何这些药酒没有神仙酿的名气那么大?

此时便是有人想打药酒的招牌,也绝对不会超过神仙酿。

这世间有许多事可以模仿,但也有许多事不能模仿,比如说神仙酿。

哲子哥未必不懂这些,他只是更喜欢听柳爻卿说,见他甭管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充满的是喜欢,是欢喜。

说干就干,柳爻卿点了一块地,叫憨大他们一起,一天功夫整治出来。

新鲜的花生用手摘下来,花生秧晾在围场上晒干,可以喂牛,也可以磨碎了喂猪,烧火也成,反正浪费不了。

花生洗干净,放大锅里煮。

再有跑商的来,柳爻卿便拿出卤好的花生,最上面点缀一圈的野山莓,叫他们拿出去尽管卖,肯定不会压货。

很快,外头便有了这种极为奇特的卤味花生。

两个书生约好了去酒楼吃酒,点菜的时候,小二推荐卤花生,并且加了句,“是从上谷村出来的,卿哥儿配的料,里头有野山莓,便是酿神仙酿的野山莓。”

最关键的是,价钱不高。

书生当即点了一碟。

等花生端上来,瞧着平淡无奇,倒是盘子旁边放着两个野山莓,也不知柳爻卿如何配的料,此时看着颜色略深,还完好无损的。

捏开花生,剥出里面的花生仁,一尝,便知道里面另有乾坤了。

“瞧着跟其他花生没两样,吃起来却大有不同。”

“我等寒窗苦读,为的便是榜上有名天下知。倒是还不如卿哥儿,现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这话可是说岔了。卿哥儿固然能耐,他能护得住神仙酿,靠的可不是自己。坊间传言,哲子身份非富即贵,我看他们还是想的岔了。”

“如何?”

那书生又剥了个花生吃,抬手指了指天。

天下士子除却愚笨只知死读书的,稍微灵活点的大都讨论过柳爻卿,捎带着也说过哲子。那些有门路的,便会透露一二。

背靠家族,天底下还没有不能去的地方,点偏偏上谷村去不得。

为何?

因为哲子,还是因为卿哥儿,还是皇帝的意思?

大家也就心里头猜猜,那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不过这卤味花生当真好吃,别的花生都没有这个味儿,那野山莓瞧着也极好,虽说吃起来酸涩不已,可但凡是点了花生,盘子里有野山莓的,都不会放着不动。

倒也有书生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嘴里还嚼着花生仁儿,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了,低声说:“我的老师,就在上谷村。”

周围听到的书生都是一惊,“当真?”

“怎么不当真?我乃滕州学子,当年老师任学政……”

这么一说,旁人无不惊讶。这书生瞧着没啥稀奇的,却大有来头,盖因那年何硕忽然自请去滕州主持院试,恰巧看中那书生,钦点他为案首,叫他拿了小三元,虽说后来殿试只得了榜眼,那也是风光无限,是何硕极喜爱的弟子。

殿试前三甲,按理说都得入翰林院,熬几年再派出来便能独当一面。这书生却在外面游历,倒也不是没有目的。

“我预备去看望老师!”那书生神神秘秘地说道。

旁的书生便是不敢搭腔了。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上谷村,可以说卿哥儿,却不能说去,因为没得人能随便去。

那书生早有准备,他没去上南县,准备从周围的村镇绕过去,结果刚到了一户人家投宿,便有人找过来,说是县令有请。

杜县令如今意气风发的,越活越年轻,他背着手,笑眯眯的看着书生,问:“是不是要去上谷村?”

“哪里!”书生否认!

杜县令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说:“你今儿个从我这里离开,再去上谷村,怕是不成的。若是你真想去,我便帮你写封信问问。”

杜家人出手,那真是插翅难逃,书生便点了头。

那封信辗转到了柳爻卿手上,他盯着瞧了会儿,说:“现在山上发展的可以,用不着再闭关,可以叫人来了。”

以前不让外人来上谷村,虽说是皇帝的意思,可追根揭底,还是柳爻卿跟哲子哥咬的耳朵。

那会子山上是有野山莓,可房子没盖好,山上的人也不多,再来一些人闹哄哄的,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现在柳爻卿自信,自个儿跺一跺脚,山上的人必然都能井然有序的行动起来,轻易出不了事儿。

也就是一年多的功夫过去,柳爻卿总算是改了主意,开了口,但也只是叫那个书生来,没叫旁人。

回信送回上南县,书生高兴了,连夜收拾行李往这边赶。

第94章:不管

在镇上还感觉不出什么,但快要进村的时候,就能看出不同。

但凡是进出的外乡人,都有村里人时不时看几眼,书生梁松子头一回来上谷村,是完完全全的生人,还没进村就有人盯着看。

一路上叫人盯着上了山,梁松子却极高兴,并未在意这些。

远看山头不大,上头的房子倒是错落有致,隐约还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走近了却能看到坐着些许人的凉棚,整整齐齐的木桌、板凳,还有硕大的煎饼作坊的牌子,那字龙飞凤舞,极有风骨,却只是简单的牌子而已,煎饼作坊后面还有房子,却是看不太具体了。

在凉棚这边,就有个少年出来拦下梁松子,问他话。

“我是来看老师的哩。”梁松子这么说着,眼睛却不停地看着周围。

外头传闻这地方如何如何神奇,他还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村子,却不成想来了之后才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头的玉米杆还没刨,能看到山上围场一角,上头晒着许多花生。

没看到传闻中的猕猴桃,却瞧见了名满天下的野山莓,就是那红彤彤的果子酿出来的神仙酿,越喝越年轻。

煎饼作坊开着门,里头行走的小哥儿年岁不大,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头上罩着布,嘴巴也遮住了,那双眼睛无意中看到外面的梁松子,却没有任何惊慌,很淡然的移开了。

不多时,从拐角处出来个哥儿,梁松子看到了眼睛一亮,他也算是见多识广,那等倾城绝色的哥儿不是没见过,那跟眼前这位一比,那些鲜见都是庸脂俗粉,这个哥儿才当的是天人神仙之姿,叫人看一眼都觉得亵渎了。

后头又出来个汉子,面容沉静,那双眼睛却让人不能小觑。

“你老师暂时不能出来,便叫我出来一趟。”柳爻卿笑呵呵道,“我是卿哥儿,这是哲子哥。跟我去里头坐坐吧。”

这还是柳爻卿第一回 见正儿八经的书生,可也没瞧见他跟旁人有啥区别,反而有点呆呆愣愣的,缺少些变通。

梁松子跟着柳爻卿走,拐了个弯,眼前当真豁然开朗。

进了大门,里头是一排屋子,最正中的是上房。

哲子哥早一步进屋,摆上桌子,拿出卤好的花生,还有西红柿,几个孵软的猕猴桃,还有一盘子爆米花。他又转身拎着水壶往外走,道:“我去打点热水来。”

饭堂那边一天火都不会停,时时都有热水,等天冷了炕烧起来,就不用去那边打热水了。

柳爻卿笑眯眯的,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梁松子。

“我是梁松子,老师他有何事?”梁松子回过神,有点窘迫的低着头,又看到桌上的好东西,手指动了动,很想拿起来吃。

看穿梁松子的想法,柳爻卿拿了小刀,把猕猴桃切成两半,又拿了个竹勺递给他,“这个酸甜味儿,吃吃看。”

“谢谢。”梁松子想矜持一下,却没控制住自己的手。

外面猕猴桃盛名险些压过神仙酿,吃过的人却极少,现在好东西就在自己眼前,他可没有不吃的道理。

哲子哥打了热水回来,坐在旁边泡茶,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但极好看。

“其实是我做主让你来的。”柳爻卿忽然说,见着梁松子惊讶的差点呛到,赶忙说,“不要急,不要急,慢慢吃。”

瞧见梁松子吃完一半猕猴桃,柳爻卿才继续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接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想来上谷村看看,尤其是来山上看看。”

他这话一说出来,就跟说出梁松子的心思似的,叫他面色更加窘迫。

柳爻卿却没让梁松子继续适应,反而继续说:“但这地方若是你们来了,或者其他人来了,那么我还能做主吗?寻常人还好,若是王孙贵族、世家子弟,我还如何做得了主?山上的神仙酿、桃儿酿,甚至是玉米、土豆也好,在我看来,都是天下人的。便是叫我跟哲子哥敞开了吃,又能吃多少?剩下的还是会拿出来。”

他的话平平淡淡的,却又好像当头棒喝,让梁松子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清醒。

若是皇亲贵胄来了,这个小小的村子能承受得了吗?那些神仙酿、桃儿酿岂不是全都进了旁人手中,那天下人又当如何?

外头的人说神仙酿如何如何好,不是没有怨言,因为想来上谷村的人千千万万,却没有赶来的。

也有说柳爻卿不好,把着这么些好东西,叫人看都看不到。

梁松子背地里也不是没说过,只不过他和旁人一样,更害怕表了态的皇帝。不敢怨皇帝,只敢偷偷怨卿哥儿而已。

此时他却觉得羞愧无比,微微低下头甚至不敢看柳爻卿的脸。

哲子哥却冲着柳爻卿笑了笑,亲昵的用手背蹭柳爻卿的脸颊。

他说的自然没有错,但是不让天下人来,还是他自个儿说了算的,皇帝……其实也是听了他的意见的。

“现在叫你来,是因为我遇到了困难。”柳爻卿清了清嗓子,暗中握住哲子哥的手,一边冲着他眨了下眼睛,一边平静道。

梁松子猛的抬头,急促道:“卿哥儿有何事困难?若是我能帮忙,定会鼎力相助!”

他正因为自己曾经怨柳爻卿而惭愧,更是觉得自己罔顾念了那么多年书,竟是连个从未出远门的哥儿都不如。

脸上的笑容浓了许多,柳爻卿道:“这个不急,咱们去饭堂吃饭吧,早叫我娘单独准备的。”

这会子已经到了晌午,正是吃饭的点儿,梁松子早饭都没吃,此时早就饿了。

到了饭堂,柳爻卿领着他去拿厉氏专门给整治的菜。

馒头跟大家吃的一样,都吃粗面做的煊软馒头,捏起来软,又劲道,梁松子拿了两个,觉得极为神奇。一盘炒小公鸡,嫩嫩的鸡肉散发着浓香,还有土豆烧肉,瞧着不咋稀罕,味道却非常香。

另外有黄瓜、鸡蛋、木耳炒的 ,还有西红柿做的汤。

样数不多,但每盘都很多,满满当当摆在桌子上。

吃饭的时候,梁松子注意到旁边桌上的小哥儿,吃的是大锅菜,但有很多肉,闻起来一样香;远处的汉子拿了三个大馒头,吭哧吭哧吃的极快,吃完了又去拿。

他又回头看柳爻卿的脸色,那个汉子吃的太多了,不知道柳爻卿看到了会如何想。

仿佛知道梁松子的想法,柳爻卿道:“别看他吃得多,干活也是最多的。若是只吃饭,干活的时候偷懒,我会赶下山的。”

吃了饭,柳爻卿带着梁松子在山上大概转了转,给他安排了个休息的屋子,道明天再继续说。

梁松子求之不得,他住的屋子不大,但是有床、桌子、板凳,木盆、帕子,该有的全都有,外面是个院子,这一整排屋舍都是这样的,看来是专门给客人用的。

他对山上的好奇心越来越多了,这么好的地方难怪天下人都惦记,难怪能酿出神仙酿,难怪……卿哥儿不随便让人来。

哲子哥搬了桌子在外面,收野山莓。

“我看他寝食难安的,回头肯定帮咱们说话。”哲子哥难得笑,成天板着的脸此时看上去极好看。

柳爻卿也跟着笑,道:“别人说出来的总要比我们自己说的可信许多。咱们俩总不能永远窝在上谷村,永远都不去外面。”

哲子哥却道:“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等咱们成亲,天天都过神仙日子。”

“那可不好,万一外头有什么对咱们不好,打到老家来,咱们咋办?”柳爻卿轻轻摇头,避开哲子哥说的‘神仙日子’,不再说这个,专注的收野山莓。

这会子来送野山莓的人不多,柳爻卿三两下收完,正准备回去,远远瞥见有个人上山,眉头微微一皱,站着不动了。

哲子哥也瞧见了,他轻声道:“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来?”

“用不着。”柳爻卿摇头,“我从未怕过她。”

上山的正是翠姐儿,如今肚子微微隆起,胎稳住了,便能自己下炕。不过赖跛子还是天天盯着她,也不知道她今天如何能自己上山的。

走到近前,柳爻卿眉头微微舒展开。

翠姐儿倒也没多么憔悴,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头上还有个银簪。当初她嫁过去,半点嫁妆没有,这些行头显然是赖跛子给的。

“卿哥儿,我这是要活不下去了。”翠姐儿眼皮一耷拉就开始掉眼泪,慢慢说道,“赖跛子真不是个东西,他不是人。卿哥儿你能耐,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怎么离开……”

“具体发生啥事儿了?”柳爻卿打断翠姐儿的话问,“赖跛子打你了,还是不给你吃不给你喝?你让我帮你,总得说件事啊。”

翠姐儿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和离。”

柳爻卿忍不住笑了,他轻声道:“你自己愿意嫁过去,现在又和离,总得有理由才成?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帮你找衙门的人,整治赖跛子?”

瞧见翠姐儿眼神闪了闪,柳爻卿知道自己说对了,可他却自个儿改了口,嗤笑道:“你想得美,怎么没有人如此帮我?回去看看姑姑、姑夫、知哥儿、颜哥儿过得什么日子,再看看你自己,对比对比,看能对比出什么来。”

第95章:出击

“知哥儿和颜哥儿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每天吃不饱,自己去地里捡点吃的,从早晨捡到晚上,吃的嘴上都是泥巴还填不饱肚子。”柳爻卿说得很是无奈,他也就偶尔给两个小哥儿点吃的,叫他们暂时吃饱,反正东西不能拿回去,否则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肚子。

翠姐儿眼神闪了闪,道:“卿哥儿有能耐,我根本身不由己。”

“哦?偷摸着给知哥儿一口饭吃也不行?”柳爻卿冷笑,“这个用不着你说。赖跛子也种了野山莓,他来送野山莓的时候我单独跟他说过,若是你给知哥儿和颜哥儿东西吃,就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回头我自会给赖跛子送神仙酿。”

平日里柳爻卿好像对柳金梅一家不管不问的,但其实背地里做了许多,他也是用心良苦。

身子一僵,翠姐儿改口道:“这不是怕赖跛子……万一……”

“行了,话都是嘴说出来的,心里想的什么你自个儿知道。反正我是不会出手帮你,你也没什么好帮的。”柳爻卿扭头看向哲子哥,道,“咱们去瞧瞧知哥儿和颜哥儿吧。”

柳金梅和张大山糊涂,天天累死累活干活,自己还都吃不饱,两个小哥儿更是不管不问。要不是他们还知道自己去地里捡点吃的,怕是早就饿死了。

柳爻卿用心良苦,若是翠姐儿有半点良心,照顾着点知哥儿和颜哥儿,他便能制着赖跛子,叫他们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翠姐儿想的都是自个儿,半点没想两个弟弟。

到底是一家人,若是翠姐儿对两个小哥儿好一点,往后两个哥儿长大了,有了本事,还不是反过来照顾她这个姐儿。

爹娘靠不住,不就得兄弟姐妹互相帮衬。

“还以为她聪明,原来眼皮子这样浅。”柳爻卿看着翠姐儿慢吞吞下山,叹了句,便跟哲子哥一块儿去地里。

他们家地里的花生收了一部分,花生秧也都拿到围场去了,地空着。

知哥儿和颜哥儿拿着小树枝蹲在地里刨,若是运气好便能捡到落下的花生,剥开了,里头是新鲜的花生仁儿。有时候捡到了不舍得吃,便放在口袋中,回家之前找个地方埋起来,明天还能来挖开吃,肚子里有东西,便不会饿得疼。

柳金梅和张大山此时也在地里,跟柳老头一起收花生,两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神情麻木,瞧着都不像是活人。

“知哥儿,颜哥儿。”柳爻卿走近了,掏了掏口袋,没掏出啥。

见到哲子哥指自己的口袋,柳爻卿便掏他的口袋 ,掏出一把晒干的卤味花生,还有两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卿哥儿。”知哥儿抬头,脸灰灰的,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咋来了。”

“过来看看你哩。过来吃花生,西红柿你们一人一个。”柳爻卿笑道,“天天在这里捡花生又能捡多少 ,为啥不跟你爹娘说,叫他们想想法子?”

怎么说也是亲生的,从小养到大,柳爻卿还是不信会有那样铁石心肠的爹娘。

知哥儿接了花生,闻了闻,有点舍不得吃,便放口袋里拿了西红柿啃,“大舅天天让我娘带着我和颜哥儿去山上找你,我和知哥儿不去,也没叫我娘去。大舅不高兴,叫姥爷撵我们走。”

“姥爷不撵,说我们要是走了,没地方住,活不下去的。”

“我娘也不想走。”

柳爻卿冷笑,“继续住在那里才是活不下去。知哥儿、颜哥儿,我倒是可以给你们口饭吃,但你们得帮我干活,没有工钱!你们可得好好想想,要是答应了我,往后吃住都在山上,平日里没事不能下山!”

知哥儿和颜哥儿对视一眼,道:“要是想见我爹和我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们现在可以随时见到爹和娘,那又怎样呢?天天这样过日子怎么行,往后你们自己能耐了,便能把爹娘接出来,养活他们不就成了?”柳爻卿指了指自己说,“我爹娘以前在阿爷家里,也是天天干活吃不上饭,后来我叫他们都出来,现在日子越过越好。”

现成的例子就摆在前面,知哥儿和颜哥儿都点了头。

若是不答应,恐怕再过些日子,他们就得饿死了。等天冷了,还会冻死。

“那跟我走吧。”柳爻卿道。

两个小哥儿太瘦,身上就是皮包着骨头,穿着破衣服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洗过了。柳爻卿从煎饼作坊临时调出两个小哥儿,拿了干净的衣裳,带着知哥儿和颜哥儿,帮他们洗了澡,换上新衣裳。

凉棚旁边,紧靠煎饼作坊的墙外面,柳爻卿又叫人盖了一间房,里头摆了两个上下铺,桌椅木盆等等,给正哥、明哥住,现在再加上两个小哥儿,叫他们晚上也帮忙盯着路口。

安顿好两个哥儿,柳爻卿和哲子哥回屋歇息。

天渐渐冷了,再过些日子就得烧炕了。

这会子炕上叫哲子哥铺了厚厚的兽皮,软软的。柳爻卿在上面打了个滚滚,瞥见茅白四仰八叉的睡觉,他伸手拽着茅白的腿拎起来,“哲子哥,你说这家伙啥时候才会飞?”

“明年就得差不多了。”哲子哥拽着茅白的羽毛看了眼说。

被柳爻卿拽着腿甩都没醒,结果哲子哥刚伸手碰到就醒了。很不高兴的啾啾两声 ,茅白自个儿回到炕里面,继续睡。

“这几天咱们得注意着点知哥儿和颜哥儿,他们初来乍到,怕是适应不了。”柳爻卿道,“过些日子就好了,山上的小汉子、小哥儿教教他们俩就好了。”

“恩。”哲子哥点头,帮柳爻卿盖被褥,掖被角。

梁松子见着何硕,没说几句话就叫打发了。何硕要盯着兴哥念书,根本没空管梁松子,主要是他房中藏着神仙酿,超大罐子的那种,要是叫梁松子发现了,肯定会厚着脸皮要!

在山上闲着没事儿,梁松子闲逛着来到凉棚,边坐下了,准备看看山上来往的都是什么人。

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煎饼作坊跑出个小哥儿,穿的干干净净,袖子上还带着套袖,身板挺直,小细腿笔直笔直的,他冲着凉棚招手,“知哥儿、颜哥儿。”

两个小哥儿听到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出来。

三个小哥儿溜溜达达去了饭堂,拿着木盘打饭。

大勺子的菜,里头有一半都是肉,还有煊软的大馒头。知哥儿和颜哥儿都吃了好几顿了,还是馋的流口水。

“要是给咱娘吃就好了。”知哥儿拿着筷子吃了块肉,难过道。

鱼哥儿自己拿了煎饼吃,他剑眉一竖,利索道:“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你说给你娘吃,你娘能自己吃吗?会不会给你姥爷吃?你姥爷吃了,会不会感激你娘?我看不会吧。知哥儿,这样的想法不对哩。”

“那、那咋样才是对的?”知哥儿有点啥样。

“卿哥儿跟我们说过,遇到事情就要解决事情,感情是感情的事。比如说你心疼你娘,觉得你娘干活累,那就得解决这件事,让你娘干活不累,而不是给她好吃的。”鱼哥儿做事利索,而且极聪明,在煎饼作坊里混的很好,这次被柳爻卿暗中叮嘱时不时跟知哥儿和颜哥儿说话。

鱼哥儿最佩服的就是卿哥儿,自然没有不从的,此时更是学着柳爻卿的口吻跟知哥儿和颜哥儿说事儿。

他说的不大精准,却让知哥儿和颜哥儿开始思考,叫他们混混沌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果真就像柳爻卿说的那样,叫山上的小汉子、小哥儿们带几天,知哥儿和颜哥儿就会渐渐明白事理。

梁松子也在旁边,这几天他都来饭堂吃饭,当然不像小哥儿们吃饭是免费的,而是给了银钱的,要不然根本进不来饭堂的大门。

每天吃饭都刻意靠近这几个小哥儿,听他们说话,慢慢的他发现知哥儿和颜哥儿不太一样了,自个儿也经常想着他们说的话。

琢磨了好几天,梁松子惊觉,这些都是柳爻卿的能耐!

便是他读书破万卷,小有名气 ,更是何硕看中的,却也不得不更加佩服柳爻卿。

卿哥儿那样的能耐,整治小小的山头算什么,他若是肯,怕是能把天下整治的翻天地覆。这样的认知让梁松子好几天没睡好觉,总觉得柳爻卿叫他来上谷村,肯定有什么用意。

偏偏连续几天柳爻卿都忙的不见人影,连带着哲子哥也没露面,梁松子整天抓耳挠腮的。

好容易柳爻卿闲下来了,再见梁松子,却见他没睡好觉的样子。

“你这是咋了?”柳爻卿诧异,“今年的猕猴桃都收了,我准备让你帮我卖点猕猴桃,得来的银子我一文不要,却要在村里建个学堂。”

“啊?”难道不是让我去冲锋陷阵,帮你做牛做马?

梁松子早就脑补了许多,觉得柳爻卿能耐,心机手段都不差,更是把手下收服的服服帖帖的,而且山上还有那么多好东西,他是愿意跟着柳爻卿的。

更别说哲子哥应该大有来头。

“帮我卖猕猴桃,不过我有要求,买猕猴桃的必须是读书人才行。”柳爻卿早就想好了的,他要首先跟天下读书人交好。

第96章:又说亲

上谷村又传出消息,是卿哥儿亲自发的话:“送出一批猕猴桃,但不是什么人都能买,需得读书人才行。法子也简单,只要有四位以上读书人证明,你是读书人,那便可以买猕猴桃,数量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

“会不会有人觉得卿哥儿是沽名钓誉之辈?”

有人担心柳爻卿这般做,会得罪人。

“嘿,你是不是傻了?卿哥儿是什么人?他酿出神仙酿的时候,可是谁都卖了?不是吧,那他得罪人了么?西红柿种出来的时候,咱们这些路远的吃到了么?怕是见都没见到,即便是后来有了西红柿酱,也不是谁都能买到的。”

“可往前卿哥儿也没说只卖给谁。神仙酿和桃儿酿卖给病人那个不算,救命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买卖。”

“确实不一样。不过卿哥儿本来没打算卖这些猕猴桃。你可知道为何?那是因为卿哥儿觉得上谷村没有学堂,念书的孩子们太少,心疼他们,才特地拿出猕猴桃,卖了的银钱他自个儿是一文钱都不要的。这叫读书人花钱做事给读书人方便,知道不?”

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着,渐行渐远,声音却还能传来。

“这跟商贾出钱铺路一个样儿……只不过卿哥儿看中的不是银钱,而是学问而已。孰高孰低,一眼便能看出来啊……”

要说柳爻卿建学堂沽名钓誉,可人家一没有图银钱,二没有把手伸到别的地方,只是顾着上谷村而已。

就只是这样,旁人还能说什么?

便是有人坚持着说,也会被众人喷地体无完肤。

带头说话的是个读书人,跟梁松子为莫逆之交。那些话也是梁松子写信叮嘱的,三言两语说出来,便叫旁人哑口无言。

再有不依不挠者,定然是别有用心,信中梁松子言明,只管暗中寻找杜家人,告之即可。

“卿哥儿想好了学堂如何建了么?”哲子哥拿着铲子,前面是可以移动的火炉,里面烧着木头,上面坐着一口小锅,里头咕噜噜几个小小的土豆正在不停滚动。

这些土豆是早就蒸熟的,剥了皮,又放到锅里炒,金黄金黄的再拿出来,撒上调料,十分好吃。

柳爻卿早晨的时候提了一句,这会子闲着,哲子哥就开始亲手做了。

“就在山下,那地方不是有一片田地么,回头用银钱买下来。”柳爻卿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也不是没有私心。那片地跟咱们家的地连着,要是有什么事容易牵扯不清楚,往后咱们家的地跟村里的地稍微分开一些,也容易管理。”

两个人靠的近,柳爻卿几乎趴在哲子哥身上,他只觉得耳朵痒痒的,侧着脸肯定能亲到卿哥儿哩。

“恩。”哲子哥没故意亲,因为土豆炒的差不多了。

金黄金黄,圆滚滚的土豆摆在盘子里,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就是有点儿烫。

端着土豆,柳爻卿拉上哲子哥,再叫上梁松子,一块儿来到榨油作坊。

憨大他们今天没干活,都养精蓄锐,预备给花生榨油。这个比豆子榨油容易的多,而且出油更多。炸完的花生,里面其实还有一些油,吃起来香,而且一点都不腻,尤其是切成小块煮粥,味道香的能让人把舌头咽下去。

亲眼瞧见这些汉子们嘿哟嘿哟的干活,榨油的工具梁松子早就看过。现如今许多村子里都有或大或小的榨油作坊,里头的工具都是一模一样的。

“花生也能榨油?”刚说完梁松子就闭了嘴。

这个根本不用问,吃就能吃出来 ,豆子几乎尝不出油来,但花生却能明显尝到。

“你看咋样?”柳爻卿问。

梁松子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柳爻卿也没想着让梁松子说什么,他继续说:“花生是好东西,如果能利用好,不但能榨油,还能当口粮吃,更可以做出许多可口乃保存的点心,若是喂鸡,能让鸡长得快长得嫩。”

“若是种花生多一些,倒是比黍子好得多。”哲子哥淡淡道。

梁松子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还得慢慢来,不急,不过终归得靠你们读书人。”柳爻卿大大方方地说道。

花生得是肥地才行,而且极为浇灌,捞了旱了都不成,影响产量,而且很容易死秧。所以上谷村大部分人家都有种花生,却不会种许多,只是当稀罕吃食种一点儿,旁的地都种黍子,这个是粗粮,做口粮才足够一家人嚼用。

以前没有玉米和土豆,黍子是得种许多,要不没得吃饿肚子,那谁能受得了?

可现在有了玉米和土豆,家家户户都不缺那点口粮,但还是有许多人家都种了黍子,约莫是为了交税,也是穷怕了饿怕了。

今儿个柳爻卿带着梁松子看了榨花生油,还跟他说了那么些话,看似随意,其实别有用心。

到底是读书人,梁松子当时没反应过来,回去歇息一晚上终于是恍然大悟。他蹲在自个儿屋中喃喃自语道:“卿哥儿这胸襟和见识,我自愧不如!”

再见到柳爻卿,梁松子感觉又是不一样。

初见时,只觉得卿哥儿模样实在是太好看,饶是他见惯貌美的哥儿,却没有一位能别得上他分毫的;第二回 见,又觉得卿哥儿太能耐,主意一个一个的,旁人根本想不到,说话做事极为利落,而且有自己的准则;再见卿哥儿,又觉得他太高深莫测,仿若避世高人一般。

一块儿吃了饭,梁松子回头再看,却发现柳爻卿只是个普通人,跟哲子哥亲热,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他能明白么”哲子哥揽着柳爻卿,俩人从饭堂出来,准备去地里看看。

给梁松子的所见所闻,自然不是柳爻卿一个人的主意,他跟哲子哥趴在被窝里商量了大半个晚上呢,要不他哪儿来的那么多智慧哩。

“这是我给他们读书人的机会,若是能把握好,便是功德无量哩。”柳爻卿笑眯眯道,“这天底下,最难打交道的就是读书人,若是跟他们处好了,旁的人倒是不足为据。”

这话说出来,像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似的。

哲子哥跟着笑了笑,赞同的点头。

农户早已打好交道,那些玉米和土豆就是柳爻卿给出去的好,商人……他们倒是无外乎打交道,只要有利益便成。即便是掌握最高权利的那些人,柳爻卿也早已轻车熟路。

就像梁松子猛然想到的那样,别看柳爻卿好像天天窝在上谷村,甚至极少下山,但他却运筹帷幄,天下局势尽在掌握。

梁松子琢磨过来,隐约明白些什么,却还不能确定,去见了何硕,叫老师训了一顿这才肯定柳爻卿的想法,赶忙写信给自己的莫逆之交,好友等等。

煎饼作坊旁边的凉棚今儿个开始在周围围上干草,白天倒是还好,夜里却有点凉。

知哥儿和颜哥儿眼瞅着脸上长肉,也会说说笑笑了。

倒是没说要见柳金梅和张大山,天天跟鱼哥儿一起吃饭,听他说事儿,又跟着听柳爻卿讲了几堂课,慢慢的想通了。

柳爻卿和哲子哥收野山莓,远远地瞥见柳金梅和张大山往山上走,俩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柳金梅倒是没找柳爻卿,而是站在凉棚外面,把知哥儿和颜哥儿喊出来。

“你们俩舒坦就好。”柳金梅欲言又止。

“娘,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工钱?”知哥儿问,见着柳金梅不说话,就知道问对了,他轻轻摇头道,“我没有工钱的,身上的衣裳也只能在山上穿,若是不在山上做工了,衣服还得还回去。”

颜哥儿猛不丁问:“是大舅让你来的吧?”

柳金梅不说话,默认了。

“你们挺好。”张大山哑着嗓子道。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二十多岁,像个小老头儿,可张大山才壮年,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

四个人面对面的不说话,柳金梅和张大山也没说要走。

知哥儿忽然咚咚咚跑过来,找柳爻卿道:“卿哥儿,你说我该咋办哩?”

“我过去吧。”柳爻卿道,“到底是长辈。”

虽然柳爻卿自个儿也是小辈,但他身份不一样,这个大家都知道。

“姑姑,你要是来看看知哥儿和颜哥儿,看完了也就行了。旁的知哥儿和颜哥儿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叫自己填饱肚子。你和姑夫咋样,难道还能指望两个没长成的小哥儿?”柳爻卿说得很不客气,他也可怜柳金梅,但同时也恨她。

就没见过这么糊涂的爹娘。

“卿哥儿啊,你大伯说叫知哥儿回家一趟 ,给他说了门亲事。小哥儿年纪小,模样好看,正好说亲事,先把亲事定下来,回头再成亲。”柳金梅慢吞吞的说着。

不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话,倒是像柳全福说的。

“翠姐儿的事你们都忘了?”柳爻卿差点气笑了。

“这回得见见对方,打听打听,哪能把知哥儿往火坑里推呢。”柳金梅又说。

轻轻摇了摇头,柳爻卿少不得又得插手这件事。知哥儿在山上做工,他总得负责,这孩子干活肯卖力气,又老实没有坏心眼,柳爻卿还挺看重他的。

招呼上哲子哥一块儿下山,连带着知哥儿,还有柳金梅和张大山去了柳老头那儿。

第97章:大丰收

原本三房的屋现在是柳金梅和张大山住着,知哥儿和颜哥儿住在山上,倒是叫他们宽松不少。

这才几天没见,小宝又胖了些,肥嘟嘟的,脸上的肉耷拉着,撑的皮肤快要爆开似的,显得也白,却没有白过柳爻卿。

“小宝,你没念书?”柳爻卿问。

皱着脸,小宝道:“今天不舒坦,没念,明儿个再去。”

大房屋里小李氏笑着跑出来,道:“卿哥儿来了,请说山上请了教书先生教兴哥,不知能不能叫小宝一块儿跟着学。去镇上念书太远,每回折腾,小宝这身体吃不消。附近村里的学堂又不怎么好……”

“大伯娘,是你跟大伯给知哥儿说的亲事?再跟我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柳爻卿笑道,“我给兴哥请的先生年纪大了,只能教兴哥一个。小宝这样的,每天上山下山怕是得累死,还是别了。”

小李氏笑了笑,没敢再说什么。

现在的柳爻卿跟以前可不一样了,若是她此时跟柳爻卿缠下来,便是自家人不说什么,村里人也得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淹死她。

牛家兄弟现在吃了这顿没下顿,都得下地干活,要不然只能饿死。以前好歹宝哥儿和老哥儿天天干活,地里有些收成,家里不至于揭不开锅,都是柳爻卿插的手,叫他们和离。

牛家的汉子蹲过大牢,便是没犯事也不好再成亲了,一辈子算是毁了。

都是因为柳爻卿,他此时笑眯眯的,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干些什么。小李氏心里寒意顿起,小跑着回去扯正在睡觉的柳全福起来。

一个冬天家里都没柴火烧炕,只有上房的炕是热的,柳全福白天还能赖在上房炕上,晚上却不好继续赖,回来睡冷冰冰的炕根本睡不着,这会子天暖和了,柳全福恨不得天天睡,睡了春天和夏天,秋天也得睡,要不冬天来了,又睡不好了。

“大伯,是你给知哥儿说的亲事?”柳爻卿站在门口大声喊。

柳全福一个激灵睁开眼,没好气道:“是又怎么了?那是知哥儿的福气。我在镇上认识的富商,专门贩卖绸缎的,才三十一岁,妻子病死,没有孩子。知哥儿做续弦,过几年长大了再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那富商有名有姓,而且对妻子很痴情,我都打听好了,没有毛病。”

他显然早就想好说辞,看到柳爻卿来了立刻说了一遍。

“三十一岁,知哥儿才几岁?这叫没毛病?”柳爻卿觉得很好笑,“妻子是病死的,可是知道什么病?成亲几年死的,富商来镇上做生意,老家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你都清楚么?”

被柳爻卿问的直了眼睛,柳全福眼神有些慌乱。

“那就是不清楚。”柳爻卿肯定道,“这样吧,你回头问问富商,要是真想娶知哥儿,就叫他来上谷村,去山上找我。”

“知哥儿跟你啥关系,你怎么这个也管?”柳全福咬牙道。

“因为知哥儿在山上做工,我要对他负责。”柳爻卿说着,扭头问知哥儿的意见。

知哥儿连忙点头,道:“全听卿哥儿的。”

从大房屋里出来,柳爻卿又去了上房,见着柳老头唉声叹气的,矮桌上放着空盘子,里头还有一点花生米渣渣,应该是都叫小宝吃了,他懒得说话,干脆扭头走了。

送知哥儿回暖棚,柳爻卿拉着哲子哥的手,小声道:“刚刚仔细瞧了瞧知哥儿,他模样倒是挺不错,比钰哥儿还差点,但比起村里的哥儿们,算好看的。”

“知哥儿有几分像卿哥儿哩。”哲子哥早就看出来了。

卿哥儿那么好看,知哥儿当然也不难看的。

柳家人倒是没有丑的,柳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不错的汉子,李氏更是美人胚子,儿子们娶的媳妇模样都不丑 ,孩子也个个好看。

这么想着,柳爻卿扭头看哲子哥,发现他的模样也顶顶好看,往后他们的孩子定然也丑不了。

“卿哥儿笑啥?”哲子哥问。

柳爻卿这才发觉自个儿笑出声了,“我在想梁松子那边估计差不多了,咱们要开始往外卖猕猴桃喽。想想还有点舍不得呢……等明年我要建冰库,把猕猴桃冻在里面,那样能吃很久很久,就不用往外卖了。”

“恩。”哲子哥赞同地点头。

猕猴桃存放的时间短,而且如果挂在树上,只会自己全部熟透,那就只能全部酿酒。提前摘下来,倒是能放一段日子,可也放不久。

酿酒用的猕猴桃早就单独拿出来,放罐子了里面密封,等酒熟了,剩下的猕猴桃还有很多,柳爻卿每天也吃不多,所以才琢磨着卖。

“学堂建的。”梁松子收到好友的回信,立即找柳爻卿说这个事儿,“我问了朋友,他帮我打听,说所有读书人都愿意帮卿哥儿。”

“那好。还得麻烦你选一些代表出来,我要在山上招待他们,同时也卖猕猴桃,他们可以帮人带,不过银钱得当场给。”柳爻卿粗略想了法子 ,便跟梁松子说了。

梁松子喜出望外,生怕柳爻卿反悔,赶忙跑了。

上谷村一直没有多少外人来,便是上南县都极少有外人能进来,也只有穷苦的跑商的,脚夫等等才能来去自如。

如今柳爻卿放出话来,叫读书人来!

信送出去,梁松子的好友们一边高兴一边又难过。

想作为代表去山上,自然是人人都想,可里头还有龙飞凤舞的一首诗,文采斐然,观者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凌厉霸气,再看却又仿佛看到眼前有三山五岳压顶一般。

信中的意思很明白,要去上谷村,文采总不能太差,离写这首诗的人太远吧?

梁松子那叫一个幸灾乐祸,他虽是进士老爷出身,还拿了小三元,是小有名气的才子,还让何硕看中,但比起那首诗的才气,他自知自个儿是远远不如的。

读书人最好面子,若是自己水平太差,怕是也没脸面来上谷村。

“哲子哥还会写诗哩。”柳爻卿趴在炕上,手伸到玉米皮垫子下面,摸着炕面。

哲子哥在另外一个屋烧火,听着柳爻卿的话笑了笑 ,没开口。

锅里的水烧热了,再烧一会儿,把里面的热水舀出来,倒凉水。端着热水来这边的屋,放在炕前的板凳上,哲子哥笑道:“来洗脚。”

“我自己来。”柳爻卿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地脱了袜子,把脚放在木盆中,“炕热了,不用再烧了,天不算太冷。”

“恩,灶膛里的火快烧没了。”哲子哥笑着点头,手伸到水里抓柳爻卿的脚。

白白嫩嫩的,一点老茧都没有,摸着滑滑的,脚掌心一戳脚趾就会蜷缩起来,哲子哥总会连续戳好几下。

柳爻卿忍不住笑,“好了哲子哥。你也来一起洗哩。”

天其实不算太冷,村里也没有烧炕的。柳爻卿最怕冷,晚上稍微凉一点点,即便是靠着哲子哥也睡不安稳,所以他们家的炕是最先烧的。

等过些日子天冷了,山上有人住的炕会统一烧,每天都有热水,柳爻卿这边的锅灶就用不着单独烧了。

这个屋子有通向外面的门,有炕的屋和有锅灶的屋又有个门连接,这样出来进去就不用担心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冬天尤其方便。

一大早,憨大他们吃了饭,过来找柳爻卿,这是早就说好了的。

“木盒都做好了吧?那今天就把猕猴桃装好。”柳爻卿打了个哈欠道。

木盒是六块木板做成,四周用楔子卡住,上面的盖子可以掀开,里头扑上柔软的玉米皮,放两个同样大小的猕猴桃。

把木盒全部组装完,再放上猕猴桃,甭管要用几天,憨大他们干完才能去地里干活。

现在正是农忙刚刚过去,家家户户都粮满仓的时候。柳爻卿单独造了库房,里外两层墙,中间填充木头,里面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隔离好了,保证粮食安全。

玉米、花生、豆子,还有大量的土豆,这么些东西占了好几个库房,柳爻卿每次路过都会很高兴。

这么些好东西,养活山上的人能养活好几年呢。

“回头咱们把周围的粗粮都收上来烙煎饼,也帮帮梁松子。”柳爻卿突然道,“做完粗粮,就可以做玉米、土豆、豆子煎饼,味道肯定又甜又香。”

“卿哥儿是好人。”哲子哥道。

把功劳送给读书人,让他们提出玉米等等口粮已经足够 ,不需要再中黍子,用不着再吃粗粮,可以换成细粮吃,到时候必然家家户户感激。

建个学堂,功劳还是送给读书人。

柳爻卿不以为意,“这是双赢,咱们也不差的。”

“那是自然,卿哥儿从来都不差。”哲子哥由衷道。

地里的玉米杆得叫憨大他们慢慢拾掇,玉米杆上的叶子,可以劈下来喂牛,玉米杆烧火极好,都浪费不了。

今年却不单单是上谷村丰收,但凡是拿了玉米种子、土豆种子的人家,都是喜的合不拢嘴,更有人家西红柿都种起来了,手脚又麻利又快。

“那咱们到底是感谢卿哥儿还是感谢皇帝老子?”

“感谢皇帝老子吧,天下毕竟是他的。心里头感激卿哥儿就成,别叫卿哥儿功高震主。”

“你们这些泥腿子懂什么!”

第98章:隐藏学霸

晌午厉氏专门炖了条鱼,是用最新压榨出来的花生油,把鱼煎的两面金黄才加水炖,汤浓白色,闻着鲜香。

端了鱼,柳爻卿又拿着碗去饭堂打了一个鸡蛋炒黄瓜,一个凉拌蘑菇,三个菜加上大馒头,就在饭堂吃饭。

“卿哥儿吃鱼头不?”哲子哥问。

柳爻卿摇头,“我要吃鱼肚子。”

把鱼头舀出来给自己,鱼肚子给柳爻卿,哲子哥还帮着把鱼鳍夹出来,叮嘱道:“慢点吃,小心鱼刺。”

知哥儿端着木盘来,上面有两个盘子一个碗,红烧肉烧土豆,凉拌蘑菇,一碗鸡蛋汤,还有一个煊软的大馒头,跟他的巴掌差不多大。

“卿哥儿,我不想跟那个三十多的汉子结亲。”知哥儿眼睛有点红,自从回到山上他就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暖棚那边干活,心里想也不能表现出来,这都是柳爻卿规定的,干活就是干活,不能有别的事,现在吃饭了,知哥儿忍不住了。

撕开馒头,捏着一小半吃,柳爻卿道:“不想结亲就不结亲,放心,有我在。”

“恩,颜哥儿也这么说。”知哥儿闻言笑了下,瞧瞧柳爻卿又瞧瞧哲子哥,抿了抿嘴,端着木盘去旁边的桌上吃。

其他吃饭的离得不远不近的,都瞧着好笑。

“大家没啥事都不过来哩。”哲子哥一边笑着一边把自个儿的馒头心撕下来,放到柳爻卿那边。

村里头老人总爱说,馒头心是最好的,一个馒头的精华都在那里,常吃能够长命百岁。哲子哥和柳爻卿都不太相信这个,但平日里吃馒头,柳爻卿还是能经常吃到馒头心。

“还不是因为咱俩定亲了。”柳爻卿嗔怪的瞥了眼哲子哥,脸上的表情却是高兴的。

吃了饭,在山上转一圈,柳爻卿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把茅白那家伙捉来,找个高的地方扔下去,看看他会不会飞。

那货最近学野了,经常在外面迈着小短腿跑,也不怕人。

“山下来人了 。”哲子哥突然道 ,“应当是来收粮税的。”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几天,衙门的人来收税。

等山下官差上来,柳爻卿问了问才知道,原来村里的人家都收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山上。

按理说哲子哥和秦三叔是一户,柳爻卿还是归柳全锦这一户,但还有苏七他们兄弟,落户就在山上。

拿了一小罐神仙酿,柳爻卿笑道:“我们一块儿交税,你看成不?”

山上库房就摆在那里,粮食肯定跑不了,而且柳爻卿的名气,官差可是了解的很。他客客气气的说道:“可以、可以。”

“那行,粮食我早就准备好了。”柳爻卿笑着点头。

土豆、玉米,甚至花生、豆子都有。旁人家基本除了官府规定的花生要上交,其余的基本都是糙米、黍子等等,只有柳爻卿这里最实在,半点粗粮都没有。

不过柳爻卿也确实不缺粮食,便是只拿银钱抵税,也能拿出来的。

忠哥那边今年没有自己的地,只有那点儿野山莓,他倒是不用交粮税,不过现在忠哥手头攒了许多银钱,房子也盖了几间,暂时住着,等往后银钱多了,再慢慢整治。

柳爻卿看着官差往外搬粮食,感慨道:“大家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都是卿哥儿能耐。”哲子哥认真道。

柳爻卿不置可否,他不会跟哲子哥辩解这个,不需要。

还没怎么歇息,柳金梅上山,找柳爻卿。

“钰哥儿和老二媳妇……”柳金梅想看看知哥儿和颜哥儿,两个小哥儿却躲在屋里,暖棚暂时让正哥和明哥看着。

柳爻卿上下打量柳金梅,心中不住叹气,或许她也不是糊涂,而是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过上好日子,不知道对谁好对谁不好。

“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卤味花生,我拿点给阿爷送去。”柳爻卿道。

柳老头是老一辈,柳爻卿从未怠慢过,山上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叫村里人帮忙捎过去 ,便是神仙酿也送了一罐子过去。

听说柳全福想分一半,柳老头难得没依着柳全福 ,神仙酿藏得掩饰没让柳全福沾手,只有吃饭喝酒的时候才给他一点儿。

拎着卤味花生,柳爻卿和哲子哥手牵着手下山。

瞧见小宝在家,柳爻卿诧异道:“你咋没去念书?”

“今天不舒坦。”小宝没好气道。

“小宝早晨吐了,没精神。”柳金梅还在院里,难得没下地干活,而是剁野菜,伺候剩下的不多的几只鸡。

这个柳爻卿知道,小宝从小就能吃 ,经常吃饱了还吃,撑得实在不行就会吐,吐完了缓一缓接着吃。就是猪,都没有他这样的。

进了屋,柳爻卿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冲着柳老头道:“阿爷,是你叫姑姑找钰哥儿和二伯娘的?”

今年的地柳爻卿半点忙没帮,柳全锦倒是乡下山帮忙,不过柳爻卿给他安排了要紧的活计,叫他每天忙,根本没空想别的。

柳全福不干活,小李氏不下地,李氏年纪大了也不下地,忠哥分家出去了,正哥和明哥也不回家,要不是柳金梅和张大山干活,这个家那么多口粮地都得柳老头一个人侍弄,根本忙不过来。

饶是如此,今年的地收成也不如旁人家的好。

玉米地里长满杂草,土豆秧瘦弱不堪,要不是这两种好东西产量高,今年这家人指不定还得饿肚子。

收成不多,家里的田地又多,再交粮税,算起来还得有不少。柳老头就心疼了,正好听柳全福说钰哥儿和沈氏也得有分,他们娘俩在山上做工,指不定攒了多少银钱。

柳老头便惦记那些银钱,二房可没有分出去。

但柳爻卿直接没让钰哥儿和沈氏下山,而是他和哲子哥下山,柳老头看到了脸顿时耷拉下来,拖长了音调道:“家里粮食不多,今年还不知道够不够嚼用,钰哥儿还是二房的人,不帮家里干活,也得把银钱拿出来。”

“话是这样说没错。”柳爻卿点头,但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道,“钰哥儿和二伯娘每日嚼用有多少粮食?阿爷不妨算一下,看看够不够交粮税。这个账是阿爷你要算的,可不是我来算。”

柳老头和李氏只看重大房男丁,正哥和明哥也在山上,却没叫他们俩下来交粮税,反而把注意打到钰哥儿和沈氏头上,就是因为一个妇人,一个哥儿,用不着考虑更多的东西。

想起在山上吃饭时,柳全锦说的,是得叫钰哥儿和沈氏把银子送到山下,说柳老头和李氏顾着家不容易。

谁过日子又容易了?

柳老头大约是觉得所有人都跟柳全锦一样,愿意捏圆就捏圆,愿意搓扁就搓扁,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卿哥儿,你这是算得什么账?现在家里过日子不容易,自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我都不敢天天吃饱。”柳全福摇摇晃晃的进来,满嘴的酒气。

柳爻卿笑道:“那小宝还能吃撑了,都吐了?我看不但粮食多的很,还能变着花样吃呢。你们若是要叫钰哥儿拿银钱,那咱么便来算账。就是到衙门说,这话也是我在理。”

柳全福咬着牙,不说话了。

“这个我可以不追究,叫他们拿一两银子,就当孝顺我这个老头子吧。”柳老头不再说粮税的事儿,转而提孝道。

这个嘛,柳爻卿还真的不太好反驳。

当今以孝道治天下,为了老有所养,但却忘了首先应该幼有所依,才能老有所养。

“先算账。”柳爻卿道,“你们算清楚了去山上找我 ,若是钰哥儿和二伯娘的口粮不够,我回头给你们送银子过来。”

说完,柳爻卿拉着哲子哥走了。

柳老头脸色灰败,问柳全福,“老二那边怎么样了?”

“还那样呗。”柳全福眼神闪了闪道。

柳老头又是叹气。

家中粮食虽然比以往多,但小宝慢慢长大了,现在帮他相看合适的哥儿提前定下来也行,吃穿用度都得比着好的来,不然人家哥儿怎么看上他?

豁出老脸要银子,柳老头为的还是小宝。

柳爻卿每回叫村里从山上稍下吃食,都是不经放的 ,柳老头只能吃了,手头却没有多少银钱,再加上忠哥成亲,宰了一头猪,翠姐儿出嫁,家里的鸡都杀的差不多了,现在剩下的鸡,下了蛋还不够小宝一个人吃的。

日子真是越想越愁。

出了胡同,柳爻卿瞧见柳三条,笑着问:“条哥怎么下山来了?”

“是哲子和卿哥儿啊。”柳三条不好意思道,“我那妹子早晨做了肉饼,叫我带着上午吃,我忘了拿,这才趁着歇息回趟家。”

“那快去吧。”柳爻卿笑道,“你妹子极好的。”

哲子哥笑了笑没说话,等柳三条走远了才道:“柳一枝在煎饼作坊干活很卖力。”

“恩。”柳爻卿点头。

回到山上,梁松子十分纠结的等着柳爻卿。

“卿哥儿,我那些好友都叫我来求情,说那首诗才气太高,能达到的恐怕得是状元之才,叫我来问问,能不能通融一下。”梁松子越说越纠结,他是读书人,傲气是有的。

友人们的傲气自然也有,但是面对那首诗 ,傲气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

第99章:自愧不如

最开始柳爻卿只是开玩笑,叫哲子哥露一手,设个门槛,别叫那些读书人看轻了自个儿。

哲子哥也很随意的笑了笑,像是没当真似的,当即挥毫泼墨写了一首诗,叫梁松子放在信里一起送出去。

谁能想到哲子哥文采如是斐然,诗中的胸怀气魄愣是叫清高的读书人折腰了呢?

“这个岂不简单,叫他们自己选出差不多的,再抓阄,听天由命呗。”柳爻卿笑道,“交给天去决定,总比交给人决定要公平一些。”

这句话随着信再次送出去,聚在一起的读书人原本最看不上抓阄,此时却不得不佩服柳爻卿的说法。

交给人去做,总会有些许私心,交给天却不会,老天爷最是公平不过。

一时间又有人琢磨,哲子文采斐然,胸中有大气魄,这个卿哥儿似乎也不是简单人物啊,轻飘飘两三句话便叫人佩服不已 。

为了迎接这群读书人,柳爻卿趁着晴天,和哲子哥把一整排的屋舍都开了门,叫日头晒到里面。

木床、木桌等等全都搬出来暴晒,里面的窗户和木地板都擦一遍,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被褥、枕头、床单、毛巾等等都在另外的库房,也全都拿出来晒,到时候再一起安排。

这些东西都是零碎着准备的,被褥缝制是厉氏和沈氏抽空就做,慢慢地积攒了不少,都放在库房,用到时可以立即拿出来。

瞧见柳爻卿的动作,何硕连连点头,对梁松子道:“卿哥儿准备这些,倒是叫我惊讶。”

“这有什么稀奇,不是跟客栈一样么?”梁松子不解。

“客栈做的就是迎接客人的生意 ,可卿哥儿这里是么?”何硕指了指自己住的屋舍那边,道 ,“旁的地方住的都是大通铺,只有床板,旁的都不管的。你瞧瞧卿哥儿盖得房,里面的屋子很小,只能摆两张床,却有上下铺,能住四个人,里头还铺了木地板,干净的紧,更是有桌椅等等……”

要是别人家里,长工住的屋子约莫还不如柴房,再看看山上这边,那些屋子虽然小了些,可梁松子也住在里面,还觉得很方便。

旁边苏七路过,笑道:“我们兄弟是卿哥儿家的长工,可也是有户口的,今年卿哥儿还帮我们交了税呢。”

“那你们是正经农户,不是长工呀。”梁松子又不解了。

苏七已经跑远了,闻言回头大声道:“是呀,我们兄弟生是卿哥儿家的长工,死是卿哥儿家的长工。”

何硕来得久,又教兴哥念书,早知道苏七几个兄弟,他道:“那些孩子原本是乞丐,后来叫卿哥儿带回上谷村……给他们落了户。”

乞丐想要自己落户并不容易,这又不是饥荒年逃难的灾民多,衙门安抚为主,极容易落户。若是没有柳爻卿帮忙,苏七这些孩子往后就只会是乞丐,就算运气好能卖身,往后也不是自由身。

如此,山上没有买来的人,梁松子恍然。

“卿哥儿,大伯带着个人来找你。”钰哥儿从煎饼作坊出来,没说几句话就忙着回去。他现在干活不多,主要是盯着干活的小哥儿还有蒸馒头的小汉子们,是煎饼作坊的小头头。

柳爻卿见不是知哥儿或者颜哥儿来找自己,约莫猜到什么。

哲子哥放下手中的活计,洗干净手,跟柳爻卿一块儿出去。

暖棚周围都挡着干草,只有背风的那面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些歇脚的,前面大都有冒着热气的茶水。

正哥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出来,放到桌子上叫柳全福和另外一个人喝,也没跟柳全福说话,公事公办的退了回去。

“大伯。”柳爻卿道,见正哥要过来送茶水,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要。

柳全福端着茶碗吸溜一口,道:“卿哥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你就是卿哥儿?我是王良才,几年前曾经见过知哥儿一面,那时候他不在上谷村。”王良才典型的富商打扮,看谈吐穿着,应当是真的不缺银钱。

“几年前……你那时候就对知哥儿动心了?”柳爻卿笑了笑,接着又问,“知哥儿那时候还在老家,怕是吃穿不好,模样并不出挑吧?”

知哥儿刚来上谷村的时候,柳爻卿曾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抓了花生给他吃。小哥儿瘦巴巴,面色焦黄,眼睛倒是大大的,可面庞并不算好看。

“我知道知哥儿是好的。”王良才似乎是怀念以前的回忆,“知哥儿从小就懂事,我会照顾好他的,不让他吃半点苦。”

“这个不急,你要是真想跟知哥儿有什么,便等等吧。”柳爻卿见问不出什么,便起身离开。

身后柳全福站起来,道:“卿哥儿,不安排安排?”

他早知道山上的屋子不一般,先前柳爻卿拿出那么些被褥晒,村里人瞧见了回来说,柳全福自然惦记着,就想着王良才让柳爻卿安排在山上,住干净的屋子,吃饭堂的饭,他也好趁机上山。

柳爻卿却头也不回道:“等以后再说吧。”

竟是没有给柳全福半点面子。

“你……”柳全福敢怒不敢言,喃喃道,“要是叫我看着老三,保准要说道几句。”

只是柳全锦天天在山上干活,不累,但是得熬时候,一天都没得空闲,更是不可能见着柳全福。

“我住在村里就成。”王良才倒是没生气,反而乐呵呵道,“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了。”他说着,拿出银钱。

柳全福看的两眼放光,当即领着王良才回自己家,准备好好招待一番。

进到屋里,柳爻卿道:“叫知哥儿过来。”

“我去。”哲子哥帮柳爻卿拿了点心吃食,这才转身出门。

不多一会儿知哥儿来了,红着眼圈道,“我不要嫁给年纪那么大的汉子。”

“不会。知哥儿,你可记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他?仔细想,不用着急。在山上,我说了算。”柳爻卿抓了把花生给他吃。

知哥儿吸吸鼻子,抓着花生慢慢剥着。

他现在虽然没有工钱,但是穿着崭新的衣裳,每天去饭堂吃的都是好菜,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知哥儿很知足,胆子也大了不少。

“好像见过,记不清了。他应该来过我们村,拿了糖,给很多孩子吃,好像是招孩子做工还是干什么……”知哥儿说的支离破碎 ,显然了解的并不清楚。

“孩子……”柳爻卿喃喃道。

知哥儿跟颜哥儿都很好看,却并不太像,知哥儿是小孩子模样,最近吃得好,眼瞅着胖了,有点婴儿肥,眼睛大大的,皮肤又白又细。

隐约抓到了什么,柳爻卿叫知哥儿回去,知哥儿一边吃花生一边琢磨。

“要查王良才?”哲子哥剥好花生,把两瓣花生中间的胚芽捏出来,花生瓣给柳爻卿吃。

“不用查,咱们光明正大的来。”柳爻卿道,“回头放出消息,就说我想知道王良才是什么人,但凡是提供消息的,都可以来领一枚猕猴桃。”

他要用阳谋。

“好。”哲子哥赞同地点头。

看着哲子哥认真的样子,柳爻卿忽然道:“哲子,你咋干什么都认同我,若是我哪天不干好事了,你会不会冲我发脾气?你发脾气的样子是啥样的呢?”

“不会有那一天的,就算卿哥儿想反了天下,我也会陪着你。”哲子哥笑道。

他发过脾气的,曾经揍过憨大他们,只是当时柳爻卿看到了,却只是疑惑,没想那么多而已。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让人开心了,柳爻卿乐滋滋的凑过去,趴在哲子哥身上,叫他抱着自个儿。

神仙酿、神仙酿,天底下,没有人不知神仙酿。

这回跟神仙酿一起传出来的,还有王良才。卿哥儿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据说是卿哥儿姑姑家的孩子知哥儿在山上做工,王良才要跟知哥儿结亲,卿哥儿不放心。

“在山上做工,便要负责啊,真是稀奇 ,恐怕也只有卿哥儿才能做这么做。”

“谁做工不是当牛当马,还得担心工钱不给,哪有卿哥儿这么好的。”

“是因为那是卿哥儿姑姑家的孩子吧?”

“当然不是。卿哥儿那里还有好几个乞丐,当初是卿哥儿家的长工,现在卿哥儿却帮他们落了户口,今年还给交了税。怎么会因为亲戚才偏袒……”

“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山上做工啊。”

几个人闲聊着,他们不知道王良才是什么人,却都觉得在山上做工真好,人生大事都用不着担惊受怕,自有卿哥儿帮忙操心。

若是遇上这样好的东家,怕是得掏心掏肺跟着做工一辈子吧?

书生们也听了这个消息,有些自愧不如,有些却觉得柳爻卿坏了规矩。

自古以来,长工、短工,人口买卖,都是天经地义的。柳爻卿却叫乞丐落户,叫他们变成正经的农户,这算什么?坏了规矩。

但书生们也就是说说而已,真正触动心弦的,是官老爷们。

消息风一样传到京城,再拐弯抹角的传到皇帝耳中。

此时皇帝还在孵猕猴桃,他偷偷把猕猴桃送到冰库存着,想吃的时候才拿出来慢慢孵,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所以现在还有猕猴桃吃。

整个京城,怕是也只有皇帝如此惬意的。

第100章:来人啦

上谷村的事情传出来,说的是苏七他们的户口。

很多人都私底下讨论这个事儿,大家世族,哪家没有成群的仆役,大部分都是卖身的,长工少,短工更少。

毕竟哪家没个腌渍事儿,只有拿着卖身契的下人才能放心用。

“要是下人都学着他们闹着要户口怎么办?或者说跟主人家离了心又如何?”

为奴为婢哪能比得上自由,尤其是上谷村山上苏七那种极有好差事又自由的孩子们。不怕不认命,就怕比较。

“拿着卖身契,他们没得胆子闹。可是如果有一个闹的,别个知道了怕是也得闹,再者,往后如何往家里买仆役?”

担忧者众多,大家凑到一起 ,都准备听听皇帝的意见。

皇帝听见了,却没有思考多久便道:“天底下,也只有卿哥儿可以啊。”

这话叫听到的人都安了心,再经由杜家加工,委婉的传给杜县令,杜县令再进行加工,更加委婉的叫人捎信去上谷村,最后到了柳爻卿手中。

“这个话啊,也就皇帝陛下能说,别人可都不能说。”柳爻卿失笑着摇头,“我只是懒得计较而已,玉米、土豆,神仙酿、桃儿酿、西红柿、黄瓜 ,还有草莓,难道这么些东西还换不来苏七几个小孩子的身份?那些人怕是本末倒置了。”

哲子哥听到了没说啥,转身却写了信送去上南县。

信到皇帝手里,看着文字中凌厉的气势,当即叫来心腹太监高调传旨:去上谷村。

见着皇帝动静的都有些懵,继而又反应过来,豆油是卿哥儿献出来的,怕是又要赏赐了吧?却又有人得了皇帝的话,说是卿哥儿功劳大如天,便是再给苏八苏一百什么的落户也不算什么的。

此话一出,京中的达官贵人都是一个机灵。

确实啊,人家卿哥儿那些功劳一个巴掌数不过来,人家也没要一官半职,更没有来京城兴风作浪,甚至都不面圣,只是在上谷村种种地,给苏七几个小孩落户怎么了?

要是他们自个儿也有这么大的功劳,那得怎样?恐怕得捅破天吧。至少也得把玉米、土豆藏着掖着,默默发展壮大,神仙酿也不能拿出来,还有桃儿酿,西红柿也是好东西,还有草莓……想着想着,便能想出一身冷汗。

跟卿哥儿对比一下,高低立现。

伴随着这样的风言风语,和明白人的战战兢兢,读书人们总算是选出代表,喜滋滋的到了上南县。杜县令亲自带人接到县衙见了一面,又勉励一番,这才亲自派人送来上谷村。

村外的土路瞧着跟别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行商、脚夫,马车等等多了一些。

哒哒哒,花马熟门熟路的跑在土路上,耳朵轻轻晃了晃,听着马车上主人的说话声,虽然它听不懂。

“我也去上谷村找卿哥儿。”高富贵瞧着像个文弱书生,却比以前强的多,好得能自由出来走动,头上偶尔的华发也变黑了。

“我们都是,好巧。”读书人有的坐马车,有的骑马,都乐呵呵的。

“好巧、好巧。”高富贵也乐呵呵道。

花马畅通无阻的进村,熟门熟路的拐弯进了胡同,身后的书生们也紧跟上来。

前头的大门比以前更破了,不知道怎么的有个洞,也没修补,此时有风呜呜的吹进去。花马在门口停下,打了个响鼻。

“谁啊!”小宝听着马儿的声音,飞奔出来,一脚踢开门,气喘吁吁的往外看。

才这么点路,小宝就要大喘气了。

“哎呀,走错了、走错了。”高富贵掀开帘子看了眼,赶忙歉意道,“这里是卿哥儿以前的家,现在不住这边,都住在山上。”

赶忙驱赶着花马拐弯,离开这个狭窄的,还有杂草没有拔的胡同。

有书生问:“我方才看到个孩子,是谁呀?”

“那是卿哥儿大伯家的孩子,年纪跟卿哥儿差不多呢,是个小汉子,从小受尽宠爱的。”高富贵对柳家的事情知道的比旁人知道的多,此时便挑拣着说了。

“柳老头当真糊涂,卿哥儿那般能耐……”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书生摇头晃脑道,“柳老头若是早知道卿哥儿那般能耐,从小便讨好他,结果定然还是一样。人心啊……”

周围的人都是若有所思。

到了山上,有汉子出来,接了卸了马车的花马等等,牵去马厩伺候,也一边说了,要是给马儿吃草料可以给银钱,几个大钱就成,喝水是不用拿银钱的。

书生们都好奇的看着山上的房子,和那个大大的围场,因为不了解,便都看向高富贵。

“都去暖棚,等会子卿哥儿就来了。”高富贵熟门熟路的进了暖棚,叫书生们自个儿找地方坐下。

出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小汉子送茶水,一个小哥儿拿着抹布,利落的又擦了一遍桌子,把上面的浮尘擦掉。眼尖的书生还看到有个小哥儿跑去了煎饼作坊。

柳爻卿没在屋里,也没在地里,他跟哲子哥在大厨房。

花生炒熟了剥皮,叫厉氏熬糖,粘稠拉丝的时候把花生倒进去。趁热糖还没凝固,倒进抹了油的木盒中,等还没凉透的时候,拿出来切成两根手指大小的长条。

“还没凉透,不够脆。”厉氏刚刚切完,柳爻卿便手快的拿了个吃。

哲子哥拿来裁好的油纸,把花生糖包起来,外面用细小的玉米皮缠着,看上去极为古朴,像一块块精致的琉璃砖。

“卿哥儿想的点子好。”厉氏抿嘴笑了笑又去忙别的。

刚把花生糖包完,全部放在篓子里,一大堆看着极多。钰哥儿蹦跳着进来,道:“卿哥儿,刚刚知哥儿找我说来了许多人。”

“我知道了。”柳爻卿说着,掀开篓子抓出一把,约莫有五块花生糖塞钰哥儿手里,“新做的好吃食,拿去吃。”

“好哩。”钰哥儿没拒绝,全都拿着放兜里又跑了,他还得回煎饼作坊干活。

“咱们拿一盘花生糖招待他们就行了。”柳爻卿笑道,“哲子哥,那边的屋子都准备好了么?”

哲子哥已经找出一个盘子,在里头一块一块的摆上花生糖,“都准备好了。不过小厮啥的怕是没地方住。”

“他们叫主子安排,咱们不管。”柳爻卿笑道。

这个不管的意思哲子哥明白,也跟着笑。

还没到暖棚就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有不少都围着正哥和明哥问,颜哥儿因为是个小哥儿,这些读书人反而不太好直接拉着问。

“大家都来了,先跟我安顿下,再为你们接风洗尘!”柳爻卿笑眯眯道,“一点小吃食,来尝尝。”

书生们听着极为悦耳的嗓音便都抬起头,就瞧见一个穿着普通,面容却半点不普通的少年人出现,他脸上带着笑,叫众人都觉得轻松不由自主的跟着笑。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外面的人都说卿哥儿如何天人之姿仙人下凡,只有真正的看到了才知晓,卿哥儿的模样,只用话语是说不出来的。

“放在这里,大家自己拿啊。”柳爻卿还是笑着,接过哲子哥手中的盘子放在前面空着的桌子上,往旁边一站,等书生们出来。

这些人早有梁松子介绍过,大都是世家子弟,只有少数几个科举出仕,可叫人排挤,官场不如意,便醉心学问,此时来上谷村,看中的是哲子哥作诗的文采,还有柳爻卿为村里建学堂的胸怀,更是为了读书人的名誉而来。

初来乍到,都顺从的拿了花生糖,倒是没当场吃,顾忌着形象。

“跟我来吧。”哲子哥说。

这时大家才发现哲子这么个人,都是反应过来,这就是写出那首诗的人,这就是传闻中身份神秘却没有人知道的人,这就是……跟卿哥儿定亲的那个啊。

模样……也不差,更有才学。

果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上卿哥儿。

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头有一整排的屋子,每个屋子不算很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木盆、床等等都有,地上铺着木地板,干干净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

“大家各自看看住哪个屋,里头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门上有牌号,记着就成。”柳爻卿和哲子哥站在一起,淡淡的看着书生们好奇的站在门口往里看。

“每个人只有一间屋么?”有个书生问。

“恩。我只给你们提供一间屋。至于你们带来的小厮等人,也有屋子住,只是一晚上得要几个大钱。”柳爻卿笑道,“对面有背阴的屋子,里头不比这边,有床和板凳……”

大家又呼啦啦跑到对面,看了看,发现果然不如向阳的那边,便都点了头,为自家带来的小厮付钱。

行李都放下,有爱干净的还叫小厮打了水 ,就地洗脸,旁的书生觉得稀奇,便也跟着出来。

见他们还在忙活,柳爻卿索性跟哲子哥去灶房,安排一下给这些人吃的饭。

“咦,这个花生好吃。以前也吃过这样的,却不如这样包装方便。”终于有人吃花生糖。

更有人瞧见柳爻卿和哲子哥不在,低声道:“山上就有猕猴桃,还有神仙酿!我听说卿哥儿家的库房里还有数不清的煎饼和粮食!更有草莓酱、西红柿酱……简直数不清……”

第101章:

吃饭是在饭堂,边角处几个长条桌子并排,上面放了大盘大盘的菜,煎饼、馒头都有,放在最中间,谁想吃哪个拿哪个。

书生们鱼贯而入,桌上的饭菜没多么精巧,却也瞧着都是味道不错的,但比起这个,大家更感兴趣的是旁边排队的煎饼作坊的小哥儿、小汉子,还有哥儿打扮的柳一枝,身形彪壮的憨大他们,以及柳三条等在山上做工的汉子们。

哥儿吃得少,只要一个煎饼或者一个馒头,成年的汉子们吃得多,至少也得三个大馒头,菜却都是差不多的,不管要哪种,都是冒尖的一勺子。

知哥儿和正哥一起进来吃饭,等会子颜哥儿和明哥才能过来,他们四个人得保证暖棚那里一直有人。

熟门熟路的拿了干净的木盘,自个儿摆上碗和盘子,木盘上面有凹槽,碗和盘子都能卡的很好,再拿上筷子和勺子。

去前面排队,在自己喜欢的菜前面停下,厉氏便会稳稳的舀一大勺子菜放到盘子中。

“这个倒是稀奇。”书生感慨。

还有人跃跃欲试,道:“这等分餐比一起吃好多了。若是有身强体壮的霸占吃食,怕是弱小的就吃不到。”

“那个是西红柿炒鸡蛋吧?瞧着红的黄的都有,挺好看。”

“肉挺多的,闻着香。”

“大家要是有兴趣,往后也可以这么吃。”柳爻卿笑道,“那边的饭菜跟咱们桌上的,没得区别,只是怕你们不习惯山上的习惯,这才特地弄了桌子。”

那边何硕和兴哥也来了,都熟门熟路的自己拿木盘,不过兴哥在饭堂吃,何硕却要端回去,他屋里还藏着神仙酿,得自己偷摸着喝一点,惬意似神仙呐。

旁边桌上就有端着饭菜的,书生们看得清楚,果真是不比自己眼前的差,便一起道,“不如下顿饭我们跟他们一起?”

大家一起附和,柳爻卿也跟着点了头。

在饭堂吃饭的有村里做工的汉子、妇人、小哥儿们,也有闹得许多人都知道的苏七他们,还有柳爻卿的家人兴哥等等。

这些人,有比书生们身份差的,也有比书生们身份高的,但在这里都一视同仁。

皇帝都说了话,天底下,唯有柳爻卿一人可以。不单单说的是苏七户口的事情,还说的上谷村的山。这话又有许多种意思,但看你怎么想那就是什么意思。

“香!”

“好极、好极。”

书生们有出身名门的,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是神仙酿也是喝过几次的。可不知为何,这里的饭菜味道仿佛格外别致,瞧着普通,吃起来却能吃出别样的意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大约是因为这里出了神仙酿,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吧。

大家都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的。

吃了饭各自散去,有的在山上闲逛,还有的结伴去地里看看,但更多的去了村中。他们来上谷村,不单单是因为建学堂,还有同样重要的事。

柳爻卿送给他们的功劳,傻子才会拒绝。

回到屋里,柳爻卿才见到高富贵,他没能去饭堂吃饭,在村里吃的。

“今年的桃儿酿……”高富贵笑呵呵道,“银子不是问题,就看卿哥儿能给多少了。”

“现在还不确定,我定然会记着你。”柳爻卿也笑呵呵,招呼高富贵吃花生糖,还给他倒了一小盅神仙酿。

哲子哥从旁边柜子里拿出花生糖、花生米,还有一小碟腌制的黄瓜,吃着不咸,酸脆爽口。又拿了西红柿和新鲜的黄瓜来,放在桌子中间,这才坐在柳爻卿后面,拿了玉米皮琢磨着编织一些小玩意。

“我听说上谷村要建学堂,可是有我要帮忙的地方?”高富贵也没有打哑谜,而是直接说了,“大家都靠着上谷村发了财,私底下找到我,说是想捐钱,又怕你不同意,所以让我来问问卿哥儿。”

学堂的事已经交给读书人,且消息已经传出去,现在是不能改的。

不过柳爻卿又说起别的,“也不是只有建学堂一件事,你们可以去官府商议,铺桥修路,回头建个功德碑写上名字就成。”

这种事其实很常见,只是以往都是商人叫衙门逼着掏银子,没有功德碑的事儿。

“这能成?”高富贵有些心动,但还是迟疑。

“能成。”柳爻卿笑了笑,狡黠道,“你们可以去上南县找杜县令,就说是我说的。”

高富贵哈哈大笑,“那一定能成。”

杜县令低调那么多年,多少人不知道上南县,不知道杜县令,甚至上南县的人也只知道赵县丞而不知杜县令。

现在却不一样了,杜县令是杜家人,世家子弟啊,而且跟上谷村的柳爻卿交好。

等高富贵走了,柳爻卿收拾桌子,瞧见哲子哥手里的玉米皮左右翻飞,飞快,道:“咦?是茅白那家伙?”

“不太像。”哲子哥自个儿说。

玉米皮编织的圆滚滚,还有冒出来的翅膀小嘴爪子。

“怎么不像了?我看跟茅白一模一样。”柳爻卿道,“茅白越来越胖了,还不肯学飞,天天在地上跑,哪天在地上吃亏了就知道学飞了。”

“恩。”哲子哥笑了笑,“塞一些松软的玉米皮就有样子了。”

外面的书生们看着比人还高的玉米杆,上头的玉米早就掰走了,花生也收走,倒是还有一些人拿着锄头刨地,捡漏了的花生。

“那是梁松子?”有个书生有些迟疑道。

另外一个肯定的点头,“就是他。”

“可是不像啊。”

梁松子是有名的才子,又得了何硕看重,在读书人中很有名气。文人都有傲气,便不说轻视什么,众人却也没想到梁松子今天没等着接待大家,反而在地里……干活。

玉米杆连根刨下来,抖落掉上面的土,放在旁边。有人把玉米叶撕下来单独放着,只有滑溜的玉米杆摆着。

“梁松子,你为何在这里干活?”

“不干不行啊,盘缠用完了。”梁松子都没顾得上接待昔日好友,但是不干活不行,要不晚上就没得地方住了。

书生们一听住在山上要花银钱,都了然,他们带来的小厮也是花了银钱的呢。

但大家都是柳爻卿请来的,自个儿住在山上用不着花银钱,而且还带了很多来,毕竟要建学堂嘛。

梁松子笑而不语,他当初来的时候也是带了盘缠的。

也有书生在村里跟人闲聊,说着说着便说道玉米、土豆的收成,又说道黍子等粗粮。帮他们算了一笔账,若是种粗粮的地换成玉米和土豆,怕是能得到更多的收成。

回头就有书生写了文章,封在信中送到没能来的友人们。

有了好东西,不好的东西就要有相应的取舍,往前看才能过上好日子,一直守着以往的粮食,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得考虑考虑合适不合适。

书生们的友人们再次分散开,去农户家里聊了聊,看了看,便写出更多的文章。

就像一股风吹开,一时间不但是商人、农户,读书人也在说种植粮食的事儿。

内阁大学士听闻天下学子都在说这件事,便道:“教化之功。”

一锤定音。

这个功劳是给天下学子的。

是柳爻卿送给他们的大礼。

“学堂便健在山下吧。那边有一块空地,我看着正合适。”

“其余的地方要么地方太小,要么不平整,再者也不方便。”

“卿哥儿说地方一定要大,我看这里还得扩展扩展,那边的地可以用同样的地置换一番,需得村中人同意。”

“已经去问了,都同意。”

建学堂柳爻卿早有计划,设计也胸有成竹,跟书生们说过。

这个跟传统的私塾不一样,也跟京中的太学、国子监不同,很特别。书生们都兴致勃勃,对于柳爻卿的意见只有略微的修改,大致没有变化。

大家出钱,天下学子凑的银钱,自然得建的与众不同一些才好。

“哲子哥,咱们山上要热闹了。”柳爻卿难得闲着,便没有出门,而是搬了低矮的木头小床放在外面,晒太阳。

哲子哥坐在床上,柳爻卿枕着他的大腿,俩人旁若无人的。

山上的人瞧见了,也是见怪不怪,都觉得挺正常。

柳爻卿晒不黑,总是白白的,而且样子十分好看,太阳照的好像要发光似的。哲子哥的皮肤是小麦色,也晒不黑,总是那个样。

俩人的手掌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对比明显。

“卿哥儿不喜欢热闹吗?”哲子哥握着柳爻卿的手,跟蒲扇似的整个裹起来。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吧。”柳爻卿的声音有点低,忽然又笑起来,“跟哲子哥在一块儿就是喜欢的。咱们总归还是要到外面看看,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里。”

“要是卿哥儿喜欢,也可以……”哲子哥低头看柳爻卿,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柳爻卿却笑着打断道:“好啦,其实我挺喜欢热闹的。明儿个我就给那群读书人提意见,叫他们把银钱都捐出来,用来建学堂,没动一笔都得记账……”

“恩,等他们自己的银钱用完了……”哲子哥笑。

柳爻卿也跟着笑,摸了摸自个儿的心口,改了话题,说家里养的整天不见人影的狗子和鸟,实在是太气人,一点都不看着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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