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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哥儿种田记(三)——歪脖铁树

第102章:我不是读书人

黑背子和二哈子最喜欢宝哥儿守着的大棚,基本都会蹲在那边玩儿,偶尔回来柳爻卿屋里睡觉,早晨肯定又会跑出去。

茅白也跟着学野了,天天在外面跑,哪儿都去。

柳爻卿特地叫厉氏给炖了大骨头,给茅白切了新鲜的肉块,三大盆放在自己屋里,没多久俩狗子和鸟就来了。

门一关,连带着哲子哥也关到外面,柳爻卿挨个撸了狗子和鸟的毛,拽着狗的耳朵给他们训话。

一开始二哈子还试图嗷呜嗷呜的跟柳爻卿理论,结果看到自个儿饭盆中的骨头给捞出一块给了黑背子,立即不敢吆喝了。

“你们都自己想想,有没有跟我交代的!”柳爻卿道。

给他们吃了顿饱饭,两只狗子乖乖跑去啃大辣子草,回来吐了种子,就又跑了。

跟柳爻卿一块儿,天天挨训不说,还不自在,去宝哥儿哪儿多好,宝哥儿和老哥儿总会给他们好吃的,还会陪他们说话。

而且大棚里的东西多重要,俩狗子得亲自看着才能放心。

得了新种子,柳爻卿一琢磨,拿去种道宝哥儿守着的大棚里,跟之前得到的小树苗一起,热度湿度都跟上。

“卿哥儿,上午饭去哪吃?”哲子哥问。

“去饭堂吧。”柳爻卿道,“那些人今天都吃饭堂,咱们顺便去看看。”

“好。”哲子哥点头。

今天的饭堂格外热闹,大大的屋子几乎坐满了人,一排一排的木头桌子木头凳子都占满了,还有零零散散进来吃饭的。

书生们自己端着木盘,拿了碗和盘子,去前面打饭。

“梁兄,两个大馒头你可吃得下?”有书生看到梁松子拿了两个大馒头,他们早已吃过这种馒头,个头大煊软又结实,一个就得吃撑。

梁松子倒是挺大方,也没恼羞,“我要干活,吃的自然多。”

还有小厮也跟着吃饭堂的饭,只不过得交银钱,只有书生们可以随便吃。

“今天有鱼,卿哥儿要吃吗?”哲子哥端着木盘走在前面,看到鱼便回头问。

“想吃鱼肚,你让我娘帮忙舀一个。我打点土豆块。”柳爻卿道,“娘,吃饭时你叫我爹去找宝哥儿,大棚里有活,别人不方便去。”

“晓得。”厉氏点头答应。

打饭的还有沈氏,不过她只负责打饭,别的事儿有厉氏。

柳全锦有时也在饭堂吃饭,不过厉氏一般不让他来饭堂,而是去后面做饭的灶房,那里有小桌子,小板凳,自家人吃饭也会在这里。

趁着吃饭的功夫,厉氏把柳爻卿的话说了。

“行,我知道了。”柳全锦点头,干农活种庄稼伺候大棚里的树苗他都干得好,就是还惦记着山下,道,“我听说大哥要让小宝念书,小宝也确实该念书了,兴哥不会有先生教书……”

“小宝不愿意去镇上,天天赖在家里,束修都白交了。”厉氏道,“我听煎饼作坊那边的人说了,小宝胖的不成样子……”

“大哥要给知哥儿说亲……”柳全锦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

厉氏放下筷子,道:“这件事咱们都不能管,我听卿哥儿说,给知哥儿说的亲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有问题!”

柳全锦不说话了,吃了饭扛着锄头去大棚,干活。

吃了饭,书生们都溜溜达达的下山,继续规划学堂的事儿,很是热闹。柳爻卿和哲子哥过来看厉氏,听她说了这事儿,便笑道:“肯定是大伯找人说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爹没空下山,他就是想也白搭。”

“那倒是,神仙酿都在我这里,吃饭的时候给他倒。”厉氏道。

“娘能耐哩。”柳爻卿笑道。

没什么事,柳爻卿和哲子哥去暖棚那边,找了个桌子坐下。用不着正哥和明哥送茶水,哲子哥从自家屋里舀了热水泡茶,还有一叠卤味花生,一碟腌黄瓜。

如今跑商的来都是熟门熟路,看看煎饼作坊那边忙,就到暖棚这里等着,喝碗热茶,或者拿出一两个大钱,买点卤味花生自个儿吃,惬意的很。

大家也都认识柳爻卿,见到了便笑道:“卿哥儿怎么闲着了?难得啊。”

“往后会越来越闲。”柳爻卿笑道,“又来拿煎饼啊。”

“是啊,煎饼好卖。”汉子笑道。

馒头也不差,但是总得热一遍才能吃,不如煎饼吃起来方便,而且出大力气干活的吃煎饼更耐消化,卷咸菜也不麻烦。

这些跑商的送出去的煎饼基本都是出苦力的买,也有一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买了吃。

价钱不贵,但是量多,每天赚一点,细水流长。

正说着话,一匹快马狂奔而来,在山脚停下,直奔暖棚,显然知道应该来这里。

正是找柳爻卿的,说是后面传旨太监要来了,叫大家准备。

这回是在山上接旨,还真得准备准备。

“都到围场来吧。”柳爻卿道,“不过管事的选几个人要留在原来的地方,山上不能都空着,在地里干活的不用回来,跪下就成。其他人不归我管,但是按照规矩,也得跪。”

吩咐一圈,柳爻卿才到围场,哲子哥已经准备好香案,大家身上的衣服还是原来的,没换新。

传旨太监是熟面孔,还对着柳爻卿笑了笑,很明显是好事儿。其他人却不敢盯着看,都低着头,听着吆喝声,下跪,再站起来。

柳爻卿和哲子哥跪在最前面,传旨太监却不着痕迹的错开一步,没敢站在这俩人的正前方。

念完圣旨,给了哲子哥拿着,柳爻卿站起来,笑着送上巴掌大小的两个罐子,一个是神仙酿一个是桃儿酿,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是还没孵的猕猴桃、刚做出来的花生糖,还有一小包爆米花,一个竹筒的花生油,一个竹筒的豆油。

都是山上有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小堆,大家都看到了,但传旨太监还是乐呵呵的收下。

去别的地方传旨,银子收还是不收,还得看那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上谷村不一样,来了东西可以拿着,回去是献给皇帝还是自个儿留着都成。

因为天底下也就上谷村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

没留下吃茶吃饭,传旨太监领着人当时就马不停蹄的走了,连带着还有杜县令派来的人。

圣旨被哲子哥拎着,这样的动作大不敬。站在远处的书生们看到了,有几个脸色变了变,却又看到哲子哥准确的看过来,缓缓抬起手,捧着圣旨。

书生们脸色又是一变,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商量学堂的事儿。

又不是接到第一道圣旨,村里人,甚至是跑商的虽然兴奋,却不再大惊小怪。

村里人共同帮柳爻卿建的祠堂早就好了,此时圣旨便请到那里供着。这里面很有讲究,建祠堂的时候,柳爻卿不动手,只是来看看,动手的是村里不同姓不同人家的汉子们,而且每家出一个,负责做饭的也是每家出一个哥儿或者妇人,由村里的老人共同安排。

这代表村里的人气,共同汇聚到柳爻卿这里。

传旨太监是皇帝心腹,来上谷村的其他人也都是皇帝信任的人,回去后自然是一五一十的把所见所闻说了,顺便献上柳爻卿给的东西。

木盒制作的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上面也没有花纹。皇帝打开一一看了,把神仙酿和桃儿酿留下,猕猴桃留下,剩下的给了传旨太监。

圣旨里说了柳爻卿有功,赏了银子。

“就喜欢这个。”柳爻卿把银子放到仓库,喜滋滋的锁上门,拉着哲子哥的手去看书生们设计的学堂。

屋舍成排,里头隔成一间一间,两边都有窗户,每个屋都有前后两个门,前头还要搭一个偏棚,用来挡雨,不至于出门就被雨淋。

前方还要建大院子,里头弄一个水池,两边都是屋舍,分别是食堂,其他人歇息的地方。念书的屋子旁边是大大的平整的操场,最角落才是马厩。

一样样安排的极为妥当,又有善丹青的书生画了图纸来给柳爻卿看。

“不错。”柳爻卿道,“门口拓宽一些比较好。”

“确实。”

“该如何动工?”

书生们想的斗志昂扬,银子也都准备了许多,如今还有专门管账的,每动一笔都会记账。只是大家念书可以,动手盖房却是没经历过的。

柳爻卿便给出建议,“请人做工,管饭给工钱。村里的人不够,还可以请周围村的人,做好管理就可以。”

“还是……”书生们哪见过这等事,都有些抓瞎。

却也有书生精明,想到这些其实也是锻炼,将来入朝为官,这样的差事也不是没有,此时见柳爻卿说的头头是道,便请他帮忙。

“我不是读书人啊。”柳爻卿笑道,“写字都不怎么会的,让我家哲子哥来吧。”

哲子哥早听过柳爻卿说了计划,此时往前一站,气势沉稳,不怒自威,书生们顿时都不说话了,听他安排。

空地上另起简单的炉灶,放上大锅,专门做饭。

这才开始招人,都要身强体壮的汉子干活,体弱的哥儿、妇人便帮着做饭,做一些轻省的活儿。哲子哥不经常出现,却安排的妥妥当当,书生们有什么不解的,去找卿哥儿就必然能找到哲子哥。

大家这才恍惚,原来这两个人是不分离的。

第103章:

野山莓快到结尾了,挂在枝头上的果子越来越少,而且相比起夏天来说,个头也小。

不少人家都天天待在地里 ,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野山莓,争取多结点果子,回头换更多的银钱。先前连续几个月每天都有野山莓送去山上,看着柳爻卿记账,那可都是银钱,这再过些日子就没有野山莓,没得银钱了,想想就有点难过哩。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谁家真的好好伺候野山莓了。”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手指头捏着爆米花,自己吃一个,给哲子哥一个。

“卿哥儿喝点水。”哲子哥捏着碗,试了试热度,才递给柳爻卿。

只有精心伺候野山莓,这会子才能有果子继续挂着,没精心伺候的,此时野山莓已经不挂果,想再摘果子,要等明年。

柳全福、柳老头也都种了野山莓,早几天就没有果子了,忠哥家的野山莓此时还有些果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极漂亮。

书生们早就仔细地看过野山莓 ,敬畏于这种红彤彤的小果子,很是说笑一番,过了一把瘾,继续忙着建学堂。

“村里能抽出的人手定然不多,还得周围村子来人。”柳爻卿伸手戳了下哲子哥的胳膊,硬邦邦的,不好戳,“咱们上谷村要热闹了。”

哲子哥拿着一块兽皮,正在慢慢鞣制,“大家都会注意的。”

上谷村因为有了柳爻卿才出了名,因为柳爻卿才有神仙酿。野山莓的重要性,即便是村里的两三岁幼儿都知道,没有野山莓,他便吃不上肉,穿不起新衣,娘亲和爹爹也不会一边在地里照料野山莓,一边照料他。

来了不是上谷村的人,大家都得盯着。

这回虽然来得尤其多,却也没叫村里人为难,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老人们,闲着没事都在学堂附近看着他们干活。

“伙食好啊 ,竟然顿顿有肉。”

“读书人大方,还叫我们多种玉米和土豆,来年收成更多。”

“干活也轻松,还有工钱拿,好啊。”

但凡是被选中来干活的汉子、哥儿、妇人们,都高兴的紧。每天早早来到上谷村,花大力气干活,一点都不偷懒,要对得起吃的肉,对得起拿的工钱,更要对得起这些读书人们。

书生们亦是暗暗点头,“卿哥儿给的提议果然好,这些人一点都没偷懒。”

“是哲子给咱们说的哩。”

“我都打听过了,以前山上盖房,卿哥儿就是这么说的,肯定是卿哥儿的主意。”

“那倒是……”

干了几天活,有些个外村人晚上干脆不回家了,到相熟的人家借宿,自然是带着干粮的。晚上起夜,从茅房出来能看到后院,这户人家后院种了些野山莓,天天伺候,极为旺盛。

一天两天的看着,耳边听着上谷村的人说着今年送了多少野山莓到山上,赚了多少银钱,不用年底银钱就能取出来,准备干什么干什么。

天还没亮,那个人又起夜,再没回来睡。

一大早,柳爻卿还在睡觉,便有人等在门口。

“再等等。”哲子哥面无表情的说着,轻轻关上门,让柳爻卿继续睡。

茅白此时已经长得很大,翅膀展开跟大蒲扇似的,偏偏不肯像其他鸟一样站着睡觉,非得躺在炕上,脑袋枕着枕头,身上盖着被褥。

此时正四仰八叉的靠着柳爻卿睡着,忽然睁开眼,一咕噜爬起来,从炕上跳下去,自个儿打开门,迈着腿跑了。

“啾。”鸟也有三急呀。

柳爻卿最后一个爬起来,哲子哥从外面回来,拿了早就在炕上捂着的衣服出来,帮他穿上。

洗漱完了,哲子哥才说:“村里一户人家找你。”

“什么事?”柳爻卿还是有点不清醒,身体软软的趴在哲子哥怀里,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此时睡个回笼觉才舒畅。

“说是野山莓让偷了。”哲子哥道。

“让他们进来我问问。”柳爻卿再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回到炕上坐着。

外面等了许久的人倒是没生气,有些惧怕地进了屋,见着柳爻卿穿着薄坎肩,领口缝了兔毛,本来就长得跟神仙似的,此时看着更是像,那股子通透灵动劲儿让进来的人觉得柳爻卿虽然也是上谷村的人,却又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

“怎么回事?”柳爻卿捂着嘴想打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

汉子呐呐道:“今个儿早晨我起来去后院,看到野山莓少了两打,丢了一小半,地上的土刨出坑,锄头用的是我家的。”

“应当是住在我家的张大山,今天没看着他,屋里的东西也都没了。”妇人抹了把眼泪道,“我们原本是看张大山每天晚上回家可怜,才叫他住下。”

“学堂那边没有吧?”柳爻卿问。

张大山家离上谷村比较远,每天晚上回家早晨回来,一晚上歇息的时候并不长久,几天熬下来,汉子能瘦一圈。

很快学堂那边传来消息,张大山没去干活。

“你们先回去。”柳爻卿想了想道,“野山莓毕竟是在你们家丢的,当初写的文书中,讲明野山莓是你们的财产,我只要果子。”

这话的意思是不追究他们,俩人从屋里出来,一路回家,高兴地说了这个事儿。

家中老人却叹气道:“卿哥儿赏罚分明啊。”

汉子不解,问:“卿哥儿不是放过我们了么?”

“卿哥儿不会追究你们的,可家中野山莓丢了那么多,就算现在咱们再分株,可别人家也分株,明年到底是比旁人家少,结的果子少,银钱就少,你们还不明白?”老人道,“若是野山莓都丢了,往后咱们家怕是都不能种野山莓了。”

汉子吓了一跳,又仔细回想柳爻卿的话,又是出了一身冷汗。

“我去求求卿哥儿。”汉子急了。

老人却道,“去也无用,还叫卿哥儿看清了,好好守着家里的野山莓吧。”

野山莓就是银钱,野山莓多,银钱就多,野山莓少,银钱就少。

丢了野山莓,跟丢了银钱一样。

柳爻卿没顾得上吃早饭,去大棚那边把二哈子和黑背子都找来,随手捡了个细细的一扯就断的草绳,拽着两只狗子绑着他们的脖子,松松垮垮的牵着来到汉子家里。

叫两只狗子仔细闻地上的味儿。

二哈子闻着味儿,跑去鸡圈找到一只藏在杂草里面的鸡蛋。柳爻卿气得拽着二哈子的耳朵,把他扔给哲子哥牵着,自己牵着黑背子出门,一路出了村。

“跟张大山村相反的方向。”哲子哥道,“这还不知道走多远,卿哥儿饿不饿?要不咱们准备准备再去?”

“先找到人再说。”柳爻卿轻轻摇头,“野山莓就像一座明晃晃的金山,以前就出过事,只是咱们忙,我没去管,现在又出事,总得管管,要不别人会以为咱们上谷村可以随便来,拿了金山上的银子随便走。”

柳爻卿坚持,哲子哥没再说什么。

一路走的都是偏僻的地方,要么荒无人烟,要么都是收拾完的田地。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地上散落的野山莓叶子。

两个人渐行渐远,眼瞅着快要进山了,黑背子却停下了。

狗崽子已经长成威武的大狗,瞧着及其微风。

懂事的没有挣断身上细细的绳子 ,而是随着柳爻卿的脚步慢慢往前,在一个坡上打转。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柳爻卿道:“哲子哥,这里的土是新的,挖开看看。”

“不用挖,下面肯定是张大山,黑背子找人从来不会出错。”哲子哥伸手捂了下柳爻卿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不想让卿哥儿见到死人。”

“那我们回去吧,再叫人来。”柳爻卿道。

“好。”

回到上谷村已经是下午,柳爻卿累的腿酸软,脚也肿了,是哲子哥背回来的。

这是出了人命,柳爻卿叫村里的老人们全到山上,把发现跟他们说了。“大家分两拨,一拨去张大山家里,请他家人来,一拨去把张大山……带回来。这件事不会简单,也请大家都注意一些。”

“卿哥儿才要看开些。”老人们却很冷静,“咱们上谷村的野山莓,就这么直接种在地里,跟地上摆着那么一堆堆的金子似的,现在才出人命……”

“是啊,卿哥儿看开些。”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早就等着了,也好叫那些后生经历经历。”

这些老人看得开 ,柳爻卿却没答应,而是说道:“我会叫憨大带两个汉子,苏七、苏五、苏六三个小汉子也出来。”

“好好好。”老人们没有拒绝。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吓了一跳,再听自家老人这么一说,又觉得没什么。

有歹心才会出事 ,没歹心自然不会出事,再者,谁家放在外面明晃晃的那么多金子旁人看到了不会觊觎?

不觊觎才是不正常的。

皇帝护着上谷村这么长时间,柳爻卿也防着外村的人,此时到底是出了事。

一天没能歇息,柳爻卿腿肿的厉害,有气无力的躺在炕上。哲子哥冲了糖水喂给柳爻卿,道:“卿哥儿放心吧,肯定能顺利找到人。”

“我早就想到过这种可能,此时才发生是我们的幸运,毕竟……天下人都知道我柳爻卿啊。”

第104章:发奖

“上谷村丢了野山莓,还死了人,你们知道吗?”

“我早一个时辰知道的。卿哥儿说了,谁要是知道什么,去跟他说,会给银钱活着给神仙酿、桃儿酿。”

“野山莓种到外面根本活不了,这个大家都知道啊,那为何还要偷?”

“要是有人偷了上谷村的土呢?”

“……这个,倒是不清楚了。”

消息风似的传出去,先从镇上到上南县,卖煎饼的阿婆听说后,特地在自家煎饼摊竖了个牌子,只要有人知道消息,便给一两银子,还帮忙送去上谷村。

高富贵在府城放话,只要有人提供消息便给银十两,并且允诺匀出一罐神仙酿。

王六哥、杜县令等人纷纷表态。

反映最大的还有上谷村的读书人,全天下的读书人。偷了野山莓的张大山是因为他们建学堂来的,哲子哥叮嘱过,要注意一下他们。

现在出了事,书生们都觉得自己的脸面没地放。

原本大家都被哲子的文采比下去,来了上谷村又被柳爻卿说话做事的手段所折服,心里头正想法子弥补弥补读书人的面子,结果出事了。

这还得了!

梁松子连同友人,写了信送出去,收到信的好友又写了信。读书人在天下能够形成一张网,而且他们消息更灵通。

有人拐弯抹角的捅给皇帝知道,结果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也不知道说的是卿哥儿还是哲子还是这些读书人,但皇帝高兴,针对的是这件事,别人也就知道了皇帝的态度 。

柳爻卿坐在炕上感慨,“哲子哥,我是不是应该每天出去跑步锻炼锻炼,身体太弱了。”才走了那么点路,回来腿竟然肿了,酸软的不能下炕。

“卿哥儿想去哪儿,我背你去。”哲子哥笑道,“往后咱们置办马车,用不着自个儿走。”

憨大他们每天早晨都会起来锻炼,一个个彪悍的汉子们,苏七几个也会,但是每天都累成狗。柳爻卿想了想,点头道:“回头咱们一块儿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马匹。”

“恩。”哲子哥点头。

苏七、苏五、苏六和村里聚集的汉子们,还有两个神情愤怒的书生一块儿去了张大山家中。下午离开的上谷村,到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敲开门进去,大家都神情愤怒。

“说,张大山到底跟什么人接触过,要偷野山莓?”

“张大山完全是咎由自取!”

“的罪上谷村,往后别想买上谷村的东西!”

苏七、苏五对视一眼,笑道:“这些都不急,你们仔细想,张大山要是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都跟我们说,就算哪天突然频繁上茅房这样的事儿也算。”

苏六笑道,“说清楚了,我们找到线索,回去跟大家说说情,往后还是一样。”

一顿威逼利诱下来,气氛紧张又放松,情况也慢慢地知道了。

村里的汉子们自然听苏七他们的,书生们却暗中诧异,还以为苏七几个孩子只是机灵一些,是柳爻卿派来当眼睛和耳朵的,却没想到他们说话做事那么有条理。

不像是柳爻卿一五一十的教的,倒像是这些孩子们本来就懂的。他们原本是小乞丐,如何懂得这些,所以说还是柳爻卿教的,只是教的不是如何做人,而是做人的道理。

那边憨大他们快得多,这些人看着憨厚,但做事却不含糊,到底是皇帝跟前出来的人,区区一个张大山还算不上什么。

死了人,自然得请衙门的人来。

第二天下午,张大山的尸体被衙门的人带走,憨大他们先回来,柳爻卿给了上前,苏七、苏五、苏六才回来,把自个儿知道的都跟柳爻卿说了,同样领了赏钱。

“张大山是被人勒死的,没有别的线索。”柳爻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花生,轻轻剥开,自己却没吃,而是塞进哲子哥嘴里,“苏七他们问到,前些日子确实有人找张大山,只是模样不清楚,约莫是个经商的。”

要是只有张大山自己,定是不能特地偷野山莓,一来他没法子养活,二来他也不会让人灭口。

“线索断了啊。”柳爻卿嗷了一声,伸手按住哲子哥的手。

大手骨节分明,略微有些粗糙,有着不少茧子,柳爻卿按在上面,捉着哲子哥的手离开原来的地方,道:“别捏,太难受了。”

“要捏了才好得快。舒筋活络才行,要不好的慢,卿哥儿行动也不方便。”哲子哥难得没有依着柳爻卿。

“不行,我宁愿行动不方便。”柳爻卿道。

哲子哥见他还是不愿意,干脆自个儿也上了炕,整个人压在柳爻卿身上 ,手搓地热热的,飞快的捏着他的腿。

平时人就是高高大大的,肩膀宽厚,此时整个人压下来,整个盖住柳爻卿,他除了胳膊能动,别的地方根本动不了。

酸酸软软还有点麻的感觉,柳爻卿实在是难受,便张嘴要哲子哥的耳朵。

“我要疯了啊!!”柳爻卿大喊。

腿捏完了,又捏了腰。哲子哥这才翻身起来,认真道:“卿哥儿打我吧。”

刚刚酸软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放松,腿动弹的时候也不难受了。柳爻卿抬手戳了下哲子哥,道:“好了,打完了。”

哲子哥便嘿嘿笑。

线索虽然断了,但两个人并不担心。现在全天下都盯着上谷村,都盯着身边的人,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名还是自己的利,大家都要帮助柳爻卿。

所以线索总会有,并不用太担心。

书生们召集干活的人开会,着重说了张大山的事儿。这是他们瞧见柳爻卿在山上开会,跟着学的,说的内容也都差不多。

“每个人都有注意的意识,事情就会越来越好。”柳爻卿笑道,“大家说话做事我都放心,所以也不用太紧张,咱们山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再过几天最后一批野山莓也会摘下来,到时候我要盘点今年的神仙酿。”

上下学堂干活如火如荼,上谷村的汉子们都喜气洋洋,一大早便来干活。

有人好奇的问了,汉子道:“我家婆娘今天一大早上山了,卿哥儿说盘点神仙酿,干活好的都有奖励。”

“给银钱还是神仙酿?”

“都有!”

山上平整的围场自从弄好了,柳爻卿就没打算在这块地上种庄稼,而是一直用着。此时粮食全部送到仓库中,围场原本空荡荡,慢慢的来了不少人,都是上谷村家中种了野山莓的。

柳爻卿跟哲子哥一块儿来,还有他亲自记录的账本。

围场中,忠哥抱着小哥儿也来了,此时周围的人正笑嘻嘻的跟他说话。最边缘的地方,柳全福和小李氏也在,一个代表大房一个代表柳老头。

宝哥儿难得从大棚出来,宣哥儿和柳水河都在山上做工,没空,来的是五婆婆,特地穿了新衣裳,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的豁牙跟旁边的人说话。

“大家都来了啊。”柳爻卿笑道,“今年大家伙一起种野山莓,我得的野山莓比去年多多了,神仙酿更是有许多,这都是大家的功劳啊。”

许多人都乐呵呵的笑,没说话。

清了清嗓子,柳爻卿打开手中的账册,笑着说:“当初大家种的野山莓株数都不太一样,但是经过一年的分株,也是差不多的。我通过得来的野山莓给大家排了名。咱们先来说说第十名啊……”

哲子哥推着木车过来,上头放着一个个木盒,里头有巴掌大小罐子的神仙酿,也有猕猴桃,还有西红柿酱、草莓酱等等。哲子哥打开其中几个比较小的木盒,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整个围场的人都看到了,也瞬间明白,柳爻卿给大家伙儿排名,名次靠前的就能得到这些东西!这都是格外的东西,极好极好的!

“这个第十名我竟是不太熟,不过也是咱们村的。”柳爻卿笑呵呵的念了名字。

远处立即站起来一个朴实的妇人,激动的满脸通红。

“恩,过来。”柳爻卿笑道,“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种野山莓的,得到第十名有什么感想!”

妇人一开始不敢信柳爻卿说的自己,再三确认才跌跌撞撞的过来,站在柳爻卿旁边。

结结巴巴半天,妇人说:“卿哥儿真好看啊。”

“那是自然。”柳爻卿侧开一步,当着大家的面儿抓着哲子哥的手,嘿嘿笑着催促 ,“快说说你是咋养野山莓的……”

“就是天一亮别的事不干,先去看看野山莓,要是有虫子就抓掉,不让小孩子靠近。俺家的汉子挑粪沤肥,公婆帮忙看着天气,刮风下雨的都得注意……怎么就第十了呢,俺没想到,就是每天伺候野山莓,想着多结点果子,卿哥儿就能多给银钱。”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声音不大,围场的人却听得很认真。

柳爻卿含笑看着大家,等妇人说完才接过话茬,“尽心干活是有回报的,你不知道会拿到第十名,现在知道了。我和哲子哥商量好了奖品,第十名的虽然不出众,但……”

“很好的。”哲子哥笑着从木车上拿了用篓子装着的西红柿和黄瓜,还有一罐西红柿酱,以及一捧爆米花。

村里人也会做爆米花,但不如山上的甜脆香,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必然有秘方的。

第105章:新年快乐

前十名都有奖励,越靠前奖励越多,第一名不但有神仙酿,还有草莓酱、西红柿酱,更有唯一的猕猴桃木盒。

“从今天开始,大家可以来我这里支取今年的银钱,到年底结束。还是老规矩,可以不支取银钱,替换成山上的煎饼等东西,我会多给一些。”柳爻卿举着手中的账本晃了晃道,“但现在只是野山莓有关的,别的还不到时候,大家也别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我家那口子还想干到过年。”

柳爻卿听到了笑道,“那真是会算账,过年那几天我山上也要人,工钱比平时多两倍,不过要的人不多。”

“哎哟 ,还有这种好事。”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的,都在说要是自己幸运的被选上就好了,却没有质疑柳爻卿话中真假的。卿哥儿说的,绝对不会有假。

发完奖品,柳爻卿又说了一下感谢大家种野山莓的话,叫大家明天种更多,挣更多银钱,便宣布散会。

“支银钱的来我屋里,外面风大。”柳爻卿笑道。

哲子哥脱了自个儿的外套披在柳爻卿身上,叫他坐上木车,自个儿推着木车。

从围场到屋里只有几步路 ,但柳爻卿坐车坐的开心,哲子哥也高兴。后头要支银钱的都笑呵呵的跟在后面 ,说着整个村里 ,像哲子哥和柳爻卿这么好的,怕是没有别人了。

“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啊。”柳爻卿进屋之前喊了句。

外面的人倒是也不着急,此时家中的野山莓已经没了,往后再照料轻松许多,而且地里也没有活计,都闲着,干脆在外面一边等一边闲聊。

屋里哲子哥在炕上扑了垫子,放上矮桌,又摆上点心,很快端来热水,热气腾腾的放在柳爻卿前面。

还有个小木盒,专门用来放炭笔的,柳爻卿记账喜欢用这个。

准备好后,哲子哥才出门,道:“来一个。”

便有妇人理了下身上的衣裳,板板整整的进去。

“你家今年种的野山莓不错,总共一贯零七百八大钱。”柳爻卿道,“全都要大钱还是要银子?”

“我当家的说了,要是超过一贯大钱 ,就叫我拿一两银子,剩下的再要大钱。”妇人理了下耳畔的头发,笑道,“村里都说卿哥儿家的银子好,要供在家中哩。”

“天底下的银钱都一样,无非是买粮食买吃穿。”柳爻卿给划了账,叫哲子哥拿银子。

银子和大钱都是从库房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大钱比较多。此时哲子哥从身后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从里头取出银钱和大钱递给妇人。

“哎哟,谢谢卿哥儿。”妇人赶忙道谢,还想说什么,想到外头还有许多人等着,急匆匆出去了。

外头又来了个妇人,也是要支取银钱的。

柳爻卿却话锋一转道:“支取银钱可以,你需得跟你家汉子一起来。”

“为何?”妇人诧异,“方才不是没有……”

“你家天天吵架,村里人都知道。我现在要是把银钱给你,你回头送去娘家,到时候你婆家来人找我,我该怎么说?野山莓不是你一个人种的,你婆家也有份,我这么说没错吧?我也不怕你闹,现在出了张大山那件事,镇上就有好几个衙门的人,咱们直接去衙门说清楚。”

那妇人顿了顿,最终是没敢闹,灰溜溜地走了。

村里人瞧见了,很快打听出来,都赞柳爻卿会做人。

那妇人成亲这么多年,生了两个孩子,经常拿婆家的粮食送去娘家,银钱也是如此,此时就是打着自己从柳爻卿这里支取银钱,直接不回婆家,先送去娘家的主意。

“这次先这样,往后像这样一家人都参与的劳动,至少得两口子都来支取银钱才行。”柳爻卿道,“要不然闹起来,还得事事。”

“卿哥儿想的周到。”哲子哥笑道。

“哪里周到,不过是不想弄那些事事罢了。”柳爻卿揉了揉额角,叫后面的人进来,继续算账。

忠哥抱着小哥儿进来,笑道:“我也来支取银钱。今年准备过个好年哩。”

小哥儿养的白白胖胖的,现在还喝着羊奶,自个儿又能吃,一点都不挑食,此时也不怕人,见着柳爻卿咯咯咯的笑。

“哥儿取名了吗?”柳爻卿算了账,叫哲子哥拿银钱,又从炕上的柜子中拿出一块布料,道,“给小哥儿做新衣裳。”

“请建学堂的那些老爷帮忙取的,叫宁哥儿。”忠哥没有拒绝的接了布料,又拿了银钱,没多说话便走了。

等过几天忠哥肯定会来山上帮忙的,这叫有来有往。

外头翠姐儿也来了,跟那妇人打的主意一样,只不过她要把银钱拿在自己手里 ,不给娘家。只是此时在外头听着周围人说的话,神情犹豫。

“赖跛子家的,你咋来了?”有人问。

“也要支银钱?卿哥儿怕是不能给哩。”

“可不是,我看你还是回去跟赖跛子说说,一起来吧。”

“就是啊,等会子要是进去了,不是给卿哥儿难看么。”

翠姐儿叫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没法子,只得自个儿下山。她如今挺着个大肚子,走路十分不方便,却没有人敢靠近帮忙的。

先前翠姐儿来山上找柳爻卿,村里人都听说了,知道翠姐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尽量的还是少招惹的好,要不然惹祸上身,到时候甩都甩不下来。

这头柳爻卿晚上吃饭前算账,听来人说了,翠姐儿回到家里,跟赖跛子吵了一架。赖跛子生气她还钻营银钱,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

柳全福和小李氏倒是没露面,也不知道想的啥,不过就算他们来,柳爻卿也不会给支取银钱,他必然要去跟柳老头算账的。

“卿哥儿,有鱼。”哲子哥去饭堂端来饭菜,一边往矮桌上房一边笑道。

厉氏专门给柳爻卿炖的鱼,火候到了,炖的时间也长,及其入味。

还是因为柳爻卿不爱吃肉,吃饭也少,倒是不挑食,就是胃口小。哲子哥总担心他吃得少,又不吃肉身体不好,便特地一大早去河里抓了鱼,叫厉氏炖的。

“吃鱼肚。”柳爻卿笑道,“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哲子哥一起吃。”

上谷村出了张大山的事儿,人还死了,外头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都想看看柳爻卿到底是什么态度。

结果态度没打听出来,倒是打听出柳爻卿给上谷村的农户们奖励了!

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外头根本没有卖的。而且那可是神仙酿啊,有银子都买不到的,喝了这些 ,保准一年都不会有病啊什么的身上不舒坦的。

“听说还有草莓酱、西红柿酱,黄瓜、爆米花。卿哥儿家有的,都拿出来做奖品了,可恨咱们不是上谷村的村民!”

“就是啊,守着家里的金山银山,还不如上谷村一个农户的身份!”

“叹气又有什么用呢?”

“还以为卿哥儿会因为出了事,上谷村那边怕是得让外人全部离开,自己人也得清查清查,还得叫衙门的人去找出凶手。”

要是换了他们,定然要这样折腾。

可柳爻卿并没有,只是把消息放出来,叫人人都注意身边。还召集村里人开会,发放奖励,并且开始支取银钱。

张大山是出事了,也是大事,但是并没能影响到上谷村,也没能影响到柳爻卿。

山上的书生们也私下里讨论这个事儿,不无感慨 ,“卿哥儿的眼界,我等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咱们再去看看学堂,总得把学堂建好。”

“是极,是极。”

柳爻卿家的山不算特别大,家里的地也不是最多的,甚至比不上一些地主,但是这个小小的山头,乃至上谷村,处在全天下的眼睛中,但凡一点小事都能成为天下人的事,会被放大无数倍。

偏偏这样,柳爻卿还是管的极好。

大家都是读书人,虽然还没出仕,却也不差什么,要是建个学堂还建不好,那往后还有何脸面见人,难道要说自个儿不如卿哥儿么?

不过书生们又想了想,对学堂不放心,还是请卿哥儿来帮忙看看好了。

于是梁松子晚上下了工,还没去饭堂吃饭,来找柳爻卿说了这个事儿。

“明天我去看看。”柳爻卿笑道,“说起来,学堂大部分都是我提的意见,不过去看看也不合适,反正大家都知道哲子哥说的,跟我说的一样。”

梁松子哈哈大笑,“那倒是。”

“一起去饭堂吃饭吧。”柳爻卿从炕上下来,踢了下腿。

腿总算消肿也不酸疼了,跟以前一样。这样的感觉真是好,柳爻卿忍不住抓着哲子哥的手跳了下,然后趴到哲子哥背上,叫他背着自个儿去饭堂。

“今天的菜有我爱吃的。”柳爻卿端着木盘,站在哲子哥后面伸脖子看,笑道。

厉氏抬头看了眼柳爻卿,一边给旁人打菜一边道,“就知道你爱吃这个。”

山里采的木耳,炒的瘦肉丝,用的花生油,香喷喷的。柳爻卿很喜欢吃木耳,不过也不会把所有的木耳都留着自己吃,而是叫厉氏偶尔在饭堂炒,他过来吃。

“娘,给我一大勺。”柳爻卿笑道。

厉氏果真给打了一大勺,后头排队的人都跟着笑,有人喊道,“卿哥儿也跟咱们一样哩。”

第106章:澡堂

梁松子也在饭堂,这些日子每天干活,瞧着结实不少,而且并不很讲究穿着,拿了三个大馒头,端着菜随便找了个位置准备吃饭。

有几个同样打好饭菜的书生对视一眼,一起凑到梁松子身边。

“梁兄,你当时没有盘缠,是如何……”

“是啊,梁兄,跟我等说说如何?”

掰开大馒头,夹了块肉放里面,再合上馒头,梁松子看了眼这些昔日好友,瞬间了然,道:“我找的卿哥儿,说没有盘缠了,卿哥儿便给我安排活,一开始很轻松,但只管吃的,过几天适应了再干累一些的活,不但管吃,还有工钱拿。”

村里人都说山上的银子好,带着卿哥儿家的气运,若是拿回家里能保佑自个儿。这话倒是没人反驳,因为柳爻卿拿出来花的银子,有相当一部分是皇帝赏的。

皇家的东西,历来都是好的。

天天听村里人念叨,又亲眼看到他们从山上买了好吃的,种野山莓最多的,还得了猕猴桃。书生们慢慢的也跟着下意识觉得,山上的银钱,大约真的不错吧?

一大早,就有书生早早起来,一边观赏晨起的山中风景,一边站在外面晒着太阳,同时注意着不远处的大门。

门开了,哲子哥出来,顺手关上门。

家里放粮食的仓库、放银子的仓库,还有放饲料的仓库,更有神仙酿、桃儿酿等等屋子,哲子哥都会大概看一遍,再看看鸡棚,宝哥儿那边,偶尔遇到二哈子和黑背子,挠挠他们的狗头。

要是看到活,哲子哥会干一点,瞅着时候差不多了才端了热水进屋。

自从柳爻卿出门找张大山,腿肿了,哲子哥就做主,开始统一烧炕。他们屋里的小灶不用再烧,而是统一烧大灶,屋里的炕从此以后就是全天都热乎乎,也全天都有热水。

“卿哥儿,外头有几个人。”哲子哥拿了热乎乎的帕子递给柳爻卿,一边把外面的书生们给描述一变。

柳爻卿睡得好,擦了脸立即精神,笑道:“他们就喜欢遮遮掩掩的,我也得照顾着点他们。这样吧,哲子哥,你去跟他们说……”

不多一会儿,哲子哥出来,跟书生们说了些话,书生们自然散去了。

甭管是贴身小厮,还是家中专门派出来身怀功夫的车夫,全都叫书生们喊出来,等着柳爻卿,要叫他们跟梁松子似的做工。

柳爻卿也没客气,挨个看了看道:“年前这段时间我都准备做花生,你们在我这里干,管饭有工钱。不过有一条得记住,不能随便下山,需得我同意才行。”

能跟着自家主子来上谷村的,那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对柳爻卿自然是了解一些的,知道他不一般知道哲子哥也不一般,都忙不迭点头。

单独划出一个院子做花生,先卤再烘干,活不累,就是耗功夫。

“卿哥儿,大伯找你。”钰哥儿头钻进来看了眼,见哲子哥正在帮柳爻卿揉腿,嘿嘿一笑赶忙跑了。

柳爻卿爬起来道:“前几天听说大伯打听王良才,看来现在打听出来了。”

“我去叫他们进来。”哲子哥道。

柳全福很王良才一前一后的进屋,两双眼睛同时打量整个屋子。这是柳爻卿和哲子哥住的屋,炕很大,铺着一层玉米皮编的席子,还有一层皮毛,上面摆着矮桌,几碟点心一壶茶。

炕两边都有柜子,村里人都传遍了,知道里头不但有吃食、银子,还有神仙酿和桃儿酿。

下头也有桌椅,地方很大,地上铺着干净的木地板,一丝灰尘都没有。因为全天烧着炕,屋里也不冷,一进来还能感觉到暖暖的。

“我都找人打听好了,这回卿哥儿你可是错了。”柳全福皮笑肉不笑道,“我问的人,亲戚是王良才的邻居,知道的真真的。”

王良才第一个媳妇是比他小十岁的小媳妇,嫁过去没几天就没了。邻居天天听到小媳妇在家里咒骂,还抓破了王良才的脸,是因为翻墙,从墙头摔下来死的。

“大伯,你确定?”柳爻卿问。

“我当然确定!”柳全福道,“要不然我今天也不可能带他过来。你让知哥儿来见见他,亲事先定下来,错过这门好亲事,往后知哥儿不可能嫁的这么好。”

“可是我打听到的跟大伯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柳爻卿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王良才看,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王良才眼神闪了闪,笑道:“旁人也有说假话的,我这些年做生意,也得罪不少人。”

“做生意总是这样,我理解。”柳爻卿也笑了笑,话却还是接着说,“我打听的人,是他那小媳妇的娘家。跟我说,当初他们家先是叫人设计欠了债,为了还债不得不把小闺女嫁过去,结果没几天就听说小闺女没了……”

当年的小媳妇有三个五大三粗的哥哥,当时闯进王良才家里,见着已经收敛装了棺材,愣是又扒拉开,看到自家妹妹满身的伤痕,并不是从墙头摔下来摔死的。

第二天王良才趁机跑了,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

柳爻卿叫人打听王良才的事儿,刚巧有个货郎经常去当年小媳妇的娘家,三个哥哥经常打听王良才,一来二去的货郎也知道了,正好柳爻卿打听,便趁着上山的功夫跟柳爻卿说了。

这都是避着人的,柳爻卿谁都没让知道,就等着柳全福和王良才来,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媳妇哪里是骂街的声,是哭声。”柳爻卿淡淡的说着,“大伯,王良才成亲那几天,家里还有亲戚住,刚巧亲戚里有个小娘子,天天在院子里骂人,你怕是不知道吧?”

柳全福听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反驳,“可我打听到的……”

“你去把人叫来,我找人看看他究竟是说了实话还是撒谎。”柳爻卿根本不跟柳全福争辩,他扭头看向依旧镇定的王良才道,“知哥儿不准备跟你定亲,你有事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也不准备叫你见知哥儿。”

柳爻卿像是随口说的话,王良才却一句都不敢反驳。

此时还没撕破脸,若是真的撕起来,王良才怕是往后再也别想做生意。

“我们走!”柳全福没说出别的话来,只得狠狠撂下一句话,叫王良才一块儿走。

坐在炕上不动如山,柳爻卿深深的看着王良才,等他走了。哲子哥到了碗热水推过来,道:“卿哥儿为啥放过他?”

“没放过他,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柳爻卿剥了枚花生吃,“王良才当初去召哥儿家那边买小孩,明显专门找的偏僻地方。而且当年的小妻子出事,三个哥哥找上门,是把他打了半死的,有了这个教训,王良才不可能还找惹不起的人。”

现在王良才再找知哥儿,跟他一贯的作风不符合,因为他惹不起柳爻卿。

王良才能在外面做生意攒下偌大家财,肯定不是蠢的,他也应当知道,过去的事情肯定瞒不过现在的柳爻卿。

“应该还有别的事吧。”哲子哥随口道。

“是啊,我也在想,还有什么事呢?”柳爻卿道。

暂时想不通,只能搁置。

柳爻卿和哲子哥去看卤味花生,这回不是单纯煮的湿的,还要烤干。干脆的卤味花生吃起来有点甜,还有点香,香喷喷的不那么油,味道别致。

“用木盒装了,往外卖。”柳爻卿道,“逢年过节送礼走动,都是不能吃的,也得送些稀罕吃食。”

伴随着这句话,几个摞在一起的木盒到了皇帝手中。

卤味花生没啥稀奇的,卤汁不放野山莓,做出来的味道也差不太多,很多酒楼师傅就会做,大户人家的厨子也能做。

但他们做出来的味道一样,意义却不一样。

真拿出来送礼,还得用上谷村秦柳农庄,卿哥儿家的卤味花生才行。

“今年种的花生多,咱们自个儿吃不了,总得卖出去。”柳爻卿道,“冬天地里活少,也没有野山莓,总得折腾点什么啊。”

“卿哥儿能耐。”哲子哥佩服道。

“这有啥能耐的,山上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呢,我总不能跟大家一样,什么都不想,天天等着吃饭。”柳爻卿翻了个白眼道。

哲子哥还真想了下,说:“库房的银子也够的。”

“那不一样,咱们整治山头,有粮食,为啥还要花银子?”柳爻卿摇着头道。

赶着快要上冻,山下的学堂终于建成!

来的时候都是读书人,斯斯文文,弱不禁风,此时却都有些晒黑,嗷地一嗓子发狠还能徒手拎起装满水的木桶,还能站在墙头上盖房。

吃饭的时候至少得两个大门头,狼吞虎咽的,斯文不在。

大家互相看看,都发现变化,于是特地等学堂建成,工钱结完了,做工的汉子、妇人、哥儿都走了,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学堂,大家这才回到屋里,拿了干净的衣裳去澡堂洗漱。

澡堂是今年才建成的,里面是石头屋,外面还有一层,中间是火墙,热水全天都有,里面每天都水汽蒸腾。来洗澡的每个人一个大钱,包括苏七、憨大他们。

洗的干干净净,换上长袍,整理好仪容再出来,除了有点黑,还是斯斯文文的样子嘛。

第107章:你们回去吧

“不知学堂先生可是请了?”梁松子今天没去做工,而是跟大家一起,穿着斯斯文文,庆祝学堂建成。

村里也有不少人站在大操场里看热闹。

一整排的屋舍,门口都挂着门牌号,里面有讲台,和一排排的桌椅,前后都挂着平整的木板,可以在上面写画,也可以用粘一些文章等等。

教书先生的屋,小厮下人休息的屋,还有马厩,大门口还有两个单独的小屋,一个里面白天黑夜都安排人看门,一个是临时休息的屋。

“还没请呢,不过我的建议是有教无类。”柳爻卿忽然说道。

“有教无类?”梁松子听懂了,脸色瞬间一变,“这个……”

读书向来是天下士族的特权,即便是腰缠万贯的商人,就算能读书,也不能科举。穷人也可以读,但笔墨纸砚都价值不菲,一般人家根本供应不起。

像柳家,柳老头也只供应出一个柳全运,再让小宝去念书 ,就得把家里的银钱都拿出来。

其他读书人的脸色都有些怪,他们从来都不认为柳爻卿是没脑子的人,此时见他这么说,料定还有下文,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柳爻卿笑道,“我说的有教无类,指的是让所有人都念书识字,不求出口成章,只要认识常用的字就好,这样出门不至于被骗,请人写信也能认识大概不会被骗。若是人人都认识百八十个字或者更多,出门做事便容易的多,更是……教化之功啊。”

不科举,甚至不写文章,自然不会有文名,跟士族便没了冲突。

只认识有限的几个字,对读书人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还有功。

“如此一来,教书先生便也容易,我等亦能担当。”梁松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呵呵道,“卿哥儿果真胸怀广袤,我等自愧不如。”

“不论年纪,不论男女,都能认识几个字。”柳爻卿道,“出门不会被人骗,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是极,是极。”

“不过此事怕是非同小可,还请大家多多用心。”柳爻卿说完便往外走,“今儿个我请大家吃饭,饭堂见啊。”

他不准备插手这件事,让天下的读书人来。只要上谷村的一家学堂弄好了,不愁没有第二家、第三家学堂。不过是教人认识百八十字,轻松不说,还有美名傍身。

“会有人觉得识字也无用吧。”哲子哥道。

“总会有一小部分人不随大流。”柳爻卿并不反驳这个, “只要大部分人愿意就行了。苏七、憨大他们都是现成的榜样,看看他们行事,便知道在学堂识字的区别。”

张大山出事,当时柳爻卿特地把憨大他们,苏七、苏五、苏六点出来,便是要让他们历练历练,更是让该看到的人都看看。。

在煎饼作坊干活的小汉子、小哥儿们更是不用说,会算账会识字,说话做事都有条理,甭管遇到什么事,绝对不会害怕崩溃的。

可以说他们只在山上没去外面见过世面,柳爻卿把世面摆出来,让大家学习让大家知道。

他想要的,便是上谷村的家家户户,天底下的家家户户,都有机会识字,有机会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学到自己为人处世的法子。

这种大事书生们自己不能做决定,便纷纷写信询问家人、老师等等。

一时间天下人都在讨论上谷村的事儿,听说是一群书生应邀去建学堂,学堂建好了,大家便想着要行教化之功,有教无类,叫天下人都识字。

比起如此全天下都有可能行的教化之功,张大山的事儿便仿佛沧海一粟。

“这个柳爻卿真敢想!”何硕笑骂。

梁松子除了至交好友同窗等等,便是老师何硕学问最大,自然来找他,“老师,您看卿哥儿说的,可行不可行?”

“若是旁人提出来,怕是不一定能成,但是卿哥儿说的,我觉得可行。”何硕轻抚美髯,笑道,“外面的人都说上谷村好东西多,却没有想想,现在家家户户粮满仓,不愁饿肚子,是谁的功劳?我想,卿哥儿最初定然是说过 ,要叫天下人都填饱肚子。”

“这倒是。”梁松子得了准话,走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兴哥说起这个事儿。柳爻卿笑道:“那种话我可没有说过。兴哥,念书感觉如何?”

兴哥摇头,“老师说我读书即可,不求甚解。童生应当能考上,秀才怕是有点难。举人老爷的话,老师没说。”

“恩,继续读,不要有压力,实在不行咱们捐个官做。”柳爻卿笑道,“读书也要天分的,有人七步成诗,有人念一辈子却还是老童生,尽力即可。”

柳全锦不赞同道:“念书不易,卿哥儿还专门请了先生,兴哥你自己想想,该不该考个举人老爷回来?”

“恩,先生是我请来的,所以我说了算。”柳爻卿毫不留情道。

兴哥却跟着放松不少,果然再读书亦是不求甚解,倒是比以前拼命读好得多。

一天一天的冷了,山上暖棚那边有加了一些草,保证风吹不透,否则即便是向阳背风,也一阵阵的冷。屋里全天都烧着炕,暖呼呼,澡堂也烧起来,里头更是暖烘烘。

“卿哥儿,咱们去洗澡吧。”晚上吃了饭,哲子哥突然说,“现在那边没人。”

“……行吧。”柳爻卿爬起来。

哲子哥赶忙拿了厚厚的披风把柳爻卿裹起来,没让他下地,直接抱着出门。

澡堂离得不远,走几步路就是。

里头水汽蒸腾,大锅里有烧开的热水,还有装好的一桶桶热水。柳爻卿拿了个帕子把自个儿裹起来,找话题道,“哲子哥,娘他们都预备好没?”

哲子哥十分坦然的脱掉衣服放到木箱中,闻言道,“成亲的衣服还在做,银两首饰我编了册子,成亲那天给你。聘礼还没到,三叔去接了,年后应该能回来。”

“聘礼是谁准备?”柳爻卿好奇地问。

“是……我家人。”哲子哥有瞬间的迟疑,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柳爻卿,见他已经飞快的钻到水里,只露出脑袋,明显害羞不想再问,他也就没有继续说。

柳爻卿眯起眼睛,水汽朦胧地看着哲子哥走近。

终于快要过年了,大年一过就成亲。

看着哲子哥靠近,柳爻卿忍不住缩了下脖子,“聘礼好好准备,要是我不满意,就不嫁给你!”

“肯定好好准备。”哲子哥认真道,“会让卿哥儿满意的。现在卿哥儿想要什么,我去找来。”

“……暂时没有想要的,帮我搓背。”柳爻卿扭脸,看石头墙。

俩人一起洗了澡,香喷喷的裹着衣服回到炕上。

柳爻卿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算,“过了年初五是好日子,咱们俩成亲。家中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还有……天过年。哲子哥……要不……”

在心里憋了一会儿 ,柳爻卿还是有点犹豫,但与其到那天再来,不如提前,省得到时候闹笑话。据说刚成亲的小哥儿,若是遇上不好的汉子,得好几天下不了炕。

“不了,东西还没准备好。”哲子哥听出柳爻卿的言外之意,他自然也是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犹豫好久才提出来的,结果被拒绝了。

柳爻卿恼羞,“那就等成亲!”

“好。”哲子哥点头。

睡了一觉早晨起来,瞧见哲子哥穿戴整齐的坐在屋里摆弄玉米皮,柳爻卿也忘了昨晚上的事儿,俩人都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那种小事确实没必要放在心上。

“翠姐儿跟赖跛子在外面,要支取银钱。”哲子哥站起来帮柳爻卿拿衣服。

“叫他们进来。”柳爻卿打了个哈欠,找出账本看了看。

今年赖跛子还算勤快,野山莓照料的不错,挣的银钱不少。

赖跛子和翠姐儿一块儿进来 ,翠姐儿挺着大肚子,快生了,进来后也没坐下,靠着墙站着。赖跛子笑着上前,“卿哥儿。”

“今年干得不错,明年继续努力。”柳爻卿利落的算好账,让哲子哥拿银钱。

“哎,好好好。”赖跛子笑着点头。

翠姐儿欲言又止,见柳爻卿没主动打理她,忍不住道:“卿哥儿,这个银钱能不能给我拿着,我这就要生了,到时候万一跟宁哥儿似的,没得银钱,我自个儿也养活不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养似的。甭管是哥儿还是汉子、闺女,我都养,好好养。”赖跛子有些忐忑得看着柳爻卿。

“你们回去吧。”柳爻卿根本懒得掰扯。

前些日子翠姐儿找人传话,说自己活不下去了。张大山和柳金梅拿出从牙缝省出来的银钱给了翠姐儿。赖跛子对她不差,从来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就是不给她银钱,翠姐儿此时脸色红润,哪有半点受了委屈的样子。

打发走翠姐儿 ,柳爻卿去卤味花生作坊。

烤好的花生清脆可口,越嚼越香还不腻,柳爻卿抓了把放在口袋中,“大家辛苦了,加把劲干,我给你们多记工钱。”

书生们还都没打算走,都在为学堂的事儿奔波,贴身小厮啥的用不上,全都赶过来挣银钱,眼瞅着快要年底,这些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第108章

书生们闹的事情大,因为这有功,大功。

官员当然也听说了,他们中有很多都是读书人出仕,只是进了官场便不再是纯粹的读书人,此时他们想插一手捞功,跟读书人倒是不一样。

朝中大臣是官,自然不会帮读书人说话,便斟酌着写了折子呈给皇帝。

皇帝默默看完,道:“学问的事交由做学问的人吧。”

一锤定音。

那个人也不用朝中选出来再派过去,做学问的人大都清高,还都有怪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甩。朝廷要是想请德高望重专门做学问的人去主持这个事儿,怕是也不容易,毕竟虽有教化之功,却又有功利之心。

但朝中几位重臣都知道,此时上谷村就有个人选正合适,何硕。

圣旨来了,传旨太监还是熟人。

宣读圣旨的时候只有何硕和兴哥在,传旨太监特地传了皇帝口语,说是不许惊动他人。

传旨太监来的时候,柳爻卿正趴在炕上哼哼,昨天他叫哲子哥帮忙把矮床搬出来晒太阳,结果有只蜜蜂飞过来,觉得他露出来的胳膊白的跟花瓣似的,便想采蜜,结果采了好一会儿蜜没采到,便恼羞成怒扎了他一下。

当时柳爻卿的胳膊便肿了起来,哲子哥专门去村里沈大夫那里买了草药,给柳爻卿敷上。

过了一晚上,胳膊肿的更厉害,碰一碰就有点疼,本来胳膊就白,此时看着就跟透明似的,哲子哥心疼的不行,今天就没打算叫他出门,在炕上好好歇息。

“人家既然来了,我得见见。”柳爻卿催促哲子哥,“快去请,拿巴掌大的罐子,野山莓和桃儿酿都要,爆米花、卤味花生啥的都放一些,那个新做的礼盒装满。”

礼盒跟以往装东西的木盒不一样,这回做的精致,还有秦柳农庄的字样雕刻,里头有好几个方格,用来送东西。

过年之前,柳爻卿准备用这个送礼,此时先用上了。

大太监是皇帝心腹,许多不为外人道的事都知道,此时被哲子哥请来,丝毫没有轻视柳爻卿的衣服,反而非常和善的笑着。

把礼盒给了,大太监没拒绝,说了几句话便把人送走了。

外面,哲子哥亲自送人。

大太监想要行礼,被哲子哥抬手止住,道:“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屋里,柳爻卿拉了下被褥盖在身上,掰着手指头琢磨道,“还得新盖一个大棚,冬天冷,没有大棚种不起青菜,今年先紧着咱们吃,剩下的再卖。草莓也要种下了,冬天就靠这个和西红柿。今年冬天格外冷,都要提早准备。”

人多力量大,这些活都干得很快,柳爻卿胳膊总算消肿,那块地方的皮肤发皱,要蜕掉才算完全好。

“该准备年货了。”柳爻卿笑道,“兴哥老师在咱们山上过年,管吃管住,回头拿一个礼盒送过去。其他人不管吃住,但也得照顾着,毕竟咱们拿了人家的银钱。”

“恩,我都安排好了。”哲子哥道,“学堂那边有专门给学生住的屋舍,他们搬过去住了几天,倒是用不着给银钱,但受不了又搬回来了。”

学堂建的学生屋舍是大通铺,只有极少的单间,里头摆的木床,也是铺了木地板,但是没烧炕也没有火墙,白天还好说,晚上实在是冷得厉害 ,而且吃食是请了村里的妇人做,食材每天采买,银钱也花了不少,但口味却比不上山上。

书生们待了没两天就又搬了回来,还是花银钱住在山上,吃饭堂,还能去澡堂洗个热气腾腾的澡比较好。

大家都商量好了,年前暂时不招收学生,先生暂时由书生们自个儿担任,要教的就是上谷村的农户们,无论老少无论性别,有教无类。

圣旨传来,此时由何硕主导,他没有拒绝,只不过还是教给这群书生折腾。

正巧今儿个试讲,柳爻卿和哲子哥都来了。

当初意见是他提起的,尽管不真正的参与这件事,书生们却很在意柳爻卿的意见,特地叫他来听听。

屋舍很大,里头一排排的坐满了人,柳爻卿和哲子哥找到最后的位置坐了,靠近敞开的后门,此时阳光正好,倒是不冷。

村里来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基本每家每户都有人来,有的是机灵的哥儿 ,有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老头儿,几个妇人坐在一块儿,都新奇又敬畏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梁松子。

“咳,教你们识字不是为了科举,而是为了不受骗,不文盲,不愚昧。第一不受骗,大家不识字,叫人写信,写的什么自己也不认识,万一救命的信给毁了,上哪说理去?第二不文盲 ,便是能认识咱们常用的字,不至于睁眼瞎;第三不愚昧,识字能明智明事理,见识到更多的为人处世的规矩,不至于犯傻。”

“大家肯定都知道山上煎饼作坊的小汉子、小哥儿们,他们都不是正经的读书人,让他们写诗做文章定是不行,但识字会算账,说话做事都有条理。”

“你们要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新鲜,也不是因为什么人过来,而是为了自己!谁不想过上好日子,谁不想明明白白的活着,我不敢说识字念书就比得上正经科举的读书人,但至少比以前的自己强!”

“过日子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自己以前比,是不是更好了,是不是越过越差,是不是上年还能吃得上瘦肉,今年却连猪板油都不舍的用。”

“别人家还在为了一个鸡蛋争吵,为了在地里谁干活多谁干活少而打打骂骂,有的人家却齐头并进,干完地里的活开始琢磨怎么赚银钱,怎么过上好日子,哪有那么多的功夫想别的。”

梁松子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见着下面的人逐渐变得认真,他便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常用且简单的字,叫大家用心记下。

一堂课结束,柳爻卿和哲子哥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听大家都在说什么。

“水哥现在可了不得,他爹要给他说亲,水哥不愿意,说是自己现在没心思找小哥儿,要先过上好日子。”

“条哥的妹妹柳一枝知道吧?现在也在煎饼作坊,前些日子我起得早遇到了,她家拾掇粮食,小丫头噼里啪啦算了账,还记了下来,比他哥都强,往后谁娶了她可享福了。”

“咱们年级大了,算账怕是不利索,识字却能识几个,往后也能自己看信。”

读书历来是不容易的。

小儿三岁、五岁、七岁开蒙,便跟着教书先生,无论冬夏都要苦读,但又有几个能真正的成为童生,再考上秀才,成为秀才老爷?

整个村子里,能有一位秀才老爷便是烧了高香的,其余的蒙童大多是念书年纪大了,不再念,家中却也因为交束修被掏空。

读书和识字不一样,可却也想通。

村里人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煎饼作坊的孩子们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只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像他们那样。

年纪大了,为时未晚。

“束修倒也容易,便让大家共同维护学堂环境,给些吃食变成,到时候送去学堂的饭堂统一分配。”柳爻卿道,“当然,若是有人家主动给银子,咱们也收下,只不过要记明账。”

明账就是大家都能看到。

读书人得了教化之功,便要舍弃金钱,否则教化之功染了铜臭,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梁松子搓了搓掌心的汗道:“我等早商量过,银钱是一文不要的,往后还要继续投钱,在别的地方建同样的学堂。当初卿哥儿说建学堂我还以为是给孩子们的,却没想到如此、如此……”

别看上课时辰不久,梁松子却提前五天就写好了教案,找柳爻卿商量过好几次 ,修改好几次,最终成稿才是今天这样,梁松子连续几天没睡觉,把教案背得滚瓜烂熟,饶是如此讲的时候还是紧张的手心冒汗。

这跟单纯的讲学问不一样,大家也听不懂,只是讲几个最简单的字,却有返璞归真之效。

这不是亵渎学问,相反的,有种没有白活一生的感动。

念了这么多年书,为社稷,为百姓,为苍生做些什么,读书人天天挂在嘴边,除了悲秋伤月悲欢离合,便是悲天悯人,此时终于是做了些什么,做了看似不起眼却让人恨不得流泪的事。

这是柳爻卿给指的路,他却不居功。

梁松子对着柳爻卿深深作揖,柳爻卿却轻巧的躲到哲子哥身后,让哲子哥受了这一礼。

他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干事的还是梁松子这些人,当不得这样的大礼,但哲子哥却可以,他学问在身,更有那般尊贵的身份,实在是担得起。

只是哲子哥的身份没挑明,柳爻卿也乐得装糊涂,等梁松子直起腰便走上前笑道:“可喜可贺,学堂这边非常顺利,不过你要是回山上吃饭,可得给银钱啊。这几天都没在山上干活,住宿的银钱可是够了?不够的话,我可是要撵人的。”

刚刚还感动不已,甚至流了泪的梁松子顿时表情僵硬,他确实快没银钱了,山上的饭堂银钱、住宿的银钱并不是很贵,但自身盘缠也少啊。

第109章

来学棠识字的人不科举,甚至不做学问,跟正经八百的读书人不一样。

除了梁松子,其他书生都摩拳擦掌,自个儿写了教案,找梁松子看看再改改,再找柳爻卿帮忙看看,再改改,便准备万全的去上课。

“别看几个字简简单单,但并不是认识就好。”柳爻卿露出神秘地笑容,“你们可以配合着讲个典故,通俗易懂一些,让大家都能听懂。将来,你们讲得多了,便可以编成册,供天下人读。”

这个典故并不是读书人写诗写文章要用到的典故,而是随手拈来自己编的,能让蒙童听懂,不识字的汉子听懂,顺便记住这个字的‘典故’。

跟科举无关,不会跟读书人抢名声,还有天大的功劳。

书生们如获至宝,天天除了做学问便是研究如何教上谷村的农户们识字,教他们懂得‘典故’。反正过年肯定是不会回去的,手头没了盘缠便打发贴身小厮和车夫都去山上干活,挣了赢钱给主子叫饭堂的花费和住宿的花费。

编‘典故’当然也有技巧,需得通俗,蕴含一定的道理,否则只是哗众取宠,即便是不识字的汉子们听懂了,也只会哈哈一笑,并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也算不上教化之功。

这比教识字更难,却是有可能流传千古的大功!

外面刮着风,吹得窗户簌簌作响,阿宁坐在炕上,盖着薄被,盘算今年要准备的年货,“今年丰富许多啊,卤味花生、爆米花、花生糖,这些都要多准备一些,尤其是过了年……给阿爷的年货准备好了吧,等晌午咱们俩一起送过去。”

算起来这一年柳全锦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天天在山上埋头干活,倒是没整出啥窝心事。

“都准备好了。玉米、土豆、西红柿,咱们山上有的都给准备了,整整两大车。”哲子哥道,“我先让憨大他们推着车绕村一圈……”

“成。”柳爻卿点头,“咱们没道理偷偷摸摸的去,叫村里人都瞧瞧。”

这一年柳老头不但照料自己这边的野山莓,还照料柳全福那边的,正哥和明哥又不在家,忠哥更是没回来过,要不是还有柳金梅和张大山,家里秋收怕是都收不出粮食。

猪在忠哥成亲的时候宰了,鸡在翠姐儿出嫁的时候杀的差不多,今年李氏又抓了一些小鸡,却长得不是很好。

家中粮食只够吃的,没有别的进项,再加上给小宝交束修,柳家除了小宝偶尔能吃鸡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荤腥了。

送年货的车从山上下来,村里人看到了都乐呵呵的跟着走。

那一车车的东西,不用看也能猜出来是什么。

平时柳爻卿这边除了酿酒,别的活计基本都不会避着村里人,大家也都晓得什么样的木盒装什么,反正能猜个七七八八。

“柳老头有福了。”

“那可不,卿哥儿送的年货是咱们村头一份。”

“卿哥儿是够孝顺的,唉,都听说了,那柳家……”

“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大家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盯着木车看,过一会儿又提起来,无非是柳老头如何偏心,当初对三房那个狠,现在等一年也只有这两车年货,别的是分文没有的,要知道山上的煎饼作坊、酿酒作坊,还有那么多地,得是多少车东西。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来柳家,瞧见小宝又在院子里,便知道他没去念书。

上房屋里柳全福也在,正从炕上下来。

今年柳家只有柳老头捡了点柴火,都给柳全福烧了炕,上房这边的炕还是柳爻卿安排人过来烧。此时柳老头那些柴火早就烧完了,大房屋里的炕冷冰冰的,柳全福便开始每天过来赖在上房炕上。

“阿爷,炕热乎吧?”柳爻卿没上炕,站在下面摸了下,感觉热乎乎便收回手后退一步跟哲子哥站在一块儿,“今年送年货早,我觉着阿爷这里需要。这里头也有忠哥、正哥、明哥,知哥儿和颜哥儿的份,所以比较多,两大车,阿爷不去看看?”

柳全福早到了院里,胡乱翻看木车上的木箱,看到好的便搂在怀里,看到普通的玉米便扔到一边。

“阿爷再不去,大伯要都拿回自家屋了。”柳爻卿道。

“老大你给我放手!”柳老头从窗户看到了,赶忙下了炕,出去跟柳全福掰扯。

柳全福蹲家里不干活,天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今年家里没有多余的进项,小宝交了束修,李氏把着银钱格外的严,叫柳全福没吃到啥好东西,才过了一年便跟老了五岁似的。

一把推开柳全福,柳老头冲着屋里喊,“你们快出来把东西搬到上房。”

原本三房的屋打开,柳金梅和张大山出来,见到柳爻卿也在,顿时拘谨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但干活倒是不含糊。

这些日子知哥儿和颜哥儿抽空看过柳金梅,只是没说几句话便走了,因为每回柳金梅都说,“我听人家说了,卿哥儿叫你们住在山上,往后就不跟我亲近了,就不是我家人了。”

当时知哥儿便道:“娘你听别人说的,倒是不听自家亲生的哥儿说话,往后咱们别见面了!”

那件事后来传到柳爻卿耳中,他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柳金梅没有主见,她说的什么,应当是别人想让她说的什么。

“我要吃西红柿。”小宝横冲直撞地跟着跑进上房,不一会儿拿着两个硕大的西红柿出来。

村里家家户户都种西红柿,只不过天气冷了便种不起来,只有柳爻卿山上的大棚里有,此时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挺稀罕。

柳老头没说啥,扭头叫柳爻卿进屋。

“上回老大跟我说了,野山莓那个银钱,如何支取?”柳老头脸色阴沉沉的,他可不想亲自去山上找柳爻卿这个小辈支取银钱,憋到现在快要憋不住了。

家中没有进项,嚼用都不太够,小宝一个人便能顶三个壮汉。

今年柳爻卿送来的年货叫柳老头放到上房,自己亲自看着,就是想用这些东西张罗着年前年后的帮小宝定亲。

柳爻卿当时定亲,村里有头有脸的都去了,外头有身份的也都送了礼。小宝跟柳爻卿差不多大,还是个汉子,应当不愁相亲,可柳老头和李氏张罗许久都没成。

现在柳老头就等着这笔银钱,他不打算给柳全福拿着,叫李氏拿了银钱出去找找人,再帮小宝说亲。

“阿爷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柳爻卿慢条斯理道。

“什么?”柳老头看了眼哲子,惊觉以前没怎么注意的哲子,竟是仪表堂堂。

“当初忠哥成亲,阿爷是写了欠条的。”柳爻卿道,“今年大伯那边送来的野山莓实在是太少,我估摸着不是种得太差,就是有一部分没送到山上。我早就跟村里人说过,种野山莓最好的人家有奖励,但种的最不好的人家,明年可能就种不成了。酿出神仙酿的东西,不是随便折腾的,否则酿出来便不是那个味儿,我不能砸了招牌。”

柳老头一惊,他还真的忘了欠条的事儿,而且柳全福那边野山莓确实少了许多,去向他虽然不清楚,但肯定跟柳全福脱不了关系。

他明白柳爻卿的意思,若是此时支取银钱,明年恐怕就不能种野山莓了,要是不要银钱抵了欠条里的账,明年还能继续种。

可小宝的亲事……

“卿哥儿,欠条是欠条,野山莓的银钱是野山莓的,怎么能如此算!”柳全福在外头没抢着什么东西,只撺掇小宝抓了卤味花生,自己揣兜里许多,在外面吃的时候听到柳爻卿的话。

“阿爷。”柳爻卿没看柳全福,而是问柳老头。

“罢了,你们回去吧。”柳老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有气无力道。

他不是傻子,若是此时要了银钱,等明年还是没有多余的银钱还账,柳老头最要脸面,到时候脸面往哪里搁,若是明年还能种野山莓,便还有银钱,而且他打算好好伺候野山莓……

柳全福表情扭曲,道:“爹,卿哥儿他……”

“闭嘴!”柳老头也脸色难看,事情全都是因为柳全福,他却没有责怪半句。从小到大宠着,小时候没责怪半句,等到大了,便习惯性的不责怪了。

从柳家出来,柳爻卿神清气爽,准备回去把欠条改了,明年继续这样干。

“过几天开始发放今年的工钱,咱们山上又要热闹了,热闹完了便过年。”柳爻卿伸了个懒腰,瞧见哲子哥在前面蹲下,便过去趴在他背上。

哲子哥背着柳爻卿上山,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村里人瞧见了都笑嘻嘻,说着玩笑话儿。

年后成亲,村里人也都知道这事儿。

不过村里人干完地里的活,再摘完野山莓,基本就没啥事了。山上却不一样,新建的大棚又有西红柿、黄瓜等等冬天难见的青菜瓜果,跑商的每天马不停蹄,从山上运出去,卖到富户人家中。

山上人来人往,丝毫没有被寒冷影响到,柳爻卿却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坐在暖呼呼的炕上算账,写满一整个崭新的账簿,然后宣布,“从明天开始可以发放工钱了。”

“我看最急的还是那群读书人。”哲子哥笑道。

第110章

今年还跟去年不太一样,山上做工的人不是全部一块收工,而是要留下一些在山上过年。

“山上东西多,要是人少了我不放心。”柳爻卿特地选了个大晴天,也没有风,叫煎饼作坊、大棚等地方的人都聚集到围场上。

年底开会,大家伙一边听着柳爻卿说话,一边看着哲子哥又推出一车好东西。这些都在工钱之外,是纯粹的奖励,几乎人人都期盼自己能够得到。

柳爻卿冲着苏七几个招手,叫他们过来。

今年负责神仙酿,更是上了户口,苏七几个可谓是扬眉吐气。此时最大的苏大看着跟大人似的,有模有样的领着另外六个兄弟走到柳爻卿身后,一字排开,叉开腿笔直地站着,挺有范儿。

他们身上都穿着模样一样的袄子,鞋子也都是一样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兄弟。

“今年咱们要抓阄,东西给谁不是我说了算。”柳爻卿大声道,“每个人都有抓阄的机会,抓到什么是什么,最低也有一斤卤味花生,最高有一锭银子,看谁运气好了。”

“卿哥儿,过年留山上的是谁啊?”下头有人忍不住喊。

大家早就知道柳爻卿要留人在山上过年,不但工钱是平时的三倍,而且过了年还有一个礼盒,据说都是好东西。反正都是上谷村的,在山上过年和在家里过年没啥区别,所有人都想留下来。

柳爻卿笑道,“这个再说,回头我会让苏大他们兄弟私底下通知。还不排队过来抓阄,你们不想要好东西啦!”

“要要要!”下头的人哄然大笑。

下头的人排队挨个上来,手伸到大木箱中抓阄,里头都写了号码。木车上的奖励也都有号码,只要能对上就可以拿走,只不过大部分都是最普通的卤味花生。

苏大几兄弟站在旁边维持秩序,柳爻卿见没自己的什么事,跑到哲子哥身后站着。日头有点毒,晒着脸不舒服。

“冷不?”哲子哥回头,攥着柳爻卿的手,帮他暖着。

柳爻卿摇头,“不冷,今天很暖和哩。看看谁运气好,能抽到好东西。”

“我看宣哥儿家有可能,柳三条也差不多。”哲子哥笑道。

宣哥儿和柳水河都在山上做工,柳三条和柳一枝也是,别的大都是一家一个在山上,抓阄也只能抓一次,不像宣哥儿他们可以抓两次。可能性自然大一些。

宝哥儿和老哥儿也叫柳爻卿拉出来,一块儿等着抓阄。

“轮到了。”柳爻卿道。

宣哥儿是煎饼作坊的管事,此时特地搓了搓手,把手伸木箱里,很快拿出一个纸团,仔细展开,然后给苏大看。

“一等,一锭银子!”苏大喊道。

刚刚抓完阄的柳水河过来,手里拎着一斤卤味花生,嘿嘿笑道:“咱们今年发财了,宣哥儿。”

“那是。大家过年都叫孩子来我家吃饺子啊!”宣哥儿抿嘴笑了下,冲着身后的人喊道。

大家都笑呵呵的应和,也有趁机说自家也包肉馅儿的饺子,叫小孩都来家里吃的。

一车的东西全部送出去,山上的人暂时回家拾掇拾掇,等明天还得来上工。这两天柳爻卿确定了留在山上过年的人,其余的人便不用再来 ,等年后来山上就行了。

从围场离开,柳爻卿见苏七几兄弟大部分都拎着一斤花生,只有苏七、苏六运气好,一包爆米花,一盒第一批摘的草莓。

去年柳爻卿稀罕草莓稀罕的不行,实在是吃多了,往后再没吃过,此时大棚草莓第一茬长大摘了,柳爻卿还是一个没吃,彻底吃伤了。

“憨大他们一水儿的花生。”柳爻卿笑道,“运气实在一般。”

“宝哥儿运气挺好,抓到西红柿。”哲子哥也跟着说。

“恩。”柳爻卿点头。

正哥、明哥和知哥儿、颜哥儿也都去抓了阄,除了知哥儿抓到爆米花,其他人都是卤味花生,不过这个也不差,一斤省着点吃也能吃很久。

学堂那边只有上午上课,下午都散了,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很忙。

书生们上午讲课,下午回山上。外头冷,便都聚在屋里谈天说地,该吃饭了便去饭堂吃饭,贴身小厮啥的还是打发出去干活。

今天围场开会,书生们闲着没事,从学堂回来也跑过去围观了,然后其他人都满载而归,只有他们两手空空。

“卿哥儿会聚人心啊。”有书生感慨。

另外一个点头道,“送出去的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也值不少银钱,好在卿哥儿山上本来就有,不用拿银钱去买。”

“这就是卿哥儿的高明之处啊。你们想想,等外面的人知道在山上做工,竟有那么些好处,谁人不羡慕?原本在山上做工的,定然更加珍惜这份工,人心自然聚集。”

“只是旁人约莫是做不来的。”

大家说笑着回到屋里,又相约着去澡堂冲澡。原本还觉得在澡堂坦诚相见有辱斯文,但魏晋时期,风流雅士何止坦诚相见,人家还跑去大街上坦诚相见呢,相比之下,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柳爻卿这几天都不能出门,就坐在炕上给来人发放工钱。

“那个王良才今天要走,在村里置办年货。”来支取银钱的妇人说道。

“恩,谢谢。”柳爻卿点头。

妇人赶忙摆手,拿了今年的工钱,千恩万谢的走了。

大多数人家都会攒着工钱,等到年底再支取,也有一些生活困难或者突然出事的,会提前支取银钱,这样年底的工钱就没有那么多了。

柳爻卿摸着下巴琢磨,“这个王良才看着一表人才,可那双眼睛却很不好。既然坚持到年底了,我还以为他会来山上找知哥儿,送些东西,没想到要走了。”

“他兴许是知道卿哥儿不会改变心意。”哲子哥道。

“知道归知道,他既然想着知哥儿那么多年,总得做做样子坚持一下才行,就这么走了不正常。”柳爻卿想了想道,“哲子哥,你拿一笔银钱给憨大做盘缠,让他叫上几个兄弟暗中跟着王良才。”

哲子哥有些迟疑,“憨大他们帮咱们看着山上,更安全。”

知道哲子哥说的是张大山的事儿,柳爻卿道,“那种人防不胜防,总会有些许小事,咱们还不得照常过日子。再说了,山上还有苏大他们,还有哲子哥,安全哩。”

哲子哥不再坚持,取了银子出去找憨大。

当初刚见面的时候,哲子哥揍过憨大他们,当时憨大几个人毫无还手之力,这里面自然有实力差别 ,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上的差距,只是从未有人说起,他们也便不会主动提出。

把银钱给了憨大,叫他们偷偷下山,跟着王良才。

柳爻卿自个儿拿了个西红柿吃,等哲子哥回来便道,“哲子哥,要不咱们今年过年叫忠哥也来吧,他家虽然房子是新盖的,但就他跟宁哥儿俩人,怪冷清的。正哥、明哥还有知哥儿、颜哥儿都在山上过年,大家在一起更热闹。”

“好。”哲子哥点头。

“秦三叔还在山下宅子里?”柳爻卿问。

“晚上在宅子里守夜,白天再上山,还是跟去年一样。”哲子哥道。

“成。”柳爻卿点头。

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柳爻卿估摸着高富贵差不多要来了,便穿上袄子去了饭堂那边,叫厉氏帮忙整治一桌酒席。

如今厉氏基本都在饭堂,管着整个山上的吃食,柳爻卿有时候想了稀奇古怪的法子做吃的,厉氏也都依着他。

旁人都觉得柳爻卿风光,挣下偌大家业,可厉氏却觉得自家小哥儿天天操心,山上的事儿那么多,都得柳爻卿操心,吃得也不多,现在除了长了点个子,还是瘦巴巴。

家里兴哥一个劲的蹿个子,身子也结实,就连钰哥儿都长了不少肉,小脸圆润,就柳爻卿还是那么瘦,小脸巴掌大。

“给你炖了肉糜粥,喝点?”厉氏说着,已经拿了个小碗帮柳爻卿舀了小半碗,还冒着热气。

柳爻卿没拒绝,拿着勺子搅着粥问:“我爹还在大棚?没想着去山下吧?”

“他每天都想去山下,我没让。”厉氏板着脸道,“咱们天天忙,也不是享福,你爹就看到山下老大家吃得不好穿得不好,还不能烧炕了。前几天你爹还想去山上砍柴送去老大家,我没让,要是他真敢去,我保准叫人把他绑回来!”

如今厉氏负责大饭堂,来来往往吃饭的人都得喊她声婶子、大娘啥的,此时跟以前可不一样了,说话办事都利落,也不怕人。

“我提前送去那么多年货,就算阿爷敞开了吃,过年也够了。”柳爻卿道,“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咱们吃的都是汤,我大伯一家就有干饭吃,还有新衣裳,大伯还天天喝酒。那时候我爹怎么不说我们一家过的日子苦,想想办法?他要是想不明白这个,就永远别想下山,我不稀罕这个爹,只是不想叫他拖累我。”

“卿哥儿放心,我省的这事。”厉氏扭过身擦了把眼睛,低声道,“叫你爹在大棚干一辈子活,他脑子糊涂,干活却是一把好手。”

“恩,干活可以的,还在大棚一角种了些布袋子,我今年吃了许多的。”柳爻卿爱吃这个,以前柳全锦在地里看到了总会摘来,今年倒是种了一些。

第111章

以前三房过的日子如何不说,反正要是柳爻卿没出来,怕是得跟现在的柳金梅一家差不多,闺女叫柳全福卖了,哥儿也得卖,柳金梅两口子往后也没得好日子过,有口饭吃没饿死还是因为柳老头不想看到死人而已。

这种人家,就有看不见的杀人的刀,慢慢地杀人。

厉氏定然也是想到这个,再想想现在过得日子,见到柳全锦惦记柳全福,怎么能不生气?老实一辈子的妇人也能说出把人绑回来的话,可见是心里真的改变了。

柳爻卿很高兴厉氏这种改变,忽然又想到什么,问:“娘,等我成亲了,我姥姥、姥爷他们来不来?”

“怕是来不了,等往后再有功夫也成。”厉氏道,“你那些舅舅不是好相与的,我不想叫他们来山上坏事儿。”

“娘很厉害哩,能当家做主了。”柳爻卿嘿嘿笑道。

“瞧你说的,娘一直很厉害。”厉氏点了火,赶忙道,“卿哥儿去外头等,这里烟大。”

酒席整治好,高富贵也来了。

进屋落座,柳爻卿特地拿出神仙酿,给高富贵倒下,道:“今年能过个好年吧?我这山上今年做了不少礼盒,你看看。”

哲子哥打开礼盒,这才做到柳爻卿旁边,帮他夹了些喜欢的菜,这才开始吃饭。

跟送去京城的木盒差不多,不过更简单一些,里头放了卤味花生、爆米花,西红柿酱、草莓酱,还有竹筒装的豆油和花生油。

不算多贵重,但都是山上有的,若是拿出去,价钱肯定低不了。

“卿哥儿这是打算?”高富贵喝了口神仙酿,神情惬意。

“我年后成亲,到时候回礼就回这个,你看如何?”柳爻卿见高富贵点头,便继续说,“年后走亲访友的更多,等我成亲后,剩下的礼盒可以拿出去卖。”

“成。”高富贵点头。

上谷村的东西,尤其是柳爻卿这边山上的,因为风水的缘故,都觉得是好东西。柳爻卿要成亲,可以说是他和哲子哥的事,也可以说是全天下的事,所有人都想看看,卿哥儿成亲,是不是也跟别个不一样?

吃了饭,柳爻卿拿了个礼盒叫高富贵带走。

留在山上过年的人也都确定下来,其他人全部下工,回家忙过年。

上谷村除了个别的人家,今年不但都能填饱肚子,过年还都能割了肉,买点糖啥的。蒸馒头、烙煎饼存起来,年前年后能吃很久,再炸些果子,备些花生。

山上因为人多,要准备的煎饼、馒头也很多。

柳爻卿招呼了苏七兄弟们,还有书生们的贴身小厮,整整忙活一天,新做的馒头、煎饼足足占了一个库房。

外村的有杀猪的,柳爻卿直接去买了一头,撵回来杀了。

还做了几锅豆腐,厉氏拿豆腐跟猪肉炸了丸子,又炸了面食果子。柳爻卿爱吃煎土豆片儿,厉氏特地给炸了,摆在盘子里金黄金黄的。

一直忙活到年三十,才终于忙完。

“要过年了啊。”柳爻卿爬到炕上,掀开被子钻进去。

炕烧的热乎乎,被褥也都是热的。最靠近角落里,被子鼓起来,柳爻卿掀开看了看,发现是茅白。这货长得越来越大,吃的越来越多,翅膀展开也很长,但就是懒得飞,天天在山上用两条腿跑得飞起。

听说海东青脾气都很倔,长得慢,但绝对是天空的王者。

拍了茅白一巴掌,羽毛有光顺滑,手感很好,柳爻卿又拍了下。

这货还在睡,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明年他要是再不飞,我就把他扔出去。”柳爻卿道。

哲子哥也趴炕上,笑道,“茅白很机灵,会记着路自己跑回来。”

“哎。”柳爻卿叹气。

大年初一这一天,柳爻卿还没起来,村里的孩子们却都呼啦啦的起来了。有一些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自己熟悉的小伙伴一起,先去山上。

今年山上的饺子是纯肉馅的,个头不大,一个个小元宝形状。厉氏在屋里煮熟了端出来,柳爻卿拿着筷子挨个分给孩子们。

“吃完我家还去谁家啊?”柳爻卿问。

“还有好多家哩,都说要包饺子。”

“我昨儿个还看到宣哥儿家买肉了,咱们先去他家。”

“水哥家里也买肉了,咱们也得去。”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吃了饺子,又进屋抓了花生、爆米花等等,哗啦啦跑下山,再去分饺子的人家吃饺子。

吃百家饭百家庇佑,分百家饭子嗣旺。

在家里吃了早饭,也是饺子,正哥、明哥和知哥儿还有颜哥儿都在。钰哥儿和沈氏自然也在,只不过他们母子只是下山去柳老头那里一站,就赶忙回山上,再不下山,这是柳爻卿叮嘱过的。

柳全运至今未露面,柳爻卿始终惦记着钰哥儿和沈氏,轻易不让他们俩下山,在山上也不让他们抛头露面,要么在煎饼作坊里面不见人,要么在饭堂不见人。

第一家先去看柳老头。

柳老头和李氏都穿着去年的新衣裳,只有小宝换了新衣裳,柳全福和小李氏也在上房。矮桌上还放着一碗饺子,约莫有十来个,肯定不能吃饱,也就尝尝味儿。

“我姑姑呢?”柳爻卿问。

“嫁出去的闺女,算不得柳家人。”柳全福道。

知哥儿和颜哥儿扭头出去,在原本三房的屋里看到柳金梅和张大山,他们没有饺子吃,喝得饺子汤。

“知哥儿、颜哥儿。”柳金梅和张大山身上的衣服倒是洗干净了,可打着不少布丁,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

“娘,你怎么不去上房屋里吃饺子?”知哥儿道,“就算大舅说你是嫁出去的闺女,可你和爹帮他们家干的活算少吗?便是地主家的长工,这会子也得吃顿饱饭啊。”

颜哥儿站在原地没动,撇嘴道,“长工可比咱爹娘好多了,看看苏大他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

知哥儿和颜哥儿穿的是山上统一发放的衣裳,干干净净,很厚实不透风,鞋子也是。再看看柳金梅和张大山,两个哥儿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说了也没用。

出了屋,知哥儿道,“只恨咱们没本事,要是跟卿哥儿似的,把三舅弄山上,不叫他下来。”

“卿哥儿不是说过,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咱爹娘糊涂,你没看娘刚才还想问咱们要银钱,她自己肯定不能花,要么给姥爷,要么给大舅,我能给吗?咱们俩要是再多待会儿,娘说不定还得叫咱们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给小宝。”

“可恨、糊涂。”

小李氏瞅着机会把正哥和明哥拉到大房屋里,道:“你们哥俩在山上过好日子,可想过你们弟弟?”

“小宝今年吃的又胖了,怎么没过好日子了?我听说娘还要给小宝说亲,我和明哥年纪更大,都没听说娘要给说亲哩。”

正哥和明哥脾气倔,把小李氏一顿说,扭头就走。

上房屋里,小宝一个人抱着饺子吃,柳爻卿没上前,说:“阿爷,回头到成亲那天,我叫人来接你去山上啊。”

“还有你大伯、小宝。”柳老头拉长了脸道。

“大伯和小宝不行。”柳爻卿摇头,“什么时候大伯能不惹事了,小宝也懂事了,才能去山上。阿爷可别忘了大伯找的王良才给知哥儿说亲,王良才是什么人阿爷应该也知道。还有翠姐儿的亲事,也是大伯说的 ,背地里大伯拿了多少银钱我不管,但是不能惹到我。否则啊……我怕是再也顾不得阿爷你了,您要是糊涂到叫大伯来祸害我的话。”

柳全福做的那些事儿,瞒得了别人,肯定是瞒不了柳老头和李氏。

柳老头满嘴的家中和睦,对外人和善,但其实内心比谁都恶劣冷血,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翠姐儿跳火坑,看柳全福祸害这个祸害那个,柳老头自个儿亲手祸害柳金梅。

最让柳爻卿心寒的是,当初柳全福拿了柳全锦的银钱去喝酒,柳爻卿死了一次,柳老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太冷血,注定家中不会和睦长久。

柳老头依旧拉长了脸没说话,他想说的很多,想让柳爻卿给柳全福在山上安排个轻松的活儿,想让他帮忙找个大户人家的闺女或者哥儿,说给小宝,想……他一个长辈,至少能去山上做主。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柳爻卿不但不会听,还会耍手段给他颜色瞧瞧。

如今的柳爻卿,根本是惹不得惹不得。

从家里出来,知哥儿、颜哥儿还有正哥、明哥都跟着出来,又去了几家,四个人一块儿回山上,柳爻卿和哲子哥还要去里正家,村中老人家里瞧瞧。

转一波回山上就没事了,回山上一窝,吃吃喝喝。

山上大饭堂那边依旧没能闲着,书生们总算是靠自家小厮啥的攒了些银钱,都聚集在饭堂,想要吃些好的。

柳爻卿做主,去大棚捉了鸡,煎炒炸炖都有。

“头年的鸡炖着吃最嫩。”柳爻卿最喜欢吃鸡爪、鸡腿和鸡翅膀。厉氏一般都会单独给他留出来,吃饭的时候也摆在他面前。

梁松子难得没干活,笑呵呵道:“早听说山上的鸡不一样,今儿个总算能尝尝。”

“我成亲那天都来,管饱。”柳爻卿笑道,说起成亲,他也没啥好害羞的,堂堂正正。

第112章

天还没亮,柳爻卿在被窝里滚了一圈,露出头看着哲子哥从外面抱进来一大摞看着很厚重的衣裳,“哲子哥,现在就要起吗?”

“卿哥儿不用,外面都有人忙。”哲子哥仔细把衣裳展开,一件黑一件大红,上面都绣着花样。

屋里昨天厉氏带着人来布置过,炕上的木柜都换了新的,桌椅也都是新的,里面摆了许多稀罕玩意,窗户上贴着染红的纸,剪了花样。

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侧着看哲子哥,柳爻卿眉眼弯弯,“按理说咱们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

“卿哥儿不是说规矩都是人定的,人还能让规矩难住。”哲子哥笑道,“再睡会儿,天还没亮。我出去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去吧、去吧。”柳爻卿赶忙摆手。

好像昨儿个才过年,今儿个就要成亲了。

从过年开始,柳爻卿就没注意山上怎么准备的,不过动静倒是不少。大饭堂那边一天到晚都不停火,厉氏还专门找苏七帮忙下山买什么,没让柳爻卿知道,他也没去问苏七。

柳全锦还是在大棚干活,不过也抽空给柳爻卿打了炕前的脚凳,还有炕上摆着的一对小矮柜。原本柳全福得提前来山上住着,帮帮忙啥的。

但还是柳爻卿说的那句,规矩是人定的,不能让人被规矩难住。

上谷村的风俗便是成亲前双方都不见面,不过汉子和哥儿没那么讲究,有的人家哥儿喜欢汉子,自个儿晚上会偷偷跑去汉子家,等天亮成亲。亲朋好友啥的,基本有个代表就成,毕竟有些亲戚住得远,不一定能赶过来,规矩总不能定的太死。

柳爻卿这边是正哥、明哥,还有知哥儿、颜哥儿帮忙,苏大七兄弟就是山上的人,自然也帮忙。

大锅灶烧起来,屋里的炕都烧热了,摆上矮桌,下面也有大桌子,板凳一个个的摆好。天亮了,便有人上山,手里都提着礼。

第一个就是柳五叔,带着水哥,把礼给苏大看看,后头苏七接过来小跑着送去库房,专门放在一块儿。再往后是村里的老人们,都带着家里的年轻后生,也有今儿个特地从家里出来,来上谷村的跑商的、脚夫啥的。

兴哥也换了新衣裳,跟正哥、明哥一块儿迎来送往的,钰哥儿带着知哥儿和颜哥儿专门招待哥儿和小娘子,也忙得厉害。

哲子哥从外头进来,道:“卿哥儿,起来了。”

“好。”外头那么热闹,柳爻卿其实没怎么睡着。

从里到外的衣裳都是新的,红彤彤。柳爻卿坐在炕上,让哲子哥帮忙一件一件穿上,自个儿揉了揉脸,上面多了一抹红晕,哲子哥差点看呆了。

“卿哥儿真好看。”哲子哥道。

“我帮你。”柳爻卿从炕上下来,有点笨拙的拿起炕上的黑色绣着红色花纹的衣裳帮哲子哥穿上。

哲子哥个头高,肩宽腰窄,身板笔挺,腿尤其长,尤其是长得好看,穿上崭新的衣裳看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柳爻卿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满意点头。

“我们出去吧。”哲子哥伸手。

柳爻卿主动把手放上去,握着,俩人一起出门。

外面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看过来,柳爻卿原本就好看,一张脸半点烟火都不沾的样儿,只是哲子哥平时看着听不起眼的,此时却让人眼前一亮。

“都是好人才。”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大家原本就知道卿哥儿和哲子是好人才,这会子看着他们,怕是模样太好看了吧,哈哈。”

“还真是。”

大家哄然大笑,瞧着柳爻卿和哲子哥手牵着手走出院子。

村里人最先来,都被兴哥和正哥、明哥领进去,经常上山做生意的,被苏五几个人领进去。此时还有人上山,为首的是熟悉的花马,嘚嘚嘚跑上来,歪着头看柳爻卿,不明白他为啥不在屋里等着,又看了看山上多出来的那些人,这匹马想不明白了。

有人跑出来牵马,领着车夫去旁边歇息,高富贵哈哈大笑着走过来,道:“卿哥儿,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柳爻卿笑着,请高富贵进去。

又有不起眼的马车跑上山,下来个挺普通的车夫,见着柳爻卿恭敬道:“我家老爷叫小的来送礼。”

“谢谢。”柳爻卿认出来,这是杜县令家的人。

整个马车车厢里面都摆了礼,柳爻卿叫人拿出来,从库房门口开始摆,一路延伸出来。许多人都好奇地出来看,便看到又有马车上山。

是赵县丞送来,东西不算多却也不少,柳爻卿叫人仔细检查了才摆出来。

“卿哥儿,来了。”哲子哥忽然说,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紧张。

柳爻卿看过去,便发现村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好像村子外头还有不少人。

为首的体形魁梧的汉子,脸很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其实没有胡子。这人到了柳爻卿面前,腿微微一弯,又赶忙站直,道:“这是皇上赏的。”

“谢吾皇。”柳爻卿含笑点头。

东西从山上一路摆,在村里摆了一圈才摆完。叫村里人、山上的人都见了个稀奇,只从戏文里听到过,王孙贵族成亲,那嫁妆都要摆满几十条街,此时实在是大开眼界。

那是皇恩浩荡,比王孙贵族似乎又是不同。

柳爻卿倒是没有忘乎所以,脸上还是笑着,很得体。兴哥跑出来说吉时到了,柳爻卿便上了轿子,由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哲子哥陪着,绕村。

轿子里面早就放好花生糖啥的,柳爻卿走一段路就撒出去,外头的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嘻嘻哈哈的说着吉祥话,捡地上的好吃的。

走一路,撒一路,外头热闹的声音不断,柳爻卿晃了晃脑袋,听着还有一些大人说话。

“皇帝送来的赏赐,卿哥儿能耐了。”

“是啊,也不知道今年山上还要不要人。”

“肯定要,我家那口子从柳三条嘴里打听出来的,说是山上缺人。”

“柳三条跟哲子关系好,这话还真有可能。”

“快别说了,卿哥儿都走远了,咱们快跟上去看看。”

几个人说着赶忙跟上来,见着轿子慢了下来,又开始说。

“你家的上山了,带了谁?”

“谁都没带,我还寻思着只能去一个人呢。毕竟咱们跟卿哥儿非亲非故的。”

“咋非亲非故了,咱们帮卿哥儿种野山莓呢。我家的带了小哥儿上山,不也进去了。”

柳爻卿往外洒了一把花生,外面又闹腾起来,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微微掀开布帘,刚好看到哲子哥,他也正看过来,还笑了下。

抿着嘴,柳爻卿也笑了笑,竟是觉得此时此刻便是最美好的时候。

轿子上山,停在门口。

外头有人念叨吉祥话,声音高高低低跟唱戏似的,围着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哲子哥从容不迫的掀开布帘,背对着半蹲下,柳爻卿趴上去。

背着柳爻卿,走一步身边便有人喊着吉祥话。

从门口到院里,再到屋里,哲子哥走的稳稳当当,柳爻卿揽着他的脖子,眼角余光看着两边的人,他们都在笑。

炕上不知什么时候铺着许多被子,柳爻卿坐在上面,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进来,他便抓了花生和糖扔出去。

桌上摆着香脆甜的爆米花,谁都可以抓着吃,抓完了再倒。

“大家还不出去吃酒,可别叫人吃完了啊。”柳爻卿笑道。

“卿哥儿说得对,咱们快回去。”

“那可不,我方才瞅着大饭堂的菜都快要准备好了。”

“大家伙儿可别跟孩子们挤了,回去吃饭喽。”

一些大人说笑着从屋里出来,去他们各自的饭桌前做好,等着上菜。

屋里柳爻卿和哲子哥还要喝合卺酒,都折腾完了这才一起下了炕,外头饭桌上早就摆上一盘盘菜,里头肉多菜少,还有最大的盘子窝着一整只鸡。

头年的小鸡鲜嫩,白水汆熟,斩块,沾了料,那味道,吃过的都叫绝。

拿出来的酒是神仙酿,不多,每桌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罐子,却没有任何人嫌弃。

柳爻卿和哲子哥挨个桌敬酒,喝的是桃儿酿,味甜只有微微的酒味,喝多了也没事。

饭桌上都是早就定下的菜,都是熟悉的人,敬酒也快。只是走了一半,柳爻卿还没看到柳老头,说起来就没见到他上山。

把这事儿放在心里,都喝完酒,柳爻卿脸颊有点微微的红,要去屋里歇息,哲子哥当然跟着。

吃了酒的汉子哥儿们胆子大,哈哈大笑道:“哲子不敢在外头吃酒哩。”

“卿哥儿回屋了,哲子咋能在外头!”

“我家哥儿就不敢这么管我?”

“你敢挡着你家哥儿的面说吗?”

那说大话的汉子憋红了脸,还是没敢拍胸脯吹牛。他家哥儿脸盘长得好看,脾气不咋好,管得挺厉害,不过俩人感情好,极少吵架。

进了屋,柳爻卿道:“没看到阿爷。”

“得找找。”哲子哥道。

“是得找。外头那些人也不能叫他们干站着,收拾一些饭菜给他们送去。”柳爻卿道,“礼盒都预备好了吧?”

“早就准备好了。”哲子哥飞快的摸了下柳爻卿的脸,道,“卿哥儿上炕歇息吧。”

第113章

喝了那么些酒,柳爻卿确实觉得头有点晕,没拒绝地躺下歇息。

哲子哥转身出去,似乎是在门口跟谁说了些话,柳爻卿没仔细听,觉得炕暖呼呼的,睡意袭来便不再去管外面的事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少时候,柳爻卿睁开眼,看到哲子哥在屋里,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喜服,正坐在桌前剥鸡蛋。

“哲子哥。”柳爻卿坐起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发现已经是下午,快天黑了。

“菜刚刚热了一遍,正好吃。”哲子哥把剥好的鸡蛋放到碗里,过来帮柳爻卿穿上衣裳。

桌上的菜有自个儿喜欢吃的,也有认不出来的,看着倒是挺好。柳爻卿擦了手,拿鸡蛋吃,问:“事情怎么样了?”

“阿爷早晨出门早,刚出胡同叫牛顶了,摔了腿。”哲子哥帮柳爻卿夹菜,又接着说,“那些人我都让他们回去了,没跟那群读书人见面,我都安排好的。”

“恩。”柳爻卿点头,“明儿个下山去看看阿爷。”

旁的事都是早安排好的,包括来山上贺喜,来不及回家得住一宿的,柳爻卿早就叫人把余下没用的屋全部打开通风,炕烧热了,有人睡便拿了被褥、床单等等,立刻就能睡觉。

如今兴哥、正哥、明哥还有钰哥儿、知哥儿和颜哥儿,都能顶事,帮着安排的妥妥当当,晚上这会子都还没睡,在外头安排要住宿的人,回头还得一块儿吃饭,很忙呢。

倒是柳爻卿这边早早没了事,大门一关,洗漱完上炕。

“哲子哥……”到了最后关头,柳爻卿反倒是没啥想法了,他前几天就想跟哲子哥,结果被拒绝,此时反正是没多少紧张。

哲子哥脱了衣裳,打开炕头的柜子,拿出一个竹筒。

“这次准备好了。”哲子哥低声道。

“好就好。”柳爻卿钻被窝里,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哲子哥。

这种事儿很正常,也躲不过去,也没啥好躲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么点事儿,只要……

“嗷……”柳爻卿嗷的一嗓子,差点把屋顶给掀开,反应过来赶忙咬着被子,回头伸手掐哲子哥,抓哪儿掐哪儿,眼泪汪汪的。

“没事吧?”哲子哥反而更紧张。

“没事!”柳爻卿声音闷闷的。

等早晨天亮,柳爻卿感觉反而好多了,天天喝点儿神仙酿,身体不是一般的好。除了皮肤上不疼不痒的草莓痕迹,别的没啥不适,倒是哲子哥身上到处都让柳爻卿给掐的青青紫紫的,看上去触目惊心,挺恐怖。

瞧见这副模样,柳爻卿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说:“哲子哥,疼不疼?”

他伸手摸了下,哲子哥不自在的躲开,道:“一点都不疼。”

其实还是很疼的。

见哲子哥没承认,柳爻卿也就没说啥。

昨儿个的喜服不用再穿,但还要穿新衣裳,手腕上还带了个红绳儿,是哲子哥用八条红绳编的,哲子哥自个儿的是黑色的绳儿,柳爻卿编的,有点歪歪扭扭,好在挺结实。

俩人一块儿出门,去找厉氏吃团圆饭。

沈氏、钰哥儿还有正哥、明哥,知哥儿和颜哥儿都在,厉氏和柳全锦坐主位,桌上是满满当当的饭菜。柳爻卿和哲子哥落座,大家也没有那些复杂规矩,说了几句话便可以吃饭了。

吃着个饭,钰哥儿眼睛亮晶晶地说:“昨儿个都说鸡好吃,卿哥儿,咱们要是都卖了,不得挺多钱?”

“大棚里的鸡我没打算卖多少,准备都留下,今年天暖和了孵鸡仔继续养,大棚再建几个。”柳爻卿撕了块馒头,两根手指头夹着吃。

柳全锦看了眼想说什么,到底是没开口。

哲子哥把柳爻卿剩下的馒头吃了,还跟平时一样,不怎么开口说话。

“卿哥儿,等会子下山去那边看看,我听说出事了。”厉氏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柳全锦,不让他开口,自己说,“我跟你爹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忙,怕是分不开身。”

昨儿个在山上的客人今儿个还得吃饭,临走前得拿礼盒啥的,都是事儿。

没跟柳全锦说话,柳爻卿和哲子哥吃了饭回去,拿了两个礼盒,又准备了一些银钱,下山去了柳老头家中。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有能耐的都有好鱼好肉预备着,身上穿着新衣裳,不用干活,一个个都揣着手站在外面闲聊,见着柳爻卿和哲子哥出来,都打招呼。

“哲子哥,往后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柳爻卿笑道。

哲子哥认真点头,他俩成亲了,往后是天经地义的一家人了。

进了上房,柳爻卿瞧见小宝坐在炕上,手里抓着花生吃,柳全福也坐在炕上,抬头看了眼便继续耷拉着眼皮。柳老头躺着,身上盖着被子,李氏喂他喝完水,端着碗走到一边。

如今这个家里只有柳老头这边有柳爻卿安排的人烧炕,旁的屋里都冷冰冰,根本不能歇息睡觉。

“阿爷,咋地了?”柳爻卿上前看了眼,见柳老头精神不错。

“摔了,还能怎么。”柳老头慢吞吞道。

“那得好好歇歇。”柳爻卿后退几步跟哲子哥站一块儿,又说,“给阿爷送来两个礼盒,里头有些好东西吃了补补。”

眼瞅着也没有别的事儿,柳爻卿就打算走。

柳全福肥胖的身子晃了晃,拉长了脸道:“你阿爷腿不好,想请大夫看看,又没有银钱。”

往外走的步子顿了下,柳爻卿头也不回道:“想让我请大夫也成,只是那样怕是全村人都得知道。只找我要请大夫的银钱怕是不行的,大伯,你可别再觉得我是我爹那样的,想怎么哄就怎么哄。留着点脸面给小宝说亲吧,要不回头再丢脸面,还怎么做人?”

这话明面上是说柳全福,但其实说的是柳老头。

昨天虽然看到的人不多,却也有不少。那牛原本好好的,是小宝冒冒失失的拿石头打牛,牛生气了,追小宝,结果他跑到柳老头身后,就被牛顶了。

摔的也不多严重,反正下地走动是没问题,许多人都看到了。

柳爻卿带着银钱来,就是想着万一柳老头真的很严重,他肯定会出银钱请大夫,还做好了实在不行送去镇上、县里的打算。

只是柳老头明明没有多严重,却躺在炕上不动弹,任由柳全福说话,实在是糊涂。再说小宝犯了错,却半点说教都没有。

从柳家出来,柳爻卿道:“这个媳妇怕是难说了。”

“恩。”哲子哥点头。

昨天成亲,什么样什么样村里人都亲眼看到的,柳老头就算没出门,也听说了是什么样,尤其是那围着村子摆了一圈的礼,还是皇帝赏赐的。

小宝怎么跟柳爻卿比,拿什么比,如何比?

没有可能比,也不能比了。

想到这个柳老头就难受,即便是身上没啥大毛病也不愿意从炕上下来,又没能去山上看柳爻卿成亲,此时过年闲着,都不想串门子了。

回到山上,昨儿个住宿的都吃了饭下山,苏大领着人收拾屋子。

昨天送的礼把库房塞的满满的,哲子哥抽空造了册,给柳爻卿拿着。

“咱们山上的人今儿个再吃一顿。”柳爻卿道。

书生们还都在,昨天人太多,他们倒是也一块儿吃了饭,但到底是住在山上的,跟其他人不一样。晚上柳爻卿叫上大家,又是吃了一顿。

关于皇帝的赏赐,书生们当着柳爻卿和哲子哥的面没说啥,等回到屋里的时候,却都嘀嘀咕咕说了不少,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哲子的身份。

放眼整个天底下,哪怕是朝廷重臣成亲,皇帝也只不过是送一两件宝物以示恩宠,哪有这样围着村子一圈的。那些运送礼物的人看着平凡无奇,可一个个眼露精光,极有规矩,比起憨大他们也不遑多让。

倒是有个皇子成亲,若是受宠,皇帝的赏赐便也能多一些,可也没见过皇帝亲手用玉米皮编了子母扣送来的。

即便是皇子享受这样的恩宠,也是叫书生们不敢想的。

更是不敢去想哲子哥的身份。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小小的上谷村,好像终于要揭开住在其中的哲子的身份,可却让人不敢想,不能想,只能羡慕羡慕人家,怎么命就那么好。

晚上歇息,柳爻卿早早爬到炕上,看着哲子哥挽着裤腿,端着洗脚水出去,瞧着跟寻常汉子没啥区别,谁又能猜到他的身份呢。

“哲子哥,你跟我坦白,就不怕我接受不了,不跟你成亲?”柳爻卿眨眨眼,见着哲子哥又去翻床头的柜子,拿出竹筒。

“卿哥儿跟别人不一样。”哲子哥认真道,“若是卿哥儿不愿意跟我成亲,那我就等。”

“要是等不到我同意那天呢?”

“继续等,等一辈子。”

这个人,真是……

让人怎么可能有拒绝的想法啊,毕竟他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人。

柳爻卿听哲子哥主动坦白的时候,自个儿没相信,毕竟这里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天底下这样的村子有千千万万个,哲子哥为啥要待在这里?

“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这里了,是他说的。”

柳爻卿没有问得很清楚,他隐约觉得,这应当跟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有关。天底下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特别,还有别的人。

第114章

柳爻卿不想让旁人也知道哲子哥的身份,他还想在上谷村继续过平静日子,所以成亲那天来的人都经过装扮,为首的宦官也特地找的身材魁梧,不仔细看看不出是宦官的。

饶是如此,那绕了一个村子的礼,还是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回礼木盒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给皇帝的回礼最多,几十个木盒送过去,柳爻卿还另外捉了八只鸡送去。

皇帝原本有点伤心,还以为关系能天下大白了,结果柳爻卿不乐意,哲子……当然也跟着不乐意,于是只能继续瞒着。但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多,里头有爆米花、花生,还有糖块,虽不说多么珍贵、稀奇,但上谷村的东西,必然都是好的。

那些得了礼盒拎着回家的,也都回来仔细打开看了,跟传统木盘又不一样,里头花样更多也更复杂,拿出来有面子。

大家嘴上说着礼盒,又说到那天的热闹,山上的院子、屋里都摆满了桌子,菜都是一样的,每桌有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去了的都得意洋洋,没去的悔恨不已。

这个年过得热闹,上谷村更热闹。

“得过去头一个月才能穿以前的衣裳啊。”柳爻卿见着哲子哥又拿出新衣裳,忍不住坐在炕上感慨。

成亲那天穿喜服,第二天穿新衣裳,第三天也是,往后倒是用不着每天换一身,隔几天换一身,过了一个月便可以随意穿着。这里头有许多讲究,厉氏给柳爻卿说了很久,反正他是有听没有懂,听从安排就是。

穿了新衣裳,愈发显得柳爻卿脸白嫩,跟花骨朵似的。瞧着哲子哥也换了新衣裳,挺好看,柳爻卿从炕上下来,去找厉氏吃饭。

这一个月每天至少有一顿得全家一块儿吃,人越多越好,寓意家族兴旺。不过大部分人家没分家的,平时就一起吃饭,也就柳爻卿这边,平时大家都各有各的事儿,去饭堂吃饭的时辰也都不固定,还真得专门凑到一起。

吃了饭临出门前,厉氏特地悄悄跟柳爻卿说:“你爹昨儿个晚上想去看看你阿爷,我没让。”

“过些日子等阿爷能走动了,我请人叫他上山一起吃个饭,到时候就见着了。”柳爻卿道,“怎么说我成亲,阿爷也得跟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那成。”厉氏点头。

山上煎饼作坊开工,柳爻卿和哲子哥过去看了看,宣哥儿和钰哥儿都安排的挺好 ,馒头也开始做了。

过年家家户户都存不少煎饼,馒头也有自己蒸的,但到底是不如山上的煊软,还不如去山上买,或者用粮食换,再贴几文银钱,也很划算。

正哥、明哥还有知哥儿、颜哥儿都在暖棚这边,烧了热水,有人来便会泡上热茶。

最后去大棚,草莓长得茂盛,红彤彤的草莓点缀其中,摘一木盒能卖不少银钱。大户人家最是喜欢吃新鲜的,也不吝花银钱,正好叫柳爻卿小赚一笔。

“我还是吃西红柿。”柳爻卿摘了个草莓,想吃又没吃,塞哲子哥嘴里,转身去了另外一个大棚,跟宝哥儿说话。

大棚里的两株小树苗几天没见就长粗了很多,还有上回种下的种子,此时长高了,也跟小树苗似的。

“阿爷,今年添新衣裳了。”柳爻卿去大棚头上的小屋坐着,跟老哥儿说话。

老哥儿笑道:“是啊。年前领了工钱,我跟宝哥儿一商量,叫苏六去镇上帮忙捎了布料,自己缝的衣裳。”

“手头有银钱,别的地方花不了,我寻思着过年了,咱也添置点。”宝哥儿笑着说,“阿爷一开始还不同意,叫我说了才同意。”

宝哥儿年纪不大,此时虽然也天天干活,但吃得好睡得好,没别的事情烦心,瞧着年轻不少,脸堂又好看,跟未出嫁的小哥儿似的。

柳爻卿便道:“宝哥儿寻摸寻摸看看,要是有中意的汉子便相看相看。回头我给你置办上嫁妆,咱们也风风光光过日子。”

去年这话柳爻卿是绝对不会说的,那会子宝哥儿还不爱见人,今年不一样了,过年宝哥儿还去村里转了转,见着人也敢说话了,心态慢慢变了。

果真听了柳爻卿这么说,宝哥儿也没拒绝,默认了。

二哈子和黑背子见着柳爻卿过来,都高兴的甩尾巴,吭哧吭哧的往这边蹭。柳爻卿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道:“两只狗子比茅白省心多了。”

从大棚那边回来,柳爻卿爬上炕歇息,刚拿了花生准备吃,去舀热水的哲子哥回来,还带着憨大,“他们刚上山。”

年前出去,年后才回来,在外面过得年。

憨大几个人风尘仆仆的,精神却都很不错。

“卿哥儿,王良才在外面转了好几个大圈,快过年了也没回家,而是去了张大山村里!晚上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去了张大山家中!”憨大严肃道,“我等守在外面,隐约听到王良才跟张大山家里说银钱、野山莓的事儿。”

“我等跟着王良才许久,发现他跟一个外地货郎接触,那货郎家中正是种着张大山偷走的野山莓,土应该是从村里运走的,此时野山莓还活着!”憨大继续说。

听着憨大几个说完,柳爻卿道:“你们去澡堂洗洗,再去饭堂吃饭,回去好好歇歇。哲子哥……”

哲子哥赶忙拿了赏钱给憨大他们,数目都不小。

憨大几个感激地出去了,柳爻卿歪在炕上道:“王良才胆子不小。这事儿得报官,不过咱们私底下也不能放松。”

“我晓得。”哲子哥点头。

自从坦白身份,哲子哥别的也没有瞒着柳爻卿,包括憨大他们的身份,还有那些未露面的存在,虽然柳爻卿没见过,但知道他们是存在的。

上回知道王良才的小妻子横死,他跑了,在外面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还去知哥儿村中采买孩子,柳爻卿就有很不好的猜测,没有报官是因为柳爻卿觉得王良才应该还瞒着什么。

此时知道他跟野山莓有关系,便用不着再等待了。

哲子哥出去安排一番,自然有人去报官。

山上陆陆续续来的人又多了,因为草莓长得好,富贵人家又等着吃,便有脚夫等等大过年的离开家,出来挣些银钱。

谁家招待客人不摆出一盒新鲜的草莓,都觉得有点没面子,这会子吃的就是新鲜。

宴客啥的,桌上要是没有新鲜的菜蔬,那吃着肉也觉得仿佛食之无味,且新鲜菜蔬得来也容易,都知道上谷村就有,只要守着那些脚夫、跑商的便能买到。

年一过,就跟有个大锅煮似的,热气一股一股冒出来,一天比一天暖和,风一吹,树枝便迅速发了芽,用不了几天再看看,便有嫩叶长了出来。

村里人也不再闲着玩了,家家户户都开始伺候野山莓,这会子正是分株的好时机,错过了往后再分株就容易养死。

山上自然有哲子哥安排人帮忙,野山莓逐渐变多,填满原本长野山莓的小山坡。

柳爻卿拿着一把爆米花,一口一个的吃着,道:“我估计阿爷得起来了,要不然野山莓没得人种,地里的活也没人干。”

“恩。”哲子哥点头。

野山莓就是银钱,柳老头上年没让张大山和柳金梅帮忙,不知道是信不过他们还是不放心他们。说起来张大山是知哥儿和颜哥儿的爹,那个偷了野山莓死于非命的也叫张大山,可人却不是同一个人。

柳老头自从过了年就没下炕,天天躺着。

他心里难受,想着小宝说亲还没有头绪,家中银钱越来越少,今年给小宝交束修怕是都拿不出来,再看看柳爻卿那边,银钱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柳老头心里难受,李氏又何尝不是,她素来不喜三房,不喜柳爻卿这个从小到大病歪歪的哥儿,可谁能想到三房如今竟是柳家最出息的。

“老二今年还没信儿。”李氏道。

“老大不是给拿来银钱?”柳老头叹气,“这些年也不知道老二……”

柳全福确实去镇上拿回来银钱,可一大半都叫他自己拿着,就给了柳老头几个大钱,根本不顶用。柳老头当时生气,可柳全福也振振有词,说自个儿喝酒没有银钱,根本不肯拿出来。

往年柳全福也是要扣一些银钱,却没有今年这么厉害。

“卿哥儿家库房有好几个,里头要么是粮食要么是银钱,我听说还有一整个大库房里头都是被褥。”李氏道,“回头你去山上,要是能……”

“再说吧。”柳老头道。

柳爻卿在山上放话,说等柳老头腿脚好了就请他上山一块儿吃饭,柳家人都知道。

只不过柳老头心里难受,又惦记着小宝的亲事,想着再见见柳爻卿说说话,结果山上太忙,不但柳爻卿没空下山,就连柳全锦也都没机会下山,更别说见面说话。

实在是不能再拖了,柳老头这才下了炕。

来柳家烧炕的看到了,回去跟柳爻卿一说。

第二天柳爻卿便跟哲子哥一块儿下山,大张旗鼓的来请柳老头。

柳老头特地换了新衣裳,也叫小宝换了新衣裳,柳全福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大早就在上房等着,小李氏也在。

柳爻卿和哲子哥进门,却问:“姑姑和姑夫咋没在?”

第115章

年前太冷,柳老头没翻地,冻住了,过了年再不翻地,等春种就会撵不上。年一过,柳金梅就跟张大山一块儿去地里翻地,冻还没化开,拼了命刨能刨出冻的大块。

“把他们叫来,去山上吃饭。”柳爻卿道。

“叫他们做什么……”柳全福嘀咕。

柳爻卿站着没动,抬眼看柳老头。

叹了口气 ,柳老头道:“老大,你去叫来。”

柳爻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显不止请柳老头上山,是家里有的都请了去,要是这会子柳老头不让柳金梅上山,怕是家里旁的人也不能去了。

柳家除了过年那天炖了个肉菜,其他时候吃的跟平时一样,柳爻卿送来的年货只有小宝偶尔过去拿些吃,柳老头和李氏盯得紧,不让柳全福动手,都要留着给小宝娶媳妇用。

此时有机会去山上吃饭,没有人想不去。

柳全福耷拉着脸出门,不多一会儿回来,柳金梅和张大山也回来了。柳爻卿这才和哲子哥一块儿出门,领着大家去山上。

走的正大门,经过暖棚那边,柳爻卿把正哥、明哥和知哥儿、颜哥儿都叫上,大家一起去饭堂那边吃饭。

厉氏已经准备好酒席,一大桌,两只白斩鸡,肉菜一半,山上大棚种的青菜一半,还有一盘新鲜草莓,一盘西红柿摆着,瞧着红红绿绿很好看。

小宝嗷地一嗓子就要冲过去吃草莓,被柳老头拽了一下才没跑过去,回过神来看了眼柳爻卿和哲子哥,小宝没敢说话。

李氏见着厉氏出来,冷哼一声。

厉氏却平淡的笑了笑,道:“大家都坐,老三还在干活,等会子过来。”

“卿哥儿,你这山上那么多人干活,怎么老三还得干活?不得是富家老爷,请几个人伺候伺候?”柳全福不客气地坐下,拿着筷子夹肉吃,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知哥儿和颜哥儿直接把柳金梅和张大山拉到一旁,也不说话,给他们夹了些菜,叫他们吃。正哥和明哥单独坐着,根本不看柳全福和小李氏。

“我这山上要养活那么一大口子人,哪里请得起人专门伺候,我倒是看着大伯跟富家老爷似的,旁人家也没有吃的这么胖的。”柳爻卿道,“大伯,你这是过的神仙日子吧?真是跟富老爷似的。”

柳全福一冬天没干活,虽说吃的不多好,却也养出一身膘,胖的快要撵上小宝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柳全福又夹了一筷子肉,没说话了。

小李氏瞅着桌上的好东西,只觉得这都是白花花银子,眼红的厉害,便拼了命的吃,很快吃的嘴巴鼓鼓的。

不一会儿,柳全锦过来,拿着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拍开封泥给柳老头倒上,又给柳全福倒上,这才落座,看着有些激动。

果不其然,才喝一口神仙酿,柳全锦便道:“小宝的事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柳全福没好气道,“相了很多都没看中。”

“怎么会,小宝模样很好。”柳全锦又给 柳全福倒神仙酿,跟着愁眉苦脸的。

柳爻卿看了眼道:“爹,你跟着愁什么愁?你天天在山上干活,也接触不到别人。小宝相的有小娘子也有哥儿,都是家境殷实的,是人家没看上小宝,怎么?爹你认识这样的人家能愿意嫁给小宝?”

“怎么不能。”柳全锦声音弱了下去,“小宝是个好孩子。”

此时小宝抱着鸡腿,大口大口的啃着,自己面前的碗中放着许多肉,都是柳老头和李氏给他夹的。胖的跟一座小山似的,身上的衣裳得用两个人的布料,年前还去打了牛,害的柳老头摔倒,这样的小宝在柳全锦眼中是个好孩子。

“行了,都吃饭吧。”见着李氏想说什么,柳爻卿不客气的打断。

这些人血缘上是长辈,可做出来的事跟恶鬼一样,他可不是那种愚孝的喜欢拿自己的命孝顺的人,该怎样就怎样。

孝顺其实是相互的,反正柳爻卿不觉得生恩就代表天代表地代表一切。

这些话倒是没影响这些人,风卷残云一样,桌上的十几接近二十个菜,都吃的光了盘子,草莓和西红柿一点都没剩下,柳爻卿瞧见李氏和小李氏都往自己兜里揣了许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

“我听说山上有好几个库房。”吃饱饭要走了,柳老头慢吞吞开口。

“库房重地,除了我和哲子哥,别人都不能靠近,我爹娘都不行!”柳爻卿果断道。其实厉氏经常去库房,只有柳全锦不能靠近,否则他还不得疯了的把自家东西搬出去给柳老头?

柳老头一噎,不说话了。

大家伙儿从饭堂出来,慢慢往外面走,李氏忽然道:“这一年我也没让老三媳妇来。小宝要说亲,卿哥儿得帮帮。”

就算分了家,儿媳也得去尽孝,当牛做马。

厉氏还没说话,柳爻卿便道:“都已经分家了,再说山上忙。阿奶那边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送去就是,犯不着让我娘单独去立规矩,传出去不好听,再说我大伯娘干啥啥不行,也没听阿奶立规矩过,不怕村里人笑话戳脊梁骨啊。小宝尽管说亲,缺什么让阿爷写张欠条来,我都给置办上,大伯写的欠条我不认啊。”

想让他出钱出力都行,拿欠条来,忠哥成亲似的欠条都没还完呢。

这回吃饭忠哥直接没露面,就是不想看到柳全福和柳老头还有小宝,他带着小哥儿在家里。

柳老头叹了口气,知道柳爻卿是把态度摆出来了,不可能回还,只得拉长了脸下山。

这些事儿村里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知道的清清楚楚,柳老头的脸早就丢尽了。当初对三房赶尽杀绝,柳全福差点害了柳爻卿的命,柳老头还是稀里糊涂的当不知道没发生似的,现在见柳爻卿混的好了,又来打秋风,从前的事儿也没放在心上,更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似的。

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送走柳老头这些人,柳爻卿回来,见着柳全锦一脸难受的蹲在饭堂,喃喃道:“爹老了,就外面穿了新衣裳,里头都是旧的。”

“你快别说这个,要是咱们不分家,此时咱们的样子就跟大姐一样,看着比咱娘还老,到那时候,看你还这么想不?”厉氏催促柳全锦,“快去大棚干活,要是叫卿哥儿听到,他又得生气。”

柳全锦愁眉苦脸的起来,到底是没再说别的,扛着锄头去大棚干活。

眼瞅着人走了,柳爻卿才进屋,道,“娘,我想吃土豆丝,等晚饭给我炒一盘呗。”

“成。”厉氏赶忙点头。

晚上饭堂的饭是大块肉炖土豆,厉氏单独给柳爻卿炒了一盘土豆丝,切的极细,吃起来脆香脆香。

等到回屋睡觉,哲子哥端了洗脚水进来,柳爻卿正弯腰脱鞋,忽然揉了下肚子,一歪头,晚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卿哥儿!”这可把哲子哥吓坏了,当即放下洗脚水,把柳爻卿抱到旁边干净暖和的屋里,自个儿飞快地下山请了大夫来。

柳爻卿无奈,“我自个儿没觉得哪儿难受,约莫是晚上吃了什么不喜欢的。”

来得大夫不是当初给柳爻卿看病的那个,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是一行一动都极为斯文,还留着美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大夫身边还跟这个比柳爻卿大不了多少的小童,眉清目秀的。

“若是老夫没诊错的话,不出意外,卿哥儿这是怀了。恭喜啊。”大夫一脸喜色,道,“童儿准备好笔墨,我写个方子,能压一压恶心感。”

哲子哥也是一脸喜色,扭头去看柳爻卿,却见他有些呆呆的。

那边大夫写了方子,不多时小童也不知从哪儿称了药材送来,又飞快地跑出去帮着煎药,没让别人伸手帮忙。

屋里没了外人,柳爻卿才回过神,见着哲子哥坐立不安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己,道:“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卿哥儿、卿哥儿。”哲子哥高兴的不行,“卿哥儿你饿不饿?”

“有点饿哩。想吃一口蛋白,叫我娘煮一个。”柳爻卿感觉了一下,肚子空空的,很饿。

“我去。”哲子哥高兴地出去了。

刚煮熟的鸡蛋白很嫩,很好吃,柳爻卿吃了一个。小童端了药进来,哲子哥赶忙接过来,自个儿抿了口尝了下,道:“不是很苦,卿哥儿尝尝,要是不好,我叫大夫调整一下方子。”

汤药黑乎乎的,但味道不难闻,喝起来只有一点点轻微的苦,还能尝到甜味和酸味,柳爻卿和喜欢,一口气喝下去,精神好了很多。

哲子哥端着药碗出去,大夫还等在外面,一脸的小心翼翼,双腿微微一弯,意识到什么又站直身子,微微拱手,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哲子哥一一听了,这才重新回到屋里,见着柳爻卿已经睡着,赶忙小心翼翼的爬到炕上,帮柳爻卿盖好被褥。

几乎是高兴的一夜未眠,天还没亮哲子哥就起了床。

厉氏已经知道这个事儿,也是起了个大早,在饭堂琢磨着柳爻卿吃些什么好,正巧哲子哥来了,俩人便小声商量。

第116章

只炒了蛋白,放了一丁点儿盐,还有个白水煮的鸡腿,一个鸡胗,都是柳爻卿喜欢的,口味极清淡。

哲子哥端到屋里,一一摆上,柳爻卿看了看道:“没必要弄得这么小心,跟平常一样就好。”

“要小心些哩。”哲子哥又端出鸡爪问,“今天想吃鸡爪不?去了骨的,不用啃。”

“恩,吃一个。”柳爻卿吃了口蛋白,转念一想,道,“不是说前三个月不能叫人知道,看你小心翼翼的,旁人很容易猜到啊。还是我说的,跟平时一样好了。”

哲子哥想了想是这么个理,点了下头,下顿饭的时候有一部分是正经饭菜,还有一部分才是给柳爻卿专门做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外面日头好,也没有风,柳爻卿特地出来晒太阳。

哲子哥搬了矮床出来,还有矮桌,上面摆了吃食和茶水,自个儿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豆子煮熟了,搓碎,再晾开晒干等着发酵,搓大酱,哲子哥头一回干这个,手法倒是不怎么生疏。

门口兴哥跑来,道:“卿哥儿,有个差爷找你。”

“你咋跑出来的,没念书啊?”柳爻卿捏了个爆米花放嘴里,冲着兴哥招手让他过来。

“老师给我放了一天假。”兴哥道,“天天念书我头都大了。”

刚刚靠近柳爻卿,又想着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兴哥赶忙到一旁蹲着,抓桌子上的爆米花吃。差爷来也只是提前通知,很快自个儿就来了,还是熟人,帮着柳爻卿办了不少事。

只不过差爷今天有点不太一样,他以前只以为柳爻卿有能耐,但身份应当没什么不同,可这回成亲,虽然衙门里的人明面上没说啥,但背地里却有不少传言,尤其是杜县令那边,隐约传出哲子哥的身份。

就说寻常人哪能这般安稳的经营偌大山头,还守着那么些好东西,那可都是金山银山,还能收买人心的!

身份肯定是确定无疑的,差爷再来山上,心态便不一样了。

可偏偏人家身份没公开,大家也就背地里说说,明面上可不敢挑明,这差爷也得跟往常似的进门,就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差爷来了,哲子哥,拿个神仙酿。”柳爻卿道。

“王良才抓到了,还没招。”差爷道,“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些牵扯,准备顺藤摸瓜一番,急不来。”

“恩,不急。”柳爻卿点头。

当时决定报官,也不是这件事就完全交给官府了,柳爻卿还想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王良才是明面上的,若是背后还有牵扯,当然全抓出来比较好。

把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给了差爷,柳爻卿起身送了送。

回头便瞧见哲子哥紧张的样子,柳爻卿无奈道:“地面平整,石缝都没有,我肯定不会摔啊。哲子哥你别太紧张。”

“恩。”哲子哥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紧张的。

一上午还没如何清净,便又有人来,是赖跛子一个兄弟家的孩子跑上山,说是翠姐儿要生了。

生子大事几乎都有可能关乎生死,赖跛子会做人,来通知柳爻卿,是害怕万一出现意外,到时候柳爻卿万一再翻起旧账,他会有口难言。

柳爻卿知道这件事之后,确实没打算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也关乎大人孩子的性命,尤其是他现在成了亲,更不是一个人。

“卿哥儿不能过去。”哲子哥道,“让憨大过去吧。”

“成,消息随时传回来。”柳爻卿点头。

甭管是翠姐儿那边的血气冲击,还是寓意啥的,就算柳爻卿自己不在乎,哲子哥和厉氏怕是也得放在心上,柳爻卿干脆不跟他们争辩。

翠姐儿从早晨开始发动,一直到晚上还没生出来,稳婆说是一切正常,还有生三天三夜的。赖跛子倒也舍得花银钱,稳婆请了两个,家中更是预备了参片,还提前跟大夫说好了,一有不好就把人请过来,赖家兄弟更是都到了场。

实在是赖跛子年纪这么大了还没个孩子,对于这第一个子嗣很是看中。

过去一晚,一大早,山下的消息传来,说是翠姐儿出血多,可孩子还没露头,这样下去怕是危险。

“叫人送鸡汤去,给翠姐儿灌下去。再问问翠姐儿,孩子到底生不生!”柳爻卿道,“叫憨大和宣哥儿去,让宣哥儿问。”

憨大是个汉子,不好进屋,但宣哥儿是个哥儿,却可以进,而且脾气厉害,不怕翠姐儿耍性子。

翠姐儿自从怀孕就没消停过,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难产,谁也说不准。

煎饼作坊那边,宣哥儿一听赶忙答应,身上的围裙、罩子啥的都脱了,跟着憨大一块儿下山,去了赖跛子家中。

屋里正传出一阵阵惨叫,中气十足,宣哥儿进屋看了眼,见两个稳婆都在,而且 脸色如常,翠姐儿脸色红润,看样子并没有经受多大的折磨,他这才开口问:“翠姐儿,如何了?”

“卿哥儿怎么没来?”翠姐儿问。

“孩子还生不生了?”宣哥儿也问。

翠姐儿眼睛闪了闪,虚弱道,“宣哥儿这话怎么说的,孩子我自然要生,只是……我以为卿哥儿能过来看看我。”

“卿哥儿过来不过来的,也不耽搁你生孩子,难道卿哥儿不过来,这个孩子你还不生了?”宣哥儿看了两个稳婆一眼,不再跟翠姐儿说话,转身走了。

那边憨大已经把东西放下,跟宣哥儿一块出门,赖跛子送到门口,没问柳爻卿为啥没来。

只要不是真的害过柳爻卿的,他一般都会出手帮忙,就像正哥、明哥还有知哥儿、颜哥儿,只是翠姐儿不该等着柳爻卿来。

山上,柳爻卿听了宣哥儿说完,叹气道:“翠姐儿也就惦记着我手头的东西了,她以为我会过去看看,怎么也得看在未出生的孩子份上给点什么……她在赖跛子家里日子过得实在不错,要是没有这些心思,往后也不会受苦。”

“翠姐儿以前就是这种人,要不她不会愿意嫁给赖跛子。”哲子哥说道,“这边日头不热了,咱们挪个地方。”

“恩。”柳爻卿站起来,和哲子哥一块儿搬矮床。

翠姐儿知道柳爻卿不会来看她,死了心,还没到晌午便把孩子生了出来,是个小汉子,可是没哭,也没气儿,浑身青紫。

赖跛子找来大夫,柳爻卿早有交代,那打扮体面还带着小童的大夫也去了,诊治到快要天黑才救回一条命,孩子总算有了哭声,也喘气了。

听说了这个事儿,柳爻卿沉默许久道:“人心啊。”

晚上暖棚收工,柳爻卿特地叫知哥儿和颜哥儿下山去看看翠姐儿,两个哥儿也都愿意,不过很快回来了,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柳爻卿才知道,翠姐儿见着知哥儿和颜哥儿,开口就要二两银子,说是要给刚出生的孩子买些好吃的,当时知哥儿和颜哥儿就拒绝了,再回来后提都没提翠姐儿。

“学堂开课,咱们去看看。”一大早柳爻卿便爬起来,吃了饭就跟哲子哥提议。

学堂那边除了读书人就是村里人,还有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哲子哥想了想点头同意。

如今学堂名声已大,在这群读书人的安排下,村里一些年轻人不但认识自己的名字,还认识十几个常用字,走在外面也敢跟别人吹牛了。

那些觉得自个儿就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识字无用的,想法早就变了。因为学堂的先生不但教识字,还会讲解一些故事,通过故事来反应人生的道理,教人如何去做人。

比如说两家人吵架,谁都觉得谁有理,与其天天吵架,不如找公正的人评理;比如说家家户户都知道上谷村有暖棚,冬天也有新鲜的菜蔬,可又有几个人有那个胆量去批发了新鲜菜蔬运出去卖?又如何卖出去?

先生们或许不会具体教大家如何赚钱,却会给大家心中埋下一个个引子,当合适的实际到来,引子便能开花结果,让人想出不一样的法子。

而书生们年前年后虽然也在山上,却因为暂时没开课,趁机制作出新的教案,拿来给柳爻卿看了之后,又修改几次,便准备讲出来。

跟同窗讲学问,跟先生讲学问,无论好的坏的,至少都能听懂,可这些大字不识的汉子、哥儿们,要说给他们明白,那至少得大道至简才行,并不容易!

并不比讲学问容易,甚至如果讲得好了达到大道至简的境界,自身的学问也能更上一个层级。

书生们察觉到了,更加不遗余力。

今儿个是年后第一次开课,柳爻卿和哲子哥早早来了,瞧见屋里的人有不少,便知道大家都是抽空来的,毕竟现在家里都有活儿。

“上课。”梁松子第一次讲课,他早已准备的滚瓜烂熟,且不是第一次,并不如何紧张。

看着下面的汉子、哥儿,甚至还有几个妇人,梁松子轻咳一声,道:“我曾无意中发现一个问题,天上到底是云在动,还是月在动,亦或是云和月都在动?我若是想明白这个,那么是否就能明白月和云究竟是什么?”

平日里大家随时都能见到的场景,此时单独提出来,竟是仿佛真的陌生一样,在场的人都露出深思的表情。

第117章

“如果家里只剩下半桶水,有些人家想的是让其他人挑水,而有些人则是自己挑水。”柳爻卿道,“这看似没有区别,可天天挑水的人会不会有怨言,会一辈子愿意自己多干活吗?自己挑水的人则永远都不会考虑挑水这点小事,这种人家要么和和睦睦,要么……会逐渐发家……”

“当然,世事无绝对。”柳爻卿道,“大家回去都想想,你们是愿意做一辈子挑水的人,伺候明明跟你们一样,却从不挑水的人?亦或是另外一种人?”

这种话,梁松子不敢说,甚至何硕也不敢说,在场的书生们都不能开口。

因为事情看似很小,却隐含了天大的意义。小到村里的大家族,大到居住京城的世家,乃至皇家,都在维护一个家族往前走,其中龌龊和不公平,存在着,但只能无视。

就像柳老头,一辈子都想让家里和和睦睦,顺便满足自己的私心;就像皇帝,哪怕是明知道子嗣将来必然会走向争斗之路,也还是享受那个至高无声的位置的同时,还让子嗣表面和睦。

不过柳爻卿说的话,可大可小,尤其是他现在身份不同,可以说也只有他可以说,也只有他有恃无恐,随便说说,也就是一件随便的小事。

但听了课的人,就如同在他们心中散播出及其微弱的火种,也许随时会熄灭,也许多少年后会燃烧成熊熊大火,成就一个精彩绝伦的人生。

“我倒是想到宣哥儿。”下课后,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宣哥儿娘家做得那些荒唐事,大家都知道。现如今宣哥儿跟娘家不来往是对的,要是回去补贴娘家,怕是宣哥儿和柳水河两口子赚的银钱一文都剩不下。”

“可不是,我听说年前宣哥儿娘家又来了人,结果还没进村就让宣哥儿知道,直接堵在村外头。那宣哥儿的娘非说养大宣哥儿,要宣哥儿还钱。”

“宣哥儿给了?”

“没给,不过宣哥儿说了,若是他娘往后要是养活不了自己,他自会去给吃的喝的,反正现在不会给他娘银钱去补贴弟弟。”

“做得对。”

宣哥儿脾气厉害,在家里跟柳水河倒是感情挺好,就是成亲也有几年了还没孩子,都说是宣哥儿在娘家吃了苦,身子没长好。

柳爻卿私底下给了宣哥儿一些桃儿酿,他喝着应当也有些强身健体的效果。

如今柳爻卿自个儿感觉不太出来身上踹着个东西,只是有时候犯恶心,但有时候胃口又特别好,口味还很怪。

“兴哥要去县里参加县试,我也准备去。”柳爻卿道。

“成。”哲子哥点头。

“咦?我还以为哲子哥不会同意呢。”柳爻卿诧异,

“不会不同意。”哲子哥抿嘴道。

山上的事儿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现在酿酒作坊还没开,苏大到苏七几个被柳爻卿分散开,分别负责一块地方,算是正经管事。憨大还是在山上,家中管账的换成柳五叔家的水哥,还有钰哥儿,俩人一人一个账本,只要能对上就基本没事。

安排好后,柳爻卿又给了何硕两罐神仙酿。

哲子哥拉出年前置办的崭新马车,还有拖高富贵给买的花马,模样跟高富贵拉车的那匹花纹一模一样。马车里头铺着柔软的被褥和兽皮,还有备用的,两边更是有哲子哥亲自定做的木柜,里面都是柳爻卿爱吃的东西,还有小锅小火炉。

马车外面看着朴实无华,但里头可谓是五脏俱全了。

“哲子哥,咱们只是出趟门,又不是搬家。”柳爻卿无奈道。

“总得全活些,咱家山上的东西都好。”哲子哥道,“外头的不如山上的。”

后头还有一辆马车,是兴哥的,车夫是柳三条,出门这些日子,工钱有额外补助,山上很多汉子争抢这个活计,最后叫柳三条脱颖而出。

快要出门了,山下闲着的人都出来看,就看到厉氏匆匆出来,拿着一个包袱递给哲子哥,又拿出两个木头雕的小人,低声道:“这是我让他爹雕的,你和卿哥儿一人一个。”

上谷村的老风俗,做长辈的亲自雕刻的小人,用桃木或者玉,晚辈出门在外带在身上能够得到长辈庇佑。柳全锦原本根本没想到动手,是厉氏亲自去挑选了桃木,叫柳全锦晚上没睡觉雕的。

小人有些粗糙,隐约能看出柳爻卿和哲子的样儿,上头挂着红绳,可以佩戴在身上。

哲子哥郑重其事的接过来,道:“知道了。”

看热闹的人听不到厉氏说什么,却不妨碍他们打趣,便大声喊:“老三家的,说什么呢。咋不跟兴哥说说,读书人要出去考功名哩。”

“卿哥儿都说了,兴哥考不考的中都行,反正家里也不指望他赚多少银钱。”厉氏抿嘴道,“你们这都围着看啥,还等着我家发饺子啊。”

“这又不是过年,哪来的饺子。”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兴哥在后面的马车中探出头,冲着大家挥手。

家中只有柳全锦如临大敌,仿佛兴哥遇上这么好的老师,又天天念书,就一定要考中秀才似的,也只有他跟兴哥说这些。

马车进了村子,柳爻卿往外面看了眼,好像瞥见小宝跟一座肉山似的轰隆隆跑过去,他缩回来靠在哲子哥身上,道:“县试怕是很难吧。”

“恩。”哲子哥点头,“考中的都不容易。”

马车哒哒哒到了镇上,稍作歇息,柳爻卿马车都没下,在里头睡了一觉,再醒来时马车又继续往前了。

哲子哥倒是下去一趟,回来道:“不在私塾。”

“猜到不在了。”柳爻卿点头,“要不然咱们在村里闹得惊天动地的,我那个二伯要是还不回村才奇怪。不过大伯还是能来镇上拿银子,也不知道从谁手中拿来。”

“要查查吗?”哲子哥问。

柳爻卿摇头,“现在不用,顺其自然。万一还有什么咱不知道的事儿,打草惊蛇怎么办。”

这回比起上回来县里,可是完全不同了。

赵飞腾早就得了信儿,在家里头窝着,哪敢再出来。杜县令早早派人等在城门口,见着柳爻卿就把人领到跟县衙一条街,离得并不远的宅子里。

“好地方。”柳爻卿略微转了一圈,看到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有精心打理,屋里的家具摆设看似寻常,但都不是普通东西,知道杜县令费了心思。

如今哲子哥跟自个儿坦白身份,柳爻卿虽然没有让他公布出来,但该知道的都知道,尤其杜县令在上南县这么多年,怕是很不一般,再加上这几求杜县令帮忙往京城捎东西,大家的关系早就非同一般。

杜县令也没觉得柳爻卿态度如何,从容道:“这地方尽管放心住。”

“晓得,晓得。”柳爻卿冲着哲子哥示意。

哲子哥便拿出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和桃儿酿,杜县令没有拒绝。

宅子确实不错,但论起方便还是不如山上。炕早就烧的热乎乎,哲子哥从马车里拿了被褥铺着,柳爻卿爬上去,舒舒服服的躺下。

“泡泡脚再歇息。”哲子哥又端来热水。

“哲子哥一起。”柳爻卿坐起来道。

晚上一块儿吃饭,杜县令没来,却专门送来许多新鲜菜蔬。柳爻卿道:“兴哥不用觉得有压力,咱们不是非得考上才能过日子,尽力就成。”

“恩,我知道。”兴哥点头,“老师说我做学问比不上咱们山上的那些先生们,不过若是能诚心念书,秀才不算难。卿哥儿不用管我,该干啥干啥。”

如今兴哥虽然没出来闯荡过,眼界却也开阔许多,时常听何硕讲学问,又见识过那群极有学问的书生们讨论学问,对于自己的斤两清楚的很,倒也看得开,不是非得死读书。

见着兴哥这样,柳爻卿也就放了心。

吃了饭回炕上歇息,被褥都是自个儿管用的,可屋子不一样。瞪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子,柳爻卿扭身摸哲子哥,拽着他的手道:“忘了问大夫,咱们能不能……”

哲子哥身体一僵,压抑着道:“前三个月不行哩。”

“原来哲子哥问过了。”柳爻卿的声音低了低……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可身边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柳爻卿睡得很好。

一大早爬起来,兴哥已经吃了饭,正在温书,柳爻卿没打搅,跟哲子哥一块儿吃饭。不一会儿有个身板精悍眼神机灵的汉子进来,道:“主子,外头有人自称程大要拜访主子。”

“让他们进来。”柳爻卿道。

来人是阿婆一家,阿婆、程大,还有几个愈发出挑的小汉子和小哥儿进门,拜见柳爻卿后,脸上都难掩激动。

当年阿婆见着柳爻卿实在是太好看,又瞧见他跟哲子哥一块儿,以为是自个儿跑出来的一对鸳鸯,便起了恻隐之心,说了县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县丞之子,赵飞腾。

施恩不是为了图报,而是让自己的良心能安。

可谁能想到柳爻卿给出的主意,给的煎饼,能让阿婆家守了一辈子的馄饨摊子脱胎换骨,成为如今县里有名的富户,家中多了铺子,可城门口的位置却始终都在,甚至阿婆特地守着,说不定哪天能帮上柳爻卿的忙。

第118章

阿婆家的造化是柳爻卿给的,一得到柳爻卿来县里的消息,便赶忙来拜访。

“现在生意还好吧?”柳爻卿问,没拿阿婆一家当外人,更是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爆米花、花生糖等等分给孩子们吃。

“都很好,如今在城中开了铺子。”阿婆虽是个妇人,却极有见识,在家里当家做主不说,在外头也是如此。

赞赏的点了点头,柳爻卿道:“山上今年做了大酱,回头给你们捎一些。往后你们可以把煎饼生意放出去,但招牌还是要你家的招牌。城中的铺子是总招牌,这样赚的银钱虽然不是直接的,但细水长流,且名声会越来越大……”

这其中的门道还有很多,柳爻卿没有隐瞒地都说了出来。

阿婆听完,当即让程大和几个孩子跪下。

从此往后,阿婆一家便是柳爻卿的人,更加紧密不分。

送走阿婆一家,柳爻卿感慨道:“煎饼虽然是粗粮,咬起来还特别硬,但是存放的时间长,吃起来方便。只要阿婆家的生意做的大,便会有极偏僻的地方也能吃到煎饼,能尝到里面的猪板油味儿,沾沾荤腥,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这些事情柳爻卿自己一个人做不到,但是如果千千万万的人都去做,总有一天大家都能吃上煎饼这种实惠便宜的粗粮,也能顺着煎饼这条线知道上谷村,知道柳爻卿,知道那些产量高的粮食,从而改变自家生活。

那么,衙门达不到的地方,就由柳爻卿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去慢慢感染。

“还有一些人要来拜访。”哲子哥出去一趟,很快得了消息,回来先跟柳爻卿说,并没有直接把人放进来。

外头的人都是脚夫、跑商的,还有通过高富贵跟山上有些联系,甚至脚夫都在他们手下干活的商户。

“他们的话……我暂时不见。”柳爻卿道,“现在兴哥温书最重要,人多闹腾。不过往后他们要是去咱们家里,我还是会见的。”

哲子哥没露面,叫了个精壮的汉子出去解释一通,人都散了。

散开的人中,除了脚夫,还有好几个一脸精明的商户。他们世代上南县人,世代经商,一直不温不火,转机是从柳爻卿这边开始,直到神仙酿闻名天下,连带着他们也都沾了人气。

这些人今天来的目的自然是想见到柳爻卿,多沾沾人气,往后出去谈生意必然更容易,可柳爻卿没露面,态度是在上谷村才会见,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有个特地穿着粗布衣裳,让自己看上去略憔悴的汉子慢吞吞离开,拐了个弯,见着等在那里穿着不俗的小厮打扮的人面前,周身气势顿时一变,道:“回去。”

“老爷没见着人?”小厮打量自家老爷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刘清神色变换,对于伺候多年的小厮倒也没什么隐瞒的,道:“没让进门,只说在上谷村会见面。今天如我一样的人有好几个,柳爻卿或许不知道我们,却以不动制万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小厮没敢答话,心里却想着,传闻中神仙一样的人物,能简单了么。

“我定要见到他!”刘清忽然说道。

整个上南县,知道柳爻卿来的超过九成之数。实在是兴哥念书,柳爻卿专门请了教书先生,而那教书先生还被皇帝搬了圣旨,折腾闹哄哄的全天下都晓得的学堂之事,也就没人不知道兴哥跟着何硕念书了。

而上南县县试,兴哥来也没瞒着别人,甚至县里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亲戚亲眼见到卿哥儿从天上飞下来,点化兴哥,还说叫他用不着拼命考秀才,尽力即可!”

“真羡慕,卿哥儿是神仙啊。”

“我听说卿哥儿进了县城谁都没见,怕自己影响到别人。”

“我倒是想见见卿哥儿,沾沾仙气。”

城中之人自发的说起柳爻卿,话语中全都是慢慢的敬畏和羡慕。

阿婆家听了柳爻卿的话,一晚上便考虑好了。先找信得过的人来商量,炸菜火候容易掌握,几乎没有难度,一般人都能很快上手,可其中的料由好几种掺杂而成,还要炒制,香中带着微微的麻,是柳爻卿建议,阿婆调了很久才确定的秘制配料。

可以说配料决定炸菜的口味,这就是活招牌,也是柳爻卿给的肯定,等大酱做好了送来,便又是新的活招牌。

这些人可以自己去外地卖炸菜卷煎饼,但配料必须从阿婆这里拿,价钱不贵还能保证味道,又能打出阿婆家的招牌,如今煎饼名声在外,生意肯定差不了。

当即就有人心动,第二天便出发去外地。

这些事儿几乎没有人察觉,等后来天底下几乎到处都是阿婆家的煎饼,而且不管什么人做出来的,口味都一模一样后,大家察觉到其中的价值,已经是阿婆家的招牌成长到参天大树的级别,不能撼动。

县试这天,柳爻卿和哲子哥亲自送兴哥。

外头有不少人,也有一个汉字一个哥儿,一块儿送自家孩子的,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看着年轻,倒也不太突兀。

柳爻卿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很华丽的马车,下来个穿着宽松的袍子,动作很慢,肚子尤其大,面白的哥儿,一手扶着腰一手看着来来往往的读书人,高兴道:“我来沾沾书生气,嘿嘿。要是能见到卿哥儿就好了,沾沾仙气儿。”

“咱们去马车上。”哲子哥道。

“恩。”柳爻卿回头看了眼那个活泼的哥儿,视线从他的肚子上扫过。

进了马车,柳爻卿摸了下自己的肚子,想想一下几个月后自己的样子,顿时觉得有点怪,便回头戳哲子哥的肚子,硬邦邦的,都是结实的肉,忍不住把手伸衣服里拧了一把。

哲子哥皮紧,没咋被拧到,也没觉得怎么疼,还笑道:“那里拧不到哩。”

“哼,我就要拧。”柳爻卿难得任性一把,整个人趴哲子哥怀里,这里拧一下,那里拧一下的。

吃的都是山上带来的吃食,每顿饭都能看到山上种的菜,还有刚杀没多久的鸡。这都吃了几天,头一回带来的肯定吃完了,柳爻卿忍着没问。

等兴哥考完出来,柳爻卿也没问咋样,张罗着迟钝好的。

桌上还是新鲜菜蔬,柳爻卿一眼就看出来都是自家山上的,当着兴哥的面没有问,等晚上上了炕,没了外人,柳爻卿回头,一把推到哲子哥,爬到他身上。

“说,咱们吃的菜哪儿来的?”柳爻卿问。

哲子哥身体一顿,老实道,“叫人从家里送来的。”

“为啥我不知道!”柳爻卿眉毛一挑。

“卿哥儿不想见到那些人,我就没让他们露面。”哲子哥平静道,“但是咱们家里的东西比外面的好。”

柳爻卿这才想起来,成亲前哲子哥跟自个儿坦白,说了身份好像还说了别的。那时候柳爻卿没注意太多,他只觉得哲子哥是那样的贵胄之身,还对自己那么好,自己不但幸运而且命好,当时晕乎乎的睡着,第二天就紧锣密鼓的成亲,当天晚上没顾得上想什么,累得死去活来的……

“好吧。”柳爻卿翻身躺到旁边。

不见那些人自然有理由,柳爻卿要从底层一步一步往上走,而不是一步登天的往下走。他必须稳扎稳打,从下面打好万万基础,那样走到上面才能走万万年,将来的柳家才会有那么一丝希望。

这些事柳爻卿没有说,但是对于自己的意见,哲子哥向来依着自己。

“哲子哥。”柳爻卿轻声道,“这样,不会为难你吧?”

“不会,只要卿哥儿高兴,怎样都行。”哲子哥道。

黑暗中,他准确的抓着柳爻卿的手,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很热。

哲子哥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说,两个人相处那么久,柳爻卿知道他从来不会对自己撒谎,所谓的逢场作戏的情话,在哲子哥身上从来都不会发生。

他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人,没有华丽的话语作为外衣,却一行一动都华丽无比。

县试考完,柳爻卿依旧没有问兴哥考的如何,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等府试还得两个月后,与其在县里温书,倒是不如回家。

县里也有不少读书人等着,如果通过县试,便直接去参加府试。

“兴哥你要是想在县里,便可以住在这里,我会叫人给你捎银钱,保准够用。”柳爻卿询问兴哥的意见,“县里有不少人,此时若是能交上朋友 ,往后也能多些助力。”

“我回家。”兴哥道,“考不考得上我也没太有把握,便不在这里消磨时光。”

柳爻卿不再说什么。

出来也就几天,柳爻卿在县里没怎么露面,也可以没叫人看着自己。离开更是如此,悄无声息的,甚至没让阿婆一家出来送。

城外路上停着辆马车,刘清背着手站在那里,等柳爻卿的马车靠近便朗声道:“在下刘清,可否见一见柳爻卿?”

听着声音,柳爻卿掀开布帘往外看,道:“见一见吧。”

“好。”哲子哥点头。

刘清没去过上谷村,像他这样的富商,除了高富贵,没有去过的,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现在知道柳爻卿出来了,刘清说什么也得见见他。

第119章

马车一晃一晃的前行,花马哒哒哒小跑着,一边看路边掠过的田地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身后车厢中的声音。那里头的人是它的主人,花马很清楚。

“是个聪明人。”柳爻卿拿了个草莓咬一口,剩下的一半塞哲子哥嘴里,自个儿那一半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刘清已经上了马车,跟柳爻卿分开,从两个方向走远了。

“卿哥儿为什么见他?”哲子哥不知从哪儿拿出个软垫,针脚细密,上头还有寓意吉祥的图案,叫柳爻卿坐在上头。

柳爻卿挪了下屁股,道:“咱们往后还会出门,多认识几个人更方便。”

“恩。”哲子哥点头。

回到山上,炕热乎着,大家都在干手头的活儿 ,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柳爻卿先爬炕上睡了一觉这才出来溜达,听着干活的人闲聊,说是翠姐儿家的孩子好像是有些毛病。

孩子喘气啥的挺正常,也会哭,可看着总是木呆呆的,跟旁的小孩儿不一样,都说这孩子约莫是个傻子。

大晚上的,翠姐儿跟赖跛子吵的全村人都睡不着,还动了手,翠姐儿叫赖跛子打了脸,满嘴的血,赖跛子叫翠姐儿差点拧断命根子,要不是周围的邻居都去拉架,那天保准得出人命。

“翠姐儿说是怀着孩子的时候叫赖跛子打了,也没吃着好东西,导致孩子生出来傻,要赖跛子家一半的银钱。赖跛子不知怎么又找了稳婆,问出来是翠姐儿故意拖着不生,要不然孩子早生出来兴许不傻。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有错,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还有个大事很多人不知道,都不敢在外面传。那天正好我爹去拉架,进屋看了眼孩子,翠姐儿和赖跛子光顾着吵架 ,孩子差点给被子压的没气,好歹救回来,这回瞧着是真的傻了。”

“赖跛子花了大价钱,要带着孩子去县里找有名望的大夫看看,翠姐儿不让,非要拿到银子才能让赖跛子带着孩子出门。”

听着大家闲聊,柳爻卿没说什么,溜达着走了。

赖跛子年纪大了,是怕往后再没有孩子,所以这个儿子哪怕是个傻子,也想好好养大。翠姐儿……约莫是不想跟赖跛子过日子了。

刚好到了饭点,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去饭堂吃饭。

土豆烧肉,玉米面的馒头,还有黄瓜炒鸡蛋。这会子地里的青菜还没长起来,就靠土豆还有大棚里的黄瓜、西红柿等等。

“卿哥儿。”知哥儿和颜哥儿端着木盘过来。

“一起吃。”柳爻卿吃的也都跟大家的一样,不过多了两个煮鸡蛋,是厉氏专门给柳爻卿准备的。他不爱吃蛋黄,爱吃蛋白,蛋黄自然给哲子哥。

吃完饭两个小哥儿一块儿走了,柳爻卿瞧见他们出门,低声道:“翠姐儿还找他们要银钱,在暖棚那边讹了大半个上午,俩哥儿没给我说这个事儿。”

“翠姐儿眼里就剩下钱了。”哲子哥道。

“谁说不是。”

天气逐渐转暖,地里有了绿色,树发芽长叶,整个上谷村的人都忙了起来。书生们跟柳爻卿商量一下,便把上课的时间改为晚上,不耽搁大家干活的功夫。

眼瞅着在上谷村讲课极为顺利,还有山上做工的小汉子、小哥儿晚上下山做教书先生,讲的也头头是道,不比做学问的书生们差。

身上经验吸收足了,书生们便决定离开上谷村,去别的地方建学堂的同时,把这种极为新鲜的想法传播出去。

何硕作为皇帝亲封的负责此事的人,自然也不能一直待在上谷村。

临行前,柳爻卿给所有人都准备了山上的特产礼盒,何硕那里更是又送了一罐神仙酿,早就超出一年应该给的束修,这不单单是兴哥的束修,还有感谢何硕支持建学堂这件事的意思。何硕自然也明白,爽快的接了神仙酿。

在山上干活的小厮们纷纷从活计中解脱出来,换下山上的统一衣裳,变回小厮,一个个见着自家主子眼中都还有些茫然,没适应过来。

大家特地去澡堂洗了澡,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一块儿下山,柳爻卿和哲子哥出来送,热热闹闹。

“我要去干一番大事业。”梁松子意气风发,“讲学问的极致是什么?是寻常人都能听懂。让万民开智,让万万人识字,让吾辈建千秋功德!”

“走!”

“今年务必建三处学堂。”

“卿哥儿都说了,若是不顺利便找几个典型教教,看看他们过上好日子,旁的人自然争相前来。”

“是啊,就像上谷村。卿哥儿亲自教出来的小哥儿、小汉子,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意气风发的书生们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建功立业,把学问做到极致,把文化的种子撒播出去。或许他们都知道,一旦全民皆识字,总能有几个惊才绝艳的能够脱颖而出,能够顺利科举出仕。

可做学问跟做学问又不一样,天底下的寒门又能出来几个惊才绝艳之辈?

那并不会阻挡天下大势,而是锦上添花,让这场功德之事更加具有色彩。

看着这些读书人走远,直到看不见,柳爻卿喃喃道:“天下人都识字,往后便会有天下人都读书,只是会极缓慢,或许是百年后,几百年后。”

“咱们的子孙总能亲眼见到。”哲子哥道。

“是啊,将来人人能读书,人人会读书,人人吃饱穿暖。”柳爻卿眯起眼,“只有百姓强大了,国才能亘古流传。”

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柳爻卿的赞同,只不过这个眼界太大,哲子哥并没有继续跟柳爻卿说这个事儿。

山上的房舍空出来一部分,柳爻卿安排人打扫干净,各个地方都用开水烫一遍晾干,被褥洗干净送入库房,锁上门,等下次来客人的时候再打开,重新分配。

大棚里的鸡被柳爻卿挑选着捉出来一些,随着脚夫、跑商的送出去,有缘的遇见了买回去,自然能吃出这些鸡的特别味道。

“剩下的鸡全部留着。”柳爻卿道,“第一批鸡蛋咱们留一些自个儿吃,剩下的全部卖出去。留下来的鸡中,一部分留着专门下蛋,一部分放到旁边的大棚养着,明年再卖。”

这些鸡每天吃下去的粮食都不是小数目,好在山上地多,出产的粮食一点都没卖,供应山上的人吃喝,还顺便养鸡。

送出去的鸡不多,大部分到了县里就卖的差不多,少部分能到州府。

刘清运气不错,买了只公鸡。

跟以前见到的瘦巴巴的鸡不一样,这公鸡羽毛油光水滑,尾羽更是五彩斑斓,眼睛极为有神,鸡冠鲜红,绑着腿和翅膀,拎着沉甸甸的。

鸡血单独炖熟,鸡腿剁了炒,鸡杂也炒了。

鸡爪入口即化,鸡腿劲道不塞牙,鸡骨硬,敲碎后里头的骨髓格外香。一只鸡从头到尾都没扔,羽毛都留了下来,实在是太好看。

“卿哥儿果然能耐,便是同样养鸡,也能养出不一样的。”刘清道,“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烧的更精神了。”

这话有不少人都在说,大家原本就相信上谷村柳爻卿手里头的东西肯定不一样,如今吃了鸡,便怎么品味都怎么觉得跟别的鸡不一样。

话传来传去,到很远的地方甚至变成了神仙怜悯卿哥儿下凡没有仙禽吃,特地送下来仙禽,还有文采斐然的读书人为此作诗。

“其实就是长得更快,肉更多更香的普通鸡啊。”柳爻卿拿筷子夹鸡爪。

鸡爪去骨,清炖,吃起来入口即化,香味独特,柳爻卿很喜欢吃这个,基本山上杀的鸡鸡爪都在他这里。

“鸡胗要不要?”哲子哥问。

“今天不想吃。”柳爻卿摇头。

两个月过去,柳爻卿总算是感觉肚子鼓起一块,里头硬邦邦的像揣了个热乎乎的石头。那带着小童的大夫经常过来诊脉,柳爻卿特地问了下能不能,那小童红着脸走开,老大夫倒是利落的点了头。

天气转暖,澡堂已经关了门,等明年再用。

烧了热水在屋里洗澡就成,柳爻卿身板顺溜,唯独小腹鼓起一块,他摸了下啥感应都没有。进了浴桶,柳爻卿还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里面,哲子哥光着膀子进来,帮他擦背。

“大夫说可以哩。”柳爻卿忽然说。

哲子哥正捏着柳爻卿的手腕帮他擦胳膊,闻言一顿道,“还是小心点好。”

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揣着东西的原因,柳爻卿皮肤更滑,透着浅浅的粉,更加雌雄莫辨,此时水汽蒸腾下,没几下子就让哲子哥找了东西把鼻子塞着了。

“府试要到了,咱们还去吗?”哲子哥问。

“去。”

兴哥考过县试,最近一直在温习功课。何硕虽然不在,但留下许多指点,只是考秀才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主要看兴哥自己。

又准备好许多东西上了马车,柳爻卿穿了宽松的衣裳,不喜欢直挺挺的坐着,喜欢歪躺着,这样肚子能舒服一些。哲子哥特地准备了许多软垫,山上的吃食更是准备许多。

这回提前好几天走,一方面是比去县里远,一方面是柳爻卿打算先去一趟县里。

杜县令早早带人候着,柳爻卿刚进城便听说了,王良才招供了。

第120章

“跟张大山有关系在意料之中。”柳爻卿道,“如此一来,倒是能确定刘清没撒谎。把他请来,再见一面吧。”

头一回在城门外不远处见面,虽然双方都说了话也相谈甚欢,柳爻卿决定认识认识这么个人,可却不能一下子信任,毕竟如今的柳爻卿,不是普通人。

那会子刘清说的,柳爻卿也相信,但是却不能因为这个相信就直接跟刘清交心。

没过多久,刘清来拜访,顺利进门。

“有笔生意不知你想不想接。”柳爻卿开门见山道。

刘清神情一凛,“愿闻其详。”

“我要开厂。”柳爻卿道,“土豆加工和玉米加工。土豆粉、玉米粉,土豆罐头、玉米罐头等等。不是邀请你合作,我要全权负责。”

三言两语说的很明白,请他,不是当家做主的,而是帮着干活的。

考虑片刻,刘清道:“我愿意。”

“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那我便送你一场造化,到时便知。”柳爻卿满意地点头,又跟刘清说了具体计划,其中工厂的具体位置最重要,不在上谷村,也不在山中,而是一块无主的荒地,恰巧处在最中心,距离京城、府城和上谷村都差不多远。

送走刘清,柳爻卿思考片刻道:“我明天想去县衙看看。”

“我会提前跟杜县令说。”哲子哥显然一点都不意外。

县衙大牢柳爻卿不是头一回来,只不过上一会是送牛家兄弟进来,这回是进来看个人。

牢房里面倒也干净,有张床,角落有个木桶,只不过这里面似乎总有一种灰色的气息弥漫着。柳爻卿攥着哲子哥的手,走上前,看着里面披头散发,穿着倒是不错的人。

“又见面了。”柳爻卿淡淡道。

里头的人听到声音缓缓抬头,一张脸沧桑无比,猛然看去还以为是个老妪。

“卿哥儿?”魏氏拨开眼前的头发看清楚柳爻卿,眼神闪了闪道,“真的是你。我是冤枉的,你跟县令大人说,叫他放我出去。”

说着,魏氏伸出手,要抓柳爻卿。

顺着哲子哥的拉扯后退一步,柳爻卿轻轻摇头道:“我来就是问问,你为什么帮王良才。”

“卿哥儿不相信我是冤枉的?”魏氏缩回手,缓慢说道,“我都是被逼的。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不是人啊……”

“我们走吧。”柳爻卿微微摇头,转身道。

魏氏眼睁睁看着柳爻卿转身就走,不再跟她说话,赶忙慌张道:“卿哥儿你要问我什么,我都跟你说。真的是那些人逼我的,我不那么干他们会杀了我。卿哥儿,没有人怕死啊,我也怕……”

“卿哥儿,你要见死不救么?”

“你好狠毒的心,在上谷村就那样,从来不肯帮我和忠哥,现在还要看着我死,我恨你!”

“哈哈哈,可惜王良才没抓到你,否则叫你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此时柳爻卿和哲子哥还没走出大门,有个狱卒快步走进去,拿了个擦桌子的麻布塞魏氏嘴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到了外面,日头晒在身上暖暖的,可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魏氏怨毒的诅咒。

“她死有余辜,犯的罪活不了。”哲子哥道,“城中许多人家的孩子都是她拐走的,上谷村的野山莓,怕是没有她,王良才也不会去打主意,也不会找上张大山。”

“我知道。”柳爻卿吸了口气,不再想这个事儿。

上次兴哥来县里参加县试,临走前柳爻卿见到刘清,说的便有王良才还有魏氏。

魏氏跟忠哥和离,从娘家出来,来到县里,赵飞腾不再跟她见面,她便找了伺候人的活计,想着能遇上有钱的老爷,过上好日子。

当时刘清带着才十一岁的弟弟回县里,恰巧弟弟病重,正巧遇上魏氏,伺候刘清的弟弟伺候的很好,刘清便做主叫她一直跟着自家。

结果没过多久,魏氏便寻了个机会,躲开刘清和家中下人,把他弟弟拐走,再往后便没了消息。

刘清打听了很久都没有消息,直到王良才被抓,上谷村求娶知哥儿的事还有第一个娶回家的小妻子的事传开,刘清才打听出来,他那个弟弟,进了王良才的虎口,尸体都臭了。

刘清见柳爻卿,一方面是想认识他,另外一方面则是魏氏,请求柳爻卿不要出手救魏氏。

“那么多孩子,她自己也有孩子,她怎么能下得去手。”柳爻卿道,“最初我只觉得她不是个过日子的人,没想到这般心狠手辣。”

“有可能一开始不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哲子哥握着柳爻卿的手,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魏氏不愿意在村里过苦日子,想进大户人家,又跟着赵飞腾过了几天好日子,自然是念念不忘,哪怕是生了孩子,不如以前好看了,也还是想要留在县里,寻找机会。

一直找不到机会,仿佛没有希望过上好日子,魏氏自然不会放过到了她眼前的机会,哪怕是很危险。

从县里离开,到府城。

依旧是每天都有山上的新鲜菜蔬送来,柳爻卿吃的用的都是山上的东西。

府城有高富贵安排,柳爻卿和兴哥住在高富贵置办的宅子里,离府试的地方一点都不远。

如今高富贵走出去那是赫赫有名,基本就代表了上谷村的神仙酿和桃儿酿,不说如雷贯耳,可人们说起上谷村,总也要提一句高富贵。

当年病歪歪的样子彻底不见,高富贵还是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只是还是比常人弱一些,倒也不影响正常行动,这都是神仙酿的功劳。

“这里有我的铺子,卿哥儿可以吩咐铺子里的伙计做事。”高富贵笑道,这是没把柳爻卿当外人,自家伙计下人全部由柳爻卿吩咐。

“晓得。”柳爻卿也没拒绝。

日头好,也没有风,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把兴哥送去参加府试,便在这完全陌生的府城逛了逛。

来来往往的人穿的衣裳都各有不同,有绫罗绸缎也有粗布麻衣,酒楼林立,商贩云集,比县里热闹,比镇上更热闹。

听了一会子周围的声音,柳爻卿又觉得这里其实一点都不陌生。

茶馆里有唱小曲儿的,几个穿着富贵的老爷一边摇头晃脑的听曲喝茶水,一边慢悠悠地说着话。

“今年上谷村那边出来的鸡,你们吃过没?”

“没买到,只得了腌黄瓜和西红柿酱,味道极好。”

“那是你没吃过上谷村的鸡。我有幸得了小半只,炖了汤吃,晚上能……”那人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一个个都露出羡慕狂热的表情。

外头跑过去两个穿着破烂的穷小子,嚷嚷道:“上谷村的煎饼来了,大家快去,去晚了就没了。”

后头呼啦啦跟着一群同样的小子,嘻嘻哈哈的跑过。

“这草鞋花样新鲜,极为难学,我这才勉强能自个儿编一双,这就给老师送去。”

“如何学得?我也想编这样的。”

几个学子快速走过,其中一个拎着一双草鞋,花样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爆米花、爆米花嘞,香甜好吃哦!”

周围的声音很陌生,人也很陌生,甚至地方都是陌生的,但是又不陌生。

大家嘴里耳熟能详的东西,都出自上谷村,即便是互相之间都不认识,但因为嘴里说的都是大家所熟悉的,更是柳爻卿弄出来的,他便觉得这里跟上谷村其实一个样。

“怪不得名声那般重要。若是天下知我,即便我不去天下,也知天下。”

出去一趟,心情极好的回来。

哲子哥拎着东西进门,问:“卿哥儿今天想吃什么?”

“尝尝这里的吃食,咱们山上没有的。”柳爻卿突发奇想道。

“好。”哲子哥倒也没拒绝。

一顿两顿的,吃了也就吃了。

府城的吃食比较精致,一番折腾端上桌。哲子哥先是每样吃了一口,给柳爻卿说了一遍味道,他再根据自己的口味挑选。

“倒也好吃。”柳爻卿道,“不过还是家里的吃食吃得惯。”

往后都是吃家里带来的吃食,等兴哥考完便出来。正巧今年便是三年两次的院试,只要兴哥过了府试,再过院试便是秀才,有功名在身。

没问兴哥如何,一路回到山上,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很暖和了。

一回来,柳爻卿便单独划出一个院子,外头换上最新的大锁,作为单独的地方用。

叫上憨大和苏七他们,开始处理土豆。

“土豆可以做成粉晒干,也可以切片晒干,还能做出土豆粉,用处更多。最重要的是,这样土豆能放很长时间,哪怕是头一年没吃完,也可以放到第二年,还能运出去卖。”柳爻卿道,“现在家家户户都能填饱肚子,这样却不能太满足,我们总要居安思危才行,那么便把多余的土豆做成耐放更美味的存在。”

前面讲了一通,叫憨大和苏七他们心中有数,柳爻卿便开始尝试。

最开始做的不顺利,看上去似乎根本不能下嘴吃,不过有养鸡场在,只要拌到饲料中便可以消耗掉。

“土豆提炼出粉末倒是不难。”柳爻卿看着做出来的粉末,捏起一点闻了闻,道,“正是这个。”

“卿哥儿,这个确实不难哩。就是你说的土豆粉,一条一条的还没做出来。”苏七振奋道,“不过我相信很快,卿哥儿说过,几个人总会比一个人聪慧。”

第121章

“今天得去山下吃饭,准备些花生糖吧。”柳爻卿摸了下小腹,道,“哲子哥,要不再给我找个宽松的衣裳?”

“卿哥儿穿这个好看。”哲子哥这么说着,还是去柜子里拿了个大氅给柳爻卿披上。

过了三个月就不用藏着掖着,柳爻卿现在的模样也能叫人看出来,再加上俩人成亲,这种事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只不过柳爻卿也没大张旗鼓的跟人说。

大氅上面多了些喜庆花纹,柳爻卿摸了摸感觉还挺好看。在门口等着,哲子哥拎着花生糖,还有一些个草莓、西红柿,几根黄瓜等等,俩人手牵着手一块儿下山。

自从过了年,柳老头就跟疯了似的,到处托人给小宝说亲。

“小宝胖的跟座山似的,确实富态。”柳爻卿道,“阿爷到处说小宝是做老爷的命,旁人家哪有信的,这回找的小娘子离咱们村很远,平时不通消息,这才能说通。”

进了大门,院里热热闹闹的,柳爻卿和哲子哥直奔上房。

屋里柳老头坐在炕上,桌上摆着的还是年前柳爻卿送来的耐放的年货,另外一个老头面生,还有个模样不错的小娘子低着头坐在炕里头,小宝手里抓着花生一边吃一边看小娘子,眼睛放光。

柳全福也在,瞅见柳爻卿进门,又往他身后看了看,挑眉道:“老三呢?”

“等会子来。”柳爻卿示意哲子哥把带来的东西放到炕上,叫柳老头看看。

眼中有不满一闪而过,柳老头笑呵呵道:“时候不早了,等会子要吃饭。卿哥儿去催催你爹娘。”

“我知道。”柳爻卿答应着,拉着哲子哥一块儿出门。

昨天晚上柳老头亲自上山说要给小宝定亲,要叫柳全锦,钰哥儿、忠哥、正哥、明哥都来家里吃饭,涨涨人气,当时柳爻卿答应了,却没说让大家都一大早来。

外头闹哄哄的,除了柳金梅和张大山,旁的都是左邻右舍请来帮忙的,还有几个面生的汉子,穿着体面眼睛里有着精光,是小娘子那边的人。

“卿哥儿,咋没叫你娘和老二家的来?”李氏从灶房出来道,“叫她们来帮忙。”

灶房里头人不多,买的肉什么的李氏都得亲自看着,不放心别人插手,尤其是小李氏,会偷吃。偏偏今天还得置办酒席,李氏忙不过来,就等着厉氏和沈氏来干活了。

“咋忙不过来?”柳爻卿去灶房门口看了看。

小李氏正巧拿着块肉放嘴里,被柳爻卿瞧见了也没觉得有啥,擦了擦手开始切菜。

“我看忙得差不多了。”柳爻卿道,却没叫厉氏等人立即来。

李氏见柳爻卿无动于衷,心里生气,但到底是小宝定亲的大日子,嘴上倒是没说什么,赶忙回灶房干活。

一盘盘菜端出来,柳爻卿一一瞧见,肉倒是不少。他方才捎来的黄瓜也炒了,还有一碟冒尖的西红柿炒蛋,约莫是给柳老头吃的。

酒席很是丰盛,可见李氏是下了狠心。

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家里要是有事儿,从没见李氏大方过,此时倒是叫柳爻卿见识一回。

眼瞅着要开席了,柳爻卿这才出门,叫等在外面的苏七回山上把人都叫来。

昨儿个柳老头上山叫大家都下去吃饭,那就是吃饭,柳爻卿可不能叫大家都提前来了,被李氏当苦力使唤。

李氏和柳老头阴沉着脸等着大家进门,都还没开席。柳全福倒是跟老头有说有笑的,时不时的拿一个柳爻卿带来的草莓吃,惬意的很。

不多一会儿,柳全锦率先进门,穿着新衣裳,鞋也是新的,都是结实柔软的好料子。柳全福原本还洋洋得意的,此时上上下下看了柳全锦一眼,脸色就愈发的不好看了,柳老头也表情不顺。

厉氏和沈氏一起进门,都特地穿了新衣裳,厉氏头上的银簪是柳爻卿给置办的,沈氏头上也有个银簪,是钰哥儿攒了一年的银钱,特地去镇上买的。俩人一进门,穿着打扮就跟小李氏不一样,倒是叫小娘子那边的人眼前一亮,小李氏脸色不好看了。

再后头是正哥、明哥,还有钰哥儿、忠哥,都穿着新衣裳,洗了脸,干干净净很利落的进门。

瞧上去,好像这些个人跟柳老头不是一家的似的。

柳老头今天倒是穿了新衣裳,只是上头还有着褶皱,几年前做的,小宝也穿了新衣裳,柳全福、李氏、小李氏都穿着旧衣,还不咋干净,更不用说柳金梅和张大山身上的衣裳还都有补丁。

“都来了,坐吧。”柳老头脸色很不好看到。

面生的老头眼神闪了闪,笑道:“都来了。”

柳全锦赶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用玉米皮包裹的白花花的银子递给小娘子。忠哥也上前拿了银钱,代表了正哥和明哥。

小娘子低着头都把银钱收了,柳老头看在眼里,这才乐呵呵的招呼大家落座吃饭。

饭桌上的菜倒是都不错,柳爻卿夹了西红柿炒鸡蛋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哲子哥也没吃几口,眼瞅着晌午一过,便道:“卿哥儿,咱们回去?”

“不急,等着跟钰哥儿一起。”柳爻卿道。

钰哥儿吃得快,跟沈氏一起,见着柳爻卿这边起身,立即就要过来。柳全福阴阳怪气道:“钰哥儿你走什么?晚上还有一顿,你阿爷说了要一块儿吃。”

“都留下吃饭。”柳老头赶忙道。

“不了,山上还有活。”柳爻卿上前,从兜里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桌上。

柳全福盯着钰哥儿还想说什么,正巧柳爻卿转身,平静的砍了他一样,柳全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钰哥儿和沈氏回去,正哥、明哥、忠哥都没留下,厉氏看了眼柳全锦,见着他跟屁股粘到板凳上抬不起来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平时柳全锦没机会下山,这回小宝定亲柳老头亲自上山,柳爻卿又点了头,柳全锦见着柳全福还有柳老头和李氏,激动溢于言表,一时半刻的没打算回去。

“娘,正好让我爹在这里帮忙,咱们回去吧。”当着女方亲戚的面,柳爻卿大大方方的说。

厉氏点了点头,也起身走了。

山上确实有很多活,不过并不是离不开人,还有苏七、憨大和宣哥儿他们看着,摊子肯定撩不下,要不然柳爻卿也不会跟哲子哥出门。

回到山上,厉氏赶忙去饭堂,做点吃的给兴哥送去。

府试过了,兴哥要一直温书等着参加院试,到时候就是秀才了,所以没下山。柳老头也不愿意兴哥下山让女方亲戚看到,要是知道兴哥考过县试和府试,结果小宝也念了书,此时字却没认识几个,岂不丢人?

昨天晚上柳老头上山,单独见了柳全锦,把这个事儿隐晦的说了,柳全锦察言观色,做主没让兴哥下山。

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瞧见柳全锦跟看笑话似的。

厉氏炖了鸡给柳爻卿送来,热气腾腾的摆在桌上。哲子哥去煎饼作坊拿了最新鲜的大馒头,掰开递给柳爻卿。

大吃一顿,柳爻卿半躺在炕上消食,道:“小宝也定亲了啊。正哥和明哥比小宝还大,那些人都不管的。”

“偏心呗。”哲子哥拿了抹布擦桌子,很快收拾好,又拿来洗干净的小西红柿。

晚上快半夜了柳全锦才上山,除了厉氏和值夜班的人没睡,都睡了。

外头静悄悄的,厉氏敞开门让柳全锦进来,没闻到酒味,便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可别跟我糊弄,明儿个卿哥儿定然要问的。”

“干活了。”柳全锦爬上炕累得一动不动,“收拾了后院,二房的屋也收拾出来,这个月小宝就要成亲,家里忙不过来。爹让我住下,我没住。”

见着柳全锦高兴的样子,厉氏了然道:“晚饭吃了么?”

“吃了。”柳全锦翻了个身,不想说这个的样子。

厉氏却又问,“吃了什么?”

“也没什么,还不就是那些东西。”柳全锦嘟嘟哝哝几句,道,“快睡吧。”

白天的酒席还剩下不少,晚上怎么地也能摆满一大桌子,亲戚又都走了,孩子们也不在家里,就柳老头那几个,怎么吃也能吃饱。

不过看样子柳全锦应该是没吃,一直干活了,要不然柳老头叫他住下,他不可能拒绝,那是饿的不行,想回山上吃饭了。

厉氏现在也不是盲目顾着柳全锦的,几句话刺的柳全锦跟本没敢要吃的,饿着肚子睡了。

等早晨吃饭,厉氏特地多做了些。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在,瞧见柳全锦狼吞虎咽的吃,便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饭后,柳全锦叹气道:“小宝那个媳妇看着是挺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持家干活。”

“爹,你快别关心这个了,有阿爷和大伯操心。”柳爻卿赶忙说,“大棚里草莓要摘了,黄瓜也得授粉,旁人干我不放心,爹你快去。”

柳全锦还想下山帮忙,可到底是让柳爻卿推着去了大棚。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去了大棚,不过是宝哥儿那边。年前在大棚里种下的种子此时长得极大,看着有个大圆盘似的顶在上面,里头一个孔一个孔的随着日头的位置转动,很有趣。

小树苗越长越大,瞧着今年能结果了。

第122章

“今年地里花生早点种,玉米也多种一些,看看还有没有要卖的地,咱们再买点。”柳爻卿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山上的事都是哲子哥安排的,只有大事才会过来跟他商议。

这会子天还不是很暖和,花生种下去长的也不快,盖些干草,出日头的时候揭开干草,多些个人伺候,也能发芽长大。

“叫衙门的人来一趟吧。”哲子哥问。

柳爻卿一想,现在不光是山上家大业大,他还准备去外面开厂,确实有资格让衙门的人来,便点了点头。

消息送出去,第二天衙门便来了人,还有个牙子,专门倒腾地的。

“正好饭点,咱们都去饭堂。”柳爻卿拍板道。

如今随着月份增加,柳爻卿能明显感觉到自个儿肚子里有个东西,行动也不太方便,好在天气越来越暖和,穿着厉氏做的肥大的衣裳也不累赘。

走了几步便觉得累,哲子哥快步走过来扶着柳爻卿,叫他靠在自个儿身上。

差人和牙子都不是第一回 来饭堂,熟门熟路的跟着柳爻卿到了角落,木凳都擦得干干净净,坐下选了位置,便主动拿了木盘和碗筷去前头排队打饭。

哲子哥拿了软垫放在板凳上,叫柳爻卿坐下,问:“卿哥儿想吃什么,我去打饭。”

“看看有没有蘑菇,鸡爪或者鸡腿都行。今儿个不吃煎饼,想吃馒头。”柳爻卿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实在是他原本纤细,此时天天吃也没胖多少,那鼓起来的肚子就格外显眼,也让他很容易累。

今天饭堂的菜跟平时差不多,多了个以前极少出现的红烧鱼,哲子哥打了两条鱼,厉氏叫他等着,亲自去后头端了两盘菜,是柳爻卿爱吃的蘑菇和鸡爪、鸡腿。

自个儿想吃的都有,柳爻卿一看就知道是厉氏专门给自己做的,他也没有拒绝,如今自个儿可不是一个人,厉氏放在心上,他又何尝不是。

差人和牙子端了木盘过来,都是选的大馒头,除了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汤汁浓稠鲜香可口。

“地倒是有,只是不是上谷村的,距离倒也不算远。”牙子再来的路上就琢磨好了,此时提了句,见柳爻卿没反对,就详细说了一遍。

如今上谷村的人都以此村之人为豪,只要不是钻营歪门邪道好吃懒做的,就算不种地只养养野山莓,再加上玉米和土豆产量高,一年不但能吃饱还能穿暖,哪有人去卖地的?

距离上谷村不远的村子虽是也种了玉米和土豆,倒是能填饱肚子,可到底是少了银钱的进项,再加上这回碰巧叫柳爻卿遇上个好吃懒做的汉子,在外面赌钱欠了债,要把家中的五十亩上等田一下都卖了。

“回头去看看地,买下吧。”田地离山上不算远,也靠着山,还是整一片,柳爻卿听了就很心动,当即拍板。

等吃了饭,安排柳水河和柳三条带着苏七去看地,要是牙子说的都属实,回来就可以给钱。

差人没跟牙子一块,而是被柳爻卿请到屋里,哲子哥泡了茶,给柳爻卿的是泡的甜水,里头放着两个新鲜草莓,颜色极好看。

桌上的木盘极为特别,边缘是花瓣的波浪形状,底部有空,最下面还有个完整的木盘没有孔,这样刚刚洗过的草莓、小西红柿等等摆在里面,水会自然而然的控干。

“吃些草莓。”柳爻卿招呼道,“这都是刚摘来的,新鲜。”

差人能到山上,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不同,可再想想哲子哥的身份,怕是没有不同也得有不同。

大方的拿了个草莓吃,差人这才开口,“王良才是给倭国人办事,去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不过发现了埋在地里的白骨,还有……”

说这话的时候,差人整个人的气势都有些不一样。

“尽管说。”柳爻卿道。

“吃了一半的人。”差人道,“现在正追查这些倭国人,只是还没头绪。”

说完这些,差人又是一变,仿佛跟衙门最底层的普通差人没什么两样。

就知道眼前这位不是普通人,柳爻卿叫哲子哥拿了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给他,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倒是觉得可以发动群众。你们可以让衙门借着去村子、镇上普及玉米、土豆、西红柿等粮种的事,暗中告诉群众,只要察觉到有异之人,上报之后必有奖赏,除非倭国人住在深山永远不出来见人,否则永远都不可能逃过群众的眼睛。”

差人的神色微微一变,悄悄看了眼哲子哥,见他神色如常,便道:“卿哥儿说的是。”

得了神仙酿,差人单独下山,心中极为复杂。

衙门办事,自来极少跟百姓打交道,哪怕是遇上案子需要询问,百姓也常常避之不及。柳爻卿提出来的法子又很让差人心动,回去便琢磨一番,跟上司说了。

那上司也不是普通人,思来想去又叫差人去山上问问柳爻卿,具体该如何操作。

柳爻卿正坐在炕上拽着茅白的腿,这货天天往外跑,只吃东西不干活,还不如二哈子和黑背子懂事 ,柳爻卿准备教育教育这货。

这可是正经海东青,隼中王者,此时也是气势十足的扭着脖子跟柳爻卿‘啾啾啾’的不停,就是稍微有那么点儿胖。

“来了,做。”见来了人,柳爻卿松手,叫茅白这货趁机跑了出去,撒丫子跑的飞快。

哲子哥也在炕上,正帮柳爻卿按摩双腿。

肚子越来越大,柳爻卿每天吃的也越来越多,腿慢慢肿了,请大夫来看,说是只能经常按摩舒筋活络,没别的法子,哲子哥便经常帮柳爻卿按摩。

听了差人说的话,柳爻卿这才反应过来,衙门跟他想的,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个倒也简单。”柳爻卿道,“干点实事,百姓看在眼里,自然不会与你们有所隔阂。打个比方说,你要是去村里二话不说组织村里的汉子挖沟渠引水,往后村里人用水方便了,每次用水都能想到你们的好。”

“不会挖沟渠?那举办个谁家种的地最好的比赛总可以吧?实在不行奖品我来出,神仙酿、桃儿酿都有,还有爆米花卤味花生等等,如何?”

说到最后,这事儿直接是柳爻卿来指挥,那差人这才答应着走了。

年前上谷村全村人开大会,种野山莓最好的都有奖励,这事儿早就传出去了,大家羡慕的同时也不禁自个儿想着,要是也能种野山莓,那自个儿能不能拿到奖励?

打着柳爻卿的名头,的的确确百姓们第一时间会接受。

只是这样一来,柳爻卿名头更胜,难免会有人觉得他树大招风,太高调 ,抢了衙门的风头。便有人斟酌再斟酌,捅给皇帝知道。

皇帝正难受着呢,成亲了,哲子哥的身份没公开,也就代表着皇帝还是皇帝,而且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上谷村还没捎来东西!

“这事儿做得好,必须得抓出那些臭老鼠!”皇帝表明了自个儿的态度。

接着皇帝很委婉的又搬了道圣旨,叫传旨太监亲自送去上谷村,让柳爻卿有权利指挥这个事儿。

柳爻卿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几句话,结果来了道圣旨。他现在要跪下需要人搀扶很不方便,好在传旨太监也没宣读圣旨,很是低调的进了屋,笑着跟柳爻卿聊了几句。

见着许久未见的传旨太监,柳爻卿猛然想起来,这几个月又是兴哥县试、府试,又是王良才折腾,又是翠姐儿生了,小宝还定亲,山上的事情也有不少,叫他把皇帝给忘了。

赶忙跟哲子哥一块儿,把山上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还有足足十罐子神仙酿,全都装上马车,叫传旨太监带走。

虽然哲子哥的身份旁人不知道,可柳爻卿知道,对皇帝自然也不能太马虎,所以给的东西格外多。

等在皇宫里的皇帝见着这么一车东西,总算高兴了。

柳爻卿好几天没下炕了,实在是双腿肿的厉害,动一动都很困难,肚子也跟吹气似的,好似一天能明显感觉到比一天大,他心里倒是没觉得有啥,可太辛苦了。

哲子哥心疼,也基本不出屋,帮着柳爻卿按摩,只有他睡着的时候才会出屋安排安排外面的事。

“王良才不简单啊。”柳爻卿感慨。

最初折磨死小妻子,还能跑出去,又摇身一变成为生意人,四处采买小孩儿,还敢到上谷村求娶知哥儿。要不是柳爻卿运气好,有人告诉他王良才曾经娶过妻,怕是还真叫他道貌岸然的骗过去。

现如今又牵扯上倭国人 ,还吃人,柳爻卿没没想起来都觉得极为愤怒。

他想到现在还没有信儿的辉哥,平日里厉氏和柳全锦从不提起,柳爻卿也只知道辉哥很小的时候就叫柳老头做主,给卖了,说是当学徒,学成回来就是正经手艺人。

可这么多年都没动静,尤其是上谷村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辉哥应该也知道才对……

不太敢往深了去想,柳爻卿总有很不好的预感。

“迟早顺藤摸瓜抓到他们,卿哥儿放宽心。”哲子哥也只能这么说。

“恩。”柳爻卿点头,“小宝要成亲了,我听说家里准备了不少,阿爷、阿奶可是棺材本都拿出来了。用不了几天,阿爷保准上山找我。”

第123章

“种地种的好有奖励,还是卿哥儿拿出来的?”

“你不信?里正家里就住着大人,我都去问了,说是真的。”

“别人不信,还能不信卿哥儿么?要不咱们现在如何吃饱穿暖?要不拿来的玉米土豆?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

“信,谁说我不信的,我就是要问问,这种地种的好,该如何比较。”

几个朴实的汉子一边说着一边走远,要去找更多的人说说这个事儿。

上谷村卿哥儿拿出来的奖励,哪怕只是爆米花,大家也都很想要。自家也学着炸爆米花,但炸的花不够大,吃起来硬,也不会挂糖,到底是不如卿哥儿拿出来的好,再者全天下都传的,上谷村风水好,那里的东西必然也是好的。

这股子比赛的风就跟春天变暖似的,仿佛一夜之间刮遍天地,到处都在说这个,到处都有差人的身影,村里人人都在说。

上谷村也不例外,只不过来的差人和里正是一起来山上说的,村里人经历过野山莓比赛 ,此时参加的从容又淡定,只有私底下才会讨论柳爻卿究竟会拿出什么好东西。

柳爻卿难得下了炕,叫人打开库房大门,道:“爆米花、卤味花生,花生糖,草莓酱和西红柿酱都搬出来装车。”

一车一车的装满拉下去,陆陆续续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足足搬了一天才搬完库房。

这些东西会由官府统一分配,到时候发放到各个村中,再进行奖励。

天天都说山上攒了多少多少银钱,库房又是多么多么大,此时真正一车一车的搬出来,一袋一袋的扛出来,那可是真真实实用两只眼睛看到的,数不胜数啊。

“这些东西,比得上皇帝那天的赏赐了,能绕村一圈。”

“到底是不一样,那都是粮食,换成银钱有多少?”

“也不一定,咱们家的粮食不值钱,卿哥儿的可不一样。”

“那倒是……”

村里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却没有人想着耍坏心眼,也只是想着回头多干点活,慢慢攒些银钱,说不定往后就发达了呢。

家里除了鸡饲料,煎饼和馒头,以及放银钱和酒的库房没有搬空,其余的库房差不多都半空了,这一年攒的吃食全部搬了出去。

晚上一块儿吃饭,厉氏心疼道:“那么些东西。”

“地里花生都种下了,秋天就有不少花生,再说了大棚里不是还有草莓等等东西,每天都有银钱进账,反正饿不着肚子。”柳爻卿一点都没心疼,他还愁库房那么多吃食放着怕是要不好了呢,此时送出去正好。

柳全锦道:“小宝要成亲,给他些多好。”

“我也想给,可小宝叫阿爷阿奶还有大伯大伯娘教的,恨我恨的不行,我要是送东西过去,他怕是还得打我。”柳爻卿道,“我送出去这些东西,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阴德的,可不是叫小宝糟蹋的。爹你可别再说这种话了,也别叫人听到,要不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想。”

一顿饭吃完,柳爻卿赶忙叫柳全锦去大棚干活,反正是没打算叫他出来有机会说话。

当天晚上柳老头上山,脸阴沉沉的能滴水。

那些个东西,村里人都在念叨,柳老头也出来看了,一车一车的往外运,就是给小宝一车,也能叫他风风光光的娶个媳妇。

偏偏柳家一点都没有,只能干瞪眼,那运东西的都是衙门的人,有一些身上还有血腥味,煞气不一般,瞧着比憨大他们气势都厉害,村里人都只敢远观,不敢近前着看。

屋里柳爻卿已经脱了衣裳上炕了,脚肿的跟馒头似的,哲子哥搓热了手伸被窝给揉捏。

“阿爷来了。”柳爻卿半躺着,叫柳老头上炕坐。

这会子天慢慢暖和,一般人家都不再专门烧炕,也是为了省柴火。山上也有许多屋子都不烧炕了,也就柳爻卿这个屋还烧炕,此时一进门就能感觉热气扑面而来。

柳老头没上炕,在下面找了个板凳坐下,板着脸道:“小宝后天成亲,你看看准备准备。你爹呢?”

上山之后,柳老头倒是想直接去找柳全锦,可柳全锦歇息的屋在最里面,他根本进不去,只能来找柳爻卿,此时那是满脸怨气。

“爹忙得很,这会子还在大棚干活,那边活多。”柳爻卿道,“小宝成亲还缺什么,阿爷写个欠条,我都给置办上。”

“你……”柳老头更怒,可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还能说什么?柳爻卿宁愿把东西都送出去也不肯给自家人,他厚着老脸过来开口要,柳爻卿也没给,要写欠条。

忠哥那会子都写了,这回给小宝成亲,柳老头咬了咬牙,还是写了。

原本二房住的屋早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窗纸糊了新的,里头还有最新置办的柜子等等,小宝的新衣裳也做了好几套,家中准备的东西够多,如果像忠哥成亲那样,这些也足够了。

显然柳老头是想跟小宝弄更好的。

拿了欠条,柳爻卿叫哲子哥送柳老头下山,到底是没叫他见着柳全锦。

睡了一觉,早晨刚吃了饭,柳爻卿便拾掇一车东西,叫憨大帮忙给送去。

大夫又带着小童来诊脉,这几个月大夫一直住在村里 ,柳爻卿瞧了瞧,开口道:“回头安排一下,住山上吧。”

“成。”哲子哥点了头。

这大夫也不是普通人,道骨仙风的,倒是真有两下子,小童也精明。

只是柳爻卿往后不能还是躺着,得多活动活动,要不往后对身子不好。这可就苦了,腿脚都肿着,感觉跟一头熊似的,可还得动弹,浑身都不舒服。

“动弹动弹也好,天天躺着感觉整个人都废了。”柳爻卿道,“往后等肚子越大了,还不晓得咋样哩。”

“不会有事的。”哲子哥有些担忧,嘴上却没说出来。

隔天小宝成亲,不管咋样柳爻卿都得到场。

好在柳爻卿活动量大了,哲子哥又白天黑夜的帮着捏腿,消了点肿,行动顺畅不少。

当真是隆重,小宝穿着新衣裳,胖的跟座小山似的晃来晃去,柳老头也穿了新衣裳,满脸笑容。柳全福也是如此,忙得跑来跑去,要是有亲戚把礼钱给他,他便拿着,回头跟柳老头说一声,银钱是不会再拿出来的。

柳爻卿和哲子哥单独随礼,沈氏和钰哥儿是一份,厉氏和柳全锦是一份,都穿着新衣裳,打扮好了来的。有了上回定亲的事,厉氏和沈氏就没动手帮忙,倒是柳全锦二话不说要帮忙,可柳全福没叫他伸手,怕他动了家里的好东西,更怕他接了亲戚给的礼钱。

时辰到了,小宝去接亲,村里许多人都乐呵呵的跑出来看。

家里暂时稍微安静下来,柳爻卿找了个能晒着日头,暖和的地方坐下歇息,看着灶房里忙忙活活,李氏亲自指挥,菜里都放了不少肉,还有柳爻卿送来的草莓洗的干干净净,一盘一盘的摆好,等着跟菜肴一起端上桌。

准备的确实丰盛,花了不少银钱,置办的体面。

小娘子家里远,接亲不是去小娘子的娘家,而是一户亲戚家中,距离倒是不远。不多时小宝接了新娘回来,一路上都美滋滋。

相亲那天小宝就看中小娘子了,模样长得好看不说,还懂礼数,说话甜甜的很好听,比起卿哥儿不知道强到哪里去,卿哥儿只是模样好看,说话带刺难听的很。

高高兴兴的进门,拜堂,把娘子送入洞房,小宝喜滋滋的出来敬酒。

柳家拿出来的酒是神仙酿,不多,小小的酒盅盛着。每个人一酒盅。这是柳爻卿给柳老头喝,柳老头没舍得喝,专门拿出来给小宝涨面子的。

柳爻卿没吃饭也没喝酒,等新娘进门,他便跟哲子哥走了。

正哥、明哥、忠哥也是,钰哥儿和沈氏也是一块儿走的,厉氏留了下来,要看看柳全锦干什么。

山上还是照旧,干活的干活,歇息的歇息,饭堂也没歇工,有煎饼作坊宣哥儿找了几个妇人临时过去做晌午饭,味道也挺不错的。

回家吃了饭,柳爻卿懒得动弹,爬上炕歇息。

等到晚上厉氏回来 ,做了饭给送过来 ,柳爻卿这才睡醒,问:“我爹呢?”

“你阿爷炕上的柜子坏了,你爹帮着修,又去后院干活,怕是得半夜才能回来。”厉氏没好气道,“那柜子是你大伯那屋里的,原本你阿爷炕上的柜子都是好的,就是故意缓过来叫你爹瞧见了好给修,要不是我当时就在场,你爹还想回来搬自己屋里的柜子送过去。”

“晚饭别给我爹留了,叫他饿着。”柳爻卿道。

厉氏点了头,这才觉得气顺了。

果真柳全锦是半夜回来 ,精疲力竭的,瞧见没给他留饭,一肚子的怨气爬上炕。

“怎么没给我留饭?”柳全锦怒道。

“你不是在那边干活了么?难道还没口饭吃?”厉氏道,“现在家里的东西你可得瞧瞧哪个是你的。炕上的柜子是卿哥儿专门找人定做,跟其他屋里的都一样,你真打算拿了去给你爹?我不是疼这点东西,就是觉得大哥算计你那点东西,叫旁人瞅着笑话。”

这回厉氏是真的生气了,回头便叫柳全锦不许去饭堂吃饭,想吃什么自己弄灶台自己做,粮食也不准吃山上的,自己出去买,银钱也不给他,非得治治柳全锦的糊涂脑子。

第124章

早晨一块儿吃饭,柳爻卿无精打采的,想吃东西又觉得累,腿又肿了。哲子哥拿了软垫给柳爻卿垫着,又问:“卿哥儿想吃什么?”

“喝点粥好了,没胃口。”柳爻卿砸吧砸吧嘴,“嘴里没味儿。”

哲子哥便端过来粥,里头洒了切成小块的鸡肉,有很淡很淡的咸味,用勺子舀了送到柳爻卿嘴边。

柳全锦瞧见了,道:“娇惯什么,你娘怀着身子的时候,还是跟平时一样干活。”

“你少说几句。”厉氏板着脸道,“卿哥儿本来就身子弱,还生过一场大病,你都忘了?哲子别听你爹的,好好顾着卿哥儿,缺什么都跟我说,用不着你俩操心。”

粥鲜香可口,里头放了玉米碎粒,都要熬化了,口感很好。

但柳爻卿却还是不太想喝,勉强喝了几口道:“我想回去睡觉。”

“好,我把粥拿回去温着,什么时候都能喝。”哲子哥一口饭都没吃,赶忙站起来半搂半抱的扶起柳爻卿,叫他起来。

“昨儿个翠姐儿和赖跛子也过去了,跟你姑姑说了会儿话就走了。”柳全锦突然道,“我听着,翠姐儿是想让你姑姑来山上,帮她找个活计。”

柳爻卿微微皱眉道:“爹,这话用不着你开口,姑姑要是答应翠姐儿,她来山上找我就是。”

等柳爻卿和哲子哥走了,厉氏把桌上的菜大部分都拨出来 ,放到食盒中等会儿给哲子带过去那边吃,只给柳全锦留下一点,“往后你可别再卿哥儿面前说这种话。”

柳全锦低着头不说话,他昨天干活多,晚上又没吃饭,这会子恨不得把桌子也吞了。

“吃了饭快去大棚干活。”厉氏也不怎么在意柳全锦的脸色,任由他阴沉着脸,“我找人捡了枯桃核,你拿去抽空雕个模样,给小孩子的。”

吃了饭,柳全锦还是沉着脸,却也没拒绝,拿了枯桃核走了。

身下垫着好几层被褥,躺在上面软绵绵的,柳爻卿却还是觉得不舒坦,他只能侧躺着,脊背往后弯,肚子鼓鼓的像个极大的球,摸上去很软却不敢使劲挤压。

“卿哥儿?”哲子哥担忧的站在炕前,“叫大夫来看看吧?”

“恩。”柳爻卿很想睡觉,却因为身体舒服而睡不着。

不多一会儿大夫来了,帮着柳爻卿把脉。

柳爻卿晕乎乎的,听着大夫说:“着凉受寒,最好是能撑过去,汤药喝多了对腹中孩儿……”

“那就不喝。”柳爻卿道,“哲子哥,你帮我再盖一床被,炕烧得热一点,我要喝粥。”

哲子哥送大夫,到了屋子外面,低声道:“把药给我,要是卿哥儿实在不舒坦,就给他煎。”

大夫深深的看了哲子哥一眼,对着身后小童摆手,把药拿过来。

临走前,大夫低声道:“请恕老夫直言,您还是听卿哥儿的。”

“我知道。”哲子哥接了药,转身回屋,声音几不可闻,“卿哥儿说的都是对的。”

屋子关的严实,就窗户开了道缝,哲子哥端着温水进来,帕子浸湿了帮柳爻卿擦脸。炕烧热乎了,一层一层的被褥盖在身上,柳爻卿干脆把外面的衣裳都脱了,只穿着里衣半躺在炕上,只觉得晕乎乎仿佛坐在船上,眼前的哲子哥从一个变成两个,看不清楚。

“卿哥儿,喝粥。”哲子哥递过去。

柳爻卿看不太清楚眼前的粥,但还是张了嘴。

刚刚吃饭时还能尝到些微咸味的粥,现在什么都尝不到了,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又张嘴等着,直到喝不下了才停止,慢吞吞躺下。

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间,柳爻卿又喝了几次粥,隐约看到桌上还有一碗汤药,显然是哲子哥准备好的,只要他开口就能喝。

好容易熬到晚上,柳爻卿迷迷糊糊一觉醒来,看到哲子哥拿着帕子正在擦自己的脸,好像身上冒热气似的,倒是流出一身汗来。

“哲子哥。”柳爻卿声音微弱,“我想方便。”

“来吧,都准备好了。”屋里太暖和,哲子哥只穿着单衣,站在板凳上弯腰抱柳爻卿。

两个人早就有过更亲密的接触,自从有了身子,柳爻卿洗澡不方便,都是哲子哥帮忙,俩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便完,再次躺回炕上,柳爻卿刚要睡着,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便问:“哲子哥,你出去看看。”

即便是如此,柳爻卿也还是放心不下山上,既然他在家里,就得操心。

“是钰哥儿。”哲子哥自个儿进屋,没让钰哥儿进来,低声道,“阿爷那边出事,打起来了。现在闹得不可开交,有人上山叫咱们过去看看情况,钰哥儿过来找咱们……”

“我这样不能出门。”柳爻卿慢吞吞道,好像自个儿想事也变慢了,“哲子哥……你叫憨大和宣哥儿带着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打架,一切等我好了再说。”

“我省的。”哲子哥转身出门吩咐。

心里惦记事儿,身上更难受,又担心影响到腹中孩子,柳爻卿直到晚上也没睡着,只晕乎乎觉得身边多了个儿,贴在他身上感觉很舒坦。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一大早醒来,柳爻卿觉得舒坦许多,炕还是热乎乎的,身边温着粥和热水,他刚坐起来,哲子哥便开门进来。

“卿哥儿醒了,感觉怎么样?”哲子哥拿捂在被窝里热乎乎的衣裳帮柳爻卿穿。

“好多了。”柳爻卿笑道,“今天应当可以出门。”

桌上有好几种粥,都是厉氏熬了一夜的,口味各不相同,只要柳爻卿喜欢能吃几口就好。哲子哥挨个粥端起来给柳爻卿尝了,喜欢哪个喝哪个。

嘴里其实还是没什么味儿,柳爻卿选了个口感最舒坦的,喝了一大碗。

瞧见哲子哥帮自个儿穿鞋,柳爻卿道:“哲子哥昨晚上跟我睡,会不会被传染伤寒?”

“不会哩,我喝过汤药。”哲子哥道。

日头晒得热,哲子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按了矮床叫柳爻卿躺在上面,自个儿又端了热水和点心准备着,柳爻卿随时都可以吃。

这会子才有空说起昨天的事,且山下都等着的。

“昨儿个早晨小宝带着媳妇去上房吃饭,结果没两下那媳妇就摔锅砸碗,说不喜欢桌上的菜,叫阿奶和大伯娘重新做。当时阿爷就看出来,他这个孙媳妇说话不着调,瞅着跟平常人不一样。”

定亲那天瞅着都是好的,小娘子也就是周氏说话很有条理,就是容易害羞总低着头。

周氏娘家瞧着也都不错,说话做事什么的都能上得了场合,家中更是小有余钱。便是这回成亲,周氏带过来的嫁妆也很涨面子,在村里是数得着的。

柳老头打心底里满意这个孙媳妇,更是想叫村里人都知道知道,要不然小宝成亲也不会拼了命的大办,就是为了自个儿的面子。

可这回眼瞅着周氏变了个人似的,柳老头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再加上当时周氏口不择言,又是摔东西又是怒骂的,柳老头当时就晕了过去。

李氏也是傻了眼,跟周氏骂了几句,小李氏和柳全福过来,闹哄哄的过了许久才顾得上柳老头,那会子柳老头早就自个儿醒了。

家里闹的动静太大,正巧柳金梅和张大山下地干活,旁人问了几句,柳金梅没个心眼,实话实说了。

这消息一传开,就要不少过去看热闹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发现端倪,便有人提议,“这事情大发了,不如请卿哥儿过来主持公道。”

看看柳家,柳金梅和张大山过的日子连大户人家的下人都不如,小李氏和柳全福偷奸耍滑还行,做大事完全不顶用,柳老头和李氏糊涂,这亲事就是他俩给定下的,此时还能说什么?

只有找柳爻卿来。

可柳爻卿那会子根本出不了门,倒是憨大和宣哥儿,在山上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下来,三两下把各个人都扒拉开,宣哥儿那张嘴就跟刀子似的,说了一通,叫所有人都停下,等柳爻卿身子好了下山。

柳老头咽不下这口气,想赶忙弄明白这事儿,可他也明白,如今家里没什么人,必须得靠着柳爻卿。

晒着日头,身上暖烘烘的,感觉舒坦多了,柳爻卿动了动脚道:“下午下山去看看吧。”

“不急,那边都说好了的。”哲子哥坐在矮床边缘,帮着柳爻卿按摩双腿。

“这事儿我爹不知道吧?”柳爻卿问。

哲子哥没说话。

等一块儿吃饭,桌上都是柳爻卿喜欢吃的,还有厉氏熬的好几种粥,都只有小小的一碗,专门给柳爻卿喝的。

柳全锦还是瞅着不顺眼,可也没说这个,转而道:“我听说你阿爷家里闹事了,就等着你去看看。”

“恩,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抽空得过去看看。爹,你去大棚摘些草莓和西红柿还有黄瓜,我给阿爷捎过去。”

反正柳爻卿是没打算叫柳全锦下山。

柳全锦也知道如今家里他不做主,去大棚摘了些,又拔了几棵青菜放篮子里,柳爻卿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腿脚舒坦许多,就得听大夫的多动弹,柳爻卿便和哲子哥慢吞吞的往山下走。

第125章

平时感觉没几步路,这回却感觉很远很远。

柳爻卿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哲子哥怀里,迈步很小很小,跟慢吞吞挪动似的。

路上有人瞧见了,都笑道:“看卿哥儿的肚子,圆、尖,不显怀,这是好兆头哩。”

“恩。”柳爻卿笑着点头。

进门后,哲子哥赶忙拿了个板凳,上面放着垫子给柳爻卿坐下。

这会子都下午了,瞧着灶房的冷清模样,李氏和小李氏怕是早饭都没做。柳老头坐在炕上叹气,柳全福和小李氏也都在,面上却没什么难过的。

小宝和周氏在原本二房屋里,没啥声音,也不只是在吃东西还是睡觉歇息。

“阿爷,到底咋回事?”柳爻卿问。

柳老头抬起头,看着哲子哥小心翼翼的站在柳爻卿身后,眼睛里全都是他。这个孩子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后来也不曾想主意。

给小宝定亲,柳老头一直洋洋自得,自认为给小宝找的媳妇虽然没办法跟柳爻卿比,但是在上谷村,样貌家世等等怕是都得数一数二。

可此时柳老头就跟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到现在脑仁都嗡嗡作响。

那个周氏,模样倒是不错,可张嘴就是骂,一个不满意还想在地上打滚,衣裳都不会自己穿。再看看柳爻卿,此时怀着身体,白白嫩嫩的跟那宝玉似的,模样没的说,更是有那么一座山傍身,还有全天下的名声。

怎么比,如何比,不能比。

“哎,家门不幸。”柳老头重重的叹气,却不再说话了。

柳爻卿见着柳老头又是这副模样,不耐烦道:“阿爷有什么事直说,我山上的事情多,最近身子又不舒坦,哪来的功夫猜阿爷想的什么!”

柳全福抬了抬眼皮,想讽刺,正巧碰上哲子哥看过来的眼神,愣是把话又吞了下去,没敢张口。

就是柳老头那点小心思,无非是让柳爻卿主动出头,好像他不稀罕柳爻卿来帮忙,是柳爻卿上赶着似的。

这都到什么时候了,柳老头还是那样,半点变化都没有。

明白柳爻卿不会主动出头,柳老头看了柳全福一眼,道:“定亲那天的人你也看到了,各方面都很好,我觉摸着,亲家那头怕是换了人。”

“然后呢?”柳爻卿问,“阿爷是打算退亲和离,还是要把换了的孙媳妇再换回来?”

“小宝不能娶这样的媳妇。”柳老头道,“往后还怎么过日子。定亲的媳妇倒是好,就是怕……”

说到这里,柳爻卿听出来了,柳老头这是心里还没做决定,但主意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吃亏,还想占些便宜的。

柳爻卿不客气道:“阿爷,我就直说了。这回给小宝成亲,花的银钱,还有写给我的欠条,统共有多少,阿爷心中应当有数。要是再给小宝另外娶一房,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另说,就是那些银钱花费,莫非阿爷还想来我这里打欠条。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阿爷这是往后打算缺银钱了就上山,反正写个欠条就成,岂不方便?”

几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柳老头脸色青青红红一阵。

李氏看不下去了,道:“小宝的亲事确实不好,卿哥儿你看看,总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这个我自然知道,阿奶你也别想着这事儿我就说了算了。要是这样,当初小宝定亲怎么没来问问我的意见?要是早跟我说,我叫人打听打听,小宝媳妇就是藏得再深,我也能打听出来。我看最好的法子,就是报官。”

“不可。”柳老头立即开口,“这要是报官,小宝的名声就差了,往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念书。”

“那阿爷说个章程出来,我看看怎么合适。”柳爻卿道。

柳老头又不说话了。

他原本想着,凭借现在柳爻卿的能耐,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左右小宝吃不了亏,可现在看来,柳爻卿明显没打算真的给这件事做主,做主的人还是柳老头自己。

可他心中怎么想的能说出来么?就算说出来,柳爻卿怕是也不会答应。

“阿爷先想想,回头去山上找我吧。”眼瞅着天色不早,柳爻卿不愿意再耽搁,便站起来准备走,“篮子里的东西都是新鲜的,给阿爷和阿奶。”

临走前,哲子哥才把放在身后的篮子拿出来,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露出红彤彤的草莓等等。

柳全福眼睛立即亮了,敏捷的从炕上下来,拿了草莓就吃。

柳老头也没挽留柳爻卿吃晚饭啥的,看样子李氏也没打算做晚饭。

刚走到大门口,小宝仿佛是闻着味儿跑出来,飞奔去上房,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新抓出来的血印子,他自个儿也没在意。

慢吞吞往回走,等回到屋里,柳爻卿感觉脚都不是自个儿的脚了。

气喘吁吁的躺在炕上,简直一动都不想动。

“卿哥儿,苏七过来说土豆粉做出来了,要不要叫他进来回话?”哲子哥出去一趟,端着热水进来,一边帮柳爻卿脱鞋一边说。

“恩。”柳爻卿点头。

苏七这小子个子窜的越来越高,瘦条条的,眼神极为灵动,脸盘圆看着喜庆。此时进了门,也没瞎看,就瞄了眼柳爻卿的脸,笑道:“卿哥儿,土豆粉做出来了,配方找了好几种,这种最好。”

这些日子,除了柳爻卿吩咐的活,苏七他们旁的没干,就折腾土豆,库房里的土豆那是一筐一筐的用。

“拿来我瞧瞧。”柳爻卿也来了兴趣。

这些日子,柳爻卿自个儿的口味总是多变,今天想吃这个,明天可能就想吃那个了,反正总是不一样。这会子听了土豆粉,便赶忙叫厉氏煮了。

晒干的土豆粉是白色的长条,先煮肉汤,再放土豆粉,便成了透明的。

舀在碗里,晶莹剔透的格外好看,吃起来也劲道,柳爻卿知道这里头不单单是土豆做的,还放了别的他建议过的东西,不过味道是真的好。

“干得好。”柳爻卿赞赏道,“回头工钱给你们加一成。”

“我会继续努力的!”苏七也高兴,对他来说,工钱倒是其次,让他更高兴的是柳爻卿的肯定,这代表他这个长工干活好呀。

第一批做出来的土豆粉不多,因为柳爻卿喜欢吃,厉氏就都放了起来,每顿饭换着花样炖汤,再放点土豆粉给柳爻卿吃。

吃了几天爱吃的土豆粉,柳爻卿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便开始琢磨着开厂的事儿。

“只要土豆粉能做出来,那往后就能大批量生产。”柳爻卿想的远,“我想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吃到这种吃食。”

“会的。”哲子哥附和。

捎信去县里,叫刘清来上谷村。

晚上,柳老头慢吞吞的到了山上。

屋里已经不烧炕了,天暖和。不过旁边屋里的小灶却依旧烧着,里头温着热水,随时都可以用。

“阿爷,吃草莓。”柳爻卿道。

桌上一直摆着草莓,基本谁来都可以吃,就柳爻卿自个儿不吃,哲子哥也很少吃,他喜欢吃脆黄瓜。

柳老头看了眼草莓,没吃,沉着脸道:“卿哥儿,我是这么想的。小宝的亲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亲家那边,要么把定亲的那个媳妇换过来,要么拿二百两银子和离。”

这几天柳老头在家里考虑,那周氏又闹了几场。

跟她讲理根本不听,好声好气的说话也不听,就知道骂人,也不会干活,衣裳穿的乱七八糟,祸害了带过来的那些个嫁妆,吃饭还只想吃好的。

那天柳爻卿捎过去的草莓,大部分都叫周氏吃了,小宝跟她生气,可晚上两个人还是睡在一个炕上,滚了炕,等白天就又好了。

家中娶了那么些个媳妇,就是当初的魏氏也没有这么过分的,柳老头实在是忍不了,这才来山上找柳爻卿。

“把媳妇换回来倒是可以,可二百两银子和离,怕是不成。”柳爻卿道,“不过要真到那个份上,也得商量着来。”

柳爻卿说这个话,就是想叫柳老头知道,自己是不会去要不多不少二百两银子的,不现实。

“我晓得。”柳老头点头。

这事儿算是说定了,柳爻卿隔天便叫了山上相熟的几个汉子,有柳三条和柳水河,还有柳大牛、柳玉清,柳五叔家的水哥原本在煎饼作坊蒸馒头,听说了主动要跟着,柳爻卿也同意了。

小汉子就得跟着大人经历些事儿,眼界敞开了,往后见识也不一样。

安排了人,柳爻卿便叫他们去周氏娘家交涉,他自个儿不方便出门,也说好了,要是交涉不好,周氏娘家只要讲理,可以带着人来上谷村讲理 ,食宿他都给了!

卿哥儿说话一言九鼎,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旁人也不怕他食言,只要周氏娘家讲理。

山上一下缺了不少人,柳爻卿又琢磨着招人。往后事情越来越多,需要的人也多,柳爻卿也早想着招人,先调理调理,往后用着顺手。

招人的牌子一挂出去,便有好几个村里人跑过去看。

“别念出来,我要看看我认识几个字。”

“嘿,我也是专门过来认字的。”

“大家都看完了吗?我要念了啊。”

“念吧,念吧。”

“招工,字认不全乎,不过应当是山上要招人了。苏七小子,你过来帮我们念念,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第126章

“我家今年有一棵玉米老大老大了,不信你们看。”

“我三个玉米棒子就能掰三斤玉米。”

“里正大人,你可得仔细瞧清楚了。反正我家的地种得好,卿哥儿家的奖品,我一定要拿到。”

“嘿,你这人咋不讲理,我才是要拿到。”

人人都说卿哥儿家的地方风水好,要不怎么神仙去了上谷村,没去别的地方呢?再说了,野山莓只有上谷村能种,旁的地方都不行,这就是铁的证据。

原本这种事儿,官府不管皇帝也得管,天底下老百姓只能想着念着一个人,那就是皇帝,可不能去想着念着旁人。

可柳爻卿又很特殊,不一样。

反正,他家库房出来的东西,没有人不愿意要的。

这比赛也不是明面上说说了事,早有章程,怎么比都有道道在里头,用不着操太多心,不过私底下的事儿也不能落下,该怎样的还是得怎样。

这就像一张大网,迅速又没有任何遗漏的张开,等待着网中人出现。

“今年咱们村谁家拿了奖励啊?”柳爻卿折腾着叫厉氏给土豆片儿,油炸的洒了调料,薄薄的一片吃起来脆脆香香,心情也好了许多。

招工一放出去,山上就摆了桌子,等着人来报名面试,这些流程都有写,村里人原本也都知道。

符合条件的不符合条件的,都准备上山试试。

柳爻卿面试极快,有时候看一眼就决定了,有时候说几句话问问,还有的刚看到人便点头同意。有了先前几回柳爻卿招工问的问题,村里人来面试都没啥怨言,被选上就高兴,没被选上也不气馁,等着下一回呗。

这回统共选出十二个人,七个身强体壮人品过关的汉子,两个小哥儿一个小娘子,还有两个老头儿。

“还是按照规矩来。”柳爻卿道,“领了自个儿的衣裳先回家收拾干净,再来山上,往后给你们安排的活计就得尽心干,年底保准有奖励。”

柳二根拉着弟弟柳三根,抱着崭新的衣裳兴冲冲往家里跑。

路上有村里人看到,都了然道:“你俩这是叫卿哥儿选中啦?”

“恩。”柳三根高兴道,“卿哥儿要叫我去煎饼作坊给钰哥儿打下手,我哥要去地里,照顾庄稼。看看我们在山上领的衣裳,都是新的。”

兄弟俩回了家,赶忙烧热水洗澡,旧衣裳洗干净放起来,新衣裳穿在身上,总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柳三根高兴道:“哥,咱们的苦日子可熬到头了,往后你不愁找媳妇,我也不愁找婆家。”

“那是卿哥儿人好,咱们往后可得多干活。”柳二根道。

柳爻卿面试完回屋里歇息,也在说柳二根和柳三根兄弟俩。

“原本还有个柳大根,十来岁的时候为了拉拔两个弟弟,家里的粮食不舍得吃,活生生饿死了。他们三兄弟的爹娘早跑到外面,现在也没个信儿。柳二根和柳三根倒是好好长大了,这几年也能填饱肚子,可找媳妇却难了。”

“我是瞧着那兄弟俩眼神清明,性情老实才要的。”柳爻卿慢吞吞的翻身,同一个动作躺久了,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哲子哥赶忙过来帮忙,一边揉捏柳爻卿的腿一边说道,“那俩兄弟我瞧着也不错。”

“咱俩眼光一样哩。”柳爻卿笑道。

招来的人自然有各个地方的管事安排,现在晚上饭堂上课也都用不着柳爻卿过去了,煎饼作坊的小哥儿、小汉子们都能顶用,此时他们还负责山下学堂的事儿呢。

天暖和,树更是长出嫩叶,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天地都被绿色沾染。

极普通的马车,哒哒哒进了村,打听着来到山上。

暖棚这边,正哥抬眼一看,就估摸出应当是生人。一般熟人的马车都不一样,从车夫模样也能认出来,正哥在这边久了,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大大方方的上前拦下马车,正哥问:“请问你们上山是找人还是办事?先去暖棚那边歇歇吧。”

里头知哥儿早就准备好茶水,只要看着正哥示意便会端出来。

刘清从马车上下来,跟着进了暖棚,看到木头的桌椅干干净净,摆放整齐,远处有几个汉子正做着喝茶,看样子悠然自得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是卿哥儿叫我来……”刘清没有轻视正哥。

“请稍等。”正哥道。

那边明哥听到了,立即从暖棚另外一个小门出去,找柳爻卿。

不多一会儿,明哥又跑回来,亲自带刘清进去,穿过一个个走廊,最后到了一个院子外面,叫他进去,自个儿则是转身离开。

这一路上看过来,刘清心中惊诧不已。

屋子从外面看挺普通,可里面另有乾坤,院子、门似乎都有讲究,偶尔从敞开的门看进去,还都是铺的木制地板,看上去特别干净。

进来的这个院子又不一样,地上铺着石头,屋子前面还有回廊,木地板离开地面,干净又特别。墙根种着些认不出的植物,侧边的房子里似乎另有乾坤,不过关着门看不到。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掀开门帘探头看出来,看的刘清神情一凛。

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刘清却发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人无数,此时却还是没有看透这个经常沉默的汉子。

“来了?”柳爻卿在屋里歇息,叫刘清进来。

桌上摆了吃食,柳爻卿叫刘清吃了些,一边道:“过几天咱们一块儿出发,你看看还需要预备什么,提前预备上。关系方面用不着你担心,我自然有法子。”

刘清神情一凛,道:“想要开厂,还缺人。”

“恩,这个我也想到了。”柳爻卿道,“这边山上我有些人要带过去,到时候作为管事从当地招一些人调理,应当差不多。”

“暂时没有别的了。”刘清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实在是开厂这种事在他看来前所未有,规模远远大于作坊,经营方面也完全不同,跟他以前做生意的路子不一样。

可越是了解柳爻卿,刘清越是想要尝试。

“那你先住在山上。”柳爻卿道,“哲子哥,去安排一下。”

哲子哥点头。

领着刘清去库房拿了洗干净的被褥枕头等等,哲子哥又拿了钥匙去开了门,里头是个不大却跟干净的房间,床、桌椅,木盆等等都有,院子里就有水井,下人住的屋子在对面,马车和马都有专人照顾,用不着费心。

床上的被褥是刚刚铺好的,很煊软,刘清坐在上面心中感慨,这地方看上去比客栈还要方便,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晚上侧躺在炕上歇息,哲子哥搂着柳爻卿,主动开口,“卿哥儿,开厂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你身子不方便。”

“不急。”柳爻卿也想过这个事儿,可是最终他还是决定开厂,“我是觉得倭国人敢来咱们这儿,还敢吃人,惦记我的野山莓,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他们是要对付。”哲子哥道。

“是啊,一步一步来,迟早打到他们老家。”柳爻卿声音平静,眼睛却很亮。

厉氏听说柳爻卿又要出门,恨不得自个儿也跟着,可也明白不行,便开始拾掇许多耐放的吃食,等柳爻卿走的时候捎上。

柳水河和柳三条等人回来,周氏娘家那边的人没见人。

大家伙儿都进了屋,柳三条道:“周家欺人太甚。我们去了,当天周家人不承认,说就那一个女儿,还反咬一口,说是女儿傻了,肯定是柳家动手打的。我们人多,在村里打听一圈才知道,周家有两个女儿,一个聪慧能干模样好,另外一个模样也好,可惜是个浑子傻的。”

周家确实不错,祖上出过一个举人老爷,家中良田颇多,子嗣也多。

之所以答应跟柳老头结亲,还是冲着柳爻卿去的。不过周家也知道傻女儿要是叫人看出来,定是不能成,这才叫精明的女儿假扮了去跟小宝见面定亲,等成亲那天红盖头一盖,来的就是傻女儿了。

“周家为何不来人?”柳爻卿问。

“周家不答应把女儿换回来,也不给和离的银钱,更是不肯和离。”柳三条道。

柳爻卿这就明白了,这是想让小宝跟周氏过日子了。

“你们先去饭堂吃饭再回去歇息,有事再说。”柳爻卿见着汉子们风尘仆仆的,叫他们都回去歇息。

水哥走在最后面,见人都走了,便回头小声说道,“我瞅着周家怕是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普普通通村里的富户,应当没有那么富有。”

“我晓得了。”柳爻卿点头。

大户人家在村里的都是庄子、别庄等等,本家还是要在城里住,一方面是代表身份,一方面生活也方便。水哥说的,真是个问题。

晚上,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跟柳老头说了。倒是没说周家惹不起,不过人家的家世等等都没有隐瞒。

柳老头听得两眼放光,要是正经跟周家结亲,那这个亲家可一点都不丢脸,可小宝的媳妇实在是太上不了台面,别说帮家里干活,不添乱都难。

“媳妇得换回来。”柳老头道。

“这事儿只有我出面不行,你们也得合计合计去一趟。”柳爻卿道,“我原本说了叫周家来人,结果一个人都没来,既然换媳妇,那咱们就得过去一趟。”

第127章

“叫管事们都来一趟,咱们开个会。”柳爻卿半躺在炕上,翻身都困难,脚又是肿的厉害,偏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越来越不方便。

哲子哥又从柜子里拿出软垫塞柳爻卿背后,叫他舒坦一些,吃食都放在他手边这才出门。

不一会子,苏大等兄弟,憨大等人,还有柳三条、柳水河,宣哥儿、柳大牛,水哥、钰哥儿,正哥、明哥和知哥儿、颜哥儿都到了,几乎挤满整个屋子。

柳爻卿打起精神,叫大家都坐下这才说:“我预备去外头开厂,你们这些人有谁想跟着我出去,又有谁想在家里看家的,都跟我说说,我好安排。”

外头开厂的事儿,苏大兄弟早就知道,私底下也商量过。苏大最先开口,“我们兄弟除了我和苏二在家里,旁的都跟着卿哥儿去外头。”

“我们听从安排。”憨大没敢看哲子哥,低着头嗡嗡道。

“要是我妹妹能安顿好,我也愿意出去。”柳三条道。

都想跟着柳爻卿出去,但家里也有顾虑,像柳三条,他家里头没什么人,就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如今在山上煎饼作坊干活,也有过来说媒的。要是柳三条出门,柳一枝自个儿住家里,怕是不安全。

水哥也想出去,但年纪小,怕柳五叔不答应。

宣哥儿和柳水河两口子倒是意见一致,五婆婆年纪大了,又有邻里照料倒是可以自个儿过日子。钰哥儿反正是听柳爻卿的,他和沈氏住在山上,反正在上谷村,这就是最安全的方式了。

看着大家的反应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柳爻卿满意的点点头。至于大家说的问题,他自然也有安排。

离开家到外面开厂,当然不是把家丢了,又不是打算住在外面,柳爻卿还是要回来的。

“柳一枝的事儿好办,回头我给她开一间宿舍住在山上就是,不过每天得花两个大钱,被褥用自己的。”柳爻卿道。

柳三条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极好极。”至于每天的两个大钱,如今他们兄妹俩都在山上做工,还是出得起银钱的。

“水哥,你回去跟五叔说说,叫他上山一趟,我有话要说。”柳爻卿道,“钰哥儿肯定是跟着我的,宣哥儿和柳水河也是,憨大你们得留下至少两个人,宝哥儿那边我不放心。”

正哥、明哥还留在山上,知哥儿和颜哥儿跟着柳爻卿走。

说起来这么些人事情要安排妥当,一时半刻肯定不行,现在也就是说个大概,叫大家伙儿心中都有个谱,知道该干啥。

等人都走了,柳爻卿慢慢躺下,这才发现自个儿后背出了一身的汗。

“擦一擦吧?”哲子哥把手伸衣服里摸了下,顿时心疼,“我搬个炉子进来,烧得热热的,也不冷。”

“恩。”柳爻卿点头。

不一会儿哲子哥搬了两个炉子进来,上头都温着开水,炕也烧热了,屋里热气扑面,就是不穿衣裳也不觉得冷。

拿着柔软的帕子,哲子哥半搂着柳爻卿坐在炕上帮他擦背,一脸心疼。

柳爻卿倒是觉得挺好,笑道:“前些日子伤寒可折腾,这会子感觉好多了。哲子哥用不着紧张,我还想出去走走呢。”

“小心些好。”哲子哥温声道。

“山上还缺个主事的人。”柳爻卿忽然道,“我爹肯定不行,还是不能叫他下山,最好天天在大棚干活。正哥和明哥年纪小,不能服众,兴哥得温书,旁的值得信任的人大都跟着咱们走。”

“卿哥儿你看咱娘怎么样?”哲子哥忽然道。

厉氏一直关着饭堂那一块,平时用多少菜多少肉,都是她做主。一开始沈氏打下手,后来山上的人多了吃饭的嘴多了,厉氏还主动跟柳爻卿商量着招了几个老实的妇人。

不看别的,就是饭堂这一块,那真是井井有条。

想着生病那会子,厉氏还不敢跟柳全锦呛声,在家里干活多吃得少,李氏找着机会就磋磨这个儿媳。如今厉氏不一样了,有时候还管着柳爻卿,叫他多吃点肉啥的。

“说不定还真行。”柳爻卿眼睛一亮。

早晨吃饭,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过来,兴哥也在。

柳全锦还是看着坐着软垫,不动手只动动手,哲子哥就忙前忙后伺候的柳爻卿不顺眼,好好的汉子愣是没了脊梁骨,把个小哥儿伺候的跟皇帝老子似的。

“娘,等我和哲子哥出门,这山上还得你做主。”柳爻卿忽然道。

舀了一勺炖鸡,里头都是挑拣的鸡腿肉,专门给柳爻卿吃的。厉氏手一抖,鸡肉差点掉到桌子上,“卿哥儿你瞎说啥,娘管饭堂还行,要管这么大个山,还不糊涂了。”

“你娘不行。”柳全锦也跟着说,“妇道人家也就锅台炕沿的事儿,外面那些事还是得爷们来。要是兴哥不念书,叫兴哥也行,还有你大伯也能撑得起门户。”

“娘,听见我爹说的了吧?”柳爻卿没生气,还笑着说,“要是你不管着山上,叫旁人来,等我和哲子哥回来,怕是山上就成了别人家的了。”

厉氏明白这话的意思,瞪了柳全锦一眼,叫他闭嘴。

原本厉氏也觉得自个儿一个妇道人家,管着家里的事儿就行了,后来管饭堂是因为柳爻卿说的,吃的东西旁人来管他不放心,厉氏这个当娘的便管了。

这山上的东西多得很,厉氏经常去库房知道里头的东西多,这会子倒是不好拒绝了,哪怕自己没多少能耐,可为了卿哥儿,守着这些东西还是成的。

“饭堂就给二伯娘管着,娘你时不时过去看看就好。”柳爻卿给厉氏放宽心,“再说了,也会时不时有人给我捎信,真要发生什么事,也用不着娘操心。这山上的东西都是好的,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得娘来。”

“那成,我就管管试试。”厉氏抿嘴道。

从前的软绵性子早就改了,厉氏雷厉风行的。

把饭堂安排的妥妥当当,还跟里头干活的妇人商量过,从村里又找了个性子老实踏实肯干的妇人来,叫沈氏管饭堂,自个儿还专门回屋打扮一番。

年前柳爻卿给了厉氏一副头面,鎏金的耳坠子,银簪数个,戴出来很体面。厉氏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这会子也不想那么多了,利落的梳头戴上,换上新衣裳。

“娘一看就是管事的,体面。”柳爻卿瞧见了也是眼前一亮。

厉氏原本就模样好看,年纪也不大,这会子还不到四十,在柳家被磋磨没了精气神,到了山上又慢慢养了回来,此时真摆出架势,当真是气势十足。

拿着个盘子放在柳爻卿前面,厉氏嗔道:“还不是为了卿哥儿,你爹又不顶事,你大伯又不是个东西。要不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出来抛头露面。”

“娘才不是抛头露面,山上不就是咱们家嘛。”柳爻卿说着,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回头叫哲子哥拿西红柿酱。

哲子哥应声,拿来西红柿酱,倒在小碗里红彤彤的。

“就你会折腾,这点子东西,又是冻又是炸的。”厉氏嘴上说着,心里却很不多柳爻卿多吃一点。

盘子里的是颜色漂亮的土豆条,一根一根的泾渭分明,外面有些脆,蘸着西红柿酱吃,酸甜香脆里面却又软绵,那口感别提了。

“好吃哩。”柳爻卿一口气吃了一盘子。

刘清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山上,看着柳爻卿把偌大山头打理的井井有条,还有那些个野山莓,可都是银钱买不来的东西,上谷村的人精心伺候着,却也没有旁的想法。

晚上去饭堂吃了晚饭回来,刘清正准备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消食,又得了一盘子土豆条和西红柿酱,照着吃法吃了之后,便有些停不下来。

他心中隐约知道,这东西做起来怕是也不容易,指定跟开厂有关,有心问问柳爻卿也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离开那天。

在山上分别时,刘清就看到一个打扮体面的娘子,利落的拿了许多东西给柳爻卿带上,说道,“外头不比家里,卿哥儿若是缺什么捎信回来,在外头宁愿吃亏也别出头,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但也别怕事,好歹咱家祠堂供着皇帝的圣旨。”

听着那娘子说话,刘清便知道这是柳爻卿的娘,不过看着不像普通人。

找着机会上前,刘清道:“卿哥儿有个厉害的娘哩。”

“恩。”柳爻卿点头。

只不过厉氏平时可不这样,她这是想着要独自管那么大的山,故意端起来的架子。说一千道一万,厉氏还是为了柳爻卿才硬着头皮上,要不她定然不肯出头。

到村头,柳爻卿和哲子哥,还有柳三条、柳水河等人暂时停下,宣哥儿、水哥、柳大牛等人和刘清一起继续出发,他们不走一条道,等到开厂的地方汇合。

这边没等多久,柳老头、柳全福和小宝、周氏背着包袱出来。

柳爻卿看着皱紧眉头,道:“阿爷去能主持大局,大伯你跟着出来做什么?家中只有阿奶、大伯娘,姑姑、姑夫,能行?”

张大山虽是个汉子,却因为是外男,再加上性子软绵没主见,定不了事。

柳家但凡出一点事,没个顶事的可咋办?

第128章

柳老头那脸色就跟吞了苍蝇似的,他自然也想过,好歹把柳全福留在家里顶事。

“马车、大马车,我要坐大马车。”周氏原本站在小宝身边,此时忽然大喊大叫,迈开腿就往这边跑,眼瞅着要撞到马车上。

赶车的是憨大,他利落的跳下来,一抓拽住周氏的衣服,不叫他靠近马车。

“小宝。”柳老头沉下脸。

迷茫地看看周氏,再看看马车,小宝这才反应过来,却道:“阿爷,咱们如何去?那马车看着就舒坦,我也想坐。”

“坐什么坐,把她拉过来,丢人不丢人。”柳老头脸色更加难看。

小宝成亲那天,接周氏用的就是马车,是柳老头厚着脸皮跟柳爻卿借的,借条上写的清清楚楚,要给银钱的。

此时看看马车,再看看小宝和周氏,柳老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

“阿爷,后头有给你们准备的马车,去那边吧。”柳爻卿探出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快些。大伯,你过去帮帮忙。”

这会子柳爻卿总算明白为何柳全福跟着了,实在是小宝自己还懵懵懂懂跟个孩子似的,周氏发起疯来,他根本制不住,柳老头一个老头怕是也不行,还得柳全福上前。

柳全福脸色也不好看,这个儿媳他是半点都不想要,此时上前没好气的拽着周氏的衣服,把她往后面马车上拉。

“我不要,我要坐马车。”周氏却开始挣扎,干脆蹲到地上哭闹,眼瞅着就要在地上打滚。

“小宝,过来!”柳全福额头青筋暴起,道,“你拽着她!”

周围还有柳三条和柳水河等人,柳全福恨恨地看了一圈,大家却都无动于衷。周氏再怎么样也是小宝的媳妇,他们自家人动手还行,要是这些个汉子们上前帮忙,就怕到时候撕扯不清楚。

柳全福心知肚明,只得恨恨地拽着周氏,好歹跟小宝一起弄到马车上,他自个儿便爬了上去,小宝随后。

柳老头走在最后,眼瞅着儿子、孙子都上了马车,自个儿只得重重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爬上去。

“走吧。”柳爻卿道。

马车跑得飞快,路上还休息一会子。

柳老头也带了干粮,是李氏一大早起来烙的粗面饼子。

家里不是没有精面,玉米也有不少,磨碎了烙饼香甜可口更好吃。可今年小宝成亲把老两口的家底都要掏空了,柳老头还跟柳爻卿写了欠条,再加上周氏这个事儿,往后还指不定发生什么,故而李氏是能省就省,粮食也得紧巴着吃。

柳爻卿这边是厉氏给准备的面饼,玉米面的,普通面的两种,还有卤的鸡腿、鸡爪、鸡胗等等,马车上更有小炉子和小锅,就是炒个小菜也能行。

“吃土豆条和土豆粉。”柳爻卿道。

“成。”哲子哥点头。

变戏法似的找出早就熬好的汤,里面都是一粒一粒的瘦肉,煮开了放上土豆粉,捞出来撒上切碎的青菜就可以吃了。

土豆条是凉的,却不怎么影响味道。

填饱肚子,柳爻卿靠在柔软的被褥上休息,哲子哥三两下吃饱,收拾干净,帮着柳爻卿按摩。

在马车里睡了一觉便到了。

村子比上谷村大,人口也多。周家是村中数一数二的富户,不但宅子大、气派,兄弟也有不少。不过柳爻卿这些马车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有好几辆马车,下来好些个人。

“听说前头便是周家。”柳老头过来柳爻卿这边,眼睛看向周家宅子那边,心中沉思。

“很气派。”柳爻卿道,“阿爷,咱们过去吧。”

“恩。”柳老头上前一步走在前面。

后面是柳全福和小宝,周氏被小宝牵着,此时还没睡醒的样子,好歹是没闹事。再后头才是柳三条、柳水河等人,大家浩浩荡荡的去宅子大门。

门开着,能看到里头宽敞的院子,柳爻卿喊了一嗓子,“有人么?”

“有人、有人,你们是谁啊?”里头出来个老头,正是先前带着闺女去柳家相亲的那个,等走近了看到柳老头,脸色顿时一变,霎时难看无比却又挤出笑脸道,“亲家来了,快进来。”

话是这么说,周老头却不打算叫柳老头进门。

“老周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柳老头脸色难看,又觉得柳爻卿等人就在身后,底气十足。

“什么意思?我倒是要问问你,老柳头,你来又是几个意思?”周老头不甘示弱,“这才成亲几天,你先是打发一拨人来我家闹事,这回又亲自来,欺负我周家没人是吧?”

小宝身边的周氏此时听着熟悉的声音总算是清醒了,看清周老头却没开口叫爹,反而咧开嘴嘿嘿傻笑,还拍着手,嘴里嘟嘟哝哝的说着什么,旁人根本听不懂。

柳老头脸色更加难看,指着周氏道:“这就是你周家的女儿?”

“哎,都说什么呢,进来说进来说。”屋里又出来个老太,步伐矫健,显然在屋里听了一会子了。杜氏乐呵呵的笑着,看也不看周氏,过去巴拉柳老头道,“都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再说了,外头的人瞧见了也不好。”

周家这是怕脸上不好看,想进去解决了。

柳老头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他不想丢脸,抬脚就想跟着往里面走。

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没动弹,瞧见杜氏那架势,丝毫没把柳老头放在眼里,他微微叹气道:“阿爷,这个门你要是进去了,他们把大门一关,那一群兄弟出来,到时候说什么你就得应什么。”

周家兄弟多,还都各个彪悍,当初柳老头也是看中这一点,想着往后能帮衬着小宝。此时听了柳爻卿的话,柳老头心中顿时一凉,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咱们就在门口说清楚,否则我是不会进你家的门。”柳老头硬气道。

那杜氏却扭头看柳爻卿,脸上还是笑着眼睛里却有着恼怒,“这就是卿哥儿吧?我听人说了好几回,果真模样好看,说是天仙也不为过。”

“模样好看有啥用,能下地干活吗?”屋里又出来几个汉子,果真是人高马大的,瞧见柳爻卿都有些轻蔑,其中一个不客气道,“瞧瞧怀着身子就这么娇惯,我看是一点都不顶事。”

哲子哥听了身上的气势顿时一变,就要开口说话。

“哲子哥。”柳爻卿轻声道,“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今天就为了小宝的事儿来的。”

他手轻轻按在哲子哥手上,拍了拍。

哲子哥身上的气势一散,眼睛却还是看着出来的汉子们。

周家兄弟都狐疑地看向这边,方才他们都下意识觉得自个儿好像被猛兽盯上似的,可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柳爻卿确实长得好看,白白嫩嫩的,就算怀着身子肚子大了,也还是很好看,不愧神仙名声。

“我阿爷年纪大了,过来一趟不容易,咱们今儿个就把事情说开。”柳爻卿声音淡淡的,周家众人却都没敢说话打断,“小宝媳妇到底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就不再多说,你们也不要做没用的辩解。今儿个我阿爷来,就是想把媳妇换回来。”

那杜氏脸色变了变,跟周老头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了,冷道:“媳妇娶过去,没有换的道理。你们别是打听着我家还有个女儿,故意来闹事,想都要了吧?”

周老头道,“换?不可能。”

柳爻卿没说话,扭头看柳老头。

出来的汉子们堵着门,一个个都人高马大穿的好,模样也好看。这会子也打听清楚了,此时小宝身边的是大周氏,是个傻子,还有个小周氏,不但模样好看性子更是一等一的好,聪慧才智样样不差,此时就算年纪小,也能顶起一个家来。

这要是能换,往后柳家定然是能过上好日子,小宝也能舒坦许多。

“卿哥儿,你说到底能不能换?”面对这些周家人,柳老头不敢再说什么,便压低了声音问柳爻卿。

都这会子了,柳老头还想着柳爻卿不顾一切出头,好让他满意。

“阿爷,到底怎样你心中应该有数。”柳爻卿道,“讲理的话,就去衙门报官,一五一十的说。不讲理就找人,强行把媳妇换回来。我今天带的这些人,都是给阿爷帮忙的,可咱们也得适可而止,要是人家去告官,说咱们仗势欺人,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看着柳老头还在犹豫,柳爻卿又道,“阿爷,别换不成,还结仇。”

柳老头一直想让柳爻卿做恶人,把小周氏抢过来,他再做老好人跟周家修复关系,往后小宝跟小周氏过日子,和和美美。

但柳爻卿是不打算出头的,就是他带来的柳三条、柳水河等等,也都听他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顶多站在那里冒充一下气势。

柳老头再次叹气,仿佛老了十多岁,他是知道柳爻卿不会听他的,要是柳全锦在这里,肯定是二话不说动手了。

“爹,这周家当真有钱啊。”柳全福眼睛发亮,他通过大门口看到里面,发现这周家跟寻常农户不一样,里头都是好东西。

“我知道。”柳老头没好气道。

就是因为周家好,所以柳老头又是想要小周氏做孙媳妇,又是不想得罪周家,还想交好。

第129章

“我饿,我要吃,我要吃。”大周氏突然大喊大叫,摔打小宝的胳膊。小宝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反手就拍了大周氏一巴掌,两个人闹到一起。

实在是来时路上吃干粮的时候,大周氏嫌弃李氏做的干粮不好吃,一口都没吃,这会子撑不下去饿了,便喊了出来。

杜氏脸色一变,道:“你们没给她吃饭?”

“没吃饭早就饿了,也不会现在才说。”柳爻卿没让其他人开口,自个儿说道,“不如叫小宝媳妇回娘家吃顿饭?”

“不成!”杜氏赶忙摇头,哪怕是亲生的女儿也没打算叫她进门。

谁知道大周氏要是进了门,柳爻卿会不会拿着个做文章。杜氏算是看出来了,柳老头和柳全福外强中干算不得什么,只有柳爻卿不好对付,偏偏他们周家还不敢强硬。

柳爻卿也看出杜氏的防备,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们便说说如何才肯把小宝媳妇换回来,再者……别的法子商议商议也不是不行。”

“卿哥儿。”柳老头听出画外音,有些着急,他是万万看不上大周氏的。

杜氏也不含糊,听出其中的意思,道:“我周家兄弟多,往后倒是可以帮衬着亲家,只是亲家必须得对我闺女好,这丫头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还得亲家多担待。”

周家兄弟都是一脸赞同。

显然上回柳爻卿叫人来,周家就商议好了对策,换小周氏是不可能,倒是可以帮衬帮衬柳老头。

这话原本周家没机会说,要是柳老头当初但凡是对柳爻卿好一些,此时三房混好了怎么也得帮衬着柳老头这边,周家哪能有机会帮衬?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那样,小宝也不会娶到大周氏。

“爹,答应吧,人家不是咱们能得罪的起的。”柳全福低声道。

柳老头脸色阴郁,目的没达到,心情怎么可能好,“卿哥儿,你的意思是?”

“阿爷,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的意思。”柳爻卿强调道,“在这里我只能算晚辈,跟小宝是堂兄弟,你是小宝的亲阿爷,自然是你说了算。”

这是要划清关系。

“罢了。”柳老头这么说着,心里还没死心,却也发现眼前怕是没了机会,此时周家人气势汹汹,也只能妥协。

他还是怨恨柳爻卿不肯出头,扭头看也不看柳爻卿,上前跟杜氏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在门口说?叫旁人看到了怕是不好。”

“亲家是答应了?”杜氏也不含糊,“那快进来。”

柳老头第一个进去,柳全福随后,小宝看到了也跟着,大周氏还在闹腾,几个周家兄弟上前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拽着大周氏进门,没人管柳爻卿和哲子哥。

“我们也进去看看。”柳爻卿道。

周家确实不一样,里头屋子高高大大,摆设都有讲究,用的茶碗都是精致的陶瓷,单单是这个就不知道高了多少档次。

进了门,这些都看在眼里,柳老头更是心中满意,想跟周家结亲家,脸上更是露出笑容,跟周老头有说有笑的。

“我去张罗饭食。”杜氏扭身出去张罗,这会子周家的媳妇这才从屋里出来。

有好奇看柳爻卿的,见着他长得好看,便都低了头,小声说着什么。

眼瞅着这事儿就算是解决了,都是柳老头做的主,柳爻卿便站起来道,“阿爷,我还有些事,得走了,马车给你们留一辆,回头叫我大伯赶车回去就成。”

马车是山上的,回了上谷村自然有人管理马车。

亲家越看越有本事,柳老头越看越满意,这些个汉子们要是都能帮衬着小宝,往后指定能过上好日子,便是有了亲家做靠山,柳老头也觉得底气十足。

除了大周氏不好,周家哪哪都好,比柳爻卿家的哲子,也不差什么。

此时柳老头心态变了,对着柳爻卿随意点点头,也没多说话叫他走。

周家一个个也都跟没看到柳爻卿要走似的,躲在屋里不出来。柳爻卿也没说什么,带着柳三条、柳水河他们出了门,上了马车,扭头走了。

没在周家喝水吃东西,一上马车哲子哥就点了炉子,水都是烧开的,此时烧热了就能喝。点心一盘盘摆出来,哲子哥问,“卿哥儿想吃什么?”

“随便吃点土豆条就行了。”柳爻卿倒是真饿了,出来活动活动胃口极好,吃的也快。

闷闷的准备了吃食,等柳爻卿吃完了,哲子哥这才自个儿吃了点。

“哲子哥,别在意。”柳爻卿说的是周家人的态度,“甭管他们是什么人,都压不到咱们头上。那几个人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叫我生气,好抓我的把柄。咱们家现在可不是普通人家,多少人都看着都羡慕着呢,可不能传出不好的东西。”

“恩,我知道。”哲子哥答应着,可看上去还是不高兴。

那些人要是说他自个儿咋样都行,就是不能说卿哥儿。

拿了个小西红柿塞哲子哥嘴里,柳爻卿道:“不过我看这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阿爷定然是赚不了多少便宜,往后还得扯皮,只要咱们抓到一点他们的把柄,就要往大了弄!这个周家既然敢说我的不好,就应该想得到后果。”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这才笑了。

晚上来不及投宿,只找到一间破庙。

柳水河等人先进去收拾一番,柳爻卿和哲子哥进来拜了拜里头破败许多的雕像,这才搬了东西安顿下来。

这回带了不少新鲜土豆,点着篝火,上头煮水的时候,把土豆扔进去。等烧的差不多,把土豆巴拉出来,外壳焦糊,里头却熟的刚刚好,吃的时候撒点盐,焦香可口。

柳爻卿也吃了两个,他更喜欢蘸西红柿酱吃,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快要歇息的时候,又有人进了破庙,看样子是经商的,做主的是个公子哥儿,跟梁松子差不多,有些书卷气,模样也好看。

那公子哥儿瞧见柳爻卿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又看到他的肚子还有哲子哥,愣了一下,过来笑道:“我等见天色已晚,前面城镇怕是赶不上,来这里借宿,各位是……”

“我们也是借宿的。”柳爻卿道,“大家都是萍水相逢,无须多礼。”

“那边好。”

破庙地方不大,不过柳爻卿还是叫柳水河帮忙腾出一块地方给对方用。那公子哥儿瞧见他们烤土豆,焦香四溢的,也拿出土豆烤。

水烧开了,哲子哥拿了个鸡蛋打散了,又放了肉,最后放了一把土豆粉。

晶莹剔透的土豆粉藏在汤里,大片大片的鸡蛋还有香喷喷的肉丁,最后撒上切碎的青菜,满满一碗端过来,惹得那边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卿哥儿,尝尝咸淡。”哲子哥却没在意旁人,只专注柳爻卿。

拿了勺子舀了汤,柳爻卿道,“正好。给条哥还有水河哥他们一碗,喝点热乎的舒坦。”

锅很大,哲子哥这回煮的多,分了一圈最后还得有三碗多,柳爻卿也就吃一碗,剩下的都是给哲子哥的。

那公子哥瞧见柳爻卿拿了筷子捞出几乎透明的土豆粉,吸溜一口吃下去,十分美味的样子。破庙地方又不大,那香味半点没浪费,全都聚集在这个小地方,闻起来就垂涎三尺。

他瞧见哲子哥沉稳,虽然做的都是伺候人的事儿,可本身看上去可不是下人,反而偶然间露出来的气质很是不一般,柳爻卿又是那般容貌,几乎叫人过目不忘,另外几个汉子都不言语,做事却十分利落。

寻常人家极少有这样的。

“在下公孙般,这是家中预备的干粮,还算可口。”公孙般想了想,便决定过来套个话,叫人拿了秘制烤鸡亲自送过来。

那烤鸡色泽红亮,香味扑面而来,即便是凉了看着也柔韧劲道,味道应当不错。

且公孙般说话的时候看着锅里的土豆粉,柳爻卿就知道他这是对土豆粉感兴趣了。

微微一笑,柳爻卿道:“哲子哥,帮这位大哥盛一碗土豆粉,有点凉了,这位大哥别嫌弃才好。”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柳爻卿却也不怕遇上心怀歹意之人,况且他觉得公孙般相貌堂堂,气质明润,不像是奸诈之徒。不过他倒是也没立即说出自个儿的名字,看着公孙般把土豆粉端过去,自己撕了点烤鸡肉看了眼,却没有开口吃。

先前出门哲子哥总拿了家里的东西给柳爻卿吃,现在离家远了,柳爻卿倒是觉得家里的东西好吃,不想吃外面的了。

天一亮,公孙般便带人赶路。

那土豆粉他知道名字,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吃起来口感很是特别,显然是稀罕东西。

他为人谨慎,大大小小的世面都经历过,破庙遇到的人不简单,再接触的话怕是不好,便按捺下来,回头便差人去打听土豆粉究竟是何物。

“今天不吃土豆粉,想吃土豆片汤。”柳爻卿道。

哲子哥便煮了土豆片汤,热乎乎的填饱肚子这才继续赶路。

跟刘清约定的地方比较特别,地皮是已经拿到手的。这里面杜县令出力多,当初柳爻卿只是跟杜县令提了提,杜县令便道他一个族兄在府尹当差,这个事儿他就能办。

第130章

“这地界种啥都不成,早就荒了。”

“最近的村子也得有十多里地,说是这块地方邪气,寸草不生不说,进来的人指不定就得倒血霉。”

“那些人还指不定怎么说咱们这些人,跟他们讲也讲不通哩。”

几个汉子一边把木板竖起来,配合着身边的人用卡槽镶嵌,一边闲聊。刘清擦了把脸上的汗,也抱起一块较小的木板过去帮忙。

木板是放在马车上从上谷村带来的,上头都有现成的卡槽,回来组合组合便成了现成的木屋,窗户用窗纸糊上,木地板擦干净,门镶上就是现成的屋子。

大家一口气把木板都整好,一排不算高但很宽敞的木屋就组合成了。

就地捡了合适的大石头,在木屋附近垒砌灶台,大锅坐上去,捡了柴火打了水就能烧。

那就跟变戏法似的,眨眼间木屋出来了,还烧起火准备做饭了。叫远处村子里的人看到了,心中都是惊疑不定,可祖祖辈辈的传言也叫他们不敢靠近。

瞧见几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哒哒哒向着前方靠近。

有个老实汉子犹豫一阵,放下背上的柴火快步跑上前拦住马车,大喊道:“各位老爷可是要去前方?”

“是哩。”柳爻卿从马车窗户往外看,瞧见是个身材精壮面孔却极为憨实的汉子。

那汉子也瞧见柳爻卿,只觉得说话的哥儿声音空灵不似真人,面容更是好看的跟神仙似的,他愣了下,黝黑的脸透出一丝丝红,道:“小神仙,哦不,这位老爷 ,前方乃是不详之地,去了便会霉运缠身,不能去哩。”

他又瞧了眼柳爻卿,只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可不就是神仙之姿么。

“我知道了,谢谢啊。你叫啥名啊……”柳爻卿问。

“俺叫宋水祥。”也不知道咋地,小神仙一问,宋水祥就赶忙说了。

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跑越远,一路进了荒地还没停止,宋水祥只得叹了口气,喃喃道,“小神仙怎么就那般想不开呢。”

“祥哥,你莫不是傻了?什么小神仙?”旁边有人嘲讽,一脸看不上宋水祥的样儿,“是不年纪大了还没找到媳妇,见着哥儿就以为是神仙了?”

“你们是没看到,那真的是神仙。”宋水祥认真道。

“得了,咱是不会信。要真有神仙,那也得上谷村的卿哥儿吧?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人家卿哥儿怎么回来?”

汉子们站在路边看了会儿,觉得没啥意思,便都走了,只有宋水祥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看不见了这才怅然若失的往回走。

前面木屋越来越近,柳爻卿干脆把布帘揭开往外看。

“哲子哥,没想到这么成功,你看,那些木屋瞧着挺好。”柳爻卿高兴道,“我就是跟木匠提了提,大家做的都很好。”

这木屋就是为了这次准备的,地皮拿到手了,可上面啥都没有,来了这么多人总不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吧。柳爻卿就找了木匠,说了一下自个儿的想法。

几个木匠琢磨几天,很快弄了薄木板,噼里啪啦造出现成的木屋,又很快分解成木板,再组合就又是木屋,方便的很。

“卿哥儿来了。”刘清等人远远看到马车就知道是谁来了。

那领头的花马打了个响鼻,缓缓停在刘清前面,也用不着旁人指挥,自个儿就乖乖站着不动。

哲子哥先从车上跳下来,又回头扶柳爻卿,伸了胳膊叫他踩着,再往下才是一层一层的凳子。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吧?”柳爻卿问。

这地方果真荒凉,偶尔有些树木也都是枯死的,地上的土龟裂开,颜色发白 ,看着就不是能种地的地方。远处偶然有鸟儿飞过,也好像碰到什么东西似的,尖叫着离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刘清道,“只是这附近传闻不太好,可能会影响到咱们招人。”

“这个不怕,总会有愿意的人。”柳爻卿一边说着一边进了木屋,里头的板凳是折叠的,用起来方便,也是木头的。

哲子哥变戏法似的拿出新鲜的草莓和点心等等摆在桌上,那边宣哥儿端来热水,特地给柳爻卿喝的。其他人也都围过来,木屋太小,便站在外头,反正窗户开着木屋又薄,完全能听清里面说什么。

“现在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我先说一遍,你们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柳爻卿这一路自然也没闲着,心中早就想好了大概轮廓,此时便娓娓道来。

另外又有纸张拿出来,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每个管事一张。

“我的意思是管事们轮流去周围村子招人,带回来给我面试。合格的便登记在你们手中的纸张上,制作成名册,往后管事自己管理。水哥年纪小,能跟孩子打交道,便重点招哥儿。汉子,小娘子尽量不要招,但合适的咱们也要。条哥身手灵活,主要看看有没有精壮的汉子,这都是壮劳力,重点关注。宣哥儿主要招手巧的妇人和哥儿……”

一条一条的说出来,也没见柳爻卿停顿,极为顺畅。

就连憨大他们也有活,只不过比较特殊。

扭头看了眼哲子哥,柳爻卿有心也让他出去,想了想又改了念头,自个儿跟哲子哥一块儿出去。木屋这边只留下人看着点就成,当务之急是把摊子摆开。

条理分明,若是顺利,不愁这个冷清的地方不火热。

可刘清心中还是有疑虑,“卿哥儿,若是招的人太少,村里人太抵触又当如何?”

“我自有后招。”柳爻卿微微一笑道,“你们去先问问村里人比赛如何,谁家种地最厉害,也可以先去找里正问问。不都说我这神仙酿喝一口长寿一年么?我便拿出神仙酿,只要收一个人,便给一盅神仙酿。这地方就算再邪气,还能比得上神仙,比得上神仙酿?”

“是我想的不周到。”刘清闻言点头,柳爻卿这个主意最好不过。

其他人也都得了话,甚至说词都有柳爻卿的提点,一个个各自散去。

“哲子哥扶我一下。”柳爻卿想自个儿站起来,结果坐的时间太久,腿麻了。

哲子哥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半抱着扶起柳爻卿,在木屋里慢慢活动手脚,抬眼看了下屋外道:“卿哥儿,这地方莫非真的有什么稀奇的?”

“就是不适合种地,草木不生,牲畜自然也不过来,没得吃。”柳爻卿不在意道,“咱们却可以从别处运来吃食。更何况这地方正好不是良田,不影响到百姓,这是最好不过的事。”

没想到柳爻卿看重的是这一点,哲子哥心中很是触动。

“卿哥儿真好。”哲子哥低声道。

“那是自然。”柳爻卿扶着窗户往外看,道,“咱们也去附近看看吧。偷个懒,坐马车去,我看就去咱们来时的村子……”

正经吃晌午饭的时候,木屋这边倒是熬了汤,吃的还是自个儿带的干粮。

柳爻卿不愿意浪费功夫,便在马车上吃了点干粮,跟哲子哥一块儿进了村。

村头有个低矮的屋子,用篱笆围了个院子,里头干巴巴的,没看见什么吃食,冷冷清清。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低头闻了闻路边的草,嫌弃的扭头不肯吃。

哲子哥从马车上下来,拿了板凳叫柳爻卿踩着。

那低矮的屋里出来个老婆子,侧着头用耳朵听着,道:“祥哥,你快出来看看。我听着有马的声音,应当是来了人吧?”

“娘你莫不是听岔了?我倒是瞧见过马车,里头还有小神仙,跟你说你又不信。”宋水祥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出来,就瞧见那小神仙正站在自家篱笆门外面,还在笑哩。

他恍惚了,以为自己做梦,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

“咋了?”老婆子摸索着靠近宋水祥,眼睛看不到,只能靠听,这会子没明白状况,一时间有些慌张。

“宋水祥,是你!”柳爻卿没想到这么巧又遇到这个汉子,他便干脆来这家瞧瞧,“方便我俩进去么?”

“娘哎,这是真的!”宋水祥大喊一声,把娘扶到一旁坐下,搓着手跑到门口打开门,让到一边叫柳爻卿和哲子哥进来。

其实柳爻卿身上穿的衣裳普普通通,不见多名贵,便是长得再好看,此时行动如常人一般,更是有了身子,就是个寻常的哥儿。

再如何好看,宋水祥也知道眼前这哥儿不是神仙,就是太好看了。

“我和哲子哥没有别的事,来村里问问,今年收成还不错吧?”柳爻卿笑了笑,说,“我家也种了玉米和土豆,填饱肚子是绰绰有余的,家中还有不少余粮。”

衙门推广玉米和土豆,这地方虽然偏僻,却不是深山之中,总不会被衙门落下。

老婆子闻言道:“来的贵人?祥哥你快去烧水。今年是种了玉米和土豆,可税收也高,比往年多一倍,交了税剩下的也没多少,那土豆放不多久就要生芽发青不能吃了。哎,还是苦啊。”

“可不是,我每天去砍柴担到城里卖也不过是几个大钱。”宋水祥苦着脸道,“日子还是苦。”

“那倒也是。”柳爻卿不动声色,“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们……”

第131章

“娘,我要去。”宋水祥道,“等得了那盅神仙酿,我回来拿给你,指不定你的眼睛就好了。”

老婆子沉默良久,叹气道:“我虽看不到他们,可也知道都不是普通人。贵人跟咱们娘俩说了那么些,也没要什么求什么,可那地方祖祖辈辈的人都没得敢去的。多少年前,你五爷爷的孙子贪玩去了一回,再回来就傻了。”

“我亲眼看到贵人的马车进去,这回又出来,他们哪有啥变化。”宋水祥梗着脖子道,“我就是要去,错过了指不定多后悔。”

“祥哥,他们是贵人,咱们只是普通农户啊。”老婆子叹了口气道,“你在家里,娘去试试,要是能回来,便是咱们家的造化。”

终究还是不想错过那盅神仙酿,老婆子想着自个儿眼睛不好,但总能干活,贵人也没说非要身强体壮的汉子。

“娘!”宋水祥大喊。

又在村里走了几家,最后去了里正家,大概问了问情况。

那里正是个精明人,见柳爻卿和哲子哥不肯说自个儿的身份,也没问,只是等俩人走了,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准备寻摸机会问问这到底是什么人。

“给杜县令写封信。”上了马车,柳爻卿赶忙躺下。

在村里转悠,看着轻轻松松,可一上马车就累的不行,柳爻卿也不矫情,躺在如软的被褥上,见着哲子哥拿了毛笔写信,道,“赋税是一方面,我要开厂需得不能让这些人打搅。”

“我晓得。”哲子哥点头。

就像在上谷村,甭管柳爻卿折腾出什么花样,官府也好,世家大族也好,都不能来折腾。神仙酿等等是柳爻卿自己定的价钱卖出去,玉米和土豆是他贡献出来的,豆油的做法是他放出来,自己不赚这个银钱,天下商人都不能赚。

这回开厂,柳爻卿也没打算叫官府啥的插手,他现在有底气。

哲子哥写完了信,拿给柳爻卿看。

一目十行的大概看了眼,柳爻卿忽然打趣道:“现在咱们村的人就喜欢念信,自己念一遍再找读书人念一遍,看看自个儿有啥念错的,但意思都能理解的差不多。”

“都识字哩。”哲子哥收了信,也不见他专门找人送,仿佛只是转身的功夫信便到了旁人手里,保准用最快的功夫送给杜县令看。

“哲子哥,你摸摸我的肚子。”柳爻卿道。

“可以摸吗?”哲子哥小心翼翼的,别看他平时搂着抱着柳爻卿的,肚子是一点都不敢碰的。大夫说了,腹中孩儿最是脆弱,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受到影响,哲子哥是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

柳爻卿自个儿摸了下,“没事儿,来。”

马车到木屋前面停下,哲子哥从上头下来,脸还有点儿红。

他们回来的最早,旁的人还都没回来。

哲子哥搬了被褥,木屋中也有木床,有点窄小,多铺几层被褥,放上厉氏亲手缝的好几层皮毛枕头,也很舒坦。

这枕头有好几个,最外层都是皮毛,哲子哥打猎攒的,里头有的放了八宝粮,有的是清心明目的药草,还有几个是鸡的绒毛,都是洗干净晾晒干又揉搓蓬松的,枕着最是软和,放到背后靠着更舒坦,柳爻卿最喜欢这个。

“卿哥儿睡吧。”哲子哥道,“等他们回来了我叫你。”

“好。”柳爻卿点头。

一觉醒来,外头闹哄哄的有不少人,天也黑了,还有香喷喷的味儿,其中有柳爻卿最爱吃的鸡腿和土豆粉的味儿。

“卿哥儿醒了。”哲子哥就在身边,见着 柳爻卿睁眼,便拿了温热的帕子帮他擦脸。

外头果真准备了满桌的饭菜,大锅里煮着汤。宣哥儿拿着勺子搅动,端着搅碎的鸡蛋慢慢倒进锅里,柳水河跟个大狗似的一边蹲在旁边烧火一边抬头看宣哥儿。

柳三条嘿嘿笑道:“水河哥眼睛都拔不下来了,宣哥儿莫不是脸上擦了粉?”

“条哥你这个光棍子,怕是不懂水河哥为何看宣哥儿。”柳大牛也跟着笑。

柳爻卿从屋里出来,瞧了眼也笑道:“这回宣哥儿和水河哥一块儿,晚上给他俩单独安排一个木屋,争取叫他们这些日子怀个娃儿出来。”

旁人看着柳爻卿鼓起来的肚子,都是哈哈大笑,都去说宣哥儿和水河哥。

宣哥儿平时最利落的性子,更是火爆脾气,一个不顺就得拿刀的主,这会子却抿着嘴没说话,还瞥了水河哥一眼。

周围的人看到了,又是大笑。

出门在外也没啥好讲究的,大家都围在一起吃。气氛火热,柳爻卿跟着也吃了不少。

消食的功夫,柳爻卿拿了花生慢慢剥着,问:“今天大家出去都有何收获?”

“一开始说破嘴皮子也都不愿意来,可说了福利待遇,都是嘴上没说啥,要等晚上一家人商议商议,但我瞧着,一家人定然会来一个!”水哥最先开口。

“我这边也是,当场拍板要来的也就一两个,我看着数量太少,便叫他们等明天一起来。”

“倒是这边税收比咱们上谷村要高,不知道为啥。”

每个人说的都很有条理,而不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显然都有打好腹稿。也有不少人跟柳爻卿一样发现税收的问题,只不过这个跟衙门有关,民不与官斗,民也没那个本事,只是柳爻卿身份不同所以才会暗中联系杜县令。

“比赛倒是都打听到了,得了奖励的那几家人跟里正关系不错,我瞧着不太像庄稼把式。”

“许多事一时间还打听不清楚,等明儿个来了人,约莫还能打听更多。”

这些上谷村来的朴实汉子们,早就不一样了。

埋头干活听话,也是不错。可这回身为管事跟着柳爻卿出来,往大了说那是出来打江山的,只听话可不行,还得对周围了如指掌才行。

也没人教汉子们这么做,大家就是潜移默化的,甚至都没发现自个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三到苏七几个兄弟,更是机灵,知道的更多。

“卿哥儿,我还瞧见事儿了。那些人家过得日子苦,可也有过上好日子的……手段不正经……”

听这些人说了一通,柳爻卿点点头表示知道。

赋税里面的猫腻,杜县令出手,定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大家休息吧,明儿个还得忙。”柳爻卿道。

他们这些人来了之后,又搭了一排木屋。可就算这样,一人一间肯定不行,除了柳爻卿和哲子哥一间木屋,宣哥儿和柳水河一间木屋,旁的人都是大通铺,这样也舒坦,比幕天席地要好。

身在异乡,歇息的却都很不错。

一大早,宣哥儿第一个爬起来,随后是柳水河。俩人单独占了一间木屋,便早早起来烧水煮汤,馒头放到锅里蒸热,带来的干粮也都热一热,还有带来的菜,宣哥儿还切了肉炒了一大盘。

土豆切成丝,爆炒。

香味飘出来,汉子们陆陆续续爬起来,看到宣哥儿和柳水河一块干活,又是开口打趣。

土豆粉已经吃完了,柳爻卿吃了土豆块,还吃了个鸡蛋,饱饱的。

木屋前面摆了桌子,上头有笔墨纸砚,柳爻卿坐在桌子后面,哲子哥就在附近干活。

除了留下几个帮忙的人,其余的人又出去了,今天还得招人。

日头慢慢升高,倒不是很热。

这片地方除了木屋这边,根本没有人烟,地面又苍白苍白的,荒凉的紧。可慢慢的有个人露了头,瞧见木屋前的柳爻卿,脚步加快走过来。

“宋水祥?你确定要应聘了?”柳爻卿问。

“恩,我都想好了。”宋水祥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柳爻卿见宋水祥点头,便随口说了几句,听了回答觉得很满意,就叫哲子哥帮忙写下宋水祥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后面来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是精壮的汉子,也有穿着破烂的小哥儿、小汉子,还有几个目光浑浊的老汉,叫柳爻卿打发走了。

一直到下午才有几个皮包骨头的妇人,脸颊都瘦的憋了下去,慢吞吞的靠近木屋。

这会子柳爻卿还在睡觉,他累了一上午,身子撑不住。

“你们来应聘?”哲子哥上前,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妇人。

几个妇人都是头皮发麻,身体不由自主的打颤,其中一个小声道,“祥哥不是说这里有个小神仙,说话可好听,怎么……”是个俊公子,面孔含煞,跟阎罗似的,气势十足。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哲子哥确定了她们的来意,便顺着流程往下走。

妇人们战战兢兢,到底还是惦记着来干活,为了神仙酿,也是为了工钱待遇等等。

写了妇人们的名字,打发她们回去,明儿个来上工。哲子哥这才进屋,看到柳爻卿还在睡,放轻动作守在一旁。

传言这地方是个不毛之地,各个村子都有十分恐怖的传说,平时更是大人小孩都不会靠近。

可几天功夫下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还是家里日子苦,去试试的,到后来也有村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的也来试试。

柳爻卿拿著名单算了下人数,心中估摸一下,道:“第一批招工结束!往后再来的都叫他们回去,等待第二批招工!”

第132章

吃了几天带来的干粮,土豆、煎饼等等,再吃饭哲子哥便单独给柳爻卿做饭,大家都瞧见了,这也才松了口气。

卿哥儿自小就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当时李氏又不肯给三房些东西给柳爻卿补补身子,那时候柳爻卿的身子骨就不如一般人,这回有了身子,瞧着脸蛋红润越来越好看,可体质还是不行。

这回大夫带着童儿来,柳爻卿吃的新鲜青菜就是他们带的。

诊脉后,大夫便道:“多补补,好好将养,旁的没有大碍。”

“后头还会有人来,大家辛苦辛苦这些日子。”柳爻卿吃着新鲜的菜蔬,还有最新做出来的土豆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宣哥儿利落道:“卿哥儿你自个儿舒坦就成,可别管我们。我们这些填饱肚子就行了,都是些糙汉子。”

“嘿嘿,这里吃的可好,顿顿有肉。”柳三条道。

除了带来吃的,上谷村发生的事儿大夫也一并说了。

柳爻卿感慨,“阿爷越来越糊涂,这会子他要是还不明白,那可真是……”

那天柳爻卿和哲子哥没吃饭,带着人走了,柳老头跟周老头有说有笑,又看着周家这么能耐,心中对这个亲家极为满意,吃了饭喝了小酒,当天下午才离开。

柳全福更是飘飘然,他也瞧见大周氏这些兄弟,个个都有两把刷子不是普通人,往后帮衬着小宝,柳家可不就发达了。

小宝和大周氏在周家吃了顿饭,还迷迷瞪瞪的就上了马车。

可半路上天黑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柳全福睡的跟死猪似的,只得柳老头赶车。他这会子总算是酒醒了,周家原本想送送他,可他当时借着酒劲高兴,没让。

回头想想,去周家柳爻卿带了不少东西,可回来周家不但没送他这个老头子,回礼也是半点没有。

好巧不巧的,半路遇到劫道的,好歹是没出人命,可柳老头身上那点盘缠和干粮都叫搜刮了去,马车也弄坏了,柳老头和柳全福还叫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回了村。

当时厉氏管家,亲自来山下瞧了瞧,请大夫帮着柳老头砍伤,拿银钱给买了药,便找人赶着马车回山上,叫柳全锦抽空把马车修好。

“马车那么贵重的东西都不大劫,偏偏打了两个人一顿。小宝和他媳妇也在旁边却毫发无伤,这就算不是周家兄弟动的手,也得是他们请的人。”厉氏这么猜的,也是这么跟旁人说的。

话传到柳老头耳朵里,叫他根本反驳不了。

丢尽了脸,柳老头好几天都躺着没起来。

家里饭食都是粗粮,也没有肉,只有点子花生点心,都叫李氏把着,给柳老头吃,偷摸着给小宝吃,大周氏很是闹了几天,整个家里都不消停。

正哥和明哥抽空回去看了眼,都没说什么又走了。

“叫他们消停消停也好。”柳爻卿道,“翠姐儿的孩子当真没得治?”

大夫点了点头。

临走前,赖跛子抱着孩子来求了大夫,他也知道着大夫专门住在山上,身边还带着体面的小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特地叫他帮着看看自家小汉子。

痴痴傻傻,不会哭不会笑,吃得多长得也快,就是傻。

翠姐儿如今根本不管小汉子,一门心思寻摸着家里的银钱,好跑到外面过日子。赖跛子哪里肯放她走,干脆叫自家几个兄弟帮忙看着翠姐儿。

也就是碍于柳爻卿在,要不然赖跛子保准打断翠姐儿的腿,叫她跑不了。

这才几天功夫,家里就这么不消停。

“卿哥儿,你看这样安排成不?”刘清大步过来,谨慎的递给柳爻卿一张纸,上头都是炭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倒是条理分明。

现在这地方早已不是几个木屋几个人的样子,刘清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心中感慨。

他最初求见柳爻卿,只以为他不是个普通哥儿,可等到去了上谷村住了几天才知道,柳爻卿何止不普通,甚至还相当有能耐,到了现在他已经是不敢想什么了。

自己心中的那些心思,更是慢慢沉寂,只按照柳爻卿的安排走。

“住房距离再远一些,中间垒两道墙间隔,门两三道。”柳爻卿道,“在咱们作坊做工的人可以住,但不能离做工的屋太近。咱们做的是吃食,一定要尽量干净,接触、靠近的人越少越好。”

“我晓得了。”刘清心中一凛,赶忙修改。

第一批招来的人,最先建的就是住房,不过相应的其他厂房也都有规划,地上都用不同颜色的土划出线来。

住房跟山上的房屋差不多,都是一整排,里面每间屋舍都不大,初步设计也是有床,桌椅等等,这些东西以后再慢慢添置。也有大通铺,同样是一整排屋舍,周围有牲畜房舍、茅厕等等。

“卿哥儿,今天收了这些,你看如何?”宣哥儿带着一群汉子、妇人大步走来。

汉子都推着木车,上头是满满当当的土豆等粮食。

柳爻卿大约扫了眼道:“暂时这些够了。宣哥儿你学着做账,回头给我看看,去饭堂那边安排吧。”

“晓得。”宣哥儿点头。

他是个不服输的,当初柳爻卿教小哥儿、小汉子识字算账,宣哥儿也跟着学,学得还挺不错,现在有柳爻卿指点做账,往后定然要重用他的。

饭堂暂时只有几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往后也得建房子。

这一块是柳水河负责,他每天歇息的时候都尝试着设计,想着山上饭堂的样子,但又不能完全一样,这边规模更大,将来人更多。

这些活对于他们来说虽然难,但也是难得的锻炼。

当了管事之后,在山上管的人少还看不出什么,但在这边,几天折腾下来,一个个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卿哥儿,今天喝西红柿鸡蛋汤?”哲子哥问。

“成,简单煮个面条吃就好。”柳爻卿站起来,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帮忙。

在这边做工,每天管一顿饭,保证至少两个菜,一个肉菜。煎饼是宣哥儿带人收了粗粮,用石磨磨碎了,当天烙的。

土豆等菜都是从附近村子收的,价钱不高,但买的量多,每天也是不小的开销。

周围村里人也有精明的,去更远的地方买了菜来卖的。这一块都是宣哥儿负责,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

除了憨大他们,旁的人都带着自己负责管理的人建房干活。

吃了面条,柳爻卿拿帕子擦了下嘴,道:“哲子哥咱们去那边看看。”

“好。”哲子哥去屋里拿了些东西准备着,这才跟柳爻卿一块儿去。

因为住房比较特别,离规划中心比较远,需得走挺长一段路才能到。柳爻卿经常过来看看,顺便活动活动身体。

在这边几乎每天都不能歇息,事情也多,管事们刚上手有不明白的都来问柳爻卿,没得忙得功夫去注意别的,柳爻卿倒是没怎么注意,自个儿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这才没几个月,往后还有的熬呢。

前头苏七蹦出来,脸上沾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大声道:“我手底下管的人,甭管你们有什么想法,老实干活就对了,谁要是再有别的心思,那别怪我不客气。”

“咋回事?”柳爻卿问。

“卿哥儿来了!”苏七眼睛一亮,道,“咱们盖房用的料子都是好的,我去采购了窗纸,叫手底下人干活,有个藏了几张窗纸还不承认。”

“你咋处理的?”柳爻卿来了兴趣。

这种事总会发生。

人无完人,不可能事事都做到完美。即便是招工的时候特别仔细的看了品性,可谁又能保证人不会变?

房舍窗户用的都是极好的窗纸,苏七负责这一块。

“我要告官!”苏七道,“那人家中还有个生病的兄弟,日子过得挺苦,本人倒是踏实肯干,要不我也不会收。同村的都帮着求情,说我太狠。我便发现,同村的那几个都藏了窗纸,私底下商量好了,一旦被发现就互相求情。”

挺了下胸脯,苏七道,“我没辞退他们,而是叫他们去干最累的活,再出半点错就直接结了工钱撵走,缺的人从苏三那边借了几个。”

事情处理恩威并重,更是又加了一层考验,虽然还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但苏七小小年纪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爻卿高兴道:“做得不错。咱们铺开的摊子大,难免会出事,遇到事解决了就成,万万不能恼羞成怒失了原则。”

“恩。”苏七用力点头。

又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没什么事,柳爻卿慢吞吞往回走。

这地方走的人多了,已经变成一条小路,踩在上面基本没有尘土。柳爻卿仰着脸看了眼天,道:“日头越来越毒,天热了。”

“恩,夏天最热的时候就要来了。”哲子哥道,“过几天薄衣裳应该就能捎来。”

“野山莓也该长的差不多了,今年苏大和苏二主持这个事儿,希望他们顺利。”柳爻卿想到什么笑了下,说,“哲子哥,我娘在山上管事,怕是这会子气势变得咱们都不敢看了。”

“可不是。”哲子哥也跟着笑。

各个地方,即便是再偏远的村子,比赛也都进行完了,衙门应当也发动完群众,可线索还是没有突出的。

第133章

“既然网已经撒开,那就不用着急。”柳爻卿道,“咱们撒开的网不但针对倭人,也能保护百姓。”

这是百姓和衙门一起铺开的,有名有暗,既不着痕迹又互有联系的网。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道,“此时咱们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晌午这边统一管一顿饭,碗盘用的都是自己带的。

宋水祥的碗破了个好几个口,可这已经是他家最好的了,另外还有一个自个儿做的木盘,里头打磨的十分光滑,端在手里沉甸甸的。

搬了一上午石头,宋水祥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他早晨起来的早,在家里熬了玉米粥,自个儿只喝了点清粥,浓稠的留给老娘,硬撑着来干活,就是为了晌午这顿饱饭。

“祥哥,你想吃啥菜?”拿着大勺子,虽然身上的衣裳打着不少补丁,但洗的干干净净,身上也洗的极干净,田小真笑道。

跟自己一个村的,宋水祥把碗递过去道:“一碗汤,要肉多的。三个煎饼,蘑菇烧肉和土豆丝。”

边上还有黄瓜炒鸡蛋,蘑菇炒鸡蛋,也是荤菜,但宋水祥还是觉得大块的肉吃着过瘾,还能省下来带回去给老娘尝尝荤腥。

“给。”田小真利落的舀了两勺菜,又拿了三个大煎饼递给宋水祥,“祥哥要是吃不饱再过来拿煎饼啊,下一个!”

后面的汉子见着宋水祥拿着三个煎饼,打趣道:“祥哥就是能吃,真哥儿是不是偏袒祥哥,我瞧着方才打的菜都冒尖了。”

“给你打菜我也冒尖儿。”真哥儿嘴皮子利索,“规矩是宣哥儿定下的,菜只能打一次,但是煎饼、馒头却管饱。不是我说你们,要是叫管事们看到了,指不定要扣你们的奖金。”

“哎,真哥儿,你跟宣哥儿关系好,可知道那奖金是真的?”有个汉子也打了土豆烧肉,不过他要了三个大馒头。

真哥儿看了眼汉子,道:“馒头要都吃完啊,你们可以省下菜带回家,馒头、煎饼却是不行的,这是宣哥儿定下的规矩。奖金的事你们应当都听管事们说了,这事儿是卿哥儿提出来的,说是到底发不发,还得看咱们的表现。”

“那就是有可能发了。”那汉子也不傻,当即端着碗盘走远了,他得琢磨琢磨怎么在管事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拿到奖金。

打完饭,没有人来吃饭了,真哥儿这才拾掇大盆、勺子什么的。

他们饭堂的人跟宣哥儿一起吃,也是打饭。不过汉子们一顿能吃三个大馒头,真哥儿一顿也就吃一个,他把自个儿的菜收好,用两个碗扣着,等下午回家带回去。

“宣哥儿,奖励的事儿是真的吗?”真哥儿是最早跟着宣哥儿干活的,他家穷,哥儿多,爹娘天天发愁,当时宣哥儿去村里招工,没人同意他来干活。

可在家里都快要饿死了,还有那么些兄弟都等着吃饭,真哥儿想着反正自己一条贱命,不如出去博个前程。

宣哥儿见他胆子大,又机灵,干活踏实,便有什么事都吩咐他干,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俨然比其他人关系要好一些。

这会子真哥儿敢开口问,其他同样做工的哥儿却是不敢的,此时都啃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管事们最近一直在开会,事情还没定下来,卿哥儿说了,主要看大家的表现。”宣哥儿淡定道,“你们都是我手底下的人,我自然会为你们争取,但你们也别叫我失望。咱们饭堂的活最精细,出一点差错都不行。这几天没洗澡的都回去烧热水洗洗澡,只要你们表现好,等以后要是能留下来,不但管饭有工钱拿,还有别的好处……”

“我们晓得哩。”

吃了饭,大家一起收拾,再在宣哥儿的带领下去帮会儿忙。

等下午,大家伙儿还回宣哥儿这边,站成两行,由宣哥儿点名,这一天的工才算结束。

大家都拿了自个儿的碗盘啥的,找了相熟的人一起回家。

真哥儿晌午就吃了几块土豆,碗里还剩下大半碗的土豆烧肉,寻摸着等晚上回去还能再炖一锅菜,叫全家都尝尝肉味儿。

“真哥儿。”没走几步路,宋水祥追出来,“咱们一块儿。”

这几天都是这样,其实回村的路就一条,一个村的大都一起,不过宋水祥跟真哥儿家里都穷,俩人偶尔说几句话慢慢熟悉,这才走的近一些。

“祥哥,你今个儿看到卿哥儿了吗?”真哥儿问。

“没看到,我听说卿哥儿身子不舒服,今天没出屋。”祥哥老实道。

“哎。”真哥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刚开始做工,大家都是冲着管饭,还有那一盅神仙酿来的,还以为管事的有多大能耐,能从上谷村买来那么些神仙酿。

可做工头一天就都知道了,哪里是买来,总管事的就是卿哥儿,上谷村的柳爻卿,神仙酿就他家的东西,根本用不着买。

等做工的人回家一说,消息传开,没去应聘的人都悔青了肠子。

那什么不毛之地,又有乱七八糟传说的,能比得上活生生的神仙么?卿哥儿竟然真的来了,这可叫许多人都对这块地方疑虑顿消,可第一批招工已经截止,不招人了。

现如今做工的人每次回家,都有不少人来问,卿哥儿啥时候招第二次工。

村口有个汉子守在那里,看到宋水祥回来,立即陪着笑脸走过去,道:“祥哥,卿哥儿可是要招工?”

“不招。”祥哥摇头。

那汉子有点失望,却又很快笑起来,陪着祥哥说话,打听那边的事。

先前柳爻卿盛马车进了那块地方,汉子还嘲笑人家,还说他是卿哥儿,这回可真打脸了,人家还真就是如假包换的卿哥儿,真叫他悔的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即进去干活。

“哼,不要脸。”真哥儿‘呸’了口,转身回家。

他才看不上这种只会钻空子的人,宣哥儿说了,这种人绝对不招。

“娘我回来了。”真哥儿进门喊了一句,屋里立即跑出几个哥儿,年纪最大的都有十七八,可瘦瘦弱弱的,带如今也没找到婆家。

最后出来个瘦瘦的妇人,喜道:“真哥儿回来了,快进屋歇歇。水米菜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下锅。”

“我不累。”真哥儿跟着妇人进了灶房,道,“今儿个有土豆烧肉,大肉块一口都吞不下。还有土豆丝,放了宣哥儿拿来的料,吃着就是香。娘你快炖了菜,咱们一块儿吃。”

“真哥儿,今儿个都干了什么,跟我们说说呗?”年纪不大的小哥儿抱着真哥儿的腿问。

“今天啊,干活可多了。”真哥儿领着兄弟们到了院子里,开始娓娓道来,“早晨去了,宣哥儿要点名,去晚的会罚工钱。还切肉,那么大块肉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削土豆,皮都不吃的。我还帮着宣哥儿揉面,面团就这么大,可等蒸出来,有这么大,可软可软。”

尽管说过不是一次,但大家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卿哥儿什么时候第二次招工啊。”

“等!”

今儿个柳爻卿确实没出屋,他昨晚上喝了许多水,早晨起来腿脚肿的跟个熊似的,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侧躺着。

“哲子哥,我明天必须得出门活动活动。”柳爻卿道,“要不等到时候生不出,可麻烦了。”

“不许这样说。”哲子哥有点紧张,“不会有事的。”

这回到下午柳爻卿就不怎么喝水了,饭倒是吃了不少。

晚上管事们都来回话,柳爻卿拿着爆米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捏半点塞哲子哥嘴里,叫他吃。

“卿哥儿,最近天天都有人问招工不招工的,我估摸着再过几天怕是得有人来。咱们铺开的摊子那么大,要是有外人来,也管理不到,怕出事。”宣哥儿道。

苏七也跟着说,“我手底下的人也是这样。”

“住房再过一两天就能住人了,接下来干哪一块?”

等管事们都说完了,柳爻卿心中思量一下才说,“住房那边完成后,先搬进去,到时候做点好吃的,炸点爆米花吧,这事儿交给宣哥儿和钰哥儿。水河哥,饭堂设计好了告诉我。接下来咱们要齐心协力圈围墙,你们这些管事每个人负责一段墙,同时进行。”

有了住的地方,吃也解决了,还有安全问题。

也是不能让旁人来去自如,容易出事。

大家商量完,管事们一个个离开,柳爻卿揉了揉额角,慢吞吞躺下。

“累了?”哲子哥把桌子板凳都收拾了,凑过去低声问。

“恩。”柳爻卿沉沉的应了声,接着睡着。

还是有事情忙起来好,要不天天看着肚子越来越大,跟吹气似的,身子也难受,柳爻卿感觉自己肯定会心情也越来越不好。

这样一大早就得爬起来,外面的管事们更是天不亮就起来,都放轻动作做事情。

哲子哥去外面转了一圈,见到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会临时指挥几下,说话做事倒是跟柳爻卿一样。

早饭大家一块儿吃,跟山上的饭堂一样。

不过这回大家的身份都不一样了,一个个的一边吃饭一边说着手底下人的事儿。

就连以前最老实不爱说话的汉子,此时也都滔滔不绝的,“要我说,还是卿哥儿的主意好。”

第134章

规矩是一条一条定下的,管事们什么事情不干,最先就得把规矩背的滚瓜烂熟,还得灵活运用。

“犯了什么错怎么处理,都有条条框框,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汉子憨厚道,“反正按照我的脾气,在咱们这里做工待遇那么好,谁要是犯错,我真恨不得打死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说还是卿哥儿能耐,要不然咱们非得乱套不可。”

“也就是卿哥儿能这样,要是换了旁人,怕是也不会有这样的条条框框。”苏三道,“我以前是乞丐,见多大户人家,拿下人都不当人,打残都是轻的,一个不好就得打死。”

大家跟着柳爻卿做工,虽然没有签卖身契,可还是仰仗柳爻卿吃饭,要是他脾气不好不给工钱不管饭,为了活路,大家还不是得跟着干。

苏三从来都把自己当做柳爻卿家的长工,他心目中自个儿就是柳家的人,每每想起来都高兴的不行,更是庆幸自己命好,当长工还有规矩讲。

“要是哪天我糊涂了犯错,叫卿哥儿赶走,可还不如打断腿来的舒坦。”有个汉子道。

“你舍得犯错?我可舍不得,在这里天天有肉吃,干活也不累。卿哥儿多好的人,我愿意跟着他干一辈子活。”

“你们没觉得自从去山上干活,好像咱们越来越年轻了呢。”

这些话都不会当着柳爻卿的面说,柳爻卿也不知道。

“今天感觉好多了。”腿脚不肿,除了感觉身上累点,柳爻卿倒是觉得还算舒坦。

他一只手抓着哲子哥的胳膊,后背靠着哲子哥另外一条胳膊,慢吞吞的往前走。不远处就是建好的屋舍,外面一圈应当还有围墙,刚刚规划好还没垒。

一排一排的屋舍跟山上的一模一样,木地板还在铺设中,里头的木头床有上下两层的,也有单间,大小倒是都一样。再后头才是大通铺,也是上下两层,一个屋能睡许多人。

“卿哥儿来了。”宋水祥负责磨木板,把木板表面打磨光滑,毛刺也得摘了去,要不然踩在上面扎脚。

他干活踏实,手叫毛刺戳破好几回,都是血点子,用布缠着继续干活,怕弄脏木地板。

这会子瞧见柳爻卿来,喊了句便继续干活,这也是规矩,干活不能随便停。

“窗纸都糊上了,铺上木地板就能住人。”柳爻卿满意地点头,“屋舍不错,往后这地方就是重点,也得安排信得过的人看门。”

“叫憨大找人,他能信。”哲子哥道。

柳爻卿嗯了声,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几排屋舍,觉得有些累了,便歇息一会儿才往回走。

晌午暂时收工,都来打饭。

大盆的黄瓜炒肉片,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凉拌菘菜,油汪汪的猪肉丸子炖菜。

“今天有肉丸子。”哲子哥道。

“打点这个。”柳爻卿道,“那个凉拌菘菜也来点。”

除了这些,柳爻卿还有鸡爪、鸡腿吃。鸡是上谷村捎来的,柳爻卿没见着有人来,但他心中知道那应该是哲子哥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卿哥儿,等垒围墙,吃饭怕是得麻烦一些。”宣哥儿擦了手过来。

“到时候你们饭堂的人不用去帮忙干活,上午早点做好饭菜,用木车推着去送饭。”柳爻卿道,“旁的人早点吃晚点吃影响不大。”

“这倒是个法子。”宣哥儿点头。

住房正式完工,柳爻卿这些人也要从木屋搬过去,这天菜全都是肉菜,一人三勺,比平时多一勺。还有放在筐里的蓬松爆米花,每个人抓一大把。

秘制爆米花,上面沾了糖浆,吃起来甜丝丝香喷喷极为酥脆,是专门用扎爆米花的玉米炸的,上谷村也就那么些产量,这回拿出来的可有不少。

真哥儿得了爆米花揣兜里,一直没舍得吃。

回到家,真哥儿高兴道:“快来吃爆米花。以前见过人家吃,闻着香喷喷,就是从上谷村买的。这个也是,卿哥儿今天搬家特地给我们发的,每个人一大把。”

“好香。”

“好吃。”

“好甜。”

真哥儿拿了个递给妇人道:“娘,你也尝尝。”

“哎。”妇人没有拒绝,仔细尝了味儿,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睛,“真哥儿长大了。今儿个有媒婆上门,给你说了个夫家,挺有钱,离咱家也不远。”

“娘,我现在不考虑这个,再说了大哥还没说亲呢。”真哥儿道,“还不就是见着我在卿哥儿那边做工,这才来。以前这么没人来给我说亲给大哥说亲。”

妇人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真哥儿又接着说。

“我在卿哥儿那边做工,一天都耽搁不得,干活都得仔细,一个不好扣了工钱或者叫宣哥儿赶出来,那可比说亲厉害多了。”

以前真哥儿脾气就火爆,这会子跟着宣哥儿干活,嘴皮子更利索,说的妇人根本张不了嘴,这事儿只能不了了之。

住了好些日子木屋,好在天气越来越热,晚上住木屋也不觉得冷,反而还很热。这会子搬到房里,果真是更舒坦。

柳爻卿住的屋比较大,床也大,因为他跟哲子哥是两个人。屋里有床、桌椅、柜子等等,跟其他屋里都是一样的摆设。

半躺在床上,见着哲子哥把木屋里的东西搬进来,柳爻卿道:“回头咱们还得在别的地方盖房,跟山上一样,盘炕,单独余出来院子。住在这里到底是不方便,跟他们也不一样。”

“管事们也是。”哲子哥道。

“恩。”

都搬到房里,木屋拆了放好,等下回用的时候拿出来组装就能用。

围墙一段一段的,由管事们负责。

柳爻卿这块地皮很大很大,围墙又贴这边,看都看不清楚,他也就极少去那边看,都在住房周围溜达溜达,累了就回来歇息。

日头不那么毒辣,柳爻卿专门出来晒晒日头,正昏昏欲睡着,钰哥儿气喘吁吁地跑来。

“卿哥儿,有人找你哩,说是来赔罪。”钰哥儿拿出拜帖给柳爻卿。

扫了眼拜帖,柳爻卿道:“叫他来。”

来人是个胖子,颠着大肚子,脸盘子圆,笑呵呵的,见到柳爻卿便赶忙行礼,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卿哥儿不要计较。”

“侯胖?”柳爻卿道。

“正是小的。”侯胖说着,赶忙叫身后的下人把带来的东西都摆上来。

大大小小的礼盒,里头金光闪闪的都是好东西。

这个侯胖是杜县令族兄正房夫人的兄弟,出生起就瘦,所以才起了个侯胖的名儿。附近村里的赋税经了他的手便加了九成之多,还另外有人头税,只要银钱不要粮。

柳爻卿一封信写给杜县令,那边杜家立即找了侯胖,叫他陪赔礼。

就在前几天,哲子哥收了杜县令的回信,说是侯胖来赔礼,要是柳爻卿不满意,那杜家便舍了这个侯胖不要了。

此时侯胖也知道自个儿的命就捏在柳爻卿手里,虽是不知道这卿哥儿和哲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却也战战兢兢,生怕自个儿说错话,从此以后前途尽毁不说,恐怕小命也得丢。

“你为何要在赋税上做手脚?”柳爻卿问,“百姓活着本不易,当官尤其是父母官,要为百姓着想才对 ,怎么你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问得这么直白,就是皇子老子为了脸面,也得春秋笔法修饰修饰的。

侯胖身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他来这里是先去求了姐夫的指点,又快马加鞭去了上南县求杜县令指点。那杜县令只有一句话:一切全凭卿哥儿。

杜家是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杜县令更是其中的嫡出之子,从前侯胖以为杜县令不受宠叫家中其他人排挤陷害了,可在府尹当差的姐夫竟是叫他去求杜县令,侯胖就是再傻也知道,人家这个县令可不是一般的父母官。

心思电转间,侯胖没敢耍花招,实话实说道:“小的跟一位从二品大元布政使庶弟交好,他叫小的行使便利,搜刮民脂民膏送去,否则便要叫我家鸡犬不宁。”

“村里家家户户都因为你吃不饱饭,跟你交好的却能发家致富,你觉得这样对么?”柳爻卿问。

又是一怔见血的,侯胖再次冒汗。

想着自家姐夫严厉的话语,侯胖老实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土豆、玉米堆积成山,即便家中粮食没了也能很快种出土豆,实在是饿不着肚子。小的已知错……”

“你倒是老实,没有跟我辩解。”柳爻卿笑了笑道,“以后莫根那什么庶弟往来。你若是想留下,便要每天干活,若是想走,现在就能走。带来的这些东西我不要,你都拿回去。”

杜县令写来信,也是替侯胖求情,不过态度倒也表明了,这个族兄妻舅,能舍弃。

侯胖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当即跪下道:“小的愿意留下。”

微微抬头,眼角余光刚巧对上哲子哥,侯胖又是冒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带着下人走开。苏七早早机灵的守在一旁,此时不卑不亢的给侯胖安排屋舍。

“你暂时住在这里不用花费银钱,下人却是要拿银钱的,否则便不能住。”苏七道。

第135章

侯胖见着苏七穿着利落,模样更是好看,不像普通人,便小心问道:“敢问小哥是……”

“我是卿哥儿家的长工。”苏七仰着脸道。

侯胖顿时肃然起敬,他听说过柳爻卿,也知道上谷村不少事儿,隐约听姐姐说过杜家跟柳爻卿关系不一般,还曾沾沾自喜,结果惹出事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此时赶忙乖乖听话,帮自家下人交了银钱,这才安顿好,身上的绫罗绸缎换下来,顶着胖乎乎的肚子去跟着一起干活,半点怨言都没敢有。

晚上哲子哥写了信给柳爻卿看,“哲子哥生气了?”

“没有。”哲子哥摇头,“只是这种事我容不下。”

“搜刮民脂民膏,造成多少人家的苦难。不亲身体会怕是理解不了,这个什么布政使从二品的大元庶弟,叫他也来试试干活的滋味,顺便查查,为何如此行事。”这是柳爻卿的建议,被哲子哥一字不落的写在信中。

皇帝收了信,赶忙吩咐下去,并且特地叮嘱,“把那个什么庶弟送过去!查清楚,朕要知道来龙去脉!”

垒墙也就是挖地基,埋上石头,抹上黄泥。

管事们负责一段墙,带着人热火朝天的干活,大家都不自觉的想着比比赛,看看谁干的最好,指不定那奖励就能落到自个儿头上呢。

苏七带着人干活,还有个侯胖,他那些下人都给打发去别的管事手下干活了。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谁,也不会区别对待。”苏七道,“但要在我眼皮子低下偷懒,惩罚是轻的,要是赶出去,那可有的看了。前天就有一个条哥手底下的人不老实,先是偷了东西,又撺掇其他人偷,互相隐瞒,结果被发现撵了出去,现在听说在村里都不敢出门,出门就被人打。”

“我一定好好干活。”侯胖道。

等到吃饭,许多人都瞧见侯胖。

长得最胖 ,看上去最虚,才干不多久活就累的跟死了似的,瞧着就不像周围村里人。

互相私底下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村里赋税那么重,就是因为此人擅作主张。

宋水祥端着碗过去,很想揍侯胖一顿,可他想起这里的规矩,没动手,而是说道:“在卿哥儿这里要讲规矩,不然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就是,不能放过他,也就卿哥儿心善,要不你这样的都得打死。”

“咱们别说了,回头多干活,多赚些银钱。”

“看他那样,竟是中看不中用。”

侯胖听着这些话,也没敢反驳。他这是犯了错,没法反驳的那种,以往还能靠着姐夫活动活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在这里不行。

隐约间,侯胖知道些什么,可又不敢确定。

好在干活的人都讲规矩,哪怕是恨的牙痒痒也都没动手,只是平时极少有人跟侯胖说话,也就苏七一视同仁,会给他安排活计。

“哲子哥,咱们收拾收拾回家一趟吧。”柳爻卿道,“这会子还不是太热,出来的时候也久了,不回去看看我不放心。”

“成。”哲子哥难得笑了下,“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

“等晚上铺开摊子,叫条哥、三叔他们都来,有什么话要捎给家里的,咱们帮着写了信带回去。”柳爻卿琢磨着说道,“对了哲子哥,刘清现在能托付么?”

这是头一回问哲子哥,柳爻卿冲着他眨眨眼。

手中还有没露面的人手,柳爻卿没见过面,但却知道存在着,此时这么问便是问哲子哥,这些人查到的,刘清到底可信不可信。

“能用。”哲子哥道,“还记得兴哥考试,咱们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怀着身子的哥儿么?那就是刘清家的哥儿,这会子住在县里,怕是快要生了。”

“原来那是刘清家的。”柳爻卿还记得,那哥儿很是活泼,跟个孩子似的。

这些日子刘清没有单独负责那些人,也不是管事,但柳爻卿做事的时候都叫他在旁边看着。刘清以前是生意人,不说唯利是图,但凡是都会从利益方面考虑,可柳爻卿不一样。

一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刘清也觉得柳爻卿的管理法子好,都有条条框框即便是自己也不会有别的心思,他是打心底里佩服柳爻卿。

又看到侯胖老老实实,刘清也曾打听过侯胖的身份,知道他跟杜县令有些关系,此时更是觉得柳爻卿不一般。

平日里学的尽心尽力,不说能把这里的事一把抓,大方向却是掌握的没错了。

柳爻卿要回家一趟,刘清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连夜写了章程,一大早拿来给柳爻卿看。

“都很不错。等围墙建成,各个门口你都安排两个人把守,平时无事不可擅离职守,吃饭也是叫宣哥儿安排人送过去。再就是煎饼作坊和馒头作坊,这些宣哥儿他们熟,你多跟他们商量。”柳爻卿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往后这边大多数安排我都得依赖你,可别叫我失望。”

“定然不负卿哥儿所望。”刘清赶忙道。

安排一通,留下足够的银钱,柳爻卿这才有些艰难的上了马车,走了。

肚子越大越不方便,而且胃口还越来越好,很容易就饿了。偏偏胳膊还是细细的,脸上也没长肉,就是肚子大,腿肿。

这些日子看似柳爻卿很悠闲,可操心也有不少,如今从那边离开,不用操心,就是吃吃喝喝,这倒是让柳爻卿觉得自个儿身上累赘,不如以前舒坦。

“这回还挺顺利。”柳爻卿道。

没走周家那条路,走的另外一条,晚上有地方借宿,比上回舒坦多了。

远远瞧见上谷村,柳爻卿掀开布帘往外看,花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小跑着,见着前面有孩子拦路,便张开嘴大叫一声。

那孩子吓得跑开,刚要哇哇大哭,回头看到柳爻卿,又露出笑容,大叫道:“卿哥儿回来了,卿哥儿回来了。”

一时间村里人都知道柳爻卿回来了,闲着没事的都出来看,在地里干活的也很不错伸长脖子看到柳爻卿。

马车一路上了山,正哥、明哥早就出来,帮着卸了马车,叫花马自个儿去马厩歇息。

“回来了。”柳爻卿踩到踏实的地面,感慨道。

厉氏从里头出来,依旧是戴着全套的头面,穿着新衣裳,整个人利落气势又足,此时瞧见柳爻卿回来,却是红了眼眶。

“快进来累着了吧?”厉氏担忧道。

“没事,舒坦哩。”柳爻卿进了屋,发现炕上干干净净,被褥都是刚刚晒过的,闻着还有一股子香味儿,就知道定然是厉氏动的手。

家里一切照旧,回来也用不着做什么,直接歇息就成。

嘴上说不累,但柳爻卿确确实实是觉得累,跟厉氏说了几句话便睡着了,等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

哲子哥拿着玉米皮坐在旁边,正在比划着编鞋。

柳爻卿的脚经常肿,原本的鞋子穿着不合适,平时歇息的时候就穿草鞋。玉米皮编的鞋子,里面再缝一层柔软的布,穿着极为舒适。

“天黑了?”柳爻卿揉了下额角,还有点迷糊。

“恩。醒了?”哲子哥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饭菜都做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我还真饿了。”

一块儿吃饭,饭桌上全都是柳爻卿爱吃的菜,厉氏亲手做的。

柳全锦瞥了眼柳爻卿,又见厉氏冲着自己使眼色,便没说话,闷头吃饭。

“多吃点。明儿个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厉氏刚放下筷子,又拿了勺子帮柳爻卿舀了一勺鸡汤,“喝点汤,没有油的。”

“明天想吃炖鸡,酒酿蛋,还有土豆条。”柳爻卿道。

一顿饭吃的饱饱的,厉氏利落的收拾了桌子,叫柳全锦回屋歇息,她要跟柳爻卿说话。

当了管事之后,厉氏说话做事什么的比以前更利索,极少叫柳全锦有机会说话,不听他说糊涂话,自个儿过日子还痛快一些。

“那边一切都好,我极少做事,都是动动嘴便成。”柳爻卿道,“娘,山上没啥事吧?上回走得急,新招的也不知道咋样。”

“都挺好。”厉氏道,“现在野山莓收了一些,苏大、苏二在酿酒作坊,煎饼作坊也是照常。库房的钥匙是娘亲自拿着,旁人不能碰,你爹都不成。倒是有不少人找你二伯娘,要给钰哥儿说亲,都是些好人家,不过我跟你二伯娘做主,帮着钰哥儿推了,将来叫他自个儿找个合适的汉子过日子。”

“没得找正哥和明哥的?”柳爻卿问。

厉氏顿了顿,这才压低声音道:“正哥和明哥在山上做事,每天见人多,眼力见长了不少,又窜了个子,模样也好看,倒是有心动的,可还是没人敢来问。”

旁的厉氏也不好说,她虽是管事,大事小事一把抓,可家务事上,有关柳老头、柳全福,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便开口。

柳爻卿也知道这一点,便没有再问。

知道山上一切如常,猕猴桃是厉氏亲自照顾,旁人都不能靠近,宝哥儿大棚那边也是厉氏经常过去,倒是说动了宝哥儿,要帮他再找个汉子过日子。

地里的活自然有人干,厉氏是种了多少年地的,那些活儿她看一眼就知道干得如何,比柳爻卿还能抓的劳。

第136章

这会子上午下午都很热,只有早晨晚上才能稍微凉快一些。

山上去年存了不少冰,厉氏做主开了冰库,拿出一些摆在屋里,晚上睡觉盖着被便能觉得十分舒坦。哲子哥更是恨不得白天黑夜的不睡觉,就怕柳爻卿睡不好,叫蚊子啥的扰着了。

“哲子哥,帮我把裤腿挽上来。”柳爻卿自个儿穿了件薄褂,用的料子是极薄的丝,贴在身上极为凉爽。

哲子哥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过来帮着柳爻卿挽起裤腿。

原本细细的小腿一把就能抓过来,现在肿的跟白面馒头似的,用手指头一戳,就能戳出一个很快恢复的小坑。

“我新编的鞋子,试试合脚不合脚。”哲子哥拿了双新草鞋,里面是厉氏连夜缝的内衬,十分柔然。

跟自个儿平时穿得不一样,很宽松,上头还有个扣拢在脚上,不怕掉鞋。柳爻卿晃了晃腿,下了炕走了几步道,“很合适,哲子哥咋这么准的知道我脚大小。”

“我用手量的。”哲子哥伸手比划,他的手大,展开之后跟个蒲扇似的,柳爻卿把自个儿的手放上去,小了整整一圈。

俩人手牵手去饭堂吃饭,路上走得都是山上用石板铺的路,早有人扫的干干净净,还用水冲刷一遍,柳爻卿踩在上面也不用担心脏了脚。

厉氏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专门做了一桌子柳爻卿喜欢吃的,尤其是鸡爪,去骨麻烦不说,还要熬的火候正合适,柳爻卿口味淡,料也不能放太多,也就厉氏这个当娘的能把握好。

鸡蛋煎的刚刚好,蛋黄还能流动,用筷子戳破了极好看。

“知道你不爱吃蛋黄,回头夹了给谁都成。”厉氏抿嘴笑道,“我做主在大棚旁边隔出一块地方,养了十来只母鸡,一只公鸡,卿哥儿吃的蛋都是从那边拿过来的,这个蛋是今早刚下的。”

“刚下的我也不爱吃蛋黄哩。”柳爻卿用筷子戳了点,还是把蛋白吃完了,蛋黄整个用勺子舀到哲子哥碗里。

哲子哥没嫌弃,一口吞了,又把自个儿碗中的蛋白给柳爻卿。

柳全锦憋了一早晨没敢说话,他要是说了,惹了柳爻卿不痛快,用不着旁人整治,就是厉氏也得整治的他晚上不能上炕睡。

天天干活倒是没什么,大棚里的活其实一点都不累,就是要熬日子。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柳全锦就是家里的壮劳力,地里的活一把抓,天天累的喘不动气,又吃不到好东西,人瞅着又老又瘦,现在住在山上,天天吃的都是好的,干活也不累,又变得年轻许多。

可就算这样,厉氏该整治也整治,柳全锦心中想法再多,也反抗不得。

眼瞅着柳爻卿这里吃一口那里吃一口,剩下的都叫哲子哥吃了,最后就吃了一口鸡腿肉,那是厉氏早早起来做的。冷哼一声,柳全锦道:“吃饱了就去看看你阿爷,我给拿点东西带过去。”

“我正有这个打算。”柳爻卿喝了口汤,又想吃土豆条,摸了摸肚子没开口,要不然厉氏保准不吃饭也得给他做出来,“山上的东西都拿一些。草莓多拿点,我阿爷爱吃,煎饼、馒头也送一些过去吧……”

柳全锦叹了口气,他也就管管大棚,煎饼作坊那边都有专门的管事,就算他也不能进去随便拿,这事儿还得柳爻卿做主。

正巧看到柳二根和柳三根,柳爻卿叫他们帮忙拿东西,一块儿去山下。

路上,柳三根一脸的兴奋,好几次看着柳爻卿都是欲言又止。

“才几天没见,咋认生了?有啥事说呗。”柳爻卿好笑道,“你们兄弟俩变化挺大,蒙眼一看都不敢认了。”

柳三根穿着山上统一发放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小脸洗的漂白漂白,眼神灵动,跟以前那个愁苦的瘦吧小子比判若两人。

“卿哥儿,有很多人给我和我哥说亲哩。”柳三根高兴道,“我哥说过了今年再说亲,他现在被选中练习做管事……我在煎饼作坊叠煎饼,苏大哥哥夸我叠的好……我和哥哥今年还种了很多野山莓,白天没空只能晚上浇水,晌午吃饭的功夫去地里看看,等年底我家就能存下很多银钱。”

小哥儿叽叽喳喳的说着,拎着硕大的篮子也没觉得重,等到进了大门才闭上嘴。

“放在大门口就成,你们快回去干活吧,回头给你们加奖金。”柳爻卿鼓励道,“好好干,要是能成为管事,说媒的还不得踏破你家门槛。”

柳二根看着老实憨厚,但心眼却不少,办事能服人,要不然也不会被重点往管事的方向培养。

“阿爷。”柳爻卿站在上方门口,瞧见柳老头正躺在炕上。

屋里就还有李氏做针线活,旁的人都不在。

“卿哥儿来了。”柳老头慢吞吞爬起来,瞧着比去周家之前老了不少,仿佛少了精气神,身上的衣裳也不是新的,还打着补丁。

“昨儿个刚回来。”柳爻卿扶着哲子哥慢慢进了门,指了指大门口道,“给阿爷带了些东西,回头你叫阿奶收拾一下。草莓都是新鲜的,天热不好放,今天明天的都吃了。大伯小宝他们呢?”

“都不在。”柳老头又耷拉下眼皮。

以前上房屋里总能摆一碟花生米,小宝天天吃,可也天天有。那都是柳全锦拼了命干活从牙缝挤出来的,如今没了柳全锦,地里的活撵不上趟,再加上小宝成亲花了老两口很多积蓄,这会子桌上没了花生米,柜子上也没了点心。

原本屋里还有几件好柜子,曾经是厉氏的嫁妆,被李氏暗示着,柳全锦搬过来的,现在换成了歪歪扭扭的破柜子,好的应当是搬去小宝那屋里了。

看了一圈,体面的上房变了样,不是一般二般的穷。

“阿爷歇息吧,我走了。”柳爻卿叹口气道。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想过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柳老头天天想着让柳全锦和厉氏,整个三房的人都当牛做马仿佛在家里低人一等,供应伺候他和李氏,还有大房一家,这样还想着过上好日子,让柳家成为大户,怕是做的千秋大梦。

“叫小宝回来,晌午做顿好的。”李氏放下针线活道。

“恩。”柳老头也下了炕。

小李氏在外面串门子,听人说柳爻卿和哲子哥下山,就知道指定是来送东西。心中估摸着时候,柳爻卿走了不用见他,便急急忙忙回来,看到李氏收拾东西,赶忙道:“娘,我来帮忙。”

“你去把小宝叫来。”李氏道。

见着李氏阴郁的表情,小李氏眼珠转了转,收了手。

但去找小宝之前,小李氏却先找了柳全福,叫他回家去上房寻摸些东西。

这些事就是柳爻卿没看到也能猜到,和哲子哥一块儿到了柳五叔家中。

“五叔。”柳爻卿也没空手,拿了一些爆米花。

柳五叔没拒绝的收下,招呼柳爻卿进屋,忙叫家里的妇人烧水,乐呵呵道:“卿哥儿昨儿个回来我就知道今儿个肯定得来。”

“那是。”柳爻卿笑道,“水哥还在外头,我就知道五叔不放心。现如今水哥可是管事,手底下管着一号人,有头有脸的。这回水哥还叫我捎了信回来……”

柳五叔是里正,识几个字,念信没问题。

“五叔,我来也是想问问,我阿爷家里咋样了?”李氏不方便说,柳全锦又在山上不知道,问柳老头那些人,嘴里指定没有实话,柳爻卿只能问柳五叔。

这也没啥家丑外扬不外扬的,柳五叔早就把柳爻卿看做自家小辈,此时闻言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阿爷年轻的时候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你阿奶模样又好,在村里那是数一数二的,可怎么越来越糊涂呢?”柳五叔叹气道,“这阵子啊……”

柳老头从周家回来,那是丢了大脸。

马车坏了,厉氏做主没说什么,也不是柳老头能陪的起的。可回来后,大周氏一天得闹好几回,不愿意吃粗粮饭,就爱吃肉,可李氏哪里会为她做肉,就是有肉也不能只给她吃,便闹得愈发厉害。

小宝也糊涂,跟着大周氏一起闹,两个人也大闹,但晚上俩人睡一个炕,等到早晨就又好了。

周家兄弟口口声声说是帮衬柳老头,但也就嘴上说说,没见过啥行动,柳老头还有啥不知道的。他做主叫小宝娶了大周氏,就是个累赘,还甩不掉。

还是柳全福想了个无赖的法子,不叫大周氏和小宝在家里闹,叫他们出去闹。

谁家都瞅着大周氏是个傻的,还不讲理,都是不让进门。

好在小宝还有些个玩伴,李氏怕他出去吃亏,总会给带些好东西,也能叫小宝跟旁人玩乐,大周氏看着小宝有好吃的,也跟着,在外面闹。

就这样的,柳老头还到处打听有没有束修少一些的先生,还想叫小宝念书。

村里人当着面不说什么,柳老头毕竟年纪大了,是长辈。可背地里却都差点笑掉大牙,这柳老头越来越糊涂了。

“阿爷啊。”柳爻卿也叹气。

从柳五叔家出来,柳爻卿又去了好几家,权当活动身体,顺便把信都送过去,也顺便看看野山莓,有养的好的不好的,柳爻卿免不了要说些话。

第137章

“今年野山莓愈发的多,神仙酿也得多一些。”柳爻卿道,“可惜旁的地方不能种。”

回到山上,柳爻卿便靠在床上歇息。

哲子哥蹲在前面,把柳爻卿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按摩,闻言道:“要不都说咱们上谷村风水好。我觉得也是……”

世间万物都是空穴不来风,来风不空穴的,但凡存在的,就一定有道理。

脚肿的跟馒头似的,软绵绵好像里面藏了许多水。不疼不痒,就是浑身上下都不方便,要不是大夫叮嘱要多动弹,柳爻卿恨不得一直躺着。

哲子哥取了木头,打了个摇椅,上头垫着垫子十分柔软,两边还有扶手。

“卿哥儿过来试试。”哲子哥自个儿坐上去晃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扶柳爻卿。

摇椅十分特别,还是按照柳爻卿现在的胖瘦做的,果真是十分舒坦,柳爻卿躺上去就不想下来了,冲着哲子哥嘿嘿笑,“哲子哥,我想喝水。”

“我去倒。”哲子哥赶忙扭头去找水,调的温热刚好入口才端来。

暖棚那边来的人,都是一边喝一边跟正哥打听,这回柳爻卿回来,可是有什么打算。

正哥基本都是摇摇头,“卿哥儿没说。”

等高富贵来了暖棚,正哥帮忙卸车,那匹跟柳爻卿家的花马差不多花色的花马,打着响鼻自个儿溜溜达达的跑去马厩,寻摸着顺眼的地方钻进去,仰着脖子等喝水等吃草。

“卿哥儿说要是你来,就去见他哩。”正哥道,“应当是有事。”

“我听说卿哥儿回来赶忙来了,没想到真的遇上事儿了。”高富贵还没进暖棚,又赶忙往宅子里面去。

柳爻卿正叫厉氏给烤土豆片,小小的土豆切成薄片,刷上料小火烤。厉氏嘴上嫌麻烦,却毫不犹豫的动手,想着叫柳爻卿多吃点。

“来了。”柳爻卿转头看到高富贵,招呼他过来,“我娘烤的土豆片,刷了料,你尝尝。”

土豆片薄而脆,味道却格外香,高富贵刚吃一片就是眼睛一亮。

山上稀罕东西就是多,明明都是一样的玉米,柳爻卿却能做出蓬松香甜的爆米花,土豆也能做出花样,旁人真是想都想不到。

只以为地里刨出来的土豆,无非是煮炒烤,味道也就那样,长年累月的吃即便是不吃腻,但反正是不会多么稀罕。

“香,还有些微的麻。”高富贵道。

“娘,我还想吃甜味的。”柳爻卿冲着里面忙活的厉氏喊。

“晓得。”厉氏应声。

又吃了一片高富贵就不吃了,他看得出来柳爻卿很喜欢,自个儿可不能跟他争抢。

“不知卿哥儿找我何事?”高富贵见着柳爻卿没说话,又笑着问,“可是今年要多给我一些神仙酿?不瞒卿哥儿,我现在身体是越来越好,大夫说我活到九十九没问题。”

“给你的还是大夫说的那些,其余的另算。”柳爻卿道,“找你是为了别的事。我在外面开厂,等生产跟上来,需要跟很多商人合作。比山上规模大得多,到时候想请个人帮我。”

“愿闻其详。”高富贵赶忙道。

柳爻卿在外面拿了块地,又是盖房又是送一盅神仙酿的,过去这么些日子早就传开了。许多人都在观望,看看柳爻卿给什么章程,高富贵这回专门来,也是为了打听这个。

“具体章程还没出来,不过需要很多人就是。”柳爻卿摇头道,“现在只是给你提个引子,你心中有数,暂时不要跟旁人说。回头章程出来了,我会给你送信。”

俩人合作这么长时间,可以说当年高富贵的病就是柳爻卿出名的契机。

没有高富贵这个活生生的榜样,神仙酿怎么会这么出名,又怎么能被柳爻卿顺理成章的定下规矩,但凡是需要神仙酿的病人,不但价钱低还一定会供应呢?

可以说,高富贵成就了神仙酿,但柳爻卿又反过来救了高富贵的命。

山上人来人往的脚夫那么多,其中也不乏大商户的手下,可柳爻卿跟他们都是平淡无奇的合作关系,跟高富贵却不一样,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高富贵心中一动,道:“那我就等卿哥儿的信。”

“好。叫我娘杀了只鸡,咱们去饭堂吃饭。”解决了这个事儿,柳爻卿心情舒畅,又扭头叫了哲子哥一起。

山上的鸡口味独特,公鸡爆炒,肉劲道吃起来极香,母鸡炖汤,色泽浓白,香味扑鼻,便是不放名贵药材,喝了也有足够的好处。

上年柳爻卿陆陆续续送出去一些鸡,数目不多,却把人的胃口吊起来了。如今山上的鸡天天养着,大棚更是扩张成两个,可也还没开始往外卖,基本都是山上捉了吃,再不然也会往外面卖点鸡蛋。

“我每日早晨都会吃一个白水煮蛋,上谷村山上的。”高富贵道,“蛋白晶莹剔透,入口极化,蛋黄香味浓稠,跟别处鸡蛋比格外不同。还是卿哥儿会养鸡……”

“鸡饲料不一样。”柳爻卿道,“山上的鸡住在大棚里,吃的都是好料,更是每天都打扫地面,跟旁的鸡自然不一样。”

而且从第一批鸡仔开始,就挑选了长得快的,肉多的,结实的,脾性温顺爱吃饲料等等,这些都有详细记录,等挑选鸡蛋孵鸡仔的时候,这些都是参考。

只不过这个活儿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柳爻卿没让旁人知道,要不然又得许多人说他折腾。

晌午不光柳爻卿有鸡吃,饭堂就有一大盆土豆烧鸡,那鸡块都极大,舀一大勺连带着土豆能有好几块。汉子们端着托盘过去打菜,大都要土豆烧鸡。

柳爻卿没过去打菜,他现在行动缓慢,又挺着肚子,怕是过去了旁人都得靠边,等着他走了才敢上前。高富贵自个儿打菜,哲子哥直接去了后面灶房,厉氏早就单独用小锅闷了鸡腿肉 ,还有鸡胗、鸡爪,另外还有一盘金黄的土豆条,西红柿酱。

端出这些,哲子哥又回去,端了蘑菇肉汤出来,还有四五个煊软的大馒头,一个煎饼。

撕了点馒头,柳爻卿又吃了几块鸡肉,再喝点汤就饱了。剩下的都进了哲子哥的肚子,他等会儿饿了再吃,如今饭量小,每天都得不停的吃。

下午没啥事,柳爻卿又去坐躺椅上歇息,一觉睡到天黑。

“哲子哥?”刚刚睁眼还有点迷糊,柳爻卿道,“饿了。”

“吃的就在桌上。”哲子哥从外面进来,道,“刚刚热过,你看看都想不想吃?”

都是自个儿喜欢的,柳爻卿拿了筷子吃饭,随口问到:“我方才好像听到外面有声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赖跛子家来人,说是翠姐儿非要见你,大天黑的,我说明儿个再说。”哲子哥皱眉道,“应当闹得挺厉害。”

“明儿个再说吧。”柳爻卿没继续问。

翠姐儿现在还能闹,不就是因为柳金梅的关系,要不然她这样的,以赖跛子的脾气,怕是早就打断腿关家里了。

白天睡多了,晚上总是睡不好,半梦半醒间柳爻卿好像看到哲子哥起床,温热的大手贴在他脸上,还端来温水,甜丝丝的,一勺一勺的喂到他嘴里。

浑身懒的不愿意动弹,柳爻卿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张嘴,是不是水都流到外面了。

等早晨睁眼,柳爻卿就看到哲子哥拿着好几个湿漉漉的帕子,还有一个碗往外走。

“哲子哥,你做完给我喝水了?”柳爻卿问。

“恩,晚上睡着了嘴唇干,我给你喂了点糖水。”哲子哥道,“你再歇息会子。”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是不是以前晚上也这样呢?

可哲子哥白天也没歇息,晚上也歇息不好,脸色却还是如往常一样,半点眼圈都没有,身子骨更是壮实,现在柳爻卿胖了些,但哲子哥还是能一只手把他抱起来。

这么想着,柳爻卿拉了被盖着嘴,嘿嘿笑。

眼睁睁看着门口,没过多久,哲子哥进来,明显洗了手洗了脸,身上穿着薄薄的单衣,肩膀宽厚能看到锁骨,衣服下面的胴体完美无比,柳爻卿最喜欢摸。

“想什么呢?”哲子哥拧干帕子 ,笑道,“伸手。”

擦手擦脸擦脖子,腿也擦了擦。

穿戴整齐,柳爻卿下了炕,道:“我在想哲子哥这么好,我怎么就这么幸运的跟哲子哥成亲了呢。”

“我也幸运,跟卿哥儿成亲呢。”哲子哥道。

一大早刚吃了饭,赖跛子家里又来了人,是赖跛子兄弟家的一个小汉子,长得十分凶悍彪壮,性子很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

“卿哥儿,婶子在家里寻死觅活,非要见你,我叔叫我过来问问你。”小汉子直白道,“昨儿个晚上就来了一趟,哲子哥没让进门。”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着,我等会子上门。”柳爻卿道。

下了山,路上遇到熟人,也说起这个事儿。

还没进门呢,就听到翠姐儿喊:“赖跛子我跟你说,今儿个你就得给我一百两银子跟我和离,要不等卿哥儿帮了我,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看看卿哥儿,看看正哥、明哥,他们过得什么日子,我过得什么日子。”

小哥儿哇喔哇哦的叫,也不会哭,听着有点渗人。

第138章

“我赖跛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糊涂。”赖跛子道,“你现在穿的是村里最好的,每天都有肉吃,生了孩子我更是顿顿买肉,叫你吃好。家中野山莓是卿哥儿定的规矩,不是谁的,是全家的。我还卖点黄汤,却是祖宗留下来的生意,将来要传给儿子……”

赖跛子在外面喊着。

柳爻卿进门,见着赖跛子站在院子里,翠姐儿披头散发站在屋子门口,还有个赖跛子兄弟家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停地小声哄着孩子。

“都坐下来,有什么矛盾先说说。”柳爻卿进了门。

哲子哥没说话,还小心的扶着柳爻卿,但气场全开,愣是叫所有人都闭了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柳爻卿,再看看哲子哥,没有人敢靠近的。

没进屋,就在院里摆了板凳,都坐下。

翠姐儿眼神闪了闪,上前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当初成亲,是卿哥儿大伯娘跟我提的。”赖跛子道,“我一想,挺好。这些年我过日子虽然不着调,却也有点子银钱……”

“这些我都知道,说说现在。”柳爻卿打断道。

赖跛子顿了顿,看了翠姐儿一眼道:“和离不可能。她还得给我再生几个孩子,往后长大了孩子们互相帮衬也好。”

“不可能,必须和离。”翠姐儿看了眼柳爻卿,温声道,“卿哥儿,你看看现在咱们家的名声,不说银钱多少,就是靠著名声我便能再寻摸更好的婆家,就是小户人家的正房太太也不是不可能。”

翠姐儿确实穿的不错,在赖跛子家里吃的又好,身上长了肉,瞧着跟盛开的花似的,确实好看。

柳家就没有丑的,当年柳金梅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要不也不能叫牙子瞧上,跟李氏商量着要买了去,张大山也不难看,翠姐儿模样不差。

真要柳爻卿出手,翠姐儿确实能找到更好的婆家。

“翠姐儿,你现在要是能对天发毒誓,和离后不找婆家,跟你爹娘一起过日子,五年后再找婆家,我便答应你的要求。”柳爻卿道,“你若是能踏实干活,五年足够叫你爹娘过上好日子。”

现在翠姐儿年纪也不大,要真能下狠心,五年其实算不上什么。

可翠姐儿却变了脸色,尖叫道:“卿哥儿你就是这么磋磨亲戚的?我凭什么干五年活,你现在能耐了,什么事还不是一句话就解决了?”

她要过的是少奶奶的日子,可不是出苦力干活,成亲前那些苦日子,她是过够了,再不想回去。

就是见了柳金梅和张大山,翠姐儿也从未有过好脸色,要不是爹娘没能耐,她何苦过这样的苦日子。凭借自己的容貌,找个更好的人家岂不是轻而易举。

柳爻卿长得好看,不就是因为这个哲子才喜欢他。

“卿哥儿,你要是还知道我是你的亲戚,便帮我。”翠姐儿耷拉着脸,十分阴沉的看着柳爻卿。

“卿哥儿,你可别啊。”赖跛子听了翠姐儿的话,也生气,可听得多了,天天听,此时已经不生气了,反正生气没用,还不如关着翠姐儿,叫她再生几个孩子。

“正因为我知道你是我亲戚,所以才来管。”柳爻卿板着脸道,“我就保你一口气,旁的再也不管。你若是想跑出去说,便去说,我从不怕人。”

原本和离五年跟柳金梅过日子,就是柳爻卿故意这么说的,若是翠姐儿能想通,他便会点头答应。赖跛子确实不是良配,当年明知道柳全福骗了柳全锦的银簪,那是柳爻卿的救命钱,他也还是心安理得的拿着了。

可翠姐儿从不顾着亲生爹娘,这样的人往后定然也靠不住,根本不能接近。

俩人都是一丘之貉,柳爻卿索性表明态度,往后这些事他不再管,只保翠姐儿一条命,叫她有口气就成。

赖跛子听明白了,却也没有多高兴,他不敢惹柳爻卿,又哪里敢真的对翠姐儿下死手。

到了外面还能听到里面翠姐儿的咒骂声,柳爻卿叹气道,“翠姐儿没良心,叫我如何帮她。这就跟冬天捡到蛇,见蛇要冻死了可怜,要是放怀里捂暖和,回头蛇就能咬你一口,叫你中毒。”

正巧当时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听到了,跑回去跟大人说。

慢慢的,就都知道柳爻卿打得比方,怎么想怎么觉得贴切。

那可不就是蛇,要是好心救活,自个儿就得没命。所以遇到蛇一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出手的。没过几天,翠姐儿在家里跟赖跛子打架,抓破了头脸,赖跛子也火了,找了绳子把翠姐儿绑了起来,非要叫她生个孩子不可。

院子外头天天都能听到翠姐儿的哭声和咒骂声,又有人觉得翠姐儿可怜,柳爻卿如今这么能耐,为何就不能帮帮她?

人就是这样,看到翠姐儿可恶了,恨不得她立即死了才行,又看到她可怜,便觉得她真的可怜了。

柳爻卿听说了,便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觉得她可怜的时候,想想她可恨的样子,就能清醒了。”

这话又传出去,大家咂摸咂摸,还真是这么回事,再有人听到翠姐儿哭喊怒骂,便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连续几天下雨,闷热闷热的,柳爻卿懒得出门。

外头建了一个个临时搭起来的草棚,专门用来走路。柳爻卿打算等秋天凉爽的时候再拆了,这期间可以用来挡雨,天最热的时候还能挡日头。

柳三根从煎饼作坊出来,跟其他小哥儿一起去饭堂吃饭。

外头还下着雨,哥儿们却有说有笑的走在草棚下面,脚下是铺的石板,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直通饭堂。

“以前下雨,我都是躲在屋里,身上的衣裳要是湿了,那就没得穿了。”柳三根道,“哪能想到现在不怕下雨,更是不用淋雨。”

“那是自然。煎饼作坊干活要求高,咱们要是淋了雨,还得换衣裳才能继续干活。”

“卿哥儿心善。”

“今儿个饭堂不知道有啥,我想吃黄瓜炒肉片儿了,感觉一顿能吃一个大馒头。”

“我今儿个打算吃煎饼。”

进了饭堂,挨个拿了碗盘和木盘,筷子、勺子等等,去排队打饭,瞧见自个儿喜欢的就都赶忙打一份。

哥儿们喜欢扎堆吃饭,一边吃着一边叽叽喳喳吃饭,小汉子们则是各吃各的,也不说话,狼吞虎咽一通吃,早早回煎饼作坊干活。

这些个小汉子一天一个样,个子嗖嗖的窜,力气又大,经常多干一些活,叫哥儿们轻松一些。

“卿哥儿,今年怕是得缺陶罐。”苏大从酿酒作坊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都是他自个儿琢磨记录的。

“恩,再订一批,巴掌大的小罐子也多订一批。”柳爻卿道。

苏二紧跟着说:“山上的库房是不是要再扩建?”

“不用,叫人搭一层架子,全部用木板。这样屋里两层都能用,约莫放得下。”柳爻卿道,“苏二,你多注意宝哥儿那边,要是他看中合适的汉子,你给我来个信。”

“知道了。”苏二点头。

宝哥儿跟旁人不一样,他跟老哥儿从不下山,守着的大棚也是旁人不能靠近的。他们也没有旁人可以依靠,柳爻卿自然得帮着上心,往后等宝哥儿成亲,还得考虑考虑大棚要不要继续叫他们守着。

宝哥儿是自家人。

回来也有些日子,柳爻卿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厉氏就能做主,他便想着还得去盯着厂房那边。

“哲子哥,过几天便去那边吧。”柳爻卿道, “趁着我还能动弹,回头不能动弹了,去哪儿都不方便。”

“一直在准备着。”哲子哥道,“卿哥儿爱吃的,还有用的,都准备了。”

这么一说就是好几天,哪天哪天都有事儿。厉氏知道柳爻卿又要走,便准备了许多吃食,土豆片准备的最多,旁的东西因为天气热根本不好放,也不好准备太多。

种的早的玉米这会子已经可以掰了吃,嫩的能掐出水,吃起来甜丝丝。

煮了嫩玉米,柳爻卿一顿能啃一个,等饿了还能再啃一个。正想着掰几个带着,路上可以用小锅煮了吃,便有一群人来了上谷村,柳爻卿暂时还不能离开。

都是披麻戴孝的,老的老少的少一大群,哭天抢地的一路进了上谷村,谁问都不搭腔,径直来到山下,跪下就不起来了。

这种事正哥和明哥都做不了主,便赶忙去找柳爻卿。

“去看看。”柳爻卿道。

“这种事不吉利。”哲子哥微微皱眉,“很快就能知道他们是谁。”

“无妨。敢现在来,要么是大有背景,要么是傻,究竟怎么样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再说这里是上谷村,我又在这里,肯定不会出现什么纰漏。”柳爻卿坚持要去。

哲子哥没再说什么,却是打开炕头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锋利的短匕首别在腰上,这才出门。

柳爻卿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远远的看到披麻戴孝的一群人跪在地上,一个个都低着头呜呜的哭,有那么一两个抬头看到柳爻卿,顿时哭声变大。

早有不少村里人站在不远处围着 ,都是神情愤怒。

第139章

“出了什么事,说吧。”柳爻卿不卑不亢道,“你们在这里哭十天十夜哭一年,不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又当如何?”

大哭的人都是一顿,接着一个声音猛的冒出来,哭得极为凄惨,唱念做打都有。

“正哥,你去找我娘,叫她安排两个腿脚利索的汉子去镇上找差大人,就说我这儿出了事,叫差大人快来。”柳爻卿没理会那突兀的嚎啕大哭的老妇,而是极有条理道,“其余的人都回去干活,有事会叫你们。”

山上的人都听话的回去了,明哥守着凉棚,此时却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看向这边。

村里跑来看热闹的人有的还挑着粪水,此时忍不住大喊道:“卿哥儿,我看就是来闹事的。咱们村里什么事有大家不知道的?哪能有人来哭丧?”

“就是,反正卿哥儿做事我服,有谁不服的可以说说,哭丧算什么。”

“卿哥儿,要不我去找里正带人把他们撵走!”

“现在卿哥儿还怀着身子,这些人用心险恶,给卿哥儿讨不吉利!”

要不是大家都去学堂上过课,心思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会子根本用不着里正来,自发的就能组织起来把人赶走。

听说有些地方根本没有里正,村里都是族老说了算,遇见这种事,是杀是砍还是讲道理,大家伙儿商量着就挽袖子上了。

上谷村的人维护卿哥儿,跟维护自己脸面似的,此时有几个汉子气得脸通红,捏着硕大的拳头就等着柳爻卿一声令下冲过来。

“作孽啊。让我这个老婆子过去打了那老妇!”

五婆婆凑巧也出了门,过来看了看,顿时生气。她儿子柳水河和宣哥儿都跟着柳爻卿做工,现在家里又养了不少野山莓,因为柳水河和宣哥儿都在外面,山上便格外关注五婆婆,前阵子厉氏还做主送了一斤猪肉、一斤草莓过来。

“大家可别动手,也别说啥。”柳爻卿提高声音道,“我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差人很快就能来。”哲子哥肯定道。

一般县衙的差人都是挤破了头想要留在县衙,靠近县令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被分配来镇上的,大都是不入流小吏,有些俸禄是半点没有的,也就能得点粮食,体面体面,再有心黑的还能得一些灰色的孝敬。

但上坪镇的差人不一样。

“卿哥儿,我们回屋等吧。”哲子哥眼瞅着柳爻卿站不稳,有点心疼道。

柳爻卿看了眼依旧埋头哭嚎的人,点了点头。

他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而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哪怕是牛老三再找过来他也不怕,更何况这些人他根本见都没见过。

站得久了,就是腿脚不肿也得肿,柳爻卿还觉得肚子下坠的厉害,总感觉要掉下去似的。

好容易进了屋,柳爻卿半躺在炕上。哲子哥端了糖水过来,里面还泡了一个红彤彤的草莓,极好看。

“卿哥儿。”厉氏从外头进来,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娘放宽心。”柳爻卿道,“咱们没做过坏事,难道还怕那些人找到头上?我可不信有谁能在我面前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山上虽说家大业大,但还真没做过欺凌霸辱的事,而且上谷村的人如何看待山上,厉氏心里门清,此时很是松了口气。

赶忙把拿来的土豆条端到前面,厉氏道:“给你炸的,饿了就蘸西红柿酱吃点。既然如此,外面那些事儿你就别担心,还有娘在。”

“行,我晓得。”柳爻卿道。

当差的人高马大,面容刚毅,穿着衙门公服,骑着一匹快马,不多时便到了上谷村,径直来到上下,出示了腰牌后便皱眉看向这群此时哭的时候久了,嗓子哑了只是哼哼的人。

“你等是何人,从哪儿来,都统统说与我。”

大约是没想到柳爻卿说到做到,还真的把差人请来了,看那样子,差大人似乎是向着柳爻卿的。

老妇略微慌乱,便高声哭嚎一声道:“老妇是王良才亲娘,这些都是我家人。王良才被上谷村的柳爻卿害了,害得没了命啊。”

身后的人便都开始哭。

周围上谷村的人听到了,先是觉得老妇可怜,年纪这么大了还死了儿子,往后可怎么过日子。

可不知谁喊,“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王良才是什么人,他先是求娶知哥儿,卿哥儿没同意,后来我们才知道王良才第一个媳妇死于非命,后来他更是犯了大错,这才叫官府抓起来,跟卿哥儿有什么关系?难道天底下犯了罪被官府抓起来的,都是因为卿哥儿?”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清醒,看向老妇的时候再没了同情。

差大人赞同的点了点头,“王良才诱拐诸多幼童,手中有不止一条人命,衙门没有判他斩立决已经便宜他,你们既然是王良才家人,不在家里待着,竟然还来上谷村闹事,就不怕衙门查查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不是跟王良才有过联系,犯过罪!”

那老妇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再说话。

倒是有个瘦小汉子声音嘶哑道:“我等问心无愧,差大人愿意查就查。但王良才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柳爻卿害的,要不是我等苦于没有证据,便一定要告去衙门。”

“哎。”柳爻卿早就过来了,听着这些人说话,他忍不住走上前,看了眼那瘦小男子,道,“我本不想管这件事,可王良才太丧尽天良,我便向衙门高发他。可以说是我把王良才送去衙门的,但他的命,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葬送。”

那瘦小汉子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柳爻卿的眼睛,顿了顿,没再说话。

柳爻卿道:“麻烦差大人,看看这些人究竟跟王良才是什么关系。”

他暗示的眨了下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事不好说,但柳爻卿觉得差人明白了。

回到屋里歇息,厉氏听了外面的动静找来,气道:“那些人简直血口喷人,明明是没有影的事,非得乱说,这要是旁人听到相信了可怎么办。”

“我自有法子应对。”柳爻卿淡定道。

又安抚厉氏一番 ,叫她帮自个儿烤只鸡,柳爻卿这才松了口气。

哲子哥担忧道:“卿哥儿,这话怕是迟早传出去,便是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也有可能三人成虎,到时候可麻烦了。还有你腹中孩儿,还没出生便沾染了这些不好的东西。”

“这有啥。”柳爻卿却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事儿其实跟以前我爹、娘拼命干活,我大伯什么活都不干,那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说出来偏偏我阿爷相信,所以我爹娘才天天过苦日子,连带着我从小没吃过一点好的,要不然也不会身体这么弱。”

“卿哥儿……”哲子哥听了难受。

“现在嘛。”柳爻卿笑而不语。

对于这点子谎言,哪怕是三人成虎,他也有法子扭转乾坤。

晚上吃饭,厉氏果然烤了鸡,火候极好,尤其是鸡腿肉非常嫩滑。哲子哥拿了刀,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在盘子里,柳爻卿夹了沾西红柿酱,酸酸甜甜很爽口。

“当时就不应该惹王良才,现在出事了。”柳全锦叹气道,“得去找你阿爷、大伯他们商量商量,咱们柳家的名声不能坏。”

“爹你不用担心。”柳爻卿道,“再说了,阿爷和大伯能帮什么?大伯怕是得找借口来山上住着,还得把持整座山,到时候这就不是哲子哥的,而是变成大伯的了。”

不用见面柳爻卿就知道柳全福的想法,甚至还知道他会怎么做。

柳老头晚上没吃饭,气得直叹气。

柳全福倒是照常吃得饱饱的,小宝跟大周氏大闹,别看大周氏嫌弃饭不好吃,还想掀桌子摔碗,可吃的比谁都多,那胃口比汉子还好。

“爹你愁啥,要是卿哥儿来找咱们帮忙,到时候就叫他把欠条撕了,咱们家都搬到山上住。人多起来,还怕那些人?”柳全福无赖道。

“可柳家的名声……”柳老头甚至都不确定柳爻卿是不是故意害王良才的,他都能叫亲阿爷写了欠条。

“要是咱们能搬到山上,名声自然能再挣回来。不是我说,卿哥儿就是太没大没小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干什么都是对的,现在看看,还不是惹了事,要是叫我肯定不是这样。”柳全福怡然自得道,“当初爹你就应该叫卿哥儿来请我,我去山上管账,那神仙酿和桃儿酿我也能帮着卖的更好。”

对于柳全福说的话,柳老头是完全相信的。

“罢了,明儿个卿哥儿应当就来了。”柳老头再次叹气。

柳老头琢磨着,等柳爻卿来了,一定得叫柳全锦过来,好好说说三房一家。单独分出去过日子,就算赚了再多银钱家业又有什么用,出事了还是得靠自家人。

心里头想了许多,柳老头就没想过,柳爻卿告发王良才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当天晚上,那些人不知被如何安排,一大早柳爻卿便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老妇确实是王良才的娘,在家里说一不二,还有三个闺女,就王良才一个儿子,三个闺女都出嫁了,连带着三个亲家也都被老妇折腾的听她的,要不日子过不下去。

第140章

“这个李三。”柳爻卿道,“跟王良才年纪差不多,但样子却相差很大。老妇的三个闺女都跟她长得很像,王良才也是,孙子辈的也都差不多,只有李三特别,又瘦又小,半点像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不是亲生的?”

差大人神情一凝道:“打听过,这个李三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差点去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活了过来,平日在村里极少见人,经常闷在家里。”

他悄悄看了眼哲子哥,脊背微微一弯,见着哲子哥看过来又赶忙挺直腰背,神情平静的看向柳爻卿,心里却冷汗涔涔。

这地方他来了又不能跪,可又必须得跪,只能忍着等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向着山上跪拜。

柳爻卿神色如常,没注意到差大人的小动作,抓着哲子哥的手腕坐起来,笑道:“我现在行动不便,还得麻烦大人,要不我定要亲自见见那个李三。若他不是亲生的,必有来历……”

老妇再有能耐,也不敢来惹柳爻卿,就算她敢,一辈子普普通通的村里妇人,如何想到这样大张旗鼓的法子?

所以任何疑点都得查。

这是个慢功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水落石出。柳爻卿也不打算一直在山上等着,原本该收拾好的都收拾好了,随时都能走。

“给梁松子写封信。”柳爻卿道,“哲子哥来写,有文采一点,最好能叫梁松子惊艳到。”

“这个简单。”哲子哥轻松道。

也不见他如何心中打腹稿,拿起毛笔便开始写,不多时写完拿给柳爻卿看。

但看字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气势,浑然天成融入一分一毫的笔墨中,内容却叫柳爻卿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只觉得说的是王良才,可再看看,仿佛又有别的。

信送去梁松子。

这地方村落多,梁松子跟另外两个书生一起,选中一个村子准备建学堂。

如今柳爻卿开厂的事儿已经传开,那跟宋水祥一个村的汉子有眼无珠,说那不毛之地也只有卿哥儿才能去,还眼睁睁看着柳爻卿乘坐马车进了那块地,还嘲笑人家不是卿哥儿。

这事儿早就传开,一时成为笑谈。

梁松子从上谷村出来,自觉跟柳爻卿有了多一层的关系,他胸中更是豪气万丈。柳爻卿能开厂,还去了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那他也不差,定要办的全天下都知道他,都能识字,都能得到好处,都能念着他梁松子的功德。

其他书生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识字啊,虽比不上读书,可念书读信都不是问题,也不会叫人骗了,省得见着字也不认识,成了睁眼瞎。”

“读书没用?不如种地?”

“瞧瞧上谷村,为啥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不是因为上谷村有个卿哥儿,而是因为他们走在大家的前方!等将来人人会读书识字,不识字的该如何?更何况要不了多少束修,不过是一些吃食而已。”

梁松子干劲十足,建的学堂没有上谷村的气派,只有两间茅草屋,可来的人却有不少。

大家都觉得很新鲜,又觉得上谷村的人都学了,自个儿也不能落下。

还有一层人人都没说出口,但是人人都知道的意思:想跟上柳爻卿的步伐,想过是上谷村那样的日子,更想去工厂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自己识字就会被柳爻卿招了做工。

建学堂虽不如自己想的那么顺利,但是梁松子却十分高兴,他写了信给何硕,觉得这回天下读书人是真的干了件大事。

收到柳爻卿写来的信,梁松子看了后坐不住了,怒道:“奇耻大辱!我辈建学堂,就是想让百姓眼明心亮,不至于听信小人谗言,此时竟有人三人成虎,我必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跟同伴说了,便飞速的写了信告知同窗好友。

一时间四处都是有关王良才的锦绣文章,还有诗词歌赋,甚至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叫那些个闲客听得如痴如醉。

“王良才,十恶不赦之徒。”

“听说还吃小孩,死了要下地狱的。”

“我怎么听说王良才是柳爻卿陷害的,还有许多人去上谷村哭丧,叫官府的人抓了去。那王良才不过是个生意人,如何斗得过柳爻卿。”

“这就是三人成虎啊,真相自然不是这样的,你要是不信我说的话,便去听听外面流传的文章,其中梁松子写的最好,不愧是状元之材。”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时间外面铺天盖地都是王良才。

百姓慢慢明白过来,不再说那三人成虎的事儿。

书生们仿佛打了一场打仗,纷纷奔走相告。这是他们的能耐,这是他们守护的正义,这是他们想要的功德,这是他们看到的建学堂后的光明!

京中却有人看到别的东西,赶忙进宫找皇帝,道:“那书生谈笑间翻转,这回是王良才,下回要是别的呢,要是假的呢,他们定然也能说成真的。”

读书人的笔、读书人的嘴,向来锋利,要不为何文人治天下,武人打天下。

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笔,能揭露真相也能掩盖真相,这是自古以来上位者深谙的道理,此时被柳爻卿随手用出来,这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太过于狂妄,无视皇权。

“便是朕如此,怕是也会有诸多读书人不买账。”

总有更狂妄的书生,称作狂生,他们向来不走寻常路,最是叛逆,不适合做官,却颇有文名,便是衙门也不管如何管教。

“可独独卿哥儿是不同的。”皇帝摇头道,“这件事谁去做都犯错,但独独卿哥儿不一样,他便是把这个天掀了,我也让他掀。”

进宫面圣的心中惊骇,顾不上规矩抬头直视皇帝,想看看他是不是疯了。

皇帝却威严道:“秦家在位数百年,从未错过。朕今天便叫你知道,这究竟为何……”

皇家秘史,知道者再多一人,却从此没再敢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梁松子写信给柳爻卿,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兴奋、激动之情。柳爻卿也高兴,道:“认识这群人真好,希望他们能够遵守本心,把学堂建好。”

“会的。”哲子哥道,“读书人最喜爱的便是名声。”

名声小,能借助荣华一声;名声大,能青史留名,万古流长。

回来后,柳爻卿极少出门,实在是如今行动太不方便,平时走路都得靠哲子哥搀扶,否则很容易摔倒。天也越来越热,柳爻卿只有早晨晚上出门,白天基本都在屋里。

外面的变化却一天比一天大。

围墙早就建起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大门,平时关着上了锁,大门两边又分别有两个小门,四个方向都有敞开的,分别安排了两个人守门,日夜轮换,门口永远都有人。

此时宋水祥从村里出来,远远地也只能看到高耸的围墙,想要进去的先去小门那里,还得跟守门的说自个儿的名字,把带着的碗筷等等亮出来,这才能进去。

进了门,还得走挺长一段路才能到干活的地方。

把带来的碗筷都放好,宋水祥等着跟其他人一起点名,跟着管事去负责的地方,开始干活。

今天要干的是和泥、运泥、运水等等活。大家建的房子是饭堂,据说建成后极为高大,里面除了木柱都是通着的,往后会摆上一样的木桌木凳,还有专门打饭的窗口,就跟上谷村山上一样,大家都来这里吃饭。

别的不说,单单看此时画出来的饭堂地方就知道很大很大,宋水祥觉得盖一排屋给好几户人家住都够了。

“饭堂就是咱们往后吃饭的地方,大家可要加把劲干,建成后咱们就不用蹲在外面吃了。”柳水河大声道,“要是有谁能留下来做工,那往后天天都能来饭堂吃饭。”

“卿哥儿啥时候招工啊?”宋水祥忍不住问。

他说的招工不是找人建房,而是长期留下来,年年月月日日都能来做工,有稳定工钱那种。

柳水河道:“表现好的都有机会,我们管事手中都有名额。”

哪怕天再热,也没有人觉得累。

以前一整天都在地里,还填不饱肚子,就想着庄稼能长的好一点,否则一整年都得吃不饱。可现在干活是累点,但晌午饭管饱,能吃三个大馒头就吃三个大馒头,就是能吃五个大馒头吃了五个大馒头,管饭堂的宣哥儿也不会说什么。

要是天实在太热,晌午还能歇息一些时候,宣哥儿更是会去买冰,砸的碎碎的,拌了糖和切碎的西红柿,一个人小半碗吃下去,那个舒坦。

柳爻卿却不能吃冰,甚至屋里放的冰太多冷了都不行,只能慢慢扇风。

好在他原本就不是怕热的,若是待着不动,也没有觉得有多么热。

银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看着单独给一个人开的工钱不多,但是干活的人数多,而且每天都管一顿饭,单单是买粮食的钱就有不少。

账本上全都是支出,数目都不小,一天一天下来,柳爻卿觉得自个儿积蓄都快要花的差不多了。

“看来是时候赚钱了。”柳爻卿道,“建完饭堂就开始建作坊,先建一个院子用着,等往后再扩建。”

地皮大的一眼看不到边,现在盖房占的地方,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第141章

天热的难受,晚上要不是开着窗户,偶尔扇两下蒲扇,根本睡不着。即便是早晨起来,若是动弹动弹,也得有一身汗。

好在饭堂建好了,做工的人平时就在饭堂歇息,等晌午最热的时候过去了再干活。

柳爻卿靠着墙,手里拿着蒲扇慢慢的扇风。

饭堂屋子又高又大,屋顶除了瓦片还有茅草,墙壁也厚,根本晒不透。这几天宣哥儿更是每天都买一些冰回来,砸冰的时候仿佛整个饭堂都凉爽许多,柳爻卿也就每天过来歇息。

“真哥儿,你可别吃冰啊,就那么些,我们还得吃呢。”汉子们在歇息,瞧见饭堂里面的哥儿吃了饭开始砸冰,就知道等会子有冰吃了。

“我不过是觉得手凉,放在脸上冰冰,就你眼睛好使。”真哥儿翻了个白眼道,“等会子我给你舀冰,可保不准手会抖啊。”

“哎哟,真哥儿可别,我开玩笑开玩笑呢,要不你打我都成,就是别手抖啊。”

其他汉子们都哈哈大笑。

真哥儿砸完冰,去洗了手,开始切西红柿。这都是用银钱买的,大的小的都有,切成小块放糖跟冰拌了,咬一口那叫一个凉爽。

“卿哥儿,来信了。”哲子哥从外面进来,走到柳爻卿身边低声道。

“恩,那回屋吧。”柳爻卿慢吞吞站起来。

饭堂也有屋子,临时收拾出一个歇息的屋子,摆了床,柳爻卿白天偶尔会在这里歇息。

信是杜县令写来,李三果然不是老妇的亲外孙。当年那个小孩生了一场重病,是死了的,叫老妇的大女儿偷偷埋了,现在已经被秘密挖出来,确认了身份。

李三是旁人家的孩子,亲生父母住在深山中,现在早就没了踪迹。

不过王良才跟李三关系很好,在外面做生意这些年,王良才没跟家里任何人联系,除了李三。从蛛丝马迹来看,这个李三似乎跟王良才有一样的嗜好。

柳爻卿不由得想到王良才欺侮幼童,而倭人则是吃人。

那李三长得贼眉鼠眼,眼睛极小,长得几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而且特别矮小,柳爻卿总怀疑他的身份,只是如今还不知道他亲生父母都是什么人。

“那就继续查。”哲子哥果断道,“我给杜县令写信。”

“恩。”柳爻卿点头。

现在精力越来越不足,柳爻卿一天得睡好几次,肚子更是涨的极大,平时只能侧躺,有时候还得坐着睡觉,十分辛苦。

哲子哥放轻动作,拿了件衣服披在柳爻卿身上,又帮他扇风。

外头苏七站在门口看了眼,小声道:“卿哥儿?”

“有事?”哲子哥放下蒲扇,迅速转身悄无声息的到了门口。

“厂房内部安排是不是这样……”苏七见到是哲子哥,便知道柳爻卿在睡觉,赶忙压低声音小声说了。

“门口还要有个台子,窗户间隔再紧密一些。”哲子哥道,“是你先回去,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柳爻卿设计的房屋,哲子哥全都知道。

苏七答应着走了,屋里柳爻卿已经睡着,哲子哥小心翼翼的扇了会儿风,这才对着房梁招了下手,自个儿出门。

身上吹着风,留点汗就干了,柳爻卿只觉得睡的极为舒适,一觉醒来又渴又饿,桌上早就摆着他喜欢吃的,此时拿起来慢慢吃着,见哲子哥从外面进来。

“厂房那边的事儿,我过去看了看。”哲子哥道。

柳爻卿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这个,现在给高富贵送信,叫他带人来。哲子哥,叫刘清过来一趟。”

外头的事情基本都是刘清一把抓,他为人精明,更是见识不凡,自从柳爻卿上次回上谷村,他便管这边的大事小事,但是分寸掌握的十分精准,绝不会越权。

此时刘清正守着厂房,他知道这地方往后就是做土豆粉的,所以非常上心。

知道柳爻卿要见自个儿,刘清赶忙安排一番,这才来饭堂屋里。

“过些日子会有不少人来,屋舍那边收拾出来,被褥等都准备好。”柳爻卿想了想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现在库房还都是临时的,晚上得有人守着,刘清有权利调用库房的东西。

只是大家赤手空拳过来,哪怕不缺银钱,可也得慢慢来。如今围墙建起来,屋舍、饭堂都有了,已经是极为迅速的了。

“应当能赶得及。”刘清想了想道。

“那就好。”柳爻卿松了口气,“我现在多有不方便,还得靠你们。”

“卿哥儿可别这样说。”刘清赶忙道。

回去之后,刘清琢磨着柳爻卿给的主意,又自个儿添了些细节,这才把管事们召集起来开会,随后下午下工点名时,管事们再次开会。

分散后,宋水祥一边琢磨着一边走,倒是忘了还要等真哥儿。

真哥儿背着包袱小跑着撵上来,冒了一身汗,“祥哥你咋不等等我。”

“这不是想回家叫我娘编席子。”宋水祥老实道,“上年我家存了不少玉米皮,可根本没卖出去,现在可用上了。”

“我家也是。”真哥儿道,“回去就叫我爹娘,兄弟们都编席子,回头找卿哥儿换了银钱,我要买块肉回去。”

这回管事们说的就是各家编了席子过来换银钱的事儿。

去年玉米皮有不少城里人买,也可买不了多少,家家户户又都舍不得烧掉浪费,便仔细存起来,想着什么时候能用上。

今年不少人家都有许多玉米皮,席子又是家家户户都会的,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路上俩人也没说话,急急回到家里便跟家人说了,当天晚上就都没有睡觉的,全都开始编席子。第二天一大早,真哥儿便背着四五床席子出现在村口,宋水祥只背着一床,他娘眼睛不好,编的慢却十分细密结实。

“真哥儿我帮你。”宋水祥见真哥儿背都压弯了,赶忙过来帮忙。

“那行,等回头你来我家吃饭。”真哥儿爽快道。

屋舍多,床更多,需要的席子自然也多。

临时库房很快堆满,做好了册子,锁上门,便又预备被褥。

夏天其实几乎用不着被褥,可也得准备上。薄薄的两层布料,倒是花了柳爻卿不少银子,可这个不能省,还得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我忽然想起来,哲子哥你看看玉米皮能不能编蓑衣。”柳爻卿道,“下雨天可以披着,我似乎见人编过。”

样子也好描述,一面光滑一面都是张牙舞爪却又顺滑的草,若是雨水落下来,一般不会打湿最里面那层。

哲子哥手巧,三两下琢磨出来,编了个蓑衣,正好叫柳爻卿披着。

“就是这个,旁人见了定然也会编,这样可以用好几年,还不浪费玉米皮。”柳爻卿高兴道,“咱们这边多准备一些,省得来人了突然遇到下雨天行动不便。”

“恩。”哲子哥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一条条一项项的,准备起来却也不麻烦,忙活的人多,基本两天就能完成一项。

等柳爻卿再次给高富贵送信,他早已摩拳擦掌的等着了。

跟高富贵交好的,大部分都是商人。这些人中有一多半是冲着高富贵背后的柳爻卿,此时听高富贵透出消息,说是有生意,跟柳爻卿有关,大家如何能不动心?

要知道高富贵看着还住在上坪镇,经常去府城,可他跟柳爻卿关系好,经常上山,这就是区别。

天热,马车里面烤的跟蒸锅似的,可却没有人嫌弃。

路上自然辛苦,就是皇帝出来不也得被日头晒着。高富贵也咬牙忍着,好在没几天就到了地方,隔得很远就能看到围墙,还有大门、小门等等。

瞧着挺怪异的。

“咱们得从小门走,还得自报家门,写上自己的名儿。”高富贵道,“跟拜帖差不多,是卿哥儿定下的规矩。”

“倒是稀奇。”

进了门,自然有人过来检查马车等等,下人也都写了名字,这才有人引着进去。

迎出来的不是柳爻卿,而是等候多时的刘清。他穿着体面,面带笑容,见着高富贵道:“你们可来了,先随我安顿。”

屋舍中,早有铺好的席子,被褥折叠的整整齐齐,枕头上也绑着小席子,一进屋便能感觉一股凉气,原来是桌上摆着一碗冰,里头还有切碎的草莓和西红柿,还有个木质的勺子,可以吃,当然也可以不吃。

只不过都在路上晒的不行,此时哪有不吃的道理。

前方还有专门洗澡的屋子,里头的水很是凉爽,虽然跟其他人一起洗澡颇为别扭,可凉凉爽爽舒舒坦坦的,也没有人计较这些。

等都收拾好了,刘清这才又来,带着大家去见柳爻卿。

在饭堂见面,这地方大,又凉爽,这会子也没人嫌弃,都十分好奇的看向传闻中的柳爻卿。

第一眼便看到站在柳爻卿身边的汉子,眉眼贵气逼人,可再看过去,却又仿佛方才看到的只是错觉,那汉子低眉顺眼的低头跟柳爻卿说话,脸上还带着笑容,跟个怕哥儿的汉子似的。

第二眼便是坐着的柳爻卿,众人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能暗叹,他们虽读过书,却不是那块料,此时腹中墨水不足,不知该如何说卿哥儿,只能想到四个字:仙人之姿。

第142章

“今儿个来者是客,咱们的待客之道都给你们讲了,可都记住了?”苏七背着手走在最前面,神情严肃,“我们和水哥那边干的是一样的活,不能叫他比下去!”

跟在身后的人都神情严肃连连点头。

这回来客,因为是头一回,柳爻卿特地把管事们招来开会,最后点了苏七和水哥带着手下的人张罗这个事儿。私底下苏七和水哥打了赌,看谁表现的最好,赌注是一包爆米花。

侯胖也在苏七手下,这会子跟着拿了木盘,放一杯茶水,一碟爆米花、一碟花生米、一碟草莓还有一碟腌黄瓜,一双筷子、一只木勺、一只木叉。

前头高富贵领头坐在首位右一,侯胖端着木盘过去,放下后转身离开。

柳爻卿面前的木盘是苏七亲自送过来,里头的东西倒是都一样。他笑道:“尝尝这个草莓,这是最新鲜的。”

一小碟草莓也不过五个而已,个头还都不大,但红彤彤极漂亮。

高富贵不客气的拿了个吃,笑道:“甜中带酸,果真是卿哥儿手里的好吃。不知吃完这一碟还能不能再给我上一碟。”

“你想得美。”柳爻卿开玩笑道,“还想吃拿银钱买啊。”

其他人都跟着笑,气氛慢慢打开,便有个坐在靠近门口的年轻汉子趁机道:“方才我似乎看到一个人,模样像极侯胖……”

他曾来这附近经商,正好看到侯胖带着人去村里征税,当时印象深刻。

柳爻卿道:“他就是侯胖。”

再多余的却没有解释,那汉子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再问。

虽然大家都是头一回见面,但神交已久。上谷村那地方,他们不能去,等柳爻卿出来,打听着机会想去拜访,却被刘清捷足先登,只能再等。

在生意场上混的,没有一个是傻的,就是高富贵也是如此。

只是柳爻卿跟旁人不一样,他手中明明掌握着天底下珍贵又稀少的神仙酿,却并没有卖出极高的价钱,甚至没有住到城里。甚至成亲那天皇帝赏赐极多,柳爻卿完全可以趁机进京,不说做到皇亲国戚,但巨富完全可以达到。

可他依旧宠辱不惊。

此时的柳爻卿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他身边还有个沉默的哲子,只是众人却不敢小觑,只因偶尔跟哲子对上眼,便仿佛被猛兽盯住一般,每次都是后背冒出冷汗。

“水哥。”说的差不多了,柳爻卿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早就等在外面的水哥赶忙招手,带着身后的人。依旧端着木盘,一碗肉丁土豆粉,一碟土豆条、一碟土豆片,还有一双筷子,一小碟西红柿酱。

亲自把木盘放在柳爻卿旁边的桌上,水哥端了原来的木盘,带着身后的人离开。

大家看看碗里的土豆粉,再看看土豆条还有土豆片,香味倒是闻到了,可从没吃过啊。哦,西红柿酱倒是都吃过,酸酸甜甜味道格外特别。

“卿哥儿,这是……”众人之中也就高富贵跟柳爻卿熟,此时便主动开了口。

“碗中是土豆粉,那个土豆条蘸西红柿酱吃,土豆片上面本身洒了调料,可以直接吃。大家先尝尝味道再说别的。”这些都是柳爻卿爱吃的。

哲子哥把自己那碗土豆粉端过来给柳爻卿吃,自个儿吃剩下的土豆条和土豆片。

柳爻卿也没客气,吃了两碗土豆粉才罢休,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

土豆粉吃起来劲道爽口,肉丁汤清亮不腻,就是里面点缀的蔬菜碎也都能尝到些微的鲜味。碗不是很大,大口吃土豆粉也就两三口而已,再两三口,汤也喝完了。

大家都砸吧砸吧嘴,感觉没吃够,又拿了土豆条蘸西红柿酱吃。

土豆条外面酥脆里面软绵,搭配西红柿酱极为合适。

以前大家也不是没吃过土豆,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做汤吃,炒着吃,甚至甜的、酸的、辣的都吃过,但此时土豆条这种吃法却前所未见,味道特别不说,吃起来也方便,不比其他吃法差。

“这个土豆片我要尝尝。”高富贵这么说着便拿起土豆片吃。

入口脆爽,调料味跟土豆本身的味道混合,竟然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大家做生意走南闯北,自认为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是没吃过肯定也见过。土豆更是几乎家家酒楼都有,如家常便饭一般,各种吃法都有。

“美味先不说,毕竟个人的口味都有差别。”柳爻卿率先开口,“我只觉得土豆条和土豆片,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当饭吃,极为方便。”

煎饼也可以很方便,只不过比起吃煎饼,吃土豆条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卿哥儿的意思是……”高富贵心中一动,有了想法。

“大家有什么想法,先说说。”柳爻卿笑道,“不管是什么想法,只要合适,都能用。”

传闻中柳爻卿如何如何能耐,许多人都觉得他必然说一不二,威严极重。便是听说柳爻卿长得极好看,也叫人觉得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怕是直视都不成。

此时柳爻卿却跟大家说说笑笑,并没有端着架子,一时间都吃着土豆片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哲子哥往柳爻卿那边靠近些,低声道:“要不要喝点水?”

“恩,有点渴了。”柳爻卿说着又道,“我得去趟茅厕,想方便。”

“来。”哲子哥站起来,扶着柳爻卿往外走。

他怀着身子,越是到后面越是经常去茅厕,这个众人早就知道,就是别的哥儿也是这样,都看着柳爻卿慢慢从另外一边离开,更加放松。

再加上没了旁人,想法更是大胆。

“土豆粉口味绝佳,我极喜欢。”

“若是用鸡汤煮,味道应当更佳。”

“你们说,卿哥儿叫咱们来到底有何用意?”

“我等是猜不透,等卿哥儿自个儿说吧。”

柳爻卿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衣裳换了一件,外头实在是太热,出去一趟就得出一身汗,非常不舒服。他又不能吃冰,还得忍着热。

“你们说的都不错,这些东西不多稀奇,但吃起来方便味道独特,我自然要往外卖。”柳爻卿道,“不过我准备以物换物。”

“以物换物?”高富贵最先反应过来,道,“用土豆换这些?”

“没错。”柳爻卿早就想好了,“新鲜土豆可以换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当然也可以用银钱买,只不过每个人都有限制。”

不知为何,众人听着柳爻卿这么说,都想起神仙酿来。

当初柳爻卿明明可以把着神仙酿,卖出天价,可他没有。现在这个土豆粉明显秘制而成,天下独此一家,他若是卖高价,自然有许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来吃。

现在又是计划家家户户都有土豆,价钱并不贵。

其中利润不用算就知道多少,此时柳爻卿却明显放弃了这块利润,更为百姓好,甚至有种白做嫁衣的感觉。

要是换了旁人这么说,大家肯定要嘲笑他。

在商言商,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大把的利益扔掉,怕不是脑子被马蹄子踢了吧?

但此时看着柳爻卿,这种话不敢说,甚至想法都没有。

“这样一来赚的银钱虽然没有那么多,但穷人也能吃得起这样的东西,而且城里人能吃的更方便。”柳爻卿摸着下巴,微微仰起脸,有些出神道,“好吃的东西,若是只有少数人吃到,那还有什么乐趣。我请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帮忙,把消息散出去,同时只授权给你们可以用银钱买我的东西。”

这是柳爻卿扔出来的利益,傻子才不会捡。

就算他放弃高价卖出,但想想柳爻卿的名气,想想将来他这里做出来的土豆粉,滴水也能成河,而现在柳爻卿把河水放出来,叫他们舀,能舀多少就是多少。

三言两语抛了一部分利益,又收回一部分利益,叫这些人心中半点怨言都没有,甚至还想死心塌地的跟着柳爻卿。

此时坐在门口的那个汉子又想起侯胖,竟是有些羡慕他。

若是能留在这里,往后的好处怕是不敢想象。

“刘清。”柳爻卿又喊了句。

很快有人去找刘清,不多时他从外面进来,身上的衣服都快要汗湿了,脸上有着大滴大滴的汗珠,穿着也不多华贵,可此时大家却都羡慕地看向他。

这人运气好,能跟着卿哥儿。

“后面的事大家再详谈,写出一份契约来,往后每天都重新填写契约。”柳爻卿说着,忍不住疲惫的打了个哈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强撑着了。

刘清见状赶忙说:“知道了,卿哥儿快去歇息吧。”

“恩,你们继续。”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一边慢吞吞的往外走,一边想着应该没有疏漏的地方,就算有,那些人都住在厂里,也能及时找到他们改正。

折腾的实在太久,柳爻卿几乎是沾床既睡。

就是睡着也不多安稳,浑身上下像是都压着几百斤的重物,别说翻身,就是动弹都不行。

睡醒一觉,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柳爻卿只看到大夫带着小童站在床前,正在给他把脉。

“如何?”哲子哥站在旁边,神情担忧。

“月份大了……”

第143章

“比寻常哥儿的肚子都大?”柳爻卿逐渐清醒,疑惑道,“可我吃东西不多,也没怎么胖,怎么会……”

他不是没有见识的,此时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果然,大夫道:“六成可能是双生。”

“那大约就是了。”柳爻卿刚要起来,哲子哥赶忙过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的扶起来,又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

还记得曾经在县里看到的那个活泼哥儿,肚子便没有他那么大。

“卿哥儿。”哲子哥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没事。”柳爻卿道,“先别叫人知道。”

“恩。”哲子哥点头。

又歇息片刻,柳爻卿便下来活动。

若是不活动开身子骨,等到时候发动了,柳爻卿还得吃大苦。

除了柳爻卿单独招待的那一回,往后高富贵这些人吃的都跟做工的人一样,全都是去饭堂吃饭。土豆粉、土豆条、土豆片儿没有,想吃现在也没做出那么多。

不过饭堂的菜也都很不错,大锅菜不多么精致,味道却很爽口。

一到饭点,高富贵便带头领着这些人从屋舍出来,溜溜达达顺着现成的小路去饭堂。此时饭堂已经有管事带着手下来了,大家都拿着木盘、碗筷等,排队打饭。

一排排装满饭菜的大盆后面,真哥儿拿着勺子,问:“你想吃啥?”

“土豆烧肉块,咦?今天有肉骨头,我要肉骨头!”汉子咧开嘴笑道,“一半骨头一半肉,我爱吃。”

“黄瓜炒鸡蛋,我要这个。”

“今天吃馒头,吃了好几天煎饼,换换口味。”

“啊,今天的煎饼放了玉米面,吃起来有甜味。”

汉子们一边说着动作却没有停下,打了菜拿了煎饼或者馒头,都去木桌那边坐着吃饭。后面的汉子们又撵上来,高富贵他们也是熟门熟路,见着喜欢的菜就要,吃馒头或者煎饼。

侯胖跟着苏七等人一起,要了两个大馒头。

“胖子,你能吃了啊。”汉子拿了三个大馒头,跑到侯胖对面坐着。

“不能吃不行啊。”侯胖嘿嘿笑。

刚来那几天,别看侯胖满身肥肉,但是身体很虚,第一天干活差点累死,吃饭更是撑死了一个馒头都吃不下,但饭堂规定不允许浪费,尤其是馒头或者煎饼,必须在饭堂吃掉不能带出去。

当时就是侯胖对面的汉子帮忙吃了的,不过现在侯胖自己就能吃一个大门头,他觉得再过几天,吃两个馒头应该都没问题。

现在侯胖看着还是胖,可身上的肥肉都变结实了,力气也越来越大。

最初惧怕柳爻卿,想逃又不敢逃,现在侯胖有些乐在其中了。

晚上稍微凉快一点,柳爻卿却没有睡意,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正巧刘清路过,见柳爻卿醒着,就过来了。

“刘清?”柳爻卿笑着问,“你家哥儿可是生了?”

刘清早主动说过自家还有个哥儿。

“前几天生了个小汉子,现在写了信要来,我没让他来。”刘清笑道,“我家哥儿性子活泼,总是闲不住,我特地拘他在家里养养身子。”

“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柳爻卿笑了笑,问。

刘清神情顿时变得严肃,拿出一叠纸递给柳爻卿道,“这是拟好的契约,卿哥儿你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合适的再改。对了,这几天无论那些主子还是下人,都是在饭堂吃饭,住宿费收了下人的,饭堂没收费。”

饭堂做饭每天都按照人数来,下人数目不少,会影响到最终预算。

“这次暂时不收了,下次再收。”柳爻卿一边翻看契约一边说道,“明儿个定契,他们应当都会离开。库房那边把礼盒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刘清点头,“木盒搭配,里面都是统一的爆米花、土豆粉、土豆片和土豆条,还有花生米。”

“恩。这一条,违背契约的处理,再补充一下。”柳爻卿点了点,“哲子哥,你来看看,还有没有不合适的。”

哲子哥接过来大概扫了眼,道:“暂时没问题。”

“那就好。”柳爻卿又想到什么,赶忙说,“今年第一次比较匆忙,暂时先用这个契约,等明年我会找几个见证来。”

“是得这样。”刘清也早就想说这个。

契约一式两份,写双方性命。

柳爻卿没出手,是哲子哥写得名儿,龙飞凤舞,气势十足。

那个‘秦’字宛如游龙,看的久了仿佛一条龙在上面游走,可见其气势如何逼人。众人一看,都是神情一震,却没敢问什么。

天底下敢姓秦的有不少,村子里有一些,但大户人家往上却没有几个默默无闻的,盖因皇家姓秦,早已延绵数百年。

哲子哥如此气势,便是他从不曾说什么,旁人心中也早已惊起惊涛骇浪。

从这儿离开,往后就吃不到别具口味的饭菜了,众人心中竟都有些遗憾。可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生意,便又振奋起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们都还没有到达无视红尘利益的境界,此时能赚到银钱,能积攒家业,那就足够让他们兴奋,让他们去拼搏。

只是如此一来,心中对柳爻卿更是高看一眼。

谁又能说柳爻卿只是上谷村土生土长的哥儿,见识短浅,怕是没见过富贵冢温柔乡。若是有人那么想,他们定然要叫他擦亮眼睛,去看看哲子哥何等气势的人,独独对卿哥儿好,上谷村天下闻名,是因为卿哥儿。

名利再重,又何尝能比得上千古流传。

境界不一样,便一切都不一样了。

土豆和玉米产量高,下等田只要伺候好了也能长的很好,再加上朝廷推广,哪怕是极为偏僻的村子也都种上了土豆和玉米,只要没遇上侯胖这样搜刮民脂民膏的,基本都能填饱肚子。

农家人不舍得煎炒烹炸,便煮土豆,蘸着盐巴吃一样能吃饱。

“娘,娘。”小哥儿身上只穿着一件打满布丁的衣裳,是大人的衣裳改小的,刚好能遮到大腿,这样就不用穿裤子了。

妇人满脸风霜,年纪不大却瞧着挺老,看到自家哥儿欢快的跑回来,脚丫子踩在石头上也没觉得疼,顿时心疼道:“银哥儿,你可别跑了,要是划伤脚,咱们家买不起伤药啊。”

“娘。”银哥儿高兴道,“我打听到了,卿哥儿要土豆,是卿哥儿要土豆哩,说是可以换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还送西红柿酱!”

“那都是精细东西,咱们家土豆送去换了回来,还不一定能填饱肚子。银哥儿,咱们不能去换啊。”妇人叹气道,“有土豆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家家户户都有土豆,地里也种着土豆,可正是因为这个太多了,价钱根本高不上去。

城里酒楼倒是要,可也只要个头大表面光滑的,只要十来斤便足够了。所以家中有了土豆虽然能填饱肚子,确实卖不上价钱的。

“娘,咱们换了土豆粉去城里卖啊。”银哥儿道,“我听说了,土豆粉极好吃,又滑又弹,城里人都喜欢吃。”

“可……”

“娘,我去背了土豆试试看,反正咱们家土豆足够吃的。”银哥儿跳起来,拿着篓子就要出门。

他们村在山中,种土豆最晚,消息也不灵通,但离柳爻卿现在的厂房非常近。只不过当初管事们出来招工,因为村子太隐秘,愣是没找到。

自从知道柳爻卿在附近建厂,银哥儿便每天都去看,一开始还能远远地看,后来建了围墙,他就只能盯着门口看。

这回得了消息,即便是娘不相信,银哥儿也深信不疑,他相信柳爻卿,相信小神仙,相信卿哥儿的能耐。

一大早银哥儿便爬起来,早早背着二十斤土豆,瘦小的身子压的脊背弯曲,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家门。

等到大门口,早已是大中午了。

“大叔,我来换土豆粉。”银哥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守门的汉子沉稳的上下打量银哥儿,问:“你家哪儿,家中还有何人,土豆可是你自己家种的。你的姓名、年龄……”

等确定了银哥儿的身份,汉子这才打开小门让他进去,并且叮嘱道:“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不要去别的地方,否则被撵出来往后就再也不能来了。”

“知道了。”银哥儿擦了把脸上的汗水道。

路很长,但地上干干净净极为平整,脚踩在上面一点都不用担心石头,也不会疼。

尽头搭着一个草棚,两张木桌,后面是椅子。

桌上放着点心和茶水,柳爻卿坐在椅子上看着银哥儿慢慢走近。哲子哥拿着蒲扇给柳爻卿扇风,天太热,扇出来的风是热的,但好歹聊胜于无。

“来换东西啊。”柳爻卿笑着问。

银哥儿看得一呆,这人真好看哩。

“怎么想着来换东西?”柳爻卿饶有兴趣道,“看你年纪不大,不怕被人骗了呀。怎么不说话?是热的?哲子哥,帮他倒杯凉开水。”

晕乎乎的手里多了个竹筒杯,凉丝丝的,银哥儿仰头喝下去,回过神来。

“你是卿哥儿?可真好看。”银哥儿高兴道,“我听说土豆可以换土豆粉,所以来换一点,要送到城里卖,肯定能得不少银钱。”

第144章

“你倒是机灵,这法子不错哦。”柳爻卿笑道,“我再给你一些土豆条和西红柿酱,你去城里卖肯定更好卖,还有土豆片儿,这个是零嘴,小孩子最喜欢,你要是卖给城中的大户人家,肯定卖得更快。”

银哥儿两眼放光道,“恩,我知道了!”

他带来的土豆只有二十斤,按照比例换算,得到的土豆粉和土豆片,土豆条和西红柿酱,连背篓的底都没有填满。

实在是这几种吃食虽然是土豆制作的,但过程并不容易,耗费也大,所以价钱不低。

但银哥儿却没有气馁,他背着轻松许多的背篓转身离开,要去城里卖。

看着小哥儿欢快的身影,柳爻卿满足的笑了,“我不让那些商人垄断,就是想让这些人有机会用土豆换了土豆粉等东西去城里再换银钱。等于是我想要挣的那部分银钱,转手送给了他们。”

若是柳爻卿直接从农户手中低价买了土豆,再去城里卖,得到的银钱恐怕数都数不过来。

但是他没有。

“卿哥儿心怀天下。”哲子哥心动不已,“恐怕也只有卿哥儿会如此行事……咱们这边的银钱还够用吗?”

“够用。”柳爻卿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如果不够用了,只要他开口,不愁没人来送钱。

但哲子哥还是担心,家中他不管账,银钱都在柳爻卿那里,要是不够的话柳爻卿不说,他根本不知道。于是夜深人静之时,哲子哥写了封信送了出去。

土豆粉煮的汤,口味极为特别,用什么味的汤煮出来就能吃到什么味的土豆粉,土豆条蘸西红柿酱,除了极少数人本身不爱吃西红柿酱,几乎所有人都爱吃。

城中的小孩们更是喜欢吃土豆片,只要有人来卖,那一定要上去哄抢的。

包装土豆片、土豆粉、土豆条用的是玉米皮,简简单单的做成盒子形状,极为轻便不说,更节省。孩子们都喜欢收集这些玉米皮盒子,好在相熟的朋友之间炫耀。

城中人人知道柳爻卿要开厂,还以为他要卖西红柿、黄瓜等等,这些都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有许多人家都自己种,一样吃。

可没想到拿来的是任何人都不陌生的土豆,偏偏又没见过这种吃法,实在是觉得稀奇便尝尝,又忍不住一发不可收拾。

有家族子弟一蹦三尺高,自认为找到了商机,跑去跟自家长辈说:“我要去见卿哥儿,若是那些东西都掌握在我手中,便有许多银钱赚到!卿哥儿不会往外推这些银钱,这可是大财富!他怎么能就……”

“人卿哥儿比你傻?给老子滚!”

柳爻卿拿原本能赚到自己手里的银钱,去放给农户们,几乎等于是他不肯赚银钱,而是叫城中富户把银钱给农户。

哪家农户家中没有土豆?哪家没有一堆一堆的?这些若是都通过柳爻卿那边,高价换了银钱,便是化腐朽为神奇,化干戈为玉帛的奇事。

等家家户户的孩子们都爱上吃土豆片,天天惦记着来城里卖土豆片的农户的时候,皇帝下旨,褒奖柳爻卿,并且赏百金。

传旨太监来,特宣皇帝口谕,准许柳爻卿和哲子哥不跪。

柳爻卿也准备了丰盛的礼盒给传旨太监,其中更多的还是土豆粉、土豆片和土豆条。

得了东西,又喝了杯茶水,传旨太监这才带着东西回去,礼盒自然是要献给皇帝的。

便是再有谁觉得柳爻卿不肯赚钱,把钱撒给百姓,也只敢心里想想,面上是绝对不敢说的。皇帝表了态,不但相当于知道这个事儿,更是支持柳爻卿。

更有一辈子研究学问的大学士,听了柳爻卿的所作所为之后感慨:“吾以为研究学问便能造福天下百姓,却不如卿哥儿一根手指……”

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出来,读书人亦是心有戚戚然,只是农户们却不如何清楚明白,只知道自家土豆能换银钱,手头开始慢慢攒钱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殊不知,农户一辈子辛苦勤劳,也不过是为了日子越来越好罢了。

外头越来越热闹,每天都有奔着这边来的,柳爻卿也就头几天还每天过来凉棚下面等着收土豆,结果没坚持几天嘴上就上火冒泡了,只得再屋里休息。

负责这个事儿的是苏三,这小子脑子好使,记账算账都很利索,也是柳爻卿信得过的人。

“啥都不想吃。”柳爻卿躺了一会儿,又不能翻身,还是浑身不舒坦,“哲子哥,我想起来。”

“慢点。”哲子哥赶忙过来慢慢扶起柳爻卿。

他肚子大的跟球似的,明明身体很小,除了腿脚依旧肿着,手腕胳膊还是很细,没怎么长肉。这样看着就十分触目惊心,根本不堪靠近,生怕碰到。

坐起来,靠着软垫还舒坦一些,柳爻卿喘了口气。

外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有刘清在,几乎用不上柳爻卿什么,他也只是每天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便努力适应身上难受的感觉。

“烧了热水,卿哥儿泡澡吗?”哲子哥有些担忧,却没有表现出来。

柳爻卿点头,“恩。”

木桶非常大,里面倒满热水,柳爻卿慢吞吞踩着台阶下去,坐在上面。有水支撑着,身上压力顿减,柳爻卿舒服的靠着桶壁,慢慢睡着了。

等水有点凉了,柳爻卿才被叫起来。

出了木桶,身体再次变得沉重,穿上衣裳之后,柳爻卿又觉得饿了。

哲子哥又赶忙张罗吃的,都是柳爻卿这几天喜欢的吃食。

吃了点便饱了,却不能再睡,还得活动活动。天天这样,实在辛苦,柳爻卿觉得自个儿没怎么胖,反而好像瘦了一点。

“卿哥儿。”刘清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有几个差爷在外面,还带着个人,说是史玉琼。”

“叫他进来吧。”柳爻卿道。

今天刚刚下了雨,外面很凉爽,柳爻卿难得没有昏昏沉沉的睡觉。

几个穿着气派的差人一路走来,脸上很平静,等进了屋,猛然看到哲子,身体就是一僵,又看到柳爻卿,神情又是一愣。

这真是……一个凶兽一般,一个神仙一样,更别说背后的身份。

几个差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跟在他们后面进来的史玉琼,穿着倒是干干净净,长得也不错,就是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此时瞧见柳爻卿,顿时眼前一亮,又看到他高耸的肚子,竟是有些玩味。

“你就是卿哥儿?”史玉琼笑道,“长得果真不错。不过只是长得好,如何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不如你从了我,我以后罩着你,如何?”

他虽是庶子,但年纪小,在家里最为受宠,嫡兄乃是从二品大员,不管在什么地方不都是横着走。

这回叫家里人压着来,差人对他又极好,完全不像囚犯,这叫他嚣张极了,以为柳爻卿需要找靠山,特地使法子找上他的。

此时看到柳爻卿的模样,史玉琼便动了心。

作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史玉琼见过名满京城的绝世小哥儿,也见过大家闺秀,可就是没见过柳爻卿这样的,哪怕是他成过亲,他也不打算介意。

心里盘算着好事儿,史玉琼简直要飞起来。

柳爻卿上下打量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见他瘦巴巴身上穿的衣裳松松垮垮,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还不如侯胖,便摇头道:“叫苏七来。”

差人跟着刘清出屋,自然有另外的去处招待。

史玉琼见着人都走了,又看看站着纹丝不动的哲子,嚣张道:“卿哥儿,这人是谁?叫他出去,我不喜欢有外人在场。”

“哲子哥。”柳爻卿忍不住笑,“我看你忍不住了,快去吧。”

哲子哥二话不说,大步上前,跟拎小鸡似的拽着史玉琼,三两下把他揍的爬不起来,偏偏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来。

趴在地上,史玉琼傻眼了,不是来找自己做靠山的么?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兄长是谁么?”史玉琼心中又惊又怒,觉得丢了面子身上又疼,再看看回到柳爻卿身边的哲子,只觉得他彷如恶魔,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自然知道你哥哥是谁。”柳爻卿好笑道,“就是你哥哥把你送来的,我没要你的小命是算你命大,回头好好改造,说不定还能重新做人。”

史玉琼跟侯胖不一样,侯胖虽然纨绔却明白道理,被他姐夫给分析利弊一番,便懂得自个儿做错了,甘愿受罚,可史玉琼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捧着长大,早已不知天高地厚,更是纨绔惯了,柳爻卿早就跟哲子哥商量过,第一次见面一定要给他个下马威。

果真史玉琼刚见了柳爻卿,就起了心思,这顿打也没有白挨。

见着他还不明白,柳爻卿道:“你叫侯胖搜刮民脂民膏,证据确凿,原本要抓你去衙门,至少流放三千里,是你哥哥向我求情,我这才帮你一把,要不然啊,你小命早就没了。”

这个史玉琼是个草包,律法一窍不通,此时便信了柳爻卿的话,又忽然反应过来,问:“你凭什么,你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柳爻卿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等等看。”

第145章

“侯胖,晚上帮我一把如何?”史玉琼两眼放光道,“我去库房看过了,里面堆积成山的土豆,还有爆米花、西红柿和花生,卿哥儿竟然一点都不担心别人拿。我准备去拿点神仙酿……”

“嘘!”侯胖赶忙捂着史玉琼的嘴,低声道,“你想死自己去,别害我。”

“侯胖!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里用不上我,不想听我的了?”史玉琼怒道,“你别忘了我兄长,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侯胖板着脸说:“史玉琼,以前我是怕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姐夫虽然官职不高,可也是正经杜家嫡子。再说了……”

他故意顿了顿,果真见史玉琼好奇。

“你可知卿哥儿?”侯胖卖了个关子。

“他?不就是个模样不错的哥儿么,我倒是不嫌弃他已经成亲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也愿意帮着养,不过是给口饭的事儿,只要他能真心跟着我。”史玉琼想到柳爻卿的模样,顿时心中一片火热。

自认为见过天底下最好看的哥儿,此时却觉得都不如卿哥儿的一根手指头。

“你可别那么想!”侯胖道,“你可知道让我来这里干活,不过是卿哥儿一句话的事?而让你来,也是他点的头。知道上谷村么?只是普通的小小村子,但你见着谁敢去的?史玉琼,你还不明白?卿哥儿不是你能沾染的,便是你兄长怕是也不敢。”

史玉琼瞪大眼睛,有点呆。

“卿哥儿成亲,皇帝亲自下旨,赏宝上千。”

“卿哥儿一句话,我便不得不在这里如农户一般出苦力,却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我姐夫族中最受重视的兄弟,在上坪镇一做县令就是几十年,为的……就是卿哥儿。”

“上回我跟着接了圣旨,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太监,见着卿哥儿,都得陪着笑,他和哲子哥不用跪。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你兄长再有能耐又如何?你还不是过来了。”

厂中来往的都是普通农户,朴实憨厚的汉子,机灵爽利的哥儿,还有些一脸风霜的妇人,也就那些管事还有些能耐,但那也看不出柳爻卿有什么特别的。

以前他是家中最受宠的庶子,没能耐做官,便安心的做个纨绔,从不知外面的传言背后,还有另外一层真相。

此时史玉琼只觉得眼前仿佛慢慢解开一层面纱,让他看到了卿哥儿的真面目。

那个温和好看的哥儿,当真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他神秘莫测,便是皇帝都另眼相待。

“我、我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史玉琼哆哆嗦嗦道。

“乖乖干活吧。”侯胖叹了口气,要不是害怕史玉琼惹怒了柳爻卿会连累到他,他才不会说这么多,“那些话你可不要跟任何人说,这种事只有该知道的人才能知道,不该知道的永远都不能知道,我告诉你已经是破例。”

“知道了。”

天热的快要把人逼疯,柳爻卿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哲子哥请来大夫看了看,总算准许柳爻卿可以碰一点点冰。

“快,哲子哥。”柳爻卿急了,“我要吃西红柿、草莓加冰,多放点冰。还想吃冰的面条,冰的粥,我要吃冰!”

草莓和西红柿都切成小块,放糖。哲子哥拿着勺子稳稳的要了一勺碎冰,道:“卿哥儿,先尝尝。大夫说一天只能吃五勺,现在吃一点下午还能再吃的。”

柳爻卿想了想,是这么回事儿,一直喝的水都是温的,现在骤然吃到一勺冰,已经很好了。

“对了哲子哥,那个史玉琼如何了?”柳爻卿突然想起来,问。

“干活很踏实。”哲子哥道。

“那就好。吃完冰出去溜达溜达吧,整天闷在屋里不行。”柳爻卿飞快地吃了碗里的冰,还剩下两勺,把哲子哥叫过来,给他吃了。

出了门,外头变化极大。

想想刚来的时候这里荒凉一片,寸草不生,只有大家用临时带来的木板组合的木屋,好在那时候不是特别热。可现在再看看,远处是高耸的围墙,近处是大片的屋舍、饭堂、厂房,还有最新盖起来的高大的库房,此时大门紧闭,门口有专人守着。

厂房是单独的院子,每个门口都有人把守,见着柳爻卿和哲子哥过来,守门的汉子赶忙帮着推开门。

“宣哥儿现在愈发气派了。”柳爻卿远远瞧见宣哥儿正在给手底下的人训话,笑着走近。

“既然我负责带你们,就要负责到底。”宣哥儿板着脸道,“煎饼作坊需要两名副管事,我会根据情况提拔。”

这里的煎饼作坊跟上谷村山上的一样,都是要穿统一的衣裳,头发都要裹起来,一根都不能露出,身上还要戴着围裙,虽然很热,却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合适。

能跟着宣哥儿来煎饼作坊的,都是最开始跟着他做工,并且经过考验的,没通过考验的要么留在外面跟着柳水河建房,要么直接结了工钱撵走。

柳爻卿和哲子哥走过去,宣哥儿笑道:“卿哥儿来了。”

“都还顺利吧?”柳爻卿问。

“挺好。”宣哥儿道,“煎饼大家都会,现在用的粗粮都掺了土豆和玉米,口味更好,卖得也更好。馒头还得我亲自盯着,配方不好叫人知道。”

别看馒头也是粗粮蒸的,但是要蒸的这么煊软只有香甜的味,没有酸味,从引子到粮食配比都是有严格要求的,目前只有上谷村煎饼作坊来的人懂,新招收的人只是打打下手,并不知其中的配方。

柳爻卿点头,宣哥儿这样处理很好。

煎饼作坊有些热,柳爻卿没待多便从另外一个小门出来。前头是个很宽很宽的路,对面是另外一个大院子,是非常重要的土豆作坊。

院子里面又分了好几个高高大大的房子,里头又分开,走廊曲折,窗户、门极多。里头热气环绕,很热,柳爻卿没进去。

“卿哥儿。”苏四拿着账本路过,见着柳爻卿也在,赶忙跑过来。

苏四虽是小汉子,可模样长得比寻常哥儿都俊秀,更是有些瘦,个头却高。他是七兄弟中最聪明的,脑袋瓜好使,平时不声不响的,柳爻卿经常给他安排一些重要的活。

土豆粉的制作就是苏四负责,其中的每一道步骤都有专人动手,流水作业,互相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最重要的步骤苏四亲自盯着,暂时不用担心配方问题。

“今天产出如何?”柳爻卿问。

“目前已经出了大约三十盒。”苏四看了眼账本道,“订货的人还在排队,咱们这些人满足不了那些人需要的货。”

“恩,满足不了才是正常的。”柳爻卿道,“你把废料什么的装一下,我安排人送回上谷村,做鸡饲料。”

“成。”苏四赶忙点头。

做土豆粉不像做土豆条和土豆片,会产生一部分废料,废水一般都扔了,废料则是堆积起来,此时已经产生许多,柳爻卿琢磨着送回上谷村喂鸡。

土豆片儿有炸有烤,步骤不多,可也有些讲究。

土豆条耗费最多,还得冰一冰,但味道特别,也极受欢迎。

库房每天都有做好的成品送进去,都是玉米皮编织的盒子,装了这些东西放好,再记录后交给等待已久的高富贵等人运出去,或者给背着土豆来的农户们。

“现在天热,土豆作坊的人苦了。”柳爻卿道。

“给他们定的工钱也高,不愿意干的都会主动说的。”哲子哥道。

可到现在也没有谁说不愿意干,要回家的。

慢慢走到土豆作坊外面,不远处有个凉棚,此时比最开始的凉棚大了许多。

苏七在这边负责收土豆,他手底下带着一批人,运送土豆,再从库房领了成品出来给前来的农户们。

瞧见眼熟的小哥儿正背着背篓站在凉棚里说话,柳爻卿道:“银哥儿,穿上新衣裳了!”

头一回见银哥儿,他还穿着破衣裳,裤子、鞋子都没穿,瘦巴巴的跟皮包骨似的,除了眼睛明亮,就是个乞丐都比不上的可怜小哥儿。

那会子他背着二十斤土豆来,腰压弯了,说句话都要不停地喘气,此时再看,却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但身上洗的干干净净,衣服更是换了一身崭新的,都是结实的好料子,长衣长裤,脚上穿着一双新鞋,只有背篓还是原来那个。

银哥儿瞧着也比以前胖了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卿哥儿。”银哥儿高兴道,“我攒了些银钱,买了一匹布,我和我娘都有新衣裳哩。还买了肉,现在我家吃的可好了。我还准备攒银钱,把我家的房子翻新翻新。”

“你家有那么多土豆?”柳爻卿记得第一次见银哥儿的时候问过,他家里虽然存了不少土豆,可这些天每天都背着送来,应当背得差不多了才对。

也不能把土豆都背出来换银钱,还得留着自个儿吃,土豆还是比其他粮食便宜许多的。

“我从更远的村子里买了土豆背来,虽然路远了一些,可照样挣银钱。”银哥儿高兴道,“只要卿哥儿还要土豆,我就能背来。”

这附近的村子都知道柳爻卿这边要土豆,他们自然会先背自己家里的。

第146章

更远处的村子若是知道消息,定然也会有人前来,但总有行动不便的,这就叫银哥儿找到机会。他肯吃苦,出的价钱比市面上的土豆价钱高一两文,再背来换了土豆粉去城里,一天也能攒些银钱。

这都是血汗钱,可银哥儿甘之如饴。旁人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总担心路上出事,或者害怕跟外人打交道,终究是没像银哥儿这样果断出门。

“想法不错。”柳爻卿笑道,“你心思机敏又肯干,只是路上多多小心一些,未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他不允许大商户垄断土豆,但像银哥儿这样的小打小闹,赚到的银钱也都是进了自个儿的口袋,是可以的。若是有人十个八个的联合,只要也是普通农户,柳爻卿这边暂时还会收他们运来的土豆。

这部分人又跟老实的农户不同,他们若是肯把握机会,自然能比其他农户多赚一些银钱,往后指不定就能慢慢发家。

说话间又有汉子来,也背着土豆。

苏七带着人利落地上前,把背篓中的土豆都拿出来挨个检查一遍,见着发芽变成青色的便说:“这种的土豆不但不能要,还不能吃,只能留作种子。因为这种的吃起来有毒,你们可得记住了。”

“晓得、晓得。”汉子有些拘谨道 ,他自然知道不能吃,之所以背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苏七能不能收下,没想到苏七挺严格,都给挑了出来。

过称,记账。

“你只要土豆粉,还是都要?”苏七坐到桌子后面,拿了炭笔准备算账。

汉子赶忙走上前道:“我要土豆片和土豆条。”

“行。”苏七冲着身后招手,一边再次记账一边说,“我要跟你说说啊,土豆条放过一两天就不好吃了,还有西红柿酱都是开了封的,最好不要超过明天。你要是把坏了的卖出去,人家找上门,我往后便不能再收你的土豆了。”

“这个都知道的。”汉子不好意思道,“我上回进城遇上几个大少爷,说好了今儿个要我的土豆片和土豆条。这个在城里很受欢迎,就算他们不要,我送去酒楼也成。”

苏七自然知道这些,他只不过是强调一遍该强调的而已。这种事说的再多遍也得说,毕竟是关系到人命的东西。

早有人拿来用玉米皮编织的盒子,用的玉米皮都是煮过一遍极为柔软的,巧妙的编织便成了带盖的盒子,里面是土豆片和土豆条,还有西红柿酱。东西不多,放在背篓里很轻很轻,但却能卖上好价钱,比起背来的土豆,自然赚的更多。

汉子高兴地走了,琢磨着今儿个又有多少银钱进账,看看能不能咬咬牙拿出十文二十文的,买块肉回去解解馋。

“在外头的时候差不多,我也得回去歇息了。”柳爻卿道,“苏七今天早点收工,去饭堂开会。”

“知道了卿哥儿,刘清大管事跟我说过了。”苏七笑眯眯地摆手。

来回活动一番,柳爻卿又饿了,忍不住还想吃冰。

哲子哥又给舀了一勺碎冰,“晚上还能再吃一次冰,还是西红柿拌冰如何?”

“恩。晚上喝粥吧。”柳爻卿道,“喝点肉粥就行了,别的不想吃。”

“好。”哲子哥点头,抽空去饭堂那边说一声,自然有人专门给柳爻卿做饭,他吃得少,也只是一小锅而已。

晚上开会,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大家的何去何从的事儿。

柳爻卿刚刚吃了冰,只觉得浑身舒坦,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厂房都建的差不多,往后还需要再建的话,人手也能随时拉起来,所以现在你们当中有一部分工期已经到了。”

煎饼作坊虽然要做馒头和煎饼,但其实用不了多少人。土豆作坊要求更严格,此时已经满员,还有饭堂的人,也是不多。

各个大门守门的,再就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人,还有最后编的盖房的队伍。

当时管事们四散开来,每个人都招来至少十人,此时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删减,一个人手底下至少也得有五人,目前足够用。

多余的人用不了,每天还得开工钱,建房的活计暂时干完,柳爻卿就准备安排安排这些人,他总不能白白养活着。

“卿哥儿,我们不能留下来干活吗?”说话的汉子一直在外面建房,他力气大干活踏实,柳爻卿点名叫他留在外面的,原本每天都踏踏实实干活,算计算计自个儿的工钱,做梦都能笑醒,这一下子没活干了,汉子受不了。

“也不是。”柳爻卿摇头,“今天就算让你们回去,也不要有别的想法。看到围墙圈起来的地了吗?往后还会陆续建房,收人,到时候还得喊你们。”

可就算是这样,许多人也都舍不得离开。

每天晌午来饭堂吃饭,管饱不说,菜还能带回家里,更别说每天都有工钱拿,这样的日子谁想放弃?

这会子什么这地方是不毛之地,进来就得中邪倒霉的,便是三岁小孩都不信了。都想进来做工,即便是每天看大门,也有银钱拿,而且守夜的工钱更高。

但心中的想法归想法,柳爻卿既然决定了,大家都只能遵守。

一时间离开的不舍,留下的庆幸。

厂房扩建暂时停了下来,可此时再看却也不会觉得规模小。便是那些个世家大族家中的宅子也不过如此,更别说柳爻卿这边还有大片大片的空地没有盖房,等将来都盖了房,那这个地方便会成为比普通镇子还要大,堪比较小的县城那般规模。

“咱这地方往后会成为标志。”柳爻卿道,“哲子哥,我想了个名,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啥?”哲子哥把从饭堂舀来的冰,有用勺子碾碎了,几乎看不出冰的碎末,不过碗中的水还是凉的。

“叫丹县。”柳爻卿狡黠一笑,“取仙丹翻转。”

哲子哥瞬间明白过来。

平日里柳爻卿对于山上的产出极为自得,他不慕名不图利,也就有这么点儿小小的欣喜而已。若是换了旁人,立下这么多功劳,早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玉米和土豆能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此时柳爻卿更是另辟蹊径,让百姓手中的土豆兑换成银钱,堪比国之仙丹。

他不求名利,只求治国。

“此地的确可叫丹县。”哲子哥声音有点哑,他动容道,“我这便写信给杜县令,坐实这地方的名号如何?”

“恩。”柳爻卿点头。

杜县令收到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却不敢怠慢,连夜联系家中族人。

杜家家主看到信后,沉思良久才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啊……”遂进宫跟皇帝深谈,第二天便有圣旨传来,柳爻卿拿下的这块地,正是命名为丹县。

此中意义旁人不曾知晓,可丹县的名号却极为响亮的传了出去。

不需要知道其中的意思,只需要知道柳爻卿在哪里,百姓们只知道自家土豆只要送去哪里就能换了土豆粉,再去城里换银钱便可以了。

“祥哥这么早起来要去丹县?”站在自家大门口的汉子扇着蒲扇,眼中不无羡慕。

宋水祥背着老娘用玉米皮编的盒子,回头关上门道:“恩,这几天丹县那边忙,我得早去一点。”

“怕是还得等真哥儿一起吧?”那汉子哈哈大笑道。

“就你话多,我俩一起怎么了?哪个村能去丹县的不都一起出门?”真哥儿从胡同出来,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噼里啪啦的说,“往后可别叫我听见你再说我啥,要不你别想去丹县做工!”

那汉子平日里就不着调,在家里不学无术,真哥儿最看不惯这种人。

俩人一块儿出村,径直走向丹县,谁都没说话。

等快要到丹县大门口的时候,宋水祥才摸出一个鸡蛋递给真哥儿,道:“这是我娘煮的,给你一个。”

“那我就拿着了,明儿个拿我娘做的玉米饼给你。”真哥儿利索的收下,笑了笑率先进门。

里头早有人排队等着,大家伙儿先点名这才进去各自找各自的管事,这一路上也有拿着鸡蛋等东西吃的。这都是家离得远,从家里带了吃食在路上吃怕不安全,万一香味引来豺狼虎豹歹人啥的,多危险,便趁着这点机会吃,倒是也来得及。

“祥哥又给真哥儿鸡蛋了。”一个小哥儿拿着饼三两下啃完说,“我只有娘给的糖饼哩,家中其他兄弟都没有,只有我有。”

“大家快点吃,我看着宣哥儿出来等着我们了。”一个小哥儿赶忙擦了擦嘴道。

其他在家里吃饱饭才来的哥儿便走在前面,上前排队等着点名。

真哥儿吃了鸡蛋,擦了擦嘴,赶忙上前。

宣哥儿环视一圈道:“现在开始点名。”

丹县的一天正式开始,此时柳爻卿也早就起来。

他从茅厕出来,慢吞吞的进屋,哲子哥已经准备好吃食,都是温热爽口的。

“晚上明明不热却总也睡不着。”柳爻卿道,“今天有土豆条啊,我爱吃这个。哲子哥再给我拿点西红柿酱。”

“成。”哲子哥顺手拿来西红柿酱,等柳爻卿吃饱了自己再吃剩下的。

“等会儿去库房看看,多出来的土豆粉多不多。”柳爻卿道。

土豆片和土豆条的受欢迎程度超乎柳爻卿的想象,不但小孩喜欢吃,大人更喜欢。尤其是招待客人,端出几碟土豆片和土豆条,再泡上茶水好像已经成为家家户户都会这么做的事儿了。

实在是这东西不多稀奇,但口味独特,吃起来方便,便是没有筷子,用手拿着吃也行,而且价钱不贵,城中的小户人家也能买的起。

这东西仿佛有魔力一样,一吃就停不下来。

明明都是土豆,却跟煎炒烹炸的完全不一样。许多人都在琢磨,柳爻卿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是如何叫所有孩子都喜欢。

相比之下土豆粉只能煮汤,或者炒,喜欢的人有不少,但不如另外两种吃食多。

只能去酒楼吃,或者在家里吃,还得吃饭的时候,哪有土豆条和土豆片儿吃起来方便,尤其是土豆片儿,酥脆爽口,随时随地都能吃,几乎没有不喜欢的。

“没想到土豆粉现在还能积攒一些,我还以为会一直供不应求呢。”柳爻卿也没预料到这一点,“苏四手底下的人愈发厉害,做的土豆粉每天都比前一天多。”

第147章

“再等几天。”柳爻卿道,“多出来的土豆粉咱们带走。”

现在就连高富贵他们也重点都放在土豆条和土豆片上,导致库房基本没有什么剩余,每天产出的都被很快带走,基本当天就能全部卖出去。

这东西的消耗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东西不多稀奇,吃法也简单,但就是每天吃都吃不够,尤其是小孩子,哪天不吃了还觉得不得劲。

侯胖和史玉琼又晚上凑到一起,他们是长期住在这里的,屋舍离得不算远。

侯胖的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就连木地板也都每天擦一次,史玉琼又那里干过这个,屋里乌烟瘴气的不说,地板更是脏的不能伸脚,所以俩人都在侯胖屋里。

“库房我又去了几次。”史玉琼感慨道,“不知卿哥儿能否给咱们一点神仙酿尝尝。我以前也就见兄长喝过……”

“听说年底可能有,不过得表现好的吧。”侯胖也砸吧砸吧嘴,他同样想要,“我听说去年上谷村开会,种野山莓最好的,不但得了银钱,还得了神仙酿。”

“咱们要是表现好?卿哥儿也会奖励?”史玉琼眼睛一亮道。

“可能吧。”侯胖感慨。

俩人心态完全变了,跟其他做工的汉子们一样,天天琢磨的都是如何干活,而不是其他有的没的。

“这边的安排都差不多。”柳爻卿感慨道,“无论如何都得回家啊。”

最热的天已经过去了,现在除了晌午热,早晨、晚上都没有那么热了,晚上更是舒服许多。柳爻卿却还是每天睡不好,吃一点就饱了,很快就会又饿了。

“我准备一下。”哲子哥也早知道这一点,赶忙开始安排。

丹县这边一切都步入正轨,目前厂房规模暂时不需要扩大,也不需要招收更多的人,管事们经过历练,也都能独当一面了。

想到这个,柳爻卿叹气道,“就是还得依仗他们。苏七、憨大几个倒是还行,宣哥儿和水河哥俩人住一个屋也可以,其他汉子怕是得想家了。水哥年纪也小,天天跟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可现在他们都很重要,不能回去。”

“大家都理解的。”哲子哥道,“咱们不是帮他们送信了,家中的东西也能叫人捎来。”

出门在外,家中人总会担心,外面的人也会想家。

也就是柳大牛、柳三条等人信任柳爻卿,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气氛也跟山上差不多,这才能待这么长时间。

可现在柳爻卿眼瞅着一天比一天艰难,说不定哪一天就得生了,到时候最起码一个月不能主持大局,还得依靠这些管事们。

刘清虽然管大大小小的事务,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柳爻卿也不能全部都靠他。

“别想太多了,觉得现在感觉如何?”哲子哥道,“等孩子生出来,养好身子,咱们在这边多住一段时间,叫他们都轮换着回家看看。”

“只能这样了。”柳爻卿慢吞吞翻了个身,侧躺着,心中琢磨着啥时候回去。

此时有些人家种土豆早的,新鲜土豆已经挖出来,准备再种一茬了。

陈土豆便有不少都生芽发青,苏七每次都挑拣出来,这回自个儿亲自来找柳爻卿,道:“卿哥儿,有个面生的汉子背来的土豆都是发青的,我说都不能要,他不肯走。”

遇上这种事儿,即便是苏七是管事,自个儿也拿不定主意,跑来找柳爻卿。

“咱们去看看。”柳爻卿觉得自个儿的感觉还算不错,顺便出去溜达溜达。

凉棚里,一排汉子围在前面,挡着一个壮实的面生汉子。

柳爻卿走过去,看了那汉子一眼,问:“你不知道发青发芽的土豆不能吃?”

“不知道,这个为什么不能吃!”汉子道,“我就是吃了也没见出事,你们凭什么不收。不是说只要送土豆来都行吗?难道只有我不行?”

“你要是送好的土豆来,自然行。”柳爻卿看了眼地上的土豆道,“这些是不行的,做土豆种子都不合适。”

“我不信,你就是欺负人!”汉子梗着脖子,目露凶光。

“把他绑起来送去衙门。”柳爻卿根本不跟他解释,“官府的人早就说过,发青、发芽的土豆不能吃。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你既然来跟我辩解,那先去衙门问问吧。”

几个身形壮实的汉子一拥而上,不等那人说话就利落的控制起来,直接送去衙门。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就送去衙门。”柳爻卿道,“寻常人都知道的事儿,这会子还来找茬,那就叫他们去跟找衙门的茬,咱们没空折腾这些。无论什么时候,还是要相信律法。”

“知道了,卿哥儿。”苏七认真点头。

等到晚上,衙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汉子那些土豆都是别人家扔掉,他捡的。汉子在村里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在城里欠了债回来想法子筹钱,便想到去丹县讹诈一笔,结果没想到还没怎么开口呢,就叫扭送去衙门了。

衙门的县老爷早得了杜县令族兄的照应,知道是柳爻卿那边的事儿,哪里敢怠慢,三下五除二就查了个水落石出。

这事儿也叫管事们都学了一招,最起码不至于束手无策。

又等了几天,库房攒下的土豆粉足够了,柳爻卿便上了马车,离开丹县。

马车跑得非常慢非常慢,实在是柳爻卿承受不了剧烈晃动,他半躺在马车里,身后是厚实的被褥,又铺了一层席子,可就算这样也满身的大汗淋漓。

哲子哥担忧的不行,提议道:“要不咱们歇息几天再走?”

“不用歇息,走得慢点就是。”柳爻卿不想停下来歇息,害怕自个儿直接不想走了。

“前面有个县城,咱们拐弯去休息一晚如何?”哲子哥再次建议。

“好。”柳爻卿终于忍不住点头。

这地方没来过,但县里也没啥稀奇的。

大家穿的衣裳跟上南县差不多,土豆、玉米什么的都是寻常东西,就是黄瓜、西红柿也都不少,这几种东西几乎成了天底下家家户户必有的。

选的最好的客栈,哲子哥十分气派的给了银钱,要了最好的上房。

里头倒是挺干净,铺上自个儿带的被褥等等,柳爻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哲子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负手而立,神情淡然,目光悠远,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柳爻卿,眼中柔情顿时要溢出来似的,缓步上前拿了湿帕子帮柳爻卿擦手。

原先柳爻卿只是腿脚肿,现在胳膊手也慢慢开始肿了,戳一戳软软的。

“哲子哥……”柳爻卿眼睛睁开一道缝,看着哲子哥坐在自己身边,问,“现在啥时候了?我有点饿。”

“汤都煮好了,放点土豆粉如何?”哲子哥赶忙问。

“好。”柳爻卿看到屋里有个小炉子,上头坐着一口小锅,此时里头的汤都沸腾了,是他最喜欢的肉汤。

客栈也有饭食,但柳爻卿怕自己吃不惯,还是吃自个儿带的。

吃了饭,柳爻卿在屋里互动,忽然听着外面闹出许多动静,他好奇,便跟哲子哥一块儿走到门口听。

“我家公子就是见过卿哥儿,怎么了?那时候卿哥儿还给了我家公子土豆粉呢!”小厮骄傲的仰着头,颇为自豪道。

有人嗤笑一声,道:“你家公子别是做梦见到的吧?你当丹县是寻常地方,想去就去?我等家财万贯,便是寻常县老爷见到我等也得小心讨好,也没得机会去丹县,你家公子又是什么人,能去得了?”

“我家公子是……”

“不像生意人,是哪家公子?”那人不屑道,“你以为你是梁松子?有卿哥儿点名去上谷村,你以为你是梁松子的好友?这些都不是,凭什么能见到卿哥儿?”

那小厮见着对方把矛头直接对准自家公子,顿时气得脸红,又要说话。

“小若,不得无礼。各位说得对,我确实没那个机会。”

“少爷!”

屋里柳爻卿听着,想起曾经在破庙里遇到的人,叫公孙般,倒是个风流倜傥的汉子,此时进退有度,没有逞口舌之能,显然极有涵养。

只是他不解的看向哲子哥,道:“我还当我在外头的名声都是好的,却原来是这样。那些人想见我,确实见不到哩。”

“咱们走的跟他们不是同一条路,道不同不相为谋。”哲子哥道,“她们若是也能治国,自然跟现在不一样,不过是满身铜臭的商人罢了。”

柳爻卿在上谷村的时候,他们便不能去,有杜县令守着,暗中还有许多人手看护,柳爻卿去了丹县,更是如此。

更别说现在有高耸围墙,门口都有门房守着,不说固若金汤,但想要混进去却没有那般容易。

就是柳爻卿离开丹县,消息也是封锁的。

外头公孙般退让,那些人便又说了几句才罢休。

等晚上歇息,柳爻卿想了想道:“我要见见公孙般,交他这个朋友。”

“好。”哲子哥略微一迟疑,这才答应。

小若愤愤不平的站在外面,对那群汉子怒目而视,便见到一个气势十足的汉子出现在他眼前,叫他没来由的冒了一身冷汗,“叫你家公子跟我来。”

第148章

“是你!”公孙般就在屋里,听着声音觉得有些熟,出来一看,原来是哲子。

屋里柳爻卿已经回到床上坐着,见哲子哥带着人来,笑道:“这么巧在这里见到,快坐……”

上回见面后,公孙般对那晶莹剔透的土豆粉想念不已,寻摸着打听到便要多买一些,结果手下派出去不少,可半点消息都没,直到丹县名声出来,其中土豆粉传遍大江南北,这才知道,原来当初破庙遇到的哥儿就是卿哥儿。

对于他们来说,见柳爻卿一面难如登天,此时猛然见到了,如何能不惊喜?

“我正准备去丹县拜访,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卿哥儿。”公孙般笑道,“如今外面人人都知丹县,人人都知土豆粉,那看似普普通通的土豆,竟然还有那般稀奇的吃法。”

“雕虫小技而已。”柳爻卿赶忙推了哲子哥一把说,“哲子哥,快拿些土豆粉来。”

这回从丹县离开,柳爻卿带的最多的就是土豆粉,其他的没多少便没有拿出来。

哲子哥拿了土豆粉,用玉米皮编织的盒子包着给公孙般,双方又正式交换名号,约好再见面,这才分开。

回到房中,小若这才惊叹道:“卿哥儿可真好看。少爷,往后咱们是不是就能随时见到卿哥儿了?”

“话是可以这么说,但……”别看在柳爻卿那里谈笑风生的,公孙般心里却清楚,那么多人都想认识柳爻卿,可又有几个能成功的。

若只是破庙相遇便能让柳爻卿引为好友,别人不信,公孙般也不会信。

他沉思良久,最终叹道:“立即回家,问问家中可是知道什么跟卿哥儿有关的事情……”

等柳爻卿歇息一晚第二天启程,公孙般已经离开,像上次见面那样来去匆匆。

马车摇摇又晃晃,柳爻卿就觉得自个儿跟在水上漂似的,无论怎么躺都不舒坦,干脆坐起来看马车外面的风景。

“就快到了,卿哥儿。”哲子哥道。

“恩。现在玉米土豆都能收一茬了,大丰收啊。”柳爻卿看到远处田地中,有不少人都在地里,一个个沉甸甸的玉米掰下来,仔细的放在口袋中抗走。

玉米虽然产量高,什么地都能长,但吸肥很厉害,要不然也没有力量长这么大。基本伺候的越好的,玉米就长得越大。

有些人家把玉米种下去就没再管,杂草丛生的,结出来的玉米棒子比精心侍弄的人家几乎小一半,玉米粒也更小。

土豆亦是如此,同样需要精心侍弄,否则挖出来的土豆极小不说,数量也少。

没有不管不问就能长得好的庄稼,这跟天上掉银子又有什么区别?

“不管咋样,也只有勤快的人家才能攒下家业啊。”柳爻卿感慨道,“不怎么侍弄田地的,等收了玉米再交税,家中剩不下多少。”

“这还是玉米产量高,否则这种人家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交完税基本家中没有任何余粮。”哲子哥淡淡道,“若是稍微勤快一些,便根本用不着饿肚子。”

“得亏有玉米和土豆。”柳爻卿道,“我终究是不想看人慢慢饿死。”

若是遇到饥荒年,甭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基本十户中得有九户全部饿死。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大,就拔了苗吃,树皮、树根,但凡是能进肚的基本都下嘴,实在不行还吃土……

花生皮也会磨碎了吃,不消化,堵着肠子拉不出来,得用木棍抠,那可真是活着受罪,死都艰难。

好歹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富裕不富裕的,首先温饱解决了,不至于饿肚子。

上谷村的日子更好,除去几家个别的,都是一天比一天好。家里种点庄稼,一年不愁吃的,再去山上做工,都银钱拿,还有崭新衣裳穿,还管饭,家中布料、粮食都能省下来。

再养点野山莓,每天摘了红彤彤的野山莓送去山上,记了账,等年底领钱。

这么算算,日子当真是越过越好。

马车好容易上山,柳爻卿进屋就没再出来。头几回出门都没觉得怎么累,这回累的躺下就不想起来。好在天气不那么热了,躺在炕上正舒坦。

“卿哥儿。”厉氏端着饭菜进来道,“往后你可别再出去了,日子算算快要到了。”

“恩,我晓得。”柳爻卿慢慢坐起来,腿脚肿着不知道往哪里放。

哲子哥赶忙拿过来凳子垫着他的脚。

清淡的鸡汤,还有卤的鸡爪,柳爻卿吃了点就饱了,抱着碗慢慢喝汤,问:“娘,家里没啥事儿吧?”

“能有啥事。”厉氏道,“野山莓是苏大和苏二管着,旁的地方我每天都去一遍,有啥事儿当场就解决了。你别去关心那些,好好养好身子,觉得不舒坦了就叫人。”

“我知道。”柳爻卿道,“还有哲子哥呢。”

虽然在丹县吃的一样,用的也都是从山上带了去的,但感觉到底是不如在家里好。尤其是现在柳爻卿住的屋就是当初成亲的,总感觉,在这里更自在。

家中的一切都没有变,炕头的柜子中必然放着柳爻卿爱吃的零嘴,里面应当还有茶叶、糖等等,专门用来招待人的。

哲子哥喜欢坐在炕头琢磨一些东西,随时都能看到柳爻卿。

外面的人倒是都知道柳爻卿来了,但没人来打搅。

这会子柳爻卿不方便见人不说,还有可能叫来人冲撞了。上谷村的风俗,要生产的哥儿或者妇人,基本不会出家门,外人也不会找没趣的凑上去,说是家中有祖宗保佑。

天大的事此时都得靠边站,柳爻卿的事儿最要紧。

就连晚上一块儿吃饭,柳全锦都不敢开口说什么。

越是往后 ,肚子就跟每天都往里面装一瓢水似的,越来越大,轻轻一摸,软软的,却又不敢用力。

柳爻卿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连续几天功夫下来,整个人都憔悴的不行。

哲子哥请来大夫,担忧道:“我看卿哥儿很难受,能不能想法子缓解缓解。”

大夫把脉,小童站在后面,提着药箱。

良久,大夫道:“这是胎儿太大,压迫五脏六腑所致,没有旁的法子。”他轻轻摇头,转过身背对着柳爻卿,眼中亦是现出担忧。

哲子哥心一沉,脸上赶忙笑了下道:“大夫咱们外面说话。”

到了外面,大夫打发走身边的小童,压低声音主动开口,“卿哥儿有九成可能是双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卿哥儿和孩子都有可能出现危险。”

“您坐镇也不行?”哲子哥沉声道。

“我再有能耐,也不是神仙啊。”大夫叹气,“卿哥儿本来身子骨就弱,娘胎里带了弱病,从小有没有仔细调养,还是双生……”

这些话就算他不说哲子哥也知道,可此时一字一句的说出来,哲子哥只觉得心中跟插了一把刀,无时无刻不慢慢搅动似的。

心割成碎肉,疼的厉害。

别看哲子哥平时也对柳爻卿笑,可心中始终想着这些东西,此时回到家里,眼瞅着就要到日子了,他必须得找大夫确认。

“我言尽于此。”大夫道,“殿……等到时候我自然会全力以赴!”

“保卿哥儿。”哲子哥突然道。

大夫点头表示明白,赶忙走远了。

柳爻卿其实就站在门口,他见着哲子哥跟大夫单独出去,心中就有所猜测,干脆下了炕走到门口听。哲子哥从来都会在炕前准备好台阶,柳爻卿下来的很顺利,可也叫他听了个大概。

“卿哥儿!”哲子哥转身,刚好看到扶着门框的柳爻卿,他心中焦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想方便哩。”柳爻卿笑道。

“我扶你。”哲子哥赶忙走上前,扶着柳爻卿去方便,并没有解释刚才的事情。

柳爻卿也没有问,他现在还没想出解决的法子。

上辈子也是生病,天天待在病房里,几乎久病成医,可生子这种事知道的却是不多。只是看哲子哥和大夫对双生讳莫如深的样子,柳爻卿大约能猜出来,他们应当是觉得双生不详。

双生其实是一个人,只是分成了两部分,一面为善,一面为恶。

许多人家若是一下生两个,要么只养活一个,要么两个都不要,还要千方百计的隐瞒不叫人知道,生怕不详降临。

可终究是怀胎十月,辛辛苦苦,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半点感情都没有呢?

更何况柳爻卿是半点都不认同这个,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双生可是大大的吉祥,多少人家求爷爷告奶奶都想一下生两个的。

这般想着,柳爻卿便觉得心思淡然,也放松许多。

等到晚上睡觉,却难受的怎么都睡不着,实在是心里想睡,但身体难受。柳爻卿后背靠着哲子哥,全身放松,他伸手到后面抓着哲子哥的手,轻声道:“哲子哥,你跟大夫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卿、卿哥儿……”哲子哥身体一僵。

柳爻卿却笑起来,“那些都不算事儿。哲子哥你听我说,若是实在不行,便叫大夫剖开我的肚子,那样孩子无论如何都会顺利生出来。我……怎样无所谓,你一定要把孩子好好养大,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卿哥儿,不许这么说!”哲子哥惊骇,没想到柳爻卿有这种想法。

第149章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柳爻卿突然话锋一转道,“我觉得除非天崩地裂,否则肯定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哲子哥,我不会有事的。你还记得二哈子、黑背子吗?知道玉米和土豆怎么来的吗?所以我不会有事……他们的奇特之处只有哲子哥和我知道 ,我从未跟你解释过这些,可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应当也不一样,哲子哥……你相信我……”

这般说着,柳爻卿竟是缓缓睡着了,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哲子哥要是能听进去,就按照他的话来,那也不至于辜负自个儿重活一世,只是没机会跟哲子哥解释自个儿的前世今生。

哲子哥却一夜未眠,辗转反侧,时不时地盯着柳爻卿看,怎么也看不够。

大清早,柳爻卿早早醒来,见着哲子哥已经下了炕,道:“今天想吃蘑菇炒肉,还有土豆烧鸡,叫我娘多准备一些,感觉现在实在是饿得慌,能吃很多东西。”

“好,卿哥儿一定要吃饱。”哲子哥点头,没再说昨晚的话题,他抽空便帮柳爻卿按摩,叫他能舒坦一些。

外面难得凉爽,夏天的酷热总算完全消失,尤其是早晨,若是不多穿一件衣裳,还会觉得冷呢。

山上的草棚依旧树立,大家已经喜欢草棚的存在,若是看到哪里被风刮了,还主动上前修补,实在是草棚太方便了。

夏天天热,走在草棚下面不用被晒,下雨天能够遮雨,旁的地方都有雨,只有草棚下面没有。草棚连接煎饼作坊和饭堂,以及大棚等地方,曲折蜿蜒像是放大版的山水勾勒画。

只是柳爻卿现在不方便出来走动,他只觉得喘气都无比困难,感觉今天的日子好像过不下去似的,这样的想法把柳爻卿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哲子哥把柳爻卿爱吃的饭菜端来,见着色香味俱全的菜,柳爻卿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转身就又吐了出来,身体略微扭动,脸憋得涨红。

肚子像是要涨开似的,明明饿得慌却吃不下任何东西,腰上更是缓慢的云开前所未有的古怪难受的感觉。

“哲子哥……叫大夫!”柳爻卿憋出这么一句,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好像瞬间进了油锅,浑身上下都疼,腰上更是疼的最厉害,像是有人砍了一刀,滚烫的热油泼了上去。

裤子下面仿佛有东西流出来,瞬间浸湿裤子。

哲子哥瞧见了,赶忙把饭桌端到一旁,扶着柳爻卿躺在炕上,飞奔去找大夫。

大夫就住在山上,而且自从上次把脉后就随时准备好过来帮忙,此时一见哲子哥神色难得慌张的过来,便紧跟着过去。

此时柳爻卿神志清楚,可身体没有力气动弹,他瞪大眼睛,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感觉里面的孩子动的厉害。

“应当还有二十多天,为何现在就有了征兆。”大夫惊讶,面对哲子哥和柳爻卿,这俩人的身份他是清楚的,当下不敢有任何隐瞒,赶忙说道,“现在要喝催产药,不能再保胎了。”

“那就喝!”柳爻卿果断道,他心有所感,知道时候应该是到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承受不了腹中孩子的生长,不得不提早生出来,否则自己会有危险,孩子也会。

苦涩的汤药跟柳爻卿曾经伤寒入体时喝的汤药完全不同,苦味冲天,他差点又吐出来,赶忙闭紧嘴巴,感受着腹中的翻江倒海。

简直跟把自个儿腰斩,却还藕断丝连,慢吞吞的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似的。

偏偏还要用力,去承受更加严重的疼痛。

柳爻卿侧头看哲子哥,见着他就站在身边,觉得心安,伸手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睛。哪怕是腰斩一样的感觉,也得迎上去……

不知道其他哥儿是不是这样,柳爻卿只觉得自己好像不但被腰斩了,而且还是不停腰斩,一次又一次,堪比凌迟。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耳边只有大夫忽远忽近的声音,柳爻卿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痉挛的鱼。

“好、很好。”大夫大声道,“卿哥儿,加把劲,就快要出来了!”

那个声音忽远忽近,柳爻卿听不清楚,他只是下意识扭了下身体,只觉得浑身一紧又是一松,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紧接着松了口气,柳爻卿感觉有东西喂进嘴里,他知道自己必须吞下去,因为肚子里还有一个。

拼了命一样,好像死了又活过来,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柳爻卿只听到身边不停地有声音,嘴边又有东西送过来,但他却没力气喝了。

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柳爻卿还想着,若是自己不行了,一定要让哲子哥把孩子养大,他重活一世,为的就是将来,自己如何……顾不得了。

“救他,救他!”哲子哥看到柳爻卿身体软下去没了意识 ,顿时慌张。

大夫却神情凝重,“我要用手挤压他的肚子,殿下您抱着卿哥儿,不要让他动。此时卿哥儿昏迷,正是好机会。”

“我让你救他!”哲子哥头一次面目狰狞,仿若地狱恶鬼,他面容丑陋,眼中惊惧不已,手更是不住的颤抖。

哪怕是想过许久,哪怕早就做过心里准备,可此时哲子哥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心心念喜欢的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是一定要追着去的。若是真的有地狱,他也要追上去,问问卿哥儿,为啥要走……

脑子里一片空白,哲子哥抱着柳爻卿僵硬着一动不动。

大夫叹了口气,洗干净手,双手按在柳爻卿的肚子上。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睛睁开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有参汤流出来,整个人宛如一块破布。

耳边有一声猫儿似的叫声,很微弱很微弱。

柳爻卿却猛地反应过来,他刚才看到了曾经死去的爸爸妈妈,哥哥们还有弟弟,他们冲着他笑,冲着他招手,他就要过去了。

那是曾经爱他的家人啊。

可耳边那声微弱的叫声仿佛一声遥远的炸雷,柳爻卿只觉得神魂一震,眼中重新有了焦距,看到哲子哥担忧的眼睛,看到大夫捧着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小小的丑陋的难看的孩子过来。

“恭喜!”大夫高兴道,“醒过来就没事了,好好将养。”

“库房中自有千年人参,五百年的何首乌,还有其他珍贵药材,请大夫自去取用。”哲子哥道,“山上早有带崽的羊,去看看都能不能用,不能用再去买羊。消息暂时不要传出去,我要问问卿哥儿才能做决定。”

“是。”大夫站在柳爻卿看不到的地方,冲着哲子哥行礼。

那些名贵药材,即便是皇宫内库也不多见,都是柳爻卿成亲那天当做皇帝的赏赐送来,那时候礼单很长,柳爻卿也没仔细看,自然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

此时大夫送过来的汤药中,小小的一口便能换金千两。

苦涩的汤药柳爻卿喝了一小半,洒了大半,他身上的感觉还没回来,整个人都有些木木的。

哲子哥笑道:“汤药还有多的准备着,大夫说了,卿哥儿需得喝一整碗才行。”

屋里早已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换了新的,地板重新擦了好几遍,只留着一个窗户透气,旁的都关紧了。这些都是哲子哥亲自动手,没有假手他人。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嘴边又有汤药,柳爻卿下意识喝下去,又觉得苦,赶忙吐出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昏昏沉沉的。

身上的感觉慢慢回来,柳爻卿只觉得自个儿腰斩还没结束呢,这会子又开始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屋里很明亮,桌子上放着冒着热气的饭菜,哲子哥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袜子,只能套着他两个手指头。

“卿哥儿!”哲子哥欣喜,“你醒了。”

“孩子呢?”柳爻卿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浑身上下都疼,便不敢动弹了。

哲子哥转身抱着一个小木床过来道:“看,这都是咱们的孩子。”

柳爻卿看到哲子哥手上有很深的痕迹,他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抓的,自己那时候的力气真大。他扭头看向小床里面,就看到并排着躺着的皱巴巴的孩子,一点都不好看,还特别小,竟然还有一个比另外两个更小的,只有两个巴掌大小。

“三个。”柳爻卿喃喃道,“怪不得我的身体承受不住了,这要是等足月,我的肚子非得炸开不可。”

“大夫说卿哥儿这回要是能养好了,往后身体便能壮实许多。”哲子哥道,“药材什么的咱们都有,卿哥儿好好养身子就行了。孩子也不用担心,自然有我照顾,还有咱们娘……”

“恩。”柳爻卿见着那个最小的孩子虽然个头小,但看着很正常,他悄悄松了口气,“对了,哲子哥,三个孩子……是不是更加不详?”

“卿哥儿。”哲子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双生不详,三个的……更加不详。

人的三部分,一面善,一面恶,一面是为不应当出现在世间的鬼。

“这有啥。”柳爻卿笑道,“世人说不祥难道就真的不详了?谁要真敢说,就叫他去丹县看看,就叫他别种玉米和土豆,别跟咱们家有任何关系。再说了,我也没打算真就什么都不做。哲子哥你看这样如何?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一个姓百,是为百家姓。”

“好。”哲子哥点头。

即便是不相信那些东西,可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柳爻卿做了两手准备。

曾经他敢要没跟敢靠近的地皮,变成现在人人向往的丹县,现在为了自家的孩子,他也能变成人人羡慕的对象。

有些离经叛道,但对柳爻卿来说,却最为正常不过。

在炕上休息几天,柳爻卿总算是能下炕了,可肚子松松垮垮,跟个布袋子似的,用手一抓,还能抓到一层肥肉。

明明现在腿脚不肿了,还是像以前那样细,但肚子却变大了。

“我现在像个大肚怪!”柳爻卿捏着肚子上的肥肉说,“我准备少吃点,让肚子瘦下去。”

“得先养好身子才行。”哲子哥坚定道,“汤药还得喝一个月哩。”

“那跟大夫说说,多放点甘草,不然太苦了。”柳爻卿扁嘴,那汤药确实极好,他这才喝了几天就有力气下炕了,而且身上也不那么难受。

“好。”哲子哥点头,宠溺的看着柳爻卿。

第150章

“卿哥儿生了。”

上谷村的人最先知道信儿,在山上做工的汉子们更是最先知道,回到家里便说起这个。

“生了哥儿还是汉子?还是姐儿?”

“是两个哥儿,一个汉子哩。”那汉子满脸惊奇,“卿哥儿说了,一个哥儿叫柳豆豆,往后是柳家哥儿,一个哥儿叫百酿仙,是百家子,最大的小汉子叫秦靖宇,是秦家人。”

“还能这般?不是说三生、双生都不好……”

“这哪里是三生!”那汉子急了,说,“卿哥儿不是都说了,一个柳家一个秦家,还有一个是百家子。那百酿仙今年过年不会在家中,要选一户人家,这要是在咱们家过年,咱们……”

“你这个汉子怎么不早说!快把家里收拾收拾,别在家里歇息了,你去山上干活,叫卿哥儿瞧瞧咱们家都很勤快的。”

上谷村的人不知道别的,就知道跟着山上的柳爻卿总能过上好日子。

大家还在养野山莓,种地的时候,看看人家宣哥儿和柳水河已经在外面成了管事,听说极气派,手底下管着一帮子人,就是水哥那样的小汉子,如今身份地位也都不一样了。

以前只是听说过双生不详,可没亲眼见到啊?

如今柳爻卿生了三个孩子,只有一个是秦家的,还有一个是柳家的,尤其是那第三个百酿仙,是为百家子,若是能请来家里过年,那往后柳爻卿再招工,还不得先想到他们?

外头的动静都在柳爻卿的预料之中,他笑道:“传言只是传言而已,若是有放在眼前的好处,便不会有人再去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

“卿哥儿聪慧,我不曾想到这个法子。”哲子哥笑着,一手抱着最大的小汉子,一勺一勺的喂热羊奶。

木头小床一开始还能躺三个,这才几天过去,孩子就跟吹气似的迅速变得白白嫩嫩,也长大许多,一个小床不够,得用三个小床,一人一个。

厉氏从外面进来,利落的洗了手。

炉子上温着奶,厉氏过去舀了小半碗,也抱起一个孩子喂。

“我爹呢?”柳爻卿问。

柳全锦就过来看了一回孩子,不像厉氏,除了处理外头的事儿,基本有空就要过来看看,就连沈氏也过来帮了好几次忙,又有哲子哥在,基本用不着柳爻卿动手。

喂完一个小哥儿,厉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慢慢放下又抱起最小的那个,“你爹还在刻桃核,先前我以为只有一个孩子,就叫你爹刻了一个。还好苦桃核有多余的,再有两天功夫就能刻好了。卿哥儿你注意点,苦桃核刻好之前,不要让外人进这个屋。”

“我晓得。”柳爻卿点头。

都是讲究,一般孩子出生前 ,家人就会用苦桃核,骨头啥的刻个东西给孩子带着,这样才会让孩子见外人。

这几天柳全锦白天黑夜的都不得休息,晚上点着烛火雕刻,白天继续。苦桃核太硬,得用水磨工夫慢慢来,还得打磨光滑,要不孩子的皮肤太娇嫩,容易擦伤。

等苦桃核刻好了,都是光滑的小篮子形状,厉氏不知从哪里找的红线,亲自搓成绳,又揉软和了,叫柳爻卿亲手缠在孩子手腕上。

“满月酒得提前,卿哥儿身子觉得如何了?”厉氏又问。

满月酒也有讲究,需得一个月之内进行,一般哥儿身体好了能动弹了便开始办,要不然客人都来了,哥儿却还躺在床上,这样不吉利。

柳爻卿早几天就能下炕活动了,这几天精神也越来越好,晚上也不再睡不着,身体恢复很快。他也是才知道自个儿喝的汤药价值几何,都是价值连城的药材调配而成,便是弥留之际的人也能硬生生把命给拉回来。

柳爻卿也不过是生了孩子,身体损伤一些,那些汤药更多的还是为他调养身体。

“这几天就行。”柳爻卿抹了把自个儿的脸说,“我怀着身子的时候没胖,现在感觉脸上都长出肉了,想出去活动活动。”

“恩,能去院里,注意别吹风。”厉氏想了想道。

以前坐月子,因为家里穷,屋子少,一大家子人都住在一个屋里,来来往往的开门总有风,容易着凉不说,也没啥好吃的补身子,恢复也慢。

可现在柳爻卿和哲子哥单独住一个屋,吃的不说多好,反正是柳爻卿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孩子也不用他照顾,恢复的自然也快。

旁人要用一个月,柳爻卿却用不着那么久。

穿上衣裳,柳爻卿发现以前正合身的衣裳有点瘦了,因为腰腹还是鼓着。

哲子哥拿了个大氅过来,道:“披上这个,小心见风。”

“现在还没有那么冷呢。”柳爻卿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披上大氅,这才出门。

外头日头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柳爻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仰起脸看日头。哲子哥站在门口,还得注意着屋里孩子们的动静。

院门敞开着,外面偶尔有人路过看到柳爻卿,都是打声招呼便离开,没进来。

得办了满月酒以后,想看小孩的才能进来看。

“嗷呜……”二哈子一路狂奔着一边吼了一嗓子,蹦跶着跑进院子里,见到柳爻卿,赶忙摇着尾巴扑过来。

“你这只二哈子!”柳爻卿伸手按住狗头,道,“黑背子呢!你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竟然胖的这么厉害!还想不想做威武的狼的亲戚了?”

黑背子在后面,小跑着进来,见到柳爻卿不停地摇尾巴。

抱着两只狗狗,撸了把他们的毛,柳爻卿打发道:“去看看孩子们吧,可别靠近啊,要不然我要打了。”

二哈子又是‘嗷呜’一嗓子,进了屋,不一会儿便跑了出来,十分兴奋的蹦跶着跑了。黑背子也难得兴奋,狂奔着离开。

不一会儿,茅白站在门外,只露出脑袋看向里面。

这货长得非常大,身体壮实羽毛光滑,但就是不愿意飞,天天在地上跑,比二哈子跑得还快。

“进来!”柳爻卿道。

“啾!”茅白跑进来。

柳爻卿抱着这货撸了一通毛,叫他也进去看看孩子。

在家里的日子真是好,柳爻卿感慨,“不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不如忙起来充实啊。”

扶着墙站起来,柳爻卿慢吞吞活动一下身体,进屋跟哲子哥一块儿照顾小孩。

满月酒的日子很快定下来,厉氏利落的叫人准备饭菜、肉等等,更是去大棚捉了好多鸡杀了,也把积攒的鸡蛋都拿出来。

“还得请阿爷他们来啊。”柳爻卿道,“跟他们说了吗?”

“我叫正哥去说的。”厉氏道,“你阿爷肯定会来。是喜庆的日子,卿哥儿不要想太多,反正咱们不怕什么。”

“恩,叫他们都来就是。”柳爻卿道。

但凡上山的都是客,给了礼便能去看看孩子,再去等着安排吃饭。甭管辈分、年纪大小,都得或多或少给点礼,这是属于三个孩子的人气。

柳爻卿和哲子哥都穿了新衣裳,在屋里等着人来。

柳五叔,柳大牛在外面做管事,他家里来了人,柳一枝在山上做工,却也过来送了三个小哥儿,一人一个自己缝的袜子,柳三根和柳二根一块儿过来,拿得是柳三根缝的三双小鞋子。

县里的阿婆一家也来了人,是程大,送了三个一模一样的银锁,这就比较贵重了,但比起柳爻卿给他们家带来的财富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高富贵等人也都来了,个个都是出手不凡。

柳爻卿收下了礼,招呼大家去外面吃饭。

直到快晌午的时候,柳老头才上山。

他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身后还有柳全福跟着,再后面是小宝,还有一脸兴奋的大周氏。到了山上,大家都盯着柳老头看,他板着脸低声道:“哎 ,不要乱看。”

小宝和大周氏的眼睛却跟沾到饭桌上似的,要不是小宝紧紧地抓着大周氏,她就要扑上去了。

此时大周氏根本没听到柳老头说话,大声道:“我要吃,好多好吃的,我要吃!”

“等会儿一起吃。”小宝两眼放光道,手却紧紧的抓着大周氏 ,不让她过去。

在家里说好了的,来了不能丢脸惹事,要不然小宝就不能上酒席吃饭,他自然要看顾好非要跟着来的大周氏。

进了屋,柳老头站在最前面看着炕上的三个小孩。

哲子哥不着痕迹的走上前挡着大周氏和小宝,这两个人摇摇晃晃的,指不定就要扑过来,他们看到桌上摆着的吃食,已经迫不及待的下手了。

“终究是……”柳老头脸色阴沉地想说什么。

“阿爷,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听别的话。”柳爻卿看出来赶忙开口,“外头的酒席都准备好了,阿爷快去吃饭吧。”

“哼。”柳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柳全福想说什么,对上哲子哥的脸色没敢开口,赶忙跟着柳老头出门。

柳老头原本不想来山上,无论柳爻卿给出什么说法,他都觉得三生不详,要么只养活一个,要么一个都不养,否则柳老头心底里便不能接受三房一家,跟何况还有个小哥儿往后就是柳家人。

但柳老头偏偏必须得来,他家中事多,所有人都不行,还得靠柳爻卿。

第151章

孩子的满月酒都有讲究,甭管穷不穷的,总也得置办一桌像样的撑撑场面,一天热热闹闹的过去。

只不过当初柳爻卿的满月酒,李氏和柳老头都当不知道,是厉氏拿了自个儿的嫁妆出去换了几个鸡蛋回来给柳爻卿煮了,后来也没吃到,叫柳全福和小李氏找借口抢了去。

此时柳老头在桌上做了,面前就是一整只小火煮熟,斩块又拼成整鸡的一盘鸡,还有一条两个巴掌大小的鱼,一大碗红烧肉,旁的更是都堆满了盘子,热气腾腾的摆着。

“都吃饭吃饭啊。”柳爻卿穿的很厚实,倒是把肚子给遮了遮。

屋里有厉氏照顾三个孩子,柳爻卿这才能和哲子哥出来招待客人,他做主没拿神仙酿,今儿个就是吃饭,没得酒喝。

倒是有汉子笑道:“卿哥儿说了,今儿个没有酒,大家快吃饭啊,别叫人抢了。”

“那么一大桌,就是叫你敞开了吃也吃不完啊。”

“我早就看好那鸡腿,谁给我抢走的?”

大家说说笑笑的,谁也没当真,都是玩笑话嘛。

酒席是十里八乡最丰盛的,柳爻卿能一桌拿出一只鸡一条鱼来,即便是有名的富户摆流水席,也拿不出山上喂养的鸡啊,更别说旁的煎饼、馒头都是山上做的现成的,刚出锅呢。

“卿哥儿,坐这边。”哲子哥走在前面,指着板凳道。

这桌都是柳家人,还有柳五叔以及村里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无论怎么说柳爻卿也确实得过去坐席。

“卿哥儿恢复的不错。”柳五叔笑道,“眼瞅着跟以前一个样了。”

“可还得些时候呢。”柳爻卿道,“你们别都看着啊,拿筷子吃。阿爷,大伯,小宝,都别干看着了,喜欢什么快吃一些。”

几个老人动了筷子,柳老头这才拿起筷子。

另外一边柳全福一直拽着小宝,大周氏被小宝拽着,知道不能贸然动筷子。这会子柳全福一松手,小宝立即伸手拽鸡腿,大周氏更是直接把拿碗红烧肉端到自己面前,拿着筷子往里面搅动,嘴中的口水都滴到碗里。

小宝一手拿了个鸡腿还不算完,又伸手拿肉丸,被烫的吸溜吸溜的,肉丸松了手掉到地上,滚了个圈。

柳老头脸色一黑,怒道:“你们两个,没见过好吃的,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爹,小宝还真就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叫他们吃呗。”柳全福没觉得丢脸,反而筷子飞舞吃的比谁都快。

几个老头脸色不好看了。

大家都是上谷村的农户,可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慢慢的也得把规矩讲起来,尤其是出门在外,若是叫人瞧见尊卑不分,那还不笑掉大牙。

“阿爷,别说小宝了。”柳爻卿笑道,“我看着小宝怕是真的饿了。这样吧,我叫人去旁边另外置办一桌,叫小宝和大伯一块儿过去,保准能吃饱吃够,咋样?”

“好啊,好啊。”小宝一听单独给自己准备酒席,当即高兴起来。

柳全福一顿,阴阳怪气道:“我过去干甚?卿哥儿,你莫不是要赶我?我可是你的长辈。”

“哪有的事。”柳爻卿不为所动,“请大伯过去看着点小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小宝的脾气,怕是根本不听旁人的……”

小宝叫柳老头和李氏宠的,谁的话都不听,柳全福的话也不会听,但现在还真得就他过去看着,要不难道还能叫柳老头过去?

柳爻卿很快安排了院子最角落的一个桌子,上面也是摆满菜肴,都是大饭堂提前预备好的,就怕突然来人,酒席来不及准备。

大周氏嗷嗷叫着跑过去,一路上引来许多人侧目,又看看小宝和柳全福,都是微微摇头。

柳老头的脸色难看的能滴出水来,他很想扔下筷子带着柳全福、小宝和大周氏转身离开,可那样更丢脸,他这张老脸往后可真的没办法见人了。

重重的叹了口气,柳老头看着同桌的柳五叔还有其他有威望的老人,打起精神跟他们说话,总也得套套交情,往后好来往。

“卿哥儿,今年野山莓有不少吧?”柳五叔笑道。

“那可不是,比去年比翻了一番。”柳爻卿把自个儿不爱吃的夹到哲子哥碗里,“等年底比赛,我准备拿出更好的彩头。”

“还是卿哥儿实在,不瞒大家,我家那几个小子,今年种的野山莓尤其不错。”

“你这个憨老头,好像我家就差了似的。”

“卿哥儿,今年彩头预备拿些什么出来?”

野山莓说是村里人种,可真正说起来应当算是柳爻卿的,只有此时拿的彩头才是大家有可能得到的,所以不单单是这桌的人都竖起耳朵,就是周围酒席吃饭的也都安静下来,准备听听柳爻卿怎么说。

柳爻卿笑道:“银子自然是少不了,今年还有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儿,到时候若是有谁能拿了第一名,我估摸着过年都不用置办年货了。”

“哟呵,卿哥儿今年大手笔啊。”

“那我回头可得叫家里的小辈给我伺候仔细了,今年第一我势在必得。”

“老头儿又说憨话。”

都是玩笑话,也没有人当真的。

今儿个酒席虽然没有酒,但一个个也都吃的满面红光的。这些个老头子们多精明,基本没叫柳老头有开口的机会,但也时不时跟他说几句,既没让他有机会找柳爻卿的茬,也没冷了场。

可柳老头心中却无比难受,他没想到现在柳爻卿和哲子说的都是这些,叫他根本插不进去话,要不是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可真要忍不住扭头走了。

吃了饭,自然有山上的人安排着离开,每户人家都有山上给的红鸡蛋,还有六个大馒头。

先安排旁人,柳家人最后安排。

柳全锦总算找到机会跟柳老头说话,小声道:“爹,我那屋里还有一罐神仙酿,回头给你拿过来。还有几套没穿过的新衣裳,大棚里的蔬菜也都有。”

“恩。”柳老头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爹,我看着小宝那个媳妇不咋地啊。”柳全福忍不住道,“配不上小宝。”

柳老头点头,“确实配不上小宝,可周家是大户人家,往后要是能照应小宝,倒是也能过上好日子。”

柳全锦张了张嘴,想说现在柳爻卿过的日子就不错,可他知道柳爻卿不可能照应小宝。从小到大,小宝比柳爻卿还大一岁,却天天被李氏和柳老头抱在怀里,瞧见柳爻卿有什么好吃的都要抢,还经常打他,那时候柳全锦都当看不到。

有一回小宝自己摔倒了,非说是柳爻卿打得,柳全锦还火冒三丈的走了柳爻卿一顿。

这些事在柳全锦心中不当回事,可现在他知道,柳爻卿根本不听他的话,就算厉氏,也站在柳爻卿那边。

院子里的客人很快都走了,沈氏带着饭堂的媳妇过来收拾碗筷,看到柳老头,没有过来打招呼。

“这叫什么人。”柳全锦瞧见了,替柳老头生气。

院子角落,满满的一桌酒席都叫柳全福、小宝和大周氏三个人吃的干干净净,这会子大周氏坐在地上,肚子撑的跟怀胎十月似的,小宝更是一座小山似的打着饱嗝。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天天吃好吃的。”小宝含糊道。

“不走,不走。”大周氏跟着附和。

柳全福笑了笑,没说话,他巴不得小宝跟大周氏闹事,到时候他也好趁机浑水摸鱼。

“你俩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柳爻卿跟哲子哥一块儿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坐着不动的柳全福,道,“大伯,你要是不领着他们走,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你还能怎样?”柳全福看到柳老头和柳全锦都在,他顿时硬起腰杆。

柳全锦是什么人他可是最为了解,那个性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改变,瞧瞧现在柳全锦的脸色就知道,他很不满柳爻卿。

“我能怎样?”柳爻卿失笑,“我确实不能怎么样,也只能给你吃点大辣子草了。”

哲子哥手里端着碗,里面是大辣子草挤得汁儿。

曾经的回忆顿时充满脑海,柳全福浑身一哆嗦,道:“卿哥儿,你爹你阿爷可都看着呢,你真要动手?”

“他们看着又怎么了?”柳爻卿好笑道,“我现在不依靠他们吃饭,我爹现在是我养着的,不给他吃的喝的他就得喝西北风。大伯,你看看我现在动手了,阿爷会怎么说。”

哲子哥利落的上前,一只手跟铁钳子似的捏着柳全福的嘴,把大辣子草给他灌了下去。

紧接着有两个壮汉过来把柳全福抬起来就往山下跑,小宝和大周氏也都被撵下山,怕他们走的慢了,特地抬起来送到山下的。

柳全锦脸色难看,猛的站起来大步走来,抬手想打柳爻卿,又想起来他刚刚生了三个孩子,此时正虚弱着,又赶忙放下手,低声道:“那是你大伯,你怎么能那样,叫村里人看着可怎么好。你阿爷还在那里看着呢……”

“大伯不肯带着小宝和大周氏下山,我能有什么办法。”柳爻卿无奈道,“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伯有多么难缠,小宝更是越来越傻,看看他们来咱们家吃饭,在酒席上闹的,丢了全家人的脸。”

第152章

“以后人家说起我来,不都得说说小宝。”柳爻卿见着柳全锦开始思考,便继续说道,“肯定得说柳家究竟出了什么人,拖累卿哥儿……”

“小宝很听话。”柳全锦底气不足道。

柳爻卿懒得跟他辩解,挥了挥手说:“阿爷那边我自有解释,爹你快去大棚盯着点,菜什么的往后天冷了越来越贵,不容马虎。”

“我得先回趟屋里……”柳全锦还惦记着屋里准备的东西,他专门抽空准备的,惦记着给柳老头送去,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不用去了,娘早就把里面的菜拿出来准备给阿爷的。娘说了,衣裳和神仙酿你说了不算,不能随便拿出来。”柳爻卿道,“再说了门都上了锁,你也进不去。”

柳全锦无话可说,回头看看柳老头,见他脸色阴沉,心中有点发憷,更多的还是心中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失望。自己天天惦记着山下的柳老头,只要有机会都会拿些东西放在屋里准备着,只要能下山就送过去,可此时柳老头脸色阴沉,半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平时厉氏经常说的那些话在柳全锦脑中一闪而过,他想说厉氏说的都是错的,柳老头是惦记着三房的,可底气越来越不足。

打发走柳全锦,柳爻卿这才过去跟柳老头说:“阿爷,去屋里说话吧,外面有点冷了。”

柳老头心中怒气蒸腾,可看看柳爻卿从容的样子,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得跟着进了屋。柳家三房是柳爻卿彻底做了主,柳全锦再有想法也没有用,柳老头只觉得失望又生气,但他却不得不来找柳爻卿,无奈又难堪。

这回柳老头、柳全福和小宝,严格来说应该算作三户,得给柳爻卿三份礼才行,不拘什么,只要给个东西就能过了礼数,可柳老头只拿来一件,还是李氏不知道从那个压箱底翻出来的帕子,半新不旧的,柳爻卿看都没看直接随手扔到一边了。

像是柳五叔家里,每房都送了三份礼,柳五叔也单独送了礼,不说值多少钱,礼数至少是到了。

柳老头嘴上挂着礼数和柳家的面子 ,做出来的事却让人觉得好笑。

“阿爷,喝茶。”柳爻卿亲自倒了茶推过去,等着柳老头说话。

茶水清温,香味独特,比起柳老头家中的茶沫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耷拉着眼皮看着眼前的茶杯,道:“我准备再去周家一趟。看看能不能给小宝某个差事……小宝好歹也读过书,人才也不错,什么差事应该也都能担起来。”

“周家若是肯的话,应当能给小宝在县城某个差事。”柳爻卿点头。

大周氏的娘家贩卖山货,在县里还有个铺子,不过很低调,若不是柳爻卿叫哲子哥帮着打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周家瞒得挺紧。

“是啊。”柳老头点头,“若是小宝能去,就可以搬到县里住,往后慢慢的也开个铺子,在县城扎根。”

“阿爷准备什么时候去?要借山上的马车用?”柳爻卿没有附和柳老头,而是说起别的,小宝那样的要是真能担起差事,能在县里扎根,他就不会书都读不好,束修花了许多,字却不见得认识几个,反正柳爻卿私底下是不看好。

提起马车,上回用的马车坏了,柳老头半点表示都没有,厉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这回要是再借,厉氏定然不会给好脸色。

现如今厉氏管着山上大大小小的事儿,早已不怕柳老头如何,她难得的立起来,就是怕柳老头又祸害柳爻卿,便自个儿挡在前面。

柳老头神色一暗,他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柳爻卿主动开口一起去周家,否则单单他去,周家怕是不买账。

等了一会儿柳爻卿还是没主动开口,柳老头只得道:“我想着卿哥儿一起,路上小宝能有个伴。”

柳爻卿忍不住笑了,却是摇头道:“我这些日子都不能出门。大夫说了,我这会生子九死一生,若不是皇帝赏赐的药材,我怕是早就没命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调养调养小时候落下的弱病。再者,周家显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何必去呢?”

“可……”柳老头想说自己不行,这叫他如何当着柳爻卿这个小辈的面说出口。

“马车的话,我叫我娘给阿爷预备一辆就是。”柳爻卿道。

这下子柳老头再有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便拿着柳全锦早就准备好的青菜下山。走了没多远就看到许多人凑到一起,见到柳老头下山,赶忙喊,“快过来 ,柳老二和小宝都在这里。”

柳老头走上前,就看到柳全福躺在地上,裤子都拉湿了,恶臭扑鼻。小宝坐在旁边,吐了一地,大周氏也是吐了,还吐到小宝身上了,三个人臭烘烘的靠在一起。

“爹!卿哥儿他不是东西,害我!”柳全福尖叫道,“爹你去叫老三过来,我要找他!”

柳全福心里窝火,就想着见到柳全锦,好叫他回去收拾收拾柳爻卿。这会子厉氏他都不敢找,知道厉氏跟以前不一样了,根本拿捏不了。

“吃、吃,又饿了。”小宝吃的全都吐了出来,此时喃喃道。

当时柳爻卿单独给安排一桌酒席,上头那么些东西,十个八个的人吃都不一定能吃完,结果柳全福、小宝、大周氏三个人都吃了。一下子吃那么多,不吐才是奇怪的。

“哎。”柳老头叹气,却没有脸再去山上,只得先回家,叫上小李氏还有张大山、柳金梅一起,推着木车出来,一趟一躺的把三个人带回家。

这下子脸可全都丢尽了,柳老头整个人都跟老了十岁似的,精气神都没了。

当天晚上柳爻卿就知道这个事儿,他笑道:“大伯不着调,小宝和大周氏也没数,看到吃的就拼了命的吃,这不是傻子胜似傻子。”

“小宝听话。”柳全锦低声道。

“爹,我也不跟你犟,你爱咋想就咋想,反正不能下山,要是叫大伯见到了,指不定得要了你的命。”柳爻卿冷笑,“他是不敢找我,可天天在家里骂你啊,爹。”

“卿哥儿少说两句。”厉氏道,“还有你,别说了。吃完饭快去大棚,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咱们自己家股日子都不容易,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这话说得确实如此,三个孩子那就跟三个小魔王似的,一晚上都得起来好几回喂奶,换尿布,还得仔细看着点,不能叫被褥盖着孩子的脸蛋。

柳爻卿要养身子,晚上基本用不着他起来,便是厉氏、哲子哥还有柳全锦三个人晚上照顾孩子,这几天过来,都是晚上睡不好白天不能睡,愣是熬出黑眼圈。

可自家孩子,叫旁人帮忙又不放心,只能自个儿亲自照顾,这就得熬,不过身上累心中却无比高兴。

晚上歇息了,厉氏把小哥儿哄睡了,自个儿爬上炕躺着。

“卿哥儿越来越不听话了。”柳全锦叹气道,“爹的日子越来越差,今天来吃酒席,身上的衣服都不是新的,看着也瘦了不少,哎……”

“你快别想他们了。”厉氏没好气道,“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卿哥儿成了亲就是别人家的人,哪里还能叫咱们住在山上,供应兴哥念书?就是卿哥儿不说,咱们也得搬走。你想想,咱们现在能搬回去吗?爹和娘会同意吗?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咱们还住在山上,这是卿哥儿好心,咱们却不能当做理所当然啊。”

柳全锦沉默了,他也知道这一点。

“就是卿哥儿心善,一直顾着咱们。”厉氏感慨道,“往后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帮着卿哥儿把孩子顾好。”

真要仔仔细细说起来,柳老头凭什么一直找柳爻卿,柳全锦又是如何觉得柳爻卿现在还跟他一家人的?

不过这些话都是柳爻卿私下里教厉氏的,叫她单独跟柳全锦说说,省得柳全锦天天稀里糊涂,惦记着柳老头。若是柳爻卿翻脸,他都自身难保,还惦记旁的?

柳全福叫哲子哥灌了大辣子草,拉了三天三夜,小李氏不让他上炕,李氏只得在猪圈旁边铺了干草,叫他躺在上面,好在天不是很冷。

小宝跟大周氏吐了一回,回去还是胃口极好,吃得又多,见着柳全福躺在猪圈旁边,还拍着手笑嘻嘻的。

“小宝高兴了。”柳老头看着小宝在院子里无忧无虑的,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可想到柳爻卿不肯去周家,他又沉下脸。

“要不你再去山上一趟?”李氏道,“都是一个村的,卿哥儿不能那么绝情,他往后还想不想做生意了。王良才那些家人现在还在外面说卿哥儿害了人,别人信不信的,听多了还能不信?我就觉得,卿哥儿真狠心,还真有可能下死手。”

“狠心。”柳老头沉吟。

这么想着,柳老头又上了山。

柳爻卿刚刚喝了汤药,抱着小哥儿来回轻轻晃着,笑道:“百酿仙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看着跟小汉子似的凌厉,不如哥儿柔美。”

“模样像我爹哩。”哲子哥道,“柳豆豆最像卿哥儿,最好看。秦靖宇像我 ,不如柳豆豆好看。

“哪有,我觉得哲子哥最好看了。三个孩子中秦靖宇最好看,也最有男子汉的样儿。”柳爻卿喜欢老大,长得壮实也最能吃,还不爱哭,顶多拉了尿了才会哼哼唧唧,等给他伺候好了,又会抿着小嘴儿睡着,极好伺候。

柳豆豆长得也大也能吃,但不好伺候,喜欢叫人抱着;百酿仙更活泼,个头最小最爱闹腾,柳爻卿也就白天抱抱他,晚上还得叫厉氏和柳全锦帮忙,要不然他一晚都不能睡着。

“阿爷来了。”柳爻卿把小哥儿放到小床里面,招呼道,“哲子哥拿草莓来。大棚里的草莓都拔了,等天冷了再种一批,这些是最后的,个头小,我就没有卖,留着自个儿吃。”

柳老头见着孩子都养的白白胖胖的,比起前几天见到又长大了不少,就知道吃的肯定都是极好的,此时脸上也有了笑意。

“卿哥儿,过几天我预备去周家。”柳老头叹气道,“你要是不去,周家怕是不好说话。小宝现在还不懂事,得靠周家照应着,要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啊。”

“阿爷,我不能去的。”柳爻卿道,“阿爷你还不明白么?周家若是真要照应小宝,早就主动来了,何须你去。周家摆明了不打算管小宝。”

第153章

“当初都说好了的。”柳老头一愣。

“哪里说好?”柳爻卿叹气道,“周家兄弟只说会照应,可没说如何照应,到底是给小宝找差事,还是送些银钱东西来。周家根本没人上门,况且上回阿爷跟小宝回家挨了打,心中不清楚究竟是谁么?”

柳老头心底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愿意承认,心中总觉得不是真的,慢慢的竟然自己也相信了,现在叫柳爻卿毫不留情的撕扯开来,柳老头的脸色不好看了。

“当时我问阿爷,小宝究竟换媳妇还是和离,阿爷举棋不定,看着周家好,听了几句话就改了注意,愿意叫小宝跟大周氏过日子。”柳爻卿道,“当时阿爷怎么就不想想,小宝干什么都不行,如何能跟大周氏过日子?”

小宝跟柳全福一样的,哪怕整天什么事都不干,柳老头也觉得自己的儿子、孙子都特别有能耐,往后定然是人上人;哪怕柳爻卿现在创下这么多生意,还有皇帝圣旨供奉着,柳老头也觉得他到处都是错,一文不值。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的习惯认定二儿子、孙子好,三房都不是好的,哪怕眼睛看到了差别,心里也不会承认。

此时柳老头却不得不承认,柳爻卿说的都是对的。

“要我说,当初若是能一口咬定周家骗婚,然后和离,小宝还能拿到一笔银钱,至少大周氏的嫁妆不会退回去,再找个踏实肯干能过日子的小娘子娶了,小宝未必会吃苦。”柳爻卿好笑道,“是阿爷觉得周家势力大,有钱,能照应小宝,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叫小宝跟大周氏过日子……”

现在每天晚上小宝跟大周氏一块睡觉,白天大周氏衣服都穿不好,还得小宝帮忙,吃饭更是跟打架似的,吃的又多,还不干活。

小宝跟大周氏一吃饱饭就往外跑,出去丢尽柳家的脸。

就算柳老头不肯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

“卿哥儿,你可得顾着点小宝。”柳老头干巴巴道。

“阿爷,不是我顾着不顾着小宝的事儿,是你觉得小宝一表人才,往后指定能出人头地,瞧不起三房一家。”柳爻卿顿了顿,不管柳老头难看的脸色继续说,“我今天就把话敞开了说,三房现在没有对不起阿爷的地方,你就是说到天边,也是我在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老头要是再坚持,柳爻卿就准备翻脸彻底划清界限了。

柳老头何其精明,知道说不通,便起身走了。

这些日子柳爻卿晚上睡得好,汤药每天都喝,身子感觉好多了,便主动提议道:“哲子哥,你晚上歇一歇,我来照顾孩子。”

“成。”哲子哥没反驳,是俩人的孩子,谁照顾都一样。

不过临睡觉之前,哲子哥特别有深意的笑了笑,说:“卿哥儿要是照顾不过来就叫我起来。”

“不用,不用。”柳爻卿胸有成竹道,“只有一个孩子,还是最老实的老大,我能照顾的了。爹娘那边照顾两个最闹腾的,更累呢。”

小炉子一直燃着炭火,上面煮着沸水。奶早就煮好,等孩子醒了便盛到碗里,用沸水烫热了,一勺一勺的喂下去。

柳爻卿单手抱着孩子,还得拿着碗,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喂。刚喝了没几口,孩子尿了,开始踢腿哼哼唧唧的,奶送到嘴边也不喝,一言不合张大嘴巴哇哇哭。

手忙脚乱的把孩子放在炕上,又找了干净的尿布给换上,结果孩子又想喝奶,肚子饿着,继续哼哼唧唧。

碗里的奶有点儿凉,还得再烫一遍,柳爻卿折腾半天,勺子又掉到地上,还得用热水清洗一下勺子,这会子孩子又张大嘴巴哇哇大哭,还得过去哄哄。

折腾一圈,好容易给孩子喂了奶,嘴巴擦的干干净净,柳爻卿正想着上炕睡一会儿,结果孩子又拉了,不舒服的哼哼唧唧。

上半夜熬过来,柳爻卿只觉得自己走路都能摔倒,头重脚轻的,浑身上下都不舒坦,眼瞅着下半夜熬不过去了,只得叫醒哲子哥。

“哲子哥,我快不行了。”柳爻卿爬到炕上,一头栽在枕头上,话都没怎么说直接睡了。

哲子哥好笑的爬起来,帮着柳爻卿脱了衣服,盖上被褥,这才去哄孩子。

第二天吃饭,柳爻卿满脸佩服的跟厉氏说起晚上的事儿,厉氏抿嘴笑道:“你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哪能照顾得了,也就哲子懂事,要不然那个孩子也得我跟你爹帮着照料。”

“还是娘厉害哩。”柳爻卿由衷佩服道。

照顾孩子的活儿干不来 ,柳爻卿便把山上的活儿又揽了过来。

每天收来的野山莓都记了账,柳爻卿仔细看过,誊抄一份放在自己这边。库房里的神仙酿也挨个登记,今年因为忙,还没跟高富贵他们商量野山莓如何卖,桃儿酿还是那么些,按照上年的来就行。

煎饼作坊的煎饼和馒头每天进出都有记录,也得誊抄,盘算这段时间煎饼作坊究竟收入多少,有的做工的人因为家中有事,好几天没能来,工钱也得重新计算。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太精细,厉氏也是有心无力,好在还有苏大、苏二在山上,能够忙得过来。

折腾完这些,今年收上来的花生、豆子、玉米等等也得过称记录,这样才好统一安排。

今年山上养的鸡是去年的好几倍,柳爻卿亲自过去看了,琢磨着今年的鸡应该可以大规模的往外卖,不过他还有更好的想法。

母鸡今年也下了不少蛋,这个因为存放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厉氏做主往外卖了一部分,不过每天都能捡不少,也很快又能积攒起来。

大棚那边,宝哥儿和老哥儿伺候的很好。

“这些还是都留种子,明年就能吃了。”柳爻卿抓着剥出来的瓜子儿说,“这个跟花生吃起来一样香,但是味道更特别。那两株小树苗好生伺候着,往后也有大用。”

“知道哩。”宝哥儿高兴道,“卿哥儿,你娘经常过来说,叫我再找个汉子成家。”

“你要是想找就找呗,我盼着喝喜酒呢。”柳爻卿笑道,“咱们算是一家人,到时候我给你在外面划个地方,你想盖什么样的房就盖什么样的房。”

“恩!”宝哥儿用力点头。

他还年轻,在这里过日子又很安稳,若是真见到老实肯干的汉子,也会心动的,不过这些都得慢慢来,不着急。

在山上转了一圈,柳爻卿顺便跟做工的汉子们说说话,心中熟悉熟悉 ,不至于不认识他们,见到柳三根,更是多说了一些。

大活小活一把抓,没几天山上便没有多少事找过来了。

“孩子长得好快。”柳爻卿原本抱着最小的哥儿觉得轻轻松松,可现在再抱,只觉得沉甸甸的。

“吃得好,自然长得快。”厉氏道,“旁的吃得不好的,孩子生出来头发都没长多少,再没多少奶吃,长得也慢。”

哪像柳爻卿,虽然孩子早产,可因为吃得极好,生出来的孩子健健康康不说,还都长了许多头发。山上又养着一群羊,羊奶每天都喝不完,孩子们自然长得快。

这天山上来了差大人,柳爻卿独自在旁的屋里招待。

没见着哲子哥,可差大人一样不敢马虎,道:“李三的亲生父母可能是倭人。山里找到一些生活痕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看样子跟咱们不一样。”

倭人喜欢吃生肉、生鱼,屋子等等也不一样,个头也特别矮,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但当年李三的亲生父母曾经去附近村里换粮食,有不少人亲眼见过,现在还有些印象。

李三本身模样也比较特别,这事儿基本能够确认。

“难怪。”柳爻卿了然道。

“现在还不清楚李三是不是跟那群倭人有关系,我们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差人说道,“那群逃脱的倭人,应当也在深山人迹罕见的地方。”

此时再偏僻的村子也有官府去过,若是真的见过倭人,应当早就得了消息。现在还没有,那就代表这些倭人足够谨慎,一直躲在山里。

说不定他们在山里能够自给自足。

“晓得了。”柳爻卿道,“辛苦你们了,这小罐神仙酿算是我犒劳你们的。”

差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接了神仙酿,这才感激的走了。

虽然柳爻卿没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差人心中知道,柳爻卿有这个资格犒劳他们,甚至是他们的荣幸。

柳爻卿抽空把这个事儿跟哲子哥说了,又去忙别的。

“我估摸着过些日子,高富贵又得来。”柳爻卿笑道,“今年干脆叫那些商人都来一趟,我有事跟他们商量。”

“卿哥儿做决定就好。”哲子哥道,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说,“梁松子要不要也请来。”

“恩,我也想知道他们建学堂如何了,到底是从咱们上谷村开始,叫他们都来。”柳爻卿一拍手,转身把消息送出去,回头冲着哲子哥笑,“指不定往后咱们山上每年都得请这些人来,我觉得规模还挺大的。”

“那是自然。”哲子哥有点儿小骄傲。

消息散出去,高富贵自然首当其冲的支持,跟他一起的商人也都十分振奋,梁松子更是写信给同窗友人,约好了一起去上谷村。

第154章

高富贵这回在府城开了个铺子,茶点吃食等等都卖,也卖一些上谷村的爆米花、卤味花生等等,至于神仙酿和桃儿酿,他是基本不放在店里的,都是自己亲自买卖。

前段时间铺子里多了土豆粉等东西,一开始还很稀奇,现在却不一样了。

府城人家甭管富有还是贫穷的,若是有客人来,总得来铺子里买点土豆粉,手头若是宽裕再拿些土豆条或者土豆片给孩子们拉拉馋。

只要煮一点点肉汤,再放上土豆粉就能煮一大锅,招待客人十分体面。

更是有不少大户人家每天都派下人来买土豆条和土豆片,买最新鲜的,要不是高富贵定了规矩,每个人一天只能买几盒,他们还想包圆呢。

跟高富贵同样,其他商人此时有的开了铺子,有的则是直接把手头的东西卖去大酒楼等等,银钱大把大把的抓到手,甚至还能凭借这个跟许多人家交好,可谓是人财两得。

这都是柳爻卿的功劳,大家得了信儿要来上谷村,哪有不乐意来的?

梁松子等人更是如此,学堂的效果并不如上谷村的好,但只要一个村有那个两三个人肯专心识字,他们也会尽心尽力的教。

识字能念书,念书能开智。

或许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过去,总能看出差别,到时候大家就会都知道学堂的重要性,自发的来。

这是个慢功夫,但是大功德,没有人不愿意等。

柳爻卿这边安排人把屋子重新打扫一遍,床、板凳、桌椅等等还拿出来暴晒一天,库房里的被褥枕头等等都拿出来暴晒,重新收回去。

这些都准备好,便有人开始上门。

天气逐渐变冷,尤其是早晨晚上还有些凉爽,得穿厚一点的衣裳。因为正哥和明哥要在这里守夜,柳爻卿特地吩咐,凉棚四周再次糊上干草,挡风又保暖。

马车一路进村,哒哒哒上了山。

正哥迎出来,看到马车面生,人也面生,便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你们的吗?”

“是卿哥儿邀请我等前来。”那汉子穿的体面,比寻常汉子纤瘦一些,模样却好看,手上戴着个玉扳指,浑身的铜臭味儿。

“请稍等。”正哥便知道来人是哪些人了。

没有邀请他们进暖棚,正哥跑去喊了柳爻卿,不一会儿便有个稳重的汉子出来,引着那人往里面走。马车去另外一个地方,那边还有马厩,马儿都能被伺候的很好。

“屋舍都是一样的,你们稍等。”汉子道,“被褥、被单等等都要去库房领取。”

“好。”

房间不算大,只有一张木床,脚下是木地板,干净光滑,还有桌椅、木盆等等可以用。摆设很齐全,不比客栈缺什么,而且被褥闻上去就知道是才洗过晒过的。

从屋里出来,外面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凑到一起说话,还约好了要去澡堂洗澡。

“我听说澡堂里面热烘烘,进去就得出汗,墙壁都是热的,热水更是源源不断。”那汉子年轻,这是头一回来上谷村,此时跃跃欲试的。

他对面的汉子年纪大了,沉稳道:“毕竟是要坦诚相见,有些人或许会不自在。”

“这有啥,我听说今年卿哥儿叫人在里面用布围了一道一道的,若是不想在外面,去里面就是,反正也看不到。”年轻汉子还是不肯罢休。

“你们说的,我倒是好奇了。”

“那咱们一起去,不过是几个大钱的事儿,花得起。”

几个人说着,竟是都心动了。

回去收拾一番,便拿着搓澡的帕子来到澡堂,在门咬了大钱进去。外头的屋就很暖和,不过很干燥,有一个个摞起来的柜子,专门用来放身上的干衣服。

脱了衣裳,再进去一道门,里面便热气蒸腾,有源源不断的水,墙果真是热的。

大家各自家中都有大木桶,里头装了热水,底下再烧着柴火,自然热气蒸腾,也能洗很久,但这又跟这个四处都暖烘烘的屋子不一样,感觉更自在。

有些汉子一猫腰,钻进围起来的布里面,闷不吭声的洗。

还有些早就洗好了,擦干身上的水,随便腰上一围就出去穿衣裳的。

一个个都搓洗的干干净净,总觉得原来的衣裳有些脏,得换上新衣裳,这才神清气爽的回屋歇息,估摸着吃饭的时候到了,又结伴去饭堂。

大家伙儿还没见着柳爻卿,这就十分自在的享受起来,只觉得天天生活在山上果真是过的神仙日子。

柳爻卿也难得跟哲子哥一块儿来饭堂吃饭,孩子们暂时叫厉氏帮忙看着。

“还得喝十天汤药哩。”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感觉倒是确实好了不少。今天有黄瓜炒肉片,我爱吃这个。哲子哥,你打点土豆烧肉,我想吃土豆块。”

“好哩。”哲子哥赶忙去土豆烧肉那边排队。

此时的柳爻卿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刚生了孩子的憔悴了,反而脸蛋白嫩的晶莹剔透的,腮胖了一点点更圆更好看了,浑身上下都白白嫩嫩,就像厉氏说的,哪里像个大人,就是个孩子。

打了菜,柳爻卿拿了两个大馒头,哲子哥拿了两个煎饼一个馒头,俩人一块儿找了个空着的桌子坐下。

高富贵端着托盘凑过来,笑道:“卿哥儿说啥时候开会啊?”

“马上,不着急。”柳爻卿道。

“今天的馒头放的玉米多,有股子甜味,我爱吃。”高富贵撕了块馒头吃了,又问,“卿哥儿,今年可是还有别的新鲜生意?”

“你猜的不错。”柳爻卿卖了个关子,任凭高富贵再如何说,他是不肯再解释的。

叫这些人在山上逍遥几天,等梁松子这些读书人都来了,柳爻卿这才开始安排开会。

大清早的,饭堂里没得人吃饭,柳爻卿却早早起来,跟哲子哥一块儿安排着,叫大家都在饭堂里随便找地方做了。

柳三根带着一群小哥儿端着木盘出来,里头放的东西跟大家看到的都不一样。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木盘,随后小哥儿们便都退下了。

梁松子伸手戳一戳,只觉得这个比馒头还软绵,更是有种特别的香甜味儿,盘子里又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只能闻到香味,倒是西红柿酱、草莓酱能认出来。

见着柳爻卿出来,梁松子赶忙问:“卿哥儿,这都是啥?”

“这也是一种吃食,做起来麻烦,但吃起来简单。”柳爻卿道,“这个叫面包,跟馒头差不多,只不过做法不同。面包中间夹了生菜、西红柿酱、煎荷包蛋,还有……肉。”

“是鸡肉!”早有人捏起来,张大嘴巴狠狠地啃了一口,此时看到里面的肉,惊讶道。

“不错,是鸡肉,腌制过后再油炸,外面挂了酥脆的外皮,如果觉得油腻,可以沾着西红柿酱吃。”柳爻卿也拿了个咬了口,道,“这东西不多稀奇,但吃起来方便,哪怕是买了在路上吃也行,用不着非得慢条斯理的吃。”

口味上柳爻卿没说什么,毕竟众口难调,也许就有人不喜欢这种味道呢?

“吃起来确实方便,味道也极为特别,若是跟土豆条、土豆片一起,那更方便了。”高富贵说着眼睛一亮,“若是开个铺子,用不着叫人等着吃,买了就可以拿着走,一边走一边吃,比起馅饼等等又是不一样。”

“不错。”

木盘中也只有一个面包,个头不算大,吃完了也就吃完了,再想吃的,又不好意思开口。

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差不多,柳爻卿这才吃完自己手中的,他笑道:“这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不过是取巧而已。我山上有那么些鸡,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你们若是有心,可以去外面开个铺子,东西都由我提供,保证口味全部一样。”

当即便有人心动,只不过还得具体商量、考虑一下。

梁松子倒是有些奇怪,专门问柳爻卿,“卿哥儿,我等都是读书人,如何能开铺子?”

若是大家往后不入仕途,倒是确实可以做生意,但一旦成为商人,便不能进入仕途了。梁松子不觉得柳爻卿不知道,他此时对大家这么说,肯定还有别的话。

果然柳爻卿笑道:“你们也可以开铺子,但不是开在外面,而是衙门里面。”

“哦?”梁松子眼睛一亮,“卿哥儿这是何意?”

“等散会了你单独来我屋里,我给你说说。”柳爻卿道。

毕竟是跟衙门有关,柳爻卿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此时并没有追问。

说完这些,高富贵又代表说起丹县那边的事儿。

如今丹县每天做的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儿都极受欢迎,相比之下,煎饼和馒头就比较一般,但也不容小觑,每天都有不少脚夫来来往往。

“只是外面已经有人仿制土豆条和土豆片,我瞧着味道虽然相差许多,但价钱便宜。”高富贵担忧道,“如是叫他们仿制出来,往后恐怕生意会受到影响。”

土豆粉工序多,而且制作麻烦,一时之间还比较安全,但土豆片制作最简单,很容易叫人模仿出来 ,尤其是那些大厨,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门道。

第155章

“若是有人图便宜,就接受不一样的味道呗。”柳爻卿笑道,“从丹县出来的吃食,口味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会明白的。”

就像某些百年老店,做出来的味道始终如一,即便是外面酒楼林立,层出不穷,但还是有人惦记着味道始终不变的百年老店。

柳爻卿能保证的,就是味道。

县里的年轻小哥儿,每天都要买一盒土豆片儿吃,突然遇到更便宜的,看上去差别也不大,便花银钱买了。

还以为赚到便宜,结果买回去一尝,味道不一样呢。

口感不一样不说,也不够酥脆,味道更是千差万别,那小哥儿在家里郁闷半晌,还是得出去买丹县出来的土豆片儿,可今天的分量已经卖完了,又只能郁闷的回家。

也有不少人贪便宜买了不一样的,可回去尝尝就能立即尝出差别,能忍受的只有少数人,大部分人还是认定丹县的。

就像柳爻卿说的那样,只要口味始终不变,喜欢吃的人就会始终喜欢吃 ,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吃不腻。

晚上柳爻卿抱着百酿仙来回走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个头最小,此时还是个头最小,吃得也挑剔,还特别能闹腾,晚上都得厉氏搂着睡,反正柳爻卿是忍受不了这种闹腾的。

“卿哥儿。”梁松子进来,“这是给孩子的礼。”

“坐。”柳爻卿接了礼。

其他人早就送上礼,一个个的都是人精,见面都有礼,当然柳爻卿也有给回礼。梁松子是因为何硕的关系,跟柳爻卿比其他人亲近一层,所以还有另外的礼私下里给。

“衙门的事得慢慢来,这也是功劳。”柳爻卿意味深长道,“你们建学堂也历练的差不多,难道接下来不打算大干一场吗?”

“我老师的确打算帮我谋个缺。”梁松子道,“我们这些人大都是如此。”

跟梁松子交好的,大都有背景,哪怕家中族人不能帮忙,友人相互之间也能帮忙。考中进士一般都会尽快谋职,否则越拖越不好入仕,这些人此时还能逍遥自在,自然是不怕这个。

“等你们进了衙门再提这个事儿。”柳爻卿笑道,“不着急、不着急。”

梁松子反应过来,也是笑呵呵的。

上谷村这次开会看似不起眼,高富贵、梁松子等人都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甚至看似只是在山上悠闲的玩乐而已,但等大家开的铺子遍地开花,许多人都离不开这些吃食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每年这些大商人聚集一堂开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大家陆陆续续从山上离开,高富贵和梁松子是最后走的,都拿了柳爻卿单独给的回礼,巴掌大罐子的神仙酿和桃儿酿,还有拜托梁松子捎给何硕的大罐子神仙酿,价值都不低。

用过的被褥、被单等等,都得洗干净送入库房。桌椅要擦干净用开水烫过,地板等等也是如此,这才算收拾好了,最后锁上门。

柳爻卿这边屋里也是经常如此收拾,原本兴哥睡觉的屋腾出来给柳爻卿偶尔轮换歇息,兴哥则是跟厉氏住一个院子。

一大早,柳二根早早爬起来,去灶房烧火。

等水开了,撒一把玉米碎,再埋两个大土豆。等玉米粥煮好了,土豆也烧好了。

这会子柳三根才爬起来,迅速收拾好 ,穿着山上发放的统一衣裳,跟柳二根一块儿喝粥,土豆蘸着西红柿酱快速吃掉,再刷锅洗碗,俩人一起出门。

“哥,卿哥儿叫你去大棚干活,你觉得咋样?”柳三根问。

“不累。”柳二根道,“你在煎饼作坊好好干活,争取成为管事。最近有给你说亲的,我都没答应,等过两年再说。”

“哥你也不急着说亲吗?”柳三根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现在还能说道什么样的媳妇啊。”

“我不急。”柳二根顿了顿,这才继续说,“咱们村的哥儿说不着,外村的可是有一大把哥儿都想嫁过来。咱们家现在又不缺银钱,等回头攒钱把屋子翻新一边,到时候别提多气派。”

“那倒是,忠哥还带着宁哥儿过日子,现在都有不少人家找他说亲,愿意嫁过去的哥儿、小娘子可有很多呢。”

“忠哥现在日子可不差。”柳二根道,“忠哥种的野山莓最多,都是卿哥儿照顾他,而且现在忠哥也上山做工,给的工钱必然是不少的。等宁哥儿长大点,怕是也得去山上……”

到了煎饼作坊,柳三根赶忙进去,点了名,开始干活。

柳二根却还要往里面走,去大棚,有今天需要抓了的鸡都得抓出来,用草绳绑着翅膀和腿,等着叫人带走。

这些鸡还是像寻常那样杀了,只不过鸡腿、鸡翅、鸡胸肉等等,都要按照规定切开,最后剩下鸡架再放到另外一边。

像是鸡腿、鸡胸肉等等,都用特制的调料腌制,外面再过上一层厚厚的糊糊,放到油锅里小火慢炸,等外面酥脆金黄后再捞出来,控干油放到一边。

无论是蘸着西红柿酱吃,还是就这么吃,还是放到面包里夹着吃,味道都很好。

因为吃法特别,柳爻卿很喜欢,连续吃了三天,还是哲子哥害怕柳爻卿跟吃草莓似的吃伤了,没叫他继续吃。

厉氏专门炖了鸡腿肉,炒了鸡胗,叫柳爻卿换换口味 ,这才算完。

天气转冷,因为家里有小孩,柳爻卿这边的屋已经开始烧炕,这样每天用热水方便,孩子虽然不睡炕上,睡在小床上,但屋里暖和他们也不会觉得冷。

柳爻卿早就穿上厚厚的衣裳,而且终于不用喝汤药了。

难得孩子们都睡着了,柳爻卿趴在哲子哥身上,摸他肚子上的肉,结结实实,按下去很有弹性,而且还能感觉到细细的纹理,柳爻卿有点儿嫉妒,便伸手狠狠的拧了一下。

“我要减肥!”柳爻卿又摸了摸自己软乎乎的鼓起来的肚子,下定决心道。

“卿哥儿不胖呢。”哲子哥揽着柳爻卿,一只手就能抓住他的胳膊。

“我肚子胖。”柳爻卿咬牙道,“今天叫娘清炒蘑菇,不放肉不放油,再水煮个菘菜,我决定不吃馒头、不吃煎饼,坚持七天!”

第一顿饭,厉氏单独帮柳爻卿炒了菜。

但饭桌上还有其他的炸鸡,还有最近柳爻卿出主意,厉氏做出来的面包,比馒头还松软,里面放了糖,有淡淡的甜味,就连柳全锦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柳爻卿闻着味儿,更是特别想吃。

最后没办法,夹了厉氏炖的鸡肉,放碗里涮掉表面的油吃了。

然后一天过去,柳爻卿忍不住了,一口气吃了两个大鸡腿这才罢休。

“过些日子自个儿就回去了,卿哥儿甭担心。”厉氏好笑道,“旁人都害怕胖不起来,越来越瘦,哪像你这样的,还觉得自个儿胖,看看细胳膊细腿的,抱个孩子都吃累。”

“我吃的好,当然会胖了。”柳爻卿扁着嘴道,“咱们山上的吃食花样多,而且很好吃,我要是天天这么吃,迟早变成大胖子。”

厉氏却还是不以为意,“你看看哲子,吃的比你多很多,也没见有半点胖的。”

“哲子哥不一样!”柳爻卿想起哲子哥修长的大腿,还有特别好摸的腹部,顿时心里更不高兴了,他现在肚子就跟缠着软绵绵的皮毛似的,鼓起来一块。

在山上溜达一圈,柳爻卿干脆下了山。

这会子村里都在忙秋收,玉米、土豆、花生、豆子等等,家家户户都收了不少。等交了税,剩下的要么卖,要么存起来当口粮。

山上也做土豆条和土豆片儿,村里人可以把土豆送去山上,记账兑换土豆片或者土豆条、土豆粉等等,附近村子也可以来,只不过来的人不多。

终究还是山上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总给人感觉不能随便上去似的。

溜达着去了柳五叔家里,柳五叔赶忙叫家中媳妇烧热水招待,柳爻卿也没客气,找了个晒着日头的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阿爷家里,今年交了税,怕是口粮都不够。”柳五叔叹气道,“就那么两个人干活,怎么能干完。”

“哎。”柳爻卿也叹气。

今年柳老头基本没去地里干活,家里事情多不说,小宝成亲花费多,大周氏还光吃饭不干活,也就张大山和柳金梅拼死拼活干活,张大山好歹是个汉子,可柳金梅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妇人。

以前柳家好歹有三房,柳全锦、厉氏,还有二房沈氏,柳老头四个人收拾地里 ,再怎么样也能收拾妥当,今年就两个人收拾,许多田地都没来得及,杂草丛生的,长出来的土豆和玉米,个头小不说,模样也极为磕碜。

现在家家户户秋收,柳家也是如此。

地里的庄稼变成这样,柳老头根本看不下去,觉得丢脸,干脆不出门了。还是张大山和柳金梅收拾地里的庄稼,土豆秧子、玉米杆等等都拖回家里。

早年闹饥荒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能入嘴,此时柳老头便想着,土豆秧子、玉米杆磨碎了,掺点正经粮食做成饼子也能吃。

柳全福可吃不下这种东西 ,不过他倒是没出去说,是小宝出去嚷嚷的,叫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第156章

“再怎么困难,这东西也不能吃啊。”柳五叔皱眉道,“卿哥儿,你说可有什么法子?”

“还能咋样?”柳爻卿道 ,“要是我姑姑、姑父不在,我阿爷今年地里怕是半点产出都没有,就现在收到的粮食也都是姑姑、姑夫拾掇地里拾掇来的。阿爷守着我大伯那么一个劳力不叫他下地干活,小宝看那块头,干活也可以了,可惜他们都喜欢过主子日子,不愿意下地。”

柳五叔便不再说什么了,这些他都知道,觉得柳老头实在是糊涂透顶。

可说到底,还是住在一个村里,柳爻卿最近又在山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是柳老头家里实在是太埋汰人。

啥时候吃玉米杆?又没有闹饥荒,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还能偶尔的吃上肉呢。

小宝傻乎乎的跑过,身上胖的跟一座肉山似的。穿着新衣裳,可早就弄脏了,颜色都看不太出来。大周氏跟在小宝后面,啊啊大叫着跑过去,一脸的傻笑。

大周氏本身模样不错,跟小周氏长得一样,可就是傻。

“我去阿爷家里看看吧。”柳爻卿再次叹了口气,跟柳五叔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柳全福没在家里,小李氏也不见踪影,只有李氏在院子里做针线活,拿着的衣裳看样子是柳老头的,上面还有几个补丁,柳老头在上房屋里,沉默的吧嗒吧嗒抽旱烟。

“阿爷。”柳爻卿拿了个板凳坐下。

他自个儿穿着崭新的衣裳,料子是当初皇帝赏赐送来的盒子里拿出来的,看着朴实无华,可仔细看看便能发觉里面另有乾坤,低调而华贵,穿在身上更是舒坦。

柳老头掀起眼皮看了眼,没说话。

柳爻卿也不以为意,继续说:“听说阿爷叫我阿奶磨碎了玉米杆做杂粮饼吃,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呢。都说阿爷家里那么多田地,怎么变成这幅光景了,我也觉得奇怪,特地来看看。”

“今年粮食就那么些,不这样还能怎么样?”柳老头道,“总得过日子。”

“阿爷这里田地可有不少,若是好好侍弄,别的不说,土豆和玉米肯定是够吃的。”柳爻卿道,“今年小宝成亲,花费的银钱我就不说了,可阿爷怎么能把地里的活也丢了呢?要不是我姑姑、姑夫在,今年地里还有什么粮食?阿爷平日里不给姑姑、姑夫吃饱,他们的衣裳也都破破烂烂的,现在还得靠他们家里才有些粮食,阿爷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

明明看不上柳金梅,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李氏还想法子要赶他们走,现在却不得不依靠他们干活。

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有这么残忍的,只不过柳金梅和张大山愿意如此干活,旁人也不能说什么,可对于柳老头,心里都会嘀咕嘀咕。

柳老头脸色难看,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可……今年小宝成亲是大事,压箱底的银钱都拿了出来,又惹上周家,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柳老头无心下地干活,柳全福和小李氏偷懒,根本不会主动去地里。

“我看啊,还是得叫大伯和大伯娘下地干活,这样阿爷就算不下地,地里也不至于这样。”柳爻卿道,“那玉米杆可别吃了,真要是却粮食,阿爷上山说一声,我叫人送下来。”

说完这些,柳爻卿便转身走了。

外面小宝还在无忧无虑的跑来跑去,大周氏手不知道怎么的按到一坨牛粪,臭烘烘的举着手,想往小宝身上擦。

李氏收拾了针线活进屋,道:“实在不行你就去山上一趟,家里今年粮食真不够。”

柳老头却长叹一口气道:“卿哥儿既然那么说了,就真的会给粮食,可他怕是只会给我和你,旁的人死活是不管的。”

“小宝媳妇不是带了许多嫁妆,实在不行也不能总叫她守着。”李氏道。

“也只能这么办了。”柳老头沉着脸道。

他叫李氏做杂粮饼,确实难吃,而且刮得嗓子难受。柳老头这么决定,知道自己会丢脸,但更想试探试探柳爻卿的想法,若是他肯帮忙,家里何至于这么困难,而且柳全锦若是知道这个事儿,定然不会任由柳爻卿如何。

不过柳爻卿也没准备叫柳全锦有机会听别人说,等晚上吃饭他主动说道:“阿爷家里粮食不多,前几天还打算吃玉米杆。”

果然柳全锦一听就难受了,他是低声道:“便是我不吃不喝,也得叫你阿爷吃饱。”

“爹你放心。”柳爻卿道,“阿爷和阿奶肯定饿不着肚子,要是真没粮食,回头我就安排人每天去送饭,保证叫阿爷和阿奶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

“还有你大伯……”柳全锦皱眉道,“家里没粮食,你大伯肯定也吃不上饭。”

“爹,我只管阿爷和阿奶。大伯、大伯娘都年轻,有手有脚,怎么样也饿不死。小宝更年轻,但凡肯动手都能填饱肚子。他们自己不肯动手,也别想着我能喂过去。爹你死了这个心吧,再说了我可是嫁出去的哥儿,管着阿爷、阿奶已经可以了。”

知道柳爻卿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会这么做,柳全锦不敢开口说话了。

等回头歇息,厉氏没好气道:“你快别惹卿哥儿了。咱们家现在都靠卿哥儿过活,我现在还是大管事,山上的事儿那么多,要是卿哥儿不高兴,不叫我管了,咱们家往后可怎么办。兴哥还没相亲呢,更有辉哥……”

说起辉哥,柳全锦也难过,这么多年了,没找到也没信儿。

收拾完柳全锦,叫他照顾两个孩子,厉氏过来柳爻卿这边屋里抱最小最能折腾的百酿仙,笑道:“卿哥儿别生气,你爹叫我收拾了,他不敢想别的。小哥儿我抱过去了,你们早些歇息。”

“恩,娘最好了。”柳爻卿高兴道。

小哥儿一闹腾,柳爻卿只觉得头有两个大,哲子哥也不能歇息。自从怀着身子,大半年的没能跟哲子哥亲近,柳爻卿早就想着呢。

刚过年那会儿成亲,柳爻卿过了许久才适应了,结果有了身子,虽然还是跟哲子哥朝夕相处,但是不能亲近。

现在柳爻卿感觉自个儿恢复的差不多了,便想着晚上跟哲子哥单独睡炕,好好折腾折腾。

折腾大半晚上,早晨爬起来神清气爽。

哲子哥早就起来,把孩子们都抱到这边屋里,叫厉氏和柳全锦歇息歇息。

柳爻卿也爬起来,挨个摸摸孩子,帮着换尿布喂奶,还得抱起来哄哄。等外头厉氏忙活的差不多,又会过来帮忙。

这些天厉氏最累,但气色却还是很好,柳爻卿见了啧啧称奇。

“娘,你咋不累呢?”柳爻卿道,“反正我照顾不了孩子,晚上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算啥。”厉氏笑道,“以前我带你跟兴哥,晚上几乎也不能睡,那时候连鸡蛋都没有,吃的也不好,还不是照样过来了。再说了,现在我都叫你爹来,我动动嘴指挥就行了。”

“娘厉害,怪不得越活越年轻哩。”柳爻卿笑道。

厉氏头上戴着银簪,还是有步摇的那种,银耳钉,穿着对襟绣花褂,正经的体面打扮,在山上吃得好,过的日子还舒坦,现在柳全锦是没法子给她找气受,可不是越活越年轻。

把孩子交给厉氏,柳爻卿也放心,自个儿便出去外面,把活计都妥当的安排好。

又过了些日子,孩子长得愈发大了,柳爻卿抱起来只觉得沉甸甸的很吃力 ,他便琢磨着得去丹县看看,等年底山上活多,怕是没空出门。

哲子哥自然要一起跟着,孩子们还小不方便出门,还是在家里。

“哲子哥多安排一些人保护咱们的孩子!”柳爻卿道。

“恩,山上跟铁桶似的,苍蝇都飞不进去。”哲子哥笑道,“保证咱们的孩子安安全全。”

“那咱们就出门!”柳爻卿做了决定。

这回可用不着准备那么多了,也用不着哲子哥扶着,柳爻卿自个儿便能利落的登上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也不觉得难受了,甭管马车跑多么快,柳爻卿都觉得很舒坦。

惦记着高富贵这些人的生意,柳爻卿特地拐了个弯 ,去县里住宿歇息。

这个县城不如上南县发展的好,据说县令还算清廉,百姓的日子倒也不错。

一大早就有人出门,到街上等着。

这会子最先进城的,有些个是村里相熟的汉子们合伙,把自家土豆运去丹县,换了耐放的土豆粉,再运去县城。

他们卖土豆粉,比起城中的铺子要稍微便宜一些,反正都是丹县出的,一样受欢迎。

城中手头略拘谨的,便会早早起来买这些人带来的土豆粉,若是家中有小孩,隔三差五的也会咬咬牙买一个土豆片儿给孩子解馋。

只不过今儿个又不一样,都是因为城中多了个铺子,里头卖的吃食很简单,可总是叫孩子们念念不忘。

“不就是鸡肉,松软的馒头,有啥稀奇的。”出门早的妇人这么说着,还是去铺子那边等着,准备给自家孩子买一个。

“咱们就是做不出那个味儿,听说东西都是上谷村卿哥儿那边出来的,值啊。”

“指不定孩子天天吃,也能沾点风水宝气呢。”

第157章

“两位客官,咱们这里有两种早餐,一种粥、包子;一种面包肉、粥,您二位要哪种?”店小二见着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下楼,赶忙殷勤的凑过来。

“两样都要一份。”柳爻卿轻轻脆脆道。

那店小二多瞧了柳爻卿一眼,这才领着他们去角落桌子坐了,一溜烟跑去后厨端早饭。

板凳擦的很干净,柳爻卿却坐得并不安稳,干脆站起来,瞧着店小二飞快的出来,便笑道:“他给咱们拿了东西,定然有掌柜的奖赏。”

“卿哥儿要不坐我腿上?”哲子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柳爻卿嗔怪的看了哲子哥一眼,笑道:“这是外头呢,收敛点儿。”

俩人大半晚上都没睡,床上、床边,还有门口都去了一会儿,这会子柳爻卿虽然神清气爽,但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坐立不安的。

“反正咱们是两口子,这有啥。”哲子哥笑道,却也没有坚持。

客栈里也有跟柳爻卿似的一对儿的,汉子跟哥儿,不过人家都一本正经的,哪有柳爻卿这样的,叫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媚眼如丝,哲子哥眼睛里的宠溺根本没有掩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刚成亲,你侬我侬的,其实柳爻卿和哲子哥孩子都生了呢。

柳爻卿吃了个肉包子,喝了一小碗粥,还撕了块面包尝了尝,见着里面夹着的鸡腿肉金黄金黄的,又捏了块吃,剩下的都给哲子哥吃了。

大堂中吃早饭的大都点了面包夹肉,看样子都挺喜欢吃。

柳爻卿和哲子哥去柜台结账出门,看到外面有不少人都买了今天的土豆条和土豆片儿往家里走,也有一些穿着华贵的小孩捏着面包肉,笑嘻嘻的在大人的陪同下一边吃一边走。

墙根也有乞丐 ,目光呆滞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上了马车,哒哒哒一路出城,柳爻卿便看不到这些人生百态了。

还好大部分人都是一番欣欣向荣的姿态,只要肯吃苦,无论是背着土豆送去丹县,还是再领了土豆条和土豆片送去县城,总能从里面捞到银子,懒汉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自个儿饿死吧。

距离渐远,土豆条和土豆片还能看到,面包确实不多见了,这东西毕竟不能放太久,而且还是热乎乎的最好吃,路远了便没有人往这边送。

等到丹县,基本没有面包的影子。

大门口守门的汉子瞧见马车来,赶忙跑去打开最大的门,叫花马一路畅通无阻的哒哒哒跑进去 ,这才殷勤的关上门。

“大壮哥,你咋没问问来的是谁,咱们不是有规矩?”

“周二壮,你可得把那匹马和马车记清楚了,那是卿哥儿的马车,咱们用不着盘问。”周大壮仔细的关好门,回到木桌后面,严肃道,“你刚来没几天,我得把规矩都给你教会了,你也得学会认马车,要不然到时候不合格,管事也不能要你。”

“原来是卿哥儿来了!”周二壮一脸憧憬,“大壮哥,你再给我说说呗。”

“第一你得知道为什么咱们这个地方叫做丹县……话要从皇帝下的圣旨开始讲……”

马车渐行渐远,最后停在院子门口。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下来,再把里头的东西都搬下来,马也卸了下来送去马厩,马车送到库房放好。

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每天都打扫,屋里更是如此,被褥刚刚晒过,桌椅也都擦的干干净净,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坐在椅子上感受了一下,柳爻卿感慨道:“上次走的时候,我坐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坐着的感觉还是站着,坐立不安的。现在总算正常了,这个躺椅果真舒服,哲子哥厉害。”

“躺椅有些大了,回头我再改改。”哲子哥把带来的东西都挨个放到柜子里,抽了空扭头说道。

“是哎。”柳爻卿比划比划自个儿的身体,又比划比划躺椅,高兴道,“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瘦了这么多,尤其是肚子。”

刚生完的时候,肚子一圈儿的肥肉,现在小了一圈,柳爻卿很高兴。

终于用不着动不动就得歇息 ,而且还怕热,又不能吃冰,想想那会子的状态,柳爻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偏偏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撑得住,竟然还上了马车回家。

现在回头想想,柳爻卿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卿哥儿。”钰哥儿听着信儿就赶忙来了。

旁的人虽然也是管事,但是要遵守规矩,平时做工的时候,没什么事不能随意乱走,但钰哥儿不一样,他跟柳爻卿关系最好不说,而且管事当的也比较自由,此时只有他自个儿来了。

一段时间没见,钰哥儿似乎晒黑了一些,个头也高了,模样更好看,跟青青绿树似的。

“钰哥儿,你娘给你做了新衣裳叫我捎来,就在屋里,你去看看。”柳爻卿高兴道,“一段日子没见,钰哥儿似乎有些变了,莫不是有相中的汉子了吧?”

“哪有什么汉子。”钰哥儿进屋拿起衣裳看了看,在自己身上比划,笑道,“我是听说你又折腾出好吃的,来问问咱们丹县这边做不做。听说那面包比馒头还松软,还有甜味儿,里面的鸡肉也格外不同,我还没吃过哩。”

原来是为了吃的。

“丹县这边也要做,不过山上的鸡数量有限,今年能拿出来的不算太多,咱们丹县这边要控制一下数量。”柳爻卿道,“就是比较特殊的吃法,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虽是如此,可到底稀奇呀。”钰哥儿笑嘻嘻道。

因为钰哥儿想吃,柳爻卿也就十分干脆的叫上宣哥儿,单独开了个院子,把里头的灶台用石头垒上,里里外外的只有一个烟囱出气。

筛的细细的面粉,又是放蛋清,又是放糖,还有柳爻卿专门带来的发酵的面团,最后揉的面团一扯就跟透明似的,这才团成团放到灶台里面烤。

鸡肉切成大块,腌制挂糊,油炸出锅。

抹上西红柿酱,再贴两片青菜叶子,两边夹切开的面包,嗷呜一口香喷喷,酸中带甜,口味特别却叫人欲罢不能。

“我爱吃这个。”钰哥儿高兴道,“卿哥儿,往后咱们天天吃这个吧。”

“小心吃腻。”柳爻卿笑道,“别忘了我曾经天天吃草莓,结果吃伤了,也就怀着身子的时候能吃一两个,现在是一个都不想吃的。”

做好的面包拿出来,给其他管事们都尝了尝,反正是没有不喜欢的。

晚上开会,柳爻卿先说了这个事儿,“面包这一块,我准备交给宣哥儿负责。煎饼作坊和饭堂,宣哥儿找个人暂时代替,我看看合格的话,往后提升为正式管事。你们这些日子都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再说说自个儿的总结。”

此时在场的都是管事们,大家在知道柳爻卿来的时候,就知道要开会,甭管有没有问题,都得说一下总结。

就连憨大也不例外。

“我估摸着年前就能把周围村子的土豆全都收上来,现在已经有些胆大的汉子合伙去更远的地方收土豆,再送到丹县。”苏七道,“我看着库房里的土豆还有不少积压。”

“饭堂我看着规模还是小了,得再盖一个。咱们丹县还得扩大呢。”柳水河也开口。

宣哥儿利落的上前,说:“煎饼作坊受到土豆条等影响,卖出去的煎饼有所减少,不过收来的杂粮也相应的减少了。馒头倒是依旧。我手底下的人暂时没啥问题,上个月有个哥儿总向我打听馒头方子,还想自己过去找,叫我跟刘清大管事说了,结了工钱把他撵走了。”

“还是土豆粉剩下许多,土豆条和土豆片儿基本没有剩下的。”苏四上前说道。

其他人也都一一说出自己的总结,可能条理并不清晰,可能只是说出了重点,但柳爻卿却能通过大家的总结,纵观丹县在自己没在的这段时间大概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刘清大总结,他总结的更到位,叫柳爻卿对丹县了解的最清楚。

晚上开完会,大家各自散去,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回院子歇息。

“看来我不在丹县也照样能够运转,这些日子还赚了不少银钱呢。”柳爻卿躺在床上,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还是感觉有一圈肥肉,又去捏哲子哥的。

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任由柳爻卿捏,哲子哥一把揽着他笑道:“还是得来,要不然人心会变的。”

柳水河、柳三条等人跟哲子哥关系最好,兴许不会变,可其他人呢。从上谷村出来的汉子、哥儿那么多,谁又能保证大家都不会变,所以就算柳爻卿不能时时待在丹县,也得经常来看看。

“我知道。”柳爻卿也理解这个。

现如今丹县每天收那么多土豆,又送出去那么多土豆片儿和土豆条,更别说煎饼和馒头,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库房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若是有人动了歪心思,一天拿一点,只要不查账根本看不出来,慢慢的人心或许就会越来越贪婪。

只不过也不能因为莫须有的事情就草木皆兵,柳爻卿很看得开,他翻身趴到哲子哥身上,笑嘻嘻道,“如果发现这种人,绝不能姑息,但是也不能叫他们寒了心。”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摸着柳爻卿身上滑腻的皮肤,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柳爻卿却突然又爬起来,严肃道:“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之所以有人有异心,还是觉悟不够高,看来丹县得临时建个学堂,我每天晚上给他们讲讲课,提高提高他们的觉悟。”

哲子哥不太懂,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

新建起来的面包作坊由宣哥儿负责,他挑选的都是信得过的人,煎饼作坊和饭堂都提拔了新的管事,宣哥儿偶尔有空会过去提点提点。

“你们能跟着我进面包作坊,代表我绝对信任你们,卿哥儿也信任你们。”宣哥儿表情严肃道,“你们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面包的制作流程,出了这个作坊,谁都不能说,哪怕是亲生爹娘!不过若是有人逼迫你们,你们可以跟我说。”

“咱们丹县什么人都不怕,就怕自己人脑子糊涂。”

“都听清楚了吗?”

被选中来面包作坊的人原本还很兴奋,此时一个个的都严肃点头,心也慢慢的归于平静,跟着宣哥儿进了面包作坊,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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