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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哥儿种田记(四)——歪脖铁树

第158章

天快要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

真哥儿推开自家破破烂烂的大门进去,屋里跑出来好几个哥儿,把真哥儿手里的包袱接过来,再递过来一碗热水叫他喝下去。

灶房里,妇人一脸笑容的出来道:“真哥儿回来了。”

“恩,做饭吧,今天累死了。”真哥儿活动活动身体,找了个板凳坐下就不动弹了。

妇人笑了笑,道:“今儿个媒人又上门,说的是咱们村的一户人家,知根知底,他家汉子也老实,家中更是有不少良田,人家也不要咱什么嫁妆,只要你嫁过去就成。”

“娘,我现在不考虑这个。”真哥儿皱眉道,“最近丹县那边忙,我每天都得提前去,很晚才能回来,顾不上想那些事儿。这些日子宣哥儿把我提了饭堂管事,我要是做好了,往后就是正经管事,拿的银钱多不说,指不定还能找机会问问宣哥儿,看看能不能把家里的兄弟都安排上活。”

周围的兄弟们都两眼放光,年纪最大的哥儿道,“娘,真哥儿往后可不愁找婆家。要是现在真哥儿嫁过去了,还回来帮咱们,婆家那头不一定乐意哩。”

“就是。”真哥儿道,“我哥都还没找婆家,都来找我,就是看中我在丹县混得好了呗。以后再有这种事,娘你帮我跟人家说清楚。”

“哎,娘知道。”妇人笑了笑,端着真哥儿带来的碗进屋做饭。

一大碗的红烧肉,还有凉拌黄瓜,看样子真哥儿没怎么吃菜,中午就吃了一个大馒头。红烧肉能炖一锅菜,凉拌黄瓜味道香,单独放到盘子里,大家都能尝尝鲜。

晚上其乐融融的吃了饭,都没叫真哥儿动手,叫他上炕歇息,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真哥儿也没客气,他原本就想当管事,这会子宣哥儿真叫他当了,差点抓瞎。得写账本子、还得识字,还得每天去库房估摸要用的东西,签条子啥的,要不是头几天有宣哥儿带着,真哥儿还真的干不了。

可累归累,真哥儿却十分喜欢。

早晨妇人天不亮就起床,专门给真哥儿煮了两个土豆,一个鸡蛋,放在包袱里叫他带着在路上吃。

真哥儿起来,把鸡蛋摸出来放到桌上,道:“给小弟吃。”

在村口等了一会儿,宋水祥就来了,伸手一摸,摸出两个鸡蛋,给了真哥儿一个。

真哥儿也没客气,给了宋水祥一个土豆,道:“快些走。”

“恩。”宋水祥点头。

真哥儿性子火爆,雷厉风行的,走起路来步子极快,宋水祥还得仔细的大步跟上。

他原本是柳爻卿手底下的,后来柳爻卿不管这些事儿了,又分给柳水河,现在是跟着苏三在库房,平时帮着抗土豆、抗玉米等粮食,有时候也帮忙送做好的土豆粉,干的都是力气活。

好容易撵上真哥儿,宋水祥憨笑道:“还没恭喜真哥儿当上饭堂管事。”

“有啥好恭喜的,等我定下来再说。”真哥儿连珠炮似的说道,“傻笑什么,你也长点心,跟着苏三多干活,那个小汉子可精明,脸上笑眯眯的,可心里对什么都一清二楚,而且最会算账,你也抽空学着点,歇息的时候也别只歇息,练练字。”

“哎哎。”宋水祥还是憨笑。

“傻。”真哥儿说着,自己也抿嘴笑了。

俩人去大门口登记,各自分开去等着点名。

真哥儿是管事,更是第一个来的,拿出贴身放着的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有不认识的字还叫他用炭笔标了只有自己认识的符号。

雷厉风行的点了名,真哥儿便招呼手底下的哥儿、妇人开始拾掇饭堂。

这会子柳爻卿还没起来的,天冷了,只有被窝暖和,柳爻卿在被窝里打滚,“一点儿都不想起来,哲子哥,不想穿衣裳。”

“衣裳给你放在被窝里暖着了。”哲子哥笑道,“今天我叫他们烧炕,到时候屋里就暖和了。”

去外头端来热水,哲子哥见着柳爻卿已经坐起来,便上前帮着他洗手洗脸,又拿出捂热的衣裳给柳爻卿穿着。

柳爻卿下了地溜达一圈,嘿嘿笑道:“要是叫我娘看到了,又得说我没长大,可我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爹爹呢。”

“卿哥儿长大了。”哲子哥笑道。

“那当然。”柳爻卿仰着脸傲然道。

面包作坊每天做出来的面包数量有限,正好从上谷村运来的鸡也有限,搭配起来正合适。余下的面包柳爻卿做主,不对外卖,内部卖给做工的人。

“面包做起来累,可格外松软。”柳爻卿专门进面包作坊待着,见宣哥儿领着人干活,也上前帮忙,“上谷村只有一种面包,咱们这边花样多一些,往后我还有更多花样,只要大家好好干,不愁银钱也不愁吃穿,婆家更是好找。”

“那可不是。现在村里只要在丹县有差事的,甭管哥儿还是汉子,都可受欢迎了,好几个已经定了亲事。”说话的是个妇人,因为手脚勤快被宣哥儿看中,她嘴皮子也利索,“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可就不一样喽。”

“那在家里也跟以前不一样。”另外一个妇人说,“没来丹县之前,家里的活计都是我干,我家那汉子也不咋管我。现在家里的活计我是半点不干的,丹县这边的工钱也是我拿着,回头找机会还能去娘家看看,婆家也不敢说什么。”

大家有说有笑的,干活却利索。

嘴上都带着口罩,身上的头发也都用布裹着,一根头发都不露出来,衣裳更是干干净净,半点灰都看不到的,也就负责烧火的身上偶尔蹭点灰,可第二天也得换干净的衣裳。

面包烤的差不多,柳爻卿做主,下回再烤的形状就不是规规矩矩的了,什么长条的、圆形的、三角的等等都有。

再烤出来的面包不往外卖,留着丹县做工的人买,不过价钱也不便宜,同样的价钱只能买小小的面包,但是却能买大大的煊软的馒头。

柳爻卿嘴馋,拿了六七个圆形的大面包,准备回来抹了草莓酱吃。

“卿哥儿爱吃草莓酱哩。”哲子哥拿着草莓酱出来,笑嘻嘻道。

“草莓酱更甜,比草莓好吃哩。”柳爻卿撕开面包,拿了木勺舀了草莓酱抹上去,慢慢吃着。

等吃完饭了,柳爻卿撕开面包,夹了肉放在里面,又贴了一片西红柿,还有一整个鸡蛋的蛋白,吃起来别提多有滋味了。

饭堂中,单独摆出来桌子,上面放着铺着油纸的木盘,表面焦黄光滑,里面松软的面包一个个摆在上面。

真哥儿守在桌子后面,若是有人买了,他便要收钱。

“面包怎么卖?”史玉琼吃了饭,正打着饱嗝,可见着面包就过来了。

“价钱牌都写着呢。”真哥儿指了指价钱牌,但也开口解释了。

史玉琼刚想都要了,可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自个儿现在可不是横行霸道的小霸王,而是普通做工的,工钱还没发,哪来的多余的银钱。

倒是宋水祥走过来,利落的拿出银钱买了。

面包用玉米皮编织的盒子装着,松松软软的感觉不太到重量,可买的多了也能觉得沉甸甸的。

晌午歇息的功夫,面包全部卖完。

等下午放工,真哥儿还得在饭堂盘算一番,等着宣哥儿来交代一些。等他出去,天都快要黑了。

“真哥儿。”宋水祥放工早,但他没急着回家,就在门口等着呢。

真哥儿暗暗松了口气,道:“谢谢你等我啊。”

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哥儿,天黑了自己走万一出事咋办,但要是有汉子一起就安心多了。

“嘿嘿。”宋水祥憨笑,把自个儿买的面包分出一半给真哥儿。

真哥儿没客气,伸手拿了,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现在太忙,那事儿等以后再说,我也得看看你究竟长进不长进,成不?”

“成。”宋水祥高兴道。

他以前就喜欢真哥儿,可自家穷,自个儿都吃不饱饭,更有个眼睛不好使的老娘,太困难。真哥儿家里兄弟多,也吃不饱饭,可真哥儿性子好是个能持家的,肯定不会找他这样的婆家。

好在当初宋水祥敢来丹县,真哥儿也来了,两个人天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旁人也时长开玩笑,真哥儿都没反驳,宋水祥就知道自个儿大约要心想事成了。

能跟真哥儿在一起,还得谢谢柳爻卿,要是没有丹县,宋水祥肯定追不上真哥儿。

在村口分开,真哥儿拿着面包回家。

家中兄弟都等着,见着面包万分惊讶,“我听外头的人说了,面包比馒头还煊软,里头还有炸鸡块,可这个咋不一样呢。”

“这是卿哥儿单独做出来,给我们做工的人买的。”真哥儿顿了顿道,“我没花银钱,这是祥哥送的。”

妇人顿了顿,问,“你看中祥哥了?”

“恩。”真哥儿含糊道,“我得看看他上进不上进,这事儿不急。”

“你心中有谱就好。”妇人也没再说什么。

真哥儿肯定不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他自个儿有主见,找婆家更是如此,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倒是宋水祥确实踏实肯干,以前家里穷,又摊上重税,吃不饱饭,现在都在丹县做工,只有多余的银钱,哪会吃不饱饭。

天一天比一天冷,柳爻卿屋里早就烧了炕。

可屋舍那边却没有,一来本来住在那里的人就要交银钱,若是烧炉子又是额外的开支;二来这些人无论是吃饭还是做工,都不在屋舍这边,也只有晚上来睡觉而已,被窝一钻,还能冷到哪里去。

晚上史玉琼又过来找侯胖,低声道:“我找机会去库房看了,好多面包肉,可香!”

“你可别又动心思啊。”侯胖警惕道,“年底了,我听说卿哥儿要抓典型,要是抓到你,肯定轻饶不了。你自己愿意犯事,不要拖累我。”

“不是。”史玉琼赶忙道,“我是想着等咱们发了工钱,能不能买个吃。”

他是纵横无敌的小霸王,啥稀奇吃食见到了不都得吃够了再说,这会子忍到现在已经难得了。

侯胖也有些意动,道:“等年底放工,咱们说不定有机会。”

“我也这么想。”史玉琼道。

两个原本横行霸道的少爷,此时已经跟其他做工的人一样了,却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

因为这种稀奇吃食,外面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第159章

学堂建设自有想要功德的书生前仆后继,梁松子作为元老,已经极少参与此事,只是偶尔给友人回信,指点指点而已。

他已经回了京城,约了好友来酒楼喝酒。

饭桌上放着面包,里头夹着菜叶子、炸鸡块,旁边还有一碟西红柿酱,土豆条,更有一碟土豆片儿,饭桌中央则是一大盘炸鸡块,搭配洗干净的青菜叶子,还摆出造型,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梁兄,许久未见,你这是……”来人穿着月白长衫,风流倜傥。

“各位请坐、请坐。”梁松子笑道,“不过是些稀奇吃食,请你等尝尝鲜儿。这是面包肉,这是土豆条、这是土豆片,盘里的是炸鸡。”

丹县和上谷村都离京城比较远,也只有最耐放的土豆粉流传来,至于土豆条和土豆片,流过来的极少,汉堡肉更是只听说了却没见过。

那月白衫公子立即坐下,道:“这边是传闻中的吃食?”

“正是。”梁松子笑道,“我专门派了快马从丹县运来,凉着吃口味略有差别,热着吃味道最好。”

正如柳爻卿说的,都是寻常的东西。谁还没见过精细的面粉,谁还没吃过鸡肉,哪怕是城里的乞丐恐怕也啃过鸡骨头吧?土豆更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头一年比较少的时候,不少大户人家早就吃到过,蒸着吃、烤着吃,炒着吃,炖汤吃,都吃出花样来,今年早就不觉得稀奇。

土豆的价钱更是一低再低,早就不是稀罕东西。

可此时盘子里的东西却不算常见,吃法更是奇特,口感也极为特别,尤其是面包肉和炸鸡,外酥里嫩,里面的鸡肉嫩滑爽口,外面酥脆微咸,竟叫人欲罢不能。

吃完这些,后面还有酒楼送上来的菜。

头年的小公鸡,斩块大火炒,同年的燕窝粥,当天捞上来的鲤鱼,这一桌子不说价值千金,可寻常酒楼也是吃不上的,只是大家天天吃日日吃年年吃 ,不说吃腻,总是不如新鲜吃食。

梁松子出了回风头,在京城崭露头角,再叫何硕安排差事,那就简单许多。

他写了信给柳爻卿,提了提这个事儿。

柳爻卿自从觉得肚子在慢慢变小,就天天高高兴兴,此时正趴在哲子哥背上,捏着信慢慢读着,笑道:“京城许多公子哥儿都愿意跟梁松子交好哩,咱们丹县的面包算是出了一回名。”

“是哩,恐怕不少人都想要吃哩。”哲子哥笑道。

“那也得等明年再说了。”柳爻卿收了信道,“年前事情多,暂时顾不上扩大规模。丹县这边还得提前安排,上谷村那边也得我回去主持。”

厉氏虽然做管事很利索,但年底大事还是得柳爻卿出面。

天冷的开始下雪,柳爻卿安排人像上谷村山上那样,临时搭建草棚,上面用干草遮着,人走在下面不用被雪淋,方便许多。

“卿哥儿,有个人说是叫公孙般的要进来见你。”钰哥儿顺着搭好的草棚跑来。

“叫他进来。”柳爻卿道。

公孙般还在围墙门口等着,他看着远处的大片空地,寸草不生,半点生气都看不到,可再远处就有一个个院子,还能看到烟囱冒出来的烟。

等来了人引着他进去,走得近了又能看到搭起来的草棚,走在下面没有雪不说,地上也干干净净的。

进了屋,一股热气铺面而来,公孙般不禁多看了柳爻卿几眼。

他恢复的很好,完全没有生了孩子的笨重感,脸还是那么好看,皮肤晶莹剔透,大眼睛十分灵动,果真不愧是传言中的神仙下凡。

“坐,来喝茶。”柳爻卿帮着倒了茶水。

哲子哥端着点心过来,放到桌子上。

“卿哥儿,我家中得了消息。”公孙般开门见山道,“跟卿哥儿有些关系,要不我也不能贸然打搅。”

“哦?什么消息?”柳爻卿问。

“话要从史玉琼说起……”

公孙家是大族,虽比不上杜家那样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但也不容小觑。曾经史玉琼找上过公孙家里人,要合伙做事,张口就要金五千两。

因为公孙家里人瞧不上不学无术的史玉琼,给回绝了,他这才找到侯胖,搜刮民脂民膏。

那些银子都到了史玉琼手里,公孙般刚刚打听到,史家也没见到那笔银子,叫史玉琼给了旁人。

衙门那边给柳爻卿的话是,史玉琼手里的银子也是都给了旁人,至于那个拿走银子的人是谁,暂时还不得而知。

公孙家却打听到消息,说是那人模样矮,面相凶,说话不像本地人,拿了银子就进了山。要不是公孙家恰巧有个远房旁支进山收货,恰巧遇上看到的村里人,还当真不知道。

这也是巧了,否则任由衙门如何查探,在人多的地方还能查,深山老林的如何得知?

“史玉琼叫人骗了。”柳爻卿道, “他以为给了银子自个儿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却不知道那都是空话。今年别叫他回去过年了,留在丹县看门吧。”

一句话,定了史玉琼今年的去处,史家半点意见都没有。

为了感谢公孙般提供的消息,柳爻卿给他拿了许多吃食,更多的还是耐放的土豆粉。公孙般也没客气,全都拿着走了。

“山里何其大,怕是一时之间查不到。”柳爻卿难得冷笑,“那便所有有人的地方都联合起来,看看那群山里人还敢不敢出来。”

“恩。”哲子哥点头。

此时村子少,镇子更少,人口实在是不多,大片大片的地方都没有人。

只是这种事急不得,首先得填饱肚子,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了,这样才能把孩子养大,开枝散叶。五年、十年、十五年,最初长大的孩子能成家立业了,这才是爆发式的发展。

“人多了才有力量,民富了,国才强。”柳爻卿感慨道。

“卿哥儿说的果真与众不同。”哲子哥颇有触动。

“那是自然。”柳爻卿傲然,“别看我好像什么事都没干,那只是因为我做的事情产生的变化太慢而已。”

也只有献出土豆和玉米,叫天下人都填饱肚子,别的事情都需要时间去验证。

书生们建的学堂,到现在还有许多人都不以为然,可等过几年差别出来了,自然有人上赶着识字。也只有心系百姓,本身具有大学问,高瞻远瞩的人才能瞬间看透此事,才能点出‘教化之功’四个字。

世人多愚昧,真正的大手笔不是叫世人都吃饱,而是让他们开智,慢慢的去自己学会如何吃饱,如何过上好日子。

这是个缓慢而又充满变化的过程,即便是柳爻卿也不敢肯定究竟会不会成功,他也只是尽力,做到问心无愧而已。

“时候差不多了,晚上开会。”柳爻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开口道。

“我叫人通知管事们。”哲子哥立刻说。

管事们得了信儿,晚上还是照常吃饭,等饭堂收拾好,大家都各自找了地方坐下,等着柳爻卿来主持开会。

如今开会的除了以前的管事,还有真哥儿等新提拔的管事。

柳爻卿落座,环视一圈,点了真哥儿的名,问:“最近饭堂情况如何?”

“一切照常。”真哥儿赶忙说,他有点儿紧张,语速就快,“冬天菜少,主要是土豆和黄瓜,偶尔用西红柿。主食主要消耗的馒头多,煎饼一般。倒是每天卖的面包都很不错,连带着西红柿酱、草莓酱也卖出去不少。”

“恩,不错。”柳爻卿满意地点头,又提点道,“你抽空计算一下,从现在到年前,需要的馒头、煎饼,菜蔬、肉等等数量,写好了送到我这边。最近真哥儿晚上学识字速度不错,计算也要跟上。在我手底下做管事,要求更高,这也是为你们好。”

“知道了。”真哥儿赶忙点头。

他当然知道做管事要求高,饭堂的事儿几乎全都是他一手抓起来,还要识字算账。这些活都学出来,就算往后不在丹县做工,也能去大户人家做个体面的管事,不过真哥儿还是觉得丹县这里更好,反正他是不舍得主动离开的。

等其他人都说一遍,柳爻卿也叫他们都估摸一下年前需要用的东西等等。

到苏七说完,柳爻卿道:“回头再见到来送土豆的人,你跟他们说说,咱们丹县年前二十七收工,年后初七开工,叫他们这期间不要过来。”

“刘清,就算丹县收工,但各个地方还是得安排人守着,尤其是门房那边。”柳爻卿严肃道,“过年期间,留在丹县的人发三倍工钱,还有额外奖励。”

“知道了。”刘清点头,拿着炭笔飞快的在纸上记录了。

等开完会,刘清最后离开,跟柳爻卿说道,“我预备过年留在丹县,想让我家哥儿带着孩子来,卿哥儿觉得如何?”

这些日子刘清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他作为总管事,脑子里都得有大大小小的事儿,除了柳爻卿怀着身子的时候,叫他回家看了看自家哥儿和孩子,这一直没能回去。

“成,我给你划个院子住,不用住屋舍那边。”柳爻卿道,“这事儿我也早想说的,叫你家哥儿安心住在这边,啥事都不用操心。”

第160章

大半夜的,银哥儿就已经爬起来,胡乱的洗把脸,喝口凉水,又摸了一个昨天晚上没舍得吃的土豆揣在怀里,这就准备出门。

“银哥儿,你又要去找四有哥?”屋里窸窸窣窣的。

“不找他还能找谁。”银哥儿叹气道,“我只是个哥儿 ,力气小在外面也害怕遇到坏人。四有哥虽然在村里名声不太好,但是个壮实的汉子,走在外面也没人敢惹。娘,你别再说了,我想出远门运土豆赚钱,就必须得靠四有哥。”

到了胡同里,银哥儿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振奋起来。

“四有哥,咱们今天去丹县看看。”银哥儿看着眼前壮实憨厚,唯独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道。

“恩。”那汉子也没反驳,接过银哥儿身上的背篓自个儿背着。

从村里出来,还要走一段山路,经常有野兽出没,银哥儿自个儿走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头,跑得腿都抽筋了才终于跑走,这回身边跟着个壮汉,便用不着太担心。

等到丹县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银哥儿又来了。”守门的汉子笑道,显然见过银哥儿不止一次。

“听说卿哥儿来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呢。”银哥儿笑着问。

那汉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有关柳爻卿的事儿,外面的人可以猜,但他们自己人却不能随便说,这都是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岂不是柳爻卿的行踪人人得知。

银哥儿也没在意,顺着笔直的路往前,就有个一面敞开,另外三面都贴着干草的草棚,里头烧着炉子,还有木桌、木椅等等。

“银哥儿来了。”今天恰巧是柳爻卿在这里。

苏七最近天天忙,晚上还在睡觉的屋里点灯算账,柳爻卿早晨瞧见他眼冒金星,走路都打转,特地叫他回屋歇息一上午,自个儿在这里带班。

头一回见银哥儿的时候,还穿的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只剩下两个明亮的大眼睛,这会子变化倒是大,身上穿着崭新的厚实衣裳,还有个身材壮实的汉子一块儿。

“卿哥儿。”银哥儿高兴地上前,“没想到真能看到你。”

四有哥赶忙低下头,怕叫人看到他脸上的疤不喜欢,高壮的身体还往银哥儿身后站了站,想叫他挡着自己。

“今天上午我带班,银哥儿今天来是想拿点什么?”柳爻卿很看好银哥儿,觉得他敢拼敢闹,有胆量也有心思,若是能顺顺利利的发展,一两年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准备去远一点的地方运点土豆来,年前应该能送来一批。”银哥儿笑道,“来问问到时候价钱变不变。”

“这样啊。”柳爻卿想了一会儿道,“年前丹县二十七收工,提前两天估计就不能收土豆了,你这样怕是赶不及。我看你跟这个汉子一块儿,咋不从我这里拿点面包送去城里,保准能卖上好价。”

“啊。”最紧张的竟然是四有哥,此时手足无措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爻卿哪能不知道他咋想的,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你在我眼里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这样护着银哥儿也好。这样吧,要是你愿意,我给你写个条子,叫人去库房给你搬点,你先送去城里卖卖试试。”

“恩,我听卿哥儿的。”银哥儿高兴道。

背了东西出来,四有哥才瓮声瓮气的说,“卿哥儿果真不一样,神仙一样的人,也不怕我。”

“卿哥儿哪用得着怕你,不过有了卿哥儿这句话,往后你也别害怕别人,该怎样就怎样。咱俩年前攒点银钱,在村里找块地盖个房子给你住,天天睡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天越来越冷了。”

“银哥儿对我真好。”四有哥憨厚的笑道。

“那你得听话。”银哥儿空着手,脸洗的干干净净,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眼睛大,鼻子小巧,是越长越好看了的。

柳爻卿只要看到有人来,都会说说丹县年前收工的事儿,叫他们心中有数。

“那得年后初七才能来?”有个汉子愣了下,在心中权衡半天才问。

“也不是。”柳爻卿耐心解释道,“初七丹县开工,头几天大家伙儿肯定很忙,不一定能立即收土豆等等,最好是再过几天。”

年前地里收的土豆差不多都送来丹县了,这会子还能送来的大都是路远的,亦或是家中种的土豆多,细水流长的往丹县送,换了其他东西再送去城里卖。

年前年后十天歇息,往前推再往后推,就得至少十五天。

柳爻卿提前说出来,就是想让他们心中有数,不至于白跑一趟。

“卿哥儿,面包作坊烤的饼干,你尝尝。”哲子哥端着一个木盘来,里头还有热热的茶水和一盘子西红柿和猕猴桃,最边上的才是新烤出来的饼干。

这是柳爻卿前天晚上跟宣哥儿说的,叫他抽空带着人烤一些,不对外卖,留着自个儿吃。

饼干手指大小,咬起来很有嚼劲,有一点点淡淡的甜味,柳爻卿一连尝了两个道:“还是不够酥脆,叫宣哥儿研究一下油脂处理方法。”

“成。”哲子哥也拿了个尝了尝,没说啥。

邻近晌午,来的人逐渐减少,等到下午来人才会逐渐增多。

饭点快到了,苏七跑来道:“卿哥儿,我已经吃完饭了,我来值班。”

“好。”柳爻卿点头。

歇息一上午,苏七眼瞅着好了许多,柳爻卿很欣慰。

也就是苏七年纪小,这么熬过来都能迅速恢复。柳爻卿跟哲子哥一块儿往饭堂走,道:“回头得给管事们安排一下歇息的日子,要不然一个个的都得熬出病来。”

饭堂是真哥儿管着,基本上已经定了。

此时真哥儿站在饭堂里面,看着其他哥儿打菜,精神百倍,可也受了不少,同样是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熬的。

柳爻卿看在眼里,心里欣慰,这些人不但没有拖后腿,还更加努力了。

各个地方都差不多,柳爻卿又招了管事们开会。

“到年底,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开会。”柳爻卿道,“咱们尽量简洁一些,不要那么多繁文缛节。我也想让你们今年过个好年 ,但咱们该做的还是得做。刘清,你说一下大概安排。”

“好。”刘清站起来道,“大家各自负责的地方还是不变,你们的估测和总结我都看了,卿哥儿也都点了头。接下来是咱们丹县年底的奖励,你们管事每个人手中都有名额,表现的最好的,次之、再次之,总共三个名额。管事们先提出来,由大家一起商量,若是共同拍板 ,那就把东西发下去。”

这是早就提前打了招呼,管事们一直在留意的事,此时正式提起来都相当振奋。

柳爻卿主持大局,基本是管事们说话,刘清总结,最后确定了名额再说给柳爻卿听。其中有许多耳熟的名字,柳爻卿对他们还都有印象,知道确实都是表现不错的。

跟着苏三干的宋水祥也被提了出来,他干活踏实,平时不爱说话,但基本看到什么活顺手就会帮忙干了,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抽空就说话,拉帮结派等等。

这个汉子老实,没被的心眼,基本上苏三指哪儿就打哪儿。

没那个人才做管事,副管事恐怕都做不来,但这种人用起来放心,苏三刚提出来柳爻卿就点了头,给宋水祥发放最好的奖励。

其他管事心中自有沟壑,提出来的人选也都各自有理由,基本都能通过。

最后说起侯胖和柳水河,这两个人不是普通做工的,刚来丹县的时候还带着下人,只不过柳爻卿做主,没让下人继续伺候他们,平时干活也跟其他人一起。

“侯胖表现不错,不算名额,额外给一斤土豆粉,土豆片、土豆条和面包叫他自己选一样拿着,跟大家一起收工。”柳爻卿想了想道,“史玉琼留下守门,奖励没有。”

“面包作坊这边抽空炸了不少爆米花,卿哥儿是有什么安排吗?”宣哥儿问。

“恩。”柳爻卿早有打算,“从明天开始,把爆米花搬到苏七那边,只要有人来送土豆,就给他们一把。虽然不是多少东西,但图个喜庆。”

“知道了。”苏七道。

“库房的东西这几天都要规整好。”柳爻卿又说,“旁的地方还好,库房一定要有条理,尤其是最近要发放的奖励,都得一模一样才行。”

“知道。”苏三道。

说了一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了处理法子,便各自散开回去歇息。

柳爻卿难得困了,回去爬床上就睡了,半夜觉得有些冷,主动贴着哲子哥,手脚还不老实。等早晨睁眼,柳爻卿难得看到哲子哥还没起床,手不小心碰到某个地方,顿时了然。

都老夫老夫了,也没啥好害羞的,大门一关,舒服了再起床。

外头宣哥儿起的也有些晚,柳水河早早起来,又从外面端了热水进来,道:“外面冷,你在屋里收拾吧。”

“我知道。”宣哥儿道。

“宣哥儿,你说咱俩啥时候能有动静啊。”柳水河看了眼宣哥儿的肚子说。

“这个急不来。”宣哥儿笑了笑,还是跟柳水河透露了一下,“我这些日子有些感觉了,不过还不确定,等年底应该就能知道是不是了。”

第161章

管事们开会,定了奖励名额,很快整个丹县的人都知道了。

只是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都在讨论库房准备的东西。

苏三带着人,拿出用玉米皮编织的大大的盒子,里面用木片支撑,还有一个个分开的格子。最大的里面有一罐巴掌大小的神仙酿,一包爆米花、卤味花生,土豆粉、土豆片和土豆条,还有西红柿酱和草莓酱,更是有上谷村特有的两个猕猴桃,更有新鲜的草莓和西红柿,可谓是丰盛无比。

次一点的盒子里面少了神仙酿和草莓酱,少了草莓,多了黄瓜。

最小的盒子里面又少了西红柿和土豆条。

但三个盒子外面另外有玉米皮包的新鲜大面包,里面还搭配了炸鸡,虽然不能放太久,但拿回去立即吃也很不错。

除去这三种,还有另外的盒子,东西放的并不统一,只是没有神仙酿和猕猴桃,其他的都有一些,不全面。

最后是最大的盒子,每个都有巴掌大的神仙酿和桃儿酿,所有的东西都有,盒子沉甸甸的,足足有十多个快二十放在库房最角落,这些是柳爻卿单独私下里找苏三安排,给管事们准备的。

面包作坊又多做了许多爆米花,用硕大的篓子装着,送去苏七那边。

柳爻卿又来了这里,拿着手掌长宽高的玉米皮编织的盒子,没有盖,而且一面还是敞开的,看上去像个簸箕。

“要是有人来了,就用这个给他舀的满满的,一个人只能舀一次,多注意点。”柳爻卿叮嘱道。

“恩。经常来的那些人我都认识,就是第一次来的见一面也记住了。”苏七道,“舀一下爆米花可有不少啊。”

“宣哥儿那边还在炸。”柳爻卿道,“今年山上种的这种玉米多,用不完的。”

“嗯。”苏七点头。

他自认为自己是柳爻卿家里的长工,那是发自内心的。山上的庄稼、大棚等等,都有苏大和苏二偶尔写信送来,苏七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们七兄弟同气连枝,打心底里想要守护好山上的产业,更是在柳爻卿不知道的时候经常讨论,看看怎么才能把这个长工做的最好。

银哥儿和四有哥从外头进来,又见着柳爻卿,高高兴兴道:“卿哥儿说的果真没错,城里人许多都喜欢面包肉,待客的时候甭管大户小户的,都愿意出来买几份。我和四有哥进城没多久就都卖完了,这会子还要来拿一些……”

“巧了,今天刚开始分爆米花。”柳爻卿亲自舀了爆米花道,“银哥儿和那个汉子,每个人都可以拿一份。”

“咦?不用给银钱吗?”银哥儿走过来,赶忙从背篓中拿了玉米皮编织的盒子打开。

“不用银钱,这是白送的。”柳爻卿解释道,“谢谢你们这些人帮忙送土豆,要不然丹县这些人还得另外派人出去收土豆。这些爆米花每个人都有一份,香甜香甜嘴儿。”

四有哥也叫银哥儿推着上前,接了爆米花。

俩人出了丹县,银哥儿忍不住打开盒子拿了个爆米花放嘴里,道:“我就在城里见过人吃,自个儿还没吃过呢,没想到卿哥儿会送给咱们。”

“我那份也给银哥儿。”四有哥憨厚道。

“什么给我不给我的。”银哥儿翻白眼道,“现在天气冷,这东西又耐放,留着等过年拿出来给孩子们吃吧,咱们也能省下一笔银钱。”

“都听银哥儿的。”四有哥老实道。

等银哥儿回到村里,左邻右舍的听到了,都有些意动。

可最终去丹县的,也都是那些曾经去送过土豆的,没去过的到了丹县门口,徘徊半天最终还是没敢进去,生怕柳爻卿不给爆米花,叫人看到了自个儿得罪柳爻卿。

柳爻卿单独抽空去了趟库房,礼盒都挨个打开看了,这才点头道:“天虽然很冷,但有些东西放不久,你们都多注意一些。这些东西等年前二十六那天发放,二十七正是收工。留下来的人也都安排好,谁家要是临时有事的,也可以提前叫他回去。”

交代完,柳爻卿又去刘清住的那个院子。

刘请家的哥儿性子活泼,带着今年刚出生的小汉子,白白胖胖的。因为外头冷,此事基本不出屋,就在炕上玩。

“成哥儿。”柳爻卿进门。

哲子哥拿着一个银子打的小铃铛,用红绳穿着的递给成哥儿,柳爻卿赶忙道,“这是给峰哥的见面礼,刘清帮了我很多,成哥儿你可得收下。”

“那我就帮峰哥拿着了。”成哥儿伸手接了,又转身拿了三个用银线绣的荷包,是给柳爻卿家三个孩子的。

柳爻卿也接了,又说了会儿话才走。

都安排的差不多,柳爻卿便跟哲子哥一起收拾了马车,归心似箭的走了。

别看出来这么多天,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都有事情找过来,但柳爻卿还是想念留在家里的三个孩子,也不知道现在都变了样没有。

路上基本没歇息,吃饭都是在马车里的,直到回到上谷村。

秋收早就结束,野山莓也早就收完了,现在除了冬天有一部分地需要翻整一下,基本家家户户都闲着。

烧了炕,热乎乎的坐在上面闲聊,还有的嫌家里太闷,便穿得厚厚的,出来站在胡同口跟其他人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村里来来往往的人。

花马熟门熟路的拉着马车,哒哒哒往前跑,叫人瞧见了也不害怕,还拿大眼睛瞪人家。

“卿哥儿回来了。”

“真的是卿哥儿。”

“估计这几天就得开会,咱们都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啥?野山莓早就结束了,都有苏大、苏二记账呢。今年衙门办的比赛虽然拿出来的奖励不如去年,但不也是已经比完了。”

“嘿,要开会了,我得回家换身新衣裳。”

“那倒是。”

站在外面闲聊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回家收拾去了,旁的知道柳爻卿回来的,也都心中高兴。

到了山上,柳爻卿啥地方没去,先去看了看厉氏屋里的三个孩子。

都白白胖胖的,秦靖宇和柳豆豆正在睡觉,最小的百酿仙个头还是小小的,但精神头特别好,非得闹腾着让厉氏抱着走来走去,要不然就开始折腾哇哇大哭。

柳爻卿接过来抱着,只觉得沉甸甸的跟抱着一坨软乎乎的肉似的,小家伙还特别不老实,动来动去的,气得柳爻卿轻轻拍了下孩子后背,道:“百酿仙怎么这么不老实。”

“精神好才不老实。”厉氏道,“孩子就得有精神,要不长不好。你小时候体弱,但比谁都能折腾,晚上不睡觉,也得起来抱着走。”

正说着话呢,柳豆豆醒了,也开始折腾。

还是秦靖宇作为老大最靠谱,拉了尿了饿了都哼哼唧唧,收拾妥当了就不折腾了。柳爻卿便把秦靖宇抱到自个儿屋里照顾着,另外两个闹腾的还是叫厉氏帮忙。

跟孩子亲近亲近,柳爻卿想了想又把孩子送去厉氏那边。

他跟哲子哥一块儿拿着厉氏抽空给做的新衣裳去了澡堂,里头热气蒸腾,刚进来就热的想要冒汗。

正巧没有别人,俩人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香喷喷的出来,厉氏已经准备好了接风的酒席了。

火候极好的白斩鸡,肉丝、鸡蛋和蘑菇炒的一盘,还有一个猪爪子,一盘凉拌青菜,黄瓜肉片儿,看得出来都是厉氏亲手准备的。

柳爻卿就要惊叹了,忍不住问:“娘,你照顾着孩子们,咋有空做这么多菜的?”

“抽空做的呗。”厉氏道,“山上的事我都没拉下,孩子不也照顾的很好。就说你还是个孩子,最听话的都照料不好。”

“孩子太能折腾啊。”柳爻卿扁嘴。

菜都是自个儿喜欢吃的,现在可不是怀着身子的时候,吃几口就饱了,回头就又饿了。柳爻卿一口气吃的肚子都鼓了起来,靠在哲子哥身上不爱动弹。

吃了饭,厉氏拿了个烧着的棍子绕着柳爻卿和哲子哥走了一圈,这才彻底算完,柳爻卿可以开始干别的了。

山上地方比丹县小,人也少,管事们又都是熟悉的,用不着像丹县那样经常开会。

柳爻卿在山上转了一圈,煎饼作坊、大棚、库房等等地方都去看了一遍,把账本拿到手,等晚上一起看。

尤其是野山莓的账本,比较细碎,得计算好几遍确认才行。

晚上很晚才歇息,就是为了算账,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算,最后对比一下数目,一样的话就算是过关了。最后再比较一下村里人谁家的野山莓产量最高,谁家的产量最低。

“我估摸着明天不开会,后天也得开,村里人肯定都惦记着呢。”柳爻卿躺在炕上,抬起脚踩到毛茸茸的东西,便伸手拽起来,“今年工钱还没开始结,不少人应该都等急了。”

“还有些日子才过年,不急。”哲子哥道。

柳爻卿拽着茅白的一条腿,伸手戳越来越软的肚子,“你冬天不肯出门,似乎越吃越胖了啊。明年你要是再不飞,我就把你扔到山里!”

“茅白跑得快,自个儿就跑回来了。”哲子哥笑道。

“哲子哥你帮我还是帮茅白?”柳爻卿还有点不乐意呢,“反正这家伙年纪大了,一定要学会飞才行,不然怎么算鸟!”

第162章

从丹县一路不停地跑来,路上都没歇息,回来又是这里有事那里有事的,晚上还算了大半晚上的账,柳爻卿一觉睡过去,早晨没能醒过来,直到晌午才睁眼。

开会是来不及了,柳爻卿便去厉氏那边把孩子都接过来亲近亲近。

歇息一天,柳爻卿一大早的跟哲子哥一块儿准备了满满一车的东西,推着去围场。

山上的围场几乎是最大最平整的空地,上面晒粮食,晒衣裳等等都很方便。而且一年一年的踩踏,土层越来越结实平整,下雨都不会有多少土流失。

得了消息的村里人早早来了围场等着,还有不少拿着板凳来的,因为有规矩在先,一部分等着支取银钱的人都是两口子一起。

“今年大部分人家种的野山莓都比去年多很多啊。”柳爻卿笑道,“但养的最好的种的最多的还是能看出来的。柳五叔,今年你们家可是发力了,不知道是怎么把野山莓养的那么好的啊。”

柳五叔亲自来的,此时听到柳爻卿说起来,便乐呵呵的走上前,要说说感想。

今年柳五叔家里虽然水哥跟着柳爻卿在外面,但他家中人多,还有个小汉子成了亲,找来的小哥儿勤快肯干,天天精心侍弄野山莓,那果子结的是村里最大的。

“五叔,给大家说说感想呗。”柳爻卿笑道。

“哪有啥感想。”柳五叔嘴上这么说着,却十分认真的走上前,真的说起如何照料野山莓的,包括日头晒多久等等,夏天最热的时候还要给搭个草棚。

伺候的这么精细,难怪拿到第一。

车上最大的木盒给了柳五叔,后面还有第二、第三的,一直到车上的东西都拿完,今年的会就算是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大家可以来支取野山莓的银钱了。”柳爻卿道。

许多人都没急着回家,而是等着支取了银钱再走。

柳爻卿算账快,基本给开了条子,哲子哥那边银子就已经准备好了,俩人配合起来速度极快。

“五婆婆你怎么来了,找人说一声我亲自送过去。”柳爻卿看到五婆婆,赶忙扶着她进门,找板凳坐下。

“老婆子还能动弹,不用卿哥儿去。”五婆婆乐呵呵笑道,“今年就我自个儿照料野山莓 ,得了的并不多吧?”

“恩,比去年也少不了多少。”柳爻卿看了看账本道,“五婆婆是把银钱都支取了?”

“恩,都支出来。回头叫去镇上的给我捎块料子,我给宣哥儿和水河哥做身新衣裳。”五婆婆笑道。

“那使得。”柳爻卿拿了银钱给五婆婆笑着说,“宣哥儿现在可能耐,今年挣的银钱保准不少,还是管事呢。水河哥也不差,五婆婆你过年也用不着准备啥,我估计宣哥儿和水河哥都给预备好了。”

外面的人差不多都拿了银钱走了,赖跛子才进了门,就他一个人。

“取银钱?”柳爻卿问。

赖跛子点了点头,道:“不是我不叫翠姐儿出来,实在是她现在出不了门。”

“我知道,回头一起去看看翠姐儿吧。”柳爻卿叹气道。

说是不管,可颜哥儿和知哥儿都在丹县帮忙,现在都成长为利索的管事了,哥俩还商量着今年看看怎么过年,叫柳金梅和张大山舒坦舒坦,翠姐儿终究是他们的姐姐,柳爻卿也不太好彻底的坐视不管。

今年翠姐儿都叫赖跛子关在家里,她不照料小汉子,逮着机会靠近小汉子就想掐死他,赖跛子不放心把孩子给翠姐儿,只得自个儿亲自照料。

可孩子是个傻的,都快要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就知道傻笑,旁人说什么都听不懂,也很少哭。赖跛子现在能出门,还是托族中兄弟帮忙看着孩子,这才能抽空。

翠姐儿叫关在屋里,又怀上了。

她不想生孩子,天天在屋里咒骂,可赖跛子哪里能如她的意,便找了绳子绑着,给她口吃的饿不死,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反正孩子就是得生出来。

这回赖跛子单独来,是怕柳爻卿生气,怪罪赖家,特地来求个主意。

赖跛子骨子里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识时务,没惹过柳爻卿。

跟哲子哥一块儿下山,去赖跛子家里,柳爻卿心中也在思考。翠姐儿现在可以说是就在他眼皮子地下受苦,但那都是她自找的,当初她但凡是对柳金梅和张大山好一点,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情味,不那么冷血,柳爻卿也不会坐视不管。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翠姐儿在屋里破口大骂。

“我要叫你们都不得好死。卿哥儿真不是个东西,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我这个亲戚倒是忘了……”

“翠姐儿可能听说你回来了,这才开始骂的,平时很少骂。”赖跛子有些尴尬道。

屋里出来个妇人,抱着孩子,见着柳爻卿来了,赶忙把孩子给赖跛子,进屋收拾一番,烧了热水给柳爻卿喝。

翠姐儿屋里应该收拾过,没有什么味。

站在炕前,身上就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裳,肚子高高隆起,披头散发的,神情宛如鬼魅。“卿哥儿?”翠姐儿迟疑道,“你总算来了,赖跛子今年都对我干了什么你可知道?他恨不得折磨死我。卿哥儿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帮帮我……”

“当初我开出来的一个个条件你都不听,现在又为何求我?”柳爻卿平静道,“我过来看看你,只是确认一下你还活着,这就行了。还要跟你说一声,你两个弟弟现在都混的很好,今年过年可能找你爹娘一起,你不要去打搅他们,也没有资格打搅他们。”

“卿哥儿……”看到柳爻卿转身就走,翠姐儿疯狂大喊。

站在院子里,柳爻卿的神情有些悲伤,他淡淡道:“我想帮你,可是你每次都不让我帮你啊。”

说完这些,柳爻卿不再听翠姐儿说什么,直接走了。

回头便把赖跛子的银钱给送过来,柳爻卿跟翠姐儿之间也只有这点关系了,赖家的一切他都不会出手相帮,便静静地看看他们如何吧。

从赖跛子家里出来,柳爻卿没直接回山上,而是拐了个弯。

家家户户都准备了不少柴火,有的堆在门口,有的堆在院子里,都够烧一个冬天的。

现在都能吃饱穿暖,也没得人惦记着担了柴火进城卖,都留着自个儿烧。冬天烧炕,不然根本睡不着觉,一晚上能把人都冻僵,要是老人小孩的,有可能冻出病来,甚至冻死。

就连忠哥家里都准备了许多柴火,早早就开始烧炕,就怕冻着宁哥儿。

可就柳老头家外头不一样,柴火只有一小堆,十天八天的都不够烧的。这会子上房都没烧炕,一进屋冰冷刺骨的,根本待不了人。

柳爻卿皱紧眉头看着柳老头坐在炕上,道:“明天我便安排人来烧炕。”

“恩。”柳老头顿了顿,看向柳爻卿和哲子哥,见着他穿着新衣裳,外面还套着皮袄子,明显很暖和,“年前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周家。”

“成,马车我给准备着。”柳爻卿道。

反正他是不打算去周家的,就算去也不可能年前上赶着去。

柳老头还是想着叫上柳爻卿一起,他今年上山捡了点柴火,都没舍得烧,准备留给小宝那屋烧,结果柳全福和小李氏经常过去拿了烧炕,他也没法说什么。

外头小宝穿的衣裳虽然新,却不够厚,要是不晒太阳就有点冷了,大周氏倒是有厚衣裳穿,小李氏眼馋了,想法子哄了几件穿着,又怕被人看到 ,外面套了自个儿的衣裳。

柳爻卿到院子里看了看,见到鸡圈里只有几只鸡,瘦巴巴的,猪圈里没有猪仔,空着。

“咱们走吧。”柳爻卿也无奈。

回山上安排人每天来给柳老头烧炕,这就行了。

倒是小宝和大周氏经常跑到山下想要上来,都叫正哥和明哥想法子拦住了。柳老头知道后说了小宝几句,觉得他丢脸,可小宝根本不听话。

这些个荒唐事,就这么发生了,旁人说什么都不好。

“哎。”柳爻卿也只是叹气,没再说什么。

山上事情多,见着柳爻卿回来,厉氏就一门心思帮着带孩子,旁的事情都得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来。饭堂、煎饼作坊、大棚等地方,山上还有一些人专门帮着收拾地里的,这会子也得照顾道。

东西库房里都有,但总得规整规整。

上谷村的农户们开会用的还是木盒,柳爻卿觉得不如玉米皮编织的盒子方便,便叫人编了些盒子拿来用。

里头放上爆米花、土豆粉等等,一个个并排着放在库房里,柳爻卿捉摸着日子差不多,便开始结算工钱,等年底,所有做工的人工钱都得发放下去。

柳三根和柳二根今年表现的很不错,尤其是柳三根在煎饼作坊,眼力见好,为人机灵,人缘又好,柳爻卿很看好他。

去煎饼作坊的时候,柳爻卿特地提点柳三根,“好好学会识字算账,也要学会写,以后有用处。”

“恩。”柳三根用力点头。

越靠近过年,村里人就越忙,今年比往年更富裕了,家里不但要有肉,还得买点稀罕东西,尤其是山上就有,家家户户都得准备一些。

还得买块布料,家里的哥儿、妇人都赶制新衣裳。

第163章

只要是家里种野山莓的,都抽空去山上支取银钱,有家里人口多的像柳五叔这种人家,野山莓伺候的好,再加上额外的奖励,杂七杂八加起来,不但过年够用了,还能剩下不少银子。

“今年家里都添新衣裳,去镇上买些料子。”柳五叔乐呵呵的发话。

自然有家中年轻的哥儿、汉子去镇上,扯了布,回来裁剪了,白天黑夜的不歇息,赶制出新衣裳,再挨个试试,不合适的地方再改一遍。

就连往年没得新衣裳穿不说,过年都不一定能吃顿饱饭的人家,今年都大块肉大块肉的往家里搬,在山上订了煊软的大馒头,一搬就是一大筐。

家中也有了粮仓,都是耐放又精细的粮食,屋檐下面挂着肉,柜子里多了新衣裳,这个年,真是前所未有的好。

“卿哥儿,现在方便不?”早晨刚过,又有人上门。

柳爻卿也刚爬起来,早饭还摆在桌上呢。

孩子早就叫哲子哥抱去厉氏那边,这会子屋里很清净,但桌子上还摆着孩子用的小碗小勺子,小锅里还有乳白的羊奶,整个屋里都有一股子挥散不去的奶香味儿。

桌上摆着西红柿酱,几个煊软的切成片的面包,还有荷包蛋,锤打的松软的煎肉片,还有个小砂锅,里头是鲜香的粥。

单单是这种吃法,就叫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实在是开了眼界。

柳爻卿捏了片面包,夹了切成片的西红柿和黄瓜,又把蛋黄扣掉,只放了蛋白,抹了些西红柿酱,用手拿着吃。

“结算野山莓的钱?”柳爻卿见着哲子哥帮自己舀粥,碗里有小半碗了,赶忙叫哲子哥停下。

“是啊,这不前些日子忙,没得空上山。”说话的汉子憨笑道,“孩子娘又有了,非要回娘家过几天,我把孩子娘送了去,再接回来,功夫就耽搁了。”

“账上都有,没事。”柳爻卿放下面包擦了擦手,拿起账本看了看,随手用炭笔写了条子。

那边哲子哥拿出银钱递给汉子,又洗了手,这才继续吃饭。

精心伺候野山莓一整年,平时没什么大事基本不会支取银钱,就等着年底一下子拿到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不用看就知道有不少,汉子高兴的咧开嘴笑了笑,没顾得上跟柳爻卿说话,赶忙拿着银钱走了。

吃了饭,柳爻卿先去厉氏那边看了看孩子。

三个小家伙都没睡觉,躺在小床上哼哼唧唧的,脸蛋嫩嫩的能掐出水来,小手软乎乎还能看到五个小窝窝。

厉氏把最闹腾的孩子放下,道:“孩子都能吃,卿哥儿你再去买几只羊预备着。”

“成。”柳爻卿点头。

孩子逐渐长大,喝的奶也越来越多,再过几个月还得吃辅食,到时候饭量更大。家里还不是一个,一下子就三个,想想头都大了。

“我去外面忙。”柳爻卿眼瞅着柳豆豆好像听到他说话了,要往这边扭头,又扁了扁嘴,接着就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哲子哥赶忙上前抱起孩子摸了一把,道:“尿了。”

“我拿尿布。”厉氏转身拿了尿布,叫哲子哥给柳豆豆换上。

柳爻卿一溜烟到了外面,耳边仿佛响起百酿仙哇哇的哭声,他叹了口气,如果三个孩子都给他照顾着,肯定熬不过来。

越是靠近过年,大家就越是忙。

柳三根因为还要在煎饼作坊做工,晚上还得去饭堂识字,只能半夜不睡在家里连夜缝了两身衣服,他自己的和柳二根的。

“我跟他们都说好了。”柳二根从外面回来道。

“成,等年底卿哥儿发工钱,咱们就开工。”柳三根咬断线头,眼睛亮晶晶道,“咱们今年过年不置办什么东西了,工钱省下来,等明年再说。哥,你觉得咋样?”

“好。”柳二根没有别的意见。

离过年还有几天,各个管事们便叫了自个儿手底下的人排队去一趟库房。

柳爻卿站在库房门口,走到他面前的人都报了名字,柳爻卿随手在名单上做了记录。哲子哥便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玉米皮盒子。

“这是今年的福利,每个人都有,别着急啊。”柳爻卿笑眯眯地解释,“发完福利就开始结算工钱,二十七那天山上正是收工,还是跟去年一样,留下的都发三倍工钱。”

“嗷……”无论是哥儿还是汉子,都忍不住欢呼。

柳三根也得了个玉米皮编织的盒子,沉甸甸的,他小胳膊小腿的抱起来挺吃力,等到了大门口便走到一旁等着。

没一会儿柳二根也出来了,同样抱着盒子,便连同柳三根的一起抱着,兄弟俩一起回家。

刚到家里,柳三根便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道:“去年卿哥儿就给了不少东西,我还以为今年不给了呢,没想到咱们这些没干满一年的也有。”

“山上做工的人都有的。”柳二根道,“我听苏大说的,很确定。”

“煎饼、馒头,这都是我们煎饼作坊的,还是最新做出来的,哥你闻闻很香,这些得有六斤左右。”柳三根高兴的把煎饼和馒头拿出来,接着惊喜道:“还有一大包爆米花,咱们过年就用这个招待孩子们。卤味花生、西红柿酱、草莓酱。啊,土豆粉好多,过年那天就吃这个,咱们再买一点肉就行了。”

西红柿酱和草莓酱都不是用罐子装的,而是让柳爻卿用小竹筒分开,量不多,但过年那几天可以吃个稀罕的。

年前年后山上的新鲜西红柿和黄瓜最稀罕,当然更稀罕的还是新鲜的草莓,这些东西就算柳爻卿想拿出来作为福利发下去,数量也不够。

不过柳三根和柳二根两个人就是两份,东西足够多,过个年都用不了。

其他人家也是如此,节省点的,就像柳三根家里,买一点点肉,再加上山上给的东西,年也就过去了。

拿了福利,接着就是结算工钱。

柳爻卿基本不出屋,都待在屋里拿着账本等着,只要有人来就都给结算了,有大钱也有银子,不多不少总能给个正好的数目。

柳三根和柳二根早早领了工钱,沉甸甸的藏在怀里,便急匆匆的回家。

早有前几天晚上柳二根抽空说好的汉子等着了,大家二话不说开始干活,帮忙把柳三根家里的房子进行翻新。

人手多,看着活不少,可年前真就折腾完了。

原本兄弟俩穷,吃了这顿没下顿,种了野山莓攒了些银钱,可还不够,这回山上发了工钱,总算够翻新房子的了。

屋顶的干草全都换了新的,围墙也加高了,原本的破门也换上气派的木门,里头的屋子更是千变万化似的,崭新崭新的。

“咱们家这么好,肯定更好说亲。”柳三根高兴道,“哥你要是想,我就做主找媒人说说,给咱们家挑个性子好的哥儿。”

“现在银子都花的差不多了,过了年再攒攒。”柳二根道,“总不能叫人家嫁过来就吃苦。”

“哟,哥这就知道疼媳妇了。”柳三根嬉笑道。

山上的工钱发放的差不多,柳爻卿从屋里出来,特地等在山下。

丹县也是二十七收工,不过提前一两天工钱应该都发放的差不多,福利也都给出去了。二十七那天是管事们离开的日子。

一摆溜的马车进了上谷村,一路没停,又到了山上。

最先下来的是柳水河,他赶忙转身,小心翼翼的扶着宣哥儿下来。

柳爻卿也上前帮宣哥儿把盒子抱下来,打趣道:“宣哥儿干啥也忘不了自家的东西,我抱着都有些吃力哩。”

“水河哥就是大惊小怪。”宣哥儿抿嘴笑道,“我也是刚刚确定,可啥感觉都没有,还是跟平时一样。水河哥非要照顾着……”

“可不得小心。”柳爻卿笑着说了句,没再提这个。

宣哥儿是确定怀上了,只不过头几个月也只能叫亲近的人知道,等到月份大了才会叫大家都知道。

宣哥儿腰身细瘦,确实看不出来,柳水河倒是挺紧张,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拽着宣哥儿的手,俩人到一旁站着,后头马车上陆陆续续又下来不少人。

汉子们一个个都人高马大,精神抖擞,小汉子们一个个瞅着个子高了不少,身上穿着崭新丹县那边发的衣裳,眼睛里时不时的露出精光。

苏三跳下马车,身后跟着苏四、苏五、苏六和苏七,一摆溜的跑到柳爻卿身后站着。

再后面才是上谷村出去的小哥儿们,个子窜高了不说,不用下地出苦力,天天在屋里干活,竟是细皮嫩肉的。

每个人都抱着玉米皮盒子,笑嘻嘻的站在柳爻卿周围。

早有人卸了马,牵着去马厩伺候着,马车也单独放着。基本上今年添置的马车几乎都在这里了,丹县那边也只留下一两辆而已。

“欢迎大家回家。”柳爻卿笑道,“大家先回去把东西放下再来山上。”

原本柳爻卿叫大家先不上山,回家一趟再来,可管事们商量着,还是先上山跟柳爻卿见一面,这样再回家。

许多人都往上下走 ,苏七几个兄弟却一蹦三尺高的跑到山上,跟苏大、苏二两个兄弟见见面,说说话。

知哥儿和颜哥儿去门口暖棚找正哥和明哥,那里有他俩睡觉的地方。

第164章

“水哥回来了。”柳五叔在院子里晒太阳,见着自家小汉子沉稳的进门,高兴道,“你娘给你准备了新衣裳,快去试试合适不合适。”

“恩。”水哥把东西放下。

屋里水哥拿起新衣裳看了看道,“娘用不着给我浪费布料,现在丹县那边一年发好几套衣裳,都是好的。”

“家里人都有,你也不能落下。”妇人道,“咱们一房就靠你出人头地,可也不能太出头。娘要是做主不给你做新衣裳,你阿爷还不知道咋想。”

别看柳五叔家里其乐融融的,可各房之间也有些许龃龉。

水哥不说话了,试了试新衣裳有点小了。

“娘再给放大一些,这里头都卷着布料呢。”妇人高兴道,“水哥今年长个子了。”

小孩衣裳都是做的大一些,袖口、裤脚卷起来用针缝上,这样就算孩子长个子了,也能放开袖口和裤脚,还能穿好几年。

换回丹县那边发的衣裳,水哥又去跟柳五叔说了会儿话。

“我带回来的面包和炸鸡不能放太久,晚上大家一起吃了吧。土豆条也是,土豆片倒是能放到过年。”水哥沉稳的交代完,这才说,“我还得去山上一趟。”

“去吧、去吧。”柳五叔欣慰道。

看看其他孩子,还在高兴着新衣裳,新鲜的吃食,水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此时却已经成为管事,其中差距之大,是柳五叔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这都是柳爻卿给的机会,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旁的人哪怕是羡慕,也只能等待机会。

其他管事们也都是回家交代一番,又来到山上。

“叫你们来呢,主要是我想问问丹县那边的事是不是有遗留。”柳爻卿笑道,“我是想着,年前的事儿就年前解决,咱们好好过个年。”

话是这么说,也还有柳爻卿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儿,管事们都挑拣着说了。

“其他倒还好,就是那个史玉琼很想也收工。卿哥儿早就说了,叫他留下。”苏七道,“刘清也拿他没办法。”

“那到底如何解决的?”柳爻卿问。

“我们商量着叫刘清写信,快马加鞭送去史家。”苏七道,“史家来了个管事,把史玉琼说了一顿,他便不敢再有想法了。”

这些事其实很好解决,柳爻卿看似没有靠山,只是普普通通上谷村走出来的农户,但真仔细追究起来,他的靠山既多且硬。

跟管事们说完话,柳爻卿做主,拿出特地放在冰窖里冰着的新鲜猕猴桃,每个人都给了两个。

忙活完这些,眼瞅着还有两三天就要过年,柳爻卿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给柳老头的年货还没送去。

“卿哥儿要是想不起来,我今天也要说的。”哲子哥道,“我刚听了信儿,大伯到处说今年你没给年货……”

真正柳全福说的自然更加过分。

前两年柳爻卿送年货不但大张旗鼓,而且送的又多又早,独独今年都快要过年了还没听到动静。

柳老头天天在家里长吁短叹,想问每天来烧炕的汉子,可说不出口。他虽是长辈,可也不能主动找柳爻卿要东西。

倒是柳全福特地问了烧炕的汉子,那汉子是憨大安排的,别的不说就是嘴巴紧,柳全福啥都没问出来。

今年家里的粮食换成粗粮,都不太够口粮的,柳老头和李氏过年愣是什么都没准备,新衣裳不说,吃食也是半点没有拾掇。

小李氏跟李氏商量着,要哄大周氏的嫁妆出来,结果闹了好一通。

大周氏傻归傻,自己的东西却不让人碰,撒泼打滚的,嚎了大半天。李氏和小李氏以前折腾厉氏和沈氏,那俩都是软面团子,又懂事孝顺,哪遇到过大周氏这样的?

偏偏小宝也跟着闹,觉得自己屋里的东西是半点都不能拿出来的,把小李氏好一个气。

眼瞅着别人家要么买肉要么买鱼,有钱没钱的家里都拾掇上吃的,还有些人家都做了新衣裳。那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香味啊,叫柳全福看的眼红。

他琢磨琢磨,便出去到处说柳爻卿今年没给年货,柳老头伤透了心,在家里都下不来炕了。

人家听到的也就是听听,没人觉得柳全福说得对。

这会子天那么冷,柳家只有上房烧炕,柳老头要是下炕才是傻了呢。

柳全福到处说,到处丢脸。柳老头知道这个事儿,也没阻止,他心底里是觉得,柳爻卿难道要真的彻底翻脸,自己不送年货,也不叫柳全锦来送?

好说歹说的,柳全锦都是孝顺儿子,不可能过年了还没得表示啊。

柳老头心里五味陈杂的,也真是没有下炕,再加上李氏做主,每天细粮掺粗粮做饭,就一小碟腌咸菜,新鲜的菜是半点没有,更别说肉,吃的不好,柳老头也没啥精神。

“人呐。”柳爻卿听说了这些,忍不住摇头叹气。

年货早就准备好了,山上有的都给拿了许多,更有此时稀罕的新鲜菜蔬,还有一罐子神仙酿,比去年更多。

汉子推着木车从山上下来,柳爻卿和哲子哥在前面慢慢走着。

路上人见到了,都了然道:“这是送年货?”

“是啊。”柳爻卿道,“山上事情多,把这个事儿给耽搁了。”

“现在也不晚。有很多人家都是年三十才送点东西去老人长辈那里的……”

“不晚、不晚。”

尤其是柳老头的做派,许多人都看着不顺眼,要不是他还算个长辈,柳爻卿根本不必送年货。像是柳全福,柳爻卿就半点没顾忌的。

半路上,小宝跟大周氏躺在地上打滚,衣裳都是土,还有泥巴。

瞧见柳爻卿和哲子哥过来,小宝想爬起来,结果太胖了又跌了回去,他大叫道:“卿哥儿来了,有好东西了。”

“好东西。”大周氏跟着哈哈大笑。

进了门,柳老头正等在院子里,看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嘴上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山上事情多,根本没有空闲。”柳爻卿道,“我这还是特地抽空来这边坐坐,跟阿爷说说话。阿爷今年不用准备了,车上什么都有。”

“我要吃的,我要吃的。”小宝从外面冲进来,一下扑到车上。

大周氏也跟着扑上去,手上还有泥,几下巴拉出西红柿,好几个都咕噜噜滚到地上破了皮,大周氏看都没看,只顾着巴拉,脚踩上去了都没察觉到。

柳全福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上,道:“爹,我帮着卸车吧。”

这车上得有大半东西,柳全福打算搬到自己屋里。

李氏从屋里出来,道:“你们这都折腾什么!”她看到地上被大周氏踩坏的西红柿,觉得可惜,跑过去推大周氏。

“干啥!”大周氏抓了一把爆米花往嘴里塞,回头推了一把李氏。

李氏年纪大了,摔到地上,一下子没能爬起来。

“都给我停手!”柳老头看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又喊了几声。

偏偏小宝根本不怕柳老头,柳全福更是趁机巴拉东西,抱着就往大房屋里跑。

地上掉了黄瓜,还有柳爻卿专门拿的煊软的面包,都叫小宝给踩了。好在车上的东西叫柳爻卿绑的结实,上面的绳子还没解开,一时间倒也没扒拉多少东西。

“去叫邻居们帮忙吧。”柳爻卿叹气道,“小宝和大伯都疯了……”

把左邻右舍的都叫来,大家一起动手,这才把小宝和大周氏拉开。李氏也爬起来了,顾不上身上不舒坦,赶忙叫邻居们帮忙卸车,把东西都送去上房,放到柜子里锁着。

小宝和大周氏吃完了手里拿的,嗷嗷叫着扑上去,一个邻居没注意,差点摔到地上。

当着外人的面,小宝还这么不懂事,柳老头差点气晕。

“小宝,你要是再折腾,我就打断你的腿。”还是柳爻卿进灶房拿了菜刀,一下子砍在门框上,这才把小宝吓住。

搬完东西,柳爻卿做主拿出新鲜草莓招待大家。

此时柳老头脸色阴沉,小宝和大周氏还在屋里嗷嗷叫,哪有人肯吃草莓,一个个的都摆手走了,对柳家简直失望透顶。

没了外人,柳爻卿却还是神色如常,叮嘱道:“今年送来的东西多,阿奶你是不是打开柜子看看,别放坏了。那个土豆粉,煮点肉汤,放一小把土豆粉就能煮很多,我阿爷应该喜欢吃。旁的我也不多说,东西就在那里,你们也都看得见。”

“哎。”柳老头无话可说,只是叹气。

“我外头还有事,先走了。”柳爻卿不再多留。

等柳爻卿走了,李氏才关上门,拿了钥匙打开柜子,一样一样东西的看,新鲜的蔬菜什么的总不能跟其他东西放在一块儿。

都是些稀罕吃食,李氏还拿出一条裤子,她摸了摸布料和上面的补丁,恍然道:“这是老三成亲那年的新衣裳,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这么说着,李氏也没嫌弃,找出针线再缝缝给柳老头穿。

“小宝不争气啊。”柳老头道,“要是娶个好媳妇多好。”

“小宝那是命不好。”李氏心里也不好受,“今年这个年好歹是过去了,卿哥儿给的东西不少,咱们省着点吃,半点都不用再准备。”

第165章

柳全锦的新衣服都是厉氏做主准备的,但花的银钱可都是柳爻卿挣来的。

准备年货的时候,柳全锦想拿自个儿没穿过的新衣裳给柳老头,还说:“我看爹瘦了,今年也没有新衣裳,给他一件吧,我的衣裳爹也能穿。”

“小宝那些衣服多了去了,爹和娘自己不爱穿新的,怪谁?”厉氏不客气道,“这些衣服就是给你穿,你可别给我拿出来,回头叫卿哥儿看到了,还指不定如何生气。”

柳全锦没敢反驳,最后找了压箱底,分家前还穿着,分家后就没再穿过的破裤子,那是他成亲那年李氏给的,也不是新裤子,叫柳全福穿过。

当时柳全福不喜欢裤子的颜色,这才给了柳全锦。

这回送去柳老头那边,倒也没被退回来。

晚上吃饭,柳爻卿拿着筷子戳戳盘子,就夹了一小块蛋白吃,又去戳戳鸡,挑了一块鸡腿肉吃了,鸡皮还不吃,送去哲子哥碗里。

柳全锦看着不顺眼,道:“卿哥儿多大的人了还挑食,以前没得吃,骨头都嚼着吃了。”

“现在又不是没得吃。”柳爻卿不为所动,夹了个鸡爪,把掌中宝啃着吃了,剩下的又送去哲子哥碗里,还笑道,“再说了,以前也不是没得事。我都听娘说了,那时候阿爷、阿奶养的鸡多,杀了鸡,鸡肉都给我大伯一家吃,爹和娘只能啃骨头,要是不吃骨头就没得吃了。现在咱们家的鸡都数不过来,我就是天天吃掌中宝都行。”

柳全锦叹气,又道:“那时候是穷。”

“现在阿爷才是真的穷。”柳爻卿笑道,“我去送年货,看到阿爷、阿奶啥都没准备,连块肉都没买。那天小宝和大伯还抢东西,我送去的西红柿和黄瓜都叫踩烂了……爹,你还说大伯和小宝乖巧懂事?放眼望去,咱们村,周围村子,哪怕是县城、州府,有谁家这么糟蹋东西还懂事的?”

这么说了一通,柳爻卿痛快了,高高兴兴的吃完饭,拉着哲子哥去忙别的。

盘子里还剩下几块肉,厉氏推了柳全锦一把道:“都吃了,别浪费。”

“我都吃饱了。”柳全锦这么说着,却还是拿起筷子,他见不得浪费,汤都喝了。

“这几天大棚那边离不了人,你过去看看再回来带孩子。”厉氏噼里啪啦的吩咐下来,“我得炸些面果子,卿哥儿爱吃这个。今年还得炸鸡、炸肉、炸鱼,饭堂那边东西成堆呢都没收拾。”

柳全锦想说话。

“别跟我说有的没的,我不听,去干活!”厉氏不由分说的叫柳全锦出门干活,等他走了便道,“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脑子里天天想着亲爹亲娘,难道家里的孩子就不是亲生的了?”

现在厉氏愈发的雷厉风行,偶尔听柳全锦说话不着调了,就不叫他说话,去干活。

要不是柳全锦干活还不错,照料大棚也用心,厉氏根本看不上他。也就是现在极少有和离的人家,大都凑合着过日子,要不然厉氏要是真不痛快了,她还真能做出来。

这也是为了不叫柳爻卿受委屈,厉氏便冲锋陷阵的挡在前面,这会子还有三个小的要照料,厉氏觉得自个儿更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宝哥儿和老哥儿基本不会离开大棚,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把福利送过去,还额外给了两个巴掌大罐子的桃儿酿。

“听说牛老三在上下跪了三天三夜,说是牛老头快要不行了,要叫阿爷下去看看。”柳爻卿笑着说,“你们知道这个事儿吧?”

老哥儿淡然道,“我听说了。当年我天天被打得半死,也没见牛老三跪我,现在不过是瞧着我和宝哥儿手头有工钱罢了。”

“牛老头听说躺了几天就好了。”宝哥儿也道,“我俩根本没打算下山。”

这两个哥儿守着特殊的大棚,平时二哈子和黑背子经常跑来睡觉、吃饭啥的,柳爻卿和厉氏也把他们当自己人看,经常给东西,饭堂那边还会直接把肉和菜送过来,叫他们自己做饭吃。

俩人基本没有啥开销,基本一整年的工钱就都攒下来了。

如今牛老头愈发的老了,眼瞅着半只脚进了棺材,牛老三还有另外的兄弟都好吃懒做,一年到头的吃不饱饭,惦记着山上两个哥儿手里头的银钱,这才正常。

只不过两个哥儿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会想着念着他们,张口喊的都是他们的名字,比陌生人都不如。

饭堂里,沈氏和厉氏一起和面,钰哥儿在旁边帮忙,拿着面条也不知道怎么扭的,竟然扭出花的形状来。

放油锅里炸的金黄捞出来,咬一口,酥脆香甜。

柳爻卿就蹲在旁边等着吃,“娘,捏个好看的形状。”

“就这还不好看?”厉氏笑道,“拿几个回屋吃,照料照料孩子。”

“有哲子哥在呢。”柳爻卿晃了晃自个儿细细的胳膊道,“孩子们都胖,我抱着不稳当。”

这么说着,柳爻卿还是拿了个盘子,放了些面果子,还有厉氏刚刚炸出来的酥肉,从饭堂出来,去找哲子哥。

拿着酥肉放哲子哥嘴里,柳爻卿问:“香不香?”

“香。”哲子哥笑道,“羊奶热了。”

“我来。”柳爻卿赶忙跑过去,舀了热羊奶,等温热了再舀给孩子喝。

别看柳爻卿手指头细细的,好像是能干活似的,可喂奶总是喂到外面,孩子吃不到,急的哇哇大哭,柳爻卿更加手忙脚乱的。

还是哲子哥动手,利落的叫孩子喝到奶,这才慢慢哄好。

就是喂个奶,柳爻卿都满头大汗的,跑到炕上躺着歇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一整天活呢。

吃的、穿的、用的都准备好了。

晚上厉氏端过来好几个盆,里头都是肉馅,沈氏端着面盆,钰哥儿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进了屋。

炕烧得热热的,锅里还有沸腾的水。面板摆好,有擀皮的,有包的,还有趴在炕上吃吃喝喝的,也有在旁边照料孩子的。

一直忙活到大半夜,所有的饺子馅都包完,半个屋子都摆满了不同馅料的饺子。

柳爻卿早就趴炕上睡着了,其他人收拾收拾也都回去歇息。

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家基本都开了门,孩子们呼啦啦冲出来,都往山上跑。一开始还只有几个孩子,随着出门的孩子们越来越多,等到山上,几乎整个上谷村的孩子都跑出来了。

厉氏早就起了床,叫柳全锦在屋里照料孩子,她去饭堂跟沈氏一起煮饺子。

“卿哥儿。”哲子哥已经换上崭新的衣裳,好像脸蛋更加俊美了。

柳爻卿在被窝里打了个滚,伸手握着哲子哥的手,晕乎乎的坐起来。

温热的衣裳披在身上,一件一件的穿好,又洗了把脸,柳爻卿这才清醒。

外头闹哄哄的,柳爻卿出了门道:“孩子们都来了啊。”

“恩。”哲子哥跟上来,伸出手。

柳爻卿把手放在哲子哥的掌心,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往前。

进了屋,柳爻卿就得忙了。

一碗一碗的煮好的饺子放在门口,柳爻卿端起来冲着外面喊:“不许往前争抢推挤啊,都给我排队。我家饺子多,你们每个人都有份,吃到啥馅的都跟我说说啊,还有花生、草莓等馅儿的,吃到的孩子今年都有好运。”

“卿哥儿,我先来的。”

“我想吃肉馅儿的饺子。”

“卿哥儿,我娘说了,等会子叫你去我家拿饺子,她给你留着的。”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说着,拿着饺子吃了也不走,在旁边等着其他孩子。

柳爻卿家的饺子最多,味道最好,甭管来多少孩子,都有饺子吃。今年柳爻卿家也有孩子,只是孩子太小还不能出门,但上谷村的人都记着,只要家里包饺子的,都给柳爻卿留着,叫他去拿。

分完饺子,孩子们轰隆隆跑下山,又去别人家吃饺子。

柳五叔家,宣哥儿家,柳一枝今年都包了饺子。

甭管饺子啥馅儿,大大小小的,只要包了饺子的,孩子们都回去,嘴里说着吉祥话,欢欢乐乐的吃了饺子,又呼啦啦跑走。

柳爻卿和哲子哥没顾上吃饭,也是跟着孩子们跑下山,挨家挨户的要了饺子,跑完一圈都快晌午了,这才回来。

“锅里给你们留着饺子呢。”厉氏把饺子接过来,足足有五大碗,“这百家饭可多了,首先得给百酿仙吃。”

“恩。”柳爻卿点头,这会子饿了,掀开锅把饺子端出来,也顾不上吃别的菜,先吃几个垫垫肚子再说。

孩子还太小,不能吃饺子,厉氏也只是夹着饺子在孩子嘴边比划比划,顶多叫他们嘴唇碰一下,这就算吃了。

吃了饭,这会子下山才是正儿八经的拜年。

屋里摆着爆米花、卤味花生,还有花生糖,新鲜的草莓和西红柿,木盘推的冒了尖。无论大人小孩来,都给吃的。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一块儿下山,首先得去柳老头那里看看。

“今年知哥儿和颜哥儿做主,把姑姑和姑夫一起叫来过年,也不知道咋样。”柳爻卿道。

“明儿个再去看。”哲子哥道。

“恩,我晓得。”过年头一天闺女不回娘家,这些规矩啥的,柳爻卿不怎么在意,可厉氏、柳金梅等人在意。

第166章

“去年姑姑在阿爷家过的年啊。”柳爻卿叹气道,“过年那天姑姑和姑夫一直在屋里没出门,知哥儿和颜哥儿要不是在山上,怕是也不能出门见人。”

就这样知哥儿和颜哥儿那天也就跟山上的人玩了玩,没去山下。

早晨讲究些的人家都要包饺子,给村里的孩子们分完,自家再吃。若是家中不宽裕的,就咱们做点好吃的,不包饺子。

一年的头一顿饭,总要吃的好好的,取个好兆头。

“年轻那会子,家里也包过饺子。”柳老头坐在炕上叹气,“老了老了也不行了。”

“等老二回来,咱们也能包饺子。”李氏头也不抬道。

柳老头还是叹气,说是回来,他也相信儿子会回来,但这些年只有每个月柳全福去镇上拿来的银钱,人是半点没见到的,就连信都没了。

“阿爷。”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进来。

俩人都穿着新衣裳,料子是一样的,远看看不出什么,近看却能看到料子极为奇特,有着很复杂的暗纹,就是镇上的老爷也没穿这样的。

“来了,快坐。”柳老头赶忙说。

大过年的,都不想找不愉快,更何况柳老头心里还有事想求着柳爻卿。

柳爻卿也乐得不吹胡子瞪眼,找了个板凳坐下,见屋里就柳老头和李氏,便问:“大伯和小宝呢?”

“都出去了。”柳老头道。

“哦。”柳爻卿又问,“阿爷早晨吃了什么?”

“还是那些。”李氏抬头看了眼,只觉得他跟哲子哥都金光闪闪,脸盘也白净,仿佛跟柳家不是一家人,心中苦闷,脸色也不太好看。

柳爻卿看出来,便拉着哲子哥往外走,他今天过来看看柳老头 ,礼数到了也就行了。

没走几步,小宝和大周氏手牵着手摇摇晃晃的走来,肚子都有些鼓,看样子是吃撑了。俩人都穿着新衣裳,小宝愈发的胖了,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一颠一颠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你吃的啥?”柳爻卿问,“在家里吃饱的?”

“不是。今天家里只有一个肉菜,也没有几块肉,其他都是素的,我没怎么吃。”小宝摇头晃脑的说着,又得意的仰起脸,高兴道,“我去别人家吃的饺子。”

跟柳老头交好的人家也有,今年也是包了饺子的,但是小宝胃口很大,让他吃撑,那得吃多少。

“你去了不止一家!”柳爻卿忽然想通了。

见着小宝点头,柳爻卿赶忙拉着哲子哥往回走,再次来到上房,不等柳老头说话便道,“是谁跟小宝说今年还能去旁人家跟孩子们一起吃饺子的?阿爷,小宝去别人家吃饺子,都吃撑了!”

“什么!”柳老头震惊,脸上不似作伪。

以前上谷村富户少,过年基本没有舍得包饺子往外分的,大都自己家里包一点吃尝尝鲜儿就行了,可自从柳爻卿搬到山上,折腾出这么多事儿来,上谷村不说富户多少,但过年包饺子分给孩子们还是行的。

但去别人家吃饺子的都是孩子,没定亲、没成亲的都算孩子,算是百家子,受百家庇佑。

可小宝已经成亲,更别说还带着大周氏去旁人家里吃饺子。

大周氏浑起来六亲不认,只认吃的,怕是去了旁人家,见着饺子就得发疯。若是不给吃,大过年的再闹出事来不吉利,那不如给吃,还叫她和小宝吃饱。

已经成亲了不算是孩子,还去别人家吃饺子,那就不是百家子吃百家饭,而是讨要了。

谁家过年不是收拾的好好的,家里买了肉买了菜,还都穿着新衣裳,哪里会去别人家讨要吃食?就是讲究些的老乞丐也会在过年那天拿出自个儿准备的东西,那天不出去乞讨呢。

“小宝来了。”柳爻卿道。

小宝轰隆隆的跑进来,扯着咧嘴傻笑的大周氏,道:“阿爷,我今天吃了很多饺子,肉馅的素馅儿的都有,宣哥儿家包的饺子最好吃,肉最多,里面还有很多难见的青菜呢。”

“哎。”柳老头不停地叹气,却没说小宝做错了。

“我们走。”柳爻卿拉着哲子哥出门。

去年小宝没出来吃饺子,李氏专门给他包了一碗饺子,今年没包,小宝也不见得就知道出去别人家吃,肯定是柳全福撺掇的。

柳全福不讲礼数,小宝更是把柳老头的脸面扯下来放在脚底下踩,柳老头心中难受,却觉得自个儿丢脸,没舍得说小宝什么。

“阿爷疼小宝和大伯,真是疼到骨子里,宁愿自己丢脸也不肯教训他们。”柳爻卿笑道,“这要是我爹和兴哥,阿爷保证能拿锄头把他俩活活打死。”

“偏心偏到骨子里了。”哲子哥道。

拽着哲子哥温热的大手,柳爻卿忽然想起来,自家还有三个吃奶的小家伙呢,赶忙说:“咱们俩可不能偏心,三个孩子都一视同仁。不过老三太能闹腾,等他长大点我得好好调调他的性子……”

“老大老实,得多教教做人的道理,别叫人欺负去。”哲子哥也有些担忧。

只有老二最像柳爻卿,厉氏都说柳豆豆跟柳爻卿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更健康,再加上吃得好,不受饿不受冻,身体比柳爻卿小时候强多了。

前面就是宣哥儿家里,柳爻卿想了想先去他家。

五婆婆乐呵呵道:“卿哥儿来了,快进屋吃糖,还有面果子。”

宣哥儿家也炸了面果子,细细的金黄酥脆,冒尖一大把摆在木盘中。

柳爻卿拿了个尝了下,道:“用的花生油?可香哩。”

“恩,山上得了的花生油叫我用了一半。”宣哥儿穿了新衣裳,前脚进来,柳水河后脚跟着进门,“今年也没准备啥,都是常见的,卿哥儿尝尝。”

“嘿嘿,以前家里过年连肉都不舍得买,还得宣哥儿去别人家用粮食换点猪板油,过年沾沾香。”柳水河笑道,“现在家里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那可不。”柳爻卿也跟着笑道,“我还在阿爷哪儿的时候,过年没得新衣裳穿不说,阿奶和大伯娘还得想法子找我娘要嫁妆。对了,早晨小宝来吃饺子了?”

见着柳爻卿说柳老头那么不客气,宣哥儿知道他应该是恼了柳老头一家,也不客气道:“跟他媳妇一起来的,还有别的孩子,我不想叫他闹事,就一人给捞了一碗饺子,叫他们吃个够。今年家里包的饺子多,现在还有没煮的。”

“我娘也包了很多。”柳爻卿笑道,“晚上回去还得吃一顿。”

“怎么,卿哥儿不想吃?”宣哥儿抿嘴笑,“我以前求爷爷告奶奶的,过年跑去别人家里,能分到一个饺子就不错了,还不是肉馅儿的。”

“哪能呢,现在我就喜欢吃饺子。”

又说了一会儿话,没再说小宝,柳爻卿眼瞅着宣哥儿似乎有些累了,赶忙叫他歇息,自个儿拉着哲子哥走了。

刚开始怀着身子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就想睡觉,柳爻卿那时候也是,只是他事情多,只能抽空就眯一会儿。

去了柳五叔家中,柳爻卿待的功夫久一点,也是歇息歇息。

“你爹方才来过了,跟你大伯一起。”柳五叔道,“我眼瞅着你大伯似乎是喝醉了。”

“大伯哪年都喝醉。去了旁人家里,都能自己拿酒,还自己拿筷子吃菜,这都是几十年的事儿了。”柳爻卿道,“大过年的都不愿意跟他计较罢了。”

刚刚柳全福来,也是自己拿筷子吃菜,自己倒酒和。

柳五叔不好说什么,也就这一天,忍忍就过去了。不过柳全福确实这些年都这样,过年就甭管什么人家都去,进门就吃菜喝酒,直到喝醉。

“哎,我看你爹……”柳五叔犹豫一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五叔你可知道我爹跟大伯去哪儿了?”柳爻卿问。

柳全锦今天下山,又遇上柳全福,怕是脑子又得糊涂,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叫柳全福领着路走,自己便不用眼睛看了。

“我叫家里的小子盯着了,这会子约莫在柳三条家里。”柳五叔早就有所准备。

“那我得去看看。”柳爻卿赶忙站起来。

柳三条就一个妹妹,兄妹俩相依为命。柳一枝极聪明,是柳爻卿选进煎饼作坊的第一个小娘子,她本人也很争气,干活利索,脑子更好使。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闹哄哄的,柳爻卿只觉得头疼,天天这些烂事儿。

“我跟你说。”柳全福歪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酒杯,一抖一抖的,酒都洒了出来,“卿哥儿、卿哥儿他对不起我啊。”

“你喝醉了!”柳三条大声道。

柳全锦坐在一旁,道:“大哥,该走了!”

“你给我闪开!”柳全福推开柳全锦,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对不起我,你全家都对不起我。”

“哥,我去叫卿哥儿来。”柳一枝看不下去了,扭头就往外面走。

“不用了,我来了。”柳爻卿道,“大伯好能耐,来说说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柳三条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炕烧的热热的,桌子上摆着六盘菜,一小坛浊酒,几个小酒杯。屋里更是添置了不少东西,兄妹俩都穿着新衣裳,看着十分体面。

柳全福扭头看向柳爻卿,愣了一下,似乎是酒醒了。

第167章

“卿哥儿,你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就忘了我,忘了你阿爷。”柳全福道,“这些年,你手指头漏点给我,我也不至于过这种日子。”

柳全锦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他虽然没去过山上的库房,但天天守着大棚,单单是草莓一年冬天就能赚不少。

既然有那么多银钱了,当真分一点给柳全福也是应该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看来大伯真的喝醉了。”柳爻卿搓了搓手上前道,“条哥,哲子哥过来帮忙!爹,把你身上的旧衣裳脱下来!”

柳全锦一愣,道:“是你大伯说冷,我这才……”

“我看我大伯不但觉得冷,还觉得皮痒了。”柳爻卿冷笑,“爹,我大伯让你割块肉下来,你也割啊。你不觉得丢脸,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二话不说上前把柳全福拽到地上,柳爻卿打了柳全福一巴掌,把他打蒙了。哲子哥和条哥上前帮忙,他柳全福身上的新衣裳都给扒了下来。

“卿哥儿……”柳全锦也生气了,觉得柳爻卿没大没小的 。

拿着扒下来的新衣裳,柳爻卿道:“爹你既然喜欢穿大伯的衣裳,那就穿着吧。”

把柳全福送回家扔到炕上,柳全锦手足无措的跟着。柳爻卿看都没看他,拿着新衣裳跟哲子哥一块儿走了。

柳老头听到动静来大房屋里看,见着柳全福浑身上下就只有破破烂烂的里衣,原本早晨穿着的衣裳在柳全锦身上,顿时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大哥这样还不得冻死,你也能穿!”

“快不快脱下来!”李氏过来一看柳全福的样子,顿时心疼。

柳全锦赶忙脱下衣裳,道:“我来看看有什么好帮忙的。”

“后院的地还没翻。”柳老头没好气道。

柳全锦拿着锄头去后院干活,不到一个时辰就冷的去上房暖和。这会子柳全福已经酒醒了,重新穿上自己的旧衣裳,赖在上房炕上暖和,见柳全锦进屋,冷嘲热讽道:“你怎么过来了?爹可不想看到你。”

叫屋里人挤兑一番,柳全锦咬咬牙还想去后院干活,可手都冻僵了,根本拿不起锄头。

还是柳五叔听说了,特地来了一趟。

“你快回山上吧。”柳五叔皱眉道,“再这样冻出病来,谁给你出钱?”

好说歹说把柳全锦送去山上,柳五叔直叹气,对着自家小辈道,“柳家老三就是糊涂,这都在山上好几年了还没看清楚。那身衣服用的都是好料子,不是一两银子二两银子的事儿,他脱下来给柳家老大,实在是糊涂啊。”

“也不是他糊涂。”水哥倒是看得清楚,“是柳老头偏心太过,对卿哥儿的爹太狠。要是柳老头能一视同仁,现在柳家早就蒸蒸日上了。”

“是啊。”柳五叔叹气,“家啊,要和睦太难了。”

柳全锦回到山上,刚进门就叫厉氏撵了出来,“别在这个屋里!家里的衣裳都是我做主置办的,你说了不算,去别的地方!要不是看在卿哥儿的面子上,你连山都不能上!去山下跟你爹过日子去吧。”

厉氏真的发火了,把柳全锦撵到隔壁屋里。

屋里没烧炕,别看也有柜子、桌子凳子啥的,但其实吃食、衣裳等等都没有,就是个空屋。柳全锦冻的不行,没敢烧山上的柴火,自己出去捡了些,烧了炕,哆哆嗦嗦躺在炕上硬是熬了一晚上。

早晨柳爻卿早早爬起来过来照料孩子,叫厉氏去做饭。

满满的一桌子菜,柳爻卿伸手捏了快肉放嘴里,道:“爹还在隔壁啊。”

“恩。”厉氏道,“叫他长长教训,省得见到你大伯就糊涂了,脑子不是脑子,嘴不是嘴的,还不如不认识的陌生人。”

“爹是叫我阿爷害了。”柳爻卿又撕了块馒头吃,“明年不叫我爹下山了,叫他在山上,不见那些人。往后咱们家娘说了算,行不?”

“去洗了手再吃饭。”厉氏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娘心里有数,再怎么样那也是你爹,我有法子治他!”

果真,等都吃了饭,厉氏等着孩子们都睡了,叫柳爻卿看着,自个儿去了隔壁。

不一会儿,柳全锦过来把剩下的饭菜都划拉划拉吃的,又收拾了桌子碗筷等等,穿上厉氏给找出来的衣裳,沉默的扛着锄头去大棚干活了。

“娘,我去知哥儿和颜哥儿那边看看。”柳爻卿道,“哲子哥一起呀。”

“成成成去吧。”厉氏笑道,“还是孩子心性。”

“我年纪还小啊。”柳爻卿说的理直气壮。

倒是哲子哥沉稳,照顾孩子也能照料的很好,可柳爻卿不肯自己溜达,总拉着他一起。哲子哥从不反驳,都是默默的陪着。

今年知哥儿和颜哥儿早就跟柳爻卿商量过,想接柳金梅和张大山一起过年。

暖棚那边的屋子不够睡的,柳爻卿在屋舍那边划了一间屋给知哥儿和颜哥儿。

屋子不大,里头有上下框架的木头床两张,总功能睡四个人。地上铺着木地板,有桌子有板凳等等。这边靠近澡堂,墙壁并不冰冷,进屋关上门不用冻得缩着手。

“东西都是我和颜哥儿挣的,今年工钱也都攒了下来。爹、娘,我给你们买块地,你们今年就种野山莓,赚到的银钱都能攒着。口粮什么的,我和颜哥儿的工钱足够用了。”知哥儿道,“你们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我和颜哥儿想想。”

“是啊,天天在姥姥家里,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天天干活,手头一分银钱都没有。”颜哥儿也道,“你俩就听我和知哥儿的,这样几年就能攒一笔银钱,咱们家在山下起个房子……”

“可你老爷……”柳金梅还是犹豫。

从昨天说到现在,知哥儿和颜哥儿攒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也是包了饺子吃的,没想到此时柳金梅还是没想通。

知哥儿叹气,有点失望。

颜哥儿想了想道:“甭管你们咋想的,都得按照我说的做。往后家里我跟知哥儿当家!”

这是想着柳全锦以前当家,柳家三房,尤其是柳爻卿,差点叫柳老头跟柳全福害死,可现在是柳爻卿跟厉氏当家,柳全锦根本没机会做糊涂事,现在柳家三房就清爽了。

“成,往后我和颜哥儿当家!”知哥儿也想通了,与其费口舌跟爹娘说,还不如直接叫他们做什么。

“知哥儿、颜哥儿。”柳爻卿进门,笑道,“姑姑、姑夫。”

“卿哥儿来了。”柳金梅赶忙站起来。

经过一年磋磨,柳金梅和张大山都是瘦的皮包骨头,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眼睛更是十分木然,哪里像知哥儿和颜哥儿的爹娘,倒是像爷爷奶奶那辈的,可就是柳老头看着都比他们年轻。

柳爻卿心里叹气,生活,生下来活下去,总能慢慢的抹去一个人的神智和精气神。

听了知哥儿和颜哥儿的打算,柳爻卿道:“这样也成。”

话是这么说,但柳爻卿还是找机会把知哥儿和颜哥儿单独叫出去,道:“你爹娘自己怕是想不通,若是再住在那边,你们不管做什么都得白费。我看今年你俩就留在山上管着暖棚,我再安排一个汉子帮你们,正哥和明哥去丹县代替你俩的活计。过阵子天暖和了,你俩买块地,就在地边搭个草棚,住在外面比什么都强。”

“听卿哥儿的。”知哥儿和颜哥儿一同点头。

柳金梅跟张大山比柳全锦还糊涂,天天累死累活命都快没了,还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这种人偏偏命好,有两个懂事的哥儿,否则也就早早化为黄土。

“正哥和明哥在忠哥家里过年,没回那边。”柳爻卿道,“大伯还到处说我不是东西,把忠哥、正哥、明哥都哄走,变成三房的人。”

村里人倒是有不少听着柳全福说的,但是都没有当真的。

那几个汉子如是留在柳家,此时的柳金梅和张大山就是他们的下场。

忠哥今年盖了厢房,就在山脚,很是气派。

“都在呢。”柳爻卿进门,看到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哥儿迈着步子走过来,脸蛋圆圆的跟忠哥有七分像,“哟,宁哥儿,喊小叔。”

“小叔。”宁哥儿眼睛大大的,盯着柳爻卿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宁哥儿过来。”忠哥笑道,“卿哥儿来了,正好屋里烧了热水,来喝水。”

烧开的滚烫开水倒入碗中,放一块饴糖,再放一个草莓,红彤彤的好看又好喝。柳爻卿跟哲子哥都上炕坐下,瞧见正哥和明哥正在剥花生吃,便问:“过年那天去看阿爷了?”

“恩,去看了。”正哥道,“爹还想要我的工钱,也是糊涂了。小宝见着我都不认识我了,小宝那媳妇糊里糊涂的,见着谁都不认识,就认识吃的。”

“爹还在外面说我们兄弟三个不认他这个爹,是白眼狼。”明哥笑道,“以前也没见爹说我们兄弟三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我们还不如收养的呢,再怎么样也不能磋磨我们啊。”

以前想起来还觉得伤心,现在却都看开了,还能说笑几句。

“日子总得过下去,看看怎么过呗。”柳爻卿道,“今年你们俩的安排不一样哩。”

第168章

年过去了,柳爻卿又得开始忙。

山上开工,一条条一项项的都得安排下来。

厉氏又要照料孩子,又要把山上的活计一把抓,柳爻卿尽量的都给安排好,煎饼作坊提了柳一枝和柳三根做副管事,苏五、苏六留下来盯着山上的野山莓等地方,苏大、苏二准备跟着去丹县继续历练。

大棚草莓、菜蔬等等还能卖到天气转暖的时候。

柳爻卿给厉氏出了个主意,叫柳全锦负责大棚,她不用管。

干了大半辈子的农活,柳全锦虽然脑子糊涂,农活都是干的不错,对庄稼更是上心。草莓那么娇贵,柳全锦真真是恨不得住在大棚里,时时照顾着,这回厉氏又撒手不管,买卖草莓都是柳全锦决定,可把他愁白了头。

认真讲起来这些东西虽然是柳爻卿说了算,但这是正儿八经的秦家的山头。

厉氏说了,这要是除了差错,哲子怪罪下来,把他们家都撵下山不说,还得跟卿哥儿和离,左左右右一通说,总算把柳全锦吓住。

这又得出门,厉氏大包小包的送去马车上,叫柳爻卿带着吃,还想法子烤了香脆的鸡肉、猪肉条,就是为了放得日子久一点也坏不了,厉氏自己折腾出来的。

就这样还不算晚,厉氏还给柳爻卿拿了好几套衣裳,都是崭新的。

柳爻卿有点啥样,他都不知道厉氏这都是怎么准备的,明明天天照料孩子很忙。

“库房的料子那么多,娘闲着就缝两针,你拿着穿,回头还有。”厉氏笑道,眼中有一丝嘚瑟。

跟其他妇人一个样,家里料子多了就想折腾新衣裳,款式花样还都是不一样的,也不知道厉氏究竟是怎么学会的,还是天生就会?反正要是给柳爻卿一块布,他保证做不出衣裳,还得把自个儿手扎破,倒是哲子哥似乎会,过年这几天还亲手给孩子缝了几件小衣裳。

临走前在山上给管事们开过会,这会子管事们都快马加鞭的赶路,急着去丹县走马上任。

柳爻卿却不怎么着急,跟哲子哥一块儿慢悠悠的走着,顺便看看路上的风土人情。

“现在还有年味儿呢。”柳爻卿掀开马车窗帘,看着外面一辆牛车上坐着个年轻哥儿,穿着新衣裳,挎着包袱,身边还有很明显的土豆粉和爆米花。

那哥儿嗓门大,说:“在前头停一下,我过去买几个草莓。”

“那个贵。”汉子这么说着,却还是停下马车。

“贵也得买,我娘那个势利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把她哄好了,咱们才能叫我爹帮忙。今年我看都早早准备出门了,咱们也得早点,去你亲戚家里把土豆都买来,丹县那边肯定要。”哥儿算盘打的叮当响,利落地买了一盒草莓,小心的放着,叫汉子继续赶车。

柳爻卿放下窗帘道:“咱们往后说不定能见到呢。”

这是个不偏僻,但是也不怎么大的镇子,比上坪镇还差一点,但也挺热闹。最大的客栈看着也不怎么大,柳爻卿下了马车,店小二跑出来一看,又是看直了眼。

做店小二的,见的人自然多,可也没见过柳爻卿这样的。

好看的……根不是真人似的。

“愣着做什么,我们住店。”柳爻卿道,“哲子哥,这人这是咋了?”

店小二一个机灵回神,赶忙陪着笑脸引着人进去。

屋里还算干净,柳爻卿转了一圈,满意的点头。

“我听说卿哥儿那边出来的面包是烤的,回家也琢磨着试了试。”有个汉子喝着小酒,脸堂通红的说。

“当真烤出来了?”有人好奇地问。

“嘿,你们猜怎么着……”那汉子卖了个关子,等周围的人都不耐烦了,这才说,“我烤的都硬的跟石头似的,要么就软趴趴根本撑不起来,还得琢磨啊。”

“卿哥儿既然敢卖,就自然有把握别人学不来。现在只要咱们能吃到面包肉,那指定是口味都一样的,你自己做出来的能一样?”

“哎,我这不是想做了哄哄小孙子。”汉子脸堂愈发的红,笑道,“小孙子天天惦记着吃,又得花不少银钱,我又是学厨的,自然想试试。”

怕是除了汉子,也有许多人都琢磨着在家里烤着试了,往后指不定就能叫人真的试出来,毕竟面包也不算多么难。

柳爻卿倒是并不如何担忧,“有人会做又如何?一般人家不舍得那般浪费功夫,还得专门垒砌灶台,若是大户人家做出来,怕是也不能跟我抢生意。”

“卿哥儿说得对。”哲子哥也点头,“若是有人插手抢生意,我自有法子。”

外面街上到处都是丹县的影子,大家嘴里说着的是今年啥时候能见到面包肉,谁去亲戚家里有幸吃到草莓,又喝到了神仙酿,还有人吹着牛,说自个儿去过丹县。

“围墙丈高,大门更大,小门也极为气派,里面都有彪壮的汉子看着门,远远的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能不能进去!我没敢靠近,瞧了一会子赶忙走了。”

“这可不是胆小,你们若是去看看丹县,自然会被震撼。咱们这个小镇子算什么,是银钱比得上丹县,还是生意比得上丹县,还是里面的人比得上丹县?”

“我看怕是县里也不过如此吧。”

“丹县就是县?那可不是。这位兄台莫不是在村里念书吧?现在都知道丹县之所以叫丹县,那还得从皇帝的一道圣旨说起……”

喝了点小酒的汉子摇头晃脑的说着,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汉子听完了才恍然大悟,喃喃道自己果真是只在村里念书,不知外面如何了。

晚上柳爻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把哲子哥也折腾起来,又折腾到大半夜,这才累的睡着了。

一大早便爬起来准备赶路,外头却闹哄哄的。

“卿哥儿是你能乱说的吗!丹县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我跟你说,就算是我,本来也没资格去丹县!”

听着声音出来,柳爻卿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熟人,说话的正是侯胖。

他面前站着个瘦小的汉子,“哼!”眼中满满的都是不屑。

“你!”侯胖生气。

“卿哥儿杀王良才满门,你们可都知道?”瘦小汉子突然高声道。

“王良才满门?”柳爻卿挑眉。

虽然王良才家人曾经来上谷村闹事,但他也并没有如何报复,一切都按照律法来。

侯胖不知道这事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愣是卡了壳。

“王良才全家都死于非命。”哲子哥低声道,“过年前几天的事儿,我觉得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就没跟你说。”

那瘦小的汉子明显的嚷嚷出来,肯定别有用心。

而且柳爻卿对他的样貌很敏感,样子其实跟李三相差很大,但是风格气质都是一样的,瘦小透着猥琐,年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尤其是看上去跟固执,对某些行为动作有着刻板的规矩遵守。

这只是柳爻卿的第一印象,他想了想道:“派人跟着他看看就知道了。”

“恩。”哲子哥道。

这都找到头上了,哲子哥自然不会放过此人。

那人见着周围的人一片哗然,得意洋洋的等着人跟他一起同仇敌忾,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附和。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道:“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卿哥儿菩萨心肠。”

“说别人我都信,但是卿哥儿我绝对不信!”

“这位兄台怕不是一直在村里读书,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镇上的读书人都写了文章,说的就是卿哥儿!”

“我等原本不懂卿哥儿为何非要叫农户背着土豆去丹县,等读书人解释才算明白。”

柳爻卿不声不响的干了件大事,天下的财富他不取,而是送之于民。

家里有土豆的,只要够勤快送去丹县,再换了土豆粉送去城里,就能从城里人手中赚到银钱,轻轻松松,不用出苦力,不用担惊受怕,更不用拼死拼活。

有头脑的几家汉子合伙,赚到的银钱更多。

这些银钱原本有至少七成应该归为柳爻卿所有,但是他没要,而是分散给农户们。

让农户们手中的土豆摇身一变,变成值钱的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若是有人说这样的柳爻卿能杀人满门,首先天底下的农户就不愿意。

赚到银钱的农户念着柳爻卿的好,因为路远还没开始赚到银钱的,对此事深信不疑,倒是那矮小的汉子说的很像恶意污名,信口雌黄。

“你真要说,拿出证据来!”

“就是,我们相信证据,相信官老爷说的!你又是什么人!”

“这等捕风捉影的事儿,你此时能说出来,莫不是想要陷害卿哥儿?我可是听说了,卿哥儿不肯赚百姓手中的银钱,有许多人看不顺眼!”

大家七嘴八舌的跟着几个念过书有见识的汉子说,说的那矮小汉子又是矮了一头,最后没办法抱头鼠窜了。

柳爻卿等人散了才出门,没跟侯胖碰面,他上了马车,感慨道:“人心,这就是人心啊。”

得之,失之,命运皆不同。

“不过那么多银钱,其实就是我赚了也没啥用。”柳爻卿看得开,“不缺吃不缺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得人阻拦,这就挺好的了。”

第169章

丹县初七正式开工。

柳爻卿年前走的时候就说过,开工头一天只要人都来了就成,其他的慢慢来。不过管事们对这个上心,做工的都过了个好年,也赶着来上工,头一天就噼里啪啦的收拾妥当,第二天就正式干活了。

年前放工后,真哥儿拿了银钱和礼盒回家,立即招呼家里的兄弟们一起动手,把房子给修补的修补,翻整的翻整,又雷厉风行的去买了肉,买了酒,买了面。

过年家里包了一大锅饺子,吃了个肚皮滚圆。

过了年真哥儿也没闲着,他在丹县学会的字和算账的法子都教给自家兄弟。

因为知道学会这个以后丹县招工的时候容易的多,真哥儿的兄弟都学得很认真,几乎废寝忘食,倒是小有所成。

初七这天,真哥儿天不亮就已经爬起来。

妇人更是半夜就起了,给真哥儿烙了两张肉饼,热乎乎的拿出来,道:“还是找祥哥?”

“恩。娘,我觉得祥哥不错,他的工钱都没舍得花,说是要留着给我支配。往后家里其他兄弟要是能去丹县做工,我在那边也能照顾着。”真哥儿沉默一下,低声道,“况且祥哥家里没有兄弟,又是一个村的,往后我若是成了亲,还能照应着咱们家。”

“真哥儿是个好的。”妇人低低的说道。

等到村口,真哥儿看到宋水祥已经等在那里,便道:“祥哥,我可是都跟我娘说好了,她应当是不会再反对。”

“真的?”宋水祥嘴巴一咧,嘿嘿笑道,“我娘反正是都愿意的,今年发的工钱我都留着呢,回头都拿给你,看看置办什么。”

“别着急,我还不打算成亲呢。”真哥儿赶忙说,“我家中兄弟多,还都是哥儿,总得叫他们找一份营生能养活自个儿,要不然往后家里可怎么办。”

“哎哎,听真哥儿的。”宋水祥嘿嘿笑道。

他早就喜欢真哥儿,原本还以为没有机会了,没想到去年峰回路转,叫他跟真哥儿一起在丹县做工,每天出门、回家都一起,慢慢的真哥儿就松了口。

现在真哥儿是正儿八经的饭堂管事,是彻底同意了,宋水祥做梦都能睡醒,更是干劲十足,要把好的都留给真哥儿。

“我娘烙的饼,两张,给你一张。”真哥儿道。

“我拿了鸡蛋,给你一个。”宋水祥也赶忙拿出鸡蛋。

俩人路上吃了饭,在小门处报了名号,到里面便分开。真哥儿脚步加快去饭堂,先给饭堂的哥儿、妇人点名,再一一安排活计,“今天头一天做饭,锅里多少开水,把碗筷什么的都烫一遍,我去库房那边领东西!”

便有两个身材壮实的哥儿跟着出来,去库房搬东西。

柳爻卿和哲子哥晌午到的,刚巧赶上午饭。

卸了马车,别的也没顾上,先去饭堂。

“鸡蛋不少啊。”柳爻卿瞧见鸡蛋炒蘑菇,鸡蛋炒西红柿,两个菜,“我爱吃蘑菇。”

“外头杀猪的不多,没进到猪肉。”真哥儿利落道。

“恩。”柳爻卿点头表示理解。

这会子因为天冷,年前买的猪肉有好些人家都还冻在外面,没吃完呢。杀了猪指定也卖不了多少猪肉,干脆就没几家杀猪的。

“回头直接买一头猪来咱们自己杀。”柳爻卿道。

“恩,是有这个打算。”真哥儿点头。

大馒头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一股子粮食的清香味儿。柳爻卿就爱吃馒头皮,里面的芯子都捏出来给哲子哥吃了。

吃了饭,这才有功夫四处溜达溜达看看。

管事们都已经各就各位,煎饼作坊、面包作坊,还有库房,苏七收土豆的草棚也都重新用起来,一时之间仿佛各个地方都有人,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干着活。

“山上的鸡用的差不多了,往后只做面包吧。”柳爻卿道,“等过几个月山上的鸡才能长起来。只吃面包也不错的。”

“成。”宣哥儿专门有个凳子用来坐着,倒是照常上工。

一般寻常人家都有养鸡的,可上谷村山上的鸡更出名,因为传闻中风水好的关系,一般柳爻卿拿出来的鸡都会遭到哄抢。

许多大户人家宴客,若是能拿出柳爻卿手里出来的鸡,那是极有面子的事儿。

年前柳爻卿之所以推出面包肉,就是怕寻常人接受不了面包,但是里面的炸鸡块肯定能接受,等尝到味儿了,自然会接受面包。

顺便也把山上的鸡清理一遍,剩下的都是能下蛋的,还有个头小没长大的。

“每天揉面累不累?”柳爻卿问。

璐哥儿原本瘦瘦小小的,跟宋水祥和真哥儿一个村,家里也穷,每天都吃不饱,瞧着面黄肌瘦的。那会子丹县招工,璐哥儿就是冲着每天管一顿饭来的。

因为太瘦小,干活没力气,璐哥儿便跟着宣哥儿切菜,从不偷懒,也不羡慕饭堂里的肉和蛋等东西,即便是饿也忍着。

结果因为每天管饭,晌午能填饱肚子,璐哥儿就靠着这顿饭,愣是眼瞅着窜了个子,身子也越来越结实,力气更是越来越大,不比汉子们差。

被宣哥儿选中带来面包作坊,璐哥儿就负责和面。

反复和面,有时候连续一上午都没得歇息的时候,就这样做出来的面包也还是供不应求,璐哥儿更是除了吃饭几乎从不休息。

这会子听着柳爻卿问,璐哥儿嘿嘿笑道:“只要吃饱饭我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晃了晃胳膊 ,露出结实的肌肉,个子更是高出柳爻卿一个头还多,身上穿着新衣裳,脸蛋白净,可身材就很高大了。

“奇才呀。”柳爻卿道,“那也要注意歇息,今年你们每个月都有两天歇工的日子,工钱还是照样发,可别不歇息。”

“卿哥儿为啥呀?”璐哥儿不解道,“咋不干活回家歇息还有工钱拿呢?”

“这是我定的规矩。”柳爻卿干脆不解释了。

等柳爻卿一走,宣哥儿赶忙说,“这事儿管事们还在商量,基本定下来了,只是还没确定好什么时候通知你们,大家可别出去乱说啊。”

话是这么说,可面包作坊这么多人,一个个的都心里疑惑,怎么柳爻卿那么好,不干活还给工钱?

“卿哥儿是好人哩。”璐哥儿感慨着,干活愈发卖力了。

面团和好,再整出造型,这才送去炉灶里面烤。

一个步骤一个步骤下来,形状各异,表面金黄,内里软白,香甜可口,既松软吃起来又极为可口,撕扯起来还很有韧性,一部分切成片,一部分是整个的,用油纸包着或者放在玉米皮编织的盒子里面,进入库房。

早有人等着取了面包,快马加鞭的送去各个城镇等地方,基本一拿出来就会卖光。

柳爻卿转了一圈,回到屋里歇息。

过年一直在山上,天天吃好的,没咋动弹,柳爻卿都觉得自己的腿脚有点不利索了,这会子躺在躺椅上缓缓摇动,半点都不想爬起来。

“卿哥儿。”哲子哥从外面回来,趴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人进了一家商户,随后进了山。那商户干过拐卖孩子的勾当,已经抓起来。根据他们交代,孩子都送进山里,得到银钱极多……”

山里地方很大,还有毒虫、毒蛇、野兽等等,若是不了解的贸然进去,哪怕是几十个人也有可能全军覆没。大山深处甚至还有上百年都跟外界隔绝的村子,若是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绝对不会出来。

这样一来,大片大片没人的山里就成了天然的屏障,贸然进去只会全军覆没。

柳爻卿皱紧眉头道:“还是人口太少。”

“可以多叫些人进山。”哲子哥犹豫一下小声道,“我写封信就行了。”

“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柳爻卿道,“山里没人的地方太大,不了解的进去只会吃亏。孩子并不是一天两天丢的,即便是往好的地方想,怕是……”

柳爻卿很理智,或许他自个儿就可以跟哲子哥进山,可山里那么大,宛如茫茫大海捞取那一滴水一样,怕是找个几年也不一定能找到,更别说山中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危险。

他不是冲动的人,或许说柳爻卿前所未有的冷静,他见着哲子哥还皱着眉头,便道:“只有人变多了,山里没人的地方才会变小,等将来外面全部都是人,一个村子就有两千口就好了……”

“我让人四处查探卿哥儿说的那种,身形矮小猥琐,眼睛小,动作都有共同点的人。”哲子哥道,“只要不放他们进山,总能抓到。”

“恩。”柳爻卿摸着下巴琢磨一番,又说,“叫一批人来我要用他们。”

对大山的敬畏,柳爻卿从来都不曾放下过,即便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时代,人那么多,却也还是有与世隔绝的村子,甚至还有人进不去的地方。

他不想做无畏的牺牲,哪怕此时或许某些地方,就有孩子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对待。

这大概就是大义,放眼望去的大局,让柳爻卿觉得心里有点闷,他甚至觉得还是冲冠一怒更好,至少自己的心里更痛快。

可一个人……难道真的能翻云覆雨么?

哪有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十万、百万个人能翻起的天大。

第170章

皇帝又郁闷了,因为年前年后上谷村都没有年货送来。

明明哲子不都跟柳爻卿坦白身份了,怎么卿哥儿一点都没有惧怕皇家的威严呢?就算退一万步,皇帝不是皇帝,但那也是哲子的家人啊。

就连柳老头都有一车年货的!

皇帝不高兴,上朝都板着脸。

偏偏底下有人正高高兴兴慷慨激昂的说着今年税收多,国库快满了,民众开化了,都填饱肚子了,还都识字却又没念书,跟天下士族没有冲突。

有不少人都跟着附和,这些功劳当归柳爻卿,应该给赏赐啊。

能站在这里上朝的,要么是人精中的人精,要么背后紧靠世家大族,即便是皇帝从未说过秦少哲是什么人,但姓秦,皇帝的态度又极为袒护。

更有当年曾经有幸见过那入宫之女的音容月貌,跟现在的哲子至少有七分像,那身份简直要呼之欲出了。

但皇帝更任性,就算你们都知道,但是我不肯承认,你们还能怎么办!

大家能怎么办,都很绝望啊,只能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打打擦边球,再看看皇帝的态度决定下一步行动,总之……关系都摆在那里了,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痛快承认不好吗?

“退朝。”皇帝心里郁闷 ,不理朝中大臣,任性的走了。

他虽然是九五之尊,坐的是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但也很郁闷啊,也很绝望啊。

看到哲子送来的信,皇帝沉默片刻招来贴身伺候的太监道:“叫沈将军来。”

“是。”太监心中一凛,不着痕迹的看了眼皇帝的脸色,缓缓退了出去。

上一次皇帝叫沈将军进宫,还是好几年前。

找哲子哥要人了,柳爻卿趴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把皇帝给抛到脑后了!他知道哲子哥的身份,曾经对没见过面的皇帝也是心怀敬意的。

但此时哲子哥正给他捏腿,这人穿着里衣,被柳爻卿扯开衣服露出大片胸膛,肌肉一块一块的让人嫉妒,脸更是柳爻卿觉得最好看的。

他嫉妒的伸手拧哲子哥腰上的肉,道:“我腰虽然瘦下来了,但还是太软,我也想要这样的。”

“卿哥儿这样就很好。”哲子哥笑道。

“我就想要你这样的。”柳爻卿不依不挠,“话说为啥哲子哥跟其他人不一样呢?就连侯胖那样的都自觉高人一等……”

“因为我喜欢卿哥儿。”

“唔……”

喜欢能代表一切吗?

用嘴说出来,柳爻卿是半点不信的,可哲子哥从未用嘴说,他用实际行动做出来。柳爻卿有时候会想,哲子哥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好,就像天天吃糖还是腻的要死的那种。

他明明文韬武略都不曾凡俗,梁松子那样的状元之才都自愧不如,柳爻卿觉得哲子哥这样的,应该真正的站在最靠近那个位置的地方,挥一挥手,便天翻地覆,而不是跟他窝在小小的上谷村,整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忙活琐事。

“大概因为……我干的事情也是大事吧。”柳爻卿自信道。

“那是当然。”哲子哥道,“没有玉米和土豆,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只是有了土豆,百姓手中却不能富裕,咱们丹县别看小,却能让许多百姓慢慢富裕,以后说不定真的像卿哥儿说的那样,一个村子就有两千口人。”

“嘿。”柳爻卿不好意思道,“我忘了去京城送年货呢,咱们明天快去准备。”

哲子哥没忘,但是他并没有主动提醒柳爻卿。

一大早爬起来,柳爻卿赶忙跟哲子哥一块儿来了库房,“草莓、西红柿都要有,两种酱也多放一点。新鲜的猕猴桃不多了,都给拿上吧。爆米花不算稀罕的,也拿点好了;卤味花生、土豆粉、土豆条和土豆片都拿,面包新鲜的也拿一些,神仙酿十罐,桃儿酿五罐。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啊,家里的鸡也给拿几只,这样可以了吧?”

丹县库房跟上谷村那边的库房差不多,而且鸡什么的都有运来,有的是用冰冰着,有的是活的,神仙酿几乎送来一半,方便柳爻卿安排。

这些都是哲子哥背地里安排,柳爻卿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人,但十分可靠。

一车装不了,足足装了上车,浩浩荡荡的离开。

一路秘密进了京城,皇帝看到后,总算满意了。

与此同时,一群精壮的汉子来了丹县,还没进门就叫周大壮拦下。

“你们都是来做什么的?找谁,是什么人?”周大壮看着面相老实,却很守规矩,自从他看门一来,这边的门从未出现状况。

跟着周大壮一块儿的周二壮瞧见这么多汉子,一个个的气势跟憨大有点像,吓得腿有点抖,却也没有后退。

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道,“我等奉命而来,找卿哥儿,麻烦你进去通报一下。”

“你们等着啊。”周大壮说着,自己亲自守门,叫周二壮进去通报。

汉子们没等多久,周二壮便颠颠的跑来道:“卿哥儿叫你们进去,不过都得在这里登记姓名,不会写字的可以按手印。”

大家心思各异,却都没有反驳,按照规矩写了名字,这才进来丹县。

“这也没啥区别,还不如我家好呢。”一个汉子见着丹县里面地方虽然大,房子也十分高大,可用的都是普通土石,甚至都没有如何装饰,什么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半点都没有。

这就是天底下人都传闻的丹县?还被皇帝誉为天下仙丹?

看着就跟普通村子差不多,也就是里面的人多一些,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可也都是村里普通的农户,真没啥不一样的。

那汉子满脸失望,道:“沈将军叫我们来,还说是我们的造化,就这样的?还不如回去睡大觉。”

“你想公然抗命吗?”为首的汉子冷冷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嘴上这么说着,汉子心里却没觉得如何。

皇帝叫他们来,虽说皇命不可违,但军中沈将军的威望更高,与其说是因为皇帝才来,不如说是沈将军给他们下的命令。

军令不可违,哪怕命没了,军令也得完成!

“憨大那老小子消失这么久,听说前程都废了,我倒是要看看,这里莫非真的有什么仙丹妙药!外面酸腐的读书人推崇,农户推崇,现在就连咱们军中都推崇的不得了,难道那卿哥儿有三头六臂不成?他还真是神仙了?”

汉子不满地说着。

“我爹说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会这么想,出门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好跑去质问他老人家。”为首的汉子,沈从武突然开口道,“我爹只是叹气,说这就是为什么他秦家能把着江山数百年,而我沈家只能是臣子,而你们只能是武夫。”

“为何?”汉子不解地问。

“因为皇家数百年来从未出过错。”沈从武眼中闪出一丝狂热,“我爹曾说,我沈家百年前曾经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将军,他从不打败仗,军中威望更高,秦家式微,却主动退让,封了我那位先祖做摄政大臣……后来我那先祖曾经策划政变,都一一让秦家化解。”

“先祖曾说,若无秦家,他必要开创新朝。可惜秦家从未败过,他们只做王。”

即便是傀儡,那也是皇家,更甚至是主动做的傀儡,因为沈家那位先祖惊才绝艳,独自一人便能把整个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最终还是臣子。

这是沈家密辛,沈从武此时说出来,因为身后之人都是沈家心腹。

汉子们都沉默不语,脸色更是变得凝重,沈从武继续说:“你们可知,那秦少哲是谁?他是百年难遇的麒麟子,三岁从文,五岁从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我爹曾做过他的师傅,只教了十天就教无可教,自愧不如。”

这样站在天上的人物,却独独对一个上谷村的小哥儿好,把他当神仙供着。

难道他傻吗?那样的人会犯傻吗?

“我今日所说,你们立刻都忘了,做梦都不能去想。”沈从武道。

“是。”这次汉子们再没有不服的。

早有人等在前面,是个目露精光的小汉子,年纪不大,看着还没成家,不卑不亢的领着众多汉子进了一个院子,道:“卿哥儿马上就来了,你们等一等。”

“敢问你是……”沈从武问。

那小汉子顿时骄傲的仰着头,道:“我是卿哥儿家里的长工哩。”

此话一出,众人便都明白,这小汉子定然姓苏,就是不知道是苏几。当初柳爻卿给他们落户,还曾引起天下人议论,最终还是皇帝拍板。

这么一想,这小汉子确实有傲然的底气。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进了院子,他今天穿着随意,脸上更是有睡觉的压痕还没消失 ,想着那群拐孩子吃孩子的矮子,脸色有些沉。

汉子们都是一愣,他们所有的皇亲贵胄都见过,名满京城的哥儿也见过,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难怪哲子对他死心塌地,要是叫他们遇上这么好看的哥儿,自然也愿意死心塌地,只叫他高兴就好,图谋天下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都脱了衣裳叫哲子哥看看。”柳爻卿突然开口道,“我不管你们身份如何,在我这里往后都只能用代号相称。”

第171章

本来柳爻卿想自个儿看的,但哲子哥死活不同意。

最后柳爻卿只能妥协,反正那些汉子肯定没有哲子哥的好看。

“有两个不符合卿哥儿的要求。”哲子哥看了一圈回来,跟柳爻卿汇报。

“帽哥和卫哥?”柳爻卿点头道,“你们两个人虽然不符合我的标准,但现在我暂时不叫你们出来。大家还是一起,等一个月之后自然见分晓。”

柳爻卿说着,给他们分成八个人一组,分别住在两个屋子里,每个屋里有两张上下铺的木床,木盆、桌椅等每个人一套,各自都有使用标准。

这些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都忙着干活不说,这些人基本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宣哥儿慢慢有了反应,晚上有时候会睡不着,犯恶心又吐不出来,柳水河便陪着他出来走走。

“晚上都有巡视的,咱们丹县比村里安全多了。”宣哥儿道, “前面好像有动静。”

“咱们回屋吧。”柳水河赶忙说。

结果刚进院子,宣哥儿便看到一群人背着沉甸甸的被褥,腰上挂着叮叮当当的竹筒,头上戴着似乎是铁帽子,声音极小又非常快速的跑过去,像是一群深夜幽灵。

“是那群人。”宣哥儿松了口气,“我们回去歇息吧。”

宣哥儿和柳水河都知道这群人,因为他们的饭食跟饭堂的不一样,需要宣哥儿安排人在面包作坊单独做。

用的都是瘦肉,鸡肉甚至不要鸡皮,鸡蛋更是每天都要煮许多,这些人的吃食哪怕是柳爻卿都比不上,肉多不说,还得必须吃什么什么肉,更是得隔三差五的烧许多条鱼,那叫一个讲究,

可除了这些,旁的似乎也没什么。

柳爻卿嫌炕热,睡着了便把被褥掀开,自个儿挪到一边四仰八叉的躺着,睡得脚尖有点凉了都不知道。哲子哥帮柳爻卿盖上被褥,又拿了个软乎枕头放在他旁边,这才出门。

外面汉子们已经停下,若是白天,一个个身上的汗都能看到蒸腾的热气,可此时却黑灯瞎火,只有天上的星星闪亮亮,但这并不妨碍大家视物。

“继续。”哲子哥说着,带头三两下攀上一堵墙,身后的汉子们紧跟着上。

这么折腾到半夜,哲子哥回屋歇息,汉子们却回到院子里卸下身上的装备,各自打了凉水冲洗。

“我明明跟你们吃一样的,用一样的,每天也是一起行动,为何现在有些跟不上?”帽哥还在喘粗气,显然比其他人更累。

“我也是。”卫哥脸色一变,想起最初来的时候柳爻卿说的话,“莫非是……”

“看来是了。”帽哥长叹一口气。

其实最开始沈将军选人的时候,他俩就没被选上,但两个人都想来丹县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让那么多人如此推崇。

两个人都出身不凡,自认为柳爻卿便是有通天的能耐,再加上哲子,也不应当把丹县、上谷村经营的天下皆知。

心里不服气,便求了沈将军,要一起来。

沈将军约莫也是想知道柳爻卿为什么这么选人,便让他们来了。

当时柳爻卿说一个月见分晓,这才半个月,帽哥和卫哥就察觉出来了。

“还不够,得继续练。”柳爻卿早晨过来看了看,他手里还拿着两块面包,里面夹着鸡腿肉,几片西红柿,几片黄瓜,一边吃着一边过来。

汉子们吃的却是肉和菜多,给的是馒头,每个人只有一个,根本吃不饱,只能多吃肉。

“卿哥儿,为何我和卫哥跟他们不一样?”帽哥突然问。

“哦?现在已经察觉到了?”柳爻卿笑道,“那是因为你们跟他们不一样啊。我的要求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一道门槛。就像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天生跑得快,还有的人天生听力过人,你们这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强,还能更强。”

“沈从武的身体条件最好,我看好你。”柳爻卿走上前道,“将来你会是他们的队长,自己也要加油。”

汉子面前的木盘里是一碗肉多菜少的菜,肉更是瘦肉多,馒头只有一个,可能偶尔吃觉得不错,但天天吃总会吃腻,此时沈从武却没有任何不厌烦,认认真真的把碗里的东西都吃掉。

虽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奥妙,但他正在变强,这就足够了。

饭堂里,柳爻卿觉得没吃饱,拿着筷子夹哲子哥碗里的鸡爪,“我还想吃鸡胗,哲子哥给我留着。”

“恩。”哲子哥点头,“我跟他们吃的不一样,为何没看出差别呢?”

“那是因为有的人天生便不一样的。”柳爻卿摇头道,“就像面包作坊的璐哥儿,现在吃的越来越多,力气越来越大,比汉子力气都大,这就是天生的。”

以前璐哥儿吃不饱,干活都没力气,自然看不出什么,现在他能填饱肚子了,自身的优势便迅速展露出来。

过了年,好像地底烧了一把火,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原本还能穿袄子,现在都不能穿了。

柳爻卿翻箱倒柜的找出薄一点的衣裳穿着,只穿了一天,厉氏便又给捎来薄一些的衣裳,还有家里的情况。

孩子们会笑了,饭量也更大。

春种已经开始准备,厉氏又买了一块地,这是过年那会子跟柳爻卿说好的。现在山上不但有不少人吃饭,每天还得卖出去那么多煎饼和馒头,养的鸡更是越来越多,每天都得消耗许多粮食。

颜哥儿和知哥儿果然也买了一块地,叫柳金梅和张大山在地边搭了个草棚,虽说还有点冷,但比起在柳家也不差什么。

“阿爷啊。”柳爻卿叹气。

过了年后,柳老头忍不住了,带着小宝和大周氏,还有柳全福,去山上借了马车,把柳爻卿年前送去的年货带走大部分,去了周家。

结果周家东西照常收下了,却半点没说要帮小宝找个差事,更是不承认县里有铺子。

当时上回柳老头从周家走,路上被人打了,周家兄弟承认了,就是他们打的,这回要不是看在柳老头带来这么些东西的份上,还得打。

柳老头老了,柳全福吓得恨不得给周家兄弟跪下,小宝更是什么都不明白,几个人叫周家兄弟撵出来,只得回来。

要不是马车是柳爻卿的,怕是周家兄弟也不肯放过,得叫柳老头几个人步行回来。

周家彻底跟柳家撕破脸,大周氏看样子也是不想管了。柳老头回来的当天,李氏和小李氏,连带着柳全福、柳老头一起,把大周氏屋里的嫁妆都抢了出来。

结果就只有大周氏几件衣裳还可以,其他的都是好看不值钱的东西,摆在屋里看着挺好,但不值几个银子。

李氏气得把大周氏的衣裳,唯一的首饰都拿走了。

大周氏不乐意,在院子里哭闹,嚎的半个上谷村的人都能听到,小宝也跟着哭闹,找柳老头要银钱,根本不讲理。

柳全福到处说柳爻卿绝情,要是他肯顾着柳家,周家何至于那么绝情。

便有人说:“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想想当年柳全福绝情不绝情,他骗走柳全锦给卿哥儿的救命银钱,自己跑去喝酒,当时柳爻卿差点就死了,现在却说柳爻卿绝情?

这要是换到旁的血气方刚的汉子身上,恐怕早就回头把柳全福锤个半死,叫他没得机会出来乱说话了。

反正村里人没得同情柳老头的,都是看笑话。

“这是现世报啊。”有村里老人说,“柳老头太糊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埋怨卿哥儿。若是他真心对卿哥儿好,现在卿哥儿能不顾着他?”

叫人看了笑话的同时,大家也都看看自己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若是有了,可得赶忙摆正心态。

“叫我娘安排人,每天三顿给我阿爷、阿奶送饭,看着他们吃完再走,大伯、大伯娘的不允许伸筷子。”柳爻卿道,“要不然我看阿爷得饿死。”

原本家里就没有多少粮食,李氏大部分都换了粗粮,细粮只剩下一点,要是有柳爻卿给的年货,柳老头也不至于现在就吃不上饭。

信捎回来,厉氏转头就安排两个壮实精明的汉子每天负责送饭。

饭菜没啥特别的,都是饭堂打的,但每顿饭都有肉,怕柳老头牙口不好,送的都是大馒头,偶尔还有面包。

小宝和大周氏看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什么都顾不上就要伸手。

柳全福更是道:“送了这么多,分给我一半,剩下的你们都吃不下。”

“卿哥儿说了,旁的人不能伸手,你们吃不完的我们拿走,碗筷都用不着你们刷。”汉子不为所动。

柳老头瞬间老了二十岁,脊背更是佝偻着,可也没有拒绝这些饭菜,跟李氏一起吃了,剩下的叫汉子们收拾走。

柳全福和小李氏心里不忿,小李氏更是胡乱做饭,家里唯一下蛋的鸡给杀了炖了,没让柳老头和李氏吃。

这回家里连点荤腥都没有了,每回柳老头和李氏吃饭,小宝和大周氏都不肯走,见着自己吃不到,小宝竟是破口大骂,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污言秽语。

直到大周氏也跟着骂,大家这才知道,大周氏傻归傻,竟是骂人极为利索,什么恶毒说什么,偏偏她自己似乎还不明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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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柳老头半点不想要大周氏这个孙媳妇,可刚提了一句,小宝就嚷嚷开了,他竟是极喜欢大周氏,每天晚上都有滚炕,尝到甜头后更是不肯撒手了。

“得亏我在丹县。”柳爻卿笑道,“要不然阿爷还得上山找我,叫我做主让小宝跟大周氏和离。他要是真的狠下心,作为小宝的亲爷,总能和离成功,不过是不想得罪周家还想着周家的好处,想让我做恶人罢了。”

周家骗婚在先,大周氏更是个傻子,在家里半点用都没有,这事儿柳家占理,就凭借这个就能和离,还得叫周家出点血。

结果柳老头惦记着周家的家世,想着给小宝谋后路,还想叫他去县里过日子,眼高手低不说,连周家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阿爷还觉得小宝是状元之才,便是经商也能在县里站稳脚跟。”柳爻卿直接乐了,“阿爷现在都还觉得大伯是个人才呢。以前阿爷也是个人物,要不也不能养活三个儿子,还都取了媳妇,可惜老了老了愈发的糊涂,什么事都看不清了。”

这么感慨着,柳老头和李氏每天吃厉氏安排人送来的饭,一天三顿,也就定下了。

至于柳全福和小宝如何,只要他们不去山上闹事,不管柳老头说什么,柳爻卿都叫厉氏不要去管,叫柳老头自己折腾去吧。

每顿饭至少三菜一汤,除了馒头就是更加煊软的面包,草莓酱、西红柿酱都给准备上。

这么些东西,就是柳老头全家人都吃,一顿饭也够了。

“哎。”柳老头叹气。

他若是不吃,两个汉子二话不说收拾了就走,这顿饭就得饿着,反正小宝和柳全福是占不了边。大周氏天天看着眼红,在屋里除了打小宝就是骂外面的人,要不然就傻呵呵的大笑,弄得村里人都没有敢来看柳老头的。

日子过成这样,极少有同情的,大家都挺失望。

好日子就在眼前,柳老头但凡能为柳爻卿着想一些,不想着从他那里谋好处给小宝和柳全福,把三房当做一家人,现在柳全锦过的日子就是柳老头过的。

花马拉着马车哒哒哒跑到丹县门口,不用车夫喊,自个儿就缓缓停下。大眼睛还眨巴眨巴,看了眼地上的线,认真的好马都知道不能主动过线,要等门打开了才能一口气过了线跑进去呢。

里头周大壮看到熟悉的花马,立即扭头叫周二壮打开门,道:“可是高老爷?”

“是我是我。”高富贵从马车上下来,笑呵呵的上前,“卿哥儿叫我来一趟,兴许是有事。要签名是不?我来。就我跟车夫,下人都没带……”

写了名字又解释一番,高富贵这才重新上了马车。

如今高富贵在外面结识的都是达官贵人,愈发的清贵了。

“哲子哥,我觉得天天吃土豆快要吃腻了。”柳爻卿这几天很勤快,每天都出来转一圈,每天都能看到库房里堆积成山的土豆,还有堆积成两座山的土豆片和土豆条,只感觉自个儿全身上下都是土豆味儿。

故意赖在哲子哥背上叫他背着自个儿走,柳爻卿皱着鼻子,感觉自己再也不想看到土豆了。

“咱们三天没吃土豆了。”哲子哥笑道,“卿哥儿这是咋了,我听说外头的人天天惦记着吃土豆,有的孩子一天不吃都受不了哩。”

“虽然没吃,但是我闻到土豆的味儿了。”柳爻卿说完了,自个儿忍不住嘿嘿笑,他简直不讲理,而且还强词夺理。

哲子哥也跟着笑,背着柳爻卿进了饭堂。

瞧见高富贵,柳爻卿招呼道,“这么巧叫你撵上吃饭的时候。”

“那可不。”高富贵已经打好了菜,准备开吃了。

土豆烧鸡,爆炒土豆丝,就连面包旁边也都有几片脆脆的土豆片,柳爻卿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还是忍不住笑,问:“你咋都吃土豆?”

“外头的味道不如卿哥儿这边的好吃啊。”高富贵笑道。

“我预备做一些土豆罐头和红烧肉罐头,你帮我收一些猪和土豆。”柳爻卿想了想强调道,“最好是从农户手中直接买来,不要让那些商人染指。”

“成。”高富贵赶忙点头。

吃了饭,柳爻卿又叫来刘清,跟高富贵写了契约,这才叫他走。

面包作坊旁边空着的院子此时聚满了人,为首的是苏大,身后除了他特地挑选出来的得力干将,还有从其他地方抽调过来的,都是经过考验值得信任的。

柳爻卿站在最前方,道:“叫大家来这里是有任务交给大家去做,以后咱们就在这个院子里做工。”

外头院门口挂了木牌,叫做‘罐头作坊’。

“苏大你安排下去,洗土豆的切猪肉的,剩下的人叫他们跟我来。”柳爻卿道。

“好。”苏大赶忙转身。

最后只剩下几个老实的汉子跟着柳爻卿进屋,屋里跟隔壁面包作坊差不多,都是一整排的灶台,木头架子分好几层的那种,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竹筒。

“罐头不难做,只不过技术还是要保密。”柳爻卿神秘一笑道,“你们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随便拿出来,若是做好了,将来就是一场造化。”

“听不懂哩。”

“咱们听卿哥儿说的就好。”

“能来丹县就已经是造化了。”

几个汉子相互之间小声说着,却还是有些兴奋,见着柳爻卿挽了袖子,拿着菜刀切草莓,那手不停颤抖,好几次都差点切到手。

“我来吧。”哲子哥的手也跟着抖,忍不住上前。

“我能行!”柳爻卿舒了口气,草莓不切那么小了,直接一个切成两半,这样倒是顺利多了。

草莓切好了,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添水加糖。

“哲子哥,开火。”柳爻卿道。

他自个儿倒是也想烧火,可比切草莓难多了,弄得自己灰头土脸都不一定能烧起来。过年那会子厉氏还打趣,也就柳爻卿运气好,遇上哲子,要不然去了旁人家里,不会烧火不会做饭,那不得喝西北风?

那火在哲子哥手里烧的极为顺利,柳爻卿拿着勺子搅动,道:“烧开,糖也化了,这就行了。装到竹筒中,八分满……”

最后一步其实也简单,放到锅上一蒸,水蒸气沾满两分,放上木盖压紧,凉了之后竹筒自然把木盖吸的紧紧的,寻常手段根本打不开。

草莓罐头、土豆泥罐头、红烧肉罐头,另外还有玉米粒罐头,总共四种。

汉子们动起手来,比柳爻卿快得多,挥舞着菜刀都能看到残影,就这样都不会切到自个儿的手,实在是叫柳爻卿大开眼界。

做好的第一批罐头没有送去库房,而是放在同一个院子的屋中。

“大家今晚出发,我也一起。”晚上吃了饭,柳爻卿跟沈从武说了一声。

“帽哥和卫哥怎么办?”沈从武微微皱紧眉头,“最近这几天,他们两个人已经明显掉队了。”

“无妨,跟着一起。”柳爻卿解释道,“这次只是小试牛刀,帽哥和卫哥不会掉队。”

半夜,虽然院子里没有点灯,但汉子们还是训练有素的排队站好。

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进来,看着在黑暗中目露精光的汉子们,问:“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汉子们齐齐回答。

“那就出发!”柳爻卿肃然道。

“是!”汉子们整齐划一的迈开脚步,每个人的步子都一模一样,却没有多少声息。

跟在队伍最后面,帽哥看着这些同僚一个个气焰高涨,却又瞬间内敛消失无踪,他心中感慨万千,苦涩一闪而过。

终究是看出差距了,哪怕他自己趁着空闲的时候偷偷训练,也还是跟不上这些被选中的汉子们。就像柳爻卿说的那样,有些人生下来就跟其他人与众不同。

他们有些家世不如帽哥,有些不如帽哥聪慧,甚至有些不识字,只是因为达到柳爻卿的标准,就被沈老将军选中了。其中还有个最特别的,他家世代为奴,乃是罪臣之后,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就是因为他标准,沈老将军做主,叫他也加了进来。

“送你一场造化,叫你脱胎换骨。”当初沈老将军如是说。

如今他是队伍中除了沈从武最出类拔萃的,更是一个月时间奇迹一样窜高了个子,似乎面容都发生了变化,此时沉稳内敛,乃是柳爻卿钦定的副队长。

院子外面,哲子哥翻身上马,柳爻卿伸手叫他拉上去,跟着队伍一起出发。

周大壮早就得了柳爻卿的吩咐,提前开门,眼睁睁看着队伍行令禁止的,迅速又没有发出多少声音的离开,倒是后面跟着的马哒哒哒响声极大。

“哥,他们……”周二壮看的目瞪口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这就是会武功的高手吗?”

“不知道别瞎说,过来一起关门。”周大壮道,“他们啊,算是一步登天了。”

晚上周大壮跟周二壮值夜,经常能看到这些人鬼魅一样,明明那么多人,动作却都一模一样的跑过,看的次数多了,此时震撼不比从前,却还是心中澎湃。

“都是大人物。”周大壮再次低声提醒周二壮。

从丹县出来,沈从武领队一路往前,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进山。

第173章

前方一小队汉子开道,手里拿着的刀冰冷锋利,砍在树枝上仿佛砍菜切瓜一样,前行毫无阻碍。

黑暗中大家一言不发,前面遇上偷袭的野兽,三两下杀死,后面的人迅速挖坑掩埋,并不会垂涎兽肉。大家就像精准的画作,柳爻卿怎么画,他们就是什么样。

约莫两个时辰后,最前方的沈从武抬头看天,认真的辨认星星的位置之后,道:“原地休息!”

汉子们默不作声的原地坐下,口渴的会打开竹筒轻轻抿一口凉开水。

最后面,柳爻卿也下了马,拿出特地装在竹筒中的土豆片吃了起来,小声道:“哲子哥,这种土豆片加了草莓汁,味道更好,你尝尝。”

这是他叫土豆作坊的苏四特地叫人做的,只装满了几个竹筒,柳爻卿自个儿解馋的。

“有一点甜味。”哲子哥尝了一个道。

“恩。”柳爻卿忍不住感慨,“虽然我觉得自己应该腻了土豆,但还是忍不住想吃。哲子哥,我想喝点水。”

“给。”哲子哥摸黑拿了水囊递过来。

歇息时间一过,汉子们再次前进,后面柳爻卿和哲子哥一直紧随其后。

到了马不能跑的地方,柳爻卿便和哲子哥跟在后面步行,若是累了,柳爻卿就叫哲子哥背着,竟然一直没有掉队。

约莫天亮,众人再次停下。

“外面的水不能随便喝,一定要多加小心。等你们身上的水都喝完了,可以用头上的铁帽子烧水喝,还能煮东西。”柳爻卿上前解释,“大家随身携带的罐头是重中之重,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还有药包……”

一路走来,并不是每个人都没事,有一些衣服被划开的,此时从包里拿出针线,迅速缝好。

五大三粗的汉子捏着绣花针,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周围的汉子们却没有笑的。

柳爻卿看到了,解释道:“别以为衣服破了就不用缝,破口万一钻进去毒虫怎么办?你们进到山里,首先要做的不是立功,而是活下来。”

“山中有许多东西都没见过,不能冒然接触,以后我会找有经验的人教教你们,山里什么东西能碰。好了,大家休息结束后继续前进,队长、副队长注意画好地图。”柳爻卿最后道。

走得越远越困难,越原始,甚至有时候还要绕远路,耳边更是时不时的响起野兽的嚎叫。

大家甚至遇上一头凶猛的熊,最后合伙杀死就地掩埋才算结束。

有人受伤,其他人便就地取材,制作了简单的担架轮流抬着,前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第三天,从地图上看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我们准备回去吧。”柳爻卿道。

大家只带了六天的口粮,白天黑夜的都没有特地休息,不过柳爻卿带着大家选了个平坦的高地建了树屋,这样下次再来就可以用上。

回来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前面应该是银哥儿的村子了,你们绕路回去,我和哲子哥过去看看。”柳爻卿远远地看到一个小村子,顿时想起银哥儿说过的话。

村子很小,约莫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都是草房、泥房,村头倒是有个气派的石头房子。

还没靠近呢就看到银哥儿了,柳爻卿笑道:“这么巧,银哥儿,这是你家?”

“这不是我家,是四有哥家,我过来帮忙拾掇拾掇。”银哥儿高兴道,“卿哥儿你们咋来了。”

“路过这里特地来看看。”柳爻卿进了篱笆院子。

四有哥赶忙从屋里出来,又搬了板凳叫柳爻卿坐,再去灶房烧水。高高大大的汉子蜷缩在小小的灶房中,脸上却笑呵呵的。

“那别急着走,在四有哥这里吃饭吧。”银哥儿很高兴,雷厉风行的跑去灶房看了看,又跑出来道,“四有哥家里东西不多了,我回家拿点。”

“那我真留下吃饭了啊。”柳爻卿笑道。

哲子哥眯起眼睛看四有哥,压低声音道:“上次见面就觉得这个四有哥有些奇怪,现在倒是更奇怪了。”

上次在丹县见面,四有哥穿的多,胳膊腿都捂的严严实实,现在天气虽然没怎么暖和,但四有哥显然不怕冷,裤子袖子都挽了起来,露出疤痕遍布的身体,有些陈年老疤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上去狰狞恐怖,更显得四有哥曾经吃过非人一样的苦。

他窝在屋里也不主动跟柳爻卿说话,倒是很快烧开水,拿了碗盛出来,还放了糖,有些拘谨的端过来给柳爻卿和哲子哥喝。

银哥儿端着碗,面和菜,还有一块肉,叮叮当当的跑来,见着柳爻卿没走,顿时喜笑颜开。

“卿哥儿,我包饺子最拿手了,用不了多少功夫。”银哥儿笑着进了灶房忙活 ,四有哥也跟着进去,老老实实的帮忙。

柳爻卿到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银哥儿,四有哥身上的伤到底咋弄的?”

“四有哥在山里住了好些年,还是去年叫我看到,给带了回来。”银哥儿也没有隐瞒,知道什么都说了出来,“山里太危险,活命不容易啊。”

四有哥七八岁的时候叫人拐进山里,他自个儿跑了,结果在山里迷了路,正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现在也只记得自己叫四有哥,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上年冬天,四有哥也不知道在山里跑了多久,他浑身是伤,穿的更是少,还发了高烧,最后躺在地上就人事不知了。

那会子银哥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就碰上了昏迷不醒的四有哥,给他喝了水吃了粥。

肚子里有东西了,四有哥便醒了过来,就跟着银哥儿住在村里,也不进银哥儿家中,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窝一晚上。

年前银哥儿攒了一些银钱,都拿来给四有哥盖了房,现在家里的东西基本都是银哥儿做主添置的。看四有哥的样子,对银哥儿是死心塌地的了。

“这就是命啊。”柳爻卿感慨。

饺子馅儿有菜有肉,银哥儿的手艺果然不错,柳爻卿和哲子哥一人吃了一碗。

“你们俩能不能跟我去丹县一趟?我有事拜托你们。”柳爻卿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就开口。

“能、能能。”银哥儿赶忙说,“能帮上卿哥儿,高兴哩。”

银哥儿也不废话,把家里收拾收拾,找了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衣裳给四有哥换上,便跟着柳爻卿出了门。

等到丹县,沈从武他们早已回来,柳爻卿叫银哥儿和四有哥去饭堂等着,他自个儿进了院子。

“这次出门,都有什么想法?”柳爻卿问。

“能活命。”沈从武道,“按照卿哥儿的指点准备,几乎万无一失。平时训练已经能看出区别,但是真正到了山里,变化更大,就像……脱胎换骨。”

这些汉子们每个人单独进山,恐怕也是九死一生,但是大家一起,总觉得山里也没有那么可怕。

能活命就能立功,命都没了,别的还有什么?

沈从武还想说柳爻卿简直能化腐朽为神奇,军中不是没有人会武功,只是那得是家传绝学或者门派子弟,对根骨要求极高,而且还得从启蒙是就开始练,却不像柳爻卿这样,把他们一个个汉子练上一个月,变化用眼睛就能看出来。

如果说最开始汉子们是因为柳爻卿滔天的背景所敬佩,此时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柳爻卿这个人,无关背景。

他只是轻飘飘的交代下来几句话,便让这些人脱胎换骨,这就像沈老将军说的那样,“送你们一场造化。”

哪怕是沈从武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注定站的高度不一样,他们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间,动摇的是天大的事,天大的人。

若是军中人人都能如此,人人都能像他们一样,那天下作战恐怕又会是另外一种光景。

想到这里,沈从武只觉得心胸中装满了整个天地,他豪气万丈,想着现在就去边境杀他个酣畅淋漓,为大秦扬国威!

“还不够,你们还得继续练。”柳爻卿却摇头道,“往后每个月都有进山的机会,若是你们能做到更好,进山的频率会增加。只要找到藏匿的倭人,我答应你们一个要求,甭管是上天还是入地,我都能做到!”

说到底柳爻卿之所以叫他们来,为的就是找到倭人而已。

“天上飞也能行吗?”有个汉子忍不住问。

“那又有何难?”柳爻卿哈哈大笑,“便是你想住在天上,我都有法子!”

汉子们对柳爻卿的话深信不疑,都是目露坚毅。

他们亲眼见识到了柳爻卿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狼哥那样世代罪民的汉子,原本瘦弱不堪,此时彷如脱胎换骨,都是因为柳爻卿!

大家仿佛看到眼前的康庄大道逐渐展开,没有人会犹豫着不去!

从院子里出来,柳爻卿顿时靠在哲子哥身上,我的脚可能磨破了,不想走路!

“我背你。”哲子哥半蹲下,叫柳爻卿趴在自己背上。

“银哥儿,跟我去饭堂,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事。”柳爻卿招呼银哥儿跟上。

对丹县饭堂早已听闻过的银哥儿哪有拒绝的?赶忙拉着四有哥高高兴兴的跟上。

进了饭堂,柳爻卿坐着不动,叫哲子哥去打菜,“看看有没有鸡蛋,今天想吃鸡蛋。”

第174章

“一个人这么多菜。”银哥儿端着木盘过来惊讶道,“一个肉菜,一多半都是肉,凉拌黄瓜片。黄瓜外面卖的也不便宜,我就过年买了两根炒菜呢。”

“馒头或者煎饼管饱,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柳爻卿道,“你看看那边的汉子,一下拿了三个大馒头。”

“真的。”银哥儿道,“我只听说饭堂管饱。”

“如果吃不饱还能去是拿,不过菜只能打一次。”柳爻卿道,“那些小哥儿饭量小,一顿饭就吃一个馒头,剩下的菜都自个儿带回家了,晚上还能加菜煮一顿。”

一边吃着饭,柳爻卿把事情说了。

四有哥在山里生活那么多年,对里头肯定比寻常人了解,什么东西有毒,什么东西能吃,更是一清二楚,叫他加入沈从武的队伍,简直是如虎添翼。

“四有哥能跟着卿哥儿是好事。”银哥儿没有不同意的,赶忙叫四有哥点头。

可四有哥却犹豫道,“银哥儿怎么办?”

“银哥儿先跟着宣哥儿锻炼锻炼,到时候我会开一个小饭堂把银哥儿安排过去。”柳爻卿道,“不过丑话说道前头,银哥儿你得跟宣哥儿学个差不多才行,当管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晓得、晓得。”银哥儿赶忙点头。

说通之后,柳爻卿便给银哥儿和四有哥划了屋舍叫他们住着,把银哥儿送去宣哥儿那边,叫他有空提点提点,四有哥暂时跟着沈从武训练,先看看能不能跟得上。

安排好这些,柳爻卿一整天都没出屋。

出去一趟,哲子哥倒是没啥,脚掌有厚茧子,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柳爻卿却硬生生瘦了许多,脚掌更是起了血泡又磨破了,看着惨不忍睹。

“得五六天。”哲子哥去找大夫拿了药,绿色的药膏还有一股子香味,亲手给柳爻卿抹上,心疼道,“早知道我背着你就好了。”

“我也能走的。”柳爻卿晃了晃脚,感觉不那么疼了,“谁知道这么厉害,我问了沈从武,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这样的。”

“他们跟卿哥儿不一样。”哲子哥笑道。

因为爬上不方便,柳爻卿和哲子哥走了,把花马留下,叫它自己回丹县。

花马在原地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人,这才反应过来,哒哒哒调转方向往回跑。等跑到有人烟的地方,花马哒哒哒跑到村子里,准备讨口水喝。

外面的水不好喝,花马喜欢喝煮开放几个豆子的水。

“这是卿哥儿家的马。”有汉子瞧见了,顿时认出来。

也有人不信,“花马多了去了,你咋知道这就是卿哥儿家的?”

“你不懂。你看看那花马的马鞍,用的料子都是最好的,透气耐磨,花马扛着舒服。还有那花纹,两个耳朵的颜色不一样,眼睛还有个黑色的圈,旁的花马可没有这样的。”

“哎哟,还真是,我回家拿点豆子给花马吃。”

“端点水喂喂吧。”

花马吃了豆子喝了水,自个儿跑去吃了点熟悉的嫩草,哒哒哒跑了。

又见着村子,花马有了上次经验,又跑了进去。

就这么吃吃喝喝的,花马还见到意图套了它回家的,机灵的花马抬起蹄子把那人踹到,自个儿扭身跑了,再没敢胡乱溜达,一路来了丹县。

“是卿哥儿的马!”周大壮认识,赶忙开了门。

花马溜溜达达进了丹县,找到马厩,自个儿钻进去,瞧见石槽里没有草料,便张嘴大叫。

听说这事儿,柳爻卿道:“就说花马聪明。”

这匹花马是高富贵家那匹花马的孩子,虽然不如其他马匹力量大,耐跑,但极为聪明,平时经常自己从马厩里跑出来玩,也不搞破坏,就喜欢看旁人都干什么。

一大早,丹县大门开了,除了来做工的人,还有一群伙计。

这些人撵着猪,拉着一车一车的土豆,在门口挨个登记了这才进来。

苏三早带着人在库房外面等着,把土豆卸下来单独放一个屋,猪撵到提前做好的简单猪圈中,记了账,又给伙计们拿了土豆片和土豆条,还有土豆粉。

领头的伙计拿了银子,清了帐,运着东西走了。

只有高富贵这些商户才能凭借银钱拿了土豆片等东西走,运到城里转手卖了,转个差价。这是柳爻卿定下的规矩,旁人羡慕也没有用。

出了丹县,到官道,伙计们都得快马加鞭。

进城后,自有铺子伙计等在外面,接了东西,从丹县出来的伙计二话不说继续赶路。

穿着华贵的小哥儿早早等在一旁,见着伙计拿了东西进铺子,赶忙跟进去,身后下人立即上前护着小哥儿。

“我要土豆片!”小哥儿脸蛋圆圆,眼睛大大,一派纯真。

伙计开了盒子,点了点里面的数,这才说:“这位小少爷,今天土豆片一个人只能买两盒。”

“那就要两盒。”小哥儿问,“几天都有什么口味?”

伙计不识字,但是他知道玉米皮编织的盒子外面另外绑上的颜色,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口味,若是新出的味道,送货的伙计自然会说。

“今天有麻味、甜味和原味。”伙计道。

“我要原味和麻味的。”小哥儿赶忙说。

给了银钱,拿着土豆片,小哥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吃,而是仔细的放起来道,“咱们去城门口等等看,这些土豆片还不够。那些哥儿嘴巴又刁又能吃,外面的土豆条更便宜,咱们也多买点,家里的西红柿酱还有不少,要是有草莓酱就好了。”

一边说着,小哥儿去了城门口等着,若是有人背着篓子进城,喊一声有土豆片、土豆条的,他就会拿着银子跑过去。

买够了好吃的,小哥儿这才满意地打道回府,招待自己那些小伙伴。

若是有来晚的,不但土豆片的口味没得挑,恐怕根本买都买不到。

仔细想起来,好像这些东西天天吃,按理说早应该吃腻了,可哪天要是不吃了,还挺惦记。

“这东西早就不稀罕,可卿哥儿总能折腾出花样来。”说话的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不说吃惯了山珍海味,反正听说过是都吃过。

土豆也就刚出来的时候稀罕,可几个月就能种一茬,乡下的庄子头一年就送来许多,就是变着花样吃也得吃腻了。

可现在甭管家中如何,这东西还是每天都出现在桌子上。

“见同窗,不拿出点土豆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去外面吃饭,总想点个面包,搭配土豆条,肉片儿还得选不同口味的。我还有个好友,出去吃饭从不用筷子,说是这样方便。”

“嘿,你是不知道,这都是因为有一群书生!”

这群书生以梁松子为首,也是通过他才能在偌大京城拿到足量的面包,土豆片、土豆条,还有竹筒装的温水。

大家一起乘坐马车从京城出发,一路叫人看到头。

到了外面,书生们席地而坐,瞧着春风吹绿花草树木,诗兴大发,并且当场挥毫泼墨写了一通。肚子饿了,便随口吃点面包 ,擦擦手又拿起毛笔。

确实比带着碗筷啥的出来方便的多,梁松子高兴,便又组织好几群人,每天都出来,惹得听说了的书生们都羡慕的紧,也想这么来一回。

梁松子请了书生们不说,还请了许多同僚,叫他这个在京城没多少根基,只靠着做学问的何硕的新人,一进官场就混得极开。

专门给柳爻卿写了信,还捎来许多精致的点心。

“甜不甜?”柳爻卿捏了一小块放哲子哥嘴里,眯着眼睛看哲子哥的表情。

嚼了嚼咽下去,哲子哥道:“很甜,卿哥儿不爱吃这样的。”

“那试试这个。”柳爻卿赶忙拿另外的。

“恩,这个不怎么甜,是卿哥儿喜欢的口味。”

“那我吃这个。”柳爻卿吃了一块道,“果然是我喜欢的,梁松子有心了。回头拿点草莓酱给他送过去,现在这东西正稀罕。”

山上大棚草莓现在也快没有了,得等天气暖和了才能继续种,其他菜蔬也都收拾了,等天暖和了种第二茬。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此时草莓酱、西红柿酱就更稀罕。

“卿哥儿。”钰哥儿跑进来,“我刚刚看到一个汉子……”

“长啥样的?咱们这里还有钰哥儿不认识的汉子?”柳爻卿笑道。

钰哥儿现在是煎饼作坊的管事,不过他更自由,手底下还有两个副管事管着,平时偶尔的会出来玩。这都是柳爻卿安排的,叫钰哥儿各个地方都出来看看,学事儿。

“我不认识,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一扭头就看不到了。”钰哥儿跑过来坐着,双手捧着脸道,“我看他跟别人不一样,特地过来问问。”

“我看就你觉得他不一样吧。”柳爻卿打趣。

问了问,柳爻卿顿时想起来一个人。

这会子他们应该在休息,平时并不限制这些人如何,出来闲逛也是可能的。柳爻卿心中衡量,问:“你是真的想见人家?”

“恩。”钰哥儿大大方方的点头,还说,“卿哥儿不是说了,自个儿想要什么,就得主动争取。”

“说得好。”柳爻卿道,“跟我来,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狼哥副队。

第175章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啊?”钰哥儿特地回屋换了沈氏给做的新衣裳,里面是绣着暗纹的断卦,外面套着一个坎肩,领口肩膀和下摆都缝了一圈白色的皮毛,称的钰哥儿脸色愈发的白。

柳爻卿也有这样的衣裳,是厉氏亲手做的,这会子叫哲子哥拿去洗了,正晾着呢。

狼哥迟疑一下,道:“家中父母皆在,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他不懂为什么柳爻卿把他叫过来没说别的,却叫他跟一个很好看的哥儿见面,此时略微有些拘谨,倒是脊背挺直,极有范儿。

“我是钰哥儿,家里就一个娘。”钰哥儿道,“原本有爹的,不过现在我就当他死了。你以前见过我吗?”

“见过。”狼哥道。

他训练最为一板一眼,只要是柳爻卿要求的,一定会十全十美的完成。狼哥能成为副队固然有天分在里面,但也离不开他的努力。

晚上出来拉练的时候,狼哥曾经看到过钰哥儿穿着小衣从屋里出来溜达,那时候其他人的夜视能力都还在训练中,他却已经能够看清钰哥儿的模样了。

很好看,跟他曾经见过的大少爷不一样。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钰哥儿说完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忙冲着门口喊,“卿哥儿你快进来,我们说完了。”

“来了。”柳爻卿跟哲子哥就等在门口,进来后看着脸色有点红的钰哥儿,柳爻卿心中了然,知道他是真的看上这个人了。

柳爻卿仔细端详狼哥,发现他五官端正,身高腿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只从人才来看确实配得上钰哥儿。

心中略微满意,柳爻卿道:“我叫你来见钰哥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可是愿意跟钰哥儿聊聊?”

见着狼哥没听懂,柳爻卿又解释道,“就是你俩接触接触,如果性格方面合适,到时候我就做主给你们定亲。”

“恩!”钰哥儿点头!

柳爻卿跟哲子哥就是从小认识,直到柳爻卿大病一场才跟哲子哥真正亲近,也没急着定亲,更没急着成亲,钰哥儿也想要这样的。

“可我不配……”狼哥迟疑。

“你既然来了丹县,身份自然是我给的。”柳爻卿道,“若是你还想帮家人脱离身份,那就得靠你自己立功。从你被选中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丹县的人了。”

尽管现在在丹县里做工的,有上谷村来的管事,有周围村子的农户,还有侯胖、史玉琼这样的戴罪之身,更有沈从武这样的天之骄子,可狼哥的身份是最不好的,甚至若不是、若不是……

“有卿哥儿在,你不用担心那些。”钰哥儿道。

是个,若不是柳爻卿,他现在还是大宅子里面的粗使,连主子们的院子都不能进,更别说立功了。

“既然这样那就说好了。”柳爻卿拍板道,“钰哥儿,你看看煎饼作坊那几个副管事做事如何,提一个做管事,你来管这边的小饭堂,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找个帮手。”

“恩。”说到自己负责的事情,钰哥儿一脸肃然。

先前一个月沈从武这些人的吃食都是宣哥儿带着人准备,他还得同时负责面包作坊,更是怀着身子,柳爻卿有意分出一个小饭堂,叫宣哥儿轻松轻松。

回到屋里,柳爻卿道:“得叫宣哥儿提几个副管事,往后他肚子大了,叫副管事们互相商量着处理事情,宣哥儿有空过去瞧瞧就行了。”

“是得这样。”哲子哥笑道,“卿哥儿那会可受罪了。”

“我还好,当时觉得一天日子都过不下去,现在回头想想,觉得也没什么。”柳爻卿认真道,“因为孩子……但是也受了很多罪,哲子哥往后可要对我好一点。”

“好。那卿哥儿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哲子哥挽起袖子,准备动手给柳爻卿做好吃的。

柳爻卿捧着脸,看着哲子哥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是一样的骨骼和肌肉,但就是格外好看,真叫人想摸摸。

“油炸西红柿。”柳爻卿忽然说,“就是西红柿切成片,裹一层鸡蛋再裹面粉,油炸了撒糖。还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呢,想试试。”

“那行,我去试试。”哲子哥二话不说去准备。

小饭堂地方不大,就在沈从武他们那个院子里的一个偏房中,里面也都有长条桌长条板凳等等,只是地方小东西少,人也少。

钰哥儿从煎饼作坊出来,来小饭堂做管事,手底下有三个信得过的小哥儿,银哥儿也从宣哥儿那边过来,当副管事,还要跟着钰哥儿学活认字算账呢。

“肉菜多哩。”银哥儿道,“馒头还不是管饱的,一个人最多吃两个,吃不饱就多吃肉。肥肉还少呢,都是瘦肉。”

“这是卿哥儿定下的规矩哩。”钰哥儿也说。

虽然不理解,但几个小哥儿都严格按照规定来,每顿饭用的油、瘦肉和肥肉都是有数的,给沈从武这些汉子们打菜的时候,也不会偏颇谁。

旁人不知道,但这些已经吃了一个月这种饭的汉子们却清楚的很,别看饭菜似乎没什么玄机,但其实里面大有学问,单单看狼哥不停地长个子,汉子们身子更结实就知道了。

狼哥等其他人都打完菜,最后才端着木盘过来,道:“炖鸡和蘑菇,两个馒头。”

“好嘞。”钰哥儿走过来亲自舀菜。

炖鸡全都是鸡肉,还没有鸡皮,鸡皮另外做菜了,蘑菇炒的也是瘦肉 ,另外每个人都有一勺凉拌黄瓜,必须得吃。

“等我晚上歇息了过去找你。”狼哥突然小声道。

“好!”钰哥儿一愣,随即笑眯眯地答应。

俩人说好之后,这又过了好些天,虽然偶尔说话,但像柳爻卿说的那样独处交流一下是没有的,钰哥儿还想着要不要自己主动找狼哥呢,没想到他这就开口了。

狼哥说完赶忙走了,没看到钰哥儿笑嘻嘻的脸。

这事儿还是柳爻卿暗中指点的,他私下里找到狼哥,问他的态度。狼哥心里喜欢钰哥儿,但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不敢主动找。

于是柳爻卿给出了个主意,叫狼哥主动等两个人都歇息的时候,凑到一起说说话什么的。

“两个人就算彼此都有好感,结果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那怎么能感情升温?”柳爻卿道,“哥儿汉子没有那么多防备,钰哥儿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要是受了委屈,指定跑来找我。”

这几年钰哥儿跟着柳爻卿学说话做事,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管干什么心里都有章程,就算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也会来问柳爻卿,要不然他小小年纪怎么能一步一步做上煎饼作坊的管事,那可是手里头管着不少人,握着不少银钱的。

晚上狼哥还得训练,完了还得洗澡洗衣裳,这才有空出来。

钰哥儿早就吃过饭,把自己住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他住的是柳爻卿专门划出来的单间,里面盘的炕,天冷的时候统一烧炕,木地板,桌子、板凳都是好的。屋子里面还叫钰哥儿自个儿拾掇过,窗台加了木板放东西,墙根还多了一排柜子,里头都是钰哥儿从家里带来的衣裳等东西。

年前还没冷的时候,柳爻卿叫哲子哥砍了大竹筒,下面钻一个孔,放在一个废弃的破口盘子里,竹筒里面栽了绿油油的小青菜。

等冬天来了,屋里烧炕,小青菜放在屋里也没冻死,还是绿油油的极好看。

当时钰哥儿瞧见了也找了汉子帮忙,做了三个大竹筒放在窗台上,时不时浇点水,此时还是绿油油的。

狼哥来到窗外,视线穿过青绿的小菜看到里面钰哥儿正拿着针线缝什么,他犹豫一下小声道:“钰哥儿。”

“咦?你来了,快进来。”钰哥儿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过去打开门,“这里有鞋架,你自己拿个草鞋穿上。”

门口就有个木头架子,上头放着钰哥儿的鞋子,还有许多崭新的草鞋。

钰哥儿脚上穿的草鞋是他自己的,这些显然都是给客人穿的。

拿了个宽大的草鞋穿上,狼哥低着头跟着进屋,有些拘谨的坐在板凳上,视线不小心碰触到钰哥儿露在外面雪白雪白的脚踝,赶忙扭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喝水。”钰哥儿拿了桌上的水壶倒水,还热乎着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准备的。

外面就有全天烧着热水的屋子,离钰哥儿这边不远,他也确实提前打来热水,就等着招待狼哥。

“我也会缝。”狼哥突然道,“这种补丁我以前经常缝。那时候家里穷,衣裳都是……”说到一半,狼哥意识到这样的话不好听,赶忙打住。

钰哥儿却笑了,道:“这不是补丁,你看……这个衣裳都是新的,我故意在胳膊肘、膝盖这里的内衬缝上厚料子,耐磨也更暖和。也不知道是哪个哥儿想出来的,现在大家都这么缝。”

狼哥这才注意到钰哥儿手里的衣裳是崭新的,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没见过的好料子,他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每个地方都不普通。

“你们每天都这么忙吗?”钰哥儿咬开线头,开始缝另外一个地方,一边随口问。

他们每天的训练都是机密,若是别人问肯定不能说,但钰哥儿是在柳爻卿那边过了明路的,所以可以说。

第176章

“感情啊,就是每天见面,聊几句,慢慢的有了共同喜欢的地方,慢慢的离不开对方了。”柳爻卿躺在躺椅上,一边悠闲的晒着太阳一边感慨道。

听说狼哥拉练的时候,趁着休息的功夫,从外面挖了一株野花,模样极为漂亮,白色花瓣白天开放,晚上收拢,此时就放在钰哥儿的窗台上。

而钰哥儿也投桃报李,晚上歇息的时候,抽空编了一双玉米皮的草鞋,还拿着来柳爻卿这边编过,给了狼哥。

这会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狼哥和钰哥儿看对眼了,都是稀奇的紧,有的管事遇到钰哥儿还会打趣,尤其是宣哥儿,总要说上两句。

难得大家一起在饭堂吃饭,柳爻卿笑道:“总觉得咱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这会子见了竟是有些陌生。”

“卿哥儿经常不饭点来饭堂,我们这些人又有事,旁的时候不能随便离开,自然见不到了。”宣哥儿笑道,“钰哥儿也是,不声不响的就跟汉子聊上了,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呢。”

钰哥儿笑嘻嘻道,“这种事哪好意思到处嚷嚷,万一掰了咋办。”

在座的哥儿多,汉子少,此时说到这个话题,汉子们都有些不自在,倒是哥儿们很坦然。

“掰了就掰了呗,咱们哥儿不比汉子差什么,还比汉子更能耐,能生孩子。”宣哥儿道,“当初我娘给我说亲,一开始说的不是水河哥,是个家中挺富有的四十多岁的老头,我一看那还得了,往后怎么过日子,死活不同意,后来跟水河哥在一块儿,这不挺好的。”

“是哩。”都是上谷村来的哥儿,此时的赞叹那是发自内心的。

宣哥儿上山干活之前就厉害,那时候水河哥家里也穷,不少人都说宣哥儿模样好,性子又厉害,完全可以嫁到更好的人家中,宣哥儿听了都是当场怼回去。

后来宣哥儿娘家来闹了几回,都叫宣哥儿三下五除二撵回去 ,他拿了菜刀,一边说着一边威胁着,就是亲娘也不敢上前。

村里人还有的说宣哥儿太厉害,不能交好,可现在宣哥儿和水河哥慢慢过好了日子,在村里哪有什么不交好的人家?都觉得宣哥儿能耐。

“叫我说,这东西还是相互的,看对眼了才行。”柳爻卿指点钰哥儿,“你若是觉得哪里看的不顺眼,就得想想,自己现在看着不顺眼,以后是不是会接受不了?”

“我省得。”钰哥儿认真点头。

此时其他哥儿们都没说话,大家都想起翠姐儿来。

当初翠姐儿死活不肯嫁,却在听说了赖跛子家里有生意酒改了主意,嫁过去完全忘了娘家,就想着把银子拿在自己手里。

那赖跛子既然能在村里卖酒,当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翠姐儿再有能耐,还不是叫赖跛子折腾的差点疯了。

过年那会子听说翠姐儿又怀上了,赖跛子要叫她生出来,天天用绳子绑在屋里,跟畜生差不多。

大家也知道柳爻卿为什么不帮翠姐儿,但凡翠姐儿心里有点良心,顾着点血脉亲情,柳爻卿都不可能那么狠心,可那样不顾血脉亲情的人,还能指望她顾着谁?顾着旁人,怕是绝对不可能。

“大家晌午抓紧时间休息,下午还得干活呢。”见着所有人都吃完,柳爻卿赶忙催促他们。

看似每天干活都不如下地累,吃的也好,但一天一天的这样熬着,要是每天晌午都不休息,非得熬垮了不可。

哥儿们都有说有笑的去外面溜达,一边消化消化一边放松。大家都把宣哥儿围在中间,护着他不叫他磕着碰着。

汉子们可就直接多了,有的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玉米皮编织的蓑衣,铺到地上,再往上面一躺,这就能睡会儿觉了。

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吆喝。

蓑衣收起来,放到专门的屋子里,若是下工的时候下雨,那就能用上了,若是不下雨,明儿个继续用来铺着睡觉,方便的很。

“钰哥儿。”狼哥又来找钰哥儿。

今天沈从武这些人都歇息,大家可以四处溜达,也可以在屋里歇息。狼哥没管其他人,径直来了钰哥儿这边,还拿着专门去大饭堂买了两个手指头大小的面包。

小饭堂虽然每天都不能歇息,但钰哥儿比较自由,此时见狼哥在外面,便叫他等等,自个儿赶忙扭头吩咐,“猪肉肥的都切下来,银哥儿等会子带着人送去大饭堂那边,亲手交给真哥儿,记着记账,回来我要看的。”

“知道了。”银哥儿赶忙点头。

“那行,要是再有事可以来找我。”钰哥儿又说。

此时小饭堂准备的差不多,哥儿们也可以趁机歇息歇息,等着估摸着时候再一起动手,保证汉子们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蹦跳着跑出去,钰哥儿开心道:“你今天歇息啊。”

“恩。”狼哥点头,把面包递过去。

“是我爱吃的。”钰哥儿笑眯眯道, “我屋里有草莓酱,这个蘸草莓酱最好吃了,咱们走。”

两个人进了屋,狼哥看向放在窗台上的花,看样子被钰哥儿照顾的很好,原本的花谢了,但是又长出了新的花骨朵,眼中有些欣喜。

“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你觉得呢?”钰哥儿有点羞涩的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卿哥儿都成亲有了孩子……”

“你说了算。”狼哥道,“我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主。”

“那我找卿哥儿帮忙,叫我娘来一趟好了。”钰哥儿道,“你放心好了,我娘很好的,她早就说了,不管我找什么样的,只要我愿意就行。”

“……好。”狼哥道。

这边商量好了,钰哥儿便亲自来找柳爻卿说。

此时还是有点冷,尤其是刮风,不穿厚衣裳还不行。柳爻卿最是受不了冷,这会子炕还烧的热热的,他就坐在炕上,摆着矮桌,上头都是吃食。

“你们挺快的嘛。”柳爻卿道, “狼哥确实不错,钰哥儿的眼光是好的。明天我就叫人捎信去,叫人护着你娘来一趟。”

“就知道卿哥儿最好了。”钰哥儿高兴道。

这事儿说定了,那就立即行动起来。

信捎到上谷村山上,沈氏有些自己拿不定主意,特地来找厉氏。

孩子们几乎一天一个样。哭声也越来越大,闹腾的花样也多了。

沈氏帮着抱着百酿仙,轻轻摇晃着,一边说:“有卿哥儿在,钰哥儿看中的人我也能放心,可叫我一个人去。”

这辈子最远的路就是从娘家到了柳家,这些年也没回去过,沈氏都不太记得娘家什么样了,更别说去丹县。

孩子们年轻,有闯进,哪里都能去,可她年纪也不小了。

倒是厉氏把奶碗用热水烫了,盛了温热的奶,喂给孩子喝,道:“叫你去你就去,看看那个狼哥到底什么样。其实钰哥儿眼光高着呢,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得是顶顶好的汉子才能叫他看得上。”

“还不是卿哥儿找了哲子,钰哥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心里明镜似的。”沈氏叹气道。

“好说歹说,还是得去看看。”厉氏道。

妯娌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厉氏做主安排了山上信得过的汉子,调了两辆马车出来,没叫沈氏耽搁功夫。

沈氏头一回出门,路上也不肯歇息,随便对付点吃的就行了,一直到了丹县大门口,这才好奇的探头往外面看。

都说丹县如何如何大,如何如何气派,各个方向都有大大小小的门,什么时候开什么门也都是有讲究的,而且门房白天黑夜都不停歇。

听人说了很多遍,也不如自己亲眼看一次震撼。

“你们哪里来的?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周大壮走上前问。

“是山上的人,我都认识。”知哥儿上前一步道,“大壮哥你们帮忙开门,我去跟他们说。”

“好。”周大壮点头。

这会子守门的还是原来的周大壮、周二壮,还加上个知哥儿,是柳爻卿亲自安排过来叫知哥儿跟着学事儿的,颜哥儿在另外一个门那边,每天也有不少人进出。

知哥儿快步上前道:“都先下马车,去里面写了名字,不会写的就按手印。”

“是知哥儿啊。”沈氏见着熟人,赶忙高兴的下了马车。

进去写了名字按了手印,这才又上了马车,一路往里面走。

沈氏就看到大片大片的空地,确实跟听说的一样,什么都没长,杂草都没有,比村里的荒地还要荒,但更远的地方却有许多气派的屋子。

一个个院子各不相同,门口都守着人。

跟山上差不多,但是又不一样,这里地方更大,人更多,有许多地方沈氏都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她在山上也就是每天盯着饭堂,偶尔的还有厉氏帮忙,其实也用不着操多少心,并不了解其他的。

“二伯娘。”柳爻卿听了消息,赶忙迎出来,“快进屋,给你安排的屋子就在钰哥儿隔壁,东西都是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再添置,库房里什么都有。”

“满意、满意,都好。”沈氏一看就知道这屋子是用了心的。

柳爻卿这才笑着说,“是钰哥儿布置的。”

“卿哥儿,那事儿……”沈氏此时没见着钰哥儿,知道他还有活干,但都到了地方,她是一刻也忍不下去。

第177章

当娘的放不下,柳爻卿也没故意耽搁什么,晚上就安排大家在饭堂见面。

大饭堂跟山上的饭堂一模一样,沈氏最熟悉,在这里也自在一些。

钰哥儿下了工就赶忙过来,狼哥等了一会子才来,他事情太多,这还是晌午没吃完提前训练完才来的。柳爻卿和哲子哥陪着沈氏等着,等大家都到齐了,这才去饭堂端菜。

“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柳爻卿道,“东西都跟家里一样的。”

“这倒是。”沈氏瞧见了,确实放松不少。

她没拿筷子,抬眼看狼哥。

狼哥穿着汉子们统一的衣裳,肩膀有垫肩,更是显得肩宽挺拔,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稳的山峰,模样又好看。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么看狼哥,反正是没有任何地方能挑出毛病的。

“这是我二伯母,钰哥儿的亲娘。”柳爻卿笑道,“二伯母,这是狼哥。现在在我手底下,具体的等回头叫钰哥儿私底下跟你说。”

“娘,狼哥很好的。”钰哥儿笑道,“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都觉得很好,这才叫你来看看。娘,吃饭,一边吃一边说。”

既然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那就是重要的活计,这个沈氏还是知道的。山上憨大他们,虽然平时也干活,但经常私底下跟柳爻卿见面,他们有时候还会消失几天,不知道去干什么,但工钱还是照样拿。

这些事情别人可能不清楚,但现在厉氏山上的事情一把抓,偶尔的也会跟沈氏这个自己人说,叫她一起帮忙。

狼哥不善言辞,但能看出来对钰哥儿是好的。

不过只是吃顿饭,沈氏也没说满意不满意的,她是长辈,晚上自然还得跟钰哥儿说说话,考虑考虑才能做决定。

“二伯娘你就安心住下,我都安排好了。”柳爻卿道。

“缺什么去库房拿,钰哥儿都知道。”哲子哥也跟着叮嘱。

看着跟柳爻卿站在一块儿的哲子哥,沈氏笑道:“成成成,我都知道了。”

“那我跟哲子哥回屋了。”柳爻卿道。

今天事情多,柳爻卿在外面跑了半天,又安排沈氏,此时一放松下来,竟觉得有些累。

哲子哥半蹲下道:“卿哥儿,我背你。”

“只有几步路。”柳爻卿嘴上说着,却很顺从的趴在哲子哥背上。

他的背很宽厚,肉很结实,趴在上面并不柔软,但是很安全。柳爻卿眯起眼睛道,“等今晚上二伯娘跟钰哥儿说完,明天就差不多知道了。狼哥我是真觉得不错,要不然也不能同意钰哥儿接触他,到底是汉子……”

“是哩。”哲子哥点头,“狼哥心里也有想法,等将来咱们帮他一把,不愁出路。”

“恩。”柳爻卿用不着自己走路,而且哲子哥走路很稳当,他觉得有点困了,干脆趴在哲子哥背上睡觉。

钰哥儿下工回屋,他早跟狼哥说好了,叫他今晚不要过来找自己。

去了隔壁沈氏的屋里,钰哥儿道:“娘。”

“钰哥儿。”沈氏还没歇息,见着钰哥儿来,便关上门低声道,“我早跟你说过,就当你没有爹,你爹已经死了,这事儿狼哥可是知道 ?咱们家只有娘,你以后用不着操心别的。”

“我早跟狼哥说过了。”钰哥儿道,“狼哥现在身份不一般,经常去山里,我听卿哥儿说了,只要狼哥能立功,往后就是大造化。狼哥家里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家是这样的……”

仔仔细细的把狼哥的情况说了一遍,钰哥儿并没有因为狼哥家里不好就隐瞒了,同样的,他自家的情况也没有瞒着狼哥。

沈氏沉默良久道,“难得他不计较。”

“是啊,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他。”钰哥儿赶忙说。

“我还不知道你。”沈氏道,“村里汉子多得是,也有不错的,你都看不上人家,娘还不知道。这回娘也不多说什么,你们要是相处的差不多,等年底就回村定亲,这样成不?”

“就知道娘最好了。”钰哥儿高兴道。

沈氏看着高兴的钰哥儿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原本只是个懦弱的妇人,就是到了现在其实也没得多少主见,这些话大部分都是厉氏教的。

当时厉氏说了,叫她甭管咋样,都得撑起来,要不然怎么护着钰哥儿。

这会子该说的说了,沈氏才彻底放松下来,打开带来的包袱,一件一件新衣裳拿出来,“这都是你三婶给的好料子,娘都给你做了衣裳。”

“这么多!”钰哥儿道,“我平时都穿丹县的衣裳,这些怕是没空穿呢。”

“衣裳哪里有嫌弃多的,娘自己也有新的。”沈氏笑道,“钰哥儿和哲子更多,都是你三婶做的。”

母子俩说了大半晚上话,第二天沈氏便过来找柳爻卿。

屋里刚摆上早饭,从饭堂打来的。

柳爻卿也刚爬起来,正拿着湿帕子擦脸,见沈氏来了,赶忙叫她一起坐下吃饭。

“小宝媳妇怀上了。”沈氏道,“可是闹了一通。”

昨天刚来沈氏并没有说这个,她知道现在柳老头跟柳爻卿虽说还是一家人,但又不是一家人,一年一年的闹出这么多事,就是柳老头自己不觉得丢脸,村里人也觉得丢脸。

大周氏在家里闹腾,天天嫌弃小李氏做的饭不好吃。

可家里左右就那么些粮食,要不是柳老头和李氏把着,柳全福和小李氏能都换成细粮,甭管吃完了还有没有的吃。

柳老头和李氏把着家里的粮食,小李氏只能拿着个做饭,家里的鸡没了,连点荤腥都没有,还天天看着山上的汉子来给柳老头和李氏送饭,顿顿都有荤腥。

旁的人暂时还能忍耐,甭管心里咋想的,嘴上是没当着柳老头的面说什么,可大周氏根本不管脸面不脸面的,等着柳老头吃饭了就跑到上房哭闹怒骂。

小宝吃不到好吃的,也跟着骂,叫柳老头好不伤心。

天天这么折腾,柳老头天天吃好吃的,愣是瘦了一些,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做主,想要写了休书,把大周氏送回去。

小宝不同意,拉着大周氏一起闹腾,在院子里又是哭喊又是打滚,闹得邻居都来看,却都没有人敢上前扶的。

眼瞅着大周氏脑子不好使,以前小宝还跟个正常人似的,柳老头叫他跟邻居打招呼他也打招呼,可这会子竟然跟大周氏一块儿闹,半点脸面都不要,可没人敢跟他折腾了。

从早晨闹到晚上,柳老头是铁了心,一定要休了大周氏,把她送回周家。

李氏也是跟小宝苦口婆心的说,结果天黑了,大周氏还在地上滚,有看热闹的眼尖,说大周氏莫不是葵水来了。

大周氏捂着肚子滚,李氏和小李氏出来扶着大周氏起来,还叫她抓破了脸。

进了屋帮着大周氏扒了衣裳一看,肚子都微微的凸起,这哪里是葵水,是有了身子见红了。

再怎么说也是柳家的种,更是小宝的孩子,柳老头做主拿了银钱请大夫,又买了许多安胎药,这下子把家底都花空了。

“现在你阿爷和阿奶就天天在家里看着小宝媳妇,不叫她下炕。”沈氏道,“小宝还是天天闹腾,不懂事。”

“叫我说,大周氏那样的根本说不通,就得用绳子绑起来,一了百了。阿爷阿奶一把年纪了,看着个疯子,可不容易。大伯、大伯娘又不管这个事儿,造孽哦。”柳爻卿道,“小宝这种人,就是从小没教好,他自己没有主见,跟着什么人就能学成什么人。”

“是啊。”沈氏也感慨。

又过了三五天,沈氏帮着把钰哥儿屋里拾掇一番,这才上了马车走。

柳爻卿给拿了不少东西,都是丹县这边稀罕的,哲子哥还拿了三双比巴掌还小的草鞋,里面缝了柔软的内衬,是给孩子们穿的。

“又到了进山的时候了。”柳爻卿道。

“这次咱们还去吗?”哲子哥问,“卿哥儿的脚……”

“去!”柳爻卿也无奈,“我每天都出来走走,脚就是没磨出茧子,这回鞋子是最舒服的了,要是磨出水泡啥的,我也没法子。”

虽然是疼了些,但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

这回柳爻卿甚至没骑马,跟着队伍一起出去。

只不过沈从武这些人,包括帽哥和卫哥都背着厚重的行囊,还有口粮、鼓鼓的水囊等等,哲子哥背的更多,是两人份的,而且还给柳爻卿带了别的吃食,更重。

偏偏哲子哥看上去轻轻松松,甚至还一只手拽着柳爻卿,叫他能轻松一些。

“原地歇息!”沈从武站在最前方道。

柳爻卿立即歪倒在哲子哥身上,道:“我感觉自己要疯了,给我水。”

哲子哥赶忙拧开水囊,喂柳爻卿喝水。

“哲子哥,你为什么不累?”柳爻卿问。

“因为我没觉得累。”哲子哥笑道,“就算再背着卿哥儿我也不会觉得累的。”

想到晚上哲子哥的某些行为,柳爻卿只能相信,他是真的不累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条理,柳爻卿软软的鼓起来的肚子总算是完全收了回去,肚皮十分平坦,腰也很细,腿胳膊更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比起沉重的行李重不了多少。

不过柳爻卿还是自己坚持。

第178章

自从建学堂以来,梁松子没过一段时候重要折腾出点动静来,到了京城更是三天一小动静,八天一大动静,足足折腾了好几个月。

可花样都过了许多次,再试下去怕是闹出来的动静不大,于是写信给柳爻卿。

当天柳爻卿就给出了个主意,叫梁松子下乡。

“这里吃食不如城里新鲜,就是花样也没那么多啊。”跟梁松子一起的也是个年轻官员,在上谷村山上待过,跟梁松子是同一批进士。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能不信卿哥儿?”梁松子倒是不着急,摇着折扇慢悠悠的走着。

“那自然不是。”

后面还跟着一些差役小吏,这回下乡当然不是私底下,而是梁松子以视察为借口,出的公差!

京城外面,农户们其实跟别的地方差不多,甚至还比不上现在上谷村的富裕,不过是靠着京城近而已。此时外面田地都已经种上花生,玉米也种了不少,更有大片大片的土豆。

只不过此时土豆还没出土,只能看到光秃秃的田地。

极气派的一群人靠近,还都穿着官服,没等梁松子说话,便有老农恭敬的上前拜见,身后一摆溜的还有老农家中的小辈,都是关节粗大,穿着朴素,看得出来都是干惯农活的。

“地可是都种好了?”梁松子很随意地问。

“回官老爷,都种下了。”老农恭敬道。

“去年可是都还顺利?都能吃饱饭吧?我听说有些人家还饿着肚子?”梁松子又问。

那老农忍不住笑了笑,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以往家里的男丁都得去城里做工,媳妇婆子们种地,到年底也攒不下多少银钱。去年却是极好,粮仓都满了,就是一天吃三顿也都能吃饱。”

“这是好事啊。”梁松子欣慰的点头,随意道,“你们也别都站着不动啊,随意些,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随便说说话。”

那老农倒是依旧拘谨,有个憨实的小子却眨巴着大眼睛,大着胆子说:“我还在学堂识字呢,家里就我学的最好,先生说我若是再坚持一年,他就教我读书。”

“恩,不错。识字不过是能让你们不被别人骗了,若是能读书,那就是正经读书人,往后有机会科举,秀才就有功名在身了。”梁松子不着痕迹地说着。

他身后的小吏包括同行的官员都不明白梁松子此时为何这么说,这些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此时还说,几乎跟废话没什么区别。

那憨实小子眼睛一亮,道:“官老爷说得对,我们村就遇到事儿了。”

“石头!”老农赶忙转身,就要阻止那小子说话,又赶忙冲着梁松子道,“还望官老爷莫怪,那小子平时嘴上就没有把门的。”

梁松子却眼睛一亮道:“有啥事你尽管说,我乐意听!”

“是这样的……”小子得了鼓励 ,嘴巴极快地说了。

老农紧张,却见梁松子没啥反应,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倒是很利落的转身走了,这才松了口气。只要官老爷走了,那就代表不愿意跟他们这些小民计较。

谁知道三五天后,石头跟着老农进城卖鸡蛋,就听着周围的人都在高谈阔论,尤其是那些斯文书生,说的最为激烈。

大家都在说石头前几天说的事儿。

爷孙俩便找了个地方听。

“那城中恶霸还以为汉子不识字,故意欺凌。明明雇工一年,却硬生生写成十年,叫汉子按手印。”

“谁知道那汉子在村里学堂学过字,认识‘壹’和‘拾’,当场便指出来。”

“这要是换了以前,怕是有得冲突一阵。谁知道汉子虽然生气,却没有动手动脚,反而拿着那份契约去了衙门。官老爷一看,回头就叫差人把恶霸抓了起来,认证物证确凿,给判了个五年大牢,可得吃苦喽。”

以前村里农户遇到事儿,大多都是直接动手,哪想着去衙门解决,也是害怕官府衙门,生怕进去就得受罪。

但村里学堂的教书先生讲过类似的故事,若是遇到这种事,自个儿上前动手,指不定叫人打断腿打断手,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办?

直接找了衙门,事情的前因后果反正清楚,回头就能把那恶霸抓来。

那汉子跟石头一个村,治了恶霸之后,镇上有富户觉得他有见识,特地找去干活,工钱是以前的两倍,现在还在那富户家里呢。

“百姓之幸,天下之幸啊。”

“若是不识字,到时候契约已成,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谁知道他是被蒙骗的,还是又反悔的?”

“这种事啊……”

“百姓之幸啊。”

书生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喝着小酒,吃着点心,一边琢磨着回去要写篇文章。

谁说书生们都酸腐不干实事的,那大家就一起干出来叫人看看!

最初消息是梁松子传出来,但此时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天下书生的事,是往自己身上贴一层功劳的事儿,还是金光灿灿的那种。

这消息传出去,百姓听了,也会忍不住思考。

若是自个儿遇到这种事,不识字的话,会不会被骗?但若是识字呢?就肯定不会被骗。

谁家男丁多的不想着去城里挣点银钱,就是媳妇婆子也会寻摸着给大户人家洗衣裳,小娘子也会给自己绣嫁妆,或是缝衣服送去城里。

这些若是长久干,就得定契约。

就算找人看,又哪里有自己信得过,便有许多人想通了,有空就去学堂跟着先生学。

一时间各个地方的学堂都口口相传着这件事,也叫书生们狠狠的刷了一把存在感。那些当初反对建学堂,认为是无用功的读书人,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梁兄,你这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哪里哪里。”梁松子乐呵呵道。

这事儿是他牵的头,若是没有他,谁知道建学堂的事儿还能这么来。

不过梁松子心里是对柳爻卿更加佩服了,他不过是说了寥寥几句,就有这样的效果,也更加坚定他往后还跟着柳爻卿干的心。

“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偏远的地方还没有建学堂。”柳爻卿此时还在山里,他靠在哲子哥身上,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恩。”哲子哥目光悠远,手却很利索的拿了块甜丝丝的面包塞柳爻卿嘴里。

帽哥正好在旁边听到这个事儿,他也知道学堂的是,毕竟是大家子弟,此时忍不住问,“若是叫他们都搬出来,给了田地种,能吃饱穿暖。再叫许多村子聚集起来,那样建学堂便容易的多吧?”

“倒是也可以。”柳爻卿点头,“不过山里地方那么大,却不能都浪费了。你看,这些树木可以建成房屋,有些山坡可以种植草药,要是没有人来,用不了几年这些地方就会变成极为危险的地方,人单独的话根本来不了。”

树木有用,草药也有用,帽哥此时已经知道山里更多的东西都有用,此时听着柳爻卿说,自然是觉得有道理。

“所以村子不能搬,还是要慢慢的叫他们人多起来,打通一些路。”柳爻卿含糊说了几句。

跟这些人就算说的再明白,没有去做之前,其实都没什么说服力。

也只有哲子哥会无条件的相信柳爻卿,并且支持他。

“卿哥儿,还继续往前吗?”沈从武从前面大步走来,沉稳地问。

“恩。”柳爻卿点头,“大家都取了河里的水,用头上的铁帽子烧开装到水囊中。”

这次带的干粮多,但是水没有办法带那么多,这已经是第二次烧水了。

柳爻卿的要求非常严格,即便是山里的水洗手、洗脸的也要烧开再洗,这样一路走来,虽然大家身上不可避免的变得很脏,但是没有任何人掉队受伤。

略作休息,柳爻卿打起精神跟上去。

此时大家已经深入深山,虽然比起这块地方还只是九牛一毛,但已经是别人都不能达到的地方,地图上更是密密麻麻的画了许多线条,还有一些只有大家才懂的标志。

不管怎样,柳爻卿都对山保持着敬畏之心,他从来都不会掉以轻心,因为山中哪怕最不起眼的虫子,都有可能眨眼间咬你一口,要了你的命。

相反的,一些认识的野兽倒是没那么危险,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上前打死也就是了。

“前面有发现!”沈从武忽然道。

“什么?”柳爻卿赶忙大步上前。

他脚上的鞋子沾满草屑和泥巴,沉重无比,此时要不是哲子哥拉着他,柳爻卿可能身体酸软的一步都迈不开。

其他人都看不出柳爻卿这样细皮嫩肉的究竟是如何坚持过来,偏偏他从未对大家抱怨过,此时神情依旧沉稳。

“是四有哥发现的。”沈从武道,“这个地方他从未来过,这也是第一次来。但是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拔开腐烂的草叶,露在外面的一个生了锈,几乎看不出样子的锄头。

“附近肯定有村子,咱们找找。”柳爻卿振奋道,“不过大家不要分散开,越是可能有人,就越是要小心一些,因为我们并不能确定那些人是否值得我们信任!”

“知道了。”汉子们肃然道。

锄头是人才能做出来的,野兽定然不能。

第179章

这一找就是三天!

已经超出计划,除了来时路上掩藏的补给,此时大家身上带的干粮都不多了。柳爻卿更是精疲力竭,但是他不肯放弃。

出来一次并没有那么简单,不光是给大家的装备都极为难得,就是罐头补给也都价值不菲,可以保证汉子们哪怕是在外面,也能吃饱,保持充沛的体力。

“我知道一些吃食,只是不如咱们的罐头好。”四有哥人高马大的,此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他原本就性格老实,在山里吃了不少苦,后来到了银哥儿村里才好了一些,等进了丹县,顿顿吃肉,叫四有哥只觉得这是神仙待的地方。

这回进山,身上带着百十斤重的东西,有针线包、药包,水囊罐头,甚至还有进行缝制的睡袋,这叫四有哥觉得进山实在是太舒坦了。

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哪怕四有哥再傻也能比较出来,此时主动说起自己以前的经历,四有哥觉得很不好意思。

“太好了,如果咱们今天还是找不到,那休息一晚,明天往回走!”柳爻卿果断道,“四有哥,你看看这里都有什么能吃的,咱们先研究研究再说。”

“好。”四有哥看了一圈,很快选定方向。

前方有一种极小的植物,低下的根可以吃,而且煮熟之后味道更好。四有哥一发现就是一大片,足够众人暂时解决口粮问题。

柳爻卿却觉得奇怪,一般山里很难发现一大堆聚在一起的能吃的植物,而且这种植物其实存活能力并不高很容易叫杂草欺侮了。

果然柳爻卿并没有犹豫多久,远处沈从武发现了一截断裂的土墙,看样子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了。

“这应该是个村子。”柳爻卿快步走过去,看着被逐渐发现的断墙。

大家一起动手,最终发现的断墙并不多,柳爻卿推测这个村子应该很小,顶多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可就算这样能在深山生活,也不应该简单消失。

地方不大,哪怕是掘地三尺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有尸骸发现。”

“怎么这么多聚集在一起,这里应当是灶房才对。”

“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都是差不多时候死的。”

“骨头散落,已经拼接不出来了。”

“这……”

沈从武拿起一根骨头想要辨认,看清楚骨头之后,身体一僵,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柳爻卿过来,“大家都注意捂着自己的嘴,手拿过这些东西不要碰脸,更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

他看清楚骨头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了。

若是骨头有刀痕,或者断裂过等等,甚至有野兽的咬痕,这都能理解,毕竟山里时时刻刻都会有危险,谁也不能说就一直安全。

但是此时沈从武手中的人骨,却有着清晰的牙齿痕迹,只有人的才是这样。

“把他们都掩埋了吧。”柳爻卿漠然片刻道。

“是。”沈从武招呼汉子们动手。

这里原本或许真的是个村子,可后来遇到了吃人的人,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柳爻卿心中隐约有想法,看来他主张进山是没有错的。

只要抓到证据,他就要有大动作了。

大家忙活到晚上才把所有的骨头掩埋,在上面立了一根木桩作为标志,并没有雕刻什么。

休息一晚,柳爻卿宣布往回走。

找到了东西,有了新发现,这是立功了,但是没有人觉得高兴。

沉默地回来,柳爻卿累的整个人都不愿意动弹,几乎是进屋后就趴到了地方。

哲子哥倒是精神不错,把带来的东西都放到外面,得用开水烫过才能收起来。哲子哥去舀了热水,回屋关上门,帮着柳爻卿脱衣,洗澡。

叫很疼,柳爻卿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脚好像不是自己的脚了。

脚指头形状都变了,水泡一个一个的一点都不好看,一碰还很疼,还血淋淋的,看着好不惊悚。

“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柳爻卿道,“这都是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这些天不要随便乱走了。”哲子哥道,“我弄个小车给你坐着,那样方便。”

“好呀,知道哲子哥对我最好了。”柳爻卿笑道。

只有脚后跟感觉才好一点,洗完了撒上药粉,抹了药膏,柳爻卿躺在炕上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睡醒,柳爻卿只感觉神清气爽,就是有些饿。

“饭菜都准备好了,擦了脸起来吃。”哲子哥看上去还是跟出门前一样,甚至都没有晒黑,不过脚上都是老茧,手上也是。

柳爻卿爬起来,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顿,这才觉得自己是终于回来了。

他抓着哲子哥的手捏他的手指头,道:“不管我怎么磨,手上就是没有茧子,还很容易受伤,这样很不好呀。”

“也没有那么多活给卿哥儿干。”哲子哥笑道。

“那倒也是。”柳爻卿捧着脸说,“叫他们修整一下,半个月后继续进山,我就不去了。”

“成。”哲子哥点头。

自从汉子们都进了山,小饭堂就暂时关了门,钰哥儿带着银哥儿他们去大饭堂帮忙,每天也都没有闲着。

这回汉子们一回来,钰哥儿就赶忙带着人来小饭堂准备,热水更是一锅一锅的烧。

“所有的东西都放到这里啊,包括衣服和用的东西。”钰哥儿站在院子里大声道,“都自己领了开水烫,不能图省事啊。”

“晓得。”狼哥最先出来。

汉子们得先把衣裳脱下来扔到院子里,然后洗个热水澡,换上新衣裳,这才出来把这些衣服和用的东西都用开水烫过,再洗干净才算结束。

“钰哥儿,饭都好了,开饭吗?”银哥儿从小饭堂跑出来问。

“再等等,一刻钟后吧。”钰哥儿想了想道。

汉子们清理干净,一块儿去饭堂吃饭。

久违的肉和大馒头,还是熟悉的香味熟悉的人,一个个都特别高兴。

“到了外面才知道卿哥儿教咱们的都是有用的。”一个汉子由衷道,动作却很快,馒头三两口就下去一半。

“是啊。”

军中没有那么多讲究,有的小兵头一年从军,衣裳都是从家里拿的,就连武器也都是,只有立功升官才有赏赐俸禄。

从小兵爬上来的,无不经历九死一生,那时候哪里懂得那么多。

此时汉子回想起来,跟自己一起的小兵,有的在外面喝了水,回来便古古怪怪的死了,还有的受了伤,伤口怎么都不好,一些人更是用的东西全都是脏的,住的地方也是如此。

若是打仗,基本出点事就活不下来。

这回出门,路上也有受伤的,自个儿清理干净伤口,再洒了药粉,用煮过晒干的布条绑着,没几天就开始愈合的,根本不影响行动。

还有不小心伤口大的,忍着疼缝针,竟然好的也很快。

从没有过伤口溃烂发臭,甚至大家去了再回来,有些人的伤口都好了。

“我问了卿哥儿,这些东西可以写信给我爹。”沈从武从外面回来,身体带起一阵风吹进来。

饭堂里的汉子们都是神情一震,其中一个汉子道:“卿哥儿……我愿为他肝脑涂地。”

那汉子就是从底层小兵爬上来的,要不是他本身身体好,恐怕也得没命,同行的小兵一个个的都死了,现在想来,若是有那些意识,怕是许多人都不会死。

原本以为柳爻卿知道这些东西,会藏着掖着,作为筹码去交换更多东西,但是他却轻飘飘的叫沈从武写信回去。

这代表柳爻卿根本没打算用这个换什么。

“卿哥儿就是卿哥儿。”

“是啊。”

汉子们感慨完,却不能歇息,吃了饭依旧得训练,就是受了伤的也选择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继续锻炼身体。

沈家自然有送信的渠道,沈从武的信很快送到沈老将军手中。

这位老将军已是花甲之年,但身体硬朗,戎马一生,此时在朝中地位尊崇。看了沈从武送来的信后,老将军感慨万千。

当年沈家那位惊才绝艳的祖宗成为摄政大臣,后来皇帝得势,本应该对沈家斩草除根,可皇帝并没有那么做,到了现在沈家依旧是军中第一家族。

皇帝更是对沈老将军信任有加,这些年沈家在军中说一不二,甚至有人传言,便是沈家举旗反了秦家,怕是也能成功。

可看到这封信,老将军就知道沈家依旧是臣子,也只能是臣子。

他爱兵如命,更有自己的训练手段,但士兵伤亡依旧太大,看了这封信后老将军才知道,这不单单是沈从武他们的造化,更是天下万兵的造化。

哪怕军粮不能像沈从武那样顿顿有肉,吃的都有严格限制,但只要他们懂得那些知识,只要不死,兵马就会一天比一天强壮!

“备车,我要进宫。”老将军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见见皇帝。

宫中说了什么,哪怕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也不清楚,但从那天之后,沈家恩宠更上一层楼,老将军也更加忠心,治下的兵一个个都强的像猴子,怎么打都不死。

后来边境异族骚扰,老将军亲自出山,直接把人打回老巢,士兵伤亡历史最低,史书更是浓墨重彩的记载了这一战,称老将军花甲之年方名垂千古,乃奇人也。

第180章

柳爻卿脚血淋淋的,好好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这会子沈从武带着人又出去了。

“我是不是有病啊。”柳爻卿摸着下巴说,“兴哥脚上手上都有老茧,我爹娘也有,就我怎么磨都磨不出来。”

“有人天生这样,更软哩。”哲子哥道,“捏起来软和。”

“嘿嘿。”柳爻卿捂着嘴笑,“哲子哥捏起来硬邦邦你的。”

“卿哥儿。”汉子们都出去了,小饭堂事情不多,钰哥儿带着人去大饭堂帮忙,倒是闲的功夫多一点,这会子便揣着一把花生过来了。

“钰哥儿。”柳爻卿招呼道,“我们来搓豆子吃。”

“咋搓?”钰哥儿笑眯眯的问。

“豆子炒的香香的,外面裹一层糖,吃起来甜丝丝的很香脆,跟花生还不一样呢。”柳爻卿笑道,“钰哥儿过来找我是不是担心狼哥啊?银哥儿昨天晚上还专门来找我,问问四有哥的情况呢。”

钰哥儿也没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承认了。

“狼哥不会有事的。”柳爻卿道,“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流点血没什么,钰哥儿别太放在心上。”

这回柳爻卿回来,脚上血淋淋的,足足半个月才能下地,钰哥儿是知道的。

他也想得开,道:“这些我都知道,就连我原本在煎饼作坊干活,手还被烫过呢,现在还有疤。”

去年的事儿,钰哥儿当时忙着叠煎饼,不小心踩到东西倒了,整个手掌都差点按到火里,得亏及时找了大夫,要不然钰哥儿这手还得更严重。

做人小心点是没错,但是不能太小心,该放开的就得放开。

“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柳爻卿脚好了,就想每天都出来走走。

哲子哥从锅里捞出搓好的豆子,用干净的玉米皮包着。柳爻卿和钰哥儿一人拿着一个,又跟哲子哥一起出门,就近拐进面包作坊。

“璐哥儿。”柳爻卿笑道。

“恩。”璐哥儿有点腼腆的抬头看了眼,继续揉面。

他面容秀美,但身材高大,不输汉子,力气也大,这会子在作坊里干活多不说,也极少说话。宣哥儿见着他不错,便提了副管事。

柳爻卿也很看好他,经常来说说话,偶尔指点几句。

那边宣哥儿也过来道:“卿哥儿来啦,那边有刚出炉的面包哩。”

“这都是作坊的东西,要包装了送去库房的,我怎么好意思拿。”柳爻卿笑道,“宣哥儿最近可觉得累?”

“就是卿哥儿拿了,我也会记账,跑不了。”宣哥儿道,“不累,每天也就过来转几天,有人说话有事情做还不觉得无聊。要是叫我什么都不干,就在屋子里,我非得闷死不成。”

炉灶刚刚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哥儿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身上更是穿的口中,就连脸和头都捂的严严实实,这样能很好的保护自己,不用怕被炉灶里面的热气烫到。

拿着长长的铁架子,哥儿把烤好的面包夹了出来。

“很烫。”柳爻卿道 ,“不过味道真香啊。”

面包放了玉米粒,表面金黄,里面劲道又软绵,还放了糖,这种面包直接吃不用蘸草莓酱都行。

早有哥儿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一手拿着刀,把面包切成一个个宽厚一样的片,热乎乎的放到一旁。

等凉透了,自然有人拿着玉米皮编织的盒子装面包。

只不过这个面包显然用不着走流程送去库房了,而是被柳爻卿拦截,当场便拿了一片咬着吃,钰哥儿也拿了一片。

宣哥儿果然在账上记了一笔。

从面包作坊出来,柳爻卿饶有兴趣的问:“钰哥儿你说现在外面都是什么人买面包?”

“肯定是手里不缺银钱的,面包的话,大人小孩都爱吃,如果手头宽裕,怕是每天吃都吃不够吧。”钰哥儿道,“我觉得应当都是这些人……有银钱的,又住在镇上或者县里,方便买。应当还有极少数的发了工钱的农户,会买一点给自家孩子解解馋吧。”

“那跟土豆片、土豆条相比呢?”柳爻卿又问。

“这个不晓得哩。”钰哥儿想了一会儿,啥都没想出来。

做面包用的都是细面粉,也有一些粗面粉做的,都是丹县自己人吃,从不往外面卖。

细面粉比较难得,更别说里面还添加了糖或是其他东西,工序也要经过好几道,最后揉面更是麻烦,再烤,用的柴火也多,更有讲究。

这些加起来就导致面包的价钱并不会很低,村里一般农户也只有干活结了工钱,手头暂时宽裕了才会买一点,也不是自己吃,而是给家里的孩子解解馋。

也有不少人觉得面包跟馒头其实一样,都是煊软的,若是馒头加了糖,应当也是这样的味儿。

可面包是烤出来的,外皮金黄味道特别,便是觉得一样,可只要尝尝就能知道区别。

价钱贵点就贵点,能吃得起的总要隔三差五的吃一回,更别说招待朋友方便又体面。

此时土豆价钱还是不高,现在也只有家里人多地少的还天天煮土豆吃,其他人家都用土豆换了银钱或者别的粮食,天天吃土豆,总要吃腻了。

用土豆做的土豆粉,还有土豆片、土豆条等等,虽然吃起来特别,口味也很奇特,吃得起的人极多,但究竟主要是什么人吃,以钰哥儿的见识来说,确实不怎么清楚。

“喜欢吃土豆片的,孩子最多。”柳爻卿笑道,“这东西虽然是土豆做的,但是味道都不一样不说,吃起来更是香脆可口,是孩子的最爱。再者,大户人家招待客人或者友人见面,这东西能作为小食上桌,口味特别吃起来方便,最主要的是新鲜。”

“好像是这样。”钰哥儿道,“跟我一块干活的哥儿也说过,他家弟弟就喜欢吃土豆片,不过平时不舍得买,就过年吃了一回,从此以后就念念不忘了。”

“只要孩子喜欢,家中那么多大人,即便是这个不买那个也得买,最终大部分都会买。”柳爻卿道,“不过也正是因为给孩子吃的,所以咱们必须得小心些,争取做出最好的。”

“是哩。”哲子哥点头。

自家有孩子了,吃东西都是自家人亲自动手,确定吃了没错才行。

不但如此,有些读书的孩子吃饭之后,总喜欢捏几个土豆片放在嘴里,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麻味的,还有时候是甜味的,每天的味道都可不相同,吃起来极爽快。

东西寻常,但总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这里面究竟是为什么叫孩子们那么喜欢吃,柳爻卿自个儿也说不清楚,反正他自己也喜欢吃。哪怕嘴上说着天天土豆土豆的,要是见到饭堂有了,还是会忍不住吃。

相比起来土豆条只能当饭吃,就不如土豆片受欢迎,不过做起来工序虽然多,但丹县这边去年也建了冰窖,用起来方便许多,卖出去的土豆条价格也不算高,寻常农户咬咬牙也能吃得起。

“能让更远地方的人吃到的,还是土豆粉,这个放的时间长,比起土豆来又是不一样。”柳爻卿道,“看看都是普通的东西,可经过咱们的加工,立马就不一样了。土豆片和土豆放在一起,谁能看出来其中的价钱差别,谁又能想到这一点呢?”

这些点子都能给柳爻卿聚拢巨额财富,只是他耍了个心眼,自己没要,要了名声而已。

到了下午,钰哥儿去大饭堂看了看,见着真哥儿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自己没啥好帮忙的,又出来找柳爻卿。

恰巧上谷村捎来东西,钰哥儿便帮着一起收拾。

“我娘给狼哥做了新鞋。”钰哥儿打开一个包袱,见着里面有一套衣裳,是给自己的,还有一双鞋,看着挺大,钰哥儿绝对不合适。

“二伯娘看来很满意嘛。”柳爻卿笑道。

鞋子针脚扎实,用的料子都是好的,鞋面更是一整块的布料,不但穿着舒适更体面。

除了这个,还有给钰哥儿的耐放的吃食,都是沈氏亲手准备的。哪怕知道钰哥儿在丹县吃穿不愁,可沈氏还是想亲手做些吃的给钰哥儿,跟厉氏一样,大约天底下当娘的都这样吧。

厉氏捎给柳爻卿的东西更多。

一套宽大的衣裳,是天热的时候穿的,边角都绣着暗纹,一看就是给哲子哥的,柳爻卿也有一套,料子跟哲子哥的一样,除了大小不同,款式也都是一样的。

还有一包厉氏烤的鸡肉条、猪肉条等等其他吃食,更有叫兴哥写得长长的信。

拿了东西吃,柳爻卿道:“还是娘最了解我的口味,这个鸡肉脆脆的,一点都不咸,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哲子哥你也吃。”

上谷村春种结束了,家家户户都开始伺候野山莓,这东西就是摇钱树,就没有不上心的。

厉氏也不放心完全教给村里人,自个儿也抽空下山看看,野山莓照顾不好的,她根本看不下去,总得说两句。

全村人就属柳家最特别,可厉氏也不能说什么,柳老头还在呢,只能在信里跟柳爻卿说说。

“左右村里野山莓那么些,也不差那一点。”厉氏的原话。

柳爻卿听了笑道,“娘肯定是生着气说的。”

第181章

知哥儿和颜哥儿今年留在山上,还是负责暖棚这边,代替正哥和明哥。柳爻卿临走前说过,平时山上来人少的时候可以去看看柳金梅和张大山。

一般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来人最少,就算一些路途遥远的来也基本会在村里借宿,山上倒是有屋舍,但是住一晚上就得给一晚上的银钱,这些脚夫都舍不得,也就一些富裕的商户愿意享受。

知哥儿站在暖棚外面掰着手指头算计,道:“我估摸着后面不回来人了,颜哥儿我去看看爹娘,要是再有人来你去煎饼作坊找柒哥儿帮忙啊。”

“知道,拿上咱们屋里的吃食。”颜哥儿道。

知哥儿和颜哥儿共同出钱买的田地不大,但是是上等田而且离山上近,周围又都是柳爻卿家的地,平时汉子们在地里干活也能照应着点。

此时野山莓早就扦插完了,除了个别死掉的,旁的都活的很好,长出绿叶和小小的花骨朵。

张大山挑着两个沉重的木桶,从远处的河边过来,他走的很小心,到自家草棚前桶里的水并没有洒多少。

“知哥儿?”张大山看到知哥儿来了,赶忙放下木桶,快步走过去。

“娘,这是我从山上买的煎饼,总共二十个,还有一块猪肉,用盐腌制了能吃好几天。”知哥儿见张大山来了也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说,“田地里大半都种野山莓 ,小半的种些菜什么的,至于粮食你们俩不用担心。”

“哎。”柳金梅答应着,想了想又是欲言又止的说,“知哥儿,那个……”

看着柳金梅愁苦的脸,知哥儿脸一板道:“是不是大舅找你了?往后这种事甭管你们自己怎么想的,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话也用不着对我说,你们俩养好野山莓,今年攒点钱,咱们先起一间屋子正儿八经住着再说别的。”

“唉。”柳金梅不敢说话了。

知哥儿心里也不痛快,去地里看了看便走了。

这会子柳金梅和张大山每天吃的基本都是知哥儿或者颜哥儿送来的,有时候厉氏也会叫人送吃的,反正粮食不缺,还有肉有菜,每天也没那么累,柳金梅和张大山自己是觉得舒坦的。

但前天柳全福过来找她帮忙,她就没有开口拒绝。

“知哥儿现在火气越来越大了。”柳金梅道,“哎,咱们这……”

张大山也不说话,沉默地提着水桶去地里浇水。

回到山上,知哥儿见着颜哥儿无奈道:“咱爹娘太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还不愿意听自己人的话,也就是亲生的爹娘,要不我指定不管。”

“咱爹娘说什么都不能听,都是他们听别人说的。”颜哥儿也道,“叫他们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两个哥儿也不指望柳金梅和张大山自己想通了,打定主意以后这个家他们俩做主,反正柳全福、柳老头那边是绝对不亲近的了。

到晌午,知哥儿看着暖棚,颜哥儿去饭堂吃饭正巧遇上厉氏过来端菜。

“三舅母,我大舅又找我娘了,不知找没找三舅。”颜哥儿赶忙说。

“成,我知道了。”厉氏道。

端了饭菜回屋,厉氏抽空吃几口,还得照料孩子。

柳全锦晌午饭也回来吃,帮着搭把手顾着点孩子。

三个孩子都白白胖胖的,也能吃,精力更是厉害,又不是这个哭了就是那个尿了,也就厉氏能顾得来,要是叫柳爻卿来,怕是一天都照顾不好。

“老大找你了?”厉氏问。

“恩。”柳全锦道,“说是家里没人帮忙,地都要荒废了,还有野山莓今年要是伺候不好,咱们家也丢脸。我想着抽空去帮帮忙,也就是除除草、浇浇水的事,费不了多少工夫。”

“哦?那边后院确实有野山莓,可地里也有,你都给照料了?到时候老大再说屋里的柜子坏了,板凳坏了,你是不是也要帮忙修?小宝成亲你去了,干了一天活晚饭都没给你吃,过年你也去了,半点东西没给你吃,叫你干活。”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去,就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这都不是你们柳家的,是卿哥儿的。也别在这里吃饭,往后就跟老大一家一起住,别回来了。”厉氏斩钉截铁道,“我现在是山上的大管事,我说不让你上山,你看看你能上来不!”

一通话说完,厉氏也不管柳全锦,把孩子哄睡了又拿起针线活。

柳全锦倒是想说大不了自己先去帮忙,等以后再回来,可那要是以前的厉氏肯定是听他的,现在的厉氏不一样了,怕是他要真的下了山,不但厉氏不让他上山,柳爻卿要是回来还得叫他扒一层皮。

旁边兴哥也过来吃饭,插嘴道:“爹,不是我说你。我大伯和大伯母有手有脚,能蹦能跳,为什么不能干活?难道他们高人一等,你就是那个必须得去伺候他们的下三滥?都是我阿爷、阿奶的儿子,怎么就会有差别呢?但凡是大伯对卿哥儿好一点,自己勤快点,也用不着天天钻营着找你干活。”

说完了兴哥还觉得不解气,又道:“爹你自己愿意当傻子当下三滥,你自己去吧,可别拉上我跟我娘,也别怪我不认你这个爹!”

这样的话柳爻卿以前就说过,当时柳全锦没放在心上,现在兴哥又说了一遍,柳全锦心中难受,竟是反驳不了。

过了许久,兴哥都已经出去了,柳全锦才道:“那是我大哥啊。”

“行行行,你只有大哥,没有我也没有兴哥,没有卿哥儿,快去跟你大哥一起过日子去吧。”厉氏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等柳全锦出门,厉氏便叫兴哥进屋,对他叮嘱道:“你盯着你爹,他要是再见你大伯,你就上去把大伯撵走,他要是敢下山,咱们家真就不要他了。”

“我知道。”兴哥道,“卿哥儿早跟我说了,这爹要不要的也就这样,要是不要了还更省心。”

山上的事情多,来的人也多,见识增长了,厉氏和兴哥都慢慢开阔了眼界,心中不再只是家里的那一亩三分地,对于柳全锦心里还想着柳全福,那是打心底里的嫌弃。

等到了大棚,一起干活的汉子也都劝柳全锦。

“你说你大好的日子不要,非得去那边干什么?”汉子恨铁不成钢道,“要真对老大好,就得像卿哥儿那样,叫他自个儿干活。”

“柳老头也是越来越不像话,顾着地里的活多么好。”

“老三啊,不是我说,你可千万别惹卿哥儿生气。卿哥儿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顺畅了,你可别在后面拖后腿啊。”

柳爻卿小时候天天生病,十天有八天都在炕上不下来,更是差点闹出人命。

那些时候基本都是厉氏衣不解带的伺候着,柳全锦总是叫柳老头带着去地里干活。一开始厉氏拿自己的嫁妆偷偷换了鸡蛋给柳爻卿吃,结果被李氏带着小宝抢走给了小宝,厉氏回来跟柳全锦说,他却向着自己的亲娘和侄子。

可以说柳爻卿从小生病多,也没吃过好东西,喝的粥都是大人都不适应的粗粮粥,好歹的哲子哥偶尔送点荤腥来,要不然柳爻卿怕是根本长不大。

这些事儿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以前是觉得家家户户都有糟心事儿,旁人家的事也不好插手。

可谁知道柳爻卿那般能耐,他几乎是挥一挥手便有了这么厉害的山头,此时全村人都靠着山上吃饭,更别说还有丹县,从上谷村出去的人,大都是体面的管事,工钱不用说,就是发放的衣裳、吃食等等都叫人羡慕。

当着柳全锦的面汉子们说的还委婉一点,村里人背地里说的更直接。

“老三有眼无珠,若不是卿哥儿心善,这会子叫他爹娘和离,他娘模样又好看又气派,便是再找也不难。”

“也不知道那老三吃了什么迷魂药,就信老大说的话,不信自己家人说话。”

“要不是老三家里出了个卿哥儿,现在他们哪里过的上这样好的日子。”

“哎,都是卿哥儿能耐啊。”

说话的人都是嫌弃柳全锦,觉得他糊涂,也羡慕他有柳爻卿这么个好儿子,几乎靠柳爻卿一个人改变了柳家三房。

“老三看样子是忘了咱们家,不来了。”柳全福冷着脸道。

家里烧的粗粮饭,只有一碟炒菜,还没有肉。

小李氏狼吞虎咽的吃着,也道:“回头跟咱爹说说,老三这样可不行。”

现在柳老头和李氏吃饭是厉氏管着,小李氏做了饭也不端去上房,直接端到自己房里,两口子能吃多少吃多少,要是小宝和大周氏不主动过来,那就等着吃锅底吧。

“老三没良心啊。”柳全福说。

柳老头和李氏都在小宝屋里,看着大周氏,叫她好好躺着保胎。柳全福吃饱了饭才过来道:“小宝,你还不过去吃饭?爹,老三在山上过上还日子,忘了咱们了,你看看这可咋办?”

“怎么?”柳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柳全福一眼。

“爹你上山问问老三媳妇,她是不是要翻天了。叫老三下山,来咱们家过几天日子,咋样?”

第182章

柳老头自然知道柳全锦肯定愿意下山,也知道柳全福特地找人给柳全锦传话,叫他下山帮忙。

但这都过了几天还没见到人,柳老头就知道肯定是厉氏没让自己这个三儿子下山。

“当初老三媳妇也没这样。”柳老头叹气道,“那会子……”

“当时谁说的准。”李氏淡淡道。

当初柳全锦跟厉氏成亲,柳老头和李氏根本没怎么操心,老两口根本不在意三儿子,只要看看媳妇懂事不懂事,能干不能干,听话不听话就行了,哪还管得了其他?

柳全福说完了话直接走了,去村里闲汉家中串门子,一混就是一整天。

小李氏除了做饭的时候回来,平时也是在外面,去旁人家里一坐就是一天,也不管别人家耐烦不耐烦,反正自己是觉得很自在。

到了现在后院的野山莓都没管,更别说田地里的。

“我得上山一趟。”柳老头想了几天,还是觉得柳全福说得对。

倒是李氏难得开口道:“老三媳妇能放人?”

“不放人也得放人,她还能耐了?”柳老头火气上来了,不管不顾的上了山。

早早有人瞧见后跟厉氏说了,她也没有耍什么心眼,就叫柳老头进了屋,还给他准备了茶水。

“爹晌午在山上吃饭吧。”厉氏笑道。

“不了。”柳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叫老三下山一趟,跟他兄弟亲近亲近,家里也准备一些吃食。”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问问老三。”厉氏道,“回头我问问他,他要是愿意下山,那就叫他去,我反正是没别的话的。”

态度表达的跟清楚,厉氏也没有反驳柳老头,说完了留柳老头吃饭,他没肯,沉着脸下山了。

结果还没到家门口呢,便有人看到柳老头后急匆匆道:“小宝媳妇出事了,就在你家门口,快去看看吧。”

“什么!”柳老头一惊,赶忙往家里跑。

还没进门就听着里头哭天抢地的,李氏在哭嚎,伴随着大周氏的怒骂声,还有小宝嗷嗷叫的反抗声。

进了屋,柳老头没看到柳全福和小李氏,倒是有好几个心善的邻居。

“小宝媳妇在外面摔了,又见红了,看看是叫大夫还是怎么着。”邻居说道。

“我刚好路过看到这事儿。”

“你们自己商量吧。”

大家都是看到大周氏出事才一起帮忙,此时柳老头回来了,便不再多言,全都走了。柳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的很,柳老头又糊涂,反正是没多少人愿意跟他牵扯上。

“叫大夫吧。”柳老头沉着脸道。

“你当我不想,家里没有银钱了啊。”李氏难受道,“小宝媳妇那些嫁妆半点银钱都不值,我那压箱底的银钱都拿出来了,这会子上哪去找银钱?”

“老大媳妇屋里没有嫁妆?”柳老头问。

李氏顿时冷下脸道:“她那屋里什么都没有,要么藏起来要么都叫老大拿去喝酒了。”

“那怎么办!”柳老头急了。

没有银钱怎么请大夫买药,就是叫稳婆来帮着瞧瞧,也得给人家谢礼啊。原本年货有些耐放的,放到现在也行,可都叫周家扣下。

想到这里 ,柳老头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他道:“甭管怎样,孩子都得保下来。”

“要不,你去山上借点?”李氏犹豫一下道。

“我去!”柳老头狠了狠心道。

自从知道大周氏怀孕,柳老头跟李氏一起看着她,叫她养胎,也尽量叫她吃饱。柳老头自个儿也是高兴了许久,小宝作为家里的小汉子,要是生了孩子那就是第四代,最好也是个小汉子,将来必定能光耀门楣。

可这回柳老头就是出了一趟门,李氏看着大周氏,竟然就出了事。

此时李氏没跟柳老头解释什么,但是那么多邻居都看到了,自然事情也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原本小宝去大房吃了饭,小李氏和柳全福都出去了,小宝也跟着出去,见着村里一起玩的孩子,想起大周氏没跟着出来,便回家喊。

大周氏一听说要出去玩,当即从炕上跳下来,李氏一个年迈的老太太根本拦不住身强体壮,而且胖的跟一座山似的小宝,还有使出蛮力的大周氏。

就叫两个人跑了出去,刚出大门口小宝就牵着大周氏的手跑起来,两个人一同踩着石头摔倒,大周氏就又见了红,疼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边哭一边嚎,这才有邻居们都过来的一幕。

柳老头重新回到山上,厉氏已经听说这个事儿了,她感慨柳家这些幺蛾子事儿,倒是利落的拿了银钱。

只不过银钱没有白拿,人命关天厉氏没叫柳老头写欠条,但是请了柳五叔作为见证,还请他一块去柳家看看大夫到底怎么说。

旁的先不说,好歹是银钱借到了,柳老头急匆匆请了大夫来。

大夫先把脉,又皱紧眉头。

“有什么话说吧,都不是外人。”柳五叔道。

那大夫见着柳老头和李氏没反对,就开了口,“还有点滑胎,往后再不能下炕了,要是在摔一下,孩子定然保不住。而且……”

“怎么了?”柳老头关切问道。

这话声音有些小,大夫道:“小宝晚上怕是还上了她的身……要不这摔一下也不能这么严重。”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尴尬。

白天柳老头和李氏看着大周氏 ,小宝经常自己出去玩,晚上吃了饭大周氏一般会睡觉,小宝也睡在旁边,柳老头和李氏都忘了叮嘱这个,小宝竟然问也没问,还以为这就是刚成亲那会儿,随便怎样都行。

“哎,这话你们别传出去。”柳老头再疼小宝,也知道这事儿小宝丢人了。

村里同样刚成亲,怀了身子的,那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别说上身了,就是磕碰着都不行。

年前宣哥儿回家,柳水河都没叫他干活,家里的吃食都是他和五婆婆置办的,宣哥儿就动动嘴皮子,每天活动活动就成了。

可柳老头也没说小宝什么,只是叫他晚上不要再上大周氏的身。

“凭什么?”小宝不服,“我的媳妇为什么我不能上身?”

“因为孩子要保胎啊。”柳老头解释老半天,小宝似乎也没听懂。

为了大周氏肚子里的孩子,最后只能叫李氏跟大周氏睡觉,柳老头跟小宝睡觉。

这事儿在村里就跟个笑话似的,可好歹有个孩子,倒是没多少人说。

便是翠姐儿现在叫赖跛子关在家里,也没有这样的。

等柳爻卿知道这事儿,已经过去许久,他感慨道:“大伯、大伯娘自己的小孙子都不管了,阿爷和阿奶竟然也没说什么。这真要弄出人命,可得做大牢啊。”

“阿爷以前不就这样。”钰哥儿道,“我以前听村里老人说的,也不知道真假。咱们阿爷阿奶本来还有一个孩子,都十来岁了,后来没了。”

“恩?”柳爻卿好像听说过这个,只不过各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但孩子应该是确实存在的。

“听说大伯带着他去河边玩,给推到河里去,大冬天的淹死了。”钰哥儿道,“当时村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可阿爷和阿奶也没怎么责怪大伯呢。”

“恩。”柳爻卿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

在很多村子里,许多人并没有多少律法意识,像这种事,一般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一方面是有些人家犯事的是劳力,要是出事了,家里就困难了,吃不起饭得饿死人;一方面是家里老人什么事都说了算,若是心疼犯事的孩子,那就能一笔勾销。

就像柳全福这样的,那就是个好吃懒做不要脸的无赖,偏偏柳老头和李氏当宝贝疙瘩似的疼着,还有小宝,从小吃好的穿好的,做错事从来不会被说,更是被柳老头和李氏捧的跟天之骄子似的,其实就是个赖皮蛤蟆。

这种家中,柳老头和李氏这样的就拿着一把刀,看着谁不顺眼就砍死,看着谁顺眼喜欢了便仔细的捧在手心养活。

糊涂人总是做糊涂事,一辈子都清醒不了。

“走,今儿个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准备准备。”柳爻卿打起精神,换上轻便的衣裳,叫着哲子哥一起,还有钰哥儿去小饭堂。

锅里的热水烧开了,一直翻滚着。

菜都洗好切好,肉更是已经开始炖了。

沈从武带队,狼哥殿后,汉子们保持队形来到丹县门口,即便是一个个都极为疲惫 ,哪怕是到了家门口,却没有人放松片刻。

“是我们。”沈从武沉声道。

便是如此周大壮也都数了数人数,确认一样,这才开了门。

一路进了院子,汉子们迅速收拾自己,洗澡、换衣裳,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用开水烫一遍,全部收拾妥当了才去小饭堂吃饭。

今天柳爻卿也在小饭堂,他不爱吃肉,挺喜欢吃蛋白,蛋黄就给哲子哥吃。

“这次有什么发现吗?”柳爻卿问。

沈从武快速又从容的吃着饭,道:“没有发现村落,不过四有哥跟我们都觉得有些地方应该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田地等等还能看出一点轮廓。”

“看来得往更深处走才行。”柳爻卿道,“你们先休息半个月,我再想想办法。”

“恩。”沈从武点头,现在他们是真的已经快要到极限了,除非长期在山里生活,可那样无法保证战斗力。

第183章

天气逐渐转热,厚衣裳都收了起来,换成薄的,甚至夏天穿的都找了出来。

汉子们干活的时候都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胳膊,腿,一点都不觉得冷。倒是柳爻卿还穿着厚衣裳,不干活又坐在屋里不动弹,总是容易冷。

“哲子哥,你不冷吗?”柳爻卿折腾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花,手脚就冰凉冰凉的了。

一旁哲子哥拿来小西红柿,是用凉水洗的。

“不冷。”哲子哥放下西红柿,把手放在柳爻卿手上,道,“你试试 ,是热的。”

“天暖和了,得叫高富贵他们来一趟。”柳爻卿道,“哲子哥,你觉得怎样?”

“听卿哥儿的。”

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便能叫他们重新权衡自己需要怎么做。

跟丹县柳爻卿一起做生意,利益最多,赚起来也最容易,更关键的是还能跟柳爻卿交好,再不抵跟其他商人比起来,他们是跟柳爻卿合作的,那身份就不一样了。

逐利是为了什么?

富可敌国,还是进一步沾染那么一丝丝权?

这些东西哪怕柳爻卿从未说过,但很显然跟他交好,是距离那个目的最近的地方。当今皇帝重农抑商,商户之子不得科举,能够改变的,或者说引发改变的种子的,非柳爻卿莫属。

所以柳爻卿信一传出来,大家便都整装待发,估摸着时候提前来丹县。

“登记名字是吧?我还带了两位下人,一位车夫,马车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让他们搬出来啊。”

来的不是一回两回了,都把东西拿出来给周大壮看看,确定了再进丹县。

里面也早有人等着,先安排着去屋舍住下。

来得早的有大半天的功夫,可以在丹县随处转转,各个作坊是不能进去的,但外面走走也不错。

就是在这些看上去不如何起眼的地方,一个个土豆运进来,经过加工,就变成了各种美味。粮食或者面粉运进来 ,摇身一变就成了松软的面包,各种口味都有。

明明是寻常的东西,却百吃不厌。

大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吃法,就叫柳爻卿折腾出来,而且并不是一成不变,时不时就会有变化,总叫人充满新鲜感。

甚至外面城里的孩子们都在盼望着土豆片出新的口味,也有孩子钟情甜味的,别的味道都不喜欢,可说来说去,那不就是土豆吗?

但真要拿着土豆,怕是任何人天天吃也都吃腻了。

这就是独属于柳爻卿个人的魅力所在!

不出所料,大家等到饭点一起去饭堂,柳爻卿和哲子哥也来了,商人们以高富贵为首,都是自个儿打了喜欢吃的菜。

另外的柳爻卿还带了一群小哥儿,送上一个木盘便走了。

木盘中放着的土豆片跟往常不一样,看着更轻盈 ,更薄更脆,甚至都有种透明的感觉。

“大家先吃饭啊。”柳爻卿招呼道。

不是第一次来了,自然是很快吃完。

高富贵问:“这土豆片跟以前不太一样吧?”

“是的,这是用特殊的法子做成,更脆,你们都尝尝。”柳爻卿道,“天热了,我决定往后把土豆片的比例调高一些,土豆条能减少就减少。面包以耐放的为主,不耐放的往后做的会减少一些。天热的时候,你们可以适当的卖冰。”

“可冰并不便宜啊……”高富贵不解。

一般大户人家都自己有冰窖,极少从外面买冰,而天热的时候外面的冰很贵,一般人家也不舍得买。

柳爻卿道:“你们可以从我这里买。”

尽管现在天还不是特别热,甚至都不会出汗,但卖面包的铺子里还是出现了碎冰。

碎碎的细冰舀一勺放在切碎的水果上面,再加一勺糖,吃的时候自己拌匀,那味道有种说不出的舒爽。尤其是城里的小孩子最喜欢吃那么一小碗,而且只用放一勺碎冰,价钱也不高。

有许多人都觉得现在吃冰简直神经病,自然不会放在心里,非要说的人人都知道才行。

“我们吃的虽然是冰,但其实吃的是稀罕。”

“就是,我听说卿哥儿还在冬天火炕上吃冰,那吃的是爽快。”

“我现在就很爽快,隔三差五就要吃一回。”

“我那些朋友最爱这个,要是不预备一些,还会叫人看不起。”

“大家都吃,为什么我不能吃?”

“又不贵,一文钱就能买最便宜的那种!西红柿糖冰。”

“孤陋寡闻了吧?现在大家都吃冰!”

明明当初柳爻卿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肯相信,但是因为这是柳爻卿提出来的,于是都回去试试,结果出乎意料之外。

明明还不到用冰的时候,竟然人人都爱吃冰。

一份只放一小勺碎冰,凉丝丝并不多么难以忍受,便是老人也都爱吃那么一碗最便宜的。

许多人都不解这是为什么,甚至就连丹县里的管事们也都不懂。

“因为大家都喜欢跟风,只要我能掀起一阵风就能成功。”柳爻卿道,“这是我的大势,因为天下人都知道我,换了别人定然不行。”

其实就是简单的名人效应,就像魏晋名士放浪形骸,甚至还果奔,有些人推崇魏晋名士风采的便会跟着学。

连续几天下雨,整个丹县虽然还是忙忙碌碌,但是外面能看到的人不多,都是在屋里干活,就连守门的汉子也都在门口的小屋里。

好容易等到晴天,柳爻卿迫不及待的出来,顺便把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拿出来晒太阳。

“哲子哥,针线准备好了吗?”柳爻卿问。

“来了。”哲子哥拿着针线,还有细细的木棍,以及毛笔等等。

木棍用绳子扎出一个大概形状,再把布缝在上面,最后用毛笔画上纹路。

柳爻卿刚要动手帮忙,就扎了一根木刺,疼的不敢伸手,哲子哥帮他捏出木刺就不敢叫他再伸手了,只用嘴指挥就行。

最后哲子哥挥毫泼墨,画了一只大鸟。

“绳子绑好!”柳爻卿高兴道,“哲子哥画的大鸟跟真的似的,这玩意叫风筝,有风就能飞起来。”

“去空地吗?”哲子哥问。

“恩。”

丹县还有大块大块的空地没有使用,此时早就被汉子们收拾的平平整整,大块的石头都没有。

哲子哥拿着风筝跑了几步,原本拖在地上的大鸟便缓缓飞了起来,很快随着风吹,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几乎变成了真正的大鸟。

如何控制全凭手中的线,哲子哥没几下就会了,还过来教柳爻卿。

“好玩。”柳爻卿高兴道,“若是距离不远,可以用这个传递消息。”

“是呢。”哲子哥点头,“在上面写字传递,便是是敌人看到了也没有法子立即打下来。而且只要线够长,可以飞的更高。”

玩了小半天,柳爻卿又跟哲子哥做了一个,叫人捎去给皇帝。

皇宫围墙极高,一般人根本翻不过去,但若是有了风筝,怕是传递消息就容易的多了,这让皇帝觉得皇宫仿佛四处漏风一样。

可信中说的却不是这个,而是用在军中。

风筝不可能只有这么大,若是做得更大,若是上面绑着毒粉,若是上面还有个人,若是写了敌人的罪行……

用法多变,全凭人如何想。

皇帝想了一整天,最终决定召集人秘密训练,同时叫来能工巧匠对风筝进行改装,而且技术绝对不能外传。

心腹大臣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很赞同皇帝的做法,但柳爻卿那边皇帝似乎没有直接命令此事啊。

若是柳爻卿那边传出去,人人都会用怎么办?

“且等着!”皇帝没给心腹大臣解释,以为他也不知道柳爻卿要如何处理,只是因为对柳爻卿有信心而已。

秦家数百年都是皇帝,从未做过错事,此时皇帝自然也不认为是错了。

而丹县这边有人看到天上飞的风筝,都是极为好奇,普通做工的不敢来问,宣哥儿便挺着肚子来了,笑道:“卿哥儿弄得那个什么,飞的老高,跟大鸟似的。”

“是风筝。”柳爻卿道,“很好玩的,明天管事们休息,咱们一起玩啊。”

“成,我叫水河哥来,我在旁边看看就好。”宣哥儿高兴道。

晚上柳爻卿没有立即睡觉,坐在炕上打滚,问:“哲子哥,好了没。”

“还没呢。”哲子哥道。

他拿着极细的小刀,手里是钻了孔的木头,一头能看到孔,另外一头却是在旁边开了孔,里面更是拐了好几个弯。

许久,哲子哥才觉得差不多了,他仔细的擦洗干净,这才递给柳爻卿,“试试?”

柳爻卿接过来放在嘴里,用力一吹。

顿时尖锐的巨响传遍整个丹县,好些睡着的人都爬了起来,沈从武等人更是立即起床,收拾完毕后分散开,寻找声音发出的地方。

最终沈从武找到柳爻卿的院子,因为柳爻卿又吹了一下。

“啊,没事呢。”柳爻卿不好意思道,“我闹着玩的。”

“恩。”沈从武面无表情的,心里却极为震撼,主要是动静也太大了。

“明个儿绑在风筝上,这样声响更大。”柳爻卿笑眯眯道,“有动静才好玩呢。这个哨子旁人肯定学不去,这就是标志呀。”

哨子的制作极为麻烦,而且要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自然更难,里面不但雕刻麻烦,还要加一点东西,只要不弄丢,别人就学不去。

第184章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丹县天上挂着神鸟。”

“咋?我这段时间在家里照料我家哥儿,没去丹县,发生什么了?”

“嘿嘿,那你可得去看看。我前天去了一趟,就瞧见一只神鸟在丹县上面飞,也不飞去外面。听说是卿哥儿养的,只在丹县里面。”

“那我可得去看看。”

柳爻卿和哲子哥又做了个更大的风筝,早晨放出去,绳子放的长又细,不靠近了看根本看不到,远远的就真是一只鸟飞来飞去,还在天空转圈儿。

头一回进丹县的农户看到,自然要问几句。

便有管事说:“那是卿哥儿整的哩。”

“当真稀奇。”自觉长了见识,回头见着旁人便要说一说,叫他们也都来看看。

柳爻卿一大早出来跟哲子哥一块儿放了风筝,过来帮着苏七收土豆,见着人便笑道:“这是我养的鸟,是真的鸟也不是真的鸟。”

“可我看着,那就是鸟啊。”

“你觉得那是鸟,那就是鸟。”柳爻卿道。

听到的人并不多么理解,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回去跟周围的人说了,许多人亦是不解,转而去问别人。

直到村里学堂教书的先生听到了,叹道:“卿哥儿高明啊,是鸟,还是不是鸟,都在人心啊。”

“先生,此话何解?”依旧有许多人不明白。

“你们不知也罢。”先生却没有再解释。

等京城中人听说,都是极为好奇。

京中也有走鸡斗狗养鸟的,训练好了确实能在天上飞,可也不能一整天的飞不落下来。便有梁松子带着一群书生站出来,去了京中最好的酒楼,说起这件事。

他姿态优雅,面色从容,在一众好友期待的瞩目中缓缓开口,“卿哥儿写信给我,说那确实是一只鸟。”

其他人均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皆是笑着附和。

随后各类文章传出,更有诗词传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世人都说是鸟,便是便是又如何?”

“柳爻卿之能耐,当指指鹿为马。”

“大家都说是鸟,便是不相信的也信了。”

这是柳爻卿第一次如此明确的表明自己的态度,甚至还让梁松子帮忙。

梁松子上面有何硕,虽无官职在身,但研究了一辈子学问,桃李满天下,更是被皇帝敬重,他点了头,这才有梁松子在京中高谈阔论的那一幕。

负责记录的史官曾纠结很久,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柳爻卿。

他的土豆,他的玉米,甚至他折腾出来的各种吃食,还有西红柿、草莓等等,都有史官浓墨重彩的描述,对柳爻卿的评价更是极为高尚,可指鹿为马,指纸鸢为真的鸟,这是欺世之言,便仿佛柳爻卿金光闪闪的身上沾了污点一样。

后来还是史官的父亲开了口,“你当实话实说,至于评价,留于后人吧。”

对此事是有了详细的描述,可评价却单独留出空白,并且叫后人来填补。可直到后世,历史学家各种争吵,经济学家也蹦出来,甚至研究进化史的都不甘示弱参与进来,大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都还是没有人能真正的填补那块评语空白。

便有人戏称柳爻卿,“白污点。”

便是有了污点,也是白色的。

柳爻卿躺在矮床上看着天空,头枕在哲子哥腿上,掰着手指头算计,道:“哲子哥,咱们若是揽财,现在是不是已经富可敌国了?听说皇帝内库应有尽有,是不是也富可敌国?”

“没那么厉害。”哲子哥很平静的摇头,“如果咱们揽财,肯定比不上咱们的。”

“这些事,留给孩子们吧。”柳爻卿含糊的说了句,慢慢睡着了。

来了丹县好几个月,柳爻卿一直没有闲着,终于找到机会歇息几天,谁都不见,丹县的事情都交给管事们和哲子哥。

“啊,歇息的真好啊。”柳爻卿从昨日里天黑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

“想吃啥?”哲子哥早就起来,这会子拿着柳爻卿的衣裳进来,“今天饭堂有冰。”

“那我要吃冰,小西红柿拌冰不加糖那种,还想吃红烧肉和玉米面的馒头。”柳爻卿顿时来了精神,“饭堂有没有蘑菇,我还想吃蘑菇。”

“都有、都有。”哲子哥笑道。

穿戴整齐去了饭堂,柳爻卿可劲儿的打自己喜欢吃的饭菜。

玉米面儿的馒头有点甜,而且个头很大,不如其他馒头煊软。柳爻卿顶多也就能吃一半,剩下的自然是给哲子哥。

“哲子哥,都收拾好了吗?”柳爻卿问。

“恩,差不多。”哲子哥把柳爻卿喜欢吃的菜夹到他碗里。

最后跟沈从武交代一番,柳爻卿便和哲子哥上了马车,从丹县出来,准备回上谷村。那边终究是家,而且还有孩子们在,不看看柳爻卿放心不下。

一路归心似箭的,也没怎么歇息,都是在马车上吃吃睡睡。

到了上谷村,一路上山,柳爻卿先去屋里看了孩子们一眼,这才回屋换衣服,洗干净手再来厉氏这边屋里。

“好重!”柳爻卿笑道。

就连最小的百酿仙都沉甸甸的,脸蛋圆滚滚挤得大眼睛都没有那么大了,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是柳爻卿,靠在胸前眨巴眨巴眼睛,吐了个泡泡竟然乖乖睡着了。

“孩子这几个月长的最快。”厉氏笑道。

“娘,家里都还好吧?”柳爻卿把孩子递给哲子哥,他晃了晃胳膊。

厉氏道:“都挺好。娘这就去给你们张罗吃的,卿哥儿今儿个想吃什么?”

“山上有蘑菇吗,想吃蘑菇馅儿的火烧。”柳爻卿道,“就是馅饼,烙一下再烤,可香可香了。”

“你就知道寻思稀奇古怪的吃食。”厉氏笑道,“成,娘就给你折腾出来。”

屋里就柳爻卿和哲子哥照料孩子,外面有个木架,上面都是暴晒的尿布,还有孩子的衣裳,全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

小炉子上温着热水,随时可以烫奶。

“还是家里好呀,有娘在最好了。”柳爻卿紧跟着爬到炕上,找了个空着的地方躺下。

“哇哇哇……”突然有个孩子哭起来,声音特别嘹亮,震的柳爻卿睡意全无。

哲子哥快步上前,从小床里面抱出一个孩子,道:“是柳豆豆,尿了……”

“啊……”柳爻卿赶忙爬起来,让开地方。

把柳豆豆放到炕上,解开身上的衣裳,再拿开尿布,换上新的尿布。哲子哥处理的很熟料,柳豆豆还舒服的吐泡泡,小脚一晃一晃的。

看着孩子蜷缩着跟个虾米似的,柳爻卿忍不住伸手戳他的脚。

然后就看到柳豆豆扁了扁嘴,顿时发出震天的哭声。

“……”柳爻卿赶忙后退,“我也没干什么啊!”

“我来哄哄。”哲子哥赶忙给孩子穿好衣服,抱起来一边轻轻晃动一边走来走去。

慢慢的,柳豆豆终于不哭了,而是闭着眼睛准备睡觉。紧接着小床上又有个孩子哭起来,声音更大。

眼瞅着哲子哥腾不出手,柳爻卿赶忙从炕上下来,踩着鞋子过去,把手伸到里面捏了捏孩子的尿布,还很干爽。

“难道是饿了?”柳爻卿也看不出孩子啥样是饿了,“怎么办!”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抱起来还乱动,柳爻卿觉得自个儿力气不够,万一孩子一个鲤鱼打挺从自己怀里摔出去怎么办。

在屋里急的团团转,柳爻卿就差也跟着哭了。

“我来。”厉氏从外面进来,果断拍了拍孩子,竟是慢慢睡着了。

“不是饿了啊 。”柳爻卿道。

“刚刚喂过,现在还不饿。”厉氏笑道,“这样呀,肯定是做梦了,吓到自己所以才会哭,身边有人哄哄就好了。卿哥儿去叫你爹来照料孩子,锅里还炖着肉,我得去看着。”

“成。”柳爻卿点头。

这地方离大棚还有段距离,不过路很顺。

去年天热的时候,厉氏居住的院子都叫挨着屋檐搭了一排草棚,一直延伸到大棚那边,底下铺着平整的石头,石头干干净净。

大棚里这会子种的还是草莓,西红柿等等,不过都是小苗,等小苗长大一点挪到外面栽种,能长的更好更快。

汉子们正在大棚最边上歇息,柳全锦拿着锄头时不时的松松土。

柳爻卿看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子也有些破了,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会儿才道:“爹,我娘叫你。”

“卿哥儿回来了。”柳全锦转头,看到柳爻卿赶忙快步走来。

汉子们也都看到了柳爻卿,纷纷打招呼,脸上的笑容都是真心实意的。

“大家忙着啊。”柳爻卿笑道。

从大棚出来,柳全锦沉默的低着头往前走,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想起平时厉氏的耳提面命,柳全锦竟是一时间不敢说话了。

“我娘在饭堂做饭,忙不过来,叫你帮着照料照料孩子。”柳爻卿老实道,“我照料不过来。”

“你也是孩子的爹了,怎么孩子都照料不过来。”柳全锦道。

柳爻卿没答话,反正他就是照料不过来,有哲子哥在,有爹娘在,也用不着他拼命啊。不过这些话柳全锦肯定不喜欢 ,柳爻卿也懒得辩解,这会子他只想平平静静的,不想听柳全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在柳全锦别的不行,照料孩子却照料的很好。

第185章

厉氏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煎饼有馒头,还有面包,想吃什么吃什么,而且还都是柳爻卿喜欢的。

饭桌上,柳爻卿填饱肚子道:“叫我爹过来吃饭吧。”

“不用,等咱们都吃完了他再过来。”厉氏道,“以前家里讲规矩,汉子先上桌先吃好的,我们妇人有口吃的填饱肚子就行了。我现在算是想通了,要是家里汉子能耐,叫全家老少都吃好的穿好的,那才是真的讲规矩。”

剩下的话厉氏没说,但柳爻卿也能想起来。

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柳老头、柳全福还有小宝,吃好的穿好的,可柳全福就是个无赖,不下地干活天天喝酒不说,更是从未为家里出过力,就这样的人家,讲什么规矩。

现在厉氏管着偌大的山,每天迎来送往的不知道涨了多少见识,柳全锦倒是天天惦记着柳全福,还想着去帮忙干活,厉氏便不再顾着他。

柳爻卿道,“规矩都是人定的,怎么合适怎么来呗。”

“就是,所以我叫你爹没得功夫去想山下,就叫他在山上做事。”厉氏笑着,随后把柳老头上山找柳全锦的事儿说了一遍。

什么回家住几天,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想让柳全锦下山,拿他当劳力使唤。

今年知哥儿和颜哥儿在山上,叫柳金梅和张大山出来住,柳家少了主要干活的人,原本柳老头还能下地,结果大周氏怀孕,柳老头只能在家里看着,地基本都荒了,现在都还没种上庄稼。

不但如此,就连野山莓也都没伺候,跟野生的似的。

这事儿全村人都晓得,也都背地里看笑话,柳全锦每天都急的不行,有几天还嘴上急出水泡,可都叫厉氏给收拾了。

现在柳爻卿回来,势必得有人说起这个事儿来。

柳爻卿这回回来,除了想孩子们,也是因为这个事儿。

在山上歇息一天,也看了一天的账本,柳爻卿这才跟哲子哥下山,自然是带着一篮子吃食,都是厉氏做主准备的。

“卿哥儿回来了。”

“嗯呢,回来看看。”柳爻卿笑道,“晌午饭吃了吧?”

“吃了吃了。”

柳全福和小李氏看样子都没在家里,灶房也冷冷清清的,柳爻卿估摸着他们还是一天吃两顿饭。

也是,家里粮食就那么多,眼瞅着地里还没种,再一天三顿,指定不够。

上房没有动静,柳爻卿过去看了眼,发现屋里冷冷清清,柜子都上了锁,炕上的被褥老旧沉重,还打着补丁。

以前柳老头生活可没有这么落魄,炕上的被褥基本都是新的,穿着也体面。

小宝屋里有动静,柳爻卿和哲子哥过去,看到炕上的被褥原本应当是柳老头那边的,屋里的柜子也都是崭新结实的。

大周氏躺在炕上,正喋喋不休的骂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太清楚。

李氏坐在旁边做针线活,老太太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着 ,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的,看着仿佛十个八九十岁的老妪。

“阿爷。”柳爻卿道。

柳老头也坐在下面,沉着脸不停地叹气,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是柳爻卿,脸色缓了缓道:“卿哥儿来了。”

“恩,给拿来些东西。”柳爻卿道。

篮子里有块肉,还有厉氏给拿的馒头煎饼,一斤花生,半斤爆米花,一斤黄瓜和西红柿,沉甸甸的。

李氏站起来接了篮子往外走,依旧板着脸没说话。

“我要吃、我要吃!”大周氏瞧见了,在炕上挣扎着起来,就要直接从炕上跳下来,整个人都状若癫狂。

“好好躺着!少不了你吃的!”柳老头赶忙转身,把大周氏推倒,叫她继续躺着。

柳爻卿这才发现大周氏身上还缠着布条,叫她轻易动弹不得。

柳老头神色一暗道:“小宝媳妇不懂事,也不知道自己怀着身子,要不我是跟你阿奶天天看着,早就出事了。”

“小宝呢?”柳爻卿问。

“出去玩了吧。”柳老头随口道。

“阿爷,家里的地都还没种吧?”柳爻卿道,“地要是荒了,明年大伯一家吃什么?反正我就是有再多东西也不可能拿出来,不然天下人还不得说我是傻子。”

“等我有空了就去地里拾掇拾掇。”柳老头沉着脸道。

还别说,柳老头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他总觉得柳爻卿不能看着老大一家活活饿死,总得伸手帮忙,要不然天下人不得说柳爻卿见死不救,太绝情。

当然这种话以柳老头的精明可不敢说出来,他不过是心里决定好了,等到时候即便是撒泼打滚也不能叫老大一家饿死。

瞧着柳老头一副算计的模样,柳爻卿心中冷笑,道:“上年要是没有我姑姑、姑夫,家里的地看样子也得荒着。要是阿爷但凡对我姑姑好一点,知哥儿和颜哥儿也不至于叫他们住在外面。”

柳老头不说话。

“我看这事还得我插手,要不然那么多田地都荒着,明年没得吃,是不是得卖地了?”柳爻卿无视柳老头难看的脸色继续说,“大伯、大伯娘还有小宝都是劳力,要是慢慢干,或许比旁人家里慢一点,但总能干好。”

“他们干不了地里的活。”柳老头道。

“都是人,咋就干不了了?我姑姑、姑夫两个人都能干得了,大伯和大伯娘吃得好,更胖更有力气就干不了了?阿爷,你觉得我大伯是天上下来的皇帝还是达官贵人的公子哥啊,就是我现在,也不过是普通的农户而已,也要干活的。”柳爻卿不客气道,“你当我愿意插手,不过是我今年要是不插手,明年大伯就得卖地,往后一步一步穷困潦倒,难道要去要饭?”

柳全福和小宝从小到大都没干过活,吃的是家里最好的,穿的也是家里最好的,就连小李氏也都跟着偷奸耍滑,叫柳老头和李氏捧在手心。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农户而已,并不比别人优越什么。

柳爻卿的话把这些东西血淋淋的撕扯开,狠狠地扔到柳老头脸上,叫他根本无法反驳。

过了许久,柳老头才憋出一句,“叫他们干他们也干不了地里的活啊。”

“这话阿爷说了不算,我自然有法子。”柳爻卿道,“这事儿阿爷就不用操心了,我保证把地都给整治好,野山莓也整治整治。”

李氏把篮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过来把空了的篮子递给哲子。

“我们走吧。”柳爻卿道。

回到山上,柳爻卿把自个儿的打算跟厉氏说了。

孩子都睡着了,厉氏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道,“我就说这事儿得卿哥儿来整治。现在你大伯和大伯娘是越来越不像话,在村里胡说八道不说,见天的半点活都不干。”

“娘看看咱们山上有哪些壮汉能抽掉出来,我要叫他们帮忙,工钱还是照常发的。”柳爻卿想了想道。

“这个娘心里有数。”厉氏抿嘴笑了。

很快厉氏就从山上各个地方抽出十二个壮汉,各个身形壮硕,力气奇大。这些人都是村里的汉子,原本都瘦弱不堪,是到了山上吃饱饭天天有肉吃才变得这么壮,故而对山上极为忠诚,也是厉氏的依仗。

把人都叫过来,柳爻卿道:“往后还得依仗大家啊。”

“卿哥儿说叫咱们怎样咱们就怎样,绝无二话。”

“就是,卿哥儿说了算。”

汉子们一个个的都表了态,还有点兴奋,更有攥着硕大的拳头不停挥舞的。

这些日子柳全福越来越不像话,在村里说的那些话虽然村里没人相信的,但他们听到了都生气。要不是山上有规矩,不能随便伤人,他们早就动手把柳全福打一顿了。

恰巧大晴天,柳爻卿带着十二个壮汉磨刀霍霍的下山。

忠哥刚巧从自己家出来,抱着木盆,里头是要洗的衣裳,看着都是好料子新衣裳。

“小叔叔。”宁哥儿抱着忠哥的大腿,露出大大的眼睛看向柳爻卿,又好奇地看他身后彪壮的汉子们。

“卿哥儿这是要干什么?”忠哥笑道。

柳爻卿停下,道:“你们这是要出去洗衣裳?宁哥儿长大了呢,有没有上山看你们的弟弟呀?”

“我去看了。弟弟白白的,有好几个!”宁哥儿笑眯眯地说。

“哟,宁哥儿厉害呀,那知道有几个弟弟吗?”柳爻卿起了兴趣,逗了句。

宁哥儿还小,只知道数数要掰手指头,可怎么也数不清楚,差点都要哭了。

忠哥赶忙说:“你有三个弟弟。我没教过你,你怎么能知道呢?以后记住就好了。”

柳爻卿也上前摸了摸宁哥儿柔软的头发,从兜里抓出一把花生糖塞给他,“吃糖,宁哥儿最聪慧,不哭不哭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大伯不干活,阿爷没空,家里的地都荒废了,我只能想法子帮忙。”柳爻卿道,“忠哥今年有没有买地?”

“买了。”忠哥道,“也种了庄稼,今年是不缺吃食了,上年都用银钱买,可是花了不少银钱。”

“这说明忠哥有钱呗。”柳爻卿笑道。

俩人说着,都是没提柳全福的事儿。

等快要分开的时候,忠哥才说:“前阵子爹来找过我,叫我回家帮忙,我没答应。卿哥儿你尽管去,不用管我,正哥和明哥也不用管。”
第186章

等从忠哥家门口离开,有个汉子道:“卿哥儿大伯娘也去找过忠哥。”

“说是要帮着照料孩子,叫忠哥每个月给五百大钱。”

“宁哥儿吓的哭了很久,忠哥也很生气,要不是村里人拦着,忠哥非得找了去讨公道不可。”

不管怎么说,小李氏都是忠哥的亲娘,他要是真的去动了手,往后也没处说理,所以村里人才帮忙拦着。

小李氏也真敢想,一个月要五百大钱,就是在山上做工的汉子们一个月都没有这么多工钱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开得了这个口的。

也正是因为柳全福和小李氏的作为,村里有许多人都看不惯他们。

以前忠哥净身出户,田地、银钱半点没有,就连自己的衣裳都叫小李氏拿走好几身,那时候要不是有柳爻卿帮衬着,忠哥不说养活不养活宁哥儿,怕是他自个儿都得出门要饭。

那会子也没见这柳全福和小李氏靠前,这回看着忠哥自个儿盖了房子,又攒了些许银钱,就跟那闻着腥的猫似的,自个儿来了。

“好歹的忠哥现在日子也不错,能拎的清。”柳爻卿感慨道,“要是忠哥但凡糊涂一点,往后可就艰难喽。”

“有那样的爹娘,谁说不是呢。”

“卿哥儿这回想叫我们干啥,我们绝对不说二话。”

“哪怕是揍人都成!”

“我等在村里兄弟多,亲戚也多,不怕他!”

汉子们都摩拳擦掌的,就等着柳爻卿开口,他们绝对不反驳什么。到时候就算柳全福闹起来,他们家里人也多,七嘴八舌的也不会吃亏。

“你们跟着我就成了。”柳爻卿笑道。

平日里柳全福不是在旁人家串门子,就是在街上闲聊,要不然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等到吃饭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这回柳爻卿进了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柳全福在哪儿了。

他这个大伯正事不干,这会子正在房二狗家里赌钱!

柳爻卿气势汹汹的去了,直接推开大门。屋里摆着桌子,还有另外几个闲汉,旁边放着几枚大钱,正玩的乐呵。

“给我带走!”柳爻卿道。

汉子们二话不说,如狼似虎的冲上前,拽着柳全福的胳膊把他拽出来。

“卿哥儿,你这是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脸,还都是平时熟悉的,柳全福怒道,“别以为你有这些人帮忙就可以为所欲为!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伯要讲王法去衙门讲,我陪你。”柳爻卿道,“我还能借你一辆马车去呢。”

柳全福脸色涨红,叫汉子们拉着,瞬间给弄到胡同里。

“各位对不住了,我大伯还有事儿,先走了。”柳爻卿对着屋里人笑道。

出了门,柳爻卿也没管骂骂咧咧的柳全福,把小李氏揪出来,顺便拽着在街上玩泥巴的小宝,三个人总算是找齐了。

还别说,柳全福胖,小李氏竟也不瘦,也是,天天不用干活,吃饱了就是玩,还能不胖?

“先把地翻翻,再播种,今年还能撵上。”柳爻卿道,“我找的十二个人不是来帮忙的,而是看着你们干活,也不求你们如何拼命,只要比得上寻常人家的劳力就成。”

柳老头家里早就把粮种留出来,要不是他把着这些粮食,早就叫小李氏拿去做了饭吃了。

“我不干!”柳全福冷笑,“你不是有本事么?来啊!”

“麻烦大家把我大伯绑起来,蒙上眼睛。”柳爻卿扭头看看眼珠子乱转的小李氏,再看看懵懂的小宝,干脆一挥手道,“都绑起来。”

就在柳家院子里,汉子们给绑的结结实实,反正是动弹不了。

柳老头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好几次都想说什么,可看到柳爻卿身边的十二个壮汉,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他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村里有听到动静跟着来看热闹的,柳爻卿也没有阻止,只是特地注意着柳老头和李氏,不允许他们出声。

“大伯,我今儿个不用大辣子草,可却要叫你尝尝更厉害的东西。”柳爻卿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柳全福胖胖的手,上面的肥肉跟着一哆嗦,“我手里有把刀,现在在你手背上割个小口,你感觉不到疼,但血却一点一点往外流。”

柳爻卿用刀背在柳全福手背一划,接着说,“下面放了木盆,大伯你能听到滴答的声音吧?我估摸着一天功夫你的血就流完了,命也就没了。”

手背只感觉凉丝丝的,紧接着就有滴答的声音,柳全福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就破罐子破摔,哪怕这次柳爻卿拿出大辣子草,他也绝对不打算干活,就准备该怎样还是怎样,大不了难受三天,反正有李氏照料。

结果听着一滴一滴的声音,柳全福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柳爻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官府不会放过你,老三也不会放过你,柳家的列祖列宗更不会放过你。柳爻卿,你这个天杀的……”

“大伯娘、小宝,你们也是这样。”柳爻卿一边用刀背在他们手背上划痕迹,一边叹气道,“家里有地,也有野山莓,好好过日子不好么?非得啥事不干,就想着不劳而获。”

柳老头原本想说什么,可是看到柳爻卿没真的动手,就没开口。

他们身后都站着一个汉子,拿着小竹筒,不一会儿就有一滴水落到水盆里,声音极为清晰。

围观的人都看的啧啧称奇,明明真的没啥事,那柳全福还吓得脸色惨白,好像自己真的要死了似的。

小李氏也吓到了,不停的怒骂。

小宝原本还很懵懂,可慢慢的也听懂了柳全福和小李氏说的什么,明白自己就要死了,紧跟着哇哇大哭,小山似的身体开始不断挣扎。

“柳爻卿,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卿哥儿,这可是人命啊。小宝还有媳妇,就要有孩子了,你怎么这么残忍!”

“村里人知道了,快帮我们去报官啊,卿哥儿要杀人了。”

三个人语无伦次的喊着,嗓子都哑了,可身后滴答的声音还是有。

看到这一幕的汉子们都是板着脸不言语,因为柳爻卿根本没有伤害他们,就只是绑起来,在汉子们看来,这还不够,至少得揍一顿再说。

“你说说你们,我也不想这样啊。”柳爻卿道,“阿爷都多大年纪了还得顾着地里,看看别人家,像阿爷这样的那还用得着天天操心。大伯、大伯娘,你们想想这半辈子都干了什么,可是孝顺我阿爷了,可是把孩子们都养好了?”

柳全福和小李氏不停,依旧骂着。

周围的人却都竖起耳朵,想听听柳爻卿怎么说。

“忠哥成亲,闹出这么些事我就不说了,正哥明哥都比小宝年纪大,怎么就不给他们说亲了?”柳爻卿摇头道,“便是这样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要不你们今年不种地,明年吃什么?”

“卿哥儿,怕是要叫你养着哩。”有个汉子喊。

“是啊,估计就是看着卿哥儿现在家大业大,眼红了,想着坐等吃食。”

“卿哥儿养活他阿爷、阿奶还说得过去,养活大伯、大伯娘算什么?”

“不像话啊。”

一个个的都意见一致,又看到柳爻卿根本没伤害柳全福一家,此时说话就痛快许多。

听着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柳全福彻底荒了,他怕死,可不想丢掉性命,身体抖了抖,竟是尿了。

“这可怎么办啊。”小李氏嚎叫一声,晕了过去。

“卿哥儿、卿哥儿,饶命啊。”小宝哭喊道。

“既然这样,锄头都准备好了,你们现在就去地里,不天黑不准回来。”柳爻卿示意汉子们把木盆端走,给他们松绑,解开蒙着眼的东西。

柳全福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骚臭味,赶忙看自己的手背,发现上面没有半点伤口,心中惊疑不定。

“大伯不用看,我既然今天动手,就有法子叫人看不出来,大家说是不是?”柳爻卿高声道。

“那当然,就是我们也没看出卿哥儿怎么动手的。”

“刚刚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老大,你可得消停些,要不然真能没命。”

许多人都看柳全福不顺眼,此时就顺着柳爻卿的话说,半点没说刚刚柳全福根本没受伤。

不一会儿小李氏醒来,也是弄不清楚,倒是小宝完全信了,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十二个壮汉就在旁边看着,叫这三个人干活。

柳爻卿道:“若是有谁偷懒,便把他拉到我面前,我保准叫他试试去了半条命的滋味。”

柳全福暂时被吓到,倒是干了一天活,晚上回来小李氏还得做饭。

第二天天还没亮,汉子们就都爬起来,浩浩荡荡的来了柳家,把柳全福、小李氏,还有小宝拽起来,叫他们摸黑做饭,填饱肚子去地里干活。

才一天功夫,小宝嘴上气泡,手更是磨破了,呼哧呼哧的喘气,走路都困难。柳老头看着心疼,就想开口叫他在家里歇歇。

更别说小李氏做饭都是粗粮,也没有荤腥,柳老头和李氏吃的每顿都有荤腥,不知道好了多少,这样对比,柳老头可是心疼坏了。

便有汉子瞧见柳老头的意思,赶忙跑去跟柳爻卿说。

第187章

“是人就能干活。”柳爻卿道,“不干活不能干不会干,那是没逼到那个份上。现在看看大伯一家不也挺好的,地翻的差不多,过几天下了种子,往后就轻松了。”

其实上谷村的日子很不错,哪怕是以前没有野山莓等东西,也大都能解决温饱,像是柳老头和李氏这样的,年年种地 ,还能叫小宝吃好穿好,都能攒下不少银钱,其他人家就更是。

丹县那边的银哥儿才是真的苦,住在山里,地都靠开荒,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还不够填饱肚子的,偌大个村子,大都吃不饱,一辈子面黄肌瘦。

要是叫他们来上谷村这种地方,哪有可能出现柳全福这样好吃懒做的。

“阿爷,你想叫小宝歇息几天?”柳爻卿问,“小宝干什么了?非得歇息?”

柳老头板着脸道,“小宝手都磨破了,掺了布条还是不成,脚上也有血泡,更是瘦了不少,叫他歇息歇息。地里的活计不着急,慢慢来。”

他倒是想做主叫小宝在家里歇息,可那十二个汉子对他客客气气的,但就是不听他的,改叫小宝去地里干活还是叫他去。

瞧着柳爻卿一身细皮嫩肉的,穿着都是好衣裳,身边有那么些人使唤,还有哲子这样的汉子照顾着,柳老头是一百个看他不顺眼。

柳爻卿也看出柳老头毫不掩饰的意思,他道:“若是小宝也能跟我似的置办那么大的山头,还有丹县,哪怕有我的一成能耐,我也绝对不会说什么,就是他仆役成群也没事。阿爷,你也别觉得我天天享福,那么大的丹县若是我撒手一个月,立马就得散架。”

“小宝是没遇着好机会。”柳老头叹气,他依旧觉得小宝是个人才,只是怀才不遇而已。

“小宝不是没机会哩。”柳爻卿却摇头,“他要是像忠哥、正哥、明哥那么勤快,现在我指定也拉一把。那么多机会摆在眼前,小宝却从未考虑过。这个家我原本并没有放弃,是小宝自己不行啊。”

每次遇到小宝,他都没心没肺的模样,眼里更是没有柳爻卿,自觉高人一等。这其实都是柳老头和李氏捧出来的,可以说是他们亲手害了小宝。

柳老头自然不这么想,他只觉得柳爻卿绝情,小宝都那样了还逼着他干活。

“要不我去替小宝。”柳老头沉着脸道。

“家里的小宝媳妇谁看着?小宝能看的了?不就是他把媳妇带出去摔倒的?阿奶一个人看不了啊,这事儿不是村里人都知道么?”柳爻卿板着脸道,“阿爷你就在家里吧,田地我保准给拾掇好。”

每次来见柳老头,就没有一次说话顺利的,柳爻卿心中无奈。

从柳家出来干脆也没回山上,柳爻卿和哲子哥一块儿去地里看了看。

柳全福和小宝还有小李氏干活都是有气无力的,但就算这样也必须得干活,不到天黑不能回家,还得把地里的活都干完才能歇息。

头几天就算不停地偷懒、拖拉,小宝和柳全福也都手上起了水泡,看着惨不忍睹,结果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知道躲不过去,柳全福干活才真的用了点子力气。

见到柳爻卿来,柳全福笑道:“卿哥儿来了。”

“卿哥儿。”小李氏也挤出笑容。

这些天村里有不少人都特地来看他们,跟看笑话似的,回去背地里肯定也有说的,柳全福也知道肯定说的都不是好话。

他陪着笑脸,垫着身上的肥肉道:“卿哥儿,你看晌午日头这么热,能不能歇息歇息?”

“这有什么好歇息的?”柳爻卿道,“当年我爹干活的时候,大夏天的往外面一站就是一身汗,也没见他歇息,晌午饭都不吃,晚上要是回来晚了,就只有刷锅水可以喝,也没要歇息啊。大伯,你怎么就娇贵了?你哪儿娇贵,说出来我听听。”

以前柳全锦和厉氏大夏天的都要下地干活,有好机会晕过去都是自己缓过来的,柳老头和李氏从未说过请大夫看看,那会子柳全福就在村里跟人闲聊,穿的都是体面衣裳,跟柳全锦一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柳全福脸色变换,嘴唇哆嗦着,硬是扯着脸皮笑了笑,继续干活。

十二个壮汉就跟十二座山似的,没有柳爻卿发话,他们就能陪着站在旁边,叫柳全福不干活也得干活,哪怕是趴在地上装死他们都能扶起来,手里塞锄头。

“大伯,你别跟我耍心眼。”柳爻卿道,“这些活就得你跟大伯娘还有小宝干,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对不会收回来。”

噼里啪啦说了几句,见着柳全福和李氏干脆不说话了,柳爻卿微微摇头走了,他是真的失望。

晚上天黑透了,柳全福和小李氏还有小宝回来,汉子们就在院子里站着,叫小李氏进屋做饭。

柳老头和李氏早就吃了饭,天刚擦黑的时候厉氏安排人送来的,三菜一汤,大馒头管饱,吃完了带走收拾,半点油水都没留下。

柳全福一言不发的进了屋,当着柳老头的面脱鞋,露出满是水泡和血污的脚,道:“小宝比我还严重,卿哥儿太没良心,这是要害死我爷俩啊。”

“我下午跟卿哥儿说了这个事。”柳老头叹气道。

“叫我们明儿个歇息歇息?”柳全福眼睛一亮,“是得歇息歇息 ,要不日子过不下去了。叫娘那点银钱买块肉回来吃……”

“卿哥儿没同意。”柳老头说完,脸色更加难看。

“卿哥儿丧良心啊,这是要害死我们一家,得亏我还是他大伯,爹你可是卿哥儿的亲爷爷,怎么说话就不好使了?”柳全福说着看了眼站在院子里的汉子们,顿时压低声音,开始嘟哝着骂人。

外面小宝直接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身体猪一样。

李氏看着心疼,过去帮小宝脱了鞋子 ,打水洗干净,换上干净的鞋子。

屋里大周氏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小宝他们回来就有吃的了,倒是没有破口大骂,难得安静。

“小宝看样子是不能再干活了。”李氏进屋,心疼道,“回头去大夫那里拿点药来……”

“哪来的银钱。”柳老头早就想过这个,之所以没开口是因为家里压箱底的银钱都花完了,上回大周氏出事还是找厉氏借的银钱。

李氏上炕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木盒,再打开,拿出一个银镯子道:“用这个。”

“哎。”柳老头看了眼,没说什么。

那是当年李氏嫁过来,柳老头给打的银镯,放了多少年了。即便是拿出压箱底的银钱,李氏也从来没动用过这些东西,原本是打算等小宝媳妇生了小汉子,将来把这些都留给小宝的。

现在却要拿出这个来给小宝买药。

“再买几个鸡蛋,给小宝补补。”柳老头道。

“知道了。”李氏点头。

晚上避开柳全福和小李氏,偷摸着煮了鸡蛋给小宝吃,药也是偷摸着上了的。

柳爻卿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好,孩子都大了,只叫厉氏帮忙看着不是个事儿,既然他这个当爹的回来了,总得照料一下孩子,于是晚上柳爻卿把最听话的老大秦靖宇给抱自己屋里。

一开始孩子睡的很熟,满身的奶香味儿,白白软软的,柳爻卿欢喜的趴在旁边看了许久。

等哲子哥也上了炕,柳爻卿就按捺不住的扑过去,想要干点什么,结果就快要那啥了,孩子‘哇’地一声哭,差点把屋顶掀翻。

于是俩人急急忙忙分开,随便披上件衣裳,看了看孩子,原来是尿了。

换了尿布,又哄着孩子睡了,柳爻卿还是兴致未减。

但很快孩子拉了,不多一会儿又饿了,大半夜的孩子还做了噩梦,得有人过去哄哄陪着一会儿。

直到天快要亮了,柳爻卿才终于舒服了,几乎是倒头就睡。

哲子哥更是几乎一夜未眠,一大早就得爬起来看看孩子咋样了,身上的衣裳经过一晚上穿着不舒服了,还得换上新的。

“快抱我娘屋里。”柳爻卿躺在炕上疲惫的掀开眼皮,“太累了。”

“现在很听话呢,要不叫百酿仙过来?”哲子哥笑道。

“千万别,那家伙得亏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要不然能翻天。”柳爻卿赶忙摆手,老三个头最小,却最闹腾,没事也要整点事出来。

柳爻卿早饭都没吃,好容易睡醒了起来吃饭,就有汉子来,正是那十二个之一。

“卿哥儿,你果然料事如神啊。”汉子道 ,“昨儿个晚上我们轮流值夜,竟是真的抓到了人。”

“恩,绑去地里叫他继续干活。”柳爻卿道。

“好嘞。”汉子高兴的拍着大腿走了。

这事儿柳爻卿没说要瞒着村里人,甚至最好叫大家都知道才好,叫人瞧瞧柳老头是个什么德行,柳全福又是个什么德行。

便是李氏出来拿了药,又买了鸡蛋,也有不少人知道。

老两口心疼小孙子,这其实也正常,可小宝太不争气,实在是叫人啥话都不好说。

“昨天晚上动静还挺大,我家那口子去茅厕,听着动静还出去看了。柳家老大不像话啊,谁能想到这才干了几天活竟然大晚上的想着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188章

“若是真跑了,以柳老头的脾气,还不得偷偷摸摸的照顾着?”

“说的也是。昨儿个老太太不还出来买鸡蛋了,说是给柳老头吃,还不是心疼小宝。”

“以前你们是没见过,柳家老三跟他媳妇下地干活,脚都叫庄稼戳烂了,那老两口也没拿出半点银钱,还是村里老人看不下去,偷偷给的偏方治好的。”

“卿哥儿残忍?他哪里残忍了?谁家干活就是再小心也会受伤啊,不过是水泡而已,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就是疼一点。庄稼汉子这点都忍不住,那还是什么庄稼汉子?”

“咱们不是官老爷,家里也没有良田千倾,生下来就是干活的命呗。”

倒是村里也有一些闲汉,从来不干活,整天混吃混喝,但柳全福这样的,要说他是闲汉,柳老头第一个就得不乐意。

这些话村里人也就是背地里说说,当着柳全福的面肯定不会说,但心底里还是看不上他。

外头的人都在说这个,柳老头知道后整天板着脸,心里头难受的厉害。那天晚上其实他也醒了,知道柳全福是翻墙出去的,还想着若是柳全福真的跑了,他总得找机会暗中给些银钱吃食什么的。

谁又能想到柳爻卿早就安排了人守在外面,柳全福翻墙出去也就跟飞蛾扑火似的,叫抓了个正着,闹得动静还很大,这真是脸皮一层一层撕下来叫人踩。

要说柳爻卿绝情,不给柳全福半点活路,可不就是干点地里的活,这又有什么?

“要是能把地里拾掇好了,到也行。”宝哥儿道,“玉米和土豆产量高,一年的口粮总是够用的,不用饿肚子就是好的。”

老哥儿却道,“那是咱们这种人,柳全福那种,便是这回卿哥儿逼着他干活了,回头还得出事。柳老头糊涂,竟也由着他。”

“到时候出事了再说呗。”柳爻卿平静道,“若不是看在阿爷、阿奶还在,大伯还没跟他们分家的份上,我哪能去做那些麻烦事儿。”

大棚里不是第一回 收获,不过这次不一样,收获多,柳爻卿打算开吃!

跟大脸盘子似的花儿会随着日头转动,非常奇特,头一年挺少,柳爻卿一点都没舍得吃,收获的全都作为种子,这回看着跟一座小山似的大脸盘子,柳爻卿觉得是时候开吃了。

“这东西跟花生似的,能榨油,炒着吃极香。”柳爻卿道,“咱们这回拿出一半吃,剩下的都种下去,今年外面还能种一茬。”

大棚从始至终都比外面暖和,哪怕是冬天也会烧地龙保持温度,所以这些葵花才能收获了就可以种下去。

不过现在外头也暖和了,有些菘菜都能拔了吃了,此时正是合适种葵花的时候。

“哎,卿哥儿。”宝哥儿有点不好意思道,“我跟爹商量着,看中一个汉子,卿哥儿帮忙看看合适不合适。”

老哥儿跟宝哥儿相依为命 ,从去年起宝哥儿就正式认了爹,以后给老哥儿养老。

“成。”柳爻卿高兴道。

宝哥儿还年轻,又没有生过孩子,这几年在大棚里养着,愈发的水灵了。厉氏和柳爻卿都劝过他再找一个汉子成亲,宝哥儿自己也有那个意思 ,这回总算是有相中的了。

汉子不是上谷村的,邻村人,爹娘都没了,家中还有个兄弟,已经成亲,跟汉子分家了。

“倒是个老实人,前些日子来山上拿煎饼出去卖,赚了点银钱。”宝哥儿道,“就是跟他兄弟分家,他净身出户,没有房子住,拿煎饼的银钱是借的 ,我偷偷见了几回觉得挺不错。”

“那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要是还成就安排你们见见面。”柳爻卿道,“现在大棚没什么忙的,宝哥儿也可以干点别的了。”

心里想着这个事儿,柳爻卿赶忙找人打听。

消息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原来那汉子跟厉氏有些亲戚关系,是厉氏一个远方表姑女儿的儿子,算起来跟柳爻卿也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汉子干活倒是不错,也轻快,就是太老实,叫兄弟媳妇主持分家,就穿着一身衣裳出来,房子半点没有不说,就是田地粮食也都没有半点。

这回汉子从山上拿煎饼,当脚夫,去外头卖了,也赚了点钱,可回头就叫兄弟找借口拿走了。

天气暖和,汉子便在村里随便找个地方睡觉,每天也是吃煎饼,捡的菜叶子加盐巴煮,也能凑活着熬过去。

“老实是老实,但全哥的兄弟不是省油的灯啊。”柳爻卿道。

“我看宝哥儿的样子,是挺喜欢的。”哲子哥抱着柳爻卿的腿,轻轻捏着。

这都是孩子的爹了,腿还细细的,很细腻,哲子哥悄悄摸了下,抬头看柳爻卿,冲着他笑。

“既然宝哥儿喜欢,那还能怎么办。”柳爻卿摊手,还是安排宝哥儿跟全哥见面。

只不过见面之前,柳爻卿跟宝哥儿说了很多,叫他心中有数,不至于自己傻乎乎的叫人骗了,到时候人财两空不说,还伤心。

宝哥儿倒也有两下子,跟全哥见了一面,说了几句,主动找柳爻卿道,“卿哥儿,我觉得全哥这人不错。打算叫他跟我一起住在大棚里,也能照料大棚,还能孝顺我爹,就是他那兄弟想来找他都不成!全哥也愿意听话,要是他不听我的,我反正是不能要这样的汉子。”

他是想通了,自个儿找汉子是想舒舒服服过日子的,要是全哥还是听他兄弟的,那还怎么过日子?

不过全哥模样好,踏实肯干,从来不偷懒,干活都能拼命,这些个好的地方宝哥儿是极满意的,就是老哥儿也觉得很不错。

柳爻卿就在中间牵头,几天功夫便说通了。

“全哥跟我说回去问他兄弟了,他那兄弟和媳妇一听说是来山上,当即就同意了。”宝哥儿道,“不过他们打的主意我还能不清楚?叫他们想得美去。”

宝哥儿这边也没啥亲戚,就有个老哥儿;全哥那边倒是有个兄弟,也没啥好准备的。

柳爻卿把宝哥儿当成自己人看,叫厉氏一起给值班了一份嫁妆。

除了大棚里面的屋子,外面宝哥儿也有住的地方,全套崭新的柜子、被褥,宝哥儿两套新衣裳,一匹布,另外一些吃食只能算小头。

就是寻常人家哥儿成亲也没有这么体面的,宝哥儿自个儿满意,跟柳爻卿一家人也更亲近。

“成亲就在山上操办,我叫人帮忙。”柳爻卿笑道,“宝哥儿什么都不用怕,有啥事尽管跟我说,咱们都能解决得了。”

“我知道。”宝哥儿笑着点头。

成亲那天人不多,都是山上跟宝哥儿熟悉的,还有全哥兄弟一家。

柳爻卿和哲子哥也在,看着全哥兄弟盯着屋里的东西看个不停,他那媳妇更是这里翻翻那里翻翻,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全哥模样好看,他兄弟却尖嘴猴腮,明明年纪轻轻脸上却有一道道褶子,他那媳妇更是薄唇吊眼,说话也刻薄 ,就没说全哥一句好的。

两口子都穿着体面的新衣裳,听说家里屋子极多,不比 柳老头现在的家里差,还有不少存钱,家中更是粮满仓,就这样还能叫全哥净身出户,那份心思便是嘴上说的再好听,旁人也都明白的一清二楚。

当天送走人,宝哥儿便带着全哥去大棚那边住。

第二天全哥兄弟和媳妇都来了,想找全哥说话,当时有人拦着没叫他们去大棚,柳爻卿先叫人把这事儿跟宝哥儿说了。

也不知道宝哥儿怎么说的,全哥没出来见面。

后来全哥兄弟和媳妇又来了几回,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的,没见着面也没说什么,后来再来遍破口大骂,说全哥忘恩负义,叫他出来。

村里也有不少人看热闹,都准备看看这回全哥出来不出来。

结果出来的是宝哥儿,叉着腰,一点都不怕的上前,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当初分家的时候叫全哥净身出户,这回看到全哥能耐了,又过来占便宜,这嘴脸也太难看了。家里的银钱都是我管着,全哥的工钱也都在我手里,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

彻底撕破脸,全哥兄弟和媳妇继续骂,都叫宝哥儿伶牙俐齿的说了回去,往后再没理会全哥兄弟。

晚上一块儿吃饭,难得孩子们都睡了,厉氏道:“当年我要是有宝哥儿那样的魄力,跟你阿爷阿奶理论理论,也不至于生下卿哥儿连个鸡蛋都没吃着,奶水也没有……”

“全哥这种汉子虽然踏实肯干,但没主见,跟我姑姑,我爹都是一样的,别人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宝哥儿没魄力,这会子全哥和宝哥儿就都成了苦力,迟早叫全哥兄弟磋磨死。”柳爻卿冷笑道。

柳全锦不自在的端起碗道:“都是一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亲兄弟怎么了?”柳爻卿问,“阿爷,亲兄弟就能跟别人不一样了?你跟大伯是亲兄弟吧?可大伯从小到大吃好的穿好的,也不用干活,你呢?你要不是我这个儿子,你的命早就没了,你还得祸害我娘!有些家人,那就是累赘,拖累一辈子,临了也不会有好下场,爹你且等着看看吧……”

第189章

翻地,下种,又除草,这些活儿都干完,柳爻卿才叫汉子们都回来,用不着再盯着柳全福一家了。

听说当天柳全福一大早起来去上房讹柳老头,愣是讹了李氏手头用嫁妆换的一点大钱,拿出去买了鸡蛋,谁都没给吃,全部自己吃了。

小李氏还跟柳全福闹了一场,半个鸡蛋都没吃到,倒是叫村里人又看了一回笑话。

“听说翠姐儿又要生了?”柳爻卿问。

厉氏道:“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到时候咱们家还得准备去?”

“甭管咋样,我过去看看吧。”柳爻卿道,“好歹的别处人命就成,大人再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要是往后孩子能懂事,咱们也没那么绝情,一点都不管。”

“卿哥儿说的是。”厉氏笑道。

吃了晚饭,柳爻卿挨个看了看孩子们,觉得老三百酿仙似乎最老实,一直躺着睡觉,也没有胡乱动弹,就把他抱到自己屋里,准备晚上守着。

哲子哥从外面端了小西红柿进来,还有一盘前几天刚炒的瓜子,一壶茶,两个茶杯。

“吃瓜子。”柳爻卿抓了瓜子剥着吃,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百酿仙,满意道,“这小子竟然老实了,实在是难得难得。”

俩人吃了会儿东西,又收拾好,见着百酿仙还在睡,便高高兴兴的也睡下了。

结果还没睡着呢,百酿仙就开始哭了。

这一哭就是大半夜没停下,最后柳爻卿熬的眼睛都睁不开,用小辈子把孩子裹着抱出去,敲开厉氏那屋的门,把孩子送了过去 ,还是抱了最听话老实的老大过来。

早晨一觉醒来,柳爻卿先是一哆嗦,看到躺在小床里的是老大,这才松了口气,“哲子哥,我晚上做梦都是老三!刚才以为老三还在咱们屋里,吓一跳。”

“那孩子精神好。”哲子哥笑道。

“精神也太好了,就没有歇息的时候。”柳爻卿在炕上翻滚,不愿意起来。

哲子哥从柜子里拿了新衣裳道:“今天穿这个吧,外头有风有点冷。今天有好吃的,卿哥儿起来不?”

“起来。”柳爻卿一听有好吃的,赶忙爬起来。

桌上有柳爻卿爱吃的火烧和鸡腿,酱黄瓜等等,柳爻卿笑着问:“都是娘做的,可厉害了。”

“这哪叫厉害。”厉氏抿嘴笑。

她可没说自个儿去饭堂做饭,叫柳全锦照料孩子,这会子又把柳全锦打发去大棚看一圈,干完活才能回来吃饭,省得柳全锦有空闲想些有的没的。

才吃饭,就有人来跟柳爻卿说,翠姐儿要生了。

“咱们去看看。”柳爻卿道。

“成。”哲子哥进屋拿了银钱等东西预备着,这才跟柳爻卿一起下山。

赖跛子早叫了族里的妇人帮忙带大儿子 ,小汉子还是不会说话,就知道傻笑,口水不停地滴答,倒是长得白白胖胖的。

有些日子没见,赖跛子头上竟是有了白发。

屋里翠姐儿嚎叫着,有稳婆低声说着什么。

没等多久稳婆便出来,道:“都平安,生了个小哥儿。”

又等了会子,柳爻卿这才进屋看翠姐儿。屋里还在收拾,一股子不好闻的味道,小哥儿不算胖,有点儿瘦,模样倒是看得出来跟翠姐儿有几分像,长大了应该不难看。

翠姐儿憔悴的不成样子,半眯着眼睛看柳爻卿,嘴唇动了动,道:“你满意了?看到我这样的下场是不是很高兴?”

“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这样是我害得你?”柳爻卿平静道。

“难道不是吗?现在谁不知道你祸害小宝,叫他下地干活,手脚都烂了。卿哥儿,别人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可是清楚的很。”翠姐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没再说,因为柳爻卿已经转身走了。

恰恰相反,别人都知道柳爻卿是什么人,偏偏翠姐儿就是看不清楚。

确认了翠姐儿没事,小哥儿也没事,柳爻卿没怎么跟赖跛子说话,跟哲子哥一块儿走了。原本就没什么交情,柳爻卿也只是不愿意看到出人命才特地来看看而已。

山上基本没啥事了,柳爻卿琢磨琢磨,便跟哲子哥一块儿离开,去丹县。

马车一晃一晃的行驶在官道上,虽然走的不是熟悉的路,但花马一点都没紧张,很从容的哒哒哒沿着官道小跑,偶尔瞧见对面来了人,还故意躲开人家。

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道:“再过些日子天就热了。”

“恩。”哲子哥点头。

其实现在就已经很热了,只不过晚上还能睡得着,再过些日子,无论白天晚上都很热,根本睡不着。

几乎每年都有那么一段日子,上年最难过,柳爻卿那会子怀着身子,回头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侯胖还是个胖子,只不过身上的肥肉愈发的结实。

每天早晨早早起来 ,把自己收拾干净去饭堂吃饭,再回来找管事点名,开始干活。现在侯胖觉得自己跟这些汉子们其实一个样,他不是什么大少爷,手头也没那么多权利,就是个普普通通做工的。

“你可真能忍!”史玉琼看到侯胖,见他拿着一根水灵灵的黄瓜啃,冷笑道。

“这有什么?”侯胖早就看开了,道,“过年那会子我回家,姐夫还一个劲的夸我有长进了。卿哥儿要不是看在我姐夫姓杜的份上,不可能叫我来丹县。”

“让你干活 ,跟那些农夫一个样你还觉得长进了。”史玉琼不屑道,“便是叫我干一年,两年,三年活,我也不会服输!”

啃完黄瓜,侯胖擦了擦手道:“可你过年都没能离开啊。”

“你!”史玉琼恼羞成怒!

过年那会子他满心想着回趟家,一定要跟嫡兄说说,叫他帮自己活动活动,哪怕是在丹县当个管事,也比出苦力强啊。

结果柳爻卿发话,叫他留在丹县!

留在丹县也就罢了,史玉琼还不能歇息,得继续干活,虽然那几天发的工钱也格外多,都叫他在丹县里面买了好吃的。

但是史玉琼觉得自己不能屈服,他一定要等待机会找到自己的嫡兄 ,说清楚委屈!

对着侯胖摇了摇头,觉得他实在是太不可理喻,史玉琼沉着脸走了。

这些小动作都被刘清看在眼里,等柳爻卿来,便立即跟他说了。

“无妨,他家人定然不会站在他那边,除非他自己想犯事,到时候直接扭送去衙门就是。”柳爻卿道,“不过面包作坊等重要的地方还是别叫他去。对了,咱们丹县的哥儿没有喜欢他的吧?”

史玉琼再怎么样,也是大家族的公子哥儿,生下来就是主子,又因为受宠,那也是仆役成群,从小就跟农户家的孩子不一样的。

丹县的哥儿都是农户家的孩子,怕是从未见过史玉琼这样的。

“一开始倒是有几个哥儿觉得史玉琼不错,想认识他来着。”刘清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柳爻卿好奇道:“咋了?”

“当时钰哥儿说反正他是看不上史玉琼这样的……”刘清笑道 。

史玉琼虽然是主子,但干活还得学,脾气也不好,一开始还闹了不少笑话。当时钰哥儿是管事,根本看不上这样的。

而且钰哥儿也知道,跟史玉琼好的,往后肯定也是主子。

“但咱们天生下来就是农户,主子那口饭还不知道怎么吃呢。”钰哥儿道,“戏文里不也说了,考中功名成为秀才老爷,也才是名正言顺的成为主子。靠着汉子成为主子,自己没有底气哩。”

其他哥儿这么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现在大家在丹县好好的,家中慢慢攒了银钱,往后甭管是做生意还是卖地都挺好。

说不定自个儿就能积攒万贯家财,到时候堂堂正正的成为主子,那是有底气。

“难得大家都能看得开。”柳爻卿道。

他却不知道这都是因为平日里讲的一些道理,慢慢的影响到了这些人,叫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不知道思考,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

等刘清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柳爻卿这才说:“叫面包作坊的宣哥儿来一趟,我带了些好东西,做面包用上,保准味道更好。”

“成。”刘清点头。

再见面,宣哥儿的肚子又是大了些,穿着宽松的衣裳,慢慢走来。

“快进来。”柳爻卿笑道,“五婆婆给宣哥儿带了吃食,回头我叫哲子哥送过去,你不用拿。”

“那我就真的不动手了。”宣哥儿也没有矫情,他现在肚子大了,做什么都得小心,要是不小心磕到了碰到了,那就麻烦了。

“你尝尝这个。”柳爻卿抓了把瓜子给宣哥儿。

这都是哲子哥刚刚拿过来的,这会子哲子哥还在整理马车上的东西呢,柳爻卿想帮忙的,哲子哥没让,叫他歇息歇息 。

一路都是坐马车,还有啥好歇息的,柳爻卿拗不过,只能叫刘清过来,了解一下丹县的情况。

“吃起来香,跟花生的香还不一样。”宣哥儿眼睛一亮道,“我爱吃这个。”

“还有不少,回头给你拿点。”怀着身子的人口味奇特,柳爻卿很理解,早就给宣哥儿准备好了,他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宣哥儿,我打算用这个做面包,你回头拿点剥仁做一回咱们尝尝味儿,要是能行,就做一些。”

第190章

“白天累不累?”晚上歇息了,柳水河看着宣哥儿还在忙活,忍不住道,“要不你上床歇歇?”

他们俩单独住一个屋,从未分开过,自从宣哥儿怀了身子,柳水河每天都紧张着,叫宣哥儿除了去面包作坊盯着,旁的活都用不着动手。

“不累,我得做好计划,明天好安排下去。”宣哥儿道,“你先歇着。我哪有那般娇惯,咱们村里的哥儿不都这样,还有的生孩子的头一天都下地干活……都有生了几个的在地里自己就生了……”

以前家家户户都没得那么些银钱,自个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许多人家都请不起稳婆,生孩子也就是找相熟的人帮忙,或是自己就生了。

那些个娇惯的又是找稳婆又是找大夫,还预备许多补药的,都是大户人家的精贵主子。

“我这就快完了。”宣哥儿抿嘴笑道,“你放心,卿哥儿那边有个厉害的大夫,到时候请他过来。这些卿哥儿都跟我说好了,肯定没得事。”

瓜子炒熟了吃起来格外香,跟花生的香还不一样,个头又小,宣哥儿挺喜欢,一大早的起来抓了一把放到兜里,这才出门。

“今天咱们要做新花样,抽掉几个人手过来帮我剥瓜子。”宣哥儿笑道,“副管事们先推荐人我看看合适不合适。”

提为副管事的小哥儿们都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这才说了几个名字。

“都成。璐哥儿,你自个儿琢磨琢磨,看看放瓜子仁啥时候放最好。”宣哥儿最后道。

璐哥儿也是副管事,他力气大,和面是一把好手,再加上宣哥儿和柳爻卿的有意提拔,此时在副管事中管的事情最多,他自个儿也很努力。

“知道。”璐哥儿点头。

他其实脑子没那么聪明,但知道有些事用不着他去操心,只要管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面包作坊也有机灵的小哥儿,自己干着活不说,还想去管管别的,这样的人宣哥儿都看在眼里,觉得做事不够踏实,并没有题为副管事之类。

大家伙儿一起动手,剥出来的瓜子仁儿足够用了。

烤出来的面包除了本身的香味儿 ,还有瓜子仁特有的味道,切了片用盒子装了,自然有人送去柳爻卿那边。

这会子柳爻卿刚巧在吃饭,撕了块面包尝了尝,道:“火候正好,味道极香,抹上一层草莓酱味道最佳,就用这个配方吧。”

“好嘞。”送面包的小哥儿赶忙回面包作坊回话。

隔天便有这种瓜子面包出现在铺子里。

“这是新口味,里面放了瓜子,我也没吃过哩,不过味道是极香极香的,卿哥儿喜欢吃。”伙计那就跟三寸不烂之舌似的,说的小哥儿两眼放光。

“那我要这个。”小哥儿高兴道。

“好嘞,听说这种面包抹了草莓酱味道最好。”伙计很不经意地说道。

小哥儿笑眯眯的叫自家下人拿了盒子,道:“我家里有草莓酱,还有其他调料,我准备都回去试试。”

“那您慢走。”伙计笑道。

小哥儿家在城中数一数二,不但家财万贯,更有当官的叔叔辈,可以说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就爱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自从丹县出来土豆片等等,小哥儿就经常吃,到现在都还没吃腻。

这东西瞧着普普通通,但就是叫人吃不腻 ,天天吃都行。那些个山珍海味,要是天天吃,要么吃腻了,要么得大补的流鼻血。

其实许多眼光毒的人已经发现了,柳爻卿弄出来的吃食,用的都是最寻常的东西,而且还是天天吃的主食。

土豆天天吃也能填饱肚子,跟粮食差不多,所以怎么吃也不会补得太过,反而跟正经吃饭差不多。

这就是柳爻卿的高明之处,用最寻常的东西,做出最不寻常的事情,却没有改变那种最寻常的东西。

像是一些点心,味道自然也好,甚至比土豆片更好吃,但要么糖多,要么油多,要是天天吃月月吃,就算不吃腻,也得吃成大胖子。

东西都是好东西 ,但就是不能像土豆这样吃的太多。

“咱们比不得,比不得啊。”

“更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若是我等能想得到,那还在此?”

几个气势十足的汉子互相对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对此事是彻底看开了。天底下也就出了柳爻卿那么一个能人,还背靠皇家,旁人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别的了。

哪怕是心中妒忌,甚至是仇恨,也只能放到一边,堂堂正正的做自己的生意,过自己的日子,因为柳爻卿跟他们不一样,他不单单是做生意、过日子,而是在改变这个天下。

晚上天都黑透了,村里还有不少人家点着灯。

宋水祥在村口跟真哥儿分开 ,走了几步看到自家点了灯,顿时微微皱紧眉头。

他娘眼睛不好,晚上从不点灯,这会子肯定是来人了。

以前家里穷的叮当响,饭都吃不上,宋水祥也没见着家里来过人,现在倒是好了,不但村里人隔三差五上门,就是媒人都天天来。

‘吱嘎’一声,宋水祥推开自家大门,抬头往屋里看去。

“弟弟你回来了。”从屋里出来个脸上下尖,中间鼓的妇人,笑嘻嘻的出来,见着宋水祥手里的包袱,伸手就要拿,“我来拿。”

宋水祥躲开妇人的手,快步走向屋里,看到他娘好好的待着,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说话。

“祥哥啊,这是你姐姐,你咋不认得了呢?”老妇脸上露出笑容,道,“你姐姐难得来咱们家一趟,快做些好吃的。”

“我去烧饭。”宋水祥板着脸。

家里的屋子今年翻修过,还是真哥儿过来张罗的,这会子宋水祥晌午拿来的菜给了真哥儿一半,碗里就剩下一小半,他和老娘再回来炖了土豆吃是够了的。

多了个人,宋水祥就多洗了个土豆。

妇人瞧见了,道:“你们怎么还吃土豆?我看着家里的屋子都是好的,娘和兄弟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新的,为何不吃点好的?”

宋水祥不说话,土豆洗干净削皮,切成滚刀块放到锅里,又打开包袱拿出碗里的小半碗肉倒进去。

是饭堂烧的红烧肉,一块足有二指宽,极大,肥瘦相间,此时已经凉了,但香味还是叫妇人猛的咽了口口水。

“有肉啊。”妇人讪笑道,“我来帮着烧火。”

烧好饭,宋水祥沉默地吃了饭,并没有跟妇人说话。那妇人尴尬,主动站起来道:“我去洗碗。”

等妇人走了,宋水祥才说:“姐姐嫁过去这么多年,从没回来过,不就是嫌弃咱们家穷。当年她出嫁,把家里的家底都掏空了,娘的棺材本也没落下,这回娘怎么叫她进门?”

当时妇人出嫁,非说自己嫁妆带足了去婆家有底气,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前些年宋水祥跟老娘在家里差点饿死,也没见着这个姐姐回来帮衬半点,这会子定然是听说他在丹县做工,所以才来了。

“她来带了什么?”宋水祥问。

老妇一脸尴尬,指了指墙角道:“说是带了一斤白面。”

宋水祥过去看了眼,道:“那白面都长虫了,怎么吃?她还跟你说啥了?”

“说是叫你跟丹县那边的管事说说,能不能叫她也去。”老妇探口气道,“你姐姐也是苦命人,她在家的时候就会好手艺,做饭干活样样拿手,你就帮着说说吧,到底是亲姐姐,以后还能互相帮衬着点。”

以前宋水祥老实,眼睁睁看着亲姐姐出嫁把家里掏空带走,他当时还觉得这是正常的,此时却板着脸,一脸不悦。

虽然是跟着苏七运送东西,干的都是力气活,但每天耳濡目染的,听着其他汉子如何,听着管事们如何,宋水祥心眼是比以前多了。

“方才娘是不知道,碗里就那么些肉,她全都舀自己碗里,你碗里都是土豆。”宋水祥道,“丹县做工的都是什么人娘怕是不清楚,以为谁都能去。就我这样的,现在去连门都进不了,也就是当初运气好。丹县那些做工的汉子、哥儿,都识文断字,说话做事有条理,反正不会把肉都自己吃了,叫亲娘吃土豆。”

“娘乐意这样。”老妇赌气道。

显然多年未见女儿,老妇心里高兴,想叫宋水祥帮衬着些。

“我不跟你犟。”宋水祥不说话了,自去歇息。

妇人晚上跟老妇一起歇息,说了许多话,把老妇哄的心情一时好一时又觉得闺女受了委屈,心中打定主意要叫宋水祥照应照应妇人。

天还没亮宋水祥爬起来,准备去灶房煮鸡蛋,一般都是煮三个,老娘一个,他拿两个 ,到外面再给真哥儿一个。

屋里的鸡蛋动了地方,其他地方也都动过。

宋水祥皱眉,把银钱、粮食等等都藏好,这才拿了四个鸡蛋去灶房煮。

到了外头遇着真哥儿,宋水祥递过去一个鸡蛋,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咋了?”真哥儿递过来一张面饼,里头是糖馅儿的。

“就是……”宋水祥心里憋闷,便把家里的事儿说了。

“这有啥。”真哥儿道,“回头你再看看家里的东西少没少,叫你娘自己琢磨去呗。不过她这样的,反正饭堂绝对不敢要。”

第191章

“咱们丹县的人,哪天回家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是以往老死不相往来的,这回也得闻着味儿回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真哥儿道,“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你那个姐姐我不看好,以后来往可以 ,但可不能干傻事,要不然咱俩就掰了。”

真哥儿是饭堂的管事,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说媒,就是镇上的地主老爷家的少爷都有来的,反正真哥儿是不瞅着找汉子。

“我定然不会叫她赚了便宜。”宋水祥想到当年自家被亲姐姐掏空,穷了这么多年就心里堵得慌。

这事儿甭管是真哥儿还是宋水祥,都没有瞒着人,很快许多人都知道这事儿了,也给出了不少主意,就连柳爻卿都听苏七说了。

“谁家没个这样的亲戚。”柳爻卿道,“这就跟家里的木桶坏了似的,有些人不修补,依旧用坏了的木桶打水,每次都要洒很多,还打不了多少水,更是出了力气;有些人修补木桶,打水多,力气也没有白费;还有的人用坏了的木桶找人换了新的木桶;更有人直接把木桶扔了,叫家人买新木桶……”

“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自己的选择。”最后柳爻卿道。

话听着挺有意思的,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家的木桶坏了,或者遇到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应该选择自己过什么样的日子?

等想了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过什么日子是自己选择的。

此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外面,就有不少人闲聊的时候也说,待客的时候也说。便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也要说上几句,此时不懂,往后总有一天能懂。

晚上再回家,宋水祥不动声色的各个屋子都去了一趟,发现很多地方都动过,就连院子里的地都被挖开过。

屋里的土豆和玉米都动过手脚,还少了一点。

“晌午我做的饭。”妇人笑道,“你给问了?我做什么都行,不会的话还可以学,这有什么难的,别人会我也能会。”

“今晚吃了饭,明天一早你回去吧。”宋水祥道。

“怎么了?我好不容易过来看看娘。”妇人脸色一变,回头便跟老妇说道,“我还想跟娘多亲近亲近呢,这怎么就……”

“祥哥,你问了管事了?”老妇更了解儿子,这么问就知道他肯定是没有问的,便加重语气道,“你就是不想帮忙,你姐姐也得在家里多住几天,我还没亲近够。”

接下来宋水祥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到他那个屋里,等第二天早晨出门前,宋水祥给屋子上了锁,晌午饭用的粮食和鸡蛋都单独拿出来放到灶房里 ,这才出门。

等晚上回来,老妇对着宋水祥劈头盖脸道:“你怎么上了锁,你姐姐进去拿粮食做午饭都拿不到。”

看了眼妇人,宋水祥问:“娘你没吃饭?”

“吃了,门叫我找人砸开了。”老妇道,她觉得儿子跟自己生分了,竟然把东西都锁起来,这是信不过她这个当娘的?

“那娘跟我来屋里。”宋水祥道 。

妇人想跟着,被宋水祥冷冷地看了眼,心中顿时冰凉,一时间没敢上前。

屋里,宋水祥把自家放银钱木盒拿出来,递到老妇手中,道:“咱们家统共只有四百一十九大钱,现在就剩下三百一十九大钱。家里的土豆和玉米都少了很多。而且早晨我出门之前,拿了粮食和鸡蛋放在灶房,就是三五个壮汉一顿饭都吃不完。娘,你好是还听她说话,那往后家里的东西我就不叫你插手了,我管着。”

老妇身体僵硬,过了吃不饱饭没有银钱的苦日子,她把银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年前翻新屋子,宋水祥积攒的工钱差不多都花完了,老妇心疼的好几天没吃下饭,这会子双手颤抖的摸着一个个大钱,竟是真的少了一百。

“作孽啊。”老妇道,“你姐姐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你拿了我家的银钱,交出来。”宋水祥不理会老妇,径直到外面跟妇人说。

妇人神情慌乱,道:“我哪会拿什么银钱!你既然不欢迎我,那我现在就走!咱们这么些年没见面,竟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边这么说着,妇人竟是流下眼泪,叫人瞅着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邻居听着动静过来,便道:“祥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何至于这样。”

宋水祥谁都不理 ,进屋翻出妇人的包袱,直接打开,里面没见着大钱。

“祥哥诬赖我啊。”妇人哭喊道,“我好歹也是这个家的闺女,就是嫁出去了也不能忘了自己是谁啊。家里的银钱就是放在桌上我也不会拿。”

包袱里没有东西,却沉甸甸的,宋水祥拿了剪刀,一点一点的剪开,露出缝隙里的大钱。

这一手叫邻居看的目瞪口呆,原本还同情妇人,以为宋水祥在丹县做工,觉得自个儿身份水涨船高,看不上原来的亲姐姐了。

那妇人一句话还没说完,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两天家里少了很多粮食,都叫她偷吃了。”宋水祥道,“我把银钱锁在屋子里,她蒙骗我娘,叫人砸开门,拿了银钱。欺侮我娘看不到,把大钱缝到包袱里。你可别说这些银钱都是你的,我的银钱我自然能有辨认的法子。”

事情说明白了,宋水祥还是照常做了晚饭,三个人吃了。

第二天一大早,妇人便黑着脸走了。

老妇难受的三天没吃好饭,宋水祥也没全解什么,这回要不是他态度强硬,怕是家里的东西都得叫那个亲姐姐一点一点全部搬走。

因为宋水祥这些人每天去丹县,能够见着管事,还能偶尔见着柳爻卿,许多人都打他们的主意,想叫问问能不能去丹县做工。

平时不来往的突然上门,这种的就算带着人来丹县,进了大门,柳爻卿也不会收。

“咱们也不是什么人都拒绝。”柳爻卿道,“真哥儿带来的一个亲戚就很好。”

真哥儿家里兄弟多,吃得多,爹娘拼命干活也填不饱全家人的肚子,要不是后来有了玉米和土豆,真哥儿几个弟弟还不一定能养活的了。

最困难的那几年,家里天天清汤寡水的煮粥,喝一肚子也不觉得饱。就有个真哥儿亲娘的远方亲戚,八竿子都打不着,但是两家多少年来往的关系,年年都互相走亲戚,比旁的亲戚都亲近,那家也穷,但比真哥儿家好一点,从牙缝里挤出点吃的送来真哥儿家,说是给几个小孩子吃 ,总得把苦日子熬过去。

也就是靠那亲戚家,真哥儿几个弟弟才能熬过来。

这会子真哥儿成了管事,那亲戚倒也没求上门,还是真哥儿叫人捎信,带了亲戚家的榴哥儿来丹县,叫柳爻卿看看。

榴哥儿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

柳爻卿也没有瞧不起人家,仔仔细细的问了两家的关系,等榴哥儿放松,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对真哥儿说,“既然是你的亲戚,那就不能安排在大饭堂,这里面的忌讳你们当管事的都知道,回头你私底下跟他说说。我觉得榴哥儿去煎饼作坊历练历练合适,就叫他去那里吧。”

“成,我先跟榴哥儿说说话,再送他过去。”真哥儿高兴道。

头一天先看看其他哥儿是如何干活的,领了衣裳回家洗洗干净,第二天才正式上工,也不是自己独当一面,得跟着领着他的哥儿学。

榴哥儿学活快,性格商量,看到旁人有事也愿意搭把手,没几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其他人领来的都不行。”柳爻卿淡淡道,“有的一眼就瞧出来为人不怎么样,还有的说话浮夸,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都不是一回事儿,这种人要是收进来,咱们丹县别说再往外发展,恐怕没几天就得出事。”

“那卿哥儿不打算招人了?”哲子哥问。

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抓着他的手掰着手指头玩,道:“也不是,往后还得招,但总得招合适的人。而且我觉得这附近的农户其实都不需要来丹县做工了,机会得留给更远处的人。”

丹县周围的村子,哪怕是再远一点,也都把家里的土豆换了银钱,吃穿反正是不愁,再干点别的也能干得了。

此时更远处的农户受到丹县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大,他们家里的土豆大部分都叫丹县周围村子里的人用银钱买走,自己手头其实没多少银钱。

柳爻卿再能耐,也不可能叫他们也千里迢迢的跑来丹县做生意。

“哲子哥,咱们回头得出门一趟,去那些地方看看。”柳爻卿道,“富裕并不是一下子就行的,这个跟温饱不一样。天底下银钱就那么多,还都在人家手里,穷人想要富起来,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儿。”

“我知道。”哲子哥肃然。

心里打定主意,柳爻卿心里就开始计划了。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还准备折腾点别的东西。沈从武这些人进山好几次,除了那次发现遗弃的村子,再没有发现,这样下去不行。

要想新办法。

第192章

“细密厚实,遇水不侵,遇火不燃。”柳爻卿蹲在地上拉起一块料子看,满意道,“就是这样的,回头实验的时候,一定要用绳子拉好,否则会越飞越高,燃料暂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柴火,木料你们可以好好选选,最好是耐烧的。”

木头也各有不同 ,有的木头一小块就能烧一天,不过也极为难得。

沈从武认真听着,一一记录下来,这才说:“我等都记住了。”

“那你们歇息一两天,就去山里实验吧。”柳爻卿摆了摆手,这回他没打算参与,甚至看都没打算去看,到时候沈从武实验出什么结果,直接告诉他就成。

若是成功,就可以在山中肆意移动,用不着再在地上艰难前行,只是风险也大,这些柳爻卿都跟沈从武这些人说过,能真的参与实验的,家中独子不能,成亲有子嗣的不能,只有家中兄弟多,且还没成亲的才能参与。

旁人或许觉得这是危险的行径,可他们却不这么觉得。

要不是狼哥跟钰哥儿差不多定下来了,他定然要上去试试的。

安排好这些事儿,柳爻卿又找管事们开会,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叫他们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自个儿把人招来了,到时候安排布下。

最后叮嘱道:“宣哥儿可用不着拼命,多歇歇。”

“我知道。”宣哥儿笑着说。

天气越来越热,丹县已经开了冰库,每天晌午都会弄一些碎冰出来了,只不过宣哥儿不能吃,只能瞅着解解馋,他最难熬的日子就快要来了。

对这个柳爻卿是深有体会,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不说,就是心情都是一天一个样,而且嘴里的口味也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马车哒哒哒从丹县出来,一路穿过宋水祥的村子,一直往前再往前。

绕过城镇,只走村子,直到几乎听不到土豆片儿、土豆条等痕迹,倒是还能看到田地里大片大片的土豆,还有大片大片的玉米。

田地里忙活的人都神情放松,看样子也都没有面黄肌瘦的,显然都能填饱肚子。

马车虽然不华贵,但出现在这个小村子里却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养马,得衙门批准,还得有那个财力,马吃东西比牛、骡子更挑,还得好好伺候 ,要不然拉不动东西。

小孩子最先好奇的站在远处看,就看到马车上下来个穿着普通却又跟村里的汉子不一样,面容好看的汉子,紧接着又下来个哥儿。

“跟戏文里的神仙下凡似的。”

“哪有,我觉得跟镇上最好看的哥儿似的。”

“反正我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

孩子们小小声,七嘴八舌的说着,却不敢靠近,都站得远远的。

“哲子哥,拿爆米花出来。”柳爻卿道。

“来了。”哲子哥拿了一个木盘出来,里头是冒尖的爆米花,裹了糖的,吃起来又香又甜又脆。

就是这东西刚拿出来,那香味就顿时飘散开,叫孩子们一个个的瞪大眼睛,使劲的吸着鼻子。

柳爻卿却没有直接分给孩子们吃,而是跟哲子哥一起打听着去了里正家中。

这村子的里正年纪不小,是个眼露精光的老头,见着柳爻卿拿着的爆米花,没觉得惊讶,显然早就见过。

“这些都拿给孩子们吃吧。”柳爻卿拿了几个放在嘴里,证明这东西吃起来没事。

“都过来。”里正犹豫一下,招呼孩子们都过来。

一人一小把爆米花,数目不多,却分了不少孩子。

“这是啥吃食?”

“看样子是玉米做的?”

“咋这么香甜呢,跟玉米不是一样的啊。”

还有的孩子不舍得吃,仔细地放在口袋里,准备拿回家。吃到的孩子都惊讶的瞪大眼睛,更加好奇的看向柳爻卿。

“两位来这里是有何事?”里正见柳爻卿竟然能沉得住气,一直不说正经事,终于是开口问道 。

柳爻卿冲着小孩眨眨眼,笑道:“我是丹县来的,这回是想招工。就在村头马车那边,我会放一只鸟上天,村里不管是谁都可以来面试 ,合适的我会留下。”

“你是说丹县?”里正神情一凛道,“此话当真?”

村里人可能不太清楚丹县,但是里正却知道 ,今年过年去走亲戚 ,还吃过爆米花。只是村子离丹县太远了,哪怕外面的人天天都在说这个,这里的人也还是仿佛与世隔绝一样,根本不知道。

实在是一般村里人顶多有事的时候去镇上一趟,也都是匆匆去匆匆回来 ,平时没事都是在村里,哪里会出门去外面?

就是上谷村以前也是这样,柳老头和李氏这么大把年纪了也很少去镇上,外面的事情知道的总是不那么及时。

“我是丹县的管事,也有官府发的路引,这个做不了假。”柳爻卿笑道,“你可知道丹县是什么地方?”

路引是柳爻卿找的杜县令帮忙,杜县令简直万能,连带着哲子哥的路引都办好了。

那里正惊疑不定的看看哲子哥,再看看柳爻卿,良久才道:“我也是年前才知道丹县。我那婆子的娘家远,一年走动一趟,去年年前我去了,就见着这种吃食。”

那亲戚家恰巧有个儿子在外面当伙计,也是巧了,碰上卖爆米花的,就狠了狠心花大钱买了许多带回来 ,可叫一家人都吃了个稀罕的。

“丹县是我们这些人进不去的地方,听说里面金银铺地,遍地钱财。做工的人都是被神仙点化的凡夫俗子,管事则是有能耐的小神,更有那卿哥儿,乃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吃的是仙果玉食,喝的是仙浆玉露,那丹县就是人间仙境,进去得拜门神……”

说到丹县,里正说的头头是道,跟说书唱戏的戏文似的。

柳爻卿听得好笑,等里正说完了便说,“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真的。”

“戏台子上唱的,我听了一回。”里正道,“可惜路途遥远,不能亲自去丹县看看。哦,对了,听说丹县上空还有一只神鸟,每天早晨出来,晚上回巢歇息,刮风下雨便不会出现,是卿哥儿养的。”

实在是没想到路远一些,这些人接触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到底是谁这么有才,编的跟真的似的,柳爻卿自己都差点相信了。那戏文也太引人入胜,叫人想听听戏子是如何唱的。

“村里人可是都知道?”柳爻卿又问。

“知道一星半点的。”里正道。

当即柳爻卿也没有直接走,在里正家里吃了饭,这才去村头。

哲子哥从马车上拿出简单的木板,简单的组合组合就是稳固的桌子和凳子,上面摆了笔墨纸砚,柳爻卿坐在凳子上,目光严肃的看向整个村子。

随后哲子哥从马车里拿出一只比丹县小许多的风筝,很快放出去。

风筝飞得高,整个村子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许多人不明所以,都跑出来看,听说是丹县招工,一个个的都惊疑不定,想上前,又因为没有人出头,心中犹犹豫豫。

倒是吃过爆米花的孩子大着胆子上前,问:“你就是招工的?那我行不?我想去神仙那里看看。”

“你呀,还得再长几年,现在年纪太小。”柳爻卿笑道。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一开始走出来的都是孩子,慢慢的有大人过来,也有老人,哥儿、妇人。

来的人越来越多,柳爻卿都没有不耐烦的拒绝,但全部摇头,竟是一个看上的都没有。

见着这些人开始疑惑,到底能不能去丹县,有些不相信柳爻卿说的话了。可柳爻卿实在是太好看,又叫他们不由自主的相信,这定然就是神仙身边的人出来的。

“他们都不合适?”哲子哥低声问。

柳爻卿轻轻摇头,“也不是不合适。有好几个人都很合适在丹县干活,若是我没看错,他们其中还有几个管事苗子,但这样还不够。我要找的是以后能够带起来这整个村子的人……”

这么说哲子哥就明白了,他不再说话,站在柳爻卿身边专心的看着村里来来往往的人。

村子不大,就算每个人都过来跟柳爻卿说几句话,大半天也都说完了。可柳爻卿还是没点头,他心中有几个备选的,但还是不太行。

一个浑身脏兮兮 ,穿着破破烂烂,瘦的身上能看到肋骨的小哥儿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突然迈开脚步上前。

“英哥儿,你过去干什么?你肯定不行的。”有人看到了,赶忙阻止。

“快拦下英哥儿,别叫他冲撞了人。”

“英哥儿!”

柳爻卿抬头,看到那个小哥儿像一头凶狠的狼崽子,狠狠地推开拦着自己的人,一步一步往前,他的眼睛里全都是坚定。

村里其他人都过去看了神仙,凭什么他不能过去!

周围人说着英哥儿的事儿 ,他都充耳不闻。

五岁那年养活英哥儿的爷爷去了,他爹娘都不是能干活的,根本不给他吃的,英哥儿就在村里东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口活过来。

有一年有户经常给英哥儿吃食的人家丢了三枚大钱,到处找,许多人都说是英哥儿偷的。

几乎全村的人都那么说,让英哥儿把大钱交出来,往后还照常养活他。

第193章

全村人都觉得是英哥儿偷了大钱,叫他交出来,往后还养活他,但英哥儿死活没答应,最后惹恼了许多人,要把他撵出村子。

英哥儿脾气倔,依旧没承认。

后来那户人家清理猪粪,找到了大钱,是拿家里的小孩拿了大钱,见着村里人都说英哥儿,便偷偷扔到猪粪里 ,自个儿没敢承认。

往后英哥儿还是在村里,却极少去别人家吃饭,实在是饿的不行就去山上啃草,捡鸟蛋。

前年衙门来人送了土豆和玉米种子,英哥儿上前讨了点,衙门来的差爷见英哥儿可怜,就私底下给了点。

英哥儿没有锄头,自己捡了木棍开荒,一年下来竟然攒了不少粮食,反正是用不着再饿肚子了,到今年英哥儿还给自己搭了草窝,就在村头。

村里许多闲汉、懒汉都没得英哥儿这样的。

“你想去丹县?”柳爻卿问,“为什么?”

仿佛没听到周围的人说话,英哥儿一步一步走到柳爻卿面前。身上的衣裳很很破,没穿鞋子,脚上破破烂烂的都是伤口,手掌粗糙如老人。

他抬头看向飞在高空中的大鸟,一直在头顶盘旋,比山还高,肯定一眼就能看到整个村子吧。

“我想变成你这样的人。”英哥儿说,“我能吃苦!我什么都不怕。我在山里住过,遇到过黑熊,我在树上躲了三天三夜,我还……”

听英哥儿说完,柳爻卿轻轻摇头,“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想听的。”

“可是……”英哥儿急了。

“你先跟着我,能学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的了。”柳爻卿又道。

整个村子就选了英哥儿一个,还是柳爻卿没看上的,有许多人都不服。自己可以不被选上,听说能进丹县的都是有能耐的,可英哥儿到底哪里能耐能叫柳爻卿另眼相看?

明明在这之前,村里没几个人看好英哥儿,甚至早就把这个无亲无故的小哥儿给忘了。

“因为只有英哥儿说了实话。”柳爻卿淡淡道,“他虽然比不上其他人,却没有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对着这些不满的村里人,柳爻卿轻轻摇头道:“我来选人是我的事,你们不满意那是你们的事,原本就不应该来找我。说到底,不过是觉得我好欺负罢了。”

他微微失望的上了马车,带着英哥儿离开这个村子。

那一直在村子上方盘旋的鸟儿也被带走,直到更加遥远的村子,这才重新放出鸟儿,同时丹县招人的消息传开。

里正站在村头看着柳爻卿的马车渐行渐远,英哥儿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拐弯之前他回头看了眼村子,挥了挥手。

“命啊。”里正叹道。

柳爻卿招人,人人上前说话,说的却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几乎没有一句完全是真的。

这些人都不识字,也说不出花团锦簇的句子,但真话假话却谁都可以说,只是却不能谁都可以骗。

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柳爻卿。

“我们说的都是好听的话啊,那些大人不都喜欢听好话?莫非还要叫我们杀鸡宰猪,送上好吃的?可看那哥儿的样子,不像是喜欢咱们那些东西的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没有杀鸡宰猪?”

“我看那哥儿吃的用的都是咱们没见过的,都是好东西,咋没拿出来给我们一些呢?那辆马车便值不少银子吧……”

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个个依旧不服气。

里正长叹一口气,喃喃道:“人人都爱奉承话,可那样也不是丹县的人,如何能去呢?”

马车一晃一晃的,柳爻卿靠在柔软的被褥上出神的看着外面,哲子哥点燃小炉子,拿了面饼放在上面烤,不一会儿就有香喷喷的味道。

“这边都还没建学堂,地方太偏远。”柳爻卿想捏一块饼吃,烫了手,赶忙扔到哲子哥手里。

哲子哥就跟没感觉似的,把饼掰开,吹一吹送到柳爻卿嘴边。

“慢慢来,这些东西不着急。”哲子哥道,“卿哥儿不是说过,一口肯定吃不下一个胖子,得一口一口慢慢吃,不然自己也会撑得慌。”

“确实是这样。”柳爻卿拿了个面饼,掀开窗帘扔给英哥儿。

面饼外面烤的焦黄酥脆,里面放了糖馅,拿在手里热乎乎的。英哥儿感激的看了眼马车,小口小口的咬着面饼,只觉得自己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到了下一个村子,依旧是找里正。

还是给了孩子们一些爆米花,很快整个村子都知道丹县要招人了。

“卿哥儿,叫我去吧。”妇人头上绑着碎花头巾,穿着干净,脸庞看着挺年轻。

“你知道丹县?”柳爻卿问。

妇人赶忙点头,道:“知道,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觉得丹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柳爻卿饶有兴趣的问。

这边村子比英哥儿那边更偏远,甚至到现在才全村人都接受土豆和玉米这两种粮食,黄瓜和西红柿是还没见到的,更别说听说丹县,听说其他吃食。

孩子们没吃过爆米花,更没见过,就连大人也是。

“这……”妇人吞吞吐吐,“我有个亲戚离丹县很近,知道的……”

“恩?你那个亲戚叫什么?我对丹县周围都很熟,只要你说姓名,我肯定知道是谁。”柳爻卿笑道。

他可没有夸大,周围村子的农户去丹县送土豆那会子 ,柳爻卿经常去苏七那边,见着人都会说几句话,像银哥儿这样熟悉的人都有不少,有的家里几口人什么的都清清楚楚。

大家拿土豆换了土豆条或者土豆片的,有时候听了柳爻卿的话,去城里怎么说怎么说,面对富贵人家的孩子又是怎么说,都能顺顺利利的拿到银钱,因而跟柳爻卿关系愈发的亲近,啥事都愿意说。有的汉子自家哥儿生了也说一说啥的……

银哥儿一个小哥儿能积攒那么多银钱,就是因为每回听了柳爻卿的话,从不怀疑,完全照做。

“也不是什么亲戚……”妇人改口道。

后面围上来的村民刚听里正说了丹县,说了天上那只鸟儿的来历,知道丹县招人。

戏文里说的那么好,丹县定然是神仙一样的地方,都想来碰碰运气,或许自己就能跟着柳爻卿走呢。

见着妇人第一个跑出来,都是竖起耳朵听,见她这么说,有个脾气暴躁的汉子恨铁不成钢道:“无知妇人,有什么亲戚就说啊,那哥儿若是真认识,还能不偏向你?”

“我知道她是从水涯村嫁过来的,离咱们村很远很远,得走好几天也不一定到。她说的亲戚肯定就是水涯村的娘家,应当是姓宋的娘家。”

“说起来,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嫁妆可有不少,比咱们村的富户都要多。”

“那娘家定然也是富户,要不能给这么些嫁妆,就是这么些年也没走动走动,还是前些日子她回了趟娘家,也没见着带来什么。”

“她婆家都是老实人,不掌家。”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越说越多,妇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到最后脸黑如锅底,却又扯着脸皮笑了笑。

“确实是我娘家听说的,可这回我去还叫撵出来,哎……”妇人说着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柳爻卿的表情有点奇怪,他问:“你就是宋水祥的姐姐?”

妇人身体一僵,不说话了。

倒是有个汉子高声道:“可不就是有个弟弟叫宋水祥,成亲那年我见过,是个小不点孩子,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

柳爻卿忍不住笑了,道:“当年你带来的嫁妆是宋家家底,连亲娘的棺材板都带走了,听说是刮地三尺,粮食、银钱、衣物半点没拉下。宋水祥跟他娘差点儿饿死,也就这两年日子才好过点。”

见着村里人都目瞪口呆,柳爻卿继续说道:“宋水祥跟我说的,她前些日子去了,打定主意要再刮地三尺,结果被宋水祥撵了出来。”

“这,这是真的?”

“怎么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点嫁妆就不错了,怎么还能还能刮地三尺来着。”

村里人都不识字 ,却觉得刮地三尺很形象,可不就是那样,家里的东西都搜刮搜刮带走,地下三尺也得挖开,省得有遗漏。

“是真的哩。宋水祥就在丹县做工,现在家里房子翻新了,每年的工钱攒下来,不缺吃不缺穿,再攒几年还能成亲娶个媳妇。”柳爻卿道,“我不能收你,下一个。”

后面等不及的汉子冲上来,把妇人挤到一边。

许多人都偷偷看妇人,平日里看着挺不错的,没想到对娘家那么狠。瞧着兄弟有银钱了,还想再去刮地三尺一回。

平日里跟妇人关系不错的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自己家万一哪天也叫刮地三尺了呢?

妇人家的孩子往后说亲是不是也要刮地三尺,那是刮亲家的还是刮自己家的?总之名声传出去肯定不好,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嗷嗷嗷,有个刮地三尺娘子,出嫁就叫娘家穷到底。刮地三尺,刮地三尺。”

孩子们觉得稀奇,便一边跑一边念叨,还觉得挺有意思。

慢慢的传出去叫人知道,都是觉得挺形象,说话的时候便忍不住用出来,“我今儿个去买土豆片,非得刮地三尺不可!”

第194章

“神鸟神鸟来了!咱们快去看。”

“什么神鸟?”

“你们还不知道?丹县知道吗?那里面出来个管事,说是要招人。我一个亲戚专门来告诉我的,他们村已经选完了,被选中一个,从此以后就一步登天了。”

“丹县?竟有这种好事?快去看看。”

大鸟在天上盘旋,总是不会离开那个地方。

下面有辆马车,拉车的花马卸了车,站在一旁吃着豆饼喝着水,旁边还有新鲜的嫩草等着吃。

一张看上去古里古怪的桌凳摆在那里,还有几个穿着各异,大小不一,有哥儿有汉子也有妇人,大家都齐齐看向最前面的哥儿。

匆匆跑来的人一看,哦豁,这般好看的哥儿,难怪说是从丹县出来的。

孩子们抓着一把爆米花,眨巴着大眼睛排排站,看向柳爻卿,有的捏了一个爆米花放在嘴里,顿时高兴地眯起眼睛。

“开始,谁先过来?”柳爻卿道。

“我来我来。”最先说话的汉子跑过来,“我亲戚跟我说的,要是能去丹县,往后就有好日子过啦。”

“下一个。”柳爻卿轻轻摇头。

这汉子的亲戚说的确实没有错,但现在柳爻卿要找的不是他这样的人。

一个个的人都见完,柳爻卿最终选中一个曾经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不能继续念书,回来种地的庄稼汉。

并不是每个村子都去,柳爻卿心中自有选择。

在外面差不多转了一圈,带着一群人回去。

马车上带着的干粮吃完了,柳爻卿拿了大钱去村里买了土豆,玉米等吃食。

土豆埋到火里烤,上面烧水。

英哥儿跟着柳爻卿的时候最久,这会子帮的忙也最多。他等水烧开了,放入几片肉干,再烧开放土豆粉。

等土豆粉烧得晶莹剔透,盛到竹筒中,每个人都有。

烤的土豆巴拉出来,外面焦黑,里面软绵。撒上粉料,吃起来竟是跟以前吃的土豆都不一样,第一回 吃到的汉子忍不住瞪大眼睛。

还以为土豆就没有别的味儿了,虽然能填饱肚子 ,但天天吃几乎都快要吃腻了,此时却又觉得,土豆哪有什么吃腻不吃腻的,只是自个儿不会吃而已。

“再过几天就到丹县了。”柳爻卿吃着土豆粉道,“哲子哥,咱们出来的日子不短呀。”

“外面地方大呢。”哲子哥拿了个烤土豆过来。

村子距离都挺远,这还不是每个村子都去呢。每回停下来都得跟村里人说说话,有些比较难缠的还得柳爻卿抬出气势来,要不然这些人能把马车都给你抢了。

这些地方偏远,衙门的人基本不来,就是到这会子还有村子不觉得土豆和玉米是好东西,不肯种的。

遇到这些基本不能沟通的,柳爻卿都是直接点一个人出来,问问差不多就直接带走,不跟那些人纠缠。

到丹县,周大壮远远地看到了,赶忙打开门。

柳爻卿下了马车,道:“你们都过来登记名字,往后进出都得登记,自个儿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也得解释解释,丹县规矩多,你们都要记住,但是相应的好处也多。”

进到里面,柳爻卿亲自带着他们去了屋舍。

“这里是大通铺,你们先看看。”柳爻卿等所有人都看过,又领着去看了别的,“四人间,两人间,还有一个人住的屋子,都是要交银钱的,你们头一个月的银钱可以先欠着,等第二个月交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的银钱。”

后面自然有管事来给他们解释该知道的东西。

首先要领衣服,洗澡,头发、指甲缝都要洗的干干净净,穿上新衣裳,再跟管事们聊聊,看看跟着哪个管事合适。

就这样还不算完,还得先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干活的,自己学个一两天再跟着干。

都在柳爻卿的意料之中,因为大通铺的银钱最低,所有人都选择住大通铺。

被褥发放下去都是崭新的,如何叠被,整理自己的东西也都有规定。这些人学的都很不错,等过去三天五天,柳爻卿再看到英哥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身上洗的干净,露出白净的面容,这几天在饭堂吃得好,脸上迅速有了血色。

“卿哥儿。”英哥儿高兴道。

等到了丹县,听着管事们说,英哥儿才知道去招人的不是丹县的管事,而是柳爻卿,戏文里下凡的神仙,点化了许多人的神仙。

每顿饭都管饱,能吃多少就吃多少,顿顿有肉有菜,现在天气热了还有碎冰西红柿,加了糖的。就是一天吃一碗冰,英哥儿也满足了,更何况不但有吃的,还有新衣服穿,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

真的跟戏文里说的一样,这里就是神仙待的地方。

“适应的还好吧?”柳爻卿问。

“都很好。”英哥儿赶忙回答。

他现在跟着苏七收土豆,虽然只是负责搬运东西,但耳朵听着,眼睛看着,每天还能见到那么多人,英哥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是值了。

又鼓励英哥儿几句,柳爻卿这才叫他继续去干活。

终于回来,柳爻卿得好好歇歇才行。

窗台上的花盆变化挺大,里头的花儿都开了,这些日子都是钰哥儿专门过来照料。柳爻卿去钰哥儿那边,看到他窗台上的花都快要放不下了。

“都是狼哥找来的?”柳爻卿笑着问。

“恩。”钰哥儿脸上有羞涩一闪而逝,“卿哥儿,我听说你带来这些人干活都很好,小饭堂这边不让来吗?”

“小饭堂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能进去的都得经过考验才行。”柳爻卿解释道,“往后你也得多多盯着手底下的哥儿,就算是跟他们互有好感,也得先跟我说说才行。”

“我知道了。”虽然钰哥儿不太了解为什么,但他心中隐约知道些,赶忙点头答应。

沈从武这些人严格来说并不算丹县的人,柳爻卿能凭借自己的身份能耐叫狼哥脱身而出,倒是可以,其他人若是真的跟丹县的哥儿看对眼,柳爻卿也不是不能出面,可若是他们私底下有什么,将来要是出事了,恐怕谁也担待不起。

明面上看好像沈从武他们也没干什么,就是吃的特别,东西特别,偶尔出去几天再回来似的,但在沈老将军等人眼中却完全不同。

这些个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看向丹县的眼光,既像冉冉升起叫人警惕恐惧的庞然大物,又忍不住心中赞叹,当世怕是也只有一个柳爻卿,一个丹县。

“卿哥儿。”沈从武神情兴奋。

他们这次去山里的时间非常久 ,几乎把前几次去储存的吃食、用品等物资全都用完了,但变化也是极为巨大的。

“有伤亡吗?”柳爻卿问。

沈从武神情一变,道:“有个汉子不小心掉下来叫树杈戳伤腿,现在还在养伤,大夫说能完全恢复。”

“那就好,这次顺利吗?”柳爻卿又问。

显然知道柳爻卿问什么,沈从武的神情重新变得兴奋,“没想到真的能飞起来,而且还能根据风向调节,沙土袋跟卿哥儿说的一模一样。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这是地图……”

地图是用羊皮制作,用的染料渗透力极强,即便是水淹了也不会有影响。

柳爻卿接过地图,一眼就看到上面的标记,问:“你们发现了?”

“恩。”沈从武用力点头。

汉子们前几天就回来了,只不过因为柳爻卿没在,这些事只能暂时按捺,平时依旧照常训练。等柳爻卿回来,沈从武便迫不及待的来见他。

同行的还有帽哥和卫哥,两个汉子早就不再对柳爻卿不服,此时可以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们俩过来了?”柳爻卿道。

“我俩商量好了,想问问卿哥儿能不能不离开这里……”帽哥涨红了脸憋出这么一句。

当初他和卫哥都不符合柳爻卿的条件,是私底下求了沈老将军才跟其他汉子们一起来,一开始他俩还不服气,因为训练都是一样的,他们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可自从第一次进山就能看出微小的差距,直到这次进山时间久,差距变得极大,他们俩最后几乎是躺在担架上叫同伴抬回来的,同样待遇的也只是伤了腿的那个汉子而已。

都是一样的汉子,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事,但是差距却在逐渐变大。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一出生就注定与众不同。

此时沈从武和狼哥早已成为队伍中的佼佼者,他们俩最为优秀,力气更大,跑的更远,身体更强壮,各方面都比其他汉子强。

“你俩可以做后勤。”柳爻卿道,“钰哥儿他们只能在丹县,以后你们若是去外面扎营,就得有人做后勤兵,现在暂时就你们俩吧。”

帽哥和卫哥在军中,最低也是千户级别,此时却叫他们做后勤兵,连战场都去不了的那种。

但两个汉子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反而高兴道:“成,我等一定做好后勤!”

“说说地图上这个地方。”柳爻卿用手点了点道。

“是。”沈从武变得严肃,“我等远远发现之后便把能飞天的神物收了起来 ,从地上慢慢靠近。周围几乎都是毒虫、毒蛇、毒草,还有一些陷阱,一条路都没有发现……”

但就算如此,他们也还是靠近了。

第195章

“我要亲自去一趟。”柳爻卿突然开口道。

哲子哥一愣,第一次没有立即附和。

“这应该只是一个点。”柳爻卿平静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类似这种的村子。他们并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我们要做的是把这种人连根拔起。”

“卿哥儿如果真的想去的话,那就去。”哲子哥最终还是选择支持柳爻卿。

看了哲子哥一眼,柳爻卿继续道,“我要赶尽杀绝,你们的意见呢?”

他问的自然不是沈从武等人自己的意见,而是他们背后的人的意见。这些人虽然一直在丹县,但跟外面的人都有联系,像沈从武,基本隔三差五就要写信回去,那边也有回信,这些柳爻卿都知道。

众人顿时神情一凛,道:“与卿哥儿相同。”

“那就好。”柳爻卿点头。

晚上吃了饭上炕,柳爻卿觉得有点热,拿着蒲扇给自个儿扇风,见着哲子哥脱了衣裳,露出结实的胸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又忍不住摸了几下。

“卿哥儿真想去吗?那里很远,路上就要走好些天。”哲子哥爬上炕,把柳爻卿搂在怀里,帮他扇风。

“哲子哥,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呢?十恶不赦还是罪不可恕?还是只是因为信仰风俗不同?”柳爻卿不等哲子哥说话,自个儿接着说,“我很不喜欢出人命,便是王良才这样的,也是交给官府,而不是我下手。那群人啊,来自一个跟咱们完全不一样的民族,他们骨子里透着血,若是成了气候,将会比边境异族更难对付。”

“最关键的是,他们其中不缺聪明人。”柳爻卿苦笑道,“哲子哥,你想想看,如果他们当中出了一个我这样的,到时候天下会怎样?”

哲子哥手一紧,搂着柳爻卿道:“要赶尽杀绝。”

“恩。”

“咱们这些人手够不够?要不我再叫一些人来?”

“足够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柳爻卿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只是夜里噩梦连篇,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等到早晨爬起来一看,原来自己出了一身大汗。

该准备的东西早已准备好,柳爻卿和哲子哥的东西一天准备完,第二天一大早便离开丹县。

这次没有带花马,全部步行。

山中有前几次汉子们开辟的道路,有些危险也能提前预知,前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这么多危险,他们到底是如何在山里生存的?”大家一起坐下休息的时候,有个汉子好奇地嘀咕道。

“他们只分成两种人,活下来的,还有活不下来的。”柳爻卿淡淡道,“外面消失的孩子有一部分或许会被用来试毒,或者只要他们走在前面,后面的人就可以发现前面到底安全还是不安全……”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继续前行。

白天前进,夜里休息,遇到水源便用头上的铁帽子煮水装到水囊中,吃食除了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有在四有哥的帮助下,发现的山中能吃的东西。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进了山,放眼望去全都是一样的景,一样的闭塞,若不是每天还有日出日落,柳爻卿几乎要真的忘了时间。

当最前方的沈从武说快到地方的时候,柳爻卿顿时从恍惚中解脱出来 ,道:“大家小心行事,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是。”众人纷纷压低声音,放轻动作。

远处是个及不起眼的小村子,房屋低矮,外面全部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几乎看不出还有院子,若不是偶尔能看到一些矮个子的人进进出出,几乎要叫人以为这是个废弃的村子。

那些人穿着外面随处可见的衣裳,面容却跟外面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更矮,模样奇特,有的还把头发刮大半,只留下一小撮在头顶盯着。

“摸清楚多少人。男女老少等等。”柳爻卿道,“大家都不要冲动,我们争取一击必杀。”

村子不大,却有不少人,男女老少竟然都有,还有一些孩子。

几个孩子偶尔会出来玩,屋里似乎还有人 ,却从未出来过。

看着有个人拎着一截骨头出来,随便找了个地方掩埋,还小心翼翼的在上面盖上草坪,完全看不出痕迹。柳爻卿道:“是人的腿骨。”

尽管早就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但亲眼看到还是有几个汉子双目通红,差点就要发出声音。

“现在互相统计人数。”柳爻卿道,“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动手。”

“是。”汉子们都凑过来,低声报出自己的观察。

“三男。”

“一女。”

“两个孩子。”

“屋中男人能确定有七个,另外还有两个不知男女。孩子能确定的有五个,另外三个不知是孩子还是大人。”

“我这边看到有三人,男。”

汉子们待的地方不同,看到的人自然也不一样,他们报人数的时候,会精准的说出人的特点,衣着、样貌等等,保证跟其他人区分开。

这样虽然比较慢,但能够统计出更确切的人数。

最后得出结果,柳爻卿道:“咱们的人比他们多,但是要防止的是这些人跑到密林中,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里。还有一个要注意他们用毒,所有人手都缠一层布条,一层隔绝兽皮,脸上同样带着面具,一切多加小心。”

“是!”汉子们压低声音,但依旧异口同声。

大家没有卸下身上的行囊,在手上缠了兽皮,拿出一直别在腰间长刀短剑,拨开前面繁杂的草丛密林,迅速前行。

里面的人似乎是在山里生活的久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

当人冲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嘴里高呼异族语言,迅速反击。

柳爻卿远远地看着,发现这些人动作敏捷,下手刁钻,就连小孩和女人都及其很辣,随手就能抽出短剑,还有攥在掌心,背后有个环的类似苦无的东西。

但沈从武这些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哪怕是帽哥这样的天之骄子都达不到要求的汉子,又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整个人都如同出鞘的利剑,因为心中怀着怒火,下手奇重,绝不留情。

村里的人瞬间死伤大半,老人小孩都有,但汉子们却杀红了眼,冲进屋里。

“你们是什么人?来救我们的吗?”

屋里角落很脏,散发着阵阵臭味,奇重一个孩子仰着脸问。

最先冲到这里的沈从武眼神闪了闪,想到柳爻卿的话,上前二话不说打晕孩子,又在其他孩子的注视下一一打晕。

“反抗者死,不反抗的不要听他们说任何话,全部打晕,如果被偷袭,直接杀死。”汉子们出发前柳爻卿说的话。

“都解决了,没有人逃跑。”沈从武从屋里出来 ,对柳爻卿说道。

比预计的人数还要多很多,但大都是屋里不能行动的孩子,强壮的汉子人数没有差,这些人攻过来的时候又有万全准备,一切都按照几乎进行。

“我们过去吧。”柳爻卿道。

走近了,柳爻卿看到沈从武手上的兽皮已经揭下来扔到地上,显然是碰到了毒粉,其他汉子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沾染毒粉,好在准备万全。

“人都在这里了。”汉子们把屋里没有反抗的人全部绑起来,拎到院子里。

全部都是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最小的才三四岁,大一点的也就十五岁,很瘦弱,身上也很脏,有一些连衣服都没有穿。

他们此时全都昏迷不醒,一个个躺在院子里像是死人。

“那些人全部掩埋,这里彻底搜查。”柳爻卿沉着脸道 。

低矮的屋子里几乎全都是炕,只有一个灶房,大锅里还有一条人腿,已经煮熟了。屋里还有大大小小的骨头,全都是人骨。

几个汉子脸色一变,却还是带着兽皮手套,把这些骨头全都捡起来,到外面一起掩埋。

屋子的结构跟寻常人住的不太相同,更加低矮,炕虽说是炕,但是高度跟板凳差不多,屋子里没有板凳,这些人似乎习惯盘腿坐在炕上。

所有的地方搜查完毕 ,人骨、尸体掩埋,别的堆积在院子里。

“刀。”柳爻卿也带着兽皮手套,拿起一把刀看了看,锋利无比,甚至还闪着红光,“这些人的衣服都是外面抢的,有很多并不合身。”

“恩。”哲子哥的脸色不太好看。

柳爻卿扭头看了看,道:“哲子哥,过来看看这些人。”

地上的孩子们都还没醒,露在外面的腿脚几乎皮包骨,肚子却很大,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口,年纪最大的那个还受到过那种对待。

不动声色的指了指其中一个孩子,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过去。

这孩子就是说话求饶的那个,跟外面的人说话一模一样,但是他手脚干净,偏偏身上套着脏兮兮的衣裳,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而且柳爻卿等人在远处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个孩子拿着人骨出来。

“绑手绑脚,嘴巴也绑起来。”柳爻卿道,“等回到丹县再说别的。其他孩子等醒过来再说,这个要重点注意。”

汉子们立即上前重新捆绑。

慢慢的,有孩子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被绑着却没有惊慌,因为他们在屋子里就是被绑着的,当看到柳爻卿等人的时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第196章

“你叫什么?”柳爻卿手里拿着爆米花,自个儿吃了个,又捏着在孩子前面晃了晃。

“小有儿。”孩子眼睛大大的,瘦瘦的,下巴尖尖,鼻子很小巧,若不是浑身脏兮兮,模样应当很好看。

他眨眨眼看着柳爻卿,又抬起手擦擦眼睛,喃喃道:“你是神仙吗?”

柳爻卿噗嗤笑出来,哪哪都说他是神仙,可他真的不是啊。

“我不是哦。你看看我穿的衣裳跟他们都是一样的,也要吃饭喝水,没有什么奇怪的呀。”柳爻卿又拿着爆米花晃了晃,香甜的味道勾的小有儿眼睛也跟着移动。

“可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有儿说,“神仙都是好看的,比任何人都好看。”

明明瘦巴巴,肚子干瘪,衣服下面的腿瘦的只有骨头,眼睛却很明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柳爻卿,小有儿又道,“你是来救我的吗?爷爷说不管我遇到什么,都不能失去希望,因为就算没有人来救,神仙也会来。”

“你一直这么认为吗?”柳爻卿笑了笑,把爆米花送到他嘴边。

小有儿张嘴吃掉,眼睛顿时更亮,“好香,甜丝丝的。你肯定是神仙,不然怎么有这种好吃的呢?我都感觉自己有力气了。”

他其实不过是动了动嘴而已,身体还是没有力气动弹,精神却越来越好。

柳爻卿站起来,看向其他醒来的孩子,他们肚子鼓鼓的,吃的都是草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肉,眼神麻木,嘴巴紧闭,明明听到了他和小有儿说话,却仿佛没听到一样。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柳爻卿叹了口气道,“让他们看不见这里,或许会慢慢恢复神志。”

从小就没见过这种残酷场面的孩子,骤然见到,又在与世隔绝的山中,面对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哪怕是成年人恐怕都承受不了,更何况他们只是一些孩子。

汉子们沉默的带着孩子们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歇息的时候,汉子们迅速搭起锅灶,从地里挖出之前埋下的罐头。

锅里咕嘟咕嘟的烧着水,汉子打开罐头,把里面的肉块倒进锅里,又打开土豆罐头,倒入土豆,还有玉米罐头。

熬的浓香馥郁的粥盛到一个个竹筒中,递给麻木的孩子们。

只有小有儿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热气腾腾的锅,接过竹筒紧紧地抱着,看到柳爻卿就在旁边,赶忙问,“小神仙,我们是要去仙境吗?”

“我不是小神仙哦。”柳爻卿也拿着竹筒过来,用木勺舀粥喝,道,“粥里面放了猪肉,土豆、玉米,是甜咸味,你尝尝。”

小有儿小心翼翼的喝了口,道:“真的唉,又甜又咸,为什么还那么好喝呢?”

其他孩子神情麻木的喝掉粥,有几个砸吧砸吧嘴,瞳孔聚焦,慢吞吞地看了看周围,似乎这才发现原来汉子们跟那些人不一样,并没有继续囚禁他们,还给了好吃的。

“啊……”有个孩子突然扔掉竹筒,放声痛哭。

“让他哭吧。”柳爻卿道,“哭出来是好事。”

有一个孩子哭起来,其他孩子纷纷跟着哭,小有儿也跟着流眼泪。

他们都不是傻子,之前经历的让他们崩溃,但人还活着 ,活着就会有想法,脑海中再次想起那一天天的恐怖折磨,当时的压抑此时终于发泄出来。

等孩子们哭完了,汉子们沉默的收拾了东西 ,带着孩子们继续走。

唯独一个孩子被沈从武亲自看着,并没有给他吃食,等下顿饭看他饿的跟不上了,这才灌了粥,却也没叫他有机会说话。

从山里出来,逐渐看到有人烟了,柳爻卿舒了口气道:“咱们尽量避开人。”

“恩。”沈从武一脸严肃。

哲子哥背着两个人的东西,手里还拎着许多,看上去仿佛刚从丹县出来似的,就连身上都干干净净。

扭头盯着哲子哥看了一会儿,柳爻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 ,腿更是软的几乎抬不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迈开脚步的。

还好往回走有孩子们,速度很慢,要不然柳爻卿觉得自己怕是撵不上。

“哲子哥累不累?”柳爻卿问。

“不累,就算再背着卿哥儿也不累的。”哲子哥笑道,“你还不比这些东西重呢。”

平日里什么活都不敢,基本知识动动嘴,而且都是哲子哥照顾着,就这样柳爻卿也就是刚生完孩子那会儿,天天吃补药涨了点肉,更多的还是水肿,后来慢慢瘦了回去。

这回进山,柳爻卿更是几乎一天一个样,精神很好,但身体越来越瘦。

柳爻卿感觉自己的身体应该是更结实了,但哲子哥眼睁睁看着,可是心疼坏了,好几次都想背着他走,还是柳爻卿强硬坚持才没有。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丹县大门口,这会子里面做工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若是不出意外,各个方向的大门此时关上,直到第二天才会敞开。

周大壮瞧着是柳爻卿,赶忙开了门,叫大家进来。

一路进了院子,柳爻卿去叫了钰哥儿道,“大家都回来了,叫银哥儿来。屋舍那边的人也都叫来 ,去大饭堂烧热水提过来。”

“成。”钰哥儿赶忙爬起来穿上衣服往外面跑。

刚巧大饭堂真哥儿还没走,见着钰哥儿来,赶忙说:“那我留下来帮忙。大饭堂我最熟悉,祥哥应该还在外面等着,我叫他也来。”

两个人基本确定关系了,以前宋水祥还在丹县外面等着,这几回宋水祥下午收工都来大饭堂外面等着,真哥儿是管事,事情多,每回都最晚走。

屋舍那边的哥儿、汉子都还没歇息,听到消息都赶忙爬起来,聚集到大饭堂帮忙。

其中英哥儿最沉稳,他力气大,拎了凉水倒锅里,自然有其他人烧火。

这些住在屋舍的除了侯胖和史玉琼,基本都是柳爻卿从远方的村子招来的人,这些日子过去,一个个都仿佛脱胎换骨。

在村子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刚来丹县那会儿,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现在却一个个都有条不紊的干着活,各种规矩更是门清。

“热水烧好了,银哥儿,叫谁去?”真哥儿隐约知道小饭堂那边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毕竟是管事,此时便单独问银哥儿。

银哥儿想了想道:“叫祥哥,榴哥儿,还有真哥儿你,加上我。”

“成。”真哥儿点头。

榴哥儿家离丹县很远很远,自从来到丹县就住在这里,并没有仗着亲戚关系就住在真哥儿家中。这样哪怕是要拿些银钱,但住的舒坦,也不用拖累真哥儿。

几个人提着一桶一桶的热水送去小院子门口,自然有汉子拎进去。

所有的孩子们都被扒干净衣裳,全身上下洗一遍,头发也没放过,最后给件新衣裳撵到屋里。

“他们的衣裳都烧了。”柳爻卿指挥道,“钰哥儿煮了粥,等会子都忙活完了,喝个热乎乎的粥再歇息。”

“成。”汉子们答应着,这才收拾自己。

沈从武单独看着的孩子也洗的干干净净,却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 ,而是被柳爻卿带到别的屋里。

桌子上点着油灯,光线并不是很明亮,柳爻卿上上下下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道:“你叫什么?”

“来阳。”孩子道。

“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柳爻卿饶有兴趣的问。

来阳迟疑片刻,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哲子哥,这才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什么时候去的那个地方,竟然都不知道了?”柳爻卿惊讶道,“小有儿年纪那么小都还记得自己的爷爷呢,还记得爷爷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你怎么就不记得呢?”

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来阳低下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柳爻卿道,却不再说这个了。

来阳只比小有儿大一点,哪怕是再有心机,此时在柳爻卿眼中却漏洞百出。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伪装早已失败,此时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你跟他们不一样。”柳爻卿看着来阳的表情明显惊慌,继续说道,“你跟死去的人是一样的。你是倭人,家乡在海的另外一边,每次渡海都是九死一生,全靠运气。倭人觉得海的这边太富饶,偏偏有太多的人,于是躲在山里图谋这整片江山。”

“你从小是吃肉长大的,他们告诉你,外面那些人都是肉,都是牲畜。”

“你长大后要做的是取代外面的人,成为他们的主子。”

“小小年纪便学会无视生死,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你的亲人吧?你怎么半点都不伤心呢?”

“来阳,你知道吗?人跟牲畜最大的区别就是感情更加丰富,会愤怒,会悲伤,会高兴,会隐忍。你的感情呢?哦,你没有感情。”

柳爻卿面无表情的看着来阳,这个小小的孩子僵硬的像一根木头,眼睛里有些疑惑不解,但更多的还是麻木,仿佛他真的逃脱人类的感情一般。

那些人里面确实有他的亲人,可他活着不是为了亲人,而是别的啊。

“当斩!”哲子哥道。

“不急。”柳爻卿抓着哲子哥的手道,“来阳,我要知道你所有知道的,还要让你看看,活着的才是人。”

第197章

“岂有此理!”沈老将军看了信,整个人都怒火中烧,“来人,我要进宫!”

皇帝早已知道此事,已经生气过,此时看到跪在下面想要再次披挂上阵的沈老将军,叹息道,“大秦江山竟有这些毒瘤存在,朕却不知道。”

“是老臣失职啊,求皇上责罚。”沈老将军老泪纵横道。

“爱卿请起,你何罪之有。”皇帝目光中慢慢闪耀光芒,他道,“沈从武那批人能否再选一些出来?”

“能倒是能,可那边……”沈老将军迟疑。

沈家跟皇家关系深,再加上沈从武又去了丹县,对那边的情况几乎是一清二楚。柳爻卿做事看不出丝毫是痕迹,仿佛都是随心所欲一般,他造了飞上天的纸鸢,又把人也送上天,并且指鹿为马,甚至还拿着纸鸢去偏远的村子里放,叫人都认为那是神鸟。

皇家威严在柳爻卿这里并不好使,就连不受皇家控制,生性耿直的史官都可以留下空白,叫后人去评判。

此时明显只是皇帝自己的注意,那边……能同意吗?

这下子皇帝也犹豫了,他表情变幻一阵,在沈老将军面前也没什么好伪装的,干脆道:“朕写信问问。”

秦家江山数百年,可以说天底下秦家最会做皇帝,他们拿得起放得下,既能退居幕后暂时当个傀儡皇帝,又能披挂上阵做强势的马上皇帝。

只看江山需要什么样的皇帝,他们就做什么样的皇帝。

到这一代,江山需要……有点憋屈的皇帝。

“卿哥儿,那边来信了,说想送一批人进来哩。”哲子哥看完信给柳爻卿看,拿了瓜子,大拇指和食指那么一捏,就捏开口,拿出里面的瓜子仁,放到旁边半个巴掌大的小盘子里。

柳爻卿捏了瓜子仁吃,看了信道:“咱们丹县养活不了多余的人了。这样吧,叫沈从武抽一半人回去,他们这些人学的差不多了,可以训练是别人。”

“成。”哲子哥点头。

回头跟沈从武说了,汉子们有一半要回去。

当初选人的时候,因为要求多,哪怕是一点要求达不到的都不行。柳爻卿给了确切的尺寸等等,有些兵汉子刚开始脱衣裳就叫离开,因为露出来的皮肤不合格。偌大兵营,再加上沈从武家里,以及跟沈家交好人家的公子中也才选出这么点人来而已。

像是帽哥,完全是因为好奇丹县究竟是什么地方才来,跟他一样的汉子还有很多,此时却一点都不想走。

“你们自己做选择,如果人数不够再说。”沈从武自己反正是不想回去,他还想跟着柳爻卿 ,既然人能飞到天上,那是不是回头也能潜到水底。

“我要留下。”狼哥道。

这个其他人都没有意见,狼哥跟钰哥儿差不多定下了,就差定亲走个过场而已。

“我也想留下。”有个汉子道,“在这里还不知道会接触到什么稀奇东西。我算是明白了,当初梁松子不就是运气好,去了一趟上谷村,现在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咱们这些兵,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建学堂是柳爻卿送出来的功德,读书人领了,其中又以梁松子为头,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

柳爻卿看似世事不管,却举手投足间都在影响整个世间,若是运气好让柳爻卿点化几句,怕是都能在史书留名。

人活一辈子,是为了钱权财,还是生前身后名?

百姓们只觉得柳爻卿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最起码像神仙那么好看,可这些接触的更多的,甚至背后有世家大族的汉子们却知道,柳爻卿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他若愿意点化,便能叫你史书留名,名垂千古。

古往今来又有谁有这般能耐?

是以有靠山的汉子们都不想离开,态度鲜明,没靠山单纯是因为身体条件被选上的,也是忍不住表态,反正是不想走。

哪怕是到了外面能够像沈从武那样领队,成为队长,可那又如何比得上离柳爻卿近一些好?

最后一个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沈从武无奈道:“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卿哥儿给我出了个主意,大家抓阄,我也狼哥也是。”

这样一来,全凭运气,倒是没有人说什么。

很快结果出来,狼哥留下,沈从武带着另外一半汉子离开。帽哥和卫哥倒是不用抓阄,他们都要留下,勤务兵也并不只是准备做饭而已,他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到了外面,一切执行标准还是跟丹县一样,你们的训练一天都不能落下。”柳爻卿道,“因为咱们学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也不是从小练起,只是强身健体而已,所以如果停止不练,变回慢慢倒退回成为普通人,希望你们能记在心里。”

哲子哥抱着装订好的一摞册子出来,放在桌子上。

“每个人过来拿一本,里面有我让哲子哥写的一些心得,按照这个来基本不会出错。”柳爻卿道,“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合格的队长!”

“是!”汉子们肃然。

册子里的字是中规中矩的小楷,但因为出自哲子哥之手,汉子们都异常严肃。

“另外每个人拿一个礼盒走吧,不是给你们自己的,而是给你们家人的。”柳爻卿道,“再怎么说也是在丹县生活过几个月,算是半个丹县人吧。”

“谢谢卿哥儿。”汉子们顿时感激。

丹县的东西虽然稀奇 ,但现在外面几乎到处都有卖的 ,就连京城都有专门的铺子,每天快马加鞭的送来新品,只要有银钱就能买到想要的。

即便是礼盒中的桃儿酿和神仙酿在外面也不是买不到 ,只是此时是柳爻卿的心意,这个才是重于大山的存在。

汉子们风尘仆仆的回了京城,沈老将军亲自接待他们,然后又带着去见了皇帝。

皇帝心里捉摸着,丹县少了人,应该不够用吧?

于是皇帝做主,又按照柳爻卿的标准选了一批人出来,也没跟柳爻卿商量,直接派人来了。

大家浩浩荡荡的来到丹县,见到大门紧闭,其中一个早就听闻丹县规矩的赶忙上前道:“我等是奉命而来,找卿哥儿的,麻烦开一下门。我们会签名,报来历,带来的东西也给你们看。”

“请各位稍等。”周大壮却没有立即开门,催促周二壮去问了柳爻卿,得知消息后,便疑惑道,“卿哥儿说不知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见他啊。”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其中一个面相阴柔的汉子站出来道:“那见见卿哥儿成不?”

“成,卿哥儿说了,叫你们进去。”周大壮道。

按照规矩进了门,早有个汉子等着,领着众人一路进去。

天气热得不行,屋里更是闷,尤其是面包作坊,炉子里的热度必须保持,这会子一靠近面包作坊身上就得出汗。

宣哥儿依旧每天都来,只是这会子行动愈发不便,基本都是坐在墙根看着其他人干活。

“瓜子仁面包最受欢迎,可瓜子仁快用完了。”宣哥儿道,“以后怎么办?”

天气热起来,许多人家图省事,出来买点面包就是一顿饭,用不着厨房忙活,而且吃起来更清爽。生意正是好的时候,宣哥儿挺上心这个事儿。

“推出草莓酱、西红柿酱抹面包。”柳爻卿道,“跟仓库那边说说,叫伙计们来拿货的时候记住点,回去说说就行了。”

大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其实没太大的界限,毕竟面包的口味都不会相差很大,所以还是看什么话流行。

就像前一阵子外头都说咸味的土豆片好吃,大家便一蜂窝的去买咸味的土豆片,导致作坊这边也跟着调整了一下,做的咸味土豆片多。

这阵子天热,出汗多,应该吃点咸的东西才对,外头又疯传甜味的土豆片好吃,许多人都跟风。

“这个啊……也真是……”宣哥儿道。

“卿哥儿,那些人来了。”外头有人喊。

“我得出去看看了。”柳爻卿站起来道,“哲子哥,咱们出去看看。”

对于来的这些人,柳爻卿心里还有点想法,但是得先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再说。

一群人站在院子里,都是好奇地看看窗台上的花盆,再看看院子里随意摆着的矮床、躺椅等等,还有他们没见过的许多东西。

听说沈从武就是来这里脱胎换骨的,现在回了京城,立马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家族都盯着他。

沈从武这样的,以前哪怕是靠老将军谋官职,怕是也不能服众,但现在不一样了,多少人等着盼着他能够看中自己,像柳爻卿那样来一场‘点化’。

听说是无论身份,只看身体条件,若是达标,便能一步登天。

此时来的都是身体条件合格的,但其中一个面容阴柔的汉子却有些紧张,他跟其他汉子都不一样,白面无须,动作看上去并没有多少阳刚之气。

柳爻卿来的时候,也是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汉子。

面相极美,一眼就能看出来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似乎是害怕被看到,慌忙低头,手指有些紧张的抖动。

“你,出来。”柳爻卿一点那个汉子,他笑了笑继续说,“来说说是真心来我这里的么?”

第198章

“是真心,绝对真心。”汉子道。

“那就好。”柳爻卿点头。

哲子哥已经得了这些人的名单,包括来历等等都有详细的解说,其中还有个宫里选出来的太监,正是柳爻卿问话的那个汉子。

这回来的人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沈老将军知道柳爻卿和哲子哥折腾出来的事儿,叫他选人自然选自己能信任的,即便不是心腹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沈从武更是老将军的嫡子。

皇帝选人,自然也都选自己人,首先皇宫就选了一圈,其中选中好几个带刀侍卫,那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便是看到太监符合,也都叫来了。

其余的就是各个皇帝心腹所在出来的人,只要合格的都一股脑儿送来丹县。

“卿哥儿要是不喜欢,就叫他们都回去。”哲子哥道,“咱们丹县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柳爻卿却摸着下巴道,“是时候搞一场大的了,不过我还得想想。哲子哥,给他们划一个院子住下吧,暂时都去大饭堂吃饭。”

沈从武他们走了,从山里带来的孩子却都还留在院子里。

屋里有简单的大通铺木床,孩子们也在小饭堂吃饭,钰哥儿单独给他们做一些吃食。几天过来,孩子们倒是都知道去小饭堂吃饭,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来阳单独住一个屋,有人日夜看守。

“跟我走。”柳爻卿特地来叫了来阳,叫他跟着自己。

拐了个弯进了另外一个屋子,小有儿一抬头就看到柳爻卿,又看到来阳,眼神畏惧,却又不害怕的冲上来,笑道:“卿哥儿。”

“恩,这几天怎么样?”柳爻卿摸了摸他的头发。

其他孩子记得自己是谁,家在什么地方的,都有柳爻卿写信给杜县令,叫他帮忙。独独小有儿,爷爷早已去世,没有家了,便是知道自己是谁也没地方去,只能留在丹县。

再者这些孩子们经历非同寻常,柳爻卿也不敢随便把他们放出去,若是说出什么叫人恐慌,亦或是自个儿崩溃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里很好很好。”小有儿高兴道,“每天都有吃的,还有新衣服穿。不过卿哥儿,为什么他……他……”

后面的话小有儿没敢说出来 ,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威胁他一样。

“他跟你们不一样。”柳爻卿道,“你们以后不用害怕他,我不会再让他做什么。之所以留着他,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我必须都找到他们。”

小有儿用力点头,凑近了小声道,“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他们吃人……卿哥儿不要放过他们……”

“那是自然,我打算赶尽杀绝。”柳爻卿斩钉截铁道。

“大家放心在这里住着,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们。”柳爻卿看了看这些还是有些惧怕的孩子们,想了想道,“小有儿你以后跟着钰哥儿,叫他安排给你找个活儿吧。”

“恩。”小有儿用力点头。

他年纪还小,重活干不了,钰哥儿叫他削土豆皮,或者帮着洗土豆,干一些轻松的活儿。

有了小有儿跑在前面,这些孩子们一天比一天活泛。

煎饼作坊,有力气大的汉子拎着打包好的煎饼送去库房,小哥儿叠煎饼,前面还有不停的烙煎饼的,还有一锅一锅蒸熟的大馒头。面包作坊人最多,香味也最浓郁……

各种口味的土豆片用玉米皮编织的盒子装好,同样送去库房。

丰富多彩的吃食,还有大家身上穿着的干干净净的衣裳,看到柳爻卿后脸上都露出笑容。大饭堂一盆一盆的菜端出来,里面有肉有蛋,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菜。

“你见过吗?”柳爻卿端着打来的菜找了个桌子坐下,道,“这才是活着。”

并不是把比自己强的人看成牲畜,自己就变强了,自己就是活着了。

来阳不说话,低着头沉思。

“最近吃鸡的次数不多啊。”柳爻卿道,“好几天都没吃鸡了。”

“咱们家山上的鸡还没长大呢,鸡蛋倒是有不少。”哲子哥道,“卿哥儿想吃鸡了?”

“恩,也不是……”柳爻卿夹了块瘦肉放嘴里嚼着,说,“我是觉得丹县应该扩大扩大了。”

“听卿哥儿的。”哲子哥笑道。

说干就干。

丹县还有很大的空地没有用,此时柳爻卿却没有紧挨着其他院子盖房,而是从丹县围墙开始,划了一个个长条状的地盘。

周围村子听到消息 ,汉子、哥儿还有妇人,全都来看看 ,希望自己能选上。

“这回还是跟以前一样,有工钱,每天管一顿饭,管饱。”柳爻卿道,“但是生病的不要,明显体弱的不要,都一个个来面试,不要拥挤,谁坏了规矩的就算力气再大我也不要。”

一回生二回熟,大家都知道规矩。

汉子们出大力气,哥儿们干轻活,妇人帮忙。

挖地基,垒墙,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

没几天就有个大棚盖好,跟山上一样,大棚头上也有个小房子,里面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同样都是中间通了地龙。

一座座大棚拔地而起,柳爻卿每天都来看。

“这种要一个个格子,头上有石槽,地上都用石头铺好。”柳爻卿道,“留出专门给人走路的地方。”

“卿哥儿除了养鸡,还想养别的?”哲子哥一眼看出来,问。

“恩,养猪。”柳爻卿道。

鸡苗是山上来的,长得快,吃得多,下蛋早。

但是猪苗山上没有,还得从四处巴拉来。

这些大棚一下子就得要许多人,柳爻卿也放话要对外招工,许多人都摩拳擦掌的等着,希望自己能够选上。

自从柳爻卿开始盖房以来,丹县每天都忙得热火朝天,大饭堂真哥儿要做两份饭,还得送去围墙那边,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狼哥也带着手底下的汉子们照常训练,每天去小饭堂吃饭。

可皇帝送来的这些人却天天去大饭堂吃饭,也没有别的事情干,一个个都是心中忐忑。

“莫非卿哥儿是要叫咱们喂鸡?”

“……不能吧。”

“要是叫我去喂鸡我倒是愿意。上谷村山上的鸡你们是没吃过,跟旁的鸡不一样,当初不是还出过炸鸡?后来我自个儿买了鸡炸,就是没有那个味儿。”

“这么一说,咱们倒是没什么好拒绝的。”

大家都做好了心里准备,就等着柳爻卿来了。

“你们等久了吧?”柳爻卿笑道,“从明天开始你们跟着狼哥他们训练,去小饭堂吃饭。我会叫他们一对一的训练你们,其余的时候都来我这边,我有安排。”

“是!”汉子们都等久了,此时自然是迫不及待点头。

晚上屋舍那边的人都熟睡呢,狼哥却猛然爬起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哨子一吹,自个儿迅速穿衣来到院子里。

其他汉子陆续出来,排成排,表情严肃。

这种情况很多见,军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这里更加严格而已。

“去!”狼哥率先说道 。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其他汉子们此时还在熟睡中,都让掀开被褥拎了出来 ,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站在院子里。

“现在开始训练。”狼哥道。

“是!”汉子们肃然。

尽管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还是大晚上的就开始了。

先是在丹县穿插跑步,狼哥身后的汉子一个个悄无声息,就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而其他汉子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好歹是全都跟上了。

等再次回到院子中,狼哥等人都是表情平静,身上都没怎么出汗,其他人却气喘如牛,整个人都差点懵了。

“大家各自选择自己的训练对象,说一说明天的流程。”狼哥道。

“是!”

汉子们都挑选自己看着顺眼的汉子,拉到一边详细说一说一整天的训练流程,包括晚上突袭起床等等。

最后面相阴柔的童喜还站在原地,他有点尴尬。

狼哥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道:“以后你跟着我训练。我们每天卯时起……”

一天训练完,累成狗,爬都爬不起来,童喜甚至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吃饭都是狼吞虎咽,食不知味的吃下去的。

紧接着又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狼哥他们一起去找柳爻卿。

这又是另外一个院子,围墙比别的都高,屋子却很少,看样子以后又是一个作坊。

柳爻卿站在阴凉下面,哲子哥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拿着一块布帕子,旁边更是有个小桌子摆着一小盘一小盘的吃食。

“你们来了。”柳爻卿笑道,“我想来想去,这件事只能找你们帮忙,别的人靠不住。”

在山上的时候,柳爻卿可以依靠苏七几个兄弟,那时候喂的鸡不算特别多,大家能忙活过来,但现在摊子铺大了,紧靠苏七他们显然不行 ,而且苏七等人也都有活计在身。

若是别人,柳爻卿并不能放心,这个跟面包等配方又不一样,若是深究起来,甚至能跟柳爻卿献出土豆和玉米一样重要!

“这是豆粕、玉米、鱼骨、猪骨、盐,还有这些……”柳爻卿一一介绍着,“这些东西,按照我给你们的比例混合,搓好之后包装送入库房。”

“希望你们都是忠诚的。”哲子哥道。

“这……”有汉子神情一动,想到了什么。

第199章

“这些都是什么?”有汉子刚打开罐子就被刺鼻的气味熏的皱紧眉头,下意识后退。

“是一种外面没有的东西。”柳爻卿笑眯眯道,“按照比例一点一点来,不要太快,一定要混合均匀。”

一罐一罐的东西慢慢加进去,玉米磨成粉末,骨头搓成更细的粉末,汉子们一遍一遍的混合,渐渐的难闻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粮食的香味,还有种……比饭菜更香的味道。

最后装好的东西很好闻,大家都觉得如果自己不知道这是如何制作的,自己应该也能吃下去。

“童喜,你帮我盯着点吧。”柳爻卿点名道,“学会记账了吗?”

童喜在宫里是个管进出宫记录的太监,有品级在身,识字但不会算账,倒是从未干过力气活。柳爻卿见他干活拼命,显然是想抓住这次脱胎换骨的机会,并不嫌弃那些东西难闻或者会弄脏手脚,柳爻卿便有意提拔。

“学会了。”童喜道。

“那顺便记账吧。”柳爻卿看了一圈,又点了个汉子,并未让童喜一个人来。

从饲料作坊出来,柳爻卿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左右扭动,还伸拳头打哲子哥的后背,道:“在那些人面前我得威严点,但是有点不自在哎。”

所以出来要好好放松放松。

“卿哥儿,鸡苗应该今天能到。”哲子哥无论在作坊里还是在外面,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做什么都很从容。

“恩,咱们去看看,顺便找苏七说说话。”柳爻卿道。

这会子饲料作坊是他自己管着,每天都得过去盯着。库房积攒了不少饲料,大棚也盖好了,就等着鸡苗和猪苗了。

凉棚比以前更大了,柳爻卿来的时候还遇上扛着土豆往库房走的汉子们。

苏七这边也有几个汉子等着,其中就有宋水祥,大家一摆溜站在苏七后面,看着还挺有气势。

“这几天情况如何?”柳爻卿问。

“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只有七八个人来送玉米的。”苏七道,“而且玉米不比土豆,这东西耐放,怕是得有不少人送来的慢一些……”

玉米若是晒干了,好好放,一两年没问题。

许多人家都是饿怕了,土豆不好放还能背出来换了银钱,玉米却是都不舍得,宁愿放在粮仓中,每回看着就有底气。

“不着急,过些日子今年的玉米下来了,去年的玉米咱们降降价。”柳爻卿道,“不愁收不到,现在库房的玉米还够用,你也不用太着急。”

“恩。”苏七点头。

土豆不用银钱,是换东西,但玉米现在暂时还是用大钱收,价钱不多么高,这也是周围农户不怎么积极的原因。

正说着,有个朴实的汉子推着木车进来,上头是两大袋玉米。

“卖玉米?”柳爻卿问。

“是哩,老娘病了,得用钱。”汉子道。

“恩,打开袋子我看看。”柳爻卿淡定道。

袋子打开,最上面的都是颗粒分明,一个个金黄如玉的玉米,柳爻卿抓起一把看了眼,没说什么。

哲子哥拿着一根有凹槽的铁条过来,轻轻戳透袋子,再拉出来,里面就有许多玉米。

“太干瘪。”柳爻卿道,“你要是想卖,我也能要,但是价钱肯定高不了。”

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咬咬牙点了头。

“那成,来人。”柳爻卿一摆手。

立即有三五个汉子出来,宋水祥拿着一块厚实的布铺在地上,汉子们抱着袋子把里面的玉米全都倒出来。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只有最上面的玉米好,下面几乎有一半都是干瘪的,剩下的也不饱满,色泽苍白,也不是漂亮的金黄。

“去年地里涝了,玉米没长好,这些干瘪的也能吃。”汉子憨厚道。

柳爻卿却不为所动,“就算能吃,好的玉米和干瘪的也得分开,一样品质一样的价钱,你若是想鱼目混珠,若是遇到外面粮店老板,不但会打你,说不定往后都不要你的粮食。”

不过就算玉米好,现在家家户户粮仓都满了,粮商怕是也不缺这个,想要卖,价钱根本提不上去。

玉米除了耐放,跟土豆差不多,大家都不缺这个,价钱自然上不去。

“五成干瘪玉米,价钱减半。饱满的玉米成色一般,可以拿八成银钱,如何?”苏七拿着账本过来,在上面刷刷刷写了几笔,抬头道。

汉子一愣,道:“不懂。”

“这样吧,我算算总数。”苏七很快又道,“这两袋玉米统共一百零三大钱,你看如何?”

“这……”跟汉子预计的有点少,他低头看看被其他人分开的玉米,那堆干瘪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咬牙道,“成!”

“你别觉得自己吃亏。”柳爻卿道,“你可以现在带着玉米走,去粮店问问价钱。我这里大钱都给你准备着,你随时都能回来卖。”

“不了,不了。”汉子赶忙道。

他心知肚明,自家玉米品质不好,肯定卖不上价钱,之所以来丹县,也不过是一直听闻柳爻卿心善,便是发现他把干瘪的玉米藏在下面,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但他却不知道,柳爻卿既然要收玉米,能叫他们给骗了?

很快又有汉子来,这次是宋水祥拿着有凹槽的铁条戳透下面的袋子,又发现一袋藏着干瘪玉米的,还有下面藏着沙子的。

“这种的拒收。”柳爻卿道,“若是下次还这样,就叫看门的记住他们的样子,往后都不能再来丹县。”

土豆个头大,每回都要拿出来挨个看看,掺不了假,玉米装在袋子里,又十分沉重,这些人就动了心思了。

“规矩定下,等再有人来就跟他们说说。”柳爻卿皱眉道,“大家都擦亮眼睛,仔细观察玉米。这东西小,要是收到发霉的,还可能出事。”

“知道。”苏七严肃起来。

没多一会子,周二壮跑来,说是外面上谷村来人了。

“是鸡苗,叫他们进来。”柳爻卿道。

今年山上好几个大棚都养鸡,因为柳爻卿早有计划,厉氏就攒了许多鸡蛋,看到要孵蛋的母鸡就抓出来,单独放到一个大棚种,给它三四十鸡蛋孵。

母鸡孵蛋会自己用爪子翻蛋,而且基本不出来吃东西,羽毛也变得非常蓬松,再加上下面放着干草,三四十个鸡蛋孵的很轻松。

专门的大棚中,一个个母鸡都在孵蛋,等小鸡破壳了,顿时整个大棚里都是一个个圆滚滚跑得飞快的毛团子。

小鸡仔公母不好分辨,但嘴巴略微有点红的,鸡仔长大后,羽毛基本都偏向红色。

基本这种都叫厉氏挑出来留在山上,羽毛偏红的鸡寓意好,养的越多越好。

“大家先歇息歇息,去饭堂吃饭啊。”柳爻卿招呼送鸡苗的人去大饭堂,这都是厉氏从山上挑选的得力人手,汉子哥儿都有,一个个风尘仆仆的精神却都很好。

“卿哥儿瘦了哩。”有个汉子笑道。

柳爻卿赶忙板着脸,说:“可别叫我娘知道,否则又得说我。”

“那是、那是,哈哈。”汉子知道柳爻卿是开玩笑的,忍不住笑。

大棚各个角落都洒了白色的水,充满一股子不好闻的味道。

汉子们虽然不太懂,但据说上谷村山上就是这样的,养的鸡仔不生病,长得快,肉好吃。

“鸡苗先洒下去,过些日子能分出公母了再挑选。”柳爻卿道。

鸡槽中都放了鸡饲料,里面还添加了切碎的青菜,还有专门饮水的鸡槽。小鸡仔被抓出来放到地上,便迅速冲着饲料奔过去,埋头狂吃。

大棚里还有专门的小窝,用木头架子搭起来,离地面有些距离,鸡仔们晚上便在上面挤挤挨挨的睡觉,非常听话。

柳爻卿过来看了几次就放心了,还是督促饲料作坊那边多搓饲料。

上谷村来的汉子们吃着饭,跟柳爻卿说道说道那边的事儿,晚上去屋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就走了,山上还有许多活呢。

“这阵子事儿多,我都差点忘了。”柳爻卿轻轻摇头道。

以前他必须跟柳老头和柳全福抗争,这样才能活下去,后来想着分家,到了现在,柳爻卿忙得事情多,几乎是不怎么想着那边的事儿了。

自从柳爻卿走了以后,柳全福就不管地里的活了。

好在庄稼都种了下去,甭管怎样都能有些收成。再者厉氏就算想管也没法管,她是柳家的媳妇,这会子还是靠着 柳爻卿成为山上的管事,许多事都不好插手。

柳爻卿虽然是小辈,但他又跟厉氏不一样,他能代表整个三房,便是对付柳老头也可以,只是他没出手而已。

小宝干了几天活,等柳爻卿一走,直接躺在炕上好几天没下来,吃饭都是李氏亲自喂到嘴里。

有一回小宝憋了尿,却懒得下炕,一直睡觉一直睡觉,结果尿到炕上了。柳老头换了被褥和床单,李氏拿到院子里洗,正巧叫来串门子的人看到,这事儿就没能瞒住。

都说小宝这都成了亲的人,孩子都快有了,竟然还尿炕,实在是说不过去。

柳老头却觉得小宝这是下地干活累的,心疼的不行,跟李氏变着法儿给小宝弄吃的,叫他把瘦下去的膘都养了回来,比以前更胖了。

第200章

柳全福到处诉苦,说自己怎么怎么受苦了,却没有人听,只觉得他十分可笑。

地里的活大家都干,没有谁特殊,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少爷命,要不然如何填饱肚子,如何活下去?

柳全福以前靠柳老头养着,后来等柳全锦能干活了,便靠柳老头和柳全锦养着,现在柳老头没办法下地干活,得看顾着怀着身子的大周氏,就没人养活柳全福了。

“以前还挑挑拣拣,不爱吃肥肉,夹着扔到地上也不给别人吃,现在别说肥肉,就是猪板油都吃不起了。”

“那会子老大过的什么日子,老三家过的什么日子。”

“现在想想也都是报应啊。”

李氏那些压箱底的嫁妆一点一点拿出来,都给小宝补了身子,这回是真的彻底掏空,手头啥都没有,一旦到了用银钱的时候,那就得直接任命。

没得李氏补贴,大房一家重新吃粗粮,再看看每天山上的汉子来给柳老头和李氏送饭,大馒头管饱,菜油汪汪的,还有一大碗红烧肉,小宝看的眼睛都直了。

不管不顾的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桌上的吃食,被汉子们眼明手快的拦住。

柳老头觉得丢脸,却又不舍得说小宝,只觉得眼前的吃食味同嚼蜡。

“这么些东西,好几个人吃也够了。”柳老头道。

汉子也不含糊,直接说,“卿哥儿说了,他只管您俩,旁的人一概不管。”

便是柳老头和李氏想借着柳爻卿管管大房一家,给他们吃食,也绝对不行。大不了往后就养着柳老头和李氏,不过是两张嘴的事儿,小事而已。

柳老头尴尬,说不出话来。

炕上的大周氏又闹腾,小宝也闹腾,好在柳全福和小李氏都不在家里,否则还得乱。

叫村里人看到了,都是当笑话看,太有趣,跟看大戏似的。

地里的庄稼苗出来了,长了些杂草,旁人家都清理的干干净净,便是小孩儿也能挎着篮子把地里的杂草拔干净,独独柳老头家里的地没人来。

柳老头心里难受,却是顾不上这些,要顾着大周氏肚子里的孩子。

汉子们跟柳爻卿说这个的时候,表情都是憋着的,在柳爻卿面前笑总是不太好。

“翠姐儿不肯养小哥儿。”柳爻卿叹气道,“跑了两次都没跑了,叫赖跛子抓回去,彻底锁在屋里不让出去了。”

这赖跛子也是个人物,像翠姐儿这样,不管孩子,也不过日子,就是关在家里也没用,但他偏偏就关在家里。

有人问了赖跛子,他道:“翠姐儿不顾着孩子,我便不想叫她舒坦了。”

有些人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有些人家的日子越过越差,偏偏自个儿还不知道什么地方除了问题,一错再错。

柳老头疼柳全福,疼小宝,顺带着疼大周氏,整个人便仿佛一头撞穿了南墙的牛,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

“不说这个了,山上一切顺利就好。”柳爻卿道,“鸡苗叫咱们拿来不少,山上也能轻松许多。”

今年孵的鸡仔多,就是厉氏挑了红嘴儿的养在山上,也足足占了好几个鸡棚。这会子丹县这边,别看鸡仔都还很小,大羽毛都还没开始长,但数量多,每天吃下去的饲料就都有不少。

好在饲料中可以加些青菜之类的,要不然只吃饲料的话,每天的消耗十分惊人,等以后鸡仔们长大了,就库房这些还不够三五天吃的。

童喜这些汉子们也终于见识到传闻中上谷村的鸡到底如何不同了。

“这还没长羽毛,竟然个头大了这么多。”

“你看到的还不是最大的,隔壁大棚有个长的更快的,吃的也最多,现在去看看,简直鹤立鸡群,个头都高出许多。”

“看来每天消耗的那么些东西也不是都白白吃了,鸡长得太快了,几乎一天一个样。”

“羽毛跟不上长肉的速度。”

汉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着,给鸡槽都放上拌好的饲料,大家还得马不停蹄的去饲料作坊搓饲料。

现在没人觉得这些饲料普通了,能让鸡长得这么快,若是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惊讶,如何惦记着饲料配方。

有见识的汉子想的更多,往后若是鸡长得快,卖出去的鸡自然也多了,他不信柳爻卿只是单纯的卖鸡,肯定还有别的打算,只是以他的见识,竟也想不到。

汉子们干完活还是来小饭堂吃饭,每天都是钰哥儿领着其他人准备。

“卿哥儿,正要去找你。”钰哥儿赶忙走过来,低声道,“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了,晚上突然跑到外面,说话也不听,最后自个儿昏倒,叫了大夫来看,说是疯了。”

“前几天不好好好的。”柳爻卿皱眉道,“我去看看。”

“单独关在屋里的 。”钰哥儿领着柳爻卿去了院子中角落的屋子。

这屋子很小,原本是用来放东西的,叫钰哥儿带着人清理出来,把两个孩子关了进去。

门开了,里面倒是干干净净,有板凳,也有桌子。柳爻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原本呆呆的,突然大喊大叫,双手不停的巴拉墙壁,要不是手早就缠着布条,这会子应当出血受伤了。

眼睛明明看到柳爻卿了,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东西,神情惊悚,手脚痉挛。

“果真疯了。”柳爻卿转头问,“其他孩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倒是知道自己吃东西,但跟小有儿比起来,还是不行。”钰哥儿摇头,“就是回家也不是原来的孩子了。”

“还是得叫他们回家,到时候我会叫人暗中看着,实在不行再带回来。”柳爻卿道,“或许等他们回家了,就能慢慢恢复。”

至于两个已经疯了的孩子,柳爻卿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只能听大夫的。

回到屋里,柳爻卿又把来阳叫来,道:“你还是不说吗?我的耐心不多了。哲子哥,准备。”

“真要动手?”哲子哥这么说着,却很快准备了东西。

柳爻卿极少动用这些手段,也只有在上谷村叫柳全福一家干活的时候用了一次,但现在他却没有如法炮制的对方来阳。

这种孩子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心中没有感情,甚至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并不知道善良与正义是什么。

攻心无用,只能动手。

“其实人跟鸡鸭鹅都差不多,割开脖子流干血,也是活不下来。”柳爻卿淡淡道,“人又比鸡鸭鹅更厉害,慢慢折磨也不会死。”

他没让哲子哥动手,自己亲自上前。

屋里放着一个小炉子,在这种天气里几乎是一靠近就是全身冒热汗。炉子上面放着一个小锅,里面的水是沸腾的,柳爻卿割了来阳身上一小块肉,放到水里煮熟,捏开他的嘴巴塞了进去。

“味道如何?”柳爻卿问,“你吃的那些是不是跟自己身上的肉口味一样,或者更加美味?”

柳爻卿脸上的笑容很好看,但在来阳眼里,却恐怖如鬼魅。

他被迫吞掉自己身上的肉,腿上还能感觉到疼痛,瞳孔迅速缩小,整个人痉挛着想要呕吐,却更加难受。

脑海像是掀起惊天海浪,便是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让他感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段日子明明柳爻卿对谁都很好,尤其是对小有儿好,对他也不算差,还给他吃了丹县的东西,都是她没吃过没见过的。

为什么突然变脸?

来阳想不明白,他心中被恐惧所代替,眼里有眼泪流出,身上一阵一阵的冒着冷汗。

“我没吃过他们,我没有。”来阳大喊道,“我吃的都是兽肉,他们没有让我吃。卿哥儿……我是少族长,跟他们不一样!”

一层一层的伪装撕下来,所有的心机手段在最痛苦的深渊中都摧枯拉朽一样惨败。

“原来你从未说过实话。”柳爻卿冷着脸道,“现在能说了吗?你的腿还能割一百刀,胳膊也能割一百刀。那些人只知道煮人的大腿吃,却不知道这样活生生割下来的味道更好,你们还是不行啊。”

惊恐的看着柳爻卿,来阳赶忙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路上的人都死了,他们把我带到山里,说将来要占领外面所有的地方。他们说吃人肉时间长了会发疯,我是少族长,不让我吃。我每次看到都会吐……后来看的多了就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甚至还能拿着人的大腿骨出来,若无其事的。

来阳以为自己已经水火不侵,便是柳爻卿再怎么样他都不会害怕,自己的伪装更是一层一层包裹着自己,不到最后,他绝对不会低头。

却没想到柳爻卿只用了一招就让他整个人都崩溃。

“我早猜到你身份不一样。”柳爻卿却早已有所想法,只是一直不动声色而已,他缓缓道,“吃过人肉的人,看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而且确实会中毒,最后会发疯。你的眼神不一样,而且比所有人都养尊处优,我就猜到你的身份不一样。要不然你以为我只是随便点到你,让你活下来吗?”

当初也有其他孩子跟小有儿他们混在一起 ,柳爻卿根本没等他们醒来,直接抹了脖子。

第201章

“这回出来还是以探明情况为主。”柳爻卿道。

“成。”哲子哥点头,“都安排好了,卿哥儿若是要人,随时都能调来。”

以童喜为首的汉子们因为还在训练中,便继续留在丹县一边训练,一边顾着鸡棚,倒是也不会闲着。这次出来的是狼哥领着的汉子,大家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带着同样的行囊,走在路上比那些士兵更加肃然。

从丹县出来,连续走好几天,绕过两三个城镇,最后来到一个县城。

这地方柳爻卿也是头一回来,但看上去跟其他县城都差不多,比起上南县也差不了什么。

商铺林立,客栈就有好几家,其他摊子什么的也都很普通。

这里还有个高富贵他们开的铺子,里头有土豆片、土豆条,面包,西红柿酱等等,只要拿得出银钱,基本丹县有的,这里都有。

没去打扰铺子,柳爻卿叫狼哥带着人在城外等着,同时控制着来阳,他跟哲子哥奔着来阳说的铺子去。

“卖山货的铺子,偶尔也有药材,便是上百年的人参也不是没有。”柳爻卿淡淡道,“这样的铺子能在城里开起来,果然不简单。”

一般买得起山货的,都直接派了管事去山里收,更有不少大户人家在乡下的庄子就能收到,根本用不着来铺子里买。

这样的铺子,蹊跷太多。

还没靠近呢,柳爻卿就看到个眼熟的汉子出来,他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是他。”

“周家的。”哲子哥道。

“是啊,我一直以为他们在上南县有铺子,却没想到是这么远的地方。”柳爻卿摇头道,“想想也是,上南县有杜县令,不可能有这种铺子。”

就是当初赵县丞在上南县一手遮天,人人只知县丞不知县令,可后来杜县令三两下就叫赵县丞彻底偃旗息鼓,现在更是半点动静都不敢有,可见杜县令的能耐。

知道是什么人了,柳爻卿就没有露面,直接出了城。

换了狼哥进城,当天晚上翻了城墙出来,道:“统共有五人,其中一个人成了家,家里人多,都住在铺子里。”

“今晚就全部抓来吧,一个不落。”柳爻卿道。

“是。”

深夜,汉子们翻阅城墙,如履平地。

进城之后,狼哥在前面带路,先是去了铺子里,把里面一个看门的伙计,一个周家人抓起来,绑手绑嘴,又跑了几个地方,把所有人都抓来。

全部提着跑去城墙,用绳子一个个运到城外,统共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有人起夜恍惚间看到街上有人跑动,但仔细听听有没有脚步声,还以为是鬼,慌忙回屋关上门,一晚上是再不敢出来了。

捉了人,狼哥等人都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仿佛只是散步一样。

柳爻卿赞赏的点了点头,道:“做的不错。”

“他们都没有防备。”狼哥道。

“哲子哥,县令如果没问题的话,让他出面安抚安抚百姓。”柳爻卿道。

第二天天亮,衙门里便出来一群差役,把那山货铺子给封了,又过一天,山货铺子开了门,却已经不在是原来的人,据说是周家人的亲戚,那是柳爻卿叫哲子哥安排的。

有衙门的人出面,便是城里少了些人,百姓们也都知道肯定是犯了事,不会再追究。

外面不方便,柳爻卿一路上带着人秘密回了丹县。

院子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塞着嘴,每天只会被强制灌一顿粥,反正是命还在。

柳爻卿上前盯着那个周家的汉子看了看,道:“你是小宝媳妇的大哥,叫周镶金。没想到咱们在这里见面了啊,真是缘分,叫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呢。”

周镶金眼神惶恐,他看看站在一旁训练有素的汉子们,再看看笑颜如花的柳爻卿,只觉得浑身发冷,强撑着道,“柳爻卿,你别以为你就能一手遮天,若是官府知道你撸了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是!柳爻卿,你等着衙门来人吧。”

“我们一定要反抗,反抗到底。”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柳爻卿你养了私兵?”

除了周镶金,另外四个汉子,其中三个人都长得非常特别,个子矮,瘦,不用眼睛看就知道跟其他人不一样,相当有特点。

“周镶金留下,其他人你们带走,好好审一审。”柳爻卿道。

“是!”狼哥沉稳的上前拎起一个汉子,转身走进小屋。

后面有汉子上前,拎着一个人进了另外的小屋。屋子里面只有一个很高很小的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个凳子,门一关,里面的声音几乎传不出来。

哲子哥上前拎起周镶金,跟柳爻卿一起也进了一个小屋。

屋里,柳爻卿拿起毛笔,点了点墨,在白色的纸上画了一个圈,问:“你周家是什么时候跟那些人有联系的,家里又有多少人知道……来仔细说说。”

周镶金瞳孔猛缩,道:“柳爻卿,你难道要动用私刑!”

“我现在就是杀了你,旁人也不会说什么。”柳爻卿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上谷村的柳爻卿,但是也是丹县的柳爻卿啊。傻子都能想明白我现在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吧?丹县养活那么多人,名气那么大,就是我真的弄死一个两个的人,你说朝廷是问我的罪,还是放过我啊。”

周镶金脸色大变,他信了柳爻卿的话。

却又听着柳爻卿话锋一转道,“其实我只是想种地,过正儿八经的日子而已。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叫我碰上哎……”

“卿哥儿,还要用那个法子?”哲子哥摩拳擦掌的,道,“这次叫我动手?”

柳爻卿却摇头道,“对付他,用不着那么麻烦。哲子哥,你先斩了他的子孙根,要是还不行,就把周家人都抓来,一天杀一个,他总会开口的。”

“柳爻卿你敢!”周镶金睚眦欲裂。

“我有什么不敢的,咱们偷偷进行,别让人发现了。”柳爻卿还笑了下,道,“给你一天晚上功夫考虑,明天我再来。”

屋里的凳子、桌子都搬了出去,只有空荡荡的地面,门一关,周镶金插翅难逃。

到了外面,柳爻卿面色凝重道,“周家胆子挺大,难怪头一回见面就看我不顺眼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要不要派人保护阿爷?”哲子哥道。

自从过了年柳老头去周家,年货都让扣下,他又想休了大周氏,结果大周氏怀着身子,只能作罢。柳老头其实心里还是没放弃跟周家交好的念头 ,他觉得只要大周氏那些兄弟能够照应着小宝,小宝何苦在家里种地,定然能去镇上过体面的日子。

柳爻卿摇头道,“不用,现在阿爷没机会出村。”

上谷村还是很安全的,几乎插翅难进。

军中折磨人的法子也有不少,甚至比大牢里更加残忍,汉子们都没手下留情,当天就得出不少线索。

最后到柳爻卿这里汇总。

来阳说的果然没错,藏在山里的人就是通过周家铺子联络,这次抓来的人中,有三个是倭人,其中一个还成了亲,有了两个孩子,不过都不知情。

这些人还知道另外的山里的藏身之处,只不过说的并不具体,若是叫他们带路,恐怕并不能信任。

柳爻卿想了想道,“等沈从武他们训练成功了,带人进山!咱们广撒网,总能把鱼都捞干净。你们先休息,明天具体的再商谈。”

等汉子们都走了,柳爻卿也回屋歇息。

哲子哥点了油灯,拿着毛笔挥毫泼墨,写完信地给柳爻卿看。

“恩。”柳爻卿点头。

信送到皇帝案头,里头写的是最近发生的事,还特别强调了可能会出人命。

皇帝表情古怪,“那些人杀了就杀了,不用跟朕说。”

平时皇帝甚至觉得自己挺委屈,还得听哲子哥和柳爻卿的话呢。哎,谁让他是皇帝的,江山需要这样的皇帝,他就只能是这样的皇帝。

考虑来考虑去,皇帝没法子了,便派了大太监传旨,给丹县的柳爻卿一波赏赐。

沈从武那群人显而易见的脱胎换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不说,更是如同出鞘的利剑一样,举手投足间都气势十足。

确实应该给赏赐,皇帝理直气壮。

大太监到了丹县门口,也得按照规矩来。

“卿哥儿说了,你们不用登记名字,也不用看东西。”周大壮道,“请进。”

特殊人,特殊对待,这也是规矩。

得了赏赐,那些拗口的圣旨,柳爻卿是有点没听懂,只隐约明白,好像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样子。

照常跟大太监说了几句话,给了东西,柳爻卿也没有挽留,直接把人送走。

屋里的周镶金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只觉得心里冰凉,竟是想拿头撞墙,直接撞死,偏偏这时候门开了,柳爻卿站在外面。

“想到说什么了吗?”柳爻卿问,“慢慢说,我都听着。”

“你……”周镶金忽然想起来,柳爻卿在上谷村的时候,名气就如雷贯耳,更是接到过几次皇帝赏赐,那时候他为何不屑一顾呢?

“他们说你会受到天罚。”周镶金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开个铺子,每个月都有百十两银子……”

第202章

“哲子哥,要是现在给你一座金山,让你把我卖了,你愿意不愿意?”柳爻卿笑眯眯地问道。

哲子哥想也不想的摇头,“就是一万座金山也比不上卿哥儿的一根手指头。”

“唔,不应该问哲子哥。”柳爻卿摇头道,“应该问问我大伯那样的人,怕是用不着一座金山,百十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人跟人不一样,像哲子哥这样的,不为金银所动,而有些人却恰恰相反,只要有银子就能抛弃所有。

但很多时候柳爻卿都觉得,人性是不能测试的,因为很多时候是非黑白分的并没有那么明白,还有很多灰色存在。

即便是柳爻卿自己,也曾经‘指鹿为马’过,只是他并不去争名夺利,跟他有冲突关系的人少,这才能揭过这一点。而对于柳老头、柳全福还有翠姐儿等人来说,柳爻卿就不是个完全的好人,因为他从未按照他们的要求做过什么。

“哲子哥,咱们去一趟周家吧。”柳爻卿道,“带上周镶金。”

“成。”哲子哥点头。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会让人不愉快的话只会在心里想想,并不会说出来,这样也就只有自己内心纠结,至少对方肯定是心情愉快的。

丹县现在每天搓饲料,需要极多的玉米,库房里的现成玉米一天少一大截,但是添进来的却不多,只有急着用钱的农户才会把玉米送来。

此时天气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柳爻卿天天忙,竟然没觉得怎么热。

嫩玉米早就能掰着吃了,厉氏那边叫人捎来不少,柳爻卿最喜欢剥粒炒菜,吃起来香喷喷有着淡淡的甜,是他最爱的口味。

风一吹,日头一晒,连续过去几天最热的时候,玉米便少了许多水分,变得金黄凝实,不适合煮着吃,种的早的已经可以掰下来晒干存起来了。

“我家今年种的玉米多,仓库还有不少,回头我准备叫家里人全都送到丹县来。”真哥儿从大饭堂出来,手还是湿的,眼睛亮晶晶。

宋水祥等在外面,闻言道:“我也这么打算。”

今年他一直在丹县干活,种玉米是半夜去的,这会子要收玉米了,恐怕还得半夜忙活,白天实在是没有功夫。

每个月倒是也有歇息的日子,但那会子更忙,家里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宋水祥忙活,他还预备着打一套新家具,到时候跟真哥儿成亲用呢。

真哥儿想了想道:“我家人多,到时候咱们两家合伙吧。祥哥你回头预备一些饭菜,咱们一起吃个饭,这样干活还快。”

“恩。”宋水祥点头,心里高兴,打定主意到时候多买点猪肉,多给真哥儿家一些。

真哥儿家里兄弟多,爹娘都在,平时基本用不着他下地干活。这会子真哥儿跟宋水祥说好了,回到家里就开了口,“咱们家今年跟祥哥家合伙,晚上去把他家的玉米给掰了。今年咱家、祥哥家的玉米都送去丹县卖钱,一点都不留。”

“真哥儿,咋了?”妇人问。

“卿哥儿那边缺粮食,尤其是玉米,用的多,价钱也不低。”真哥儿道,“咱们把家里的玉米都送去,跟咱们相熟的人家也都说说。我还听其他管事说,过段日子丹县收玉米怕是要降价了。”

“当真?现在玉米价钱本来就上不去,家家户户都有不少玉米……”

“那可不是,所以现在赶紧卖。”真哥儿伸了个懒腰道,“叫兄弟们都加把劲,叫上人帮忙,明儿个先把家里的陈玉米送去。”

像真哥儿这样回家说的还有其他做工的人,几乎都是打算把陈玉米都卖了。

这东西产量高,种个一年就够吃的,第二年的根本吃不到,而且除了玉米碎煮粥,就是蒸玉米饭,或者玉米磨碎了做饼子,也就这些吃法。

炸爆米花得专门的玉米,农户私底下也不会炸,玉米又不像花生,炒熟了就能当零嘴儿吃,价钱更是一直低不了。

可以说玉米最大的作用就是填饱肚子,别的几乎是没了的。

此时柳爻卿要收玉米,许多人都犹豫,一方面觉得价钱低,想让玉米像土豆那样,摇身一变换来更多的银钱,更想留在家里,省得以后哪年再饥荒,家中没有余粮,又得饿肚子。

这些情况加起来,就导致来丹县卖玉米的人不多,库存增不上去。

搓出来的饲料每天都得下去一截,鸡仔一天一个样,吃的越来越多,这会子已经尽量多加青菜了,可每天都得喂好几次。

苏七作为收玉米和土豆的管事,这会子愁的头发都白了。虽然柳爻卿让他不用着急,但这都是他作为管事的活,能不着急吗?

要不是柳爻卿不让他去村里,苏七早就忍不住去村里收玉米了。

好在真哥儿、宋水祥等人把家里的玉米都送了来,他们也叫了许多相熟的人来。仓库暂时多了不少玉米,足够童喜他们搓饲料用上几天。

“从明天开始,不管是今年的新玉米还是去年的陈玉米,都降价。”柳爻卿看了苏七送来的账本道,“果断日子再降。玉米产量那么高,价钱本来就不应该这样。土豆也不是直接的价钱,而是土豆片和土豆条价钱高。”

“要是有人不服气,就叫他去外面卖玉米。”柳爻卿又道。

第二天一大早,苏七就改了价钱。

偏偏丹县做事的人大张旗鼓的卖玉米,虽然没对外说玉米降价涨价的事儿,但许多人也都隐约察觉到什么,跟风的运了玉米来,结果晚了一步。

今天再卖玉米,跟昨天比起来,那就得少拿不少大钱。

都是一文钱也要掰成两半花的汉子,心底里大约算计算计,顿时心疼了。

也有人不服气道:“你们丹县不是为了百姓好吗?为何突然降价!玉米的价钱是能随便改的吗?为何土豆的价钱又那般高?”

“丹县收土豆和玉米,你们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们不愿意可以去外面,外面粮店多,粮商也多。”苏七道,“价钱自然有存在的道理,你们若是不明白,那就等等看,总会明白的。”

自从丹县建成,一直都会好的。

无论是能够进入丹县做工的人,还是用土豆换了银钱的人,再加上丹县以后还会招工,都盼着能进来,没有人觉得丹县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更是有不少人都觉得柳爻卿就跟活菩萨一样,叫大家填饱肚子,叫大家过上好日子。

此时玉米突然降价,就跟抢了他们钱似的。

“我们走!”有脾气急的汉子扭头就走了。

剩下的还有几个犹豫,心里到底是算计着昨天玉米价钱高,那得好些个大钱,可不能白白扔了,便也扭头跟着走了。

苏七生气,道:“若不是有卿哥儿拿出玉米种子,这些人现在还吃不饱饭,怎么就不想想以前过的什么日子。玉米的价钱本来就不会很高,他们怎么能觉得自己吃亏了呢?”

“那是他们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有一座金山,结果突然变成半座金山了,感觉自己损失了很多,不甘心而已。”柳爻卿平静道,“但其实所有的金山都不是他们的。”

想明白的人自然不会再去别的地方尝试,外面粮商就是买了玉米也没有用 ,基本价钱都会压的很低很低,根本没办法跟丹县这边比较。

与其去外面碰运气,不如就在丹县把玉米卖了,拿了银钱是回村买地还是给家里添置新衣裳,买块肉啥的,都成,何至于回家唉声叹气,觉得丹县如何如何。

这些人怨声载道,妄图叫柳爻卿把价钱提回去。

柳爻卿却道:“他们看错了自己的位置,一直以来整个丹县都是我说了算,不是他们说了算。再过半个月,等玉米全部收完了,价钱再降!”

“恩。”苏七坚定道。

半个月后柳爻卿早离开丹县,但玉米的价钱又降了。

那些怨声载道的人一看不好,丹县根本没有涨价的意思,心里慌了,赶忙来买玉米。还有硬撑着坚持的,等玉米价钱再降,便愈发的不肯卖,总觉得自己吃亏一样。

钱在丹县,玉米在他们自己手中,只是一桩买卖而已,何来的吃亏和赚便宜呢?

跟其他卖玉米早的人比,自然是吃亏了,但这个原因在于他们自己,而不是丹县。若是明白这个道理,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怨声载道。

“听说丹县那边玉米价钱低的很,咱们往后怕是卖不出去玉米了。”

“那只能等饥荒年,到时候粮价自然上涨。”

“丹县听说日进斗金,为何还如此吝啬。”

“就是啊,便是给我们每个人发一两银子,怕是也发的起吧?”

村里头几个老的、年轻的汉子慢悠悠的说着,都是觉得丹县这件事没做好,配不上丹县的名头。

恰巧柳爻卿就跟哲子哥在旁边听着,他上前笑道:“若是有乞丐叫你给一半粮食,这样他就能过冬了,你肯不肯给呢?”

“笑话!那如何能给。”

“若是有乞丐这么找我,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也不敢有乞丐这么说,便是说了,也得人人喊打。乞丐而已,给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妄想我家一半的粮食,当真是想的好。”

第203章

几个人义愤填膺的,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

柳爻卿又道:“那丹县的钱为什么要多给你们呢?”

“我等岂能和乞丐相提并论。”汉子脸红脖子粗道。

柳爻卿倒是没生气,继续说,“你们也不能跟丹县相提并论啊。”

说完,柳爻卿拉着哲子哥离开,不再理会这些人。却有个年纪最大的老头看着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路往前,到了周家门口 ,忽然恍然大悟想到了什么。

“粮食是我家里的,我爱怎样就怎样,乞丐却不能主动要。”老头仿佛看穿世事一样,目光悠远道,“丹县如何,我能能说,却不能让丹县把玉米的价钱提上去,那是丹县的银钱,我们不能像乞丐一样要啊。”

却也有小年轻不解,嚷嚷道:“但是别人卖的玉米价钱高,拿到的银钱多啊。”

“那为什么你当时不去卖呢?这就是差别。”老人摇着头,一晃一晃的走了。

柳爻卿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抬头看着周家高大的门楣,用的木头都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只是没想到他又来了。

这回周家干脆没人出来,好像不知道门口来了人似的。

“咱们进去吧。”柳爻卿叹了口气道。

“恩,人都准备好了,一个人都跑不了。”哲子哥压低声音,凑到柳爻卿耳边小声说。

这回出门的不单单只有柳爻卿和哲子哥,还有狼哥他们,走的是另外的路,进了村子之后就没露面,但周家周围肯定是隐藏了不少。

里面还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上房的每个地方都能看出来很值钱,只是周家的品味很一般,许多东西搭配看上去似是而非,并不多么好看。

“卿哥儿来了。”杜氏从炕上下来,好像刚刚看到柳爻卿似的 ,脸上露出笑脸,眼睛却没有笑。

周老头更是哼了声,扭了脸不去看柳爻卿。

周家兄弟也都从各个屋里出来,连带着还有各房的媳妇们,都从各个地方看着突然到来的柳爻卿和哲子哥。

“来看看。”柳爻卿笑道,“我这会除了跟哲子哥一块儿,还有周镶金,他也来了。”

“老大?人呢?”杜氏脸色一变,急忙看向门外,却没有看到人。

“不急,咱们先说说小宝的事儿。”柳爻卿看了一圈看到小周氏,道,“真是长得愈发好看了。阿爷来过一回,送了不少年礼吧?”

原本周家早就知道柳爻卿和哲子哥来了,他们两个人只能算小辈,只要柳老头没来,周家就端着架子,假装没看到他俩。结果柳爻卿和哲子哥直接进了门,周家这才没法子,却是全家人都出来,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气势凶悍,仿佛要压下 柳爻卿似的。

可此时柳爻卿提了句周镶金,杜氏心中便慌了。

周老头板着脸上前道:“老大在哪?咋不叫他出来?”

“不着急,说完小宝的事儿再说。”柳爻卿摆手道,“我阿爷送了不少年礼,你们给了回礼了吗?小宝媳妇怀了身子,快要生了,你们啥时候去看看?”

“说这个做什么!那闺女我就当没生过!”杜氏道,“亲家倒是真的来过一趟,可想叫我那小女儿去给小宝做媳妇,我怎么能答应!”

说到这个,柳爻卿也很无奈,柳老头实在是糊涂,直接把大周氏送回周家,至少摆脱这个累赘,说不定还能拿一笔银钱,结果他自始至终都惦记着小周氏。

以为拉来一车年货周家的态度就改变了,但其实周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柳老头当亲家。

活了一大把年纪,到头来还是认不清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怎样,柳老头还以为自己能耐的不行,到了外面别人都得敬着他呢。

“我不跟你们废话,拿出二百两银子我就让周镶金出来给你们看看。”柳爻卿干脆不做口舌之争,话挑明了说。

杜氏眼睛瞪大,脸上的皱纹一抖一抖的,厉声道:“二百两银子,你以为你是谁?我周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到底把老大怎么了?”

周镶金在这一辈中排行老大,长得最好,个头高,能耐更强,要不然也不会躲在县里看店,在家中更是极受重视。

此时猛然叫柳爻卿说出来,杜氏心里没底,要不是知道撒泼没用,早就躺地上打滚了。

周家其他人都是一愣,随即又有些害怕,全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柳爻卿。

“拿钱就能看到人,不拿钱就看不到人。”柳爻卿道,“你们家这些东西,回头都得拆了,你们这些人也得给衙门来人带走。”

“你说什么?”杜氏惊了。

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些人的反应,柳爻卿就知道他们知道周镶金在县里干的是什么。

哲子哥上前一步道,“卿哥儿,别跟他们废话,抓人吧。”

“再等等。”柳爻卿摇头道,“这二百两银子正好拿了去给阿爷,堵上他的嘴,省得天天盯着我爹不放,想叫他下山干活,就当买断吧。”

这是柳爻卿最近想到的,他意识到再跟柳老头和柳全福藕断丝连的,往后要是出了事,还得连累他,不如干脆一刀两断。

“开个铺子,一个月就有一百两,还是县里,便是府城的铺子都不敢这么保证。”柳爻卿道,“你们也知道这钱来的不正当,所以窝在村子里,根本不敢去别的地方,就是家里的东西也都不敢摆在明面上叫人看出来。”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杜氏下意识后退,手不小心碰到一个摆在木架上的花瓶。

那花瓶倒地,摔成碎片,里头藏着约莫上百两的银子。

“再摔一个花瓶银子就够了。”柳爻卿道。

偏偏也是巧了,小周氏想躲回里间,不小心又碰倒一个花瓶,里头也有上百两银子。

“好了,银子够了,动手。”柳爻卿面上平静,心中去仿佛掀起惊涛骇浪,他只以为周家小有银钱,却没想到银钱放的这么随便。

此时他再也不想跟周家说什么,直接叫人动手。

若是普通的农户,就是辛辛苦苦一辈子,等年老了,家中的银钱攒起来,怕是也到不了二百两银子,此时周家随随便便就有二百两,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太出乎柳爻卿的意料。

周家人毫无防备,外头就有许多汉子冲进来,三下五除二都给绑了,嘟着嘴。

大门一关,一个个扔到院子里,屋里翻找一番,找出的银子让柳爻卿沉默,几乎都不太敢去想。

这么看来柳老头也没错,周家确实不简单,真要想帮助小宝,随便拿出一些银钱,叫他去县里生活,去府城生活都足够了。

“呜呜呜。”周镶金最后叫狼哥提进来,面相惊恐。

他看到院子里乌压压绑着的人,眼神绝望,彻底的放弃了抵抗。

杜氏瞪大眼睛看着周镶金,挣扎着上前想要说什么,却叫守着她的汉子拉回来,半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家从来都是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敞开门,却不愿意叫村里人靠近,这会子关上门,村里人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柳爻卿拿了二百两银子,单独放着,余下的事情交给狼哥。

他已经给杜县令去了信,关于周家,自然有衙门的人来,到时候狼哥他们就可以全身而退。而柳爻卿这是跟哲子哥上了马车,回上谷村。

这回不是计划中,就连厉氏都不知道柳爻卿要回来。

马车一路哒哒哒上了山,知哥儿和颜哥儿一眼认出来,道:“卿哥儿回来了。”

消息这才传开,一时间连村里人也都知道了。

“咋这会子回来?”厉氏一边问着,也没急着等柳爻卿回答,又说,“去看看孩子们,这会子都要会走路了。”

“这么快?”柳爻卿惊讶,“还没到一周岁呢。”

“从小吃的好的孩子,九个月就能学着迈步,等一周岁,都会喊爹了。”厉氏道,“从小要是吃的不好,孩子得两三岁才学会走路。你那会子脑瓜子好使,九个月就会喊娘,到两岁才学会走路。”

“嘿嘿。”柳爻卿笑了笑,去看孩子。

原本的小床太小了用不上,换成了更大的床,整整三个并排着在屋里,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天气热,小床里面就垫着一层布,孩子们裹着肚子,手脚都露在外面,扑腾扑腾的。

“哎哟,百酿仙,你这是想飞啊。”柳爻卿把最小的哥儿抱出来,轻轻垫了垫,赶忙放到炕上。小家伙长得飞快,胖乎乎软绵绵,重量上实在是可以。

“老大还是这么老实,长得也最大啊。”柳爻卿又去摸老大。

老二叫哲子哥抱着,这会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柳爻卿,冲着他伸手。

柳爻卿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胳膊,上前摸了摸老二的脸蛋,接着就不管他了。

过了许久,老二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叫柳爻卿跟哲子哥一块儿好一个忙活。

孩子开始吃辅食了,没啥味儿的蛋羹,一勺一勺的吃的飞快,厉氏还专门给做了面条,烘干后放起来,一次煮一小锅,三个孩子能全部吃完。

等看完孩子,吃了晚饭,柳爻卿这才说:“这次来也是有事,我打算……”

厉氏听了沉默片刻道,“你爹应当不同意,我反正是没意见,只是分家倒是行,可这样……能成?”

第204章

山上的事儿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基本没有柳爻卿操心的地方,再说了,事情都不会第一回 ,大家都有经验,基本也不会出事。

柳爻卿在山上转了一圈,见着宝哥儿跟全哥在一块儿挺好,当着宝哥儿的面,柳爻卿也没说别的。

倒是宝哥儿找着机会单独跟柳爻卿说道,“全哥那哥哥一家又来过一回,叫我撵走了。全哥现在干什么都听我的,我也跟他说了,要是听我的能过上好日子,为啥不听我的?反正听他的,现在我俩怕是都没好日子过呢。”

“这就好。”柳爻卿欣慰道。

其实道理就是那样,大家都是为了日子越过越好,两个人在一块儿,哪有十全十美的,这样的少之又少,大多都是吵吵闹闹,要是一方软一点就能过上好日子,那又有何不可?

回头再一块儿吃饭,柳爻卿道:“我这里有二百两银子,打算一次性给阿爷,往后便不管他和阿奶吃饭了。柳家要是再有事,咱们也不会帮忙。”

“那怎么行!”柳全锦赶忙说,“你阿爷、阿奶年纪大了,以后要是有个不好,还得人照料。”

“在村里过日子,这些银子足够了。”柳爻卿道,“只要阿爷能把得住银子,绝对足够。要是阿爷自己把不住,难道还能怪别人?这两年那边天天出事,每回都找山上,反正我是不想管了。”

柳全锦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还想说话。

厉氏看到了说:“我今天也不说那些狠话。你也别想着下山,我是不会叫你下山的,往后就待在山上干活。二百两银子,放到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真要给我,那真是天上掉银子了。”

“爹,以前那些话我也不愿意多说,你自己可也别忘了。”柳爻卿板着脸道,“这事儿我决定了,明天就下山跟阿爷说清楚。”

“你阿爷不一定同意。”柳全锦弱弱道。

却没有人跟他说话,该吃饭吃饭,该照料孩子照料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柳爻卿和哲子哥一起,这回什么东西都没带,空着手就去了。

院子里臭烘烘的,柳爻卿看到院子正中心盖着草木灰,猜到是什么,无语的摇了摇头。

这么些日子过去,茅厕没人清理,早就满了。柳老头要看着大周氏,脱不开身,小宝和柳全福不肯动手,小李氏更是天天出去串门子,都不着家。

没得人清理,天热雨水多,里头就根本进不去人。

晚上小宝起来不愿意去外面,就在院子里解决了,连后院都没去,还是李氏早早起来盖的草木灰。

以前三房在的时候,家里哪有这么邋遢的时候?

进了屋,柳爻卿看到大周氏还躺在炕上,李氏在旁边做针线活,柳老头坐在旁边抽旱烟,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屋里倒是扫的干干净净,但应当是李氏干的。

“阿爷。”柳爻卿站在门口,看着苍老许多的柳老头,面无表情道,“这是二百两银子,你若是原因拿,往后就当没有三房,那些欠条也一笔勾销如何?忠哥、正哥还有明哥,他们自己若是愿意自己过日子,阿爷也别过去找了。还有我姑姑一家……”

慢慢的说完,柳爻卿拿出二百两银子,抬头看柳老头。

现在柳家半点银子都没有,粮食也都是粗粮,柳全福和小宝天天面色发苦,吃的也不好,看着都瘦了些,柳老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野山莓回头我叫人全部挖走。”柳爻卿又道。

就是说往后跟山上三房再没有关系,但这样一来 ,不但所有的欠债全部还清,还能拿到二百两银子。柳老头觉得柳爻卿太绝情,却又觉得二百两银子不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非得这样?能不能逢年过节的,还一起吃吃饭。”

“不行。”柳爻卿一口回绝。

柳老头又想要银钱,又不想断绝关系,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最后从柳家出来,柳爻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以后他再用不着顾忌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哲子哥,传出去,叫旁人也都清楚这个事儿。”柳爻卿道。

“成。”哲子哥答应着。

柳老头看着白花花的二百两银子,就是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些银子,家里拼死拼活种地,从牙缝里挤出银钱攒着,最多的时候也就几十两而已。

“回屋放箱子里锁着。”李氏道。

“是得这样。”柳老头脸上有了笑容,“等小宝媳妇生了,在给他寻摸寻摸,找个好一点的媳妇,怎么恩得照照顾着小宝,还得要能干活的,往后家里就指望小宝了。再多买些地,我还能干几年,攒点家业……”

手头有了银子,能干的事情就多了,柳老头觉得这样也不错,反正山上也没帮他帮柳全福什么,还叫他欠了债。

说是惦记着老三,柳老头心底里可不这么想,他就是惦记着让柳全锦下山干活而已,对于柳全锦这个人,甚至是整个三房,他是觉得半点感情都没有的。

那边哲子哥安排下去,没用一天功夫,全村人,乃至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柳家三房不但分家出去,还彻底断绝了关系。

那些世家大族,确实有能耐把旁支扫地出门,世人也承认这个。

柳家虽然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但柳爻卿和哲子哥的身份地位却极为特殊,此时跟柳老头和柳全福彻底撇清关系,那就是一锤定音的事儿,改不了的。

“听说卿哥儿给了二百两银子,以前的欠债也一笔勾销。”

“卿哥儿够意思了。”

“可卿哥儿那么有钱,怎么就给那么点儿?”

“不少了。我都听说断绝关系哪有给银钱的,要给也是柳老头给三房才对。反正我是觉得卿哥儿够意思,要是我,半点银子都不想给。”

“若是在村里过日子,二百两足够了。”

“嘿,你们是不知道,柳老大还在家里呢,跟个废物似的……”

外面的人闲着就喜欢说几句,也没人觉得这是柳爻卿家的家丑,实在是他对柳老头够可以了,有病就拿钱给看病,没饭吃就叫人天天送饭,便是别人家的儿子也没有这么孝顺的。

真要说起来,还是柳老头有眼无珠。

更是有明眼人道:“那柳老头当真是要糊涂一辈子,二百两银子看着多,他却不一定能全部拿在手里。要是叫柳爻卿养着,就算是老了,至少也有口热饭吃。”

“那可不是。”

柳全福在外面听说了,当时就忙不迭跑回去,小宝更是紧跟着。

“阿爷,我要穿新衣裳,我要吃肉!”

“买酒,买酒。爹,你那神仙酿拿出来呗,咱们请人把后院收拾收拾,种上菜,也花不了几个银钱。”

“阿爷,吃肉,新衣裳。”

小宝嚷嚷个不停,就差躺在地上打滚了,柳全福也嘴里的好话不停的说,那一句一句的 ,把柳老头哄的飘飘然。

柳老头就叫李氏拿出二两银子,买肉吃。

后院也请了人来修整,更是种了菜,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柳全福算计着柳老头手里的银子,天天想着法儿折腾,还叫上小宝一起。

家里的粗粮吃着不顺嘴,拿了银钱换了细粮,顿顿都得有肉有鸡蛋,那银钱花的跟流水似的。等李氏打开柜子一看,这才多少天,二十两银子下去了。

“不能再这么花了。”李氏道。

“是不能。”柳老头道,“眼瞅着小宝媳妇快生了,给孩子准备准备,这个银子不能省。”

“是这样。”

孩子还没生出来呢,李氏就扯了最好的布料给孩子做了新衣裳,顺便也给小宝做了一身,更有别的东西全都是花银子准备的。

柳家的日子当真是体面,等秋收,柳全福和小宝哄着柳老头拿了银子,雇人收土豆收玉米。

又嫌弃这两种粮食不好吃,柳全福转手就给卖了,银子拿在自己手中。

等大周氏见红,要生了,李氏去拿银子请大夫,发现不知不觉间银子竟是花了一半。

可柳老头正想着自己终于要有重孙子了,高兴的不行,根本没听李氏说话。

大周氏生孩子,光是稳婆就请了两个,大夫一个,都是拿着银子一直贴身陪着。生了一天,生出个小汉子,可把柳老头高兴坏了。

那会子其实没过去多少日子,柳爻卿还在山上,但没下山去看。

忠哥早表明态度,自个儿跟那边没有任何关系,这回也是没回去看。结果大周氏生了孩子,去看的都是邻居,其他人是一个都没有。

柳金梅想去看看,但叫知哥儿拦了下来。

“孩子满月酒也不去?”厉氏问,“当初咱家孩子满月酒,他们都来的。”

“不去。”柳爻卿摇头,“往后那边便是天塌了,也跟咱们没得关系。”

得了重孙子,柳老头叫李氏买了糖撒出去,来的人都有。他到现在还没觉得自己错了什么,现在重孙子有了,回头再给小宝重新找个媳妇,往后照常过日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氏道:“银子还剩下八十两了。”

“不可能。”柳老头道,“根本没拿出来花,也就给小宝媳妇花的多,但那不是有咱们重孙子。我以为统共就花了不到一百两,剩下的一百两,拿出二十两给孩子办满月酒,剩下的买地。”

第205章

“要是换做分家之前,一下给我二百两银子,我肯定也不知道怎么花。”柳爻卿躺在矮床上,手里拿着一根土豆条,沾了点红彤彤的西红柿酱,送到百酿仙鼻子前面叫他闻闻,“尤其是……这些银钱不是自己一点一点攒的,而是别人给的。”

旁人给的东西,即便是心中知道有多么贵重,但其实还是下意识的不会去在意。

“如果阿爷真的能守住那些东西,那恐怕我也根本不会分家。”百酿仙张嘴想啃土豆条,结果柳爻卿拿回去放到自己嘴里。

小孩儿非常迅速的扁嘴,然后嘴巴一张,哇呜一声打雷似的哭了出来,更是眯起眼睛,泪珠滚滚而下。

“哭了!”柳爻卿蹦起来,“喊爹,喊爹,喊爹我就给你吃土豆条,还有酸酸甜甜的西红柿酱哦。”

百酿仙哭声暂停,睁开眼睛看看柳爻卿,见他嘟哝句什么,把土豆条再一次放到了自己嘴里。百酿仙觉得自己受不了这个委屈,于是继续放声大哭,这次不管柳爻卿说什么他都不肯听了。

还是哲子哥过来,抱着小哥儿来回走动,哄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停下来。

“还是不喊爹啊。”柳爻卿又拿了土豆片吃,甜味儿的,嘎嘣脆。

“娘说百酿仙最先会喊爹的。”哲子哥道,“我还听到过呢。”

柳爻卿听到了,又想去逗百酿仙,“他没对我喊啊。小家伙吃的那么多,个头还是最小的,应该都长心眼了吧,我觉得他应该喊我爹才对。把你们揣肚子里那会儿,你爹我差点儿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快喊爹!”

他凶巴巴的对着百酿仙,不停的吃着土豆片,那香喷喷的味道让小孩儿闻着,却不给他吃。

百酿仙小嘴儿一抿,紧接着又要哭。

“我抱他去那边看看猕猴桃。”哲子哥赶忙抱着孩子走开,省得又叫柳爻卿给逗哭了。

三个孩子都开始学着说话了,最初谁都没教,老大就含含糊糊的喊了声爹,厉氏听着了赶忙跟柳爻卿说。

这会子只要是带孩子的,都想教他们说话。

山下热热闹闹的办了小宝家孩子的满月酒,村里许多人都去了,有的上山的时候也会提起来。虽然断绝关系,但日常八卦八卦啥的,也没人忌讳这个,柳爻卿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那满月酒用的都是好东西。酒席一半都是肉菜,菜也都是买的稀罕的。”

“一桌有一盘西红柿,一盆鸡蛋。”

“去的人不少,吃的也多,有人帮着算了,单单是酒席,就得花至少二十两银子。”

“那可不是,柳家什么都没有,用一把盐都得去买。”

柳老头想要给重孙子大办,李氏也有这个想法,银钱自然是花的跟流水似的。家里没种菜,野山莓都让柳爻卿叫人挖走了,地里的产出的土豆和玉米都让柳全福给卖了,置办酒席用的菜、肉、盐,甚至是煎饼、馒头,也都是用钱买的。

以前家里有事,柳老头觉得花钱不多,那是因为基本上用到的东西山上都会送过来,需要花钱买的东西极少,自然不怎么花钱。

现在可不一样了,一行一动都得花钱。

等孩子满月酒办完了,李氏打开柜子一看,银子还剩下不到五十两。

原本有二百两,这就少了一百五十两,可李氏和柳老头都没什么感觉。

“钱不经花啊。”柳老头有点慌了,这二百两银子是他用三房的关系换的,原本以为不但能给小宝另外娶一房媳妇,还能再买些地,还能请人帮忙干活呢。

可怎么不知不觉的这就花完了?

“以前山上隔三差五的送菜送肉,偶尔的还有其他东西,卿哥儿都是一车一车的送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李氏低垂着脸道,“现在咱们还要过以前那样的日子,有没有卿哥儿送东西来,就得花钱,越花越多。”

以至于头一年还没过去,手头就只剩下五十两了。

照理说,这些银子其实也不少,若是紧巴着过日子,全部都拿去买地,苦个一两年,往后粮仓满了,又是数不清的好日子。

可家里大房一家不能干活,大周氏和小宝根本不会带孩子,孩子除了喝奶去大周氏那边,还得李氏带着。现在山上不管老两口的吃食了,李氏还得把着屋里的粮食做饭,要是叫小李氏干,她非得把粮食都给糟蹋了不成。

孩子这才满月,李氏的头花就几乎全都白了。

“再这样不行了,老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柳老头道,“我出去看看,五十两银子拿出四十两买地。”

这些日子柳老头没出门,一直在家里看着大周氏,现在孩子生出来了,叫李氏看着他也能放心,这才重新出门。

想想也是好几个月没出来,外面的变化让柳老头觉得这好像不是上谷村似的。

隔壁邻居以前的院子很破,围墙都是用石头随便搭起来的,里面的屋子也少,上房还比不上柳家这边的厢房,可这几个月没见,不但围墙重新修了,上房更是推倒重新盖了新的,厢房也盖了起来,院子里看着干干净净,猪圈里听着声音有好几头猪。

鸡圈里一群的鸡,叽叽喳喳的。

里头出来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挎着个篮子,里头是个头硕大的野山莓,一个个仔细的擦干净,稳稳当当的拎着篮子。

“叔。”汉子憨厚的笑了笑。

“出门啊。”柳老头扯了个笑脸道。

以前两家关系挺不错的,当年柳老头家里盖厢房,汉子还过来帮忙过,这回汉子家里盖房子,却没有叫柳老头知道,他心里不高兴。

汉子却没想那么多,笑道:“我家娃娃自个儿照料一株野山莓,结的野山莓都给他单独放着,送去山上也是单独结账,等年底孩子自己拿钱。”

“这怎么能行?”柳老头是一点都不赞同。

汉子却不说话了,拎着篮子急匆匆走了。

原本没有这样的,还是柳爻卿起的头。

忠哥种的野山莓多,天天带着宁哥儿一起,柳爻卿过去找他们说话,就顺口提起来了,叫宁哥儿自己养活一株野山莓,自己拎水,自己除草,到时候山上收野山莓的会给单独记账,等年底这些银钱就给宁哥儿单独拿着。

宁哥儿极聪明,当时就央求忠哥,叫他点了头。

后来传到村里,孩子们也想这样,大人想了想,与其让自家孩子玩泥巴土坷垃啥的,还不如给他点活干干,于是大部分都点了头。

现在许多孩子都有自己专门的账,天天眼巴巴的盼着年底,等到时候拿了银钱,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呢。

柳老头沉着脸走出胡同,看到几个人坐着闲聊。

“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我打算明年开荒,多种点野山莓。”

“你家人不多,能伺候过来吗?”

“嘿嘿,我家两个儿子都要成亲了,到时候叫儿媳也忙活。”

柳老头听了觉得心里难受,他家已经没有野山莓了,就是有柳全福和小宝也不可能伺候,他自己腾不出手来,只能让野山莓自己长,哪里知道村里人都是如何伺候的。

那说话的汉子背对着 柳老头,没看到他,兴致勃勃道:“我算计了,明年再种一年,就能给小哥儿说个好婆家。那小子说家里好,不愿意嫁出去,实在不行我就给他在村里起个房子,给他招赘。”

手头有钱,又是上谷村的人,以后指不定就能有机会上山做工,汉子说的底气十足。

其他人也是跟着点头,“家里没有汉子的,哥儿招赘简单的很,外头不知道有多少汉子排着队等着来。”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嘿嘿。”

柳老头没上前说话,转身走了。

他以为自己得了二百两银子是赚了天大的便宜,却不知道损失的何止二百两。看看这些村里人,以前哪会说这种话,招赘就算找家穷的汉子,人家都不一定愿意来,现在却有许多汉子排着队等着来。

就是家里原本不打算招赘的,这会子招赘也容易的很。

一路上沉着脸,柳老头也没跟人说话,去了柳五叔家中。

一听说是要买地,柳五叔道:“现在村里的地没有人卖的,外村倒是有,但越是靠近咱们上谷村,价钱就越是高。以前一亩上等田不过二两银子,现在五两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怎么会……”柳老头不解。

“都说上谷村风水好,地自然也水涨船高。那些靠着咱们上谷村的地,也跟着涨价了,就这样还有不少人想买呢。”柳五叔看着苍老许多的柳老头,心中暗暗摇头道,“现在村里家家户户手头有钱,都置办了不少田地呢。”

以前柳老头眼里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柳全福惦记着上山捞好处,给他吹吹风,柳老头就糊涂了,也跟着惦记,后来小宝成亲,大周氏怀孕,柳老头更是外面的事完全不知道了。

他哪里想得到村里人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宣哥儿家以前穷的饭都吃不起,现在盖了新房,五婆婆在家里照料野山莓,再加上宣哥儿和柳水河的工钱,一年赚的不知道能买多少亩地,现在他们家可是村里的富户呢。”

第206章

“柳一枝和柳三条家里,也是厉害得不得了。”柳五叔道,“那俩孩子以前还得靠咱们村里照应着,现在却能照应村里人了。”

当初柳一枝还是作为第一个女孩被柳爻卿选上山的,现在煎饼作坊里也有其他女孩,跟柳一枝关系都不错,柳三条在丹县做管事,那更加体面,这两年给他提亲的媒婆简直是数不胜数。

正说着,一个妇人拎着一块肉进来,看着约莫得有两三斤,见着柳老头也在,笑道:“孩子惦记着吃红烧肉,我去买块给孩子解解馋。”

“正好今天晌午留下吃饭吧。”柳五叔也笑道。

柳老头赶忙摇头,他认出来那妇人是柳五叔的儿媳,很显然是花的不是自己的嫁妆之类的,而是真正自己手头的银钱。

暂时不能买地,就是能买到,地方也太远,柳老头年纪大了,每天奔波那么远身体也吃不消,更别说柳全福和小宝肯定不会去地里干活了。

以前还想着花钱请人去地里干活,现在看来,地都没有,还干什么活?

沉着脸回到家中,李氏赶忙道:“你看着点孩子,我去弄饭。”

“哎。”柳老头叹气。

李氏也不看他,进屋拿了粮食去了灶房。

一锅粥,一盘菜,放了切成小块几乎找不到的肥肉。等端上桌的时候,小李氏闻着味儿回来,柳全福醉醺醺的进门,小宝横冲直撞的跑进来,往饭桌前面一坐就不管了。

大周氏眼冒金光的端着碗,两三口喝下去,就又要去锅里自己盛。

“锅里没有了。”李氏耷拉着眼皮说。

“嘿嘿。”柳全福笑着,自己却又去锅里舀了一碗。

大周氏左右看看,见着小宝碗里也添了粥,她不满了,站起来横冲直撞的就要去灶房,被李氏给拦了下来。

即便是生了孩子,大周氏也还是人事不知,就知道吃,还会骂人,从不照料孩子。

等晚上歇息了,李氏忽然道,“回头叫小宝媳妇走吧,再给小宝找一个,怎么着也比这个强。”

“恩。”柳老头很同意这样。

现在孩子生出来了,要大周氏也没用,在家里还是个累赘。尤其是大周氏半点活不干,天天吃的还多,小宝也天天跟着疯,柳老头觉得都是大周氏带坏的小宝。

孩子吃两个月的奶就差不多了,用粮食也能养活的了,宁哥儿当初不就是这样叫忠哥养大的,现在又聪明又听话。

便是柳老头不喜欢宁哥儿,可也不得不承认,宁哥儿是村里差不多这么大的孩子中最好的。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柳老头便跟柳全福一块儿,领着大周氏出门,第二天才回来,却没有大周氏。

小宝饭桌上问,“我媳妇呢?”

“以后给你找个更好的。”柳老头笑道,“小宝听话。”

小宝就不再问了。

又过去十来天,大周氏竟然自己找回来了。

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身上的衣裳也叫人拖走了,几乎是衣不蔽体的,上头还能看到叫人糟蹋的痕迹。

进了村,大周氏找到柳家大门,就站在外面等着,早晨门一开,就挤进去了。

许多人都想看看柳老头怎么办。

原本就看不上大周氏,这回她又在外面叫人糟蹋了,那更不能要了。

可大周氏死活不肯出门,轻易骗不出去了。还是晚上等大周氏睡了,柳全福和柳老头把大周氏绑了,用推车送到外面,这次好几天才回来。

村里不少人看向柳老头的眼神都变了,他也真能狠得下心,好歹是重孙子的娘,就是给口吃的养在家里而已,谁家还缺那口饭,柳老头却非得把人撵走。

等柳爻卿听到信儿,又是过去好些天。

“造孽啊。”柳爻卿道,“周家就她一个不知情的,可不能也丢了性命啊。回头找人安排一下,应当有些人家能养活她。”

有些家里穷的娶不起媳妇的,如果遇上流浪的傻子,就会留在家里,给口饭吃,生个孩子,这样一个家也就成了。

大周氏模样好,也确实有有些穷人家动心,日子虽然或许会过的不多么好,但总能有口饭吃,要不然大周氏自己要饭,怕是得把自己饿死。

柳老头觉得摆脱了大周氏,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又张罗着给小宝找媳妇。

但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柳老头家里的情况,哪有敢沾边的,反正一时半刻的是绝对找不到。

“回来的日子不短了,得去丹县看看。”柳爻卿坐在炕上一琢磨,发现自己竟是回来这么些日子了,“叫库房那边送来一些神仙酿和桃儿酿,我带去丹县。”

孩子们仿佛听懂了柳爻卿的话,都是眼巴巴地看过来。

别看平时孩子们跟柳爻卿闹腾,一个不舒坦就大哭,但跟柳爻卿却比谁都亲近,哪怕是这一年没怎么相处,但永远都不会忘了柳爻卿的模样。

闹腾归闹腾,他们爹还是他们爹啊。

“要不我们带一个走?”柳爻卿摸着下巴道。

哲子哥看了看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犹豫道:“那留在家里的会不会不高兴?”

“带着三个我看不了,哲子哥你也只能天天看孩子,没空管我了。”柳爻卿道,“就带百酿仙吧,他最小,哥哥们得让着他。”

带孩子看上去很轻松似的,但真正自己动手了,那叫一个手忙脚乱的。

也就厉氏同时看顾三个也很顺手,晚上还能睡个觉,柳爻卿每天晚上都抱一个到他屋里,就这样也得跟哲子哥一起折腾到半夜才能睡。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厉氏给准备了许多孩子衣裳,还有吃食等等,几乎沾了半个马车。最后干脆一辆马车装东西,一辆装人。

从上谷村离开,百酿仙被柳爻卿抱着,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来喊爹给你好吃的。”柳爻卿道,“爹手里有手指饼干,用羊乳做的,香喷喷啊,嘎嘣脆。”

小饼干很僵硬,吃起来很脆,柳爻卿很喜欢吃。

这是厉氏专门做了给孩子磨牙用的,见着柳爻卿挺喜欢,厉氏就又多做了一些,这回基本家中的都给他带着了。

闻着香味儿,百酿仙伸手要抓,总算是开了口,“爹爹……”

“哎。”可把柳爻卿高兴坏了,赶忙给百酿仙吃。

到了丹县,屋里早就布置好了,也有孩子睡觉的小床。

这会子除了晌午那会儿热,早晨晚上都有些凉爽了,得穿厚一点的衣裳才行。

“卿哥儿。”钰哥儿听着消息来了,还送来一盆花,“这是狼哥在外面挖的,给你送一盆,味道很香的。”

“钰哥儿来了,快来看看孩子。”柳爻卿笑道,“你娘叫我捎了不少东西,回头给你送过去,我估摸着也得有狼哥的。”

钰哥儿大大方方的应下,也没觉得说起狼哥就害羞啥的。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柳爻卿把上谷村的事儿说了,钰哥儿表情淡然,他早就不把柳老头那边当做亲人了,这会子断绝关系更好。

哲子哥搬出来一个带着轮子的小推车,里面垫着被褥,把百酿仙放进去,可以推着走。

丹县里面的路都是极为平整的,每隔几天就有人修整,保证即便是摸黑走也不会踩到石头踩到坑什么的。

“咱们到处看看去。”柳爻卿道。

带着百酿仙,挨个作坊都去看了看,这些此时都用不着柳爻卿操心了。

倒是面包作坊那边,宣哥儿基本上每天都过来,却不怎么干活了,他这眼瞅着就要生,其他人也都帮忙看着,生怕出事儿。

鸡棚里的鸡仔都长出大羽毛,飞起来老高,也更加能吃。

“粮食还是有些不够。”童喜正好在鸡棚,见着柳爻卿来,赶忙过来说话,“跟刘清说了,他说要想办法。”

“恩,我知道了。”柳爻卿道,“晚上咱们小饭堂开会。”

“好。”童喜点头。

转了一圈,最后见着刘清,刚刚忙完,脸上还带着汗。

柳爻卿先去看了刘清家的成哥儿,小汉子长得快,这会子已经磕磕绊绊的说话,还能跟人聊天了,虽然大部分都不太能听懂。

成哥儿活泼开朗,完事不操心,就一门心思的照料孩子,跟柳爻卿很聊得来。

“最近咋样?”柳爻卿笑眯眯的,觉得刘清有这么个哥儿,实在是太幸福了。

他本身眼光就极其厉害,当初若不是在县城外面拦着柳爻卿,柳爻卿也不会记着这么个人,后来还叫他来丹县。

可见刘清很能抓住机会,他自己本身不是普通人。

“其他都还好 ,就是库房粮食多不起来。”刘清道,“每天搓饲料用的多,最近又进了猪仔,吃的更多,库房饲料攒不起来,粮食也是。”

这件事刘清倒是也有办法,只是担心柳爻卿不会同意,而且负责养鸡和养猪的都是从小饭堂那边出来的人,刘清虽然认识他们,却也知道这些人身份特殊,不是他能指挥的了的。

这就能看出刘清的高明之处,他也管这件事,但是很有分寸。

不该自己知道的,即便是知道了,他也假装不知道。刘清把这些东西都把握的很好,柳爻卿也满意,心中打定主意还让他当丹县大管事。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柳爻卿道。

第207章

晚上大家都吃了饭,来小饭堂开会。

柳爻卿道,“孩子们的情况如何了?”

“回到家里的情况都差不多,还是怕人,不敢见人。那两个疯了的,家人照料的很好,请了不少大夫看。”

情况最好的是小有儿,他现在看上去跟其他孩子没什么区别,现在在小饭堂帮忙,晚上还跟着学识字学算账,学的非常快。

平日里小有儿喜欢跟钰哥儿玩,他跟那些孩子的遭遇一样,但更多的是愿意相信阳光,对眼前的日子觉得满足。

“恩。”柳爻卿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又问沈从武那边的情况。

自通过来阳找到周家的铺子,又抓到铺子里的人,拷问出更多的点,再告诉沈从武,就等着他手下那批人带着人进山了。

这些汉子从丹县出来,立马摇身一变成为队长,去各个军营,甭管是伙头兵还是将军,只要合格的都选上,进行训练。

这回得了消息,配合着衙门,进了山,很顺利的发现几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子,都是一个个剿灭了。

一路杀过去,一直到了海边。

这些队伍人数不一,却无论是装备还是行动能力都跟其他兵不一样,到一个地方就大发神威,尤其是沈从武,愈发的凶悍,还跟一位将军对战,险胜。

近几年除了边境偶有摩擦,其实已经早就没有仗可打了。

对于兵来说,想要往上爬,就得打仗,就得立功,否则只能一直困在兵营中,做一个小小的兵。

但这回却不一样,只要身体条件合格,甭管什么身份,哪怕是奴隶,如果忠诚,也一样能一步登天。听说沈从武这些人带出来的队伍,队长是面过圣的,皇帝是知道他们的。

而几乎每一次进山都能立功,这些功劳哪怕是不能公之于众,但是皇帝知道,要么给他们升官,要么给他们其他的补贴。

这都是大家梦寐以求的功劳,往上爬的根本追求,没有人会拒绝。

有个汉子惹了人,被上官找了由头关了起来,结果就被沈从武选中了,带着那个汉子离开。几个月后再回来,汉子摇身一变身份水涨船高,把他上官给揭发了。

许多人都看在眼里,馋在心里。

谁不想往上爬,到时候能欺侮的人自然就少了,指不定还能建功立业。

这机会人人都不想放过,却又不是人人都能去,就像吊在驴子前面的萝卜,想吃只能往前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可若是不跑,就永远都吃不到。

“这是功劳啊。”

“跟那群书生一样呢。”

“我等的机遇……”

柳爻卿送出来的功劳,运气好的被选上,那就能有就是拿到功劳一步登天,若是立个大功,继续往上爬也不是难事,说不定最后还能史书留名。

故而但凡是被选中的人,都是拼了命的给自己鼓劲。

柳爻卿道:“现在暂时先这样,把人都找到了再说。你们回头分成小组散开,去各地收玉米,价钱不变。”

“成。”狼哥等人都是点头答应。

周家人已经交给衙门的人,背后是皇帝直接掌控,此时已经用不着他们。

外面有沈从武等人,他们既然选择留在丹县,那就要听从柳爻卿的安排,哪怕是现在干的仿佛只是普通的收玉米而已。

见着这些人答应了,柳爻卿才继续说:“我让你们干这个,你们也不要以为只是小事。玉米产量高,家家户户都种玉米,你们可知道他们粮仓中存了多少?一年种了能收多少?这些玉米都收上来,丹县肯定吃不下那么多。”

“往后啊,你们都是要放出去的。”柳爻卿淡淡道。

这些人是他找皇帝要的人,只能算半个丹县人,不会永远留在丹县。

某种程度上,他们能够代表官府的态度,以及皇帝的态度,柳爻卿不会跟他们牵连太深,却也不是完全撇清关系。

他心中有个宏图,要慢慢展开。

玉米的价钱一降再降,已经到了八成人都接受不了的程度,几乎没有人能想到柳爻卿竟然让玉米的价钱变得这么低。

当初衙门推广玉米的时候,价钱高的吓死人。

这东西能熬粥,能烙煎饼,能做馒头,怎么吃都行,而且产量极高,似金非玉,极漂亮。那会子亲眼从地里掰来玉米,那真是看着跟一捧捧玉石似的。

都知道是好东西,总感觉价钱肯定低不了,却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

几乎所有人都不理解柳爻卿为什么这样做,现在粮商不会囤积玉米,但柳爻卿要了玉米是有用的,但他就像奸商那样拼了命的压低玉米的价钱。

“我们便是叫玉米烂在家里也不卖。”

“大不了明年不种玉米了,全部种花生。”

“不种玉米。”

许多人都这么想着,可话说完了,自己再回头想想,同样一块田地,必须得是上等田才能种花生,而且吃肥厉害,捞了旱了都不行,会严重减产,就算是伺候好了得出来的花生或许也能卖些银钱,但真要仔细算计,其实不如种玉米划算。

而且若是不种玉米,家里难道还能一年到头都吃土豆?

只有种玉米,家里人口多的才能填饱肚子,要不然就得像以前那样饿肚子。

所以玉米必须得种,还得多种。

但要叫他们卖玉米,却有很多人都不甘心,不想卖。

“咱们家卖,今年的玉米都卖了。”

“可是爹,那得少卖多少钱啊。”

“那又有什么办法?价钱是卿哥儿定的,就这样还比外面那些奸商多呢,咱们现在要是不卖,你哪来的银钱去念书?你大哥也等着银钱取媳妇,咱们家跟旁人家不一样,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们家离丹县远,原本玉米价钱还高的时候,家里玉米多,怕路上不放心,便没有去丹县卖。

这回衙门来人,说是帮着柳爻卿收玉米的,价钱虽然低,但是不用自己送去丹县。

有些大粮商灾荒年会捐粮出来,跟衙门关系都挺好,平日里衙门也会顾着这些人。至于他们背地里什么关系,那就不是普通百姓知道的了。

丹县找衙门的人来帮忙,大家都习以为常。

只不过帮着运送粮食的看似穿着平常的衣裳,但身份却都不是普通人,只是这些没叫人知道罢了。

“即便只有两成人卖玉米,也能解咱们丹县的燃眉之急了。”柳爻卿看着账本道,“抓紧时间搓饲料,猪和鸡都喂起来。”

“现在一些小公鸡已经能吃了。”哲子哥道,“咱们去抓几只来?”

“成。”

公鸡比母鸡长得快,眼瞅着就大一圈,这会子一个个沉甸甸的趴着,因为经常见人来放饲料,并不怕人,弯腰就能抓起来。

头年的小鸡嫩,炒着吃最好。

晚上柳爻卿吃了顿炒鸡,琢磨道:“是时候叫高富贵那些人来开会了。”

“我来写信。”哲子哥道。

信送出去,高富贵那边的人就知道,这次开会,基本今年就没有别的大事了。

这回屋舍用不着专门安排人,英哥儿他们这些住在这里的人,趁着歇息的时候就给收拾了,而柳爻卿也没叫他们白干活,是直接免十天的住宿费的。

标准是地板擦一遍,桌椅、木盆等等都端出来用开水烫一遍,床铺也擦一遍,等屋子里晾干了,关上门。

英哥儿每天晚上下工,都会去大饭堂端了开水,来屋舍这边收拾一个屋子,这才回去睡觉。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个干净利落的屋子,就这样还得擦洗一遍,都用开水烫了才行。等那天客人来了,还得去库房领被褥床单等等,那都是最近又放到日头低下暴晒过的,英哥儿盖的被褥跟这些一样。

打扫完一间屋,英哥儿在门口穿好鞋子,回头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

虽然自己住在大通铺那边花的钱少,但英哥儿最近听副管事说了,等过些日子好像还要选一个副管事,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行。

就算不被选上,英哥儿也想住在这样单独的屋舍中,这样他可以晚上学习识字算账,不用因为住在大通铺那边,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其他人私底下也都开始琢磨了,英哥儿原本还不以为然,现在看到这样单独居住的屋舍,自然是心动不已。

听说上谷村来的管事们,还有苏七管事等人,有的是两人一间,有的是自己住一间,他们都很自在,也能干更多事情。

这么想着,英哥儿回来大通铺这边准备休息 ,心里琢磨着有没有相熟的合住一间。

日子很快到了,高富贵是第一个,还带来许多玉米,其他人也都是力所能及的带了玉米,都是从村里收上来的。

自然有人领着他们去屋舍那边安排,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来,早就熟悉。

安顿好了,再去大饭堂吃饭。

等到晚上柳爻卿才抽出空来,哲子哥推着小车,里头百酿仙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是睡着了。

“谢谢你们送来的玉米啊。”柳爻卿高兴道,“这回叫大家来,是要说说今年往后到明年的安排。”

众人都打起精神,以为柳爻卿又要折腾新鲜玩意。

“土豆这一块还是继续。”柳爻卿道,“明年的炸鸡供应会相对稳定……”

第208章

“有些酒楼也在尝试着做土豆片、土豆条……”高富贵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酒楼啊。”柳爻卿表情依旧平静,“你们觉得那些酒楼做的味道如何?”

高富贵这些人既然知道,此时又提出来,自然是真的尝过的。

“能明显尝出跟丹县的土豆片味道不一样,但也有几分火候了。”一个穿着普通,但身家却十分不菲的汉子道,“土豆条还欠点火候,土豆粉暂时还没有做的像样的。”

丹县的东西虽然稀奇,但用的料都是最寻常见到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千金难得。土豆、玉米家家户户都有,西红柿、黄瓜也基本上都种上了,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东西摆在那里,价钱又低,但是却能做出美味的,价钱不低的吃食来,这叫人怎么能不心动?

也没有说不准许别人家里自己做的,就像爆米花,虽然不用专门的玉米炸,可能没那么蓬松,但还是有一些人家在自己家炸了爆米花吃,丹县不也没说什么?

还有各种各样的面包,看上去跟蒸的馒头差不太多,用的料肯定也只有那么些,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烤的,也是有人尝试。

只不过面包作坊那边比较严格,即便是哥儿们天天干活,其实也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外面的人若是尝试用发馒头的办法发酵,再烤面包,绝对不会这么有韧性,但能烤出蓬松的,没有韧性的蛋糕类,若是加了糖,加了蛋,吃起来味道也不差。

“倘或他们形成气候,会影响到咱们丹县吧?”高富贵是这么问的,但其实心中是肯定的了。

“并不一定。”柳爻卿道,“现在你们虽然生意都很不错,但才覆盖几个县城,几个府城?甚至于京城那么大个地方都没有覆盖吧?还有多少人没吃过土豆片,还有多少人没吃过面包?”

“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些吃食,即便是他们去选择外面那些酒楼做的,只要他们知道咱们丹县是最好的,那咱们丹县就永远不会被比下去。”柳爻卿淡淡道,“若是去阻止那些酒楼做,咱们的生意也会得到保障,但相应的,也会得到很多人的抵触,他们将来的某一天或许会买咱们丹县的东西呢。做生意嘛,谁赚的钱多凭借的是自己的本事……”

现在柳爻卿确实有能耐让外面的酒楼不去尝试着做土豆片或者土豆条,但他能管一年、两年,等以后丹县发展的越来越大,技术和配方总会被人猜到或者被人偷了去,到时候难道还要用手段强硬阻止,顺便树敌?

在柳爻卿看来,不过是吃食而已,只要丹县走在最前面就足够了,人们总会看到最强大的那个,至于第二……谁知道。

这个不像风筝,有可能被一些人恶意利用,那时候柳爻卿选择‘指鹿为马’,是不得已为之,现在却不需要了。

“今年其实也有新鲜吃食。”柳爻卿突然神秘笑道。

“哦?可是先前面包上的那种极小极香的,好像叫……瓜子?”

“正是。”柳爻卿道,“上谷村山上种了很多,今年能匀出一些,到时候就跟土豆片一起卖吧。这几天应该就能收到一批。”

今年上半年大棚种的都收了,除了柳爻卿拿出来吃的,基本全都作为种子,种到外面田地里,这会子估摸着也该收了。

葵花模样奇特,大圆脸盘子每天向着日头的方向,日头在西边,大脸盘子就在西边,日头在东边,大脸盘子就在东边,村里许多人都啧啧称奇。

也不知道是谁说那东西是帮着柳爻卿看顾山上的,对着日头视线更好;也有人说那是天上派下来的仙草,要不然怎么每天都跟着日头走呢?

反正是传言越来越多,倒是没有人敢对葵花动手了。

山上干活的汉子们看的也紧,憨大还专门派了人日夜守着,就怕有人偷了葵花走。

现在柳爻卿名气大,反正是没人敢真正惹他的,看看当初惹事的牛家,现在穷困潦倒的,在家家富裕的上谷村也算是独一户了,再看看柳老头,这日子是越过越差,脑子好使的都不会触碰柳爻卿的眉头。

上回柳爻卿回来,说了葵花是吃食,许多人都不信,依旧没人敢动手。

柳爻卿也没解释,等到时候他拿出来卖,自然会有人卖。

“这次能多住些日子了。”

开完会,大家从大饭堂出来,都挺高兴。

这丹县以前是个绝地,寸草不生,可现在神仙都来了,成为风水宝地的日子还会远吗?甚至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说丹县这边是发财的地方了,来这里住几天,也沾沾财气。

屋舍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大饭堂每天的菜都不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外面山珍海味,寻常便饭都是吃过的,京城有名的酒楼也不是没去过,但那些个无论多么好吃,就是跟大饭堂不一样。

明明也都是寻常的东西,可就是让人天天吃都吃不腻,不吃还惦记着,就跟外头的人惦记土豆片似的。

高富贵跟柳爻卿关系最熟,这话自个儿想的,也就说了出来。

“大饭堂的菜看着寻常,但并不寻常啊。”柳爻卿道,“真哥儿在做管事之前,是跟着宣哥儿学了很久厨艺的。宣哥儿管饭堂之前,当初在山上也是跟我娘学了许久厨艺。不然你们怎么以为那些寻常东西,在丹县就突然吃起来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高富贵笑道,“我还当这都跟神仙酿似的,因为是上谷村的东西,所以才口味不同。”

“那可不是。”柳爻卿摇头,拿着土豆条逗百酿仙,一边说,“丹县用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从外面买来,不是上谷村的东西。”

猪肉腥臊味重,常年不见荤腥的可能偶尔吃一回肉只觉得香,别的什么都想不到了,但若是天天吃,那猪肉的味道,尤其是刚掀开锅盖的时候,都能被人熏吐了。

柳爻卿不爱这个味儿,便私底下寻了不少料,山里能吃的蘑菇也都尝试过,鸡蛋、面粉 ,甚至是放酒等等,都是试过。

那时候山上不缺银钱,厉氏管着大饭堂,很配合柳爻卿一起折腾,就是想让他多吃点肉,结果折腾来折腾去,柳爻卿也没多吃多少肉,倒是厨艺越来越好,整的猪肉基本没有腥臊味,只有香味儿。

那些天天在丹县吃饭的人,等回到家里,即便是买了肉,也能尝出味儿不同来。

“鸡肉若是弄不好,也是有个味儿。”柳爻卿道,“那炸鸡看着简单,但其实前期腌制步骤极多,外头的人就是想模仿,味道也绝对不会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高富贵点头。

东西看着没啥稀奇的,但其实处处是稀奇,要不然为什么丹县用的料都是寻常的,外面的人却总是念念不忘想买呢?这里头卖的不单单是寻常的料,还有别人没有的配方和技术。

柳爻卿从不讲这些,但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上谷村来人了。”哲子哥忽然道。

“咱们一起去看看。”柳爻卿站起来,单手推着小木车。

百酿仙坐在里头,好奇的看着路两边的一道道高耸的围墙,还有高大的房屋,他知道这里很陌生,但身后的人很熟悉,所以他不害怕。

上谷村这次又是来了不少人,还有一车一车晒干的葵花籽。

柳爻卿拆开袋子抓了一把,剥开尝了尝,道:“生吃就是不如炒熟了吃香。大家都去歇息吧,大饭堂那边都准备好了。”

“好嘞。”汉子们答应着。

早有人等着领着他们去歇息,大饭堂吃了饭之后,这些人并不停留,立即马不停蹄的回去。

葵花籽这回一下就做出两种口味的,一种原汁原味,一种是甜味儿,瓜子皮都带着浓郁的香甜味道,价钱自然都不一样。

高富贵这些人离开时,各个都是带了不少瓜子离开。

隔天各个地方的铺子里就摆上了这种新鲜吃食。

“这是瓜子,两种口味,你们可以尝尝。”铺子里的伙计八面玲珑,来的客人一个人就给两个,多了没有。

大家当场一尝,味儿比花生还香,尤其是甜味儿,瓜子皮都能跟糖似的含在嘴里,半天了都还有甜味,实在是稀奇。

“这东西得很贵吧?”问话的小哥儿家里不算多么富裕,就是来买面包也是隔几天来一次,要是天天吃肯定不舍得。

“价钱是不便宜,不过两文钱就可以买一小把,也可以按斤称。”伙计笑道。

“这个倒是可以。”两文钱还是能拿出来的,小哥儿便拿了两文钱,买了原味的。

甜味儿的太贵,至少五文钱才能买一份。

伙计用很浅的竹筒,舀一下就是两文钱,不过看着也有不少,得一会子才能吃完。

一时间富户人家待客的时候又是变了,别的都可以没有,但瓜子一定得有,要是谁家有甜味儿的瓜子,那是极有面子的,尤其是小孩子最喜欢。

柳爻卿也喜欢吃瓜子,不管到什么地方,总喜欢抓一把放兜里。

也给宣哥儿送去一些,怀着身子的人肯定待遇不同,再加上宣哥儿跟柳爻卿关系好,更亲近。可宣哥儿运气不好,没能吃上就要生了。

第209章

这不是头一回看人生孩子,当初魏氏、翠姐儿等人柳爻卿都见到过,但这回却又不一样,柳爻卿跟哲子哥一块儿来屋子外面等着。

他抓着哲子哥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道:“我心扑通扑通跳呢,我自己那会子都没这么紧张。”

“那时候我紧张呢,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哲子哥小声道。

“嘿嘿。”柳爻卿忍不住笑。

大夫活了,怀着身子除非养胎不能动,如是觉得身子舒坦,还是多动弹动弹的好,到时候生的也更容易。

那时候柳爻卿基本天天动弹,就没有歇息的时候,宣哥儿更是,脾气急,要是叫他待着不动,那可得难受死了。

也没听着几声痛呼,柳水河还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呢,结果就传出孩子嘹亮的哭声,生完了。

等屋里都准备好了,门才打开,柳水河第一个进去,柳爻卿和哲子哥最后,就见着宣哥儿好好的躺在炕上,旁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孩子。

“是个小汉子。”宣哥儿高兴道,“以后可劲儿叫他干活,我跟水河哥就能享福了。”

“这才不点儿大,叫他干活还得些时候呢。”柳爻卿笑道,“回头我也叫我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干活,我跟哲子哥也享福。”

几个人都笑起来,小孩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并不知道几个大人现在就开始琢磨着叫他长大以后干活了呢。

“你好好歇息,面包作坊那边不用管 ,我会经常过去看看。”柳爻卿道,“水河哥也用不着操心,专心伺候宣哥儿。哥儿生了孩子,汉子也跟着歇息,这是咱们丹县的规矩。”

“这个可好。”柳水河高兴道 。

不过哥儿生了孩子,那是真的歇息,汉子虽说不用做工,但每天伺候孩子伺候哥儿,晚上还得起来照料孩子,比做工还累呢。

孩子是在丹县出生的,这会子宣哥儿也不可能回上谷村,孩子太小,满月酒就在丹县这边办。

柳爻卿早帮着张罗好了,那天酒席直接摆在大饭堂,就在丹县办了,等过年回上谷村,再办一场,都一样。

宣哥儿和柳水河都是有头有脸的管事,柳爻卿这是特地给他们长面子呢。

晚上刘清来找柳爻卿道:“上个月抓的猪仔多,饲料还是吃得太快,库房那边的玉米用的多,收上来的有点撵不上用掉的。”

“成,我知道了。”柳爻卿点头。

说完这个事儿,刘清又说起别的。

他对养鸡、养猪那边的事儿基本都是浅尝辄止,但是对别的作坊却不会这么轻描淡写,抓的力度很劳。

“面包作坊有几个哥儿商量着,想过年那会子自己回家烤一些面包。”刘清道,“几个副管事来问我,我拿不定主意。”

“……”柳爻卿想了一会儿道,“面包作坊的技术不能外传,但是他们若是想自己回家烤,倒是也可以……”

隔天柳爻卿就到了面包作坊,把这事儿说了。

“你们能来问问我,说明还记着面包作坊的规矩。”柳爻卿道,“但是咱们面包作坊的技术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

几个哥儿都有些紧张的看向柳爻卿,见他面无表情的,害怕自己会被辞退。

平日里柳爻卿经常笑眯眯的,他又长得好看,叫人看着就心情好,这会子柳爻卿不笑了,气势瞬间拔高,竟是有些骇人。

“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简单的方子。”柳爻卿道,“烤出来的虽然不是面包,味道应当也差不了,回头你们自己回家试试。”

不单单是面包作坊的人都得了方子,整个丹县的人都知道了,这是柳爻卿有意公开的蛋糕方子,制作简单,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做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守规矩,就会得到奖励,若是不守规矩,那自然也有相应的惩罚。

晚上真哥儿从大饭堂出来,跟宋水祥一起往回走,他突然道:“我今晚回家做卿哥儿说的那个吃食试试。”

“我回家拿几个鸡蛋给你。”宋水祥赶忙道。

“成。”真哥儿也没拒绝。

回到家里,真哥儿就忙活开了。鸡蛋又是分开蛋黄、蛋清,又是叫自家兄弟把面粉筛的细一点,又是把糖搓细的,忙活大半天,最后拿出一个陶罐,里头抹了豆油,把搅拌好的糊糊倒进去。

最后放到灶膛中。

“真哥儿,这样能成?”

“放心吧,这是卿哥儿给的方子,肯定行。”真哥儿道,“鸡蛋,精面,还有糖,都是好东西呢,就是做了蒸糕味道也好。”

大晚上的都没睡,一直等真哥儿说好了,把陶罐拿出来,倒出里面的蛋糕。

表面金黄,里面是淡淡的黄,那是因为有蛋黄,吃起来煊软可口,入口即化,没有面包那么劲道,但口感也十分特殊。

真哥儿切了一半,用菜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家中兄弟每个人都吃到了,剩下的叫他收了起来。

第二天真哥儿切下一块,用玉米皮包着,等到村口遇上宋水祥,给了他。

“真香。”宋水祥笑道。

“那是自然。”真哥儿高兴道。

不单单是真哥儿回家尝试了,许多人都回家折腾到半夜,有做成功的,有没做成功的,等来到丹县见了面,互相一对比,就知道哪些步骤出了问题了。

很快也都知道了,这是因为面包作坊的几个哥儿守规矩,柳爻卿高兴才给出来的方子。

方子用不着保密,外面的人也能知道,很快传开,同时也听说了柳爻卿为什么拿出方子。

有些人心里头嫉妒,便道:“卿哥儿这么好说话,怕是那些哥儿下次要得寸进尺了。”

“嘿,他们才不敢。现在外头多少人盯着那边,就等着他们出错被卿哥儿撵出来,好找到机会进丹县。”

“你以为没人私底下找过那些做工的哥儿?我听说给的银钱是这个数,叫他把面包作坊里的面包方子说出来。”

“哦?竟然真的有,可是成功了?”

“哪有!那哥儿根本不为所动,还给对方算了一笔账。说自己在丹县做工,每天的工钱,每天管饭,那些饭菜在外面买得花多少银钱,而且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这些福利又价值多少银钱。这些银钱加起来,一年一年的,对方给的银子根本就不够,而且人家哥儿还说了,要是背叛丹县,往后丹县的东西就都不能买了,这些损失又怎么办?”

“就算这样,那哥儿其实也是有了背叛的心思吧?”

“那自然不是。人家哥儿说的银钱,也不是没有世家大族给得起,就是千两、万两银子对世家大族又算得了什么,可人家哥儿再过一年,不但工钱要涨,每年还都有神仙酿和桃儿酿,这东西你怎么拿钱换?”

那心酸嫉妒的不说话了,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奋斗一辈子,子子孙孙奋斗仿佛也撵不上柳爻卿了。

丹县做工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的精明,外面的人再如何使坏,他们也看的一清二楚。

柳爻卿专门去库房看了账本,道:“玉米的价钱再降。”

“这样能行么?”哲子哥有些担忧,“咱们有足够的银钱买玉米……”

“哲子哥。”柳爻卿轻声道,“玉米和土豆都是百姓的东西,价钱原本就不应该这么高。能解决大家温饱的东西,就是要当做最平常的东西来。什么时候这些东西价钱低,随处可见了,那才是真正的民富了。”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东西,以哲子哥的聪慧未必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让柳爻卿这样一再的让百姓怨愤,不想让柳爻卿有半点压力。

对于哲子哥的想法,柳爻卿知道的一清二楚,他道:“咱们并不能一昧的顺应民意,因为民意有时候不一定是对的。我们要做的是让百姓富起来,村子多起来,能够把深山占据,能够随随便便就抽调万万兵,到那时候,才能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真正的权利,不是上面几个人勾心斗角,争得头破血流拿到手就行了的,那只是小道,拿到的天下就那么大,甚至有可能因为兵变等等死伤百姓太多,得到的不过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哲子哥,咱们生活的这块土地终究是太小,在外面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些人,将来他们若是富起来,回头打咱们,咱们应该怎么办?”

那时候若是还跟现在一样,会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只要这么一想,哲子哥的内心就是一紧。

“所以咱们要培养厉害的人,大家一起去外面,做永远的胜利者。”柳爻卿握拳。话音刚落,耳边传来百酿仙气沉丹田震天一样的哭声,柳爻卿赶忙过去哄。

哄了半天,百酿仙还在哭,并且在柳爻卿说话的时候偷偷看他。

“看我也没有用,土豆片你还不能吃,尤其是甜味的。天天吃甜的,小心吃成大胖子。”柳爻卿板着脸道,“晚上吃蛋羹,别的都没有!”

“哇……”百酿仙一听,心里一下就伤心了。

但是晚上的时候百酿仙肚子早就饿了,虽然完全不想吃蛋羹,却不得不吃 ,这么一想,顿时更加委屈,眼泪含在眼眶中,一滴一滴的往下滚。

哲子哥看的心疼,刚想说什么,柳爻卿哈哈大笑道:“你委屈啥,你爹我以前连蛋羹都没有呢。”

第210章

“我不服气,为什么玉米还在降价!”

“会不会一直降到年前,到时候玉米怕是真的不值钱了。”

“还以为能靠着这个发家致富的,谁能想到家里那么些玉米,根本不值钱。”

“那又能怎样……”

老农难受的叹气,那么好的粮食,怎么就一直降价呢?柳爻卿不缺那点收玉米的钱啊,为何价钱一降再降。

终于是有些人忍不住了,害怕玉米的价钱继续降,赶忙卖。

“真要把收来的玉米全都运来 ,丹县自然够用。”柳爻卿紧接着话锋一转道,“狼哥他们玉米收的怎么样了?”

“很顺利。”哲子哥抱起百酿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叫他歇息。

这两天百酿仙惦记着土豆片惦记坏了,柳爻卿就是没给吃,还跟百酿仙吵架,现在小家伙看到柳爻卿就有点害怕。

明明两个爹,柳爻卿最好看,怎么那么凶呢?

“继续屯粮食,这个永远都不嫌多。”柳爻卿道,“在百姓手里,这东西也就只能填饱肚子,倒是在官府手中,却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哲子哥没说话,却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甭管是丹县做工的还是上谷村山上做工的,每个人每个月都有歇息两天的机会,照常发放工钱,可以分开歇息,也可以连续两天歇息。

狼哥、童喜等人算是半个丹县人,柳爻卿同样也给了他们每个月两天的歇息机会。

这天童喜来找柳爻卿,说是队伍里有个叫裴钰的要歇息两天。

“裴钰?”柳爻卿挑了挑眉,笑道,“成。”

这个叫裴钰的是跟着童喜同一批进来的,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刚来丹县就有人专门告诉柳爻卿了。

裴钰得了允许,赶忙去马厩牵了自家的马,一路快马加鞭一刻也不停歇的去了京城,紧接着回了裴府,半点没歇息,换上华贵的衣裳就出门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中,看到以前的狐朋狗友都在胡吃海塞,裴钰大摇大摆的就过去了。

“哟嚯,这不是裴少爷么?怎么没在丹县喂猪,跑回来了?难道是喂猪喂不好,叫卿哥儿给撵出来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裴家是京中新贵,裴老爷身上有爵位,但是没实权,家里的公子哥们更是各个都是纨绔,裴钰更是其中纨绔的纨绔。

那会子皇帝四处找合适的人,刚巧裴钰惹了事,叫人告状告到宫里,皇帝就一块儿叫裴钰也去试了试。

结果这个纨绔竟然身体条件非常合格,于是直接打包送去了丹县。

当时裴钰去丹县,还当真轰动了一下,都以为裴家因祸得福,从此以后家里要出个麒麟子,一步登天了呢。

结果很快又有消息传出来,裴钰这群人每天训练的累成狗,却没机会立功,叫柳爻卿撵去喂猪喂鸡去了,还得天天搓饲料,听说搓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万一,还有一股子怪味儿,干的活实在是连京中浆洗衣服的老妪都不如。

那些个原本羡慕裴家的就都乐开了怀,都说裴钰原来不是一步登天,而是去受罪去了。

谁叫他纨绔,惩罚惩罚才是对的。

这回裴钰竟然出现在京城,那是喂猪都喂不好,叫卿哥儿给撵出来了吧。

“嘿,你们真是孤陋寡闻,这养猪也是有学问的。”裴钰却也不生气,摇着华丽的折扇,慢悠悠道,“你们可是见过猪一天一个样,每天吃一桶粮食,几乎一天长一斤的?你们可是知道丹县的鸡,现在已经好几斤重了?”

“那是普通的猪和鸡吗?当然不是。”

“你们这些见识短的。”

裴钰摇了摇头,一副高人模样。

其他纨绔看不下去裴钰这么嚣张,便想跟他练练,结果一个个都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连续两天功夫,裴钰在外面出尽了风头,等到晚上才骑快马回丹县,第二天开始干活。

纨绔们只觉得裴钰没什么好炫耀的,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又能怎样,还不是养猪的。可更多的人却发现了深一层次的含义,现在诸多百姓极少有养猪的,平时更是吃不起猪肉,但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养猪呢?

有些人似乎明白了柳爻卿为什么压制玉米的价钱,便是心中猛的一惊,再往深了想,那是根本不敢想的了。

后来裴钰成了养猪专业户,裴家更是地位水涨船高,以至于到了后世,旁人提起裴家来 ,便能立即想到那个纨绔裴钰。

这事儿其实早就传开了,丹县的猪和鸡,跟上谷村山上的一样,住在屋子里,吃得好喝的好,有专门的人伺候,那真是一天一个样儿。

吃过上谷村山上的鸡的人都惦记着丹县,想着什么时候吃到。

“年前是不可能的。”柳爻卿微微摇头道,“不过大家加把劲干活,回头我看看账本,若是都表现不错,你们的年底福利说不定会有鸡。各个作坊的管事都注意点,可别拉了后腿啊。”

“晓得!”管事们轰然应声。

从现在到年底开会的次数会逐渐增多,大家身上的担子也重了,但听说库房那边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年底发放的礼盒了,大家又都觉得不累了。

一切都有例可循,除了狼哥和童喜他们。

“年前我准备出远门。”柳爻卿突然说,“带着狼哥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去哪儿?”哲子哥洗了手,捏着小西红柿,喂给百酿仙吃。

“海边。”柳爻卿道。

哲子哥没意见,他自始至终都支持着柳爻卿,要不是还知道背地里有着没露面的一群人,为哲子哥控制,柳爻卿都以为哲子哥是个大傻子,没有自己的想法呢。

这次准备跟进山一样,只不过干粮并没有带那么多。

柳爻卿和哲子哥坐马车,一路从丹县离开,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遇城不入,在外面安营扎寨,就地取材。

“年后还会出来一次。”柳爻卿坐在马车里,抱着百酿仙道。

“恩。”哲子哥看着小炉子,里头烧着木炭,上面烤着面饼。

这次出来的人只有一半,狼哥这边和童喜那边,分别抓阄,被选中的人能跟着出来,剩下的人还是守着丹县,顺便养猪养鸡。

路过上谷村,柳爻卿把百酿仙放下,没停留,跟哲子哥立即走了。

从上谷村出发,再去海边其实距离并不多么远。

“以前觉得咱们上谷村与世隔绝,便是去镇上一次都是天大的事了。”柳爻卿靠在哲子哥身上,抓着他的手把玩,“现在天天在外面跑也没觉得有什么,更是没想到海离咱们上谷村并不远。”

“以前没有马车呢。”哲子哥道,“也不知道海在那里。”

狼哥他们一路追着线索杀到海边,地图自然也绘制出来,柳爻卿看了才琢磨出跟海的距离,要不然他不会贸然下决定。

一路上都挑选平整的路,晚上直接安营扎寨,汉子们都习以为常,甚至还能说笑几句。

比起进山,这样简直是太轻松了。

偶尔有村里农户看到一个个彪壮的汉子,背着沉重的行囊,迈着整齐的步子路过,还有人背着大锅,要不是看到马车,他们还以为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那都是兵吧?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你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听说现在运气好被选上的人,都是这样的装备。他们管那些铁帽子,背上的笼子似的东西,还有很多呢,叫装备,是最基础的。”

“嘿,当年我拿把刀就能从军了,现在这么好?”

“老伙计,不瞒你说,我有亲戚就被选上了,现在吃的都是肉,还不能多吃馒头呢。听说学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能上山能爬树,还能翻墙,那叫一个灵活,跟猴子似的。”

路上的汉子们渐行渐远,两个老头却还在继续。

柳爻卿打开地图看了看,道:“前面就是了。”

“我让他们准备。”哲子哥道。

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已经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能闻到淡淡的腥味,对于第一次来的人来说,有点儿不习惯,好像身上都是这样的味儿。

柳爻卿却没有半点不习惯,他跟哲子哥一起上前,找到一块比较高的地方,看着远处的海。

海很蓝,跟天相接。

即便是靠近海边,渔户也并不是很多。出海打渔并不容易,普通人家也造不起大船,对于许多渔户来说,每次出海都相当于是一次生死之行。

更多的人觉得海里太危险,也不知道海是有尽头的,并不会如何在意大海。

“造船、造船。”柳爻卿高兴道,“我画图纸,哲子哥找人吧。只有征服大海,才会知道天地有多么广阔。海里的吃食更多,若是做好了,美味无比。”

“好。”哲子哥认真道,“这里危险,咱们回去吧。”

“恩。”柳爻卿也没有强行停留。

来海边的目的已经达到,眼瞅着快要过年,柳爻卿没有停留多久便带着人离开,回丹县。

邻近过年,几乎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往年每次过年都苦的很,从牙缝里挤出点好吃的留着过年,再听听大户人家都准备了什么什么好吃食,便是听都没听说过,见都没见过的。

现在却是自家想准备什么,那就能立即准备上,半点困难都没有的,左右饿不着肚子,就可劲儿折腾吃食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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