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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传 上——冯寞

文案:

【叶泊舟】初见时,我当他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诀别时,他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冷吗?”那一年,风雪里,我笑着问他。他望过来,眸光冷冽如千年寒雪,却惹我终生沦陷。

【聂不渡】若一开始便是错,那么之后纵是如何补救也难以挽回。我褪去嚣张红袍,换上如月白衣,质问他这样可否入的了他眼。他与我擦肩而过,留四个字,在我心上盘根交错,刺入血肉,疼痛难忍。“你不是他。”

【黎袂】小时候我信仰他。长大后我懂了他。多年后我追随他。死时候我陪着他。

【付晏】都说我一生如疯似魔,喜怒无常,却无人知晓,我也曾用尽生命去爱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瞬间都让我如获至宝,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我篆刻心底。若是人死后会有魂入地狱,我定要在那奈何桥畔等上三年五载。等他来的时候,装作无意路过的样子,认真的瞧瞧他的模样。

【易怀之】若时间还可倒回,我宁愿以十年寿命,换取与他不曾相遇。若未来还可选择,我宁愿以一世幸福,换取与他来世纠缠。若不相遇,便不苦痛。若来世早早相遇,便可让他心中只我一人。

【邵云起】他经历过我所不曾经历的,他看过我所不曾见过的。他说我还有万里江山,我却只想同他一起欣赏。“王位可以给你,天下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神情似倦:“我偏只爱孤独。”——余烬。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传奇

主角:余烬 ┃ 配角:叶泊舟聂不渡付晏黎袂邵云起等等 ┃ 其它:BE总攻慢热

第1章:楔子

余烬这名字,就算是已过百余年风云变幻,搁到当今江湖上仍是令人闻之色变。爱者有之,恨者有之,唏嘘有之,不屑有之。

但无论如何,此人终究已成了可随风而逝的一抔黄土,再掀不起波澜,而当年那些不曾出口的爱恨,不为人知的秘辛,也终是随历史长河而去了。

斯人已逝,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却是不曾消弥,且与日俱增,版本愈加多样,说法愈加离奇。

说是被武林正道联合诛杀,死于望碑山山顶,死时功力尽散,修为尽毁,披头散发,惨不忍睹。手筋脚筋均被挑断,身上皮肤无一处完好。七窍流血,形容可怖。

这是版本之一,想来传此版本之人,多半是武林正道罢。要么恨毒了这绝世魔头,要么便是将事实加以润色,以扬白道之威。

说是此人生得一副俊美容颜,眉眼口鼻,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完美;举手投足,风流倜傥;眼波流转间,轻则蛊惑人心,重则颠倒众生。

那气度,便是天上下来的谪仙也未必能与之匹敌,端的是一个倾尽天下,绝艳出尘。

这是版本之二,传此版本之人,多半是魔教后代,或是对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极尽崇拜者罢。但要说是否真有这么个天地不容的人物,倒也值得一番推敲。

说是此人一生亦正亦邪,说他穷凶极恶,也未见得与他有关的人说过他半句不好;说他善良正义,可他终究满手鲜血,手段也堪称狠辣,无所不为,不择手段。因此,此人一直颇受争议。

这是版本之三,传此版本之人,多半是真真正正的冷眼旁观之辈,与江湖纷争疏远,也与其中情节熟识,所作评价多半公正。

但事实如何,过了这么些年,当年身处其中之人尚且不尽明晰,更何况这些个全凭臆测的后人呢。此人一生究竟如何,是否真如表面般传奇快意?除了那埋在土里的人自己,谁也不知道。

但人么,总是八卦的。尤其是那些处于江湖中下层的、外缘的,每天无事可做,既不会轻易招惹是非,也不够资格参与那些名震历史的大事,只好扒拉扒拉江湖上那些被嚼烂了的人和事儿,自己再加以编纂,把那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来忽悠忽悠那些不明所以的好信儿者罢了。

这不,在平沙城的一家简陋茶馆里,余烬这个名字,再一次被翻出来供人谈资了。

“这,便是那纵横宁朝江湖的魔头——余烬的画像!”

人至中年的说书人手腕灵活一抖,一幅人像肆意展开。

“关于余烬此人的一切早已被当年的邵云起销毁的干干净净,这画还是在宁末乱世中偶然被发现的,全天下仅此一份,诸位可要瞧仔细了!”

众人便凑近了去瞧,眼珠子直勾勾的向着那白纸黑线条看去,待目光落定,静默片刻,一阵唏嘘声自那画前扩散。

简简单单数笔,是一人斜倚榻上,单手撑着下巴,青丝四散。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望过来。

笔触还很稚嫩,线条流畅不足,大抵是个不通画艺之人所作。但那一双眼睛又是如此传神,正像是画中那人在不动声色的望着你。平白无故就让观者浑身一颤。

画像已是如此,何况真人呢?

余烬啊余烬,真真担得起这四字:风华绝代。

因着作这画之人狗屁不通,便连个印也没有,只在画左下一角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还不待众人看清,说书的便将画收了起来。

“在下今日所讲,大抵与诸位往日听闻有所不同,个中真假,还请诸位自个儿分辨。”

言罢,抚尺一声惊响:

“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承天二十五年的一个冬日说起……”

第一卷:极昼

第2章:白衣人与小乞丐

承天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五,奉阳乔家惨遭灭门。上上下下一百八十二口人,无一生还。

酒馆中的江湖客们低声谈论着这一条带有血腥气息的消息,惊骇惶恐之形容,仿佛这一方小小天地也染上了血腥味,空气里不动声色的弥漫着风雨欲来的不安。

“这魔教简直欺人太甚!”

怒喝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酒馆一张桌子应声碎裂,众人顿时噤声,目光齐齐放过去,见一络腮胡大汉正满面怒容:

“乔家与江湖本就疏远,为了一本错花心经,一百八十余口人!他们真干得出来!”

一番肺腑之言正说出了在场数位武林正道的心思,众人禁不住叫好,其中不无义愤填膺者,有了络腮胡子的壮胆,也是对魔教一通狂骂。

说起这魔教,何时产生知者甚少,但要说何时崛起,恐怕江湖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年前落雁峰一战,魔教把正道几大派打得是落花流水,在那之后魔教便日渐崛起,逐步发展至今,实力竟也不容小觑。

有人却提出疑问:“消息属实?如若真是魔教干的,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就不怕引起江湖上正义人士的围攻?就算青华燕山忘尘几大派均落败,那还有下弦门震着呢,怎敢如此造次?那落雁峰一战下弦门可是没参与,否则谁胜谁负,可还另有定数。”

络腮胡子同桌那人沉吟片刻,却说了句令人震惊的话:“消息属实,是千机阁放出来的,就在今早。”

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正是千机阁独有的武林公示!那页脚行云流水的千机阁三个字无人能够模仿。

千机阁是处于江湖和朝廷之间的一个机构,主要从事收集贩卖信息的工作,也负责公示江湖中值得公示的信息。

多年经营,在江湖中地位很高,在朝廷也颇受信赖。毕竟千机阁有一个宗旨,不和任何一派扯上关系,不和任何一派撕破脸,作风低调,眼线却遍布天下。没有他们搞不到的消息,只要给钱,你想知道的,无一不能知晓。所以发展至今,千机阁已成为江湖上唯一一个信息权威机构,它放出的消息,只真不假。

众人大惊,继而大怒,纷纷痛骂魔教恶行。

络腮胡子道:“他娘的魔教!聂不渡那妖人!此种作恶,早晚不得——”

脸上的怒气还未散去,眼球突出,刚刚,还在唾沫横飞的人转眼就直直的砸在地上,一滴血都没见着!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有人抖胆伸手探其鼻息,半晌,声音已是抖如筛糠:“死了……”

众人定睛一看,在那络腮胡子的后脖颈子上正插着一枚极小的镖,周围的皮肤一大片青黑,显然那镖是淬了毒的!

一声尖叫从人群中爆发出来,有人手忙脚乱的操起家伙,有人浑身颤抖着躲到桌子下,有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混乱中,一披着大氅的白衣人皱着眉从角落里的位置站起来,不慌不忙走出客栈。

外头,大雪纷飞,寒意逼人,那白衣人登时不雅地打了个喷嚏。

走出几步,站定,抬头朝房檐上瞅一眼,半个人影都没有。

“阿嚏!”

一声喷嚏从墙角传来,白衣人一愣,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人,瑟缩在墙角,闭着眼睛,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一张小脸花里胡哨,埋汰得要命。

踩着雪走过去查看,那小乞丐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狠狠吸溜一下子鼻涕。

眼神之冷漠,竟比这十二月的大雪还要逼人。

白衣人瞧着有趣,弯腰,笑道:“冷吗?”

小乞丐明明冻得浑身发抖,鼻头通红,却还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白衣人没在乞丐身上见过此种倔强脾气,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很是惊奇,对视半晌,终于投降般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些碎银子放在小乞丐边上的破碗里。

“拿去买碗热汤面吧。”

小乞丐见着钱也不惊讶,更不喜悦,直接闭上了眼睛。

白衣人挑挑眉,叹息着直起身子欲走,忽觉不妥,想了想还是一狠心解下了身上的狐皮大氅,俯身给小乞丐盖上。

带着体温的大氅盖在身上令小乞丐很是一愣,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身后酒馆里面混乱一片,眼前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搂紧了身上的大氅,小乞丐脸上竟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无比绝望。

第二日,约莫是同一时刻,白衣人又出现在了这家酒馆门口。

这次他没有急着进门,而是有意往墙角看了一眼。见那里空空荡荡才撂下一口气,大步走进门去。

今日酒馆内就没人再谈起乔家灭门一事了,沉默的沉默,谈笑风生的谈笑风生,谈国家大事谈鸡毛蒜皮,偏偏就是不谈和魔教有关的话题。

一眼望过去,每个人都神色自如,只在眼底深藏惶然。

白衣人照例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做下,照例要了一壶烧酒,一碟素拍黄瓜,简简单单倒也吃的津津有味。

不多时,酒喝尽了,菜也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撂下筷子,唤店小二过来结账。因为是常客,店小二也认得他,见他便眉开眼笑。

“和你打听个事情。”白衣人笑着说,银子照例多给了些。

小二高高兴兴地收起了银子,附耳过去,“您说。”

“近日可有谁家丢孩子的事情发生?”

小二想了想,神色收敛了些:“是有的,昨儿街头李寡妇唯一的儿子不见了,就她一个转身的功夫孩子就消失了。诶哟,哭得那叫一个惨呐!她丈夫去世多年,就这一个儿子,现在也没了,周围熟识的都去劝她莫要想不开呢!”

白衣人点点头,若有所思。

在他离开之后,店小二乐呵呵地把多余的银钱装到另一个匣子里,等着有叫花子过来讨饭时便给一个馒头。

那位爷曾嘱咐过,多给的钱就当做叫花子的饭钱,实属仁义。

白衣人跨出了门,目光不经意一瞟,竟又见到了昨日那个小乞丐。

依然是灰头土脸,吸溜着鼻涕,可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却丝毫不见污渍,可见爱惜得紧。

白衣人挺高兴,却不料那小乞丐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冷冷清清,半点感激讨好也无。

这让他大感惊奇,干脆蹲下身来,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烬。”

“嗯?哪两个字?”

小乞丐定定的看着他:“多余的余,灰烬的烬。”

“灰烬的烬?”白衣人一愣,“还有父母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

小乞丐又不说话了,懒得与他再废话一般。

白衣人也不恼,倒是很认真的询问:“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能讨到饭吗?”

小乞丐掀起眼皮:“有时能,有时不能。”

“若是不能,你不饿吗?”

“饿。”

“那你还……”

小乞丐直接打断了他,稚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左右都是贱命一条,讨不到便饿死,又有何妨?”

白衣人默然,半晌轻叹一声,突然觉得这银子给与不给都实在没什么区别。对这孩子而言生命都轻若鸿毛,何谈身外之物呢?

想着就起身离去。

第三日,同一时间,白衣人又出现在了酒馆门口,脚步一顿,果然那个小乞丐还在,疏离冷漠的望着他,一副大爷样儿。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白衣人觉得自己松了口气。想着就笑了,放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到人怀里,不管那孩子是什么表情,心情愉快的踏进酒馆找素拍黄瓜和烧酒去了。

第四日,白衣人给小乞丐带了一只烤羊腿,小乞丐依旧不识好歹,既不讨好也不感谢。

第五日,白衣人给小乞丐一件旧棉衣。说是旧棉衣,那做工质地无一不是上乘。

第六日,白衣人发现小乞丐好像中了风寒,整个人比平时还要没精神。给人一把脉,忽然一愣,眸光复杂莫测。

第七日,白衣人比平时来得要早些。还不待靠近就感觉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气息。微微一皱眉,窜上房檐,还没看清发生什么就听见了个冷硬的声音:

“你是谁?放开我!”

当下心头一震,这不是那个小余烬的声音!虽然相处过程中他开口甚少,但那与生俱来的冷冽嗓音断不会错。

再一看,眼皮一跳,不假思索的飞身一跃到两人之间,一把拽过孩子到身后,面带微笑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魔教?”

对面人一袭黑衣,脸也让黑面巾遮的就剩一双眼睛,可不是魔教的打扮?

那大抵是个魔教新人,竟脖子一抬,轻蔑道:“魔教的路也敢拦?”

白衣人笑道:“不敢,只是这个孩子恐怕不能让贵教带走。”

黑衣人一怒,一抬手,嗖嗖嗖几镖就从指缝里飞了出来,直奔白衣人面门去!

白衣人一脸无奈,手腕一翻一把玉骨描金折扇便出现掌中,扇子啪的一声打开,手腕灵活翻转,那扇子竟变得犹如盾牌刀枪不入,飞镖过去又被弹了回来!

一时间白影黑影乱作一团,黑衣人手法狠辣招招致命,白衣人动作行云流水身形出尘飘逸。

不多时,胜负已然有了分晓。

黑衣人两手空空表情僵硬,白衣人云淡风轻气定神闲,一把扇子轻飘飘的横在对方喉结前。

白衣人笑道:“莫要紧张,今日我没带剑,这个也不方便,就留你一条性命,望阁下及贵教好自为之。”

黑衣人狠狠瞪他一眼,飞身上了房檐,转眼就不见了。

白衣人慢慢敛了笑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孩子丝毫没有惊恐,只沉沉的立在原地,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3章:初来下弦门

白衣人转过身来,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你想学武功吗?”

余烬眸光沉沉的看着他,半晌,点头。

白衣人啪的一声合起扇子,寒风带得他衣袂飘飘。“做我徒弟,我便教你武功。”

余烬很干脆的点头。

白衣人扑哧一笑:“你可知道我是哪个门派的,就敢答应得这么利索?”

余烬道:“哪个门派,重要吗?”

白衣人想了想,居然觉得也挺有道理,但还是莫名其妙感觉便宜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就故意板着脸,端起在外人面前的架子:“下弦门五长老,叶泊舟。”

其实他大有装逼的资本,按理说任何一个江湖中人听到下弦门这个名字都会禁不住一震。

下弦门是白道最大的门派,连魔教也要忌惮三分。人数最多实力最强,连着五届的武林盟主都是下弦门的掌门人,江湖上名声大噪的白道人物也多半是下弦门的门生,据说下弦门里收藏着数不清的内功心法,皆是武学之上乘。

总之,能成为下弦门的门徒是一件很有脸面的事情。

再说叶泊舟,不过二十出头,武功却已经能在整个武林上榜前十,称得上是后起之秀。其独创的一套解忧剑法实在是出神入化,招式之华美攻击力之强悍都是世间少有。

要说在下弦门选师父,叶泊舟当是首选,其次才是掌门陆于之,其他长老便都要排在后头了。

且此人容颜俊朗,风流倜傥,除了武学之外对茶道、书画颇有研究,除了琴声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之外,整个人还是挑不出缺点的。

想成为他徒弟的人不计其数,奈何此人懒散自由,不情愿带个小累赘,所以至今仍是一个徒弟都没有,生生是碎了一地江湖少男心。

可惜,余烬只是个远离江湖的孩子,对个中利害关系一无所知,就算听到了下弦门和叶泊舟两个令人一震的名字也无动于衷,甚至还有点不耐:“哦。”

“……”叶泊舟深感挫败,只得狠狠的揉乱他油乎乎的头发。

余烬垂下眼皮,突然直直的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的行了一个大礼,语气难得的严肃:“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叶泊舟眉毛一挑,嘴角禁不住的翘起来,目光也柔和不少,俯身将他扶起。

凌幽山,下弦门。

苏长久瞧着跟在叶泊舟身后的脏孩子大感震惊:“师弟,这是谁啊?”

叶泊舟悠悠的:“我新徒弟,烬儿。”转过头来对着余烬柔声道,“烬儿,这是三师叔。”

余烬垂着睫毛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三师叔。”

苏长久觉着新奇,把余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笑呵呵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对叶泊舟笑道:“你竟然也愿意收徒弟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郑家那小子羡慕死?啧啧。”

叶泊舟道:“郑二那小子是挺活泼,心思灵动,但资质平平,也缺少耐心,不适合学习解忧剑法这般磨人心性的功夫。我昨日刚刚把过烬儿的脉,发现天资极好,竟是个难得的武学天才!”

骄傲如叶泊舟,何时给过一个人这么高的评价?除了如今那名动天下的魔教教主聂不渡,还真没听他夸过什么人。

苏长久一听,立马捉过余烬的腕子,细细一摸,登时也是一愣。

“诶哟!不得了不得了,我说你进来怎么天天往山下跑,原来是惦记上了这么个宝贝!”

说罢哈哈大笑,看余烬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赞赏。

“竟比我那个还强了几分!”

叶泊舟调侃一笑:“三师兄,你可终于承认你那小燕子不如人了?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苏长久:“你作为一个师叔怎的还如此顽皮,这么大人了还乱给别人起外号!”

叶泊舟笑得顽劣,刚要反唇相讥,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转身一看,那孩子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张小脸儿烧得通红。

“遭了,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叶泊舟一拍脑袋,“烬儿还染着风寒呢!”

白了他三师兄一眼,抱起余烬就飞身远去,只留一句理直气壮的吩咐:“快去找六师弟来!”

苏长久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

他这个五师弟从小便是武学奇才,长老们惯着掌门宠着,加上他天性善良富有正义感,师兄弟们也都很喜欢他,这人便活的肆意畅快,把这些个师兄天天使唤得团团转。

余烬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睁眼,身上清清爽爽,穿着干净柔软的衣裳,躺在雕花木床上。

屋里站着俩人,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是他那个新师父;一个五官平平却自带一股卓然风骨,正在低声交代他的病情。

“好,我记下了。辛苦小师弟了。”叶泊舟笑道。

那人略略一点头,往这边瞥了一眼,低低甩下一句“他醒了”就疾步离开了。

叶泊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笑了笑:“病来如山倒,你一场可病的不轻啊。”

余烬似是不大习惯别人与他这般亲密接触,有些生硬的躲了一下,又生生克制住了,也没说什么。

叶泊舟知道他就这个德行,也不尴尬,干脆坐到床边上,“刚刚那位是你六师叔,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差不多少。以后你若是生了毛病,大病小病不紧要,都只管找他,无论是什么病他都能给你治好。”

余烬点点头。

“待明日你休养好了,为师就带你好好儿逛逛这凌幽山,也叫你熟悉熟悉地形,顺道认识认识诸位师叔和同门。”

余烬也只得点头。

叶泊舟定定的看着他,忽然一笑:“烬儿这一洗干净捯饬好了竟然这般好看,长大后定然是个迷倒万千少女的祸害,为师倒是捡到宝了。”

余烬猛地一抬眼,眸中愠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气沉沉,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泊舟看在眼里,突然想到什么,心里竟微微发疼,一把拽过孩子藏在身后的手,果然是拳头紧握,指甲险些刺破了皮肤。

轻叹一声,温和而有力的一根根掰开人的手指,“以后这下弦门就是你的家,再也不必遭那些罪了。”

下弦门建在凌幽山上,地盘大得很。每个长老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几间房,供其弟子们居住。

叶泊舟在此之前本就没有弟子,他一个人住偌大个地方也嫌空旷,就在院子里栽满了梨树。

除了他本人那间房其他均是空着的。别人的弟子都是几人一间房,唯独叶泊舟的弟子余烬,可以自己一间房。

房间早早就叫人收拾好了,装饰虽不华丽但胜在简洁干净。余烬躺在床上静默的盯着床幔,万千思绪逼得他不敢闭眼。月光斜斜的洒进屋子,苍白满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柔和得有些模糊。

“山顶本就寒冷,为师这院子也就你我二人,怕是有些冷。常年习武之人断是不怕的,只怕你初来乍到睡的不安慰。”

叶泊舟将一床棉被给他细细盖好,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插在床头,点燃。

“这是安神香,想来有些人总有认床的毛病,不知烬儿是否也有,点了这香就能睡个好觉了。”

余烬愣愣的看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平日是不想说,此刻是说不出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泊舟看着他那副难得呆傻的样子,心下觉着有趣,轻轻一笑。

“莫要太过感动,以后习武之时为师也是断不会宽松的,有你受的。”

亲手替他放下床幔,“早些睡吧。”

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安神香开始发挥作用了,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莫名好闻的香气。余烬迷迷糊糊的想起这香气似乎在哪儿闻过。

在哪儿呢?对了,是在那件狐皮大氅上。

余烬彻底陷入沉睡,一夜好眠。

竖日,天刚亮之时,叶泊舟推开边上厢房的门,正欲叫醒他新收的小徒弟,却见那孩子已经坐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往这边看,目光一派清明。

“醒了?”叶泊舟笑着过去,将一套衣服放在案上。

“这是下弦门弟子的统一着装,你且试试合不合适,不合适为师再叫人改。”

余烬下床过去,抖开,是一袭淡蓝的棉布衣裳,样式简单大方。一一穿好,抬头,明显发现叶泊舟眼睛一亮。

同样的衣裳穿在这孩子身上就显得格外好看,举手投足看着真像个赏心悦目的小公子。

念及此,叶泊舟一怔,开口问道:“烬儿今年多大了?”

余烬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七岁了。”

“你可还记得你的父母是谁?为何会沦落成乞儿?”

余烬浑身一僵,声音低低沉沉听不出情绪:“不知道,自徒儿有记忆以来便是在乞讨了。”

叶泊舟不动声色的一皱眉,很快又笑了起来,“以后你只要专心习武,饭食之事却再也不用操心了。”

余烬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第4章:原来你是这样的师父

简简单单吃过早饭,余烬就被叶泊舟拉着去大堂了。

在下弦门,每日早膳后所有人都必须到大堂开会,多半是掌门讲,有时也是诸位长老代劳,讲一些江湖形势,也讲武学要领。

弟子们不能轻易下山,因此每日早晨的大会就成了他们了解外头江湖的最主要途径,有些人当个乐子听,有些人则多有留心。

二人赶到时早会才刚刚开始,余烬被安排在一进门后排的位置,然后看着叶泊舟穿过大堂中央的过道,在满座注目中翩然入座。

余烬旁边坐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大酒窝,眼睛会眯成月牙——他对余烬笑了笑,算是示好。

奈何余烬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沉沉看了他一眼,可有可无的点点头,目光又转向了最前面。

台子上站着一个中年人,长相一般但颇为受看,眉眼算得上周正,不胖不瘦,穿一件暗蓝的织锦袍子,周身气度沉稳大气、温和睿智。

正是下弦门这一届的掌门陆于之。

此时他正围绕着江湖大事侃侃而谈,台下弟子们听得也是聚精会神。

此人说话条理清楚简洁凝练,语速不快不慢且不死板,到有趣处也会打一些生动的比方,引得弟子们一阵哄笑。

“且说那落雁峰一战,两年前的事情,那时的聂不渡也不过十三岁而已,武功却已经深不可测!风过大师邯郸大师竟皆败于他手,引得白道大哗。

“只见那妖人一袭艳红衣衫、黑纱覆面,仅衣着打扮就已是不成体统。一抬手,袖中便钻出数根天蚕丝。蚕丝极细,却极韧,数位高手试图斩断都惨败而归。”

陆于之表情沉重眉头紧皱,“那天蚕丝经常在不动声色之时缠上人的脖子,宛如锋利刀刃,直直切过皮肤穿过血管削断骨头,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已经失了性命!”

众人大惊,脸上尽是愤慨之色。

“但如今,整个江湖都已知晓那妖人的弱点:此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因为魔教上一任教主也没有完整的错花心经,便把残本传给了他,这残本有着和完本同等杀伤力,但却没来得及写明抵御反噬的办法,所以聂不渡虽然短期内武功大增,但他赔上的却是漫长的生命!”

“整个江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便也不去招惹他,做得不过分也由着他,毕竟我们是武林正道,又怎会和一个死人计较呢?”

说罢哈哈大笑,弟子们也跟着快意起来,好像又从字里行间找到了优越感。

黎袂却没有笑。他是一个极善良的人,念及此不觉残忍,总觉得那聂不渡即使再凶狠也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低低叹了口气,余光一瞟却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沉默着,和周围的笑声格格不入。

“诶,你也很同情聂不渡?”小声问道。

余烬猛地一抬眼:“同情?”冷笑一声,一字一顿,“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死!”

白白净净的少年被吓得够呛,登时就不敢说话了。

方才余烬抬眼那一瞬间,他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翻滚着的浓浓恨意,聚在一起,好似即将酿成一股狂烈的黑色风暴!

待陆于之讲完今天该讲的,叶泊舟便走上前,招呼余烬过来,对众人笑道:“这是我徒弟烬儿,以后你们都是同门师兄弟了,可要互相关照,互相爱护。”

余烬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上台子,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却也再没有了一丝阴沉的痕迹。

众弟子一阵新奇,好看的孩子他们见过,但像这个这么好看的还是第一次见,虽说五官还很稚嫩,但那眉眼之精致,气度之矜贵,都是江湖中人所罕有的。

长老们站在一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叶泊舟给他挨个介绍。

“这是你掌门师叔。”

陆于之微微颔首,神情温和,眼底藏着一抹探究。

“这是二师叔。”

是一个黑脸大汉,扫帚眉,嘴唇很厚。见余烬望过来爽朗一笑。

“这是三师叔。”

苏长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四师叔。”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斯文男人,眉清目秀,却满面冰霜。

“这是六师叔。”

是那天给他看病的青年,皮肤偏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就忘的普通,穿一身灰袍子,神情严肃刻板,身上带着一股药香。

余烬一一见过诸位师叔,便被叶泊舟推到底下听那伙子师兄弟自我介绍去了。

几个长老觉得没自个儿啥事儿就开溜了,陆于之则把叶泊舟单独叫到了一边,直截了当开口:“哪儿来的?”

对于这个掌门师兄叶泊舟一直也是颇为敬畏,因此回答得也就简洁干脆:“捡的。”

“哪儿捡的?”

“酒馆门口。”

“身份?”

“乞丐。”

“乞丐?”陆于之目光灼灼,“乞丐能有这种气度?”目光直直落在人堆里的余烬脑袋上,“举手投足不尽优雅,你告诉我这是乞丐?”

叶泊舟不动声色一皱眉,又笑道:“多半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家道中落才沦为乞丐罢。那有什么紧要?”

“他和你说的?”

叶泊舟顿了顿,“嗯”了一声。

陆于之又意犹未尽的盯了余烬好长时间,半晌才收回目光,狠狠叹了口气,严厉的看着叶泊舟,略有不赞同之意。

叶泊舟懒散地和他对视。

“……天资如何?”面对这个师弟陆于之总是很挫败。

叶泊舟想也不想道:“天才!”

这边,余烬正被众人的热情灼烧着。

“小师弟小师弟,我是林絮长老的弟子沈清秋!”“我是花不遇长老的弟子凌子栖!”“我是……”“我是……”

余烬深觉自己都快得脸盲症了,当下不胜其烦,但出于礼貌还是认真回应,一张脸却臭得不得了。

眼神乱瞟间,却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一直在往这边看,奈何诸位师兄挤的太厉害根本就靠不进来,正有一丝沮丧,却见余烬往这边看来,四目相对,立马笑了出来,颊上两个大大的酒窝,眼睛眯成了月牙。

“我叫黎袂!”

余烬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面无表情的转过去找他师父了。

叶泊舟远远看见他的小徒弟黑下来的小脸儿觉得有趣极了,便干脆原地不动欣赏了好一会儿。

待那孩子眼神渐渐带了恼火,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对着一群弟子们温言道:“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也得练功了吧?别让师父等着急了。”

众人这才想起各自被忽略已久的师父,一哄而散。

余烬慢吞吞地走到他师父面前。

叶泊舟牵起他的小手往外走,笑道:“师兄弟们可还热情?”

余烬黑着脸:“岂止热情。”简直要把他活活吃了!

叶泊舟哈哈大笑:“可惜苏长久的小燕子今天没来,要不然你俩应该能成为好朋友。那孩子也跟你似的,老爱一个人待着。”

余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泊舟又笑:“我看你对妹子很感兴趣嘛。”

余烬狐疑:“妹子?”

“哦,就是那个黎袂,苏长久的小徒弟。”

“……”

余烬突然很想离他远一点,生怕这不着调的师父给自己也取一个丢脸的外号。

“不过妹子确实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叶泊舟促狭地眨眨眼,“猜猜,在你来之前,咱们凌幽山,最好看的是谁?”

余烬没话说,他人还没认全呢。

“为师。”

“……”原来他不仅爱给人取外号,还自恋。

“其次便是小燕子,然后是妹子,然后是你三师叔苏长久,然后……就没有好看的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愤慨,“长得好看的都在白鹿院了,这让其他人情何以堪!”

白鹿院是苏长久的院子,他刚刚提名的俩人都是苏长久的徒弟。

余烬不欲听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便冷着一张脸道:“冷,快走。”

叶泊舟一愣,顿时眉开眼笑。

余烬虽然天资极好,但却是一丁点武学底子都没有,一切都得从头抓起,比如说基本功之——扎马步。

十二月的天,寒风刮骨。余烬穿着棉袄在院子里一棵梨树下扎马步,小脸冻得通红。

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没有换过姿势没有动过位置,腿部的肌肉开始酸疼发抖,脑门儿上刚冒出的汗丝儿都让寒风刮了个干净。

叶泊舟就坐在对面的小亭子里煮茶,白衣大氅,裹着个神仙一样的人儿,配着素雅别致的亭子和皑皑白雪,不用刻意拿捏表情动作就已成一幅画。

何况他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风流,真真是赏心悦目。

余烬就是靠着欣赏他师父的美色才得以转移注意力、坚持这么久的。

“好了,歇歇吧。”

叶泊舟一声令下,余烬如蒙大赦般,一下子控制不住跪倒在地上,膝盖痛的根本起不来。

见状,叶泊舟失笑,“地上凉,到这来坐。”亭子里的石凳上都有垫子。

余烬又踉跄着走到亭子里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愣是一声不吭。

叶泊舟有些心疼,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余烬口渴得厉害也是拿起来就喝,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只末了说一句,“这味道怎么这么怪。”

叶泊舟轻啜一口,笑笑:“这是古人的煮法,在煮茶时加入葱、姜、枣、橘皮、薄荷等配料,煮出来就是这个味道,比不得当下人直接泡茶的简洁。”

余烬半死不活地又自个儿倒了一碗,腹诽:陋习。

第5章:人弱就要多读书

白日逞强,当日夜里余烬就发现自己不成了,浑身发热四肢无力,躺在床上脑子晕乎乎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种症状在昨日刚刚亲身体验过,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不由自主地想,若是任其发展恐怕会夺了性命,那么就怎样死了,如何?

反正磨难有的是,已有的、现在的、未知的,总归不好过,何不一死了之求一个解脱?

他抿了抿嘴唇,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床单,猛地睁开眼睛,狠狠喘了几口热气,艰难地坐了起来。

腿脚都软绵绵的,一咬牙,也晃晃悠悠的下了地,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呼啸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

院子里,月光下,白色的挺拔身影正手持长剑移步换影。剑光逼人,所过之处雪花纷飞,像是在与纷扬的长发共舞。

察觉到有人叶泊舟余光一扫,见是自家小徒弟,便放下心来,一个利落动作,长剑唰的一声入鞘。

移步至门口,刚要开口,那个个子只及他腰的孩子就软绵绵的倒在了他身上。

“热……”

叶泊舟下意识地接住他,伸手一探额头,那温度之灼热让他心惊,暗道糟糕,又不禁自责:自己第一次做师父怎么这么粗心大意!习武之人都有内力护体自然不怕冷,可烬儿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呀!这么一冻自然是受不住的。

看来,还得劳烦一次六师弟了。

事实上,林絮很有可能有起床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那种。

据叶泊舟多年观察发现,林絮每次好梦被打断时都会变得很阴沉,尽管他平时看起来也很阴沉,但是这时往往眼神更加冷酷锐利,脸色不仅黄还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连步伐都更加沉重有力了些。

真像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大将,可他明明只是个有起床气的医生。

林絮阴沉着脸推开门,把了脉,开了药,又阴沉的走了。那速度之快,恐怕要赶得上花不遇的轻功了。

干脆娶床做媳妇好了,天天腻在一起也不会厌。叶泊舟腹诽。

时候也不早了,他打了个哈欠,把困意压下去,拎着药房到院里煎药,时不时的进屋看余烬一眼,给他喂点温水喝。

果然是带孩子啊。叶泊舟坐在小马扎上撑着下巴睡眼朦胧地想。

药煎好了,他端起来嗅了嗅,一阵皱眉,想了想又回房取了几个蜜饯带着,到余烬床前。

“来,烬儿,喝点药。”扶着滚烫的孩子起来,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余烬迷迷糊糊喝了一口,一皱眉,说什么也不肯再喝第二口了。

叶泊舟无奈,他从没哄过孩子,见此也只能试图和他讲道理:“听话,喝了这药你才能好起来……”

“本公子说了不想喝!”

有气无力的一句呵斥。

叶泊舟眸光一定,顿了顿,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公子?”

余烬恍若未闻。

叶泊舟又试着问了一遍:“烬儿,你是谁家的公子?”

余烬的意识却已经陷入了混乱,根本听不懂他在问什么,自然也就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了。

叶泊舟定定的看着他,耳边只有粗重的呼吸,仿佛刚刚那一句只是他的幻听而已。

低叹一声,只得给他点了穴,把药小心翼翼的灌进了他嘴巴里,然后塞了一个蜜饯进去,才解了穴。

叶泊舟推开门,外头明月当空圆。原来已经快要到十五了。

林絮江湖第一神医的称号显然不是空穴来风,余烬那么严重的风寒,在喝了他一碗药之后竟一夜就褪了个干净,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

早饭是简简单单的白粥包子,味道却极好,余烬谨遵食不言的原则,半句废话也没有,专心吃饭。

叶泊舟坐在对面,突然开口:“这大冷天的,是不太适合在外面练武,左右也快过年了,再生病也不吉利。”

余烬一顿,谨慎地看着他。

叶泊舟忍俊不禁:“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为师要折磨你了似的。”

余烬冷漠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不就是喜欢想各种点子折磨人么?

叶泊舟成功被他的这个表情取悦了,却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识字么?”

余烬点点头。

叶泊舟:“那到开春之前这些日子便读些书罢,为师也教教你书法和一些简单的内功心法。为师藏书虽不如藏书阁藏书之丰,也好歹够你看些时日的。”

笑了笑,温言道,“若是只有武略而无文韬,岂不是匹夫一个?”

这一句余烬倒是颇为认同。

“等这些你看完了,想看什么咱们再去藏书阁拿。”

下弦门的藏书阁收藏着万册书籍,其中不仅有各派的武学着作、内功心法,还有军事历史等学术类书籍,最值得关注的,是里面还收藏了一些孤本和秘籍,只此一家,实在珍贵。

也正是因得如此,藏书阁每年只开放一次,在每年的五月初七。

平日里各自把自个儿想看的书记下来列成书单,由掌门审核后在开放那一天由看守藏书阁的守书人取来。书单则留在了守书人手里,把书还完之后即可销毁,还书是不限定时间的。

在这种严密有序的管理之下,虽然看书有些不方便,但书却是一本也没有遗失过。

这在百年间也是头一次的,以前总有贼人惦记下弦门藏书阁的武学典籍,时不时来偷两本,防的住初一防不住十五,书籍多有遗失。

自从陆于之继任掌门提出这一管理方法之后,想要从下弦门的藏书阁偷书就变得难于登天,别说偷书了,就连你看什么都要经过人家掌门审核呢。

余烬低头喝了一口粥。

早饭后照例是去大堂开会,今日叶泊舟和余烬到得早些,叶泊舟照例坐到前排,和其他长老一起,余烬则自己个儿找了个角落窝着。

不多一会儿,人渐渐到齐了,有一个人在余烬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余烬一抬头,正对上一张白净的脸。

黎袂担忧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听我师父说你昨夜染了风寒,现在感觉还好么?”

余烬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黎袂见他这个态度也不受挫,转眼又笑了起来:“那就好。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就染上风寒了呢?”

余烬眼神往前一放,始作俑者正和苏长久谈笑风生呢。便只甩下了冷硬的两个字:“冻的!”

黎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怔,忍不住替他感到悲催,又有点不能置信:“五师叔竟然这么狠啊!”

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当初没做他徒弟。”

余烬只给了他一个可有可无的眼神。

今日陆于之讲的是剑:“……剑,即是武器,也是伴侣。若想在剑术上有所成就,首先就要与你的剑心意相通融为一体,剑所指的方向就是你的心之所向……”

余烬不由得想到了叶泊舟的那把长剑:泛着隐隐寒光的薄刃,削铁如泥。玉白的雕花剑柄,精致华美。

那把剑,名叫解忧。叶泊舟说,一剑封喉,前尘尽断,所有恩恩怨怨烟消云散,是谓解忧。

是在剑谱排名第十的名剑。

“……剑法,是依据剑的特性和自身所修炼的内功来决定的。剑法不可谓不自由,一招一式,随心所欲,得心应手;又不可谓自由,刺劈撩削,自有法度……”

余烬又想到了叶泊舟自创的解忧剑法,手腕翻转,当头直劈,圈转长剑,拦腰横削,抬手疾刺,覆手运气。动作极尽华美,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诶,你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余烬盯着黎袂,面色不善。

黎袂被他盯的有些发毛,不由得挠挠头,“我又哪儿惹到你了吗?”

“没有。”

黎袂纯粹是没话找话:“你刚来凌幽山,这两天可还习惯?”

“还可。”

“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我在凌幽山待了两年,多少也懂些东西。”

那我还不如去问叶泊舟。余烬心说。

“师兄们你可都认全了?”

“尚未。”这才两天而已。

“那师叔们呢?”

“差不多。”

“诶,我跟你讲啊,掌门师叔看起来最温和,实际上却是最严厉的;六师叔看起来最不好相处,实际上又是最好说话的。二师叔特别爱喝酒,曾经因为上酒窖偷酒还被掌门师叔罚去抄门规;四师叔……”

余烬根本就不想听,于是直接打断:“这些我会慢慢了解的。”

“哦……”黎袂终于有些沮丧了,却让余烬有了个疑问:“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话想说?”

黎袂知道他是嫌自己烦了,也就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就是总想跟你说话……跟别人我话也不多的……”

余烬终于正眼看他了:“为什么?”

“就是,总感觉你有很多秘密一样。”

“所以你是想知道我的秘密?”

黎袂一个紧张:“不是不是,我只是,对你比较好奇而已……”

余烬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

“诶,你生气了?”

余烬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我之前常听大人说好奇心害死猫,收起你的好奇心对你比较有好处。”

黎袂看着这个阴沉沉的怪小孩,忽然觉得,他似乎把自己包裹在另一个空间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第6章:有蹭饭者自远方来

叶泊舟除了剑法之外还擅长两样事,在前头也提到过,一是茶道,二是书法。

懂得百种泡茶方法,茶叶的优劣只一闻就能闻出来,本可以用最合适的方法把不同的茶泡出最好的味道来,却偏偏喜欢瞎研究,时常弄出不伦不类的怪味来。

书法却是极好的。

在余烬面前放着一长长的卷轴,上书一行大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比划苍劲有力,锋芒毕露,横竖撇捺,一气呵成,真真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与叶泊舟平日里温和飘逸的风格截然相反,这字铁骨铮铮,而势如破竹。

余烬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对字的优劣有所鉴别,当下十分惊叹,对这字爱得打紧。

“喜欢么?”叶泊舟眉目含笑。

余烬难得对一样东西表示了完完全全的肯定。

“喜欢的话,就好好学罢。”叶泊舟起身走到书柜前,抬手在上面摸索了一阵,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按,书柜顿时从中间断开移向两边,一道暗门露了出来。

推开那扇门,里面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相当空旷的一个空间,中间一个垫子,墙上是各种字符,看字体是叶泊舟的手笔。

“惊讶什么,这是为师闭关的地方。”叶泊舟目光扫过那些字符,笑笑。

“那是为师在创造解忧剑法时偶有灵感随手记下来的。”

在房间一角堆着一摞纸,看样子有些时候了,上面都已经沾满了灰尘。

“那就是为师闲暇时写的字,可以给你当字帖用。”

余烬依旧是面无表情,可眼里的光亮已经出卖了他的好心情。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拎起一张观赏着,突然有了个疑问:“那为何要把它们放得这么隐秘?”

如此惊艳的字竟然被主人毫不在意地丢在密室里,既不珍视也不让别人看见,实在是令人费解。

叶泊舟轻轻一笑,逆着光站着,神情看不清楚:

“烬儿,你记住,一个人的字往往能暴露他的内心。字体、内容都是在不经意间表达他真正的想法。一个人在想什么、在意什么、喜好什么,如果悉心研究,都能从他的字里面看出来。”

“而如果被人真正看透了你的内心,那对你来说将会是非常危险的。”

余烬默然,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山堆,突然觉得手里的白纸黑字变得十分烫手。

晌午十分,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当然,这只是余烬的个人想法,叶泊舟看着还是挺高兴的。

“妹子,来找烬儿啊。嗯?这是什么?你师父做的糕点?”

叶泊舟不客气地夺下黎袂手中的盒子,打开盖子瞅了眼,闻了闻,瞬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盒子这么重拿着多不方便,还是先放在师叔这保管吧?你们先去玩。”

黎袂觉得颇有道理,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模样要多呆就有多呆;余烬则早就看破了他这个无良师父的算计,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叶泊舟看着俩人出门,连忙关上了门,一双贼手刚要伸向盒子,就听见头顶上似笑非笑的一句,“师弟,连小孩子都骗么?”

抬头,梁上有一君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余烬很不客气地问。

黎袂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是我师父想来蹭饭,我就跟着来了……”

蹭饭?果然是物以类聚,有一个厚脸皮师父就必定有一个厚脸皮师叔。

故意问:“你也是来蹭饭?”

黎袂果然臊得慌:“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余烬狐疑:“找我干什么?”

黎袂眼珠子左右乱瞟,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一听师父说要去五师叔那儿坐坐,就下意识地提出跟过来了。

突然,他看到墙角竖着一把蒙着灰的琴,灵光一闪:“我是来给你弹琴的!”

紧张地看着余烬,这人最擅长拒绝,这要是再拒绝,自己该怎么办啊。

出乎意料,余烬很干脆的点点头,一边开始研磨:“弹罢。”

叮叮淙淙的琴声响起时,叶泊舟与苏长久正坐在书房谈笑。

叶泊舟:“师兄,难道你院子里没有厨子么?”

苏长久扶额:“回家探亲去了,他家在南头,没个个把月是回不来了。”

叶泊舟委婉提议:“山下凤栖楼做的东西可称得上是山珍海味。”

苏长久悠悠一笑:“山珍海味也有吃腻的一天。”

叶泊舟:“寻常小菜缺少油水。”

苏长久:“却饱有家的味道。”

叶泊舟:“掌门师兄那人多,家的味道更浓。”

苏长久:“我素爱清静。”

叶泊舟:“你作为师父,自己的饭有着落了,你的徒弟们可怎么办?”

苏长久:“这不是带来了么。”

叶泊舟:“其他人?”

苏长久:“都让我撵下山了。”

“……”

叶泊舟恨恨抓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咬牙切齿:“我说你怎么这么给我送好吃的呢,敢情是还有这么一手!”

下弦门每个月都会给门派里每个人发月银,虽然钱数不少但也是固定的,却也得自个儿分配好,否则月底没钱了喝西北风也没人同情。

叶泊舟心里明镜似的,他三师兄肯定是把钱都花光了,这才厚着脸皮过来蹭饭。拳头紧了紧,真想用解忧剑法把他给打出去!

那边形势紧张,这边却是一派和谐。

余烬提着毛笔兀自练着字,黎袂则在一边弹琴。他弹的不很专注,不时不自禁地抬头看看余烬,观察一下他的表情,看看他是否皱眉,是否嫌自己弹得不好听。

一曲终了,黎袂垂着双臂紧张地跪坐琴后等着余烬点评,余烬写满一张纸放下笔,睨了他一眼,皱眉:“你怕什么。”

黎袂回答得很诚实:“怕你不喜欢。”

余烬起身,踱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黎袂的掌心全是汗,不由自主的低下头。

黎袂渐渐开始感觉到,妄图揣测余烬,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尽管他才只有七岁,自己还比他大上一岁。

在黎袂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直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余烬正朝他伸着手,一脸嫌弃。“还不快起来,要是让三师叔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声音闷闷的。

黎袂的脸上顿时绽放了两个大大的酒窝。

今日的饭菜颇素,余烬夹起一片青菜嚼了嚼,狐疑的看着他师父。叶泊舟目光闪烁,苏长久一脸鄙视。

“咳,”叶泊舟虚咳一声,“这不是快要过年了么,咱们得省着点钱,办点年货,好过个好年啊。”

苏长久冷哼一声。

余烬看着这形势突然明白过来,有点啼笑皆非。他叶泊舟明明是天之骄子,从小被大家伙儿惯着,怎么就像是掉钱眼里似的,抠的要命。

“说起来,最近魔教又有什么动静?”

苏长久严肃起来:“聂不渡的武功一日千里,其教众也在民间不断掠夺少年少女,从中挑选天资合适的加以培养,以扩张魔教。”

叶泊舟淡淡道:“如此看来,魔教是要有大动作了。”

“切,”苏长久不屑,“他们再折腾还能怎么着?还能屠光白道一统江湖么?”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手脚顿时变得冰凉。直直看过去,对面的叶泊舟也是神色晦暗。

难道……?!

苏长久勉强压下心中惊骇,自我安慰:“不会吧,他聂不渡连二十五岁都活不过,现在他才十五,不可能十年间就做到那种程度。”

叶泊舟眉头紧锁:“越是少年人越是敢想敢做,何况聂不渡的武功进展如何你也亲眼所见。怕只怕,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苏长久:“但魔教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没有犯到我们,我们总没有理由去干涉他们。”

叶泊舟:“而且我们也不能。武林正道门派林立,下弦门一直处在中立位置,此时我想以掌门师兄的谨慎,断不会做那出头之鸟。”

苏长久叹了口气:“再说咱们白道内部也不很和睦,忘尘派青华派针锋相对,离山派自有算计,而黑道却还有神府横空出世,如此看来,形势实在是混乱的很。”

叶泊舟:“还有四年就武林大会了,不知道这一次,谁能站到最高位置上呢?”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在魔教崛起之前,江湖各派一直维持着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尽管也曾有不少明争暗斗,但终归是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魔教的日益强大已经开始隐隐打破这种平衡,尽管尚且还不明显,但有心之人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武林大会七年举办一次,打败所有高手者可继任武林盟主。时下的武林盟主是下弦门掌门陆于之。

陆于之为人谨慎,擅采取中庸之道,一直平衡着各派之间的关系,如果下一任武林盟主换了一个有所倚重之人,恐怕江湖上又要有所变动。

“武林大会是只有白道才能参加的么?”

冷不丁的,余烬开口了。

叶泊舟沉吟片刻,道:“没有明文规定,但百年来也没有魔教来参与过。”

“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

第7章:往事不堪回首

除夕将至,连着几日总能零零星星的听见鞭炮声。

这天,一大清早余烬就被他师父从床上给揪起来了。“烬儿烬儿起来了!”

余烬揉揉眼睛,面色不善,待看清眼前人后则失声良久。

今日的叶泊舟在打扮上颇费了些心思,不同于以往一丝装饰也没有的白衣,而是穿了一件月白的暗纹袍子,领边袖口都绣着金丝;头戴白玉冠,玉簪固冠;腰间挂着玉佩、长剑。

整个人顿时少了几分清雅,添了几分风流,配以微微一笑,活脱脱就是一个浊世佳公子。

“起来收拾收拾,我们下山。”

凌幽山脚下便是阜江城,也就是之前叶泊舟捡到余烬的地方。阜江地处平原,邻近京城,南北商贾往来不息,繁荣非常。

叶泊舟牵着余烬走在街上,两人一高一矮,均是衣着不凡、容颜俊俏,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师父说,咱们买回去,也屯个年货。”

余烬沉沉的目光扫过四周,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想吃的。

两人走了好几条巷子,余烬一直兴致缺缺,还是叶泊舟东挑西捡,冻鸡、猪肉、牛肉……买了一大堆。出来时候叶泊舟特意拿了个大麻袋,果然全装满了。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听到吆喝,叶泊舟脚步一顿,低头笑着问:“想吃吗?”

余烬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叶泊舟一看他那老气横秋的样子就闹心,狠狠揉乱他的头发,然后利落买下一串塞到他手里,戏谑一笑:“据说京城里的孩子都吃这个。”

“……”

好像他没见过糖葫芦一样。

但一向抠门的人突然大方起来还是让余烬颇感意外,意外意外着也就吃完了,舔舔嘴角,还挺甜。

叶泊舟余光瞥见他舔嘴角的样子,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

往前面走就是凤栖楼了。也是为过年,凤栖楼门口也挂上了大红灯笼,门窗上也贴上了“福”字,连店小二的笑容好像也真诚不少。

凤栖楼作为阜江最大最好的酒楼,每天客人繁多,南来北往的商人,本地的达官显贵,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不时到这里吃上一顿,一边是为了品尝山珍海味,一边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叶泊舟领着余烬站到凤栖楼门口时候,小二热情地招呼上来。“客官里边请!”

室内人多拥挤,叶泊舟扫视了一圈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靠窗偏冷,偶尔难免漏风,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坐这么个风口上,倒也便宜了他们师徒二人。

余烬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很费解,难道叶泊舟被人调包了?今天的叶泊舟怎么看怎么跟往常不一样。

叶泊舟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袋一下子,直截了当地回答:“压岁钱不给了。”

……果然还是本人不假。

俩人吃的挺欢,突然就听见楼下一阵嘈杂。叶泊舟微微皱眉,推开窗子查看。余烬本是目不斜视,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往楼下看去。

“让开!都让开!”

惊叫四起,那马车横冲直撞,车夫态度嚣张,丝毫不顾及路边百姓的死活。

“啊——救命——”

突然间,只听得一声尖叫,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摔到在地上起不来了,车夫却没有调转马头的意思,反而更加大力地扬起马鞭!

突然!

“噌——”

一把剑直直地插在了那女子和马车中间的地上,再往前一寸就能伤及女子,再往后一寸就能钉到马蹄!

车夫吓得浑身一颤,马也是立马嘶鸣着后退。

叶泊舟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身形,手也从窗框上移开。

余烬仍然死死盯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那女子干脆吓晕了过去,马车里走下来一个人,一身利落蓝黑衣裳,长发被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容貌英俊出众。

那人先是过去查看了一下那女子的情况,发现并无大碍,手腕翻转,一支乌木簪便出现在了女子发间。

起身,到车夫面前,冷笑一声,“大人说了,你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抬手,在别人还没有看清动作的时候,车夫已是瞪着眼睛倒在地上!

那人这才去拔那把剑。

那是一把华美非常的剑,通体乌黑,剑刃上有着繁复的暗纹,剑柄上缀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彩。

那把剑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马车里。

蓝黑衣裳的人亲自上马赶车,马车渐行渐远。

周围议论四起。

叶泊舟坐回座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那把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突然,脑中白光一闪,电光火石之间,猛地记了起来——

魔刹!

而这边,余烬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脑内只有一个画面。

方才,他眼睁睁看着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角,紧接着那把剑就飞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每天晚上成就了他的梦魇。

叶泊舟这边脑子里也是各种想法,两人各怀心思,便是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草草吃完饭就回去了。

一连几天,相安无事,炮仗声开始多了起来,节日的气息开始蔓延。

“来,烬儿,把这个贴门上。”

叶泊舟放下毛笔,轻轻一吹,红纸黑字,正是一个“福”字。

余烬接过来刷上浆糊,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门上。

没事儿的时候,叶泊舟练剑,余烬看书练字。

叶泊舟的书不少,他看书比较杂,不像别人是专挑某一类型,他是什么都看。满书架子的书,理论类历史类文学类军事类……还有江湖逸事、爱情小说。

……爱情小说。

只有七岁的余烬对这个却不很了解,怀着好奇的心思翻开瞅了瞅,莫名脸红,赶忙合上放起来,难得的想骂他师父,这个老不正经的。

院子里练剑的叶泊舟莫名打了个喷嚏,不知为何。

事实上,叶泊舟不过二十二岁,正是年轻的时候,看看这些也无可厚非。

余烬又在书架上寻摸半天,突然,手一顿,抽出一本薄薄的书来。

那是一本兵器谱,详尽记述着整个江湖兵器的排名,不同种类的兵器有着不同的排行榜。

鬼使神差的,余烬翻到剑谱一章,从前往后翻,一张剑图映入眼帘。

通体乌黑,剑刃上有着繁复的暗纹,剑柄上缀着红宝石,可不就是那日见到的那一把?

魔刹,剑谱上排行第六,见血必有杀戮。

这么一把好剑,居然被主人随手掷出插在地上!

余烬目光沉沉,合上书放回原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转眼就到了二十九,厨子也被叶泊舟放回家过年了,院子里只剩了师徒二人,倒也不冷清。

叶泊舟手掌大勺,翻翻炒炒,余烬被迫给他打下手,洗个菜端个盘子,忙活的热火朝天。

“闻到味儿没?来,给师父拿糖来。”

余烬拧着眉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哪个是糖?”

“白的!”

白的?

眼前摆着三样白的颗粒,他只能接着问:“有三盒,哪个是?”

叶泊舟看他那副好奇又烦躁的样子,突然起了个坏心眼,大声道:“左边第一个,你尝尝!”

余烬将信将疑,舀起一勺倒嘴里,登时就吐了出来,满面怒容地找水喝。

这个大骗子师父,居然忽悠他吃盐!

叶泊舟哈哈大笑,脸上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余烬看着看着,竟然不自禁的跟着弯起嘴角。

叶泊舟的厨艺居然很不错,做出来的菜也是色香味俱全,余烬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吃啊!”叶泊舟给自个儿倒了杯酒,晃了晃杯子,笑着看他,“喝点么?”

余烬直直地看着他。

“算了,”叶泊舟端杯一饮而尽,“烬儿这么小,还是莫沾酒的好。”遂给他倒了杯茶。

太阳慢慢落山,残阳透过窗子斜斜地洒进来,衬着叶泊舟的白衣深沉而柔和。

他姿态闲适地栽在榻上,把玩着手边的酒壶,半眯着眼。

“我并不是生在凌幽山。”

余烬抬眼看他。

“我父母不是凌幽山的人,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农民。小时候,我家里非常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好在我父母感情和睦。”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父母因着惹了一个恶人,便被随意斩在刀下。”

余烬神色一动。

“对于江湖人来说,人的性命犹如草芥,不值一提。但对于平凡人来说,这种变故就是灭顶之灾。”

“是下弦门的一位师叔救了我,他武功平平,却发现我天资非同一般,便把我带回了下弦门,交给当时的掌门。”

“然后,前任掌门就成了我的师父,教我武功,给我吃好的穿好的。同门师兄弟也都对我很好。”

“但是我一直不能忘,五岁那一年,父母惨死在我面前的模样,他们的血流到我的脚下,一直到死都没有合上眼。”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练武,在我心里杀死我父母的那个人非常强大,我必须努力,超越他,才能杀了他。”

“后来我做到了,事实上在我找到他的时候我的武功就已经远胜于他。我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让他死在了我剑下。解忧解忧,真不知道解的是谁的忧。”

叶泊舟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口酒,神情沉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想要消除仇恨就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有资格选择。”

余烬哑声道:“如果你有很重要的东西在对方手里呢?如果你敢挑战对方你就将失去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呢?”

叶泊舟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但坐以待毙必定任人鱼肉。”

余烬醍醐灌顶。

第8章:头一个除夕

除夕这天,下弦门所有人都得聚在大堂,大家一起吃一顿年夜饭,还请了人表演节目。

等叶泊舟和余烬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远远的就看见苏长久朝他们招手,看样子是特意给俩人留了空位。

黎袂一看见余烬就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待会儿吃完饭后会放烟花的,特别特别大的烟花,可好看了!”

余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照样儿沉默。

叶泊舟察觉到余烬的心不在焉,偏头看他,笑着问:“怎么了,过年不高兴?”

余烬低声回答:“没有。”

叶泊舟突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头,“一会儿师父也上去表演个节目。”

这句话勾起了余烬的兴趣,抬起头露出一丝狐疑:“什么节目?”

叶泊舟修长的手指搁在唇前轻轻一晃,狡黠一笑:“保密。”

因着这句话,余烬打起了精神。此时陆于之正坐在高堂上讲话。

“在这辞旧迎新、万家同庆的欢乐时刻,我们下弦门的长老弟子们齐聚一堂……”

掌门讲话谁也不能动筷,多数人听得很认真,也跟着捧场,脸上一派喜气洋洋。但也不乏个别人觉得百无聊赖,比如苏长久和叶泊舟这两个活跃分子,无聊到开始炫耀自家徒弟。

“我们袂儿现在已经能拿剑了,虽然还没有开始修炼内力,但基本的防御招数都会的差不多了。”

叶泊舟气定神闲一笑:“我们烬儿虽然还没有开始练武,但论气脉可是一等一的天才。”

苏长久语出惊人:“我们袂儿琴可是弹得极好,你个五音不全的总不至于教出个会弹琴的徒弟吧?”

叶泊舟不以为然:“那又怎样,我们烬儿书法最近可是大有进步,不多时就能赶上我了。”

苏长久不屑:“都是江湖中人,脑袋都悬在刀尖儿上的,字写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叶泊舟使出杀手锏:“我们烬儿长得比妹子好看!”

苏长久步步紧逼:“我们袂儿长得白!”

叶泊舟寸步不让:“烬儿有双眼皮!”

苏长久狗急跳墙:“袂儿是内双!”

“……”

俩徒弟就在边儿上听着这两人不着边际地瞎扯,嘴里招式百出,面上还做得一派认真姿态,时不时跟着鼓鼓掌,笑一笑,就差没喊一嗓子“掌门师兄说得好”了,虚伪得很。

余烬觉得非常丢脸,很想快点结束这种白痴对话,于是语出惊人:“黎袂听我的!”

“……”

叶泊舟苏长久余光双双斜过来,黎袂小脸一红,看了余烬一眼,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有些欢喜,如小鸡啄食般点头。

苏长久扶额,败的十分不甘。

叶泊舟悠然一笑,眼神示意:徒弟,干得好!

余烬回以眼神:冷漠。

陆于之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发言,众人动筷。下弦门其实非常有钱,只是平日提倡节俭,但过年么,一年也就那么一回,也就把好吃的都拿出来了。

众人吃的还算矜持,多数以酒为上,跟这个喝两杯跟那个喝两杯,关系好的得干杯,关系不好的得说两句客套话。

美食就在眼前却不能尽其享用,实在是一大憾事。

叶泊舟则不一样,酒杯碰都很少碰,因为和他关系好的苏长久也不好这一套,而和他关系一般都又都被人缠着拼酒,他便闲了下来。

一时间,余烬只见着旁边长筷飞动,看似浮光掠影实则风卷残云,不多时盘中便只剩了菜汤。

要是搁以往叶泊舟只顾着自己就好,现下有了徒弟自然也是要顾及徒弟的,时不时丢一筷子好吃的到余烬面前的碟子里。

“烬儿,尝尝这个……嗯这个也好吃……这个红烧排骨可是凤栖楼的厨师做的……这个口感极佳……”

很快的,余烬眼前就堆起了小山。

苏长久见状有些不乐意:“你看你啊师弟,自个儿吃的那个德行也就算了,还从我这儿抢吃的给你徒弟,那我吃啥!”

叶泊舟施施然递了只有菜汤的碟子给他:“馒头,蘸着吃,味道极好。”

黎袂在旁边亲眼瞧见,余烬的嘴角轻轻弯了弯,目光也柔和了一瞬。

这人本就生得极好看,平时沉郁冷漠时已是非凡,此时微微一笑,更是如同冰雪消融万物回春,眉眼都生动了起来,好看得不得了。

弹琴跳舞的表演完了,终于到叶泊舟了。叶泊舟不慌不忙擦擦嘴,迈着闲适的步子离席,到大堂中央,站定。

今日他着了一件织锦月白袍,长发用一支木簪随性绾起,实在是玉树临风,自成风流。

原来他要表演的是,舞剑。

只见他微微一笑,抬手拔剑而起,长剑出鞘,一道白光。手腕翻飞,剑身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身姿潇洒,忽快忽慢,忽远忽近,众人只得看清一袭白衣飘动,剑光四射,精彩绝伦。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叶泊舟收剑落座。

余烬这才跟着提起筷子,在此之前他看的很是专注,竟是一口菜都没动。

叶泊舟揉揉他的头,眼底满是笑意。

另一边,苏长久不由自主地夸赞道:“在这全天下,哪还有几人有你这样的风采!”

叶泊舟赞同一笑:“是极是极。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我抢饭吃?”

苏长久:“……”

黎袂却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被叶泊舟惊艳到的人,他凑过余烬耳边小声说:“你比五师叔好看。”

余烬拧着眉,不欲多言。

酒过三巡,众人已是微醺,满面红光。陆于之起身,引大家到外头,只听“嘭”的一声,一个接一个的闪烁小球便蹿上天空,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巨大的烟花仿佛就在人头顶,转瞬即逝,美得犹如梦境。烟火绽开的声音给这寒冷的冬夜平添喜庆。

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十五能见着如此美景,看得人舍不得眨眼。

余烬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这种场景,岂不似曾相识?

可眼熟的也只有烟花而已,身边的人,所处之地,哪还有半点相似?

浑身僵硬,拳头紧握。

突然,面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带着好闻香气的帕子在脸上轻柔地擦拭,余烬抬头,只见叶泊舟微微俯身看着他,眉眼带笑。

余烬愣愣地看了半晌,沉默地接过帕子,整张脸埋在上面,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男子挺直身子挡住身边小小的孩子,一只手却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脑袋。

烟花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众人看完烟花也就散了,各自回到院子里准备包饺子接神了。

这边,叶泊舟也拿出了准备好的肉,开始要剁馅了。

余烬死活都没想到,这位也是个暴殄天物的主。

泛着银光的解忧剑,多少剑客梦寐以求的解忧剑,竟被这人用来剁肉馅!

把肉随手向空中一抛,拔剑便是一阵削砍,等肉落回盆子里的时候,已然成了一盆肉沫。

这时加入之前切好的葱末,依次加入盐、料酒、胡椒粉、花椒、酱油、芝麻油拌匀,就成为饺子馅了。

“包饺子,会么?”

余烬诚实的摇头。

叶泊舟轻笑一声,捏起一个面剂子,“那你可看好了,一学就会。”

另一只手拿起擀面杖,利索擀完皮,取了肉馅放在上面,不轻不重一捏,一个饺子就成型了。

“会了么?”

余烬发现,自从进了叶泊舟的门下自己就开始往全能的方向发展了。以前有人教他读书识字,有人教他礼仪规范,就是没人教过他炒菜洗衣包饺子,倒也颇为新奇。

余烬试着捏了一个,叶泊舟接过来瞧了瞧,笑了:“还行,就是下次得捏重点儿,不然该煮漏了。”

叶泊舟擀皮,余烬包,很快一锅饺子就成了。

外头鞭炮声如同雷震,屋里热气扑面,香气四溢,这个年过的和往常完全不同,却又让人无比留恋。

午夜过了,两个人都有些困倦,吃完一顿热腾腾的饺子更是动都懒得动。叶泊舟也是善解人意,干脆留余烬睡在他这里了。

等叶泊舟收拾完上床,就看见他的小徒弟规规整整地躺在里头,手也老老实实地放在小腹,一动不动

叶泊舟不禁扑哧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紧张什么!”

余烬睁开眼睛,恼火的看他一眼,即刻转过去背对他了。

叶泊舟欺负完徒弟心情大好,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而余烬嗅着铺天盖地他师父身上的味道,有种莫名安心,也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另一边,黎袂却辗转反侧睡不着。旁边的师兄被他吵的睡不着,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黎袂立马不动了,小声回答:“没怎么。”

可他根本就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余烬晚宴上那个清浅的笑容,嘴角轻轻一弯,眉眼都生动起来。

真真是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余烬与众不同,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的吸引着他,这让他无比困惑,想着想着就失眠了。

第9章:花枕头郑逸君

漆黑漆黑的夜,月光朦胧,泛着森冷的寒意。来自地狱的罗刹提着刀,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脚踩着枯骨,嘎吱,嘎吱,却有鲜血在地上蔓延。

哭声四面响起,哀嚎不绝。

手起刀落,滚烫的鲜血迸到脸上,犹如烙铁,烫下一辈子都洗不去的痛苦和耻辱。

黑雾中,一只手从马车帘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那只手轻轻一挥,死亡的气息开始迫近,绝望的深渊近在眼前。

一声叹息从天边传来,喑哑破碎,三分悲悯三分冷漠。

呵——

余烬猛地睁开眼睛。

昏黄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幔和叶泊舟担忧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烬儿,做噩梦了吗?”

叶泊舟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嗯。”闭了闭眼睛,最后那血腥的一眼还历历在目。

叶泊舟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孩子,睡觉都睡不安稳。

浑身上下都在细微的颤抖着,余烬垂着头,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随后就被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师父的体温隔着衣料传到他身上,耳边传来的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叶泊舟的大手在他头上轻轻拍着,同时用被子裹紧了他的四肢。

“别怕,师父在呢,没人伤害的了你。”

余烬在他胸前靠着,慢慢的放松下来,低低的“嗯”了一声。

叶泊舟有些心疼:“看看你,手脚都这么冰。”

余烬没吱声,只是抓紧了他的衣角。这个平常倔强有冷硬的孩子,难得流露出了脆弱不安的一面。

“师父。”闷闷的开口。

“嗯?”

“之前三师叔说我天资极好,是真的吗?”

叶泊舟捏了捏他的脸,声音似乎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是真的,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尖高手。”

“未来还有多久?”

“未来——”叶泊舟的目光沉沉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过弹指间。日出睁眼,日落闭眼,是谓一天。春去秋来,冬雪飘落,是谓一年。来时青丝飘扬,去时满头华发,是谓一生。你说时间过得快还是不快?”

余烬点点头。

“莫要操之过急,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都早已被命运安排好,而你只需要等待。所谓因果轮回不过如此。”

余烬低下头,表情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师父,你信命运吗?”

“有保留的相信。”

“可是,我不信。”余烬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冷酷,“一点都不信。”

叶泊舟并不因为他反驳自己而懊恼,反而轻轻一笑:“不信是最好的,这样做任何事情就能极尽全力去争取,不会受内在因素的困扰。”

余烬慢慢闭上眼睛:“我等得起。”

“嗯。”叶泊舟微微一笑,搂着他躺下,抬手拂了烛光。

“睡吧。”

第二天早上两人是被外头的嚷嚷声吵起来的。

余烬迷迷糊糊只听见有人一直在喊:“喂——起床啦——拜年啦——太阳晒屁股啦——”

不理,翻个身继续睡。

“起床啦——再不起床我就踹门啦——”

继续翻身。

“叶叔叔——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梨花木椅子搬走啦——”

余烬只觉得身边忽的一冷,接着一空,睁开眼睛,叶泊舟已经急急下床穿上了衣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逸君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一脸不能忍的叶叔叔。

嘿嘿一笑,挥挥手,“叶叔叔你醒啦?”

叶泊舟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个穿得花不溜哨的少年,“你敢动我院子里的一样东西,我赶明儿就去把你的画本交给郑老爷子。”

郑逸君一听这话立马乖顺了许多,开玩笑,要是让他爷爷知道他天天画春宫画那还得了?

“别呀,叶叔叔,我知道你最心软了,你不会这么干的!”

叶泊舟哼笑一声,“现在是不会,但是如果你继续吵我睡觉还惦记着拿我东西,那可就说不准了。”

郑逸君见状只得苦下脸:“我知错了。”

“知错就好。你爹呢?”

“跟掌门大叔说笑呢。”

叶泊舟一笑:“那你怎么就提前跑过来了?不怕被你爹训么?”

郑逸君一双漆黑的眼睛滴溜转,笑道:“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诶?”

只见在叶泊舟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少年,五官异常精致,只穿着粗布衣裳却有着一身矜贵气度。

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中竟有种逼人的冷漠。

郑逸君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好像一站在这少年面前自个儿就平白无故矮了一截!这让他十分不爽,对这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没了好感。

“叶叔叔,他是谁?”

叶泊舟无奈:“臭小子,不可对人无礼!这是我徒弟烬儿。”又向余烬介绍,“这是贺西庄郑老先生的外孙,郑逸君。”

还没等余烬换表情,郑逸君就跳了起来,指着余烬,一副讨伐姿态:“好啊你,原来就是你抢了我的师父!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罢就直蹿到余烬面前,欲与之打上一架,突然就被一股大力拉住,动弹不得。

叶泊舟拎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到一边,“烬儿还没学武功,打不赢你的。”

郑逸君气得顿时吱哇乱叫:“那你还收他不收我!我到底哪儿不如他了?”

叶泊舟气定神闲一笑,吐出无比欠揍的两个字:“你猜。”

三年前,叶泊舟因为煮茶结识了同样热衷此道的郑老先生,两人在茶道方面颇有见解,又殊途同归,聊了一整天感觉是一见如故,就成了忘年交。

此后叶泊舟常常登门拜访,也就和郑老先生这个顽劣的孙子熟识了。

而郑逸君自从见识了叶泊舟用剑的风姿后,就一门心思的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天天吵着嚷着要当大侠,要拜叶泊舟为师。

怎奈以叶泊舟那怕麻烦的性子是断不会收徒的,更何况他天资平庸呢,因此这件事情求了三年,至今仍是未果。

本以为叶泊舟是不愿收徒,现在看来,他只是不愿意收自己!因此他一看到这个抢了本该属于自己师父的少年就火大。

余烬也很火大。他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一大早还被这个花枕头吵了起来,现在更是接收了他莫名的怒气,不知道闹的哪出!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射,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打上一架。

叶泊舟头疼地站在两人之间,从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发了。

郑逸君收到叶叔叔的红包稍微高兴了点,露出一个笑容来:“谢谢叶叔叔,叶叔叔新年快乐啊!”

叶泊舟扶额:“都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叔叔,我有那么老么?”

郑逸君回以鬼脸。

余烬则十分意外:之前在凤栖楼,不是说压岁钱不给了么?

叶泊舟无奈一笑:那种鬼话你也信。有别人的还能没有你的么?

郑逸君看着他俩眉来眼去的,火又蹿了上来,凭什么啊,分明是他认识叶叔叔更早好不好!

余烬冷眼以对。

到了大堂,更是热闹。各位长老弟子都是一脸喜气洋洋,互发红包,互送祝福,节日气氛颇为浓厚。

郑逸君大老远就看见了在那聊的欢畅的他爹和陆于之,挺高兴的就冲了上去:“爹!陆大叔!”

陆老爷见他这个样子佯怒:“在陆掌门面前怎的如此放肆?”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郑逸君不予理会,只笑着道:“爹,陆大叔,新年快乐!”

陆于之却是对这孩子颇有好感,笑道:“少年心性,郑老爷莫要归于严苛。”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包递到他手里,“拿着卖糖葫芦吃吧。”

这时候叶泊舟领着余烬也到了,在叶泊舟的示意下,余烬上前,也恭恭敬敬地道贺。

陆于之从心底里对这孩子有所戒备,但面上总要过得去,就微微一笑,也给了他一个红包。

看着郑老爷和陆于之的话还没说完,叶泊舟简单祝福几句也就不好再多待,四处瞅了瞅,苏长久正被他的徒弟们围着讨红包呢。

“小七,这是你的。”“诶,小九你抢什么,为师又不是不给了!”“小五你刚刚都已经拿过了还在这伸手做什么?”“莫挤莫挤……”

叶泊舟瞧着有趣,便对余烬笑道:“咱们也去讨一个。”

余烬不欲与他们乱挤,但看他师父一脸兴致盎然,也就同意了。

苏长久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师弟你来得正好,你昨日是不是说找我有事来着?我正要跟你说呢,你说的问题我已经有了想法,走走走咱们上一边说……”

打断他瞎扯的,是叶泊舟施施然伸出的手。

苏长久一愣:“作甚?”

叶泊舟微微一笑:“红包。”

“……”

再之后,余烬被叶泊舟拉着,也从其他师叔那里讨到了红包。其中自然也有向叶泊舟讨红包的,叶泊舟也当然会给,红包也和其他长老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里头装了银钱多少的区别罢了。

第10章:藏书阁里的紫衣人

年后事情一下子就变少了,叶泊舟也清闲下来,天天陪着他小徒弟待在屋子里看书写字。

余烬本就聪颖,当下书法进展也是极快,不过一个半月就已经写的有模有样。虽说距他师父那一手好字还相差甚远,但也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底子。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冰雪渐渐开化了,气候也回暖了,余烬也得开始学武功了。但事实上这却是余烬等了一整个冬天的,一听说可以开始了竟是一宿都没合眼。

叶泊舟教武功极讲究方法条理,这点和陆于之如出一辙。既不偏激也不滞后,一边教着武学基本功,一边不动声色的灌输着简单的内力运行路数。

在这种言周教下,就算像郑逸君那样的天分都可炼成一把好手,更何况是余烬呢。

余烬学得很认真,每天起早贪黑,话不多说,一练就是一整天,到晚上浑身疲倦倒头就睡。

很多时候,叶泊舟打着哈欠推门的时候余烬就已经在院子里练了老半天了。

时候还早,叶泊舟也没教余烬用剑,只教了些拳法掌法,都是防身的最基本路数。不时也教些轻功基本功。

“力从腰发,腰绕纵轴向右转动。掼拳发力时,臂微屈,肘尖抬至与肩平。”

“幅度要小,莫要一心只想着用力,严格体会掼拳的运行路线,待动作摹本定型后再加大动作力量。”

“右脚内扣,合胯转腰与掼拳发力要协调一致。掼拳发力时,肘尖微抬,使肩、肘、腕基本成水平。”

余烬依言照做,丝毫没有懈怠,同一个姿势练上数遍也不见厌倦,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院子里种的梨花也都开花了,满树素雅的花苞,清风吹过泛着淡淡的香气,好看得紧。

唐代的丘为作了一首《左掖梨花》,里头有这么两句: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说梨花比白雪还要冷艳,不经意间,暗香盈袖,着实不假。

满院梨花里,经常见得两个人影,一个白衣翩然,长身玉立,摇着一把描金的扇子;一个只穿着淡蓝的布衣,神情坚毅,招式比划一丝不苟。

“好,暂且先练到这里吧。擦擦,都是汗。”

叶泊舟递了手帕过去,余烬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叶泊舟心疼徒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如何?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就连四师兄院的凌子栖也没你练的这么勤快。”

凌子栖是四长老花不遇的徒弟。花不遇本身就是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平日里对弟子要求得极为严格,凌子栖则是他弟子中最为勤奋努力的一个。

余烬摇摇头,喝了一大碗茶,起身又接着练。

叶泊舟只得轻叹一声,这孩子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应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多加劝解反而是他前行的累赘。

当下也就不再多言,拿了本书坐在亭子里看。

黄昏时分,余烬实在是体力耗尽,这一天的练习也终于结束了。

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觉双腿都开始打颤,竟是站也站不稳了。踉跄着走了几步,在即将摔到的时候被一只大手捞住了腰,梨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叶泊舟把他拎到了他房里的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大汗淋漓的样子戏谑一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落汤鸡你喜欢加辣还是不辣?”

“……”

差人打了水给他洗澡,换好衣服出来则又是个清清爽爽的孩子了。

叶泊舟时常感慨,别人家的师父都是只做师父,自己个儿这个师父做得可跟个奴才似的。

一边教他武功,另一边还得伺候他洗澡穿衣,这孩子练功时候用力太过,一歇下来浑身骨头都软了,要是没人伺候着便是连站都站不住。

余烬和他最为亲密,话也就多了些,当下直言道:“师父的大恩大德余烬没齿难忘,等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还不成么。”

叶泊舟想到自己变成糟老头子的样子,白发苍苍,牙也掉的差不多了,满面皱纹,旁边还有个稍微年轻些的糟老头子伺候着。

那年轻一些的糟老头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嘴里却不忘说着:“我早和你说过了,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我没有食言。”

想着颇觉有趣,就笑了出来。

见余烬瞧他,便将脑中画面也描述给他听。余烬听罢冷笑一声,心道你自己做糟老头子去罢,我就算是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头子。

想想又暗自惊诧,跟着师父学武功也就罢了,这自恋的毛病怎么也一并学来了?

一开始累成这个样子,第二天妥妥浑身酸痛,甚至比前一日还痛上数倍,几乎是不能下床。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虽然仍然疲倦但也至少也还能忍。

有时筋骨痛的受不了,叶泊舟会给他来一次推拿,虽然并不专业,但好歹也是习武之人,知道哪里应该轻一点哪里应该重一点,按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转眼间就到了五月初七,藏书阁开放的日子。

余烬来这么久还没去过藏书阁,对那里颇有兴趣,叶泊舟索性也就带着他一起了。

下弦门的藏书阁藏书量为武林之最丰,藏书类型为武林之最广,重要性不言而喻。

余烬站在大门前头,仰望着这座下弦门最高的建筑,面无表情,眼底却汹涌着情绪。

藏书阁有五层,修建得华美庄重。每一层都有一个武功好手看守不说,这里的瓦也不同于寻常瓦片,异常坚固,想从房顶上掀开瓦片进入藏书阁几乎是不可能的。

今日的藏书阁称得上门庭若市。一年仅一次的开放,几乎下弦门大半个门派的人都来了,拍成老长的一个队,一人拿着一个纸卷子,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书名,是他们这一年要看的书。

余烬瞧着前面还有那么些人,一时半会儿定是排不完的,有些不耐烦,但看他师父却是气定神闲,显然已经很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这一排就排到了日薄西山,终于,前头没有人了,余烬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腿,跟着叶泊舟走上前。

门口放着一张长条红木桌,桌子后面站着四个人,一个矮个子老头儿,一脸笑模样,看样子是这里的管事的;一个一身正气笑意温和,正是陆于之大掌门;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看上去颇为文雅。

最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个,穿一袭玄紫的织锦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相当贵气的一身行头;

长发却随意的散着。别说冠了,连根簪都没有;眼睛被一条浅紫缎带蒙着,多半是眼盲;

从脸型嘴唇鼻梁上来看,此人应是有着一张相当俊美的脸,只是眼睛这处缺陷实在可惜。

看上去年龄也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削瘦皮肤苍白。

下弦门的人余烬几乎都认识个遍了,也没见过这号人,心中狐疑。

看这人的穿着应当是出身尊贵,因为时下敢穿紫色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王孙贵族,另一种是不要命的。

如果是王孙贵族,怎么会如此不识礼数的披头散发?如果是不要命的……早就全国通缉了,下弦门岂敢窝藏?

最关键的,这么些年也没人传过当今圣上有个盲眼的皇子。

那人就站在矮个子老头儿身后,嘴角似是上扬,又似乎没有,看上去邪乎得很。

这边余烬还在暗自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这边叶泊舟已经开口笑道:“霍叔,近来可好?”

霍老头儿微微一笑,和蔼道:“成天和书待在一起,汲取前人的思想,日渐有所参透,倒是越活越明白了。”

余烬发现一贯油嘴滑舌的叶泊舟在这人面前是难得的恭顺:“霍叔境界之高深,我等望尘莫及。”

说罢递上书单,交给旁边的陆于之。陆于之接过来迅速的扫视一遍,笑了:“《十二式剑谱》,给徒弟的么?”

叶泊舟点点头:“虽说初学剑法大多选用《九式剑谱》,但我个人认为《十二式剑谱》与解忧剑法更为贴合,也就更适合烬儿。”

《九式剑谱》与《十二式剑谱》绝大多数的招式都是完全一样的,但《九式剑谱》招式更为简单,更适合入门,因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这个。

而解忧剑法本身就十分复杂,学《九式剑谱》反而不利于剑法精进。

陆于之目露赞许:“你能意识到其中细微的差异,不错。”

书单被交到了霍老头手上,霍老头一一念出书名,穿青衣的人和那个紫衣怪人便转身进了阁。

叶泊舟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惊道:“他竟然来做了守书人,我说怎么老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呢。”

陆于之笑道:“是三师弟主动送过来的,说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甚至连三师弟都有点压不住了,就送过来静静心。”

叶泊舟皱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不多时,两人就出来了,怀里捧着一堆书放到桌子上。霍老头则收了叶泊舟的书单。

余烬一直盯着那个紫衣人,而这时,紫衣人似乎有所察觉,脸稍微偏了偏,却是正对着他的角度!

余烬暗暗心惊,那人嘴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

第11章:不打不相识

回来的路上,余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刚刚那个紫衣服的人是谁?”

叶泊舟分了一摞书到他怀里,“拿稳了。那个是我之前提过的小燕子,你三师叔的大徒弟。”

余烬捧着书,脑子里不由得蹦出来那人的一袭华贵紫衣,小燕子,居然莫名贴切。

“他是什么人?”

叶泊舟目光沉沉:“以后你就知道了。”

回到院子放下书,两人的胳膊都有些发酸,但余烬练武的决心是从来没有动摇过,当即绑起袖子就开始了。

叶泊舟闲着也是闲着,余光突然瞥到一把琴,是上次黎袂弹完匆匆放在一边的。走过去拿起来,颇为惊讶:“居然还有琴?”

放在案子上,一撩衣摆跪坐案前,架势摆的倒是很足。抬腕,十指翻飞——

“咚!”

是余烬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一脸惊骇。

他听到了什么?那是他所熟悉的七弦琴能发出来的声音吗?七弦琴居然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岂止是难听二字可以形容的?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魔音入耳!

这种魔音,多半能把江湖顶尖人物重伤,能把中流好手的静脉震断,能把普通人直接折磨致死,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而叶泊舟本人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是弹得起劲,铿锵有力,完全沉浸在琴声中不能自拔了。

“……”

很突然的,一只冰凉的小手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回过神来,面前是他一脸僵硬的小徒弟。

“想喝茶。”

叶泊舟莫名其妙,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倒。”

余烬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喝你煮的。”

叶泊舟一愣,继而眉开眼笑。

余烬则想,虽然他煮的茶不好喝,但总比弹琴好!

一晃又是五个月,虽然余烬现在还没有真正拿起剑,但赤手空拳防身的功夫可算是练到家了。

叶泊舟不时和他切磋两下子,也是连连感叹其进步之快。

院子里的梨花都落了,冬雪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树枝都光秃秃的。

前日叶泊舟又造访郑老爷子,与之天南地北地聊了个痛快,临走时还提了一嘴他那小徒弟武功进展情况,郑老爷子也是啧啧称奇。

这话就偏偏让当时坐在房顶上晒太阳的郑逸君听到了,所以他今天就从自家屋顶转移到了叶泊舟院子的屋顶。

余烬还是和他上次见着的一样,面无表情的坐在亭子里,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在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郑逸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已经观察了余烬许久,不由得尴尬,冲底下大声道:

“你郑二爷到了,还不过来迎接?”

余烬眼皮一抬,睨过来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这样的忽视让郑逸君无比恼火,直接蹦下来到他面前站定,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我听说你现在武功练的不错?”

余烬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郑逸君怒了:“小子,你很嚣张啊!”

余烬干脆起身要进屋:“师父现在在大堂和掌门师叔商量事情,你晚点再来罢。”

郑逸君抬手揪住他的后脖领子,余烬脚步一顿,动作却比闪电要快,一缩肩一擒拿,几招就把他给制服了。

而在这过程中,余烬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一个,依旧是目光沉沉。

郑逸君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擒让他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便把责任都归咎于没有提前防备,大声道:“我不是来找叶叔叔的!”

余烬的表情这才有了一丝变动,这个院子里除了叶泊舟就是他了。

郑逸君心中得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余烬擒拿着,挣扎着怒道:“你放开我!”

余烬依言松手,冷冷的看着他。

郑逸君理了理衣衫和发冠,确保自己依然是英俊潇洒之后才开口:“我是来找你打架的!”

“……”

郑逸君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忙补充道:“小爷知道你现在还没拿剑,咱也不欺负你,不用剑,就赤手空拳的打,如何?”

余烬不动声色:“为什么?”

郑逸君放肆道:“因为小爷我看你不顺眼!怎么?你不会不敢——”

话还没说完,余烬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一拳可是带着十足的怒火,要是打在眼眶上那还得了?

郑逸君一个偏头躲过,也很生气,心说你个没素质的,小爷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开打了!

然而余烬一直是个行动派,懒得废话也不听废话,有什么话打完了再说!

过招的过程中,郑逸君惊觉余烬武功进步之快。

这才短短五个月,他竟然已经能和自己不相上下了!……还不是因为他的师父是叶叔叔,如果叶叔叔教的是自己,想必自己的进步一定比他还快!

念及此怒气又蹿了上来,手下的招式是更狠了。

两人功夫不相上下,再加上都是一股子火气,打着打着就完全变了样。

招式开始没有章法起来,师父教的技巧也都被扔到九重天外去了,到最后竟成了完完全全的孩子间的打架,就图个痛快,每一拳都像是发泄一样。

到最后两败俱伤,都是衣衫不整鼻青脸肿。

打到双方都没有力气了,两个人才分开,各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说来也是奇怪了,满腹的怒火经过这一打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个人都感觉到了畅快。

“喂,”郑逸君偏头看向余烬,后者正面无表情的抬头望天。“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因为叶泊舟是我师父。”这还是他头一次直呼师父大名,双唇相碰之间,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滑过全身。

“你竟然还知道!”郑逸君有些忿忿,“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了,和他认识四年他居然也不收我!”

余烬嗤笑一声,不作回答。

郑逸君也不计较,干脆仰面躺在地上,头枕着胳膊,“唉——做他徒弟一定特别好吧?”

余烬也照着他的样子躺下来,倒也不嫌地上凉。想了想,道:“是很好。”

“有多好?”

“没让我觉得不好。”

郑逸君一听禁不住的羡慕,又不顾心伤地追问:“他平常待你如何?严不严?”

严?叶泊舟平日连他受伤都见不得,哪里还能称得上严?说起来,等一会儿叶泊舟回来见着他这一脸一身的伤,估摸着又得心疼了吧。

“很好,不严。”

“那他都和你聊些什么?”

聊什么?

——“近日忘尘派和青华派又有了动静。这两派一贯的水火不容,就因的一件小事又差点冲突,幸亏昨日掌门师兄去加以调节了,否则内讧起来,又叫魔教看了笑话。”江湖局势。

——“二师兄袁允生性嗜酒,有一次喝多了还错把四师兄当成了青楼的姑娘上下其手,被四师兄直接拎着送到了掌门师兄房里。当时掌门师兄正在洗澡,看见他胡乱摸上来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算是打醒了二师兄,他一看眼前满面怒容浑身怒火的掌门师兄,再看看衣冠不整的自己,还以为自己一时糊涂胁迫了掌门师兄,当下就愧疚起来,愣是在掌门师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门派逸事。

——“打拳不练腿,如同冒失鬼、练功不练腰,终究艺不高,所以这两点一定要抓好。”武学要领。

还有那一日,除夕前日,他把玩着酒壶,漫不经心地说起自己的身世。

“什么都有。”

郑逸君翻了个白眼:“你这人说话怎么就跟崩豆似的,多说两句能死啊?快说说,他平常都哪里好了?”

他对自己永远是笑意温和的,就算自己对他说话从来算不上恭敬,他也没有计较过……

他会亲自下厨,专门做自己爱吃的给自己补身体,用在这上面的钱一分都没有心疼过……

他给自己缝过衣服,一针一线,生涩但细致。长老的衣服下弦门准备的多,而弟子们却只有两套一模一样的布衣。

别的弟子都是亲自动手,他却念着自己练武辛苦,便把这些他不擅长的事情也都包揽了……

他给自己掖过被角,在很多个夜晚,轻轻推门走到床边,看看自己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如果自己梦魇了,他就会点上一根安神香……

他虽然看似随意不羁,骨子里却是个极尽细致的人,会在自己迷惘时不动声色的指引方向。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低落,给上及时体贴的安慰……

余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郑逸君有些等不及地催促:“你倒是说话啊。”

余烬这才缓缓开口:“哪里都很好。”

他自己都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可以说的,这么就都卡在喉咙里不愿出口呢?那些平淡却温柔的情节,竟然舍不得与人分享。

郑逸君有些泄气,心说这就是个榆木疙瘩,没救了!

你跟他说一句,他连回都不带回的,你要是逼着他说,他可能也就回几个字,语言之精炼倒是让人颇为敬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多半是郑逸君在说,余烬听着。偶尔被问到话,余烬也会简洁的回复一二,但回复得却恰到好处让人还能接着说下去。

郑逸君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讨厌余烬了,反而还因这一通闲聊对他添了不少好感。

他觉得余烬这人吧,虽然看似冷漠阴郁,但你要是不怕冷的去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值得结交的人。

于是,郑逸君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喂。”

余烬睨着他。

“交个朋友吧?”

余烬缓缓收回目光。

郑逸君却当成他是默认了,与之一笑泯恩仇!

第12章:师父我肚子疼

等叶泊舟回来时已是傍晚,郑逸君已经被寻来的家丁捉回去了,原来他是逃学出来的,这一回去估计又得挨郑老爷一顿胖揍。

郑逸君临行前想着自己本就跟余烬打得鼻青脸肿,这要是回去再挨一顿打,恐怕是要一命呜呼了。想想都替自己觉得不忍,好一通唉声叹气。

一只乌黑的药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有些愕然地抬头,只见着他的冷面神新哥们儿正站在他面前,微微皱眉,伸向他的手里就拿着这个药瓶。

“涂抹少许于伤处,不多时就可见效。”

郑逸君一把拿过来,盯着余烬的脸看了半天,眨眼笑道:“谢了啊!”

余烬直接转身进了屋。

叶泊舟回到院子时没见着他的小徒弟,心下惊异,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在练功的。想了想,推开了余烬房间的门。

只见那孩子正站在水盆前笨拙地擦着脸,敲着表情是没什么变化,耳边却依稀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定睛一看,那孩子白皙的皮肤上竟然遍布伤痕,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地方青黑一片,看着好不渗人!

登时一股愠怒就冲上了头皮,叶泊舟强自稳了稳心神,待呼吸顺畅些了才走上前。走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也就更加触目惊心。

“谁干的?”

余烬方才一直沉浸在白日的对话里,猛地听见叶泊舟的声音还被吓了一跳,回头,盘旋在脑海中的人正端端正正地站在眼前,眉若远山,目如潭水,真真好看。

叶泊舟瞧着他一副难得呆愣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叫人给打懵了,顿时肝火大燥,就略微急促的又问了遍:

“烬儿,告诉师父,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余烬这才看见他满脸的怒气,又听见他问这话,无奈的摇摇头,没吱声。

他现在不能提郑逸君的名字,因为叶泊舟很可能还没听清怎么回事儿就拎着解忧剑上去砍人了。

叶泊舟却觉得是打他那人很厉害,不让他说,当下脑子里就把下弦门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又逐一排除,人也在思考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按着余烬的肩膀看了看伤,虽然形容惨烈,但细看均是皮外伤,淤血擦伤而已。能下这种手的,首先排除成年人。

其次,下弦门之外的,和余烬有仇的,又能轻而易举的进入下弦门的,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了——

“郑逸君?”

余烬默然,果然没有什么能蛮过他的,当下只得将白天发生的一切一一交代。

叶泊舟心疼自家小徒弟受伤,也有点生气郑二那小子下手没个轻重,但孩子之间的事情他也不好过于干涉,只得恨恨道:

“过年他再来,红包是绝对不会有的了。”

余烬心安理得地把手中毛巾递给了叶泊舟。

叶泊舟的手虽然很漂亮,但却的确是一双江湖人的手,手掌宽大,皮肤粗糙,手指上有常年拿剑磨出的茧子。

这样一双手捏着湿毛巾在自己身上轻柔的擦拭着,不知不觉的,竟感觉不到伤处的疼痛了,只感到那掌心传来异常的温暖,让人灵魂都安逸了下来。

“师父。”

“嗯?”

他才发现,叶泊舟的声音低沉磁性,也是好听得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知道想说什么了。

叶泊舟挑挑眉,也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句低低的“师父”。

“怎么了?”

余烬依然不说话。

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不过是想叫叫他而已。

约莫余烬学得差不多了,叶泊舟开始琢磨着教给余烬简单的剑法。经过大半年的锻炼,现在余烬再在寒风中练武就不会再被冻出风寒了。

叶泊舟给他做了一把木剑,睡前给他解读《十二式剑谱》,教他里面的招式,白日里就叫他拿着木剑练习,不时指点一二,倒也像那么回事。

郑逸君不时也来,却不是为了找叶泊舟了,而是一进院就四处寻摸着余烬的影子。只要他一来,十有八九两人得切磋一番。

余烬倒是颇为乐意与他切磋,因为两人实力相当,年龄也相当,打起来更容易发现问题。

而和叶泊舟对练时则没有这种感觉,一来是叶泊舟实力明显在他之上,只是让着他,攻少守多;二来余烬也无法对着他朝夕相处的师父下狠手,所以真的就只是切磋而已。

而和郑逸君打则不一样了,那小子招数以攻为守,攻击性很强,自己对他也没什么顾虑,下得去手。但这种打法时不时的总要受点伤,让叶泊舟心疼不已。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就日渐好了起来。

本来小孩子之间的友谊产生的就很简单,再加上余烬常年待在一方小院里与世隔绝,而郑逸君却处在城中最热闹繁华之地带,见多识广,时常给余烬讲讲外头的世界,余烬对他也就和对别人略为不同。

这个所谓的略为不同就是,余烬虽然在他面前依然是冷脸,但冷得没有凌厉感了。时不时的也会和他多说两句,对他也比较有耐心。

每天早上依旧要去大堂听陆于之开会,讲些江湖上的事情,余烬留心一听,便知魔教的势力日益强大了。

黎袂也是每日照例坐在余烬旁边,看他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打哈欠的样子,看他垂眸沉思,指节不经意轻轻敲着扶手的样子。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落,一场小雨过后,推开门,满院残花,暗香浮动。

又是一年五月初六,余烬又长高了些,字也写得更好看了,横竖撇捺,颇有叶泊舟的味道。

当晚,月光澄明,微风拂面,余烬正要宽衣睡觉,突然,窗子处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是鸟喙一下一下地啄着窗纸发出的声音。

他心中狐疑,走过去推开窗子,一只深灰色的鸽子正端端正正地站在窗沿上。在它的腿上,绑着一张被卷起来的字条。

余烬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就住在他隔壁,如果是黎袂,有什么话直接过来不就行了?如果是郑逸君,他多半会直接过来蹲房顶的啊。

他的心底里闪过一个可能,登时一震,伸出的手都有些细微的颤抖。

把纸条解下来,放鸽子飞走,关上窗,这才展开纸条,目光极速掠过那一行细小的字。

浑身的血液顿时褪了个干净,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了头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着纸条到烛焰上方,转眼就烧了个无影无踪,可他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二日,五月初七,又一年藏书阁开放的日子,一大早叶泊舟就领着余烬前往藏书阁取书。

路上叶泊舟见余烬面色欠佳,神情恍惚,不由得担忧:“怎么了?昨夜没有睡好么?”

余烬敷衍地点点头,只道:“做了个噩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叶泊舟低叹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做噩梦怎么不来找师父呢?为师不怕打扰啊。”

余烬狠狠闭了闭眼睛,低声道:“下次。”

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经握成了拳。

藏书阁还是那副光景,门庭若市,热闹的紧。

两人依旧是站在那里排队,排了一会儿,余烬突然面色苍白,嘴唇直直地抿成一条线。

叶泊舟察觉到他的异样,摸了摸他的手,发现竟是一派冰凉,“怎么回事?”

余烬微微皱了皱眉:“突然腹痛,想如厕。”

叶泊舟有些着急,莫非是腹泻?但一回忆早饭,白粥素包子,他也吃了,并无不妥。但也来不及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找最近的茅厕。

藏书阁建在山顶,四周根本没有建筑,要是着急的话,也只有藏书阁内部的茅厕是最近的了。但是那里一向仅供守书人和总管使用,外人是不能随意进入藏书阁的。

叶泊舟顾不了那许多,总不能叫他的小徒弟一直忍到回去,他的院子离藏书阁还远,等走到了人估计也给折磨的差不多了。当下打定主意,拉着余烬直奔门口。

门口还是那样子,站着四个人,陆于之、霍老头、青衣文士和紫衣人。

叶泊舟上前对这霍老头恭敬道:“霍叔,泊舟有一不情之请。”

霍老头依旧是慈眉善目:“但说无妨。”

叶泊舟:“我徒弟烬儿方才突然腹痛难忍,大抵是将欲腹泻,但附近也没有茅厕,只得恳请霍叔借茅厕一用。”

陆于之闻言皱了皱眉,望向余烬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紫衣人依旧是脸向余烬的方向,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勾,似笑非笑。

霍老头听见这话也是颇为惊讶,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有这种请求,看了一眼他身后小脸苍白的余烬,良久点了点头。

“晏儿,你陪同一道去罢。”

紫衣人轻轻点了点头,余烬跟了上去。

方才那老头的眼神实在锐利,犹如绵里藏针,看得他暗自心惊。

藏书阁内部十分宽阔,书架林立,楼梯蜿蜒曲折。地形相当复杂,如果没有人指引冒失前来,多半会迷路在高大的书架里。

那紫衣人在前面步伐极其缓慢,好似完全不担心身后还跟着一个急于如厕的人,一步一步走得优雅矜贵。

余烬暗自惊诧,这人的眼睛分明是蒙着的,却能在如此复杂的楼梯间行走自如。

同时环顾四周,这里书籍资料浩如烟海,直教人眼花缭乱。

“别看了,到了。”

紫衣人突然开口,余烬登时浑身僵硬。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看”?

第13章:同床共枕

面前是一道精致的门,门后头就是茅厕了。

余烬抿了抿唇,抬脚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身后紫衣人缓缓吐出一句话,脚步登时定在原地。

“我似乎知道你是谁了。”

余烬的手搁在门把手上,半晌才收回来,不动声色地问:“哦?”

紫衣人慢慢悠悠地走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只要是我见过一面的人,我都会记得他的气息。”

余烬强自压着心底的紧张:“去年这个时候,你给我拿过书。”

“不是。”紫衣人轻轻一笑,“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他来下弦门第一次见到这个紫衣怪人就是在去年的五月初七,再往前,难道……

紫衣人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对。”

余烬回头平静的看着他,那人还是披头散发,蒙着眼睛,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妖邪气息。

“那又如何?”

“我之前也听说了——”话未说完,已被打断。

“你到底是谁?”

紫衣人颇为惊讶:“你竟不知道吗?叶长老没和你说?”

余烬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紫衣人若有所思,继而微微一笑:“我的名字,付晏。”

小燕子,付晏?

余烬沉思片刻,发觉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来都没有。

“说吧,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又是一声平地惊雷!

余烬手心沁出冷汗,语气还是极尽冷漠:“你在说什么?”

付晏似笑非笑:“你当真听不懂?腹泻?”

不由得嗤笑一声,“这种拙劣的借口,当我会信?也就骗骗那几个傻子吧。你一进来便跟着我,我走得十分缓慢也未见你有一丝腹痛难忍,反而东张西望。可见你所谓的腹泻完全是装出来的,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

余烬心头一寒,原来这个付晏竟是从一进门就开始试探自己!

“那几个傻子?你指的是霍老、陆掌门、另一个守书人和我师父?”

付晏懒洋洋地一笑:“你不用套我的话,我本也不是下弦门的人,和他们自然也谈不上亲密。如果你告诉我你要找什么,或许我还可以帮你。”

余烬定了定神,淡淡道:“我多半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方才一阵腹痛,经过如厕现在已经好多了,走罢。”

付晏似是毫不惊讶,只配合道:“那你可要跟好了,这藏书阁地形复杂得很,若是一不小心走失了,或许还会有危险哦。”

余烬目光一定,片刻后恢复平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门,付晏又摆出了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余烬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叶泊舟第一个迎了上来,见到他这幅样子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余烬点点头。

叶泊舟松了口气,对付晏和霍老头笑一笑:“多谢。”

就站回去接着排队。

这一排又是好长时间,终于到了两人,照例是交书单,拿书,只是在把书递过来的时候,付晏对着余烬别有深意地一笑。

余烬视而不见。

叶泊舟觉着他的小徒弟这两天都状态不佳,有些担忧,就问:“是不是最近噩梦做得过于频繁了?”

余烬随意地点头。

叶泊舟想了想,道:“今后你干脆搬来和师父一起睡罢,若是梦魇,为师还能及时的给你输送内力,教你睡得好些。”

余烬怔怔地看着他。

叶泊舟失笑:“跟你说了,莫要紧张,为师又不吃人。”

你当然不吃人……

余烬低低“嗯”了一声。

叶泊舟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回去之后余烬和叶泊舟就开始忙活起来,把他房里的东西都搬到了叶泊舟的房里。余烬的东西本就不多,倒也很快就收拾完了,两人吃过晚饭就准备歇息了。

余烬直直地坐在床的里侧,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泊舟则坐在案前掌灯看书。

“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叶泊舟偏头看着他,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加平和。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对你所喜欢的人,要知道他的缺点,不可偏袒;对你所厌恶的人,要知道他的优点,不可抹杀。我们评价一个人要客观公正,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因为自己的好、恶而产生偏见。”

余烬想了想,问道:“就是说,假使你很讨厌一个人,但他对你很有帮助,你就要和他结交?”

叶泊舟笑笑:“也不必须和他结交,但不能和他交恶便是。”

“那照这么说,岂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交恶?”

“非也。如果,有所冲突,或对方对你有所侵犯,就不能再忍。如果单单拿来评价一个人,还是要客观公正。”

余烬若有所思。

叶泊舟是个好师父,不仅教弟子武功,还教他做人。两人之间时常会有如此对话。

又到了冬日,夜晚寒气袭人,以往余烬一个人睡时时常被冻醒,总感觉有寒风吹透了窗子进来。

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师父长臂一伸便将他搂在怀里,体温隔着衣料传到他的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都温暖了起来,被窝更是暖的让人不舍得离开。

温热而平缓的呼吸落在头顶,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使他不由得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师父精致的下巴。

“嗯?怎么还不睡?”叶泊舟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鬼使神差的,余烬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你长得真好看。”

叶泊舟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忽的听到这么一句话,哼笑一声,搂紧了他,抻着长音“嗯”了一声。

余烬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冬去春来,时间飞逝。承天二十九年,余烬正好满十二周岁。

这一年,对于江湖人来说,是很不平凡的一年。因为七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在今年又要举行了。

一连好几个月下弦门里都是一派紧张的气氛。

陆于之是这届的武林盟主,等今年的武林大会召开之后,一切就难说了。毕竟江湖这七年的局势变化颇大:

白道离山派迅速崛起,势力直逼下弦门,黑道魔教自不必说,又有神府横空出世,个个都是一把好手。中立的还有弑天宫和摘星搂,这两年也开始声名鹊起。而白道内部的忘尘派和青华派还斗个没完。

如果下一任武林盟主是青华派或者忘尘派之中的任意一个,那么白道内部就定然会起一场不大不小的讧乱;

如果是弑天宫或者摘星楼的人当上了武林盟主,那么武林正道的地位会不会撼动就很难说了;

如果是魔教当上了武林盟主——那整个江湖就会面临着一场腥风血雨!

经过内部长老的多次会议,决定这次下弦门的主力为叶泊舟。

叶泊舟的武功是下弦门里最为出众、也是江湖上武功排行前十的人物,配着剑谱上排行第十的神兵解忧,如果魔教聂不渡不加以干涉,十有八九下一任的武林盟主就是叶泊舟了。

这是下弦门的打算。

叶泊舟自知此事之重要,疏忽不得,也是一改闲散态度,每天和余烬一起,从早练到晚。

说到余烬,又过三年的他个子又蹿了不少,直立时候已经能到叶泊舟的下巴了,稚嫩的面容渐渐长开,斜斜入鬓的长眉,狭长的眼,左眼角下方一细小的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竟已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了。

此时他的剑已经从木剑换成了铁剑,剑法也是突飞猛进,这天郑逸君来和他切磋时也是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起,居然已经打不过他了!

坐在房顶上喘着粗气,看着余烬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手提长剑,浑身上下连个汗丝儿都没有,轻风吹过,衣袂翻飞。

郑逸君便不由自主地开口:“你不适合穿蓝色……”

余烬瞥他一眼:“那我适合穿什么颜色?”

郑逸君不假思索地回答:“黑色!”

余烬睫毛一垂,叶泊舟也曾这么说过。

“你这人,总有种叫人猜不透的感觉。说你外冷心热吧,你心也不热,说你冷酷到底吧,你的举动时不时也出人意料;

“看着阴沉冷漠,但有时候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看了心里就有点难受……简而言之,黑色和你简直是配极了!”

事实上余烬不很喜欢这个答案,他特别想别人说他适合白色。

“你说,这次叶叔叔能当上武林盟主吗?”

余烬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难说。”

郑逸君讶然:“你竟然知道还有比叶叔叔更厉害的高手吗?”

余烬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郑逸君直翻白眼:“你这人就会泼冷水,得亏我不是叶叔叔,要不然有你这么个徒弟早就伤心死了。”

余烬收剑坐下:“我只是实话实说。”

睡前,余烬冷不丁的开口:“师父,你想当武林盟主吗?”

叶泊舟在灯下擦着剑,神情深沉:“这不是我的意愿能改变的,只有我当上了盟主才能稳固下弦门的地位。”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说到底你还是不想。”

叶泊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第14章:武林大会

承天二十九年五月初,轰轰烈烈的武林大会正式开始了。

江湖上所有门派都有代表来了,游侠剑客也基本上都来齐了,这种轰动整个江湖的大事怎么会有人愿意错过?

直接来讲,武林盟主这个位置在江湖中可谓是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所有白道门派都必须听从调遣;再者,就算不欲争夺这个位置,这种全武林级别的对战还是难得一见的。

在这期间,几乎整个江湖的好手都会上来一战,对战或者观战,都能学到不少东西。

下弦门在白道中地位最高,又有陆于之担任武林盟主,所以居上位;其次是离山派,地位一般,实力雄厚;然后是青华派和忘尘派,实力相当,只是关系紧张;然后是燕山派,最后是挽月山庄。

中间坐着十二三个人,来自摘星楼。而魔教一如既往的没有来凑热闹,准备的座位像以往的任何一届一样,是个摆设。

下弦门的长老全都来了:陆于之、袁允、苏长久、花不遇、叶泊舟和林絮。

每个长老带一到两个出色的弟子,苏长久带了黎袂和付晏,叶泊舟自然就带了余烬一个。

再见付晏,他破天荒地把头发给绾起来了,发间斜斜地插着一根紫玉的簪。一袭紫色华服也换成了一身素白的绸衣,外罩一件素纱的长衫,衣襟上绣着清雅的荷花。眼睛依然蒙着,整个人居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依然在第一时间就探寻到了余烬的方向,对他微微一笑。余烬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转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还是他师父最好看,光坐在那里轻轻皱眉就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郑逸君也跟来了,他的师父明明不是叶泊舟,却总把自己当成下弦门的人,到余烬旁边一屁股坐下,直叫后来的黎袂傻了眼。

“说实话,整个江湖还真没几个好看的。你瞧瞧,那离山派,弟子们一个个都什么德行啊,你再看看青华派,名字倒是好听,人可是不如其名,啧啧啧。”

这位小爷一直放肆得紧,除了余烬和叶泊舟还真没见他瞧得起过什么人。

余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几乎是整个江湖都再找不出一个像叶泊舟这样的人物。

念及此,稍稍一偏头,叶泊舟就坐在他旁边和苏长久谈笑,发间一支乌木簪,白衣轻拂,捎来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诶,你看这个,哇真黑啊,像不像——”声音戛然而止。

余烬一回头,也是一愣。

缓缓走来的是十几个女子,皆是轻纱覆面,都穿着统一的白纱裙装,漆黑的发柔顺地垂在耳侧,发髻上都插着精致的红玛瑙钗子,垂着红丝的流苏。

一个个皮肤白皙身姿曼妙,眼波流转间,直叫这一大片的男人失了心神。

余烬下意识的去看叶泊舟的反应。只见他神色从容,对着领头的女子微微一笑,礼貌恰到好处,眼中却无半点痴迷。

见他看过来,叶泊舟低声道:“这是弑天宫的人,领头的是弑天宫的宫主,檀素玉。”

檀素玉微微一点头,领着一众美女子落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冷艳不可方物。

郑逸君怔怔地看着檀素玉的方向,拽了拽余烬的袖子,喃喃道:“阿烬,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余烬照例面无表情,扯回自己的袖子,泼冷水道:“她看上去至少二十,你今年却只有十三。”

“……”

郑逸君挺多时候对余烬这张破嘴恨得牙痒痒,不仅不说好话,还尽说一些丧气话,就算那是事实,你就不能装不知道吗?

于是他没好气地给了余烬一个白眼,又转过头去看美女了。

余烬冷面以对。

等摘星楼的人也落座完毕之后,陆于之走上台,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下众人,说了一大段开场白,听得众人是昏昏欲睡。

有性格直爽的莽汉已经快要按耐不住了,心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混江湖大字不识的,你搁这文绉绉地说这么一大篇子,莫非是在取笑我等没有文化?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陆于之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发言,正要宣布开始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子打断了陆于之的话,也惊醒了满脑睡意的众人:

“且慢——”

余烬跟着看过去,登时整个人就僵在了座位上。

来人不多,只七八个,除了打头那个,个个穿着黑衣,面容英俊身姿挺拔。

打头那个就是方才开口之人,一袭艳红长袍,腰束玄色描金腰带,佩一把通体乌黑、缀着红宝石的剑。

头戴精致金冠,几缕青丝随意地飘下来落在肩上。皮肤苍白如纸,一张脸俊美非凡,面上带着慵懒的笑意。

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双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此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只往那一站,就能生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叶泊舟和苏长久对视一眼,他终究是来了。

“陆掌门不是一向喜欢在人都到齐之后再讲话么,这怎么我魔教还没来呢就要开始了?若说武林大会算不得魔教,又何必给魔教准备一席之地?”

一番话虽是笑着出口的,但话中嘲讽质问之意煞是明显,饶是陆于之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由得失语片刻。

而底下的人,也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来者居然是魔教教主,聂不渡!

有人性格直爽,当下就脸红脖子粗吼道:“聂不渡!你这妖人还有脸来武林正道的地盘?”

聂不渡脸上笑意未改,语气却凉飕飕的:

“这位兄台,我聂不渡是杀你全家了还是奸你媳妇儿了,你要如此出言不逊?而且,试问有谁规定过武林大会只属于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那为何还要留上这些空位?难道是留给那些死在你们剑下的亡魂么?”

最后一句可谓是攻击性十分明显,说得那人煞是脸色铁青,却愣是回不上一句话。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强自按捺着愤怒。

因为聂不渡说的确实在理,没有人规定过魔教不得参与武林大会,那些。位置也确实是给魔教留的,只是没人能想到魔教也会来凑热闹罢了。

聂不渡环顾四周,又对忘尘派的两位笑道:“风过大师,邯郸大师,七年不见,你们二位别来无恙。”

说者若无其事笑意亲和,听者却脸色铁青忍无可忍。

当年落雁峰一战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竟输给了一个小毛孩子,本就让这二人将之视为人生污点,而此时聂不渡还故意拿出来提一提,简直是让人颜面无存!

见二位大师正要发作,陆于之忙定了定神,抢先笑道:“是陆某考虑不周,不知聂教主也有心来凑个热闹,特在此赔罪了。”

聂不渡微微一笑:“陆掌门客气了,魔教自建教以来一直事务繁忙,没能在之前几届来参与如此隆重的武林大会,也的的确确是一大损失。”

好一个事务繁忙!一下子就把魔教自身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陆于之不欲在此时引发冲突,只笑着圆场,并邀聂不渡和其教众入座。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均是对聂不渡这个不速之客的嘲讽和不屑,聂不渡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地坐下了。

这边,下弦门的长老们均是面色凝重,苏长久低声道:“难道聂不渡也想弄个武林盟主当当?可他自己也应该知道,就算他当上了武林盟主,也不会有人听他的啊!”

叶泊舟沉吟片刻,“难说。”

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顿时一沉:“我看他此行是另有目的。”

苏长久:“什么目的?”

叶泊舟缓缓道:“他是想来白道摸个底。众所周知,每次武林大会都是白道门派必到,大半个江湖的高手也都要来,他是趁这个机会观察白道的实力。”

苏长久大惊:“你是说,他其实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武功比他高的?如果没有的话,他踏平白道就指日可待了!”

叶泊舟点点头。

“那他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苏长久倒吸一口冷气,这才二十岁就成了这样,等再过两年此人又会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郑逸君见聂不渡这妖人敢来也是愤慨不已,正要对余烬骂他一通,却突然察觉到身旁的不对,扭过头吓了一大跳。

余烬依然抱胸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一个,浑身却散发着一种摄人的戾气,一双如墨的眼里正在掀起一场高朝!

这样的余烬是郑逸君所没有见过的,纵然是自己出言不逊使得他对自己大打出手时,也没有过如此可怕的气息!

郑逸君一震,竟然不敢再与他对视。

而余烬的异样叶泊舟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他的肩,沉稳的力道竟令余烬的戾气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坐在他们后面的付晏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嘴角一勾,这种戾气竟然比他的还要强劲。

他不由得惊讶地向叶泊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转脸到余烬的方向,饶有兴趣地挑挑眉。

第15章:冷若冰霜花不遇

武林大会,最精彩的看点还是比武。

公平起见,每派给能上去比武的都排个号,第一回所有的一号都出来,抽签决定对手。

一号若是输了,则由该门派的二号上。战到最后的几人也是抽签决定对手,一直到台上只剩一人,这时此人公然向台下约战,能打赢他的就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

比武一天十二场,几天能比完就几天比完。其实这样不很公平,就算再强大的人到最后都被磨的体力殆尽了,输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为了弥补这个缺陷,最后一场临时约战则单独放在一天,让那个出类拔萃的休息好了再打,方能见其真正实力。

台子前头有张桌子,坐着个专门负责记名的人,在他面前一大盒的竹签子,谁要参与比武就把名字告诉他,然后抽签。

众人依次报完名,开始回各自的门派研究对战方案。

在此过程中苏长久特意留心,果然聂不渡始终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他身后的黑衣人也没有动的,几个人均是一副作壁上观的看好戏模样。

陆于之是不能参与此次武林大会的,这是规定,但说到底还是给人保全个面子,要不然若是堂堂武林盟主被一个无名小卒随手打败了,让武林盟主的脸上怎么挂的住?

他只能在观察了场上的形势后,冷静部署:

“咱们这里泊舟武功最好,稳妥起见,应当最后出场,除非是前面的拖了太久拖到快要结束,那那个人就故意输,叫泊舟上场。简而言之,泊舟是我们计划中的下一任盟主,所以最后一个人一定要由他来打败。”

所有人都点点头,没有异议。

“除了泊舟之外咱们下弦门能上场的就剩下了长久、阿允、不遇和弟子一辈的子栖、轻尘、晏儿和烬儿了。”

“对于少年来说,虽然你们有极大的可能性会输,但毕竟是难得一遇的锻炼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几个孩子也均点头。

“第一回比武的不能派功力太弱的,那样一上去便输既丢了下弦门的脸面,又能让人很轻易的知道我们可用之人到底有多少。不遇,你轻功最好,剑法也算得上中上,第一回你先上。

“等探路之后回来告诉我们对手实力如何,我们再派最合适的人上场。”

众人也都没有异议。

这回比武郑逸君也报名了,是作为自由人的身份,虽然他武功水平还不及余烬。

趁没人的时候,得意洋洋地告诉余烬:“小爷我知道我必然是打不到最后的,但是呢,能上去露个脸就是我的目的了。嗯哼……”

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的白衣女子,别具深意地眨眨眼,“明白了吧?”

余烬瘫着脸:“不明白。”

“……”

郑逸君不由得翻了一个大白眼,“啧,你脑子是木头做的吗,怎的如此不解风情!小爷我是希望能上去露个脸,好让她记住爷的潇洒风姿!”

余烬嫌弃的看了看他那一身花哨的锦衣,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重重一击鼓敲锣,武林大会的比武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花不遇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个没有门派的大汉,长得高大威猛,拎一把看上去颇有年头的大砍刀,光气势就足以震慑众人。

陆于之在底下微微一皱眉,没想到花不遇的第一个对手就是一个难缠的角色。

“诶,你看那大汉,长得像不像咱们过年门上贴的关公?哦对了,关公是红脸的,那就是包公?总之就那个意思吧,相比之下我才知道花叔叔原来是这么的好看!”

不必说,此一番放肆言论自然是出自郑逸君之口,也只有他这种小少爷敢在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对人的样貌评头论足了。

余烬不无敷衍地点点头,盯着台上的两个人看。

花不遇还是穿着一身霜白衣衫,一张脸冷若冰霜,“唰”的一声就抽出了剑,音调还是一点起伏都没有:“下弦门花不遇,请赐教。”

那大汉也颇具礼数的自报了姓名。

果然不简单!

那大汉虽然看似身形笨重,但实际上挥刀躲闪防御反攻一系列动作竟然十分灵活,出刀也是稳、准、狠,刀刃几次擦着花不遇的衣衫落地,与石台子碰撞。

而花不遇作为堂堂下弦门的长老,自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角色,他主要胜在轻功。大汉快,他比大汉还要快,甚至快出很多倍,快到一般人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得看见重重白影忽上忽下,忽远忽近。

仅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已经交手数十招,而花不遇的轻功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呢,可以这么形容,两人过招期间大汉一直是挥刀砍、削、抡,而花不遇则以极快的身形躲避,长剑用来进攻。

自始至终,一刀一剑竟然是一次都没有碰上过。

前头也提到过,江湖中有名的人物多半是来自下弦门。虽说花不遇的轻功还不至于说是天下第一,但能与之匹敌的毕竟只是少数。

来无影去无踪是其最大的特点,在别人还在瞧着门道的时候,站在台上的大汉心中已是警铃大作,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可对方却连个轻微的喘息声都没有!

眨眼前那白的人影还在眼前,等一刀落地的时候人已经贴在了身后;

喘息间对方的剑光还在余光里划过,举刀时剑却已从颈后刺了过来;

追人影追得眼睛都花了,却突然发现找不到那人了,心下一乱左顾右盼,却发现对方的剑已经横在了颈前。

四周忽的静默下来,只听得身后一个宛如沁在冰霜里的声音:“你输了。”

大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摸了把头上的汗,低声道:“我认输。”

台下掌声叫好声四起,陆于之的眉头也算舒展开来。

“我突然觉得花叔叔也很帅啊……”郑逸君呆呆的看着花不遇削瘦的身姿,对着余烬碎碎念。

余烬听到这话脸上仍是一丝波澜也无,却情不自禁地看了叶泊舟一眼。

花不遇赢得还算轻松,简单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开始了下一场。

下一回合,他的对手是燕山派一个叫扈十七的弟子。

这个扈十七个子不高,生得一副憨厚模样,从眼神上就能看出来是个呆子。擅长使枪,枪法平平,很显然不会是花不遇的对手。

但扈十七对于这件事还是很乐观的,他自知武功平平,但能和有名的下弦门四长老花不遇过招,也不失为一大幸事,因此一上台就咧嘴一笑:“花长老,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花不遇冷淡地点点头,也不多废话,拔剑就开始进攻。他的武功路数进攻居多,以攻为守,躲闪时根本用不到剑。

而扈十七则不一样,他长于防守而进攻不足,再加之反应较慢,根本抵御不了花不遇的速度,胜负很快就见了分晓。

扈十七却并不气馁,高兴道:“能和前辈过招实属扈十七的荣幸,前辈轻功之高深,实在是让十七望尘莫及!”

花不遇转过身都准备下台了,听他此言,顿了顿,淡淡道:“枪是好枪,对准敌人的应为其锋,而非其杆。”

又是一番休息,此间不仅是花不遇与人过招,还间或穿插着其他门派和其他高手之间的比试,等再次轮到花不遇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陆于之宣布这一场为今日的最后一场。

在抽签的结果即将宣布的时候,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支楞着耳朵,他们想知道以花不遇这来去如风的轻功还能不能接着取胜,或是他将败在谁的手上。

陆于之拿到签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眉头一皱,微笑着大声念了出来:“忘尘派,风过大师!”

郑逸君一愣,偷偷瞄了一眼无动于衷的花不遇,趴到余烬耳边小声道:“完了完了,都说风过大师相当厉害,这回花叔叔不会输定了吧?”

余烬只回了一个字:“会!”

台上,一白衣青年与一仙风道骨的老者对面而立。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声音已然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下弦门弟子花不遇前来向大师讨教。”

老者微微一笑,将他扶起。

正是花不遇与风过大师。

风过大师的招数不似年轻人那样的盛气凌人,有着一身深厚内力却坚持以柔克刚,动作丝毫不花哨,是招招实用;

心如止水,能从花不遇真真假假的一大片白影中找出真正的那一个;

掌心生风,竟将花不遇劈过来的剑直接打了回去!

两人一静若处子一动若狡兔,台下的人看着都心急,这风过大师动作慢得就跟乌龟一样,招数现拆都赶趟,这花不遇怎么就一招也落不到关键地方呢!

而站在台上的花不遇却很是清楚,风过大师内力深厚无边,自己速度再快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运功出招,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花不遇的攻击无用,风过大师还基本上不攻击,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长时间,最后以花不遇的剑被风过大师一掌击飞为结尾。

花不遇神色未变,而底下的却是一阵心惊。以花不遇的实力竟然都输给了风过大师,而风过大师邯郸大师两人联手竟也输给了聂不渡!

白道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那聂不渡的武功到底是达到了何等地步!

而处在众人心中风口浪尖的聂不渡则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嘴里嚼着身旁属下给他剥的葡萄,好不惬意。

第16章:“跨下之臣”

面对像风过大师这种级别的人,派出武功太低的人实在是浪费人才。陆于之略一沉吟,决定叫苏长久上。

苏长久的武功,事实上连黎袂都没有见过,他在指点徒弟时也是闲闲散散地倚在一边,远远看着,不时开口纠错,甚至连过招都没有过,都是叫徒弟们相互切磋。

所以他一上场,下弦门的人比外人还要激动。

苏长久很显然不是一个弱者,这点从他飘然落地的姿态就可以看出来。

淡蓝的衣袂随风舞动,他的脸上挂着谦恭客气的微笑,话说的也是礼数周全。

长剑出鞘,他对着对面的风过大师略略一点头,几乎是转瞬间就到了风过大师面前,在剑尖快要刺到脖子上的皮肤时,风过大师一个后倾让剑贴着鼻子过去。

一缕斑白的发悠悠飘下,被剑气冲的四散。

所有人都惊住了,没有人能想到,苏长久看似不羁的外表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凌厉!

众所周知,风过大师内力深厚,按理说剑气根本不能伤到他,可苏长久抬剑就削断了一缕发丝,身手可见一斑!

风过大师眸光一敛,提气运功,反手便是一掌击出,苏长久一个利落侧身躲过掌风,手腕一番又是一剑刺出!

台子底下的人都发现了,苏长久不仅也是个以攻为主的主儿,而且攻势更为强悍,出剑更为凌厉,招招指向要害;

出剑速度极快,还不待你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剑锋就已直奔面门,躲得过第一剑难躲过第二剑,刚刚守住喉咙又要保护心口;

任何人在他剑下都会变得狼狈,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不住的躲闪,躲闪。

但风过大师也不是吃素的,多半是觉着老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干脆不躲了,双手合十,眼睛猛地一闭又一睁,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他掌间蹿出!

苏长久划出的剑气被冲了个一干二净,所幸他身法够快,在那股气流刚刚冲出来时就已避开,但用来挡脸的小臂还是被割伤了,挺长一道口子,潺潺淌血。

好强的杀伤力!

这是出了风过大师之外所有人的想法,真不愧是叫风过,这一股强气流要是打在身上,估计那人就得跟受了凌迟之苦似的,浑身上下骨头粉碎经脉尽断,皮肤上估摸着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了。

叶泊舟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由得握成拳头,很快又放开。

风过大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依然在动,运功也没停过,但竟全是防御的招式了。

苏长久明白大师心思,当下稳了稳心神,迅速封住左臂穴道防止血继续外流,右手抬剑又接着攻击。

风过大师也收起了完全的防御,开始使出攻击的招数。

但刚刚那一掌实在是叫他有些疲累,那种掌法明明是对付必须击杀的敌人才用的,但苏长久攻势如同疾风骤雨,竟逼得他下意识的使出了绝招!

现在他的内力损耗的一半,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均不能和初始时比了。

而有一点却让他更为震惊:苏长久竟然能躲过刚刚那一绝招!

虽然也受了伤,但那一掌的威力究竟如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江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伤的如此之轻。

念及此,他已心中有数,瞬间敛去了全身的气息。苏长久直直刺来的剑只得生生停住,滞在距他左胸口还有一寸的地方。

“苏长老果然武功高深,老朽远不能及。”

苏长久缓缓收回剑,胳膊上的经脉在剑气倒冲的情况下被打通,血又开始止不住的流,顺着他的剑滴在地上。

他深深地看着风过大师,平静道:“方才若不是大师给了晚辈一个喘息的机会,只怕晚辈就会来不及封脉血尽而死了。”

风过大师哈哈大笑。

苏长久回到位子上坐下,让黎袂在一边给他包扎,他则和叶泊舟聊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我以前只知风过大师内力深厚,却不想竟是这种程度,当时那一掌过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好像有满天的刀子在往我这边飞,稍不留神就得给剐了,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看来是真吓得不轻,连粗口都爆了。叶泊舟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郑逸君听着如此对话,下巴都快惊到了地上。这还是刚才那个气质内敛沉稳的苏叔叔吗?这还是刚才那个剑法凌厉逼人的苏叔叔吗?

余烬则见怪不怪,叶泊舟苏长久向来一个德行,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一副不着调的样儿,关键时刻却比谁都沉得住气。

远远坐在另一头的魔教教主聂不渡今日依旧是一袭艳红长袍,懒洋洋地撑着下巴,微微一哂,却突然问旁边少年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莫渊,你可知猪最喜欢吃什么?”

莫渊镇定道:“猪食。”

聂不渡笑道:“那在人的眼里,猪食算什么?”

莫渊配合道:“糟糠。”

聂不渡慢慢悠悠地笑起来。

这边,苏长久的伤虽然不很严重,但血流得实在是多,就算用了林絮的药也只能快速止血,而不能把流出去的补回来。

叶泊舟深知,他这个师兄其实万分怕疼,平日里就算手指给划个小口子都能哀嚎半天,更何况是今天这种伤势了。

他一定很疼,但他除了抱怨一下惊恐之外对于疼只字未提,神态也是轻松自若。

叶泊舟叹了口气,道:“你可歇着吧,下午还不知道和谁对上呢。”同时极快地塞给他一包松子糖。

苏长久最喜爱吃松子糖,一吃上这个连疼都能忘。叶泊舟果然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苏长久感觉到手里东西的形状,迅速收起来,表情都没变一个,但转身的瞬间还是叫余烬看到了他眼角眉梢的喜色。

余烬坐在叶泊舟旁边,当然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以为苏长久是因为糖是叶泊舟送的,而事实上苏长久只是因为叶泊舟送的糖。

一模一样抠门儿的两个人,苏长久想尽法子占人便宜的这种心情叶泊舟能不知道?他只是心道,今日毕竟你受了伤,我改日再讨回来也不迟。

余烬沉沉地转过脸,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他自己把叶泊舟送的东西当宝贝,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个想法。在这方面,他的心智可真真正正的像个孩子了。

下午第四场,又轮到了苏长久。

陆于之拿着签子,心中暗叹,宣布道:“忘尘派,邯郸大师!”

“……”

其他人都热血沸腾,只有苏长久内心苦涩,心说咱们下弦门这是和忘尘派杠上了么?怎么刚刚叫一个给吓唬完又来了一个?还是掌门师兄你怨我平日捣蛋,此时故意整我?

一旁的袁允已经哈哈大笑起来,轮流对上忘尘派的两大长老,他三师弟的运气可真是“好”啊!

叶泊舟却知此事利害,便严肃许多:“只是比武,莫要硬碰硬,别再受伤了。”

苏长久摆摆手,表示无需多言,他自己明白。

依旧是足尖轻点,悠然飘上台,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光说这种沉稳大方的气度,就实在是给下弦门长脸。

相比于风过大师的沉稳温和,邯郸大师就有脾气多了,一看就是个犟老头。一双老眼锃亮,嗓门健气清亮。

“小子,你能打败风过老头子纯属偶然,别想着也能那么轻易的打败我!”

苏长久只得苦笑:“您老内功深厚武功高强,长久自知不是您的对手,只是来讨教讨教武艺罢了。”

这话深得邯郸大师之心,顿时仰面大笑数声,随后利落地拔出唐刀劈来!苏长久心下微微一凛,同时利落拔剑抵御。

没想到,这老头子的路数竟然与自己一样,招式凌厉生猛,以攻逼人守!这……真的是道家人?

刀剑相触间,似有火花迸出。

突然,刀的力量似乎大大增强,压得苏长久差点喘不过气来。

心跳一滞,邯郸大师居然把内力注入了刀里!急忙运气,将内力也注入剑刃与之抵抗。

苏长久心中哀叹,这是要把他给吓出心动悸么?邯郸大师这气势,这眼中跳跃的火焰,怎么感觉自己成了人家刀俎下的鱼肉?竟然只能横剑抵抗,连换个动作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一旦撤了剑,那股咆哮而来的内力就会直直地冲过来,把自己撕出一个大窟窿!

这种姿势本就极累,再加上一直在大量消耗内力,不多时冷汗已经从额头上滑进了鬓角,呼吸都不畅了!

眼睛往下瞟,正对着一双巍然不动的腿。为了出招更方便,邯郸大师没有穿一贯宽松的道袍,而是穿了一身紧身衣裤。

此时双腿正因为用力而大张着,脚死死的踩在地上。

苏长久心念一动,一咬牙,脖子一缩,脚一蹬,就从那双腿间的空隙滑了出去,转眼间便站到了邯郸大师的身后。

“噗!”

叶泊舟一口茶直接喷到了地上。

陆于之的嘴角狠狠一抽。

武林正道众人都是一脸要笑不敢笑的表情,憋得十分辛苦。

邯郸大师也是一愣,人就从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对,是就从自己身下跑了?

第17章:岂非同房?

此时的苏长久手里已经没有了剑。

很显然的,如果他走手上还拿着剑,那不说别的,光邯郸大师的裤裆也得破个大口子了,临老临老还得丢一把人。都是同道中人,何必自相残杀呢。

情急之下,他只好解下腰上系的折扇,在邯郸大师还在发愣的时候欲点其穴。

然而邯郸大师再怎么发愣也毕竟是个大师,还能让他一把竹制折扇制住?一偏头,刀顺势一抡,苏长久一个后空翻躲过,“啪”的一声展开扇子,几道劲气直直射出。

这一场比武相当的惊心动魄,因为双方都气势逼人招式凌厉,看得人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在苏长久再一次欲图出招的时候,他胳膊上的伤口承受不住如此内息,裂了。

因着运功的缘故,血流的很快,眨眼间就在浅蓝的衣衫上染了一大片黑渍。

苏长久的脸顿时变得苍白,手腕一抖,扇子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邯郸大师唰的一下子收起了刀。

“是我输了。”苏长久直直的站着,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邯郸大师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等你下次好了,我们再比试!”

言语之中已再无轻视。

苏长久点点头,下台。到座位上的时候,一声哀嚎响起:“疼死我了——”

这回是林絮亲自给他包扎。林絮大家是知道的,一个古怪阴郁的人,一个很不客气的人。

他下手当然没有黎袂的温柔,双手捏着白布条重重一扯,苏长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师弟,我可曾欠过你钱?可曾抢过你饭?你为何要如此对待师兄?这可是血肉之躯啊!”

他不说林絮还想不起来,让他这么一说林絮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

“去年这个时候你从我这借了八两银子,说是两个月之后还,师弟我一通好等,却到如今也没见着那银子的下落,师兄。”

他这师兄二字说的是意味深长咬牙切齿,听的苏长久面如菜色,眼珠子一翻就晕了过去。

又过了两场,今日的比试算是完事儿了。大家伙吃过饭也都回去准备休息了,毕竟明日还要比。

虽说余烬这两天啥也没干光看着了,但在那从早坐到晚也是种折磨,还得经历风吹日晒的,身上挂了一身泥。

灯光下,叶泊舟给他精细的擦洗着。

从他来下弦门到现在已有五年,两人同床共枕已有三年,肌肤相处亲密无间。对叶泊舟而言,给他的小徒弟洗澡梳头缝衣服这些,他都已经习惯成自然。

而对余烬来说,今日并不是这样。

叶泊舟略显粗糙的大手擦过他的皮肤,温柔而细致,所过之处均能带起一股子酥麻,尤其是当他抚过尾椎时,酥麻十分明显,让他不由自主的轻轻颤了一下。

叶泊舟一愣,手停下来,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

余烬突然别开脸,不看他。

叶泊舟有些奇怪,心说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今日离台子太近,叫人的内力给伤到了?可他身上也没有伤啊。

当下立马低下头,在余烬身上细致的检查着,从脚趾顺着腿一路往上,皮肤精健有力,啥事儿没有。

目光一直到两腿之间,顿住,愣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扑哧一笑,屈起手指在颤颤巍巍立起来的小家伙上轻轻弹了一下子,温柔道:“我都忘了,我们烬儿已经长大了。”

余烬转过来,恼火的看着他,面上一片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叶泊舟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余烬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高兴,眼底的欣喜温柔都要溢了出来。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难受么?”叶泊舟轻声问。

余烬憋屈的点点头,下身不知为何肿胀得厉害,说不出的感觉直冲头皮,让他莫名恐慌。

突然,东西被一个粗糙的触感包裹,惊讶地睁大眼睛,是叶泊舟的大手轻轻握住了他,拇指轻轻一动,在顶端上轻轻摩擦起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激从下身直传到四肢百骸,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舒爽至极,叫人一下子就飘飘欲仙。他还在惶惑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呻吟已从口中飘出。

“嗯……”

余烬一下子懵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这不是以前父亲和女子同房时才会有的么?

同房二字飘过,直接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与师父同房这个念头,不经意间竟让他的下身更涨大几分。

叶泊舟眉毛一挑,笑了。手上的动作加快,手指熟练灵活地运动着,指节上的茧子不断摩擦着余烬的脆弱,直让余烬脑子一片空白。

初经人事的少年哪受得了叶泊舟这样的刺激,不多时就发泄出来了,浑身一下子瘫软下来,脑袋靠在浴桶沿子上轻轻喘着气。

此时的他,目光迷离,睫毛轻颤,面颊绯红,嘴微微张着,胸脯起伏间,两粒鲜嫩粉红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叫人移不开目光,说不出的躁动,嘴唇都在发痒。

“舒服么?”

余烬愣愣的:“嗯……”

叶泊舟把他抱了出来,细细擦干净身体,才穿好衣服放到床上。

“别慌,这是很正常的。男子长大总要经历这一步。”

余烬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是没听进去,胡乱点点头,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的羞涩。

叶泊舟眼皮一跳,问:“烬儿?你怎么了?”

余烬低着头,扭捏半晌才开口问出一句话,声音轻的跟蚊子叫一样,却清晰的传到叶泊舟的耳朵里。

“我们刚刚……是在同房么?”

“……”

叶泊舟定了定神,笑道:“这怎么算同房呢,只是男子身体的特定反应罢了,师父是在帮你。你若不喜欢,师父下次不这样了。”

听到这话余烬立马抬起头来,呐呐的:“没有。”

叶泊舟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嗯。”

给他盖好被子,叶泊舟坐在床沿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师父也会这样么?”

叶泊舟手一顿,低哑道:“会。”

余烬收了声,闭上眼睛。叶泊舟叹了口气,起身。

“师父?”

叶泊舟无奈一笑:“师父得去趟茅房。”

第二天,下弦门派出了二长老袁允。

袁允生得又高又壮,皮肤颇黑,厚嘴唇扫帚眉,一上来就让邯郸大师狠狠皱了下眉:“下弦门的小伙子都清俊得很,怎么就你生成这样?你真的是下弦门的人?”

邯郸大师说话一贯不客气,袁允也不生气,哈哈大笑:“行走江湖靠的是实力,要一副好看皮囊有何用?”

邯郸大师这才目露赞许。

袁允就不用说了,武功与苏长久不相上下。苏长久能输是因为他本就有伤,而袁允不仅完好无损,上来之前还特意吃了个烤羊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花不遇拿剑,仙气飘飘。苏长久拿剑,儒雅谦和。袁允拿剑,怪里怪气。

他这种大块头按理说用刀才最合适,可他偏偏是下弦门的人,下弦门都用长剑,适合他们的武功路子。

所以一个糙汉拎着一把长剑,叫人怎么看这么觉得不合适。

但很快他们就改变了想法。

袁允真正开始用剑的时候,人和剑居然意外的合拍,手起剑出,竟让人觉得也颇有几分赏心悦目。

邯郸大师落败。

陆于之又开始面带微笑地宣布:“弑天宫,檀素玉!”

“啊——!”

毋庸置疑,发出这一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下弦门位置的郑逸君。

“袁叔叔,求你了,务必怜香惜玉啊!别把她打伤。”

面对小少年苦苦的哀求袁允满心无奈:“事关武林盟主大事,我不能在此时让着她,置下弦门于不利境地。但我肯定也不会伤她,毕竟只是切磋而非战争,不必争个你死我活。”

郑逸君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也只能如此了。

檀素玉一出场,台下又是一片静默。

身姿袅袅婷婷,纱衣随风轻舞,长发飘飘。脸上虽盖着面纱,却也抵不住那一双眼睛的清冷惑人。

檀素玉一向是个清冷的女子,身上也无甜腻的香气,但光站在那里,就平白无故地让许多人为之沉迷。

其中当然包括郑逸君,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雪白修长的颈子看。

而相当一部分人则觉得她和花不遇更配。

都是冷若冰霜的人,碰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比谁更冷,就那么比着比着也能过一辈子。临死之前再一数,嘿,原来一辈子就说了不到十句话!实在是有意思得紧。

檀素玉微微一点头,稍嫌冷漠却不失礼貌:“弑天宫檀素玉前来讨教。”

袁允拔刀笑道:“檀宫主,请!”

檀素玉两手空空,武器都在袖子里。她用的是暗器。

说起来这也是个奇女子,早先弑天宫传承的还是剑法,所有人都用剑。但檀素玉总觉得背着一把长剑实在不方便,很影响她行走江湖,便把剑法加以改良。

也不知道是怎么改良的,居然就改良成了一套适合暗器的功夫。从此便只用暗器。

一直以来,暗器不怎么登的上台面,携着暗器上来比武的,檀素玉也算武林第一人了。

第18章:山有木兮木有枝

转眼间,袁允和檀素玉已经打得是如火如荼,外头的只能看见袁允的剑光和檀素玉流星般的镖。二者碰在一起,直接撞出火花,乒乓一顿响。

“阿烬,你说袁叔叔会手下留情吗?”郑逸君担心地问。

“二师叔未必打得过檀宫主。”余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

“论速度,檀宫主更快,论武器,剑更好分辨而暗器防不胜防。最重要的是,檀宫主毕竟一宫之主,如若打不过下弦门一个长老,那弑天宫的地位怕是早就不保。”

郑逸君恍然大悟,激动万分:“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余烬有些费解:“你都没看见过她的脸,怎么会喜欢她?”

郑逸君颇为不屑:“你不懂,那就是种感觉,一见钟情的感觉。”

摆摆手,“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这木头桩子还能懂什么叫爱情?”

爱情这两个字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吐出来着实有些可笑,但余烬本身也是小孩子,对他来说这是他未知的一个新领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多时,胜负已然可见分晓,袁允哈哈大笑:“是袁某输了!”

檀素玉没说话,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面纱从脸上飘了下来。落到一半时就已经碎成了好几片。

底下的人都呆住了。一是为檀素玉的容貌,皮肤白皙,如花似玉;二是为袁允的大胆,居然敢如此唐突美人!三是为袁允的武功,竟然能在保证不伤到脸的情况下毁了人家的面纱!

檀素玉似是深感无奈,看了袁允一眼,道了一句承让就下台了。

袁允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也回到了座位上。在路过郑逸君的位置时眨了眨眼,笑道:“可还行?”

郑逸君惊喜道:“简直太行了!袁叔叔,你是怎么知道我想看她的脸的?”

袁允拍拍他的肩:“都是男人嘛,爱慕一个女人时候的眼神怎么能看不出来?”

一直面无表情的余烬突然插嘴:“那怎样才叫爱慕?”

袁允有些惊讶,用力想了想。这种东西实在是太难以定义了,一种模糊的感情,如果不经历是没法感同身受的。

但他没读过书,也找不到形容词,只好挫败地笑笑:“这个,师叔形容不出来,还是问你师父吧……”

另一边,莫渊有些不解地看着台上一脸无奈的檀素玉:“袁允如此放肆,这檀宫主怎么就不生气呢?”

聂不渡老神在在:“那是因为她的容貌其实根本不怕人看!”

莫渊更加疑惑:“不怕人看为什么还戴面纱?”

聂不渡笑道:“她只是怕晒黑而已。”

“……”

叶泊舟从离山派跟人寒暄完回来,就看见他的小徒弟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这表情在余烬身上很罕见,如果换个字儿,改成阴沉,那就很常见了。

这让他颇为好奇,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笑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么?”

余烬点点头。

叶泊舟揉揉他的脑袋:“什么问题?”

余烬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如何才算爱慕?”

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让他情不自禁地窘迫。

叶泊舟怔了怔,深深地看着他:“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方才偶然听到的,不解。”

叶泊舟神情一动,笑了:“晚上回去再给你解释。”

在后面坐着的付晏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

又到了晚上,月上梢头,微风徐徐,星辰满天。

屋顶上两个人,一个白衣风流的青年,身边挨着一个蓝衣少年。正是叶泊舟和余烬。

叶泊舟手里拎着个酒壶,时不时仰头对着壶嘴灌上一口。

余烬则若有所思地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爱慕是一种感情,一种人生来就有的感情,但是要遇到特定的人才会产生。”

叶泊舟的声音似乎受了酒的影响,低沉而温柔,让人光听着就醉了。

“当你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温柔,会喜爱他的一切,关注他的情绪。他喜你更喜,他悲你更悲。

“目光会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流连,会因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欢喜或忧愁。

“会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会想帮他分担所有的烦恼,只有待在他身边才会有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家。”

“司马相如作得一首《凤求凰》,里头有句话: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意思是指,爱慕一个人就会时时想着他,一日不见就会觉得十分想念,满心寂寞。”

余烬似是受到了震动:“那怎样才能证明你对一个人的爱慕呢?”

叶泊舟转过头来,余烬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漫天星辰,万家灯火。

“见到他就会欢喜,和他相处会十分愉悦,见不到又会想念。”叶泊舟说得极缓。

余烬怔怔点头。

叶泊舟有意问道:“烬儿可是有了爱慕的人?”

余烬有些混乱:“不知道。”

叶泊舟轻轻一笑,也不逼他,抬头望月。

月光下,他的侧脸温柔美好。余烬定定的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那师父,你有爱慕的人吗?”

叶泊舟不由自主地微笑,轻轻闭上眼睛:“有啊。”

余烬愣了。

叶泊舟低低叹了口气:“只是他并不知晓,我也只能一通好等,等了好些年,未来还要继续等下去。”

这话听起来实在酸涩,叫余烬心头涌起一种莫名而剧烈的失落,让他突然意兴阑珊,觉着澄明的月、温柔的风突然间都失了意趣,甚至连闪烁的星辰都黯然失色。

一直到睡前,余烬的情绪都明显的有些低落。

叶泊舟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像往常一样搂着他就睡下了。

两日后,钟轻尘也输了,下弦门只得派余烬上场。

陆于之宣布的对手直接打破了余烬脸上的冷漠,也让郑逸君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他们两个,居然是对手!

两人对视半天,均有些无奈,一同上台。

“早知道就不报名了,和你当对手简直了……”

余烬照例保持沉默。

郑逸君本来都想跳过自报家门这一环节,但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台下瞟了一眼之后,又故意直起身子,做得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郑逸君前来讨教!”

余烬懒得应付,但毕竟事关下弦门的面子,也只好随意点点头:“下弦门,余烬。”

小孩子之间的比试本就级别较低,台下多半的人都没有什么兴趣,除了下弦门,还能凝神观看的也就是聂不渡了。

别人过招时他都漫不经心,时不时的眯上一会儿,晒晒太阳。而这次看到余烬上场,他竟然破天荒地坐直了身体。

两人之前已经在叶泊舟的院子里切磋过数次,彼此什么水平还能不清楚么?

郑逸君一听到余烬的对手是自己的时候就知道完了。近两年余烬武功进展飞速,要说以前,自己还能勉强与之抗衡,现在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纵然知晓余烬的所有招式,也无力抵抗。

郑逸君看着对面瘫着脸提着铁剑的余烬,只求他能给自己留点面子,让自己不要输的太难看。

事实上,檀素玉根本就不关注他们打的如何,她正在新的面纱上绣着雪花的图案。

最后一击了。

郑逸君知道,余烬这个动作就代表着他要开始最后一击了,而自己也确实山穷水尽,无力抵抗了。

正欲放下剑认输的时候,余烬的剑却先一步断掉了。

剑尖那半截“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惊得郑逸君目瞪口呆,也惊得下弦门的人不知所措。

“……”

聂不渡都不禁微微皱眉。

只有叶泊舟知道个中缘故,想叹息,却先一步摇摇头轻笑起来。

“这……”“我认输。”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余烬面无表情地看了郑逸君一眼,下台。

郑逸君恍惚良久,下台,走到一半突然明白过来,脚步一滞。看着余烬利索落座、面沉如水的样子,一颗心顿时变得滚烫。

而余烬则没有他那么多想法,他只暗自观察着叶泊舟的反应。

如此一来,且不说就算他赢了这一局能拖多久,但对下弦门来说无疑是不利的。

叶泊舟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赶明儿师父给你寻个更好的剑来。”

他如此说。

余烬知晓他明白了,心中微微一动,眼角眉梢都生动了起来。

第19章:最后一场对决

到最后,下弦门再无人可用的时候,他们派出了叶泊舟。

此时,江湖里有两下子没两下子的几乎都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一大半是对武林盟主之位不屑一顾,根本就没打算跟这帮人抢的,另一小半则是一路笑到最后的了。

叶泊舟,檀素玉和司空道长。

叶泊舟自不必说,下弦门的底牌,武林的新秀,配上无双的解忧剑,自然是武功高强;

檀素玉一个女子,一路攻上来毫无半点手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威力可见一斑;

司空道长作为忘尘派掌门人,功力且不说远高于风过大师邯郸大师,但也绝不比他们差。

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这让下面的几场比赛顿时有了十足的看头。前面看着看着睡着的、闲聊的、打牌的统统通通换了一副状态,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体。

魔教那边也安静了下来。聂不渡在前排架腿而坐,跷一脚,神情悠然,又带着一丝兴味。

“第一场,下弦门叶泊舟对弑天宫檀素玉!”

底下一阵沸腾。这场比试,且不说双方武功如何的高强,切磋如何的精彩,就单凭二人的样貌,也足以叫人惊叹连连。

都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一个长身玉立,风流倜傥;一个花容月貌,冷艳无双。四目相对间,竟是意外的登对。

“唉,为什么连我都会觉得他们两个配啊……果然我还是比不上叶叔叔吗?”

郑逸君无比沮丧地晃着余烬的肩,丝毫没注意到后者比他还黑的脸,“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一打钟情啊!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

“不、会!”

难得的声调变化,让郑逸君不禁侧目:“怎么感觉你今日有点不对?”

余烬直直地看着台上那俩人,吐字时候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很对!”

台上,叶泊舟手腕一个用力,一阵银光闪过,解忧出鞘!

“檀宫主,请!”

檀素玉也不客气,脚尖一踮,抬手便是一把飞镖,直取面门!

叶泊舟闲适从容,十指翻飞,长剑洒然飞转,飞来的镖都被打了回去。

檀素玉轻功飘逸,转眼间擦着叶泊舟侧脸滑过,刚欲袭击其背后空门,不料叶泊舟身形如电,一个擒拿便差点儿制住了她使镖的手!

简单交手后,双方都使出了各自的看家本领,檀素玉的弑天镖法对上叶泊舟的解忧剑法,瞬间拔高了对战级别。

檀素玉步态飘渺,招式变幻莫测,一只镖能耍出十个影儿来,一把镖则成了漫天星雨,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极具迷惑性,一般人还没分清楚哪些是真的的时候就已经被钉的千疮百孔了。

但叶泊舟不是一般人。作为一个高手,他的听力自然绝佳,凭着风声也能辨出一二。

几个飘逸的动作躲过对方的攻击后,长剑直直刺出,一路畅通无阻,划破空气直奔檀素玉脖颈去。

檀素玉侧身躲过,衣袂翻飞间凝聚内力,屈指一弹,一连串的气流便如暗器般弹射出。

叶泊舟几个漂亮的剑花一一破解,手腕一扬,几道凌厉剑气势如破竹。

檀素玉飞身一跃,指间暗器齐发;

叶泊舟一个凤点头尽数躲过,又一招沧海狂澜呼啸而去。

两人身法极快,出招更快,电光火石间双方位置已切换数十次,招式之狠厉,动作之炫目,直教台下众人看得是如痴如醉。

连聂不渡的手都忍不住在腰间的剑柄上流连了片刻。

总体而言,檀素玉的招式偏向于进攻。因为她的镖都是有去无回的,用来防守实在可惜,所以出招狠辣利落,毫不含糊。

而叶泊舟有剑在手,攻守自如,进攻防御便各占一半。攻不摄人,守不退让,但一旦出招,也是气势如虹。

趁此机会,底下人也顺带着把解忧瞧了个清楚,然后深刻地意识到了名剑究竟有何不同。

它削铁如泥,青锋碰上暗器,竟将来势汹汹的镖都挫成了碎片;

它似有灵气,配合着叶泊舟的身法将解忧剑法的一招一式都发挥到了极致;

它低调华贵,铺天盖地的剑花落下时竟能现出无比绚目的流光……

这一打就打了半个时辰,两人的额上都有了汗意。

最后,叶泊舟一招风起云散,剑锋携着纷扬剑气汹涌而来,檀素玉无从招架。

事实上,她身上的暗器已经全部耗尽,就算再打下去也是拖延时间了。

而叶泊舟此招乃是最后一手,有来无回的,见她认输只好中途侧身,长剑直直劈到铁制的台子上,竟给生生劈出一道裂缝!

众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叶泊舟顿了顿,拔出剑,插回鞘里。

檀素玉一把拽下面纱擦了擦汗,脸上依旧是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只有面颊微微发红,那是热的。

众人:“……”

叶泊舟笑着道了句“承让”,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下台。

接下来应该是叶泊舟对战司空道长了,叶泊舟正要上台,先他一步上台的司空道长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武林大会向来是个切磋武艺之地,但终归还是为了争夺一个武林盟主,老朽也是一把年纪了,有意比试,却无意争夺。泊舟年纪虽小,武功却不浅,日后若有机会,老朽一定与之酣畅淋漓地比上一场!”

关键时刻退一步,搁在司空道长身上,这种行为倒也不难理解。

首先如他自己所说,他年事已高,不宜参与过多江湖事情。其次,忘尘派与青华派一直明争暗斗,此时若是他当上了武林盟主,就意味着忘尘派平白高出了青华派那么一截。

最后,就算是面对挑衅时的合理反击也会被人说是以大欺小了,对忘尘派反倒不是好事。

最后,长脑子的人也都明白,以司空道长的武功和资历,断不会因为害怕输给叶泊舟一个晚辈就拒绝比试。

人家把话也说的明明白白了:比试可以,武林盟主之位咱就不要了。其他人也就不能再说什么。

叶泊舟笑了笑,自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思。而陆于之则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倒是真怕叶泊舟输给司空道长,那下弦门的计划就算是泡汤了。

今日就这么一场比试,明儿要是有挑战叶泊舟的,接着比,要是没有,叶泊舟就顺利成为下一任武林盟主了。

对这个结果,各门各派都有算计。

聂不渡懒洋洋地起身,慢慢悠悠地问道:“人可搞定了?”

莫渊点头道:“搞定。”

聂不渡道:“给了多少?”

莫渊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聂不渡眉毛一挑:“白银?”

莫渊脸色不善:“黄金!”

聂不渡却笑了。

……

“哎呀你还磨蹭什么,快上来!”

“……”

“唉,最后一晚了,明天她就走了……”

“……”

“你就不能说句话来安慰一下小爷啊?”

“……”

“算了算了,你就这德行吧!”郑逸君泄气地摆摆手,又费尽心思地往对个儿的房檐底下瞅。

余烬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对郑逸君所干的勾当丝毫不感兴趣。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唉,小爷我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余烬心中冷笑,谁还没在这干耗一个多时辰咋的。

月光皎洁,夜风轻轻吹过,吹得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快到夏天了。

郑逸君还在那喋喋不休,余烬懒得听,思绪却已经飘回了床上,想着叶泊舟此时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定孤枕难眠。

“诶呀!”郑逸君突然惊惧,“你说我这么一直说话她能不能听见啊!”

余烬嘴角一抽:“……她已经听见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房门就被推开了,素白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可不正是皱着眉头的檀素玉?

“……”

第二天,算是本届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了。

今日来的人比昨日少了不少,因为按往届的经验来看,基本上安排最后的挑战就是个形式,结果在昨个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想想也是,哪一次武林大会不是能人汇集,该比的该输的都那么回事儿了,剩到最后的那个基本上就是武林第一高手了,谁还敢不识时务的上去挑战啊。

至于魔教——白道众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觉得依魔教的行事风格和聂不渡的武功来看,他要是想当武林盟主根本用不着这么来争一回,还抛头露面的。

人家要是想抢,随时就可以打败当时的武林盟主把这个职位抢过来。更何况,以魔教的自负,根本不屑于当这个白道的武林盟主,还得操心各派之间的大事小事,何苦呢。

包括叶泊舟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一次,他们全都猜错了。

聂不渡就那么气定神闲地走上台,红袍艳烈,衣袂飘扬,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叶泊舟定定的看着他,眸中虽有惊讶,却无一丝慌乱。

鸦雀无声。

聂不渡看向他,似笑非笑;叶泊舟淡定与之对视,沉稳而温和。

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却悄然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20章:谁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风烟俱静,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朵云。

台下一群人,窃窃私语,神色紧张。

台上两个人,一个白衣飘扬,气定神闲,一个红袍艳烈,肆意张扬。

四目相对间,暗流涌动。

这两个人能对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还是聂不渡率先打破了沉默。

“下弦门叶泊舟,久仰大名。”

神情中没有挑衅,没有轻视,嘴角带笑,这在聂不渡这儿还是很罕见的。

叶泊舟回以一笑:“聂教主也是,让在下敬慕已久。今日能同台切磋,实在是天赐良机。”

聂不渡闻言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莫多废话,拔剑吧!”

说罢手腕一抬,身体向后微微飘退一步,魔刹出鞘!

事实上,聂不渡一直用天蚕丝比较多,因为天蚕丝携带方便,杀人也快。相比之下,剑就显得正式的多。

在聂不渡的眼里,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工具,而是一种信仰。用剑的人,不是死神的奴隶,而是自我的绝对忠诚者,不会因为杀戮而杀戮,而是在不断的探索中获取新的进展。

所以,此时聂不渡拔出了魔刹剑,足以证明他对此次对战的重视。

世人多数没见过魔刹,此时一见,方才大开眼界。

通体乌黑,剑刃却泛着隐隐的红,说不上来的红,妖邪而惊艳。出鞘的一刻,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妖艳的红色弧线。

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仿佛最残忍的诛杀也能变成一场瑰丽华美的表演。

聂不渡端端正正地将魔刹竖在眼前,一只冷冽的眼映在乌黑的剑刃上。

叶泊舟同时拔出解忧。

解忧自不必说,霜华漫天,骄矜大气。

两把名剑相对,更是为这场比试加码。

聂不渡率先出招,手腕翻转,剑气凛冽,右手高抬,长剑就直奔叶泊舟而去。

叶泊舟横握解忧抵挡,同时脚下一滑,身体已经闪到聂不渡的左侧,剑在空中虚晃一圈,星星点点的银色剑光散开。

聂不渡一个横劈,去势凌厉;

叶泊舟飞身一跃,聂不渡的剑尾随其后,却被他足尖轻点,踩着剑尖飘逸而去,手上动作行云流水,青锋疾速迫近聂不渡的脖颈!

聂不渡身体微微后仰,躲过这一招,站定,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手中剑竟然脱离掌心飞到半空中,霎时,漫天血色剑雨,竟似红莲绽放!

叶泊舟站在漩涡中央,长发纷飞,人却依旧不惊不扰,伸出两指重重一点,解忧也升至半空中,一股强大气流自剑柄升起。

台上狂风阵阵,两个人各执一方,剑光凛冽,衣袂翻飞。

台下的人都紧张的屏住了呼吸,此等级别的对战,很可能有生之年只能见到一次了!

这场对决持续了很久、很久。

从日光熹微到日上三竿,两个人始终没有停下过,动作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繁复。

余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叶泊舟,脸上笑意浅淡,眸中流光暗涌,还是那身胜雪白衣,此时却仿佛换了个人,居高临下,气度逼人。

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二人实力竟然不相上下——这个认知几乎震惊了整个白道。

在此之前,聂不渡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心狠手辣,玩弄生命于股掌之中,让他们在恐惧中以为聂不渡已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却没想到,叶泊舟的功力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境界,可以和聂不渡抗衡!

这让他们禁不住的开始兴奋了起来。

但台上的叶泊舟和聂不渡却很难和他们感同身受,他们两个已经打了很久,体力已经开始不支,汗顺着脸颊淌,呼吸也开始粗重。

察觉到这一点,叶泊舟重重地握紧了剑,闭了闭眼,体内最后的内力尽数迸发,自剑刃丝丝缕缕蹿出,时有时无,诡谲莫测,杀伐之意却无处不在。

解忧剑法第四十九式!

传说中解忧剑法最后的招式,使用者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用来最后一搏,此招之后,再无退路!

叶泊舟竟被聂不渡逼出这一招了!

陆于之和苏长久都能看出门道,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眼睛死死的盯着台上,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没有退路。

这是叶泊舟现在的处境。

即使他已经力竭,他也不能退缩。他现在代表的是整个白道,他如果赢了,白道不会如何,魔教也不会因此如何,但他如果输了,白道从此在江湖上就抬不起头来。

他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此时才不顾一切地使出了最后的杀招,在众目睽睽之下。

而聂不渡此时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虽然他武功深不可测,但叶泊舟也同样是个超一流高手。

对战这么长时间,他的体力也开始透支,这种情况下再面对一个致命招式,实在是要命。

聂不渡后退一步,手指在剑刃上轻轻划过,顿时,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渗出,覆在剑上,剑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汹涌而去!

两个杀招碰在一起,在空中激出一道耀眼的光,风沙骤起!

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耳边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

良久,静默,风停。

众人睁开眼睛,顿时大哗。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里提着剑,目光沉沉。

披头散发,衣衫破碎,脸上手臂上各都是好几个细长的口子。

狼狈非常。

众人都在想,白道与魔教之间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碰撞,竟然打得如此不体面,两个人居然同时受伤了!

台上两个人还是丝毫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方,眼神中流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僵持许久,同样是聂不渡先有动作。

抬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魔刹归鞘。

叶泊舟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也收起了剑。

聂不渡哈哈大笑,什么都没说,转身下台,任由白道众人一头雾水在那胡乱猜测。

陆于之也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才匆匆上台,询问的看着叶泊舟,叶泊舟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他惊疑不定,再次询问状。

叶泊舟可有可无地微微点头。

他这才敢开口:“还有没有上来挑战的”

本以为这句话只是个形式,本以为武林里也就聂不渡一个变数,一个强大的变数。

但事实上,他们又错了,不是强者,同样也可以成为变数。

少年毛手毛脚地走上来,对着叶泊舟咧嘴一笑,个子才到叶泊舟下巴。

可所有人都知道,叶泊舟输定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应对下一个对手了,哪怕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对手。

叶泊舟长身玉立,轻风吹过他衣衫上的口子。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在下下弦门叶泊舟,还请小友自报家门”

少年挺着脖子:“谢风流,游侠一个,来挑战你的。”

叶泊舟轻轻地叹了口气。

少年看他面上情绪莫测,忙道;“大叔,是不是打败你我就能为武林盟主”

“不用打败我,你已经是了。”

说完,叶泊舟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下台。

走到一半时,身形猛地一晃,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在一片嘈杂声中,那个叫谢风流的少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新一任武林盟主。

一直到晚饭前,叶泊舟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就对上了另一双眼,黑漆漆的,饱含着担忧和焦虑,还有一丝被努力掩藏起来的怒火。

他突然就笑了:“烬儿。”

余烬盯着他,眼珠不自觉的颤了颤,嘴唇紧紧的抿着。

叶泊舟心疼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别怕,师父没事。”

余烬抬手将他的手死死的按在脸上。

“诶呀师弟你可终于醒了。”苏长久端着药大步走过来,“你可不知道,你这一晕可把我们给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给聂不渡暗害了呢!”

叶泊舟:“聂不渡虽为魔教教主,却也并不是下三滥的人。”

苏长久闻言不禁一乐:“诶哟,挺了解么!”

余烬冷冷的瞥他一眼。

叶泊舟扶额:“不是,只是一种感觉。”

“那真是可惜了,你醒的太晚,没人听到你这套说辞,都在哪儿骂聂不渡呢。诶你说,这说来也奇怪,所有人都在骂他他都能忍住,还一脸的笑模样,跟没事儿人似的,就那么走了。”

叶泊舟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那聂不渡也不是个好东西,瞎子都能看出来,那个什么谢风流就是他的人!要么就是他找来的。

“你看,他自己先上来挑战你,拖到你没有体力了,然后再找一个不入流的、能让他控制的人来当这个武林盟主,此人既不是黑道也不是白道,大家就算明知道怎么回事儿也不能赖他,果然好算计!”

看着苏长久一脸愤愤,叶泊舟不禁一笑。

“那个谢风流什么来头?”

苏长久一拍大腿:“哪有来头!在江湖上根本排不上名儿,要不是这次,估计这辈子也没有出头的日子。”

“天资嘛,很愚钝,功夫也不佳,连烬儿都能轻松制住他。”

余烬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身份嘛,也就是个小毛贼,不偷香窃玉,就偷钱,还经常偷不着被打,啧啧。”

叶泊舟笑了:“偷钱?”

苏长久眼珠子一转,也笑了:“对,偷钱!”

第21章:绑架与逼供

“其实,聂不渡一直是个聪明人。”苏长久撑着下巴望天,叹了口气。

“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叶泊舟同样撑着下巴,望天。

“卑鄙无耻。”余烬简洁骂道。

“……”

在他们身后的地板上蜷缩着个人,浑身被五花大绑,嘴也被堵住了,脸因为憋气而变得通红,整个人激烈的扭动着。

“……唉!”苏长久又叹了口气,余光瞟了地上那人一眼,“要不再问问?我看他好像有话要说。”

叶泊舟只好同意。

苏长久蹲下去把那人嘴里塞的破布拽了出来,还没等开口,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冲击得直捂住了耳朵。

“叶泊舟!你混蛋!不要脸!枉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谁想到你居然还绑架!还逼供!”

余烬脸上一黑就要冲上去,被叶泊舟一个抬手按住了。

叶泊舟慢慢悠悠走过去,蹲下,笑道:“嘘,你小点声。我不仅是个小人,而且英俊,而且热衷于绑架和逼供,而且乐此不疲,你现在知道了么?”

“……”大概谢风流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竟无言。

苏长久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别挣扎了,武林盟主,你真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到“武林盟主”四个字时声音明显带了笑意。

可惜谢风流小孩子一个,还听不出来:“你都知道我是武林盟主了你还敢这么对我!还不放开我,你要是现在放开我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这回俩大人都绷不住了,同时扑哧一笑。

“诶呀我好怕呀,这要是出去你把我俩这种行为广为宣传一下,下弦门以后可不就站不住脚了?”

谢风流立马硬气起来:“没错!”

“可是你敢吗?”

苏长久挤眉弄眼:“你敢说出去?你觉得有人会在乎你的言论吗?你觉得就有人冒着得罪下弦门的风险来听你一个小毛贼的吗?”

“……”谢风流哽住。

苏长久干脆搬过来一个小凳子坐下:“你要知道,你能当上武林盟主全靠聂不渡,要不是他拖了泊舟那么久,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本能和泊舟对台?”

“我……”

“你以为聂不渡是傻子还是天下人是傻子?聂不渡会不知道这件事能被人看出来吗?事实上,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

“他怎么了,他一直都知道武林盟主的作用不过是个标识,表面上统领武林,实际上呢?各门派还不是各有各的算计?如果是泊舟当上这个武林盟主,凭下弦门的地位,白道还能在震慑下有点规矩,如果是一个无能之人当上武林盟主,比如你,那么白道内部就会乱套。”

“你……”

“我说的有错吗?你之所以能这么草率的当上武林盟主,还不是因为一直以来的规矩问题,只要通过了这个流程就是武林盟主,别人反对都没用,既然你通过了,虽然大家都很不爽你,但也不能坏了规矩。你还傻乎乎的以为到你手里的是实打实的权力吗?”

“……”谢风流怨气十足的翻了个白眼。

“小子,你怎么不说话了?”苏长久陡然问道。

“……”

“算了,言归正传,聂不渡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都不肯说?不就是三千两黄金吗?”

谢风流愣了一下,低下了头,又被苏长久伸出手指霸道的给抬了起来。

“还有呢,不就是给你当了个牵线的吗?”

谢风流猛地睁大了眼睛。

苏长久啧啧直叹:“魔教季清瑶,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可惜有聂不渡那么个主子,心眼儿坏的很,只怕你根本玩不过人家。”

“你不许动她!”

苏长久不禁笑出了声:“我倒是想啊,但人家在聂不渡手下罩着呢,我能做到?恐怕,我们今晚把你请过来谈话聂不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风流顿时有了安全感。

“放心了吗?那你就错了。”

叶泊舟适时的递过来一杯茶,苏长久一口喝光,又继续他的表演。

“你想啊,三千两的事,季清瑶的事,都是我们自己查到的吧?不是你告诉我们都吧?但如果这件事传到聂不渡那里,你猜他会怎么想?他还会完完全全的相信你吗?”

谢风流深思片刻,陷入了恐慌。

“别怕,不如就势当我们的人算了,有下弦门这么个背景,白道人肯定也不敢武逆你,聂不渡肯定也不能轻易动你了。”

“要是说钱的话,我们也有啊,五千两黄金够不够?”

“美女的话……你看看这位小兄弟怎么样?”苏长久笑嘻嘻地拉过一脸阴沉的余烬,“容貌好看吧?身材颀长吧?”

又推开余烬:“这个还不行的话,我还有个徒弟,白白净净……”

这次是谢风流打断了他:“老子喜欢女的!”

苏长久赶忙笑笑:“行行行,弑天宫的美人多,我们给你介绍介绍?”

……

……

苏长久望天叹息:“都说谈判时应当先说过分一点的要求,然后再提真正的要求,更容易让对方接受。我怎么就忘了这一点呢。”

叶泊舟也是一脸遗憾:“太可惜了,那么好的孩子。”

“……”更好的孩子余烬抿着嘴唇不说话。

苏长久走时已经是深夜了,叶泊舟一沾床才发觉身体已是疲惫不堪。

余烬小心翼翼地脱了衣服躺在他身边,尽可能不碰到他的伤处。

叶泊舟感觉到小徒弟的体温却不能贴近,心痒得很,只好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人的脸上。

一张稚嫩的脸,五官精致逼人,黑漆漆的眼,里面全是他。

叶泊舟忍不住的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伸出一半的手换了个方向熄灭了灯。

“别再有下次了。”

余烬突然开口,声音沉闷得紧。

叶泊舟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颗心都柔软了起来:“好,师父以后不会受伤了。”

余烬不说话了,半晌,又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叶泊舟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知道师父看见你受伤时的感受了吗?就像你今天的感觉一样。”

不,比那还要严重好几倍,浑身上下的血都凝在了一起,呼吸都几乎停滞,他不说。

余烬默默点头。

他现在只觉得心里满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多得胀痛,快要溢出来了,好像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就能够发泄出来,但他既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也不明白应该怎么做。

只觉得,光看着叶泊舟,整个人就温暖起来,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微笑。

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躺在原处,一动也没敢动,就那么缩着睡了一宿。

睡梦里,好像有温柔的触感落在额头上,轻得,就像是有风吹过。

武林大会一事过了,江湖又陷入了平静。

下弦门也平静了下来。

余烬继续每天和叶泊舟待在院子里练剑。

余烬依然很勤奋,天一亮就开始,天黑了才结束。

叶泊舟依然很悠闲,练练剑,泡泡茶,写写字,现在还迷上了养花。

余烬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不远处侍弄花草的身影。

苏长久常戏谑,说他提前过上了晚年生活。

叶泊舟就笑笑不说话。

每天依然能遇见黎袂,现在余烬的脾气可比刚来下弦门时候好多了,有时候也会跟他说说话,耐心还是有的。

黎袂一和他说话就脸红。

郑逸君还是常来,跟余烬比划两下子,然后被打败,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余烬谈天说地。

他现在的主要话题就是檀素玉。

“那天被她发现咱俩之后她就记住我了,嘿嘿,然后我就经常去她们弑天宫门口转悠。她们弑天宫看门的小姑娘都认识我了,每次我给几块糖就能给我个小凳子坐,在树荫下我们还聊聊,关于素玉的事情,嘿嘿。”

余烬纠正:“你应该叫她姐姐。”

郑逸君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姐姐什么姐姐,你有没有点脑筋,她本来就比我大那么多了,我要是再叫她姐姐,她岂不是更觉得我们不可能了?”

余烬费解:“那你们现在就可能了?”

“早晚会的!”

郑逸君握着拳,神情执着又坚定。

余烬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叶泊舟。

叶泊舟——

他那双手就像有魔力一样,总能给自己恰到好处的抚慰。

想着,他脱口而出:“你下面会硬起来么?”

这个问题可把郑逸君雷得不轻。

“你那不是废话么,硬不起来还是男人吗!”

“……”

反应过来,余烬愣了愣:“那你每次都是怎么解决的?”

郑逸君莫名其妙:“用手啊。”

“谁的手?”

“废话,自己的手呗!”

“……”

郑逸君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容促狭起来:“喂,小子,是不是你有感觉了,又不知道怎么办?”

“……”

“那简单,用不用小爷我教教你?”

“……”

余烬什么都没说,直接站了起来。

郑逸君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脸怎么那么红啊?”

……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晃眼,又是三年过去。

第22章:悸动

现在的余烬头顶已经能碰到叶泊舟的鼻子了,个高腿长,皮肤偏白,穿上一袭浅蓝的衣衫在满院梨花中舞剑,动作飘逸利索,倒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潇洒。

叶泊舟就在一边倚着一棵梨树站着,细碎的梨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余烬瞥了他一眼,眼底滑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一个用力,剑势一偏,直奔叶泊舟而去。

叶泊舟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折了一支梨枝就和他过起招来。

虽然余烬的剑法还远不及叶泊舟,但他人是非常聪明的,懂得技巧,时常来一把出其不意,让叶泊舟不敢掉以轻心。

叶泊舟时常感叹,遇上余烬这种敌人是非常难缠的,明明本事没有多少,却相当懂得钻空子,让人简直防不胜防。

面对他这种说法,余烬总是不置可否。而叶泊舟明白他在想什么。

本事也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

此时,余烬正在变换各种招式,试图借此挖出他师父的弱点,以达到一招制敌的目的。

叶泊舟一开始还认真应对,后来看看太阳已经到天空正中央了,便随意地撇了梨枝。

一个飞身到余烬的身后,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带着他落到树杈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剑柄上,朗声笑道:“你小子胆子大了,连师父都敢惹?”

余烬就势收了剑,嘴角不动声色地翘了翘:“有进步么?”

叶泊舟捏一捏他的脸:“当然有!不过,该吃饭了。吃完饭再练,嗯?”

余烬点点头。

下午,郑逸君又来了。

依然是很不客气的,一进屋就找余烬。叶泊舟发现,自己这个叶叔叔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余烬面无表情地从后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湿漉漉的野果子。

看见郑逸君,他的脚步顿了顿。

郑逸君的手再快也没快过余烬,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余烬已经抱着盆窜上房梁了。

“……”

郑逸君嘴角一抽:“至于这么抠么!小爷我又不是天天来,吃你点果子怎么了?整的跟要你命似的,小爷平日里没少请你喝酒吧?”

余烬依旧一脸冷淡:“酒是酒,果子是果子。”

果然,师徒就是师徒,越待越像。

郑逸君无奈的摆摆手:“好吧好吧,不差你这点野果。我是来找你出去玩的,走啊?”

余烬询问的眼神望向叶泊舟。

叶泊舟笑笑:“去吧,早点回。”

余烬点点头,被郑逸君拉着飞速离开了屋子。

叶泊舟看着郑逸君拽着余烬袖子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笑了。

飞身上房梁,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盆野果,红彤彤的,沾着水珠,看上去诱人得紧。

可不就是有意给他留的么?

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

余烬看着近在眼前的弑天宫的大门,连表情都懒得有了。

郑逸君却还是一脸紧张,就像三年前那样。

“这可是小爷的第一百八十九封情诗,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余烬接过来,看了一眼,立马把纸还给了他。

“闭门不见多忧愁,汝不出来吾不走。此间美人虽然多,和汝一比都太丑。”

“……”

什么叫“汝不出来吾不走”?耍流氓?

什么叫“和汝一比都太丑”?这不是找打么?

余烬镇静地问:“蒲廷先生呢?”

蒲廷先生是郑老爷子给郑逸君请的老师,专门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解诗词文章的。

郑逸君不耐烦地摆摆手:“那老头子太烦人了,天天之乎者也的,说得小爷我头都大了。所以他一来我就说我身体抱恙,久而久之他也不来了。”

余烬默默转身,想走。

郑逸君却一把拉住了他:“别走啊,虽然我诗做得不好,可我的心是真的呀!”

“……”

说罢就心急火燎地敲了几下门。

门开了,一个戴着面纱的妙龄少女出现在门口。一看见郑逸君,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小子,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方才我家宫主还说呢,莫不是你被她气到了,再也不肯来了。”

郑逸君顿时眼前一亮:“她真这么说?”

姑娘捂住了嘴,压低声音:“是啊,她还叫我们不要乱说,每次收到你的信,她都会笑呢!”

郑逸君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那种欣喜连站在他旁边的余烬都能感受得到。

“清瑶,你在说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对面传来,叫清瑶的姑娘吓得浑身一抖:“宫、宫主。”

女子走了出来,白纱罗裙,红丝束发,可不正是檀素玉?

一看见她,郑逸君的魂儿都快没了。

檀素玉冷冷清清地看了季清瑶一眼:“宫规罚抄五十遍。”

季清瑶撇撇嘴,却见她家宫主眼中冰霜后的羞赧,顿时明白过来,抻着长音答:“是——宫主。”

她走之后檀素玉才正眼看郑逸君。

“你怎么又来了?”

郑逸君笑嘻嘻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不是思念着你么。”

檀素玉冷哼一声。

郑逸君连忙把信递了过去:“这是我给你写的,你看看。”

檀素玉不屑道:“文采不佳反倒喜欢卖弄不怕露怯?”

却还是仔细的收起来了。

郑逸君定定的看着她。

三年过去他也长高了不少,现在已经比檀素玉高出大半个头了,看着她的时候,微微低头。

檀素玉愣愣的睁着眼睛与他对视,一阵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吹跑了她的面纱,露出了她一张绯红的俏脸。

“毛头小子……”她喃喃自语。

郑逸君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认真:“我已经不小了,该懂的我也都懂了。”

檀素玉长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脸上却越来越红。

“……”

余烬暗叹一声,觉得尴尬无比,抬脚就要开溜。

不料他这一动作却引起了檀素玉的注意,她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郑逸君,闪身就进了弑天宫,“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

郑逸君猛地扭头,余烬在他眼里看见了燃烧着的仇恨。

……

……

叶泊舟的睡颜沉静安稳,好看的紧。余烬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掌灯,澄明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子,温柔地落在叶泊舟的脸上。

多半是被郑逸君给刺激到了,他刚刚居然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自己与师父也那样深深地对视,梨花纷飞。

然后,师父微微俯身,在自己唇上落下轻柔一吻。

那触感太过真实,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动。

梦里,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可。

梦外,他满面疑惑,不知所措。

怎么会做这种梦?而且……梦里的自己心中居然很是愉悦。

幸好此时叶泊舟还在睡梦中,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否则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

他怔怔地盯着叶泊舟薄薄的唇。

是什么味道呢?和梦里一样吗?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有一种想要吻上去的欲望。

“……”

回过神的时候,他的头已经低下去了,就像是要仔仔细细把叶泊舟看个清楚。

眼皮顿时一跳,他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那可是师父!

愧疚又愤恨地掐了一下手臂,拽着被子躺下了,还特意往床边挪了挪。

在胡思乱想中,他再次睡了过去。

叶泊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一丝睡意也无。

不禁苦笑,伸手捂住胸口,无声叹息。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郑逸君曾问过余烬一个问题。

“若有一日,你拥有了无上的武功,有了不尽的财富,你会怎么做?”

余烬想了很久,反问他会怎么做。

郑逸君哈哈大笑,说他只想和檀素玉一起,打遍天下无敌手,携手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余烬沉默了。

若能所想兼得,那么钱财、地位,不要也罢,他宁肯远离江湖,从此隐居山林。

可在他的面前,横着一道深渊。

深渊的对面,叶泊舟白衣温柔,眉目如画。

深渊里,黑不见底,雾气弥漫,有来无回。

余烬冷冷地盯着树杈上的深灰色鸽子,手里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蔓延的火光,听见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把纸条撕了个粉碎,拔出剑,直直地盯着剑刃上映出的一双情绪莫测的眼。

……

与此同时,叶泊舟与苏长久正在街上闲逛。

有缩在墙角的小乞丐见这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爬起来:“二位爷,给点钱吧,赏口饭吃吧!”

脸上沾了灰,黑一块白一块的,衣服也破烂不堪。

叶泊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小乞丐恳求的看着他。

他笑了,轻轻摇摇头,抬手抛了一个银锭子过去。

小乞丐欣喜地收起银锭子,一个劲儿地磕头。

周围的乞丐见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捧着破碗,哀嚎着说吃不起饭。

叶泊舟也都很大方的一一给了钱。

看的苏长久是目瞪口呆,而且肉疼。

“我说,泊舟,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我不是一直很善良么?”

“不对,不对啊,你以前善良是善良,但也没到这份儿上吧,这简直就是冤大头!”

叶泊舟施施然转身,抬脚便走。转身的瞬间,低低说了一句,最后一个字说得轻且长,宛如叹息。

“从前是善良,现在是赎罪。”

第23章:黎袂的表白

今日下弦门的早会内容依然是武林盟主。

“自从武林盟主上任以后,大事小事一律教给各派掌门人决定,只要把决定结果汇报即可。说是魔教的人,也不完全是,毕竟三年来盟主和魔教也没有任何来往,若说盟主上任和魔教没有关系,也不能那么说,整个江湖都知道是聂不渡花重金请盟主争夺当时的盟主之位的……”

下弦门的弟子们都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余烬垂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黎袂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察觉到他的视线,余烬睨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黎袂咬了咬嘴唇,手指紧紧地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余烬挺了一会,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不禁又看了他一眼。

黎袂长了张嘴,一张脸涨的通红:“余烬……”

细如蚊呐的两个字。

余烬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又低下头去。

“……”

余烬懒得再看他。

不一会儿,他的袖子又被一股很小的力气拽住了,轻轻的晃,就像是小猫在撒娇。

余烬微微皱眉,掌心却被塞进一张纸条。

黎袂的手指冰凉,在触碰到余烬后就很快收了回去,余烬抬眼时只看到他匆忙别过头,露出的一只耳朵都是红的。

疑惑片刻,余烬还是收起了纸条。

一直到早会结束,黎袂都没再抬头看余烬一眼。

回到院子里余烬才展开那张藏在袖子里的纸条。

上面是黎袂纤细的字体,一笔一划都似是在微微颤抖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上面就很简单的一句话:未时,北坡桃林见。黎袂。

余烬把这九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想了很久,没想出来自己和黎袂应该有什么交集。

但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到时间就出门了。

叶泊舟很少看他自己主动出门,颇为惊讶。余烬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有人找就走了。

叶泊舟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便放下手头的事情,悄然追了上去。

下弦门就这么一片桃林,在凌幽山的北坡。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满目的粉红,就像姑娘羞怯的脸颊,美不胜收,极为适合有情人相会。

可惜,下弦门里清一色的男子,基本上都是孑然一身,根本没有有情人,所以这理应热闹的地方却成了最为冷清的。

黎袂把地点选在了这里,让余烬有些狐疑。

等他到的时候,黎袂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今日他没有穿下弦门弟子统一的蓝布衣裳,而是换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映衬着白皙的皮肤,柔顺低垂的长发,站在桃花下,倒也值得观赏一番。

余烬慢慢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黎袂与他对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双手把玩着衣襟,声音细小:“你来了……”

余烬觉得有点莫名,面无表情地抱着胸,站在与他相隔一步的地方。

“什么事?”

黎袂咽了口唾沫,脸颊烧的滚烫。今日的余烬还是那副样子,却依然好看得夺目。

“我,我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说。”

黎袂话到嘴边,心脏嘭嘭跳,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些什么,另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你看我今日好看么?”

“……”

余烬抬脚就想走,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对面那人发白的指尖,默然片刻,还是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嗯。”

黎袂听到他这一声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凝视着余烬,缓缓开口:“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

余烬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黎袂说完这句话似乎勇气也突然就回来了,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搂余烬的腰。

余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他抱了个空。

黎袂有些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道:“余烬,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到如今,已经八年了。”

余烬一动不动。

黎袂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满心的委屈,开口便是哽咽。

喜欢余烬,实在是太艰难了。

冷得像冰,好像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那些满怀期待的心意,他连理都不愿意理会。

平日里,不会多看你一眼,更别论笑容。

甚至连把这份感情说出口,都要准备好长好长的时间。

因为明白,他知道后也不会温柔的把你抱在怀里,抚慰你一颗酸涩的心。他只会拧着眉,一脸冷漠地走开。

可是,就算明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也还是疯了一样的期待那一丝微小的可能性。

他补救一样的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是男子,但是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心……我……”

余烬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黎袂滞在原地,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他不敢相信余烬竟然真的走得如此干净利索,连话都不听他说完。

良久,他终于低下了头,眼眶通红。

一方纯白的帕子从他的头顶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

他颤抖着手弯腰捡了起来,帕子干干净净,上面沾满了余烬身上的味道。

他捏着帕子,突然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

叶泊舟站在树后,看见这一幕,沉默良久。

然后,无声离去。

……

他能理解黎袂此刻的感受。

就比如,每天早上,余烬睁开眼睛望向他的眼神。

就比如,出门之前,余烬递过来的一把伞。

就比如,余烬下意识收起来的野果。

那种藏在冷漠背后、骨子里的、让人沉沦的温柔。

叶泊舟比余烬先一步回来,余烬进门的时候叶泊舟已经坐在石凳上煮茶了。

余烬直直地走到他对面,坐下,接过叶泊舟递过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叶泊舟像往常一样,温和的看着他。

半晌,余烬才开口:“师父,两个男子,能在一起么?”

这个问题叶泊舟回答的无比艰难:“……能。虽然世人会唾弃,会指责,但人生苦短,如果只活在别人的眼光里,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余烬的手指不经意地摩擦着杯沿。

叶泊舟已经好些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

“大概吧。”

余烬低低的说完这一句,便不再说话。

叶泊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一闪而过,但他还是很快微笑起来,了无痕迹。

……

……

“师父……”

“嗯?”

“快一点……”

“好,听你的。”

余烬一个剧烈的喘息,发泄在叶泊舟的手里。

叶泊舟任他靠在怀里,拿过帕子擦手。

余烬听着他的心跳,突然有了个疑问:“师父,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

叶泊舟默默苦笑,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因为……”

余烬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师父有感觉的时候你恰好都不在。”叶泊舟无奈地说。

“……”

余烬也不傻,听到他这回答就有点想笑。叶泊舟佯怒,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下床洗手去了。

余烬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居然还不好意思了。

他是这样想的,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叶泊舟的脸皮厚度,这话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当晚,大概也是白天笑他师父的报应,睡着睡着就做了春梦。

依然是很诡异的春梦,主角——叶泊舟。

他梦见叶泊舟坐在床边,浑身上下就一件月白的外衫。衣襟大敞,白皙精壮的胸膛就那么露在外面,青丝散乱。

他的额头上有着轻微的汗,一双眼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的手,那双余烬熟悉的手,正在自己的下身快速动作着,十指灵活,正像是他平日里给余烬做的那样。

透过指缝隐隐可见,他那东西个头不小。

他整个人都在小幅度的颤抖着,修长的腿屈起,又伸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低低的长叹,他终于结束了动作。

发泄后的他神情慵懒,又多了一丝平时看不见的性感。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扭过头,直直地望向余烬。

“烬儿?”

余烬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灯亮着,叶泊舟看着他,微微蹙眉。

“……”

一模一样的脸,这张是自己平日里所熟悉的,而在梦中那一张,却能浮现出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诱惑表情。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交织在一起。

“烬儿,你脸怎么那么红?”

叶泊舟说着,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还以为他受了风寒。

余烬看着他那只手,忍不住又联想到了梦中的画面。

他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的下移。叶泊舟莫名,也跟着他目光下移,然后,也顿住了。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

第24章:叶泊舟的反常

下弦门又一次召开了长老会议,这一惊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余烬收剑,抬头,就看见叶泊舟跟苏长久皱着眉头跨进院子里来。

“我看那葛老狐狸现在可是猖狂的很,不就是看咱们大师兄从武林盟主的位子上下来了吗!欺负人都欺负到家了,当我们下弦门吃软饭的啊?”

苏长久的神色非常不忿,一边走一边重重地甩着袖子。

叶泊舟坐到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离山派的实力一直不弱。”

“那就可以欺负人了?你看看,临西那块地,咱签的地契不就是说租给下弦门一百年么?这倒好,酒楼都盖好准备营业了,他又要收回去,说什么赔钱?他赔那两个钱能跟咱酒楼开九十七年的收入比么?也就光赔了个劳工费吧,还好大显示,好像他们多不合适似的,逼咱们吃哑巴亏!”

叶泊舟心情也不佳:“可不是哑巴亏么,整个江湖都觉得人家做的没问题,好像多要就是我们狮子大开口似的。”

苏长久差点儿拍桌子:“说的就是!你说说,咋那酒楼,那地段,那装修,那菜系,那要是开张妥妥财源广进啊!让他这么一整全都泡汤了,我看那老狐狸就是故意的吧?”

“而在三年筹备中,名声早已卖出去了,周边的小店都已经经营起来了。天时地利人和,他倒是占了个大便宜。”

苏长久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唉!”

叶泊舟:“自从谢风流成为武林盟主,白道内部果然乱套了。”

苏长久:“说到底还是聂不渡会算计啊。你看看,那帮人都让咱们压制了好长时间,要是咱突然站出来说推翻那个小毛贼,人家还以为咱要篡位呢。”

叶泊舟也忍不住生出一股不忿。

苏长久:“说起来,我今早还听到个消息!”

叶泊舟:“什么消息?”

苏长久:“挽月山庄,和魔教对上了!”

叶泊舟一惊:“魔教?”

苏长久神秘兮兮的:“对,前两天不是说了吗,挽月山庄的人撞翻了一艘小渔船,死了两个人,本来不大个事儿,但偏偏,里头就有一个是魔教弟子。这个魔教弟子易容之后想要出海,就顺带搭了挽月山庄一程,没想到就这么丧命了!”

叶泊舟不很在意地问:“那魔教呢?就因此跟挽月山庄讨说法?”

苏长久点点头:“对。”

又说:“不过人家是魔教啊,肯定不能哑巴吃黄连,哪像咱啊……”

两个人又围绕着临西那块地的事情讨论了起来。

至于魔教和挽月山庄的冲突,在当时,没有人放在心上。

苏长久走之后,叶泊舟坐在原处,陷入沉思。

余烬给他披了一件衣服,虽然已经步入夏天,但傍晚的风还是凉飕飕的。

叶泊舟无意识地拽了拽衣服,顺带伸手将人搂紧怀里,下巴戳在余烬的肩膀上。

任他抱了好半天,余烬才开口:“是因为离山派?”

“嗯——”

叶泊舟长长地叹了口气:“以前你掌门师叔说话他们还能听一听,现在武林盟主换成谢风流那个毛头小贼了,根本不管事,临西那块地的事情掌门师兄已经找过他好几次了,却都被告知主人不在,明摆着处江湖之远了。”

余烬陷入思索。

半晌,叶泊舟拉着他起身,笑笑:“不想这个了,糟心的事应当教给掌门师兄来考虑,走,咱们吃饭去。”

……

正吃着晚饭呢,很稀罕的,陆于之的一个弟子过来叫叶泊舟,说陆于之有事找。

这让叶泊舟很惊讶,他掌门师兄极少在大晚上找他。转念一想,难道是和离山派的纠纷有了新结果?

便撂下筷子,跟着人匆匆离开了屋子。

余烬倒不很惊讶,最近江湖上似乎波涛暗涌,大事没有,小事却不间断,下弦门作为白道最大的门派,紧张一些也是正常的。

看着叶泊舟几乎没有动过的饭,想了想,他夹了几筷子菜到自己碗里,其他的都端到厨房的锅里热着去了。

一直到晚饭吃完,叶泊舟也没回来。

往日这个时间,叶泊舟都会待在这间屋子里,要么洗澡,要么给他讲一些东西,要么就干脆是闲聊。

难得他不在,空气都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之前自己和郑逸君出去的时候,师父一个人面对的也是这样空荡荡的安静么?

余烬一边洗碗一边想。

洗完了碗,叶泊舟还没有回来。

他只好自己打水准备洗澡。好几年没有自己动手洗过澡,身体竟会嫌弃自己手掌的触感,一股烦躁直上心头。

披上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滴水。往天这个时候,叶泊舟都会给他细致而温柔的擦头发。

他看着自己在水中隐约的倒影,眼皮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

抿着嘴唇,胡乱擦了擦头发,倒水去。

倒完水,叶泊舟依然没有回来。

他此时突然开始想念郑逸君。

郑逸君人虽然废话多,但好歹比这沉默更让人好接受。

早早躺在了床上,灯亮着,人也清醒着,头一回觉得这床造得有些大。

床单上,被上,枕头上全是叶泊舟的味道,一股早春的梨花气息。

翻来覆去睡不着,深深吸了口气,坐起来,把灯吹熄了。

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叶泊舟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大概是以为余烬睡了,他便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无声的把灯点上。

余烬睁开眼,看到他那张总是很温和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叶泊舟没注意到他,呆呆的在凳子上坐了一会,眼中竟然升起一种茫然失措。

这样的他,浑身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寂寞和惆怅。

然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低头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自己的袖子看了看,微微皱眉,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让他深感厌恶。

“啧”了一声,他快速的脱了衣服,来到床边,正准备坐下,就看到了他的小徒弟清冷中染着关切的目光。

他勉强扯起嘴角,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去喝酒了?”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叶泊舟潦草的笑了笑,“嗯。”

一点多说的意思都没有。

余烬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默默往里挪了挪。

叶泊舟上床躺下,熄灯,没有像往常一样的搂着他,双手老实的放在身侧。

余烬也没主动靠近他,闭上眼睛,一宿都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的是,叶泊舟的眼睛也一直睁到天亮。

一连三天,两人之间的氛围都有些怪异。

叶泊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亲近余烬了,脸上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整个人却蔓延着一股疏离的感觉。

能避免和他肢体接触的时候就不接触,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替他剥鸡蛋了。

复杂的目光却会时常落在他身上,很久很久。

余烬不知道那晚他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就是从那一晚回来之后发生的变化。

余烬是个闷葫芦,自然不可能主动去问他,只能用沉默来配合他。

但郑逸君明显能看出他的心情很不好。

“喂喂喂,小子,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天天闷闷不乐了,天天给小爷摆脸子看。”

这是郑逸君的手第一次在余烬的眼前挥动了。

“……”

余烬抬眸沉沉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郑逸君却吓了一跳,余烬刚刚那眼神,多么像他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浓重的冷漠遮挡住了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哎呀,好了好了咱不说了,喝酒去,喝酒去好吧?”郑逸君拉着他起来,“走走走,正好老爷子昨儿又多给我零花钱了。”

余烬被郑逸君拽着一路下山,到阜江的一家小酒馆门口。

“听我爹说,这家酒馆的下酒菜便宜又实惠,味道还好,来尝尝?”

两人正要进门,郑逸君却感觉身后的余烬突然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

疑惑转身,看着余烬正望着街角的方向,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也大吃了一惊。

街角来来往往中有三个人特别引人注目,其中一个一袭白衣,身材高挑,俊朗无双。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他的身边,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正拽着他的袖子,微微低头,满面娇羞。

另一边,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子正含笑看着他们,好像十分欣慰。

“哇,那不是叶叔叔和掌门大叔吗?诶,那女子是谁啊?长得还蛮不错的……看这样子,难道叶叔叔好事将近?”

郑逸君的声音透着些研究八卦的窃喜,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来自身边的低压。

“你怎么了?”

余烬转身就进了店。

郑逸君有些莫名的看着他。

下一秒,那三个人就路过了那家店的门口,叶泊舟并没有注意到郑逸君的背影。

女子清脆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叶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好。”

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一丝温度也没有。

第25章:情之所起

那天,叶泊舟一夜未归。

余烬站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宿,月光洒下来,像一地白霜。

夜晚的寒意覆满他的肩头,他依旧连个表情都没有。

整个凌幽山都静悄悄的,山下不知多远的地方却依稀能传来喧闹声。

或许是他的幻听?

有蝉声在耳边响起,他缓缓抬起手,它从树杈上跌落在他的掌心。

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他静静的注视着它。

他本可以按自己的性子,翻遍全城也要把他找回来,占据十足十的主动。

可是,他没有。

别人谁都可以,面对叶泊舟,他犹豫了。

这夜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刚刚泛起熹微晨光的天色又暗了下来。

他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一层层乌云压了下来,冷风携着湿意拂过他的脸颊,潮了他的衣衫。

像叶泊舟,靠近时带来满袖风雨,走远时却无法给他留下雨过天晴。

豆大的雨一滴一滴的开始砸下来,从淅沥变得密集,打在身上,带来微微的麻痛,落在脸上,使得满面冰凉。

衣衫不多时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似乎想把浑身的热量都浇灭。

他看向远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扭头进屋就拿了一把伞。

然后,他并没有打开伞,衣服都没换,窜上房檐就冒雨飞奔而去。

大雨滂沱,街上行人寥寥,个个步履匆匆,极少有人注意到那个少年,飞快地奔跑着,长发全都散开了,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狼狈非常。

他的脸上却写着一种难以磨灭的执着。

他一定是再找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吧。

路过他的行人想。

足足找了一个半时辰,从城东找到城西,这雨竟然还没有停,想找的人也没有找到。

余烬低头看着手里的伞,站在本该最热闹的街上,恍惚中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一个地方,猛地抬起头,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去。

八年了,记忆中也不很清晰的路在时间的冲洗下更是模糊。

但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还是那家小酒馆,门口的路,门上的匾,全都没有变。

他渐渐放慢了脚步。

叶泊舟见到他,怔了一下,苦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家小酒馆,这里面有他最爱吃的烧酒和素拍黄瓜。

余烬在离他还有两步的位置停下。

此时的叶泊舟也非常狼狈,浑身湿透,披头散发,除了一张脸还是好看的像画中人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还有平日里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他就那么坐在门口,这一块的屋檐是坏的,雨水哗啦啦的全都淌在他的身上。

这个位置,余烬想起来,是他当年还是小乞丐的时候坐的地方。

这是余烬第一次见他狼狈至厮。尽管两人早已同床共枕多年,叶泊舟在他印象中也一直都是纤尘不染,一袖风流的样子。

四目相对。

余烬抬脚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叶泊舟迟疑着伸出手,握上他的手,缓慢起身。

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余烬把伞递给他,慢慢的吐出一句话:“下雨了,我记着你没有带伞……”

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泊舟一把拉进了怀里,用力抱住。

那把伞也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再去注意它。

余烬察觉到,叶泊舟的心跳都失去了往日的沉稳,狂乱的跳着。

可他察觉不到,他自己也是。

叶泊舟的怀抱第一次失去了温柔,双臂用了很大的力,紧紧的箍着他,勒得他的骨头都有些发痛。

他也以最大的力气回抱他。

除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可闻的就是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叶泊舟开口,声音十二分的沙哑:“我要大婚了……”

余烬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只有叶泊舟能体会那背后的情绪起伏:“嗯。”

“那你……”

“我不准。”

叶泊舟愣了,有些不敢置信般的眨眨眼:“你说什么?”

余烬猛地抬眼,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满满的灼热:“我说,我不准!”

余下的话都淹没在叶泊舟狂热的吻里。

大雨依旧下着,有雷声从远处的天际滚滚而来,天色漆黑如墨。

雨中两个人,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不顾一切的亲吻着,炽热得好似生命只剩了最后一天。

……

……

经历了一夜寒意,又淋了近两个时辰大雨的两个人,此时浸在热水中都觉得通体舒畅,再加上内心的满足,或许没有再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叶泊舟仔细的给余烬洗着头发,余烬带着潮气的呼吸落在他的胸口。

叶泊舟一颗心都痒了起来,忍不住低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余烬轻轻睁开眼睛,看着他师父近在眼前的俊脸,浑身的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他不禁凑上去,微微张开嘴。

这让血气方刚的叶泊舟如何承受得住,头皮一热,大舌就溜进了他的嘴里,勾住他的舌尖,扫荡他的口腔。

余烬有些颤抖的圈住他的腰。

“再说一遍,你爱我……”

叶泊舟气息不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余烬没有回答,直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喉结。

这对叶泊舟简直就是致命一击。他猛地压在他的小徒弟身上,灼热坚硬的东西抵在余烬的小腹上。

“这就是师父不在你面前自渎的原因。因为一看见你,就软不下来……”

温润儒雅如叶泊舟,头一回如此露骨的说话,让余烬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叶泊舟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温柔而深沉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灌醉。

末了,长长一叹:“终于等到了——”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师父曾经说的那个让你一直等的人,是我?”

叶泊舟不禁失笑:“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谁能让我如此迷恋,靠太近就彻底沦陷,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吓到你,离太远又疼痛难忍,整颗心都寂寞起来。

回答他的,是余烬生涩又坚定的吻。

最后两个人也什么都没做。

唯一和以前有区别的一点就是,这次余烬也用手替叶泊舟解决了问题。

尽管这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余烬是不知道男子之间应当怎么做,叶泊舟则是不忍。

他还想再等等,他怕自己的爱太过炙热,会吓到他的小徒弟。

两个人洗干净了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叶泊舟才和余烬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一晚陆于之叫叶泊舟过去,是他的远方表妹来投奔他了。

陆于之的表妹人长得清秀,年龄也刚刚好,性格也娇憨可人,正好今日他在操心叶泊舟的婚事,想着五师弟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没有个家,也算是自己这个做师兄的失职,便想把表妹介绍给他。

于是叫叶泊舟过来吃饭。席间一直在同他讲娶妻生子的必要性,又苦口婆心的劝告一番。

叶泊舟面带微笑,却半句也不多说,也很少动筷子,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陆于之觉得他很不对劲,想想又觉得是他不想成亲的缘故,便叫表妹去与他亲近。

不料,才只碰到了他的袖子就被他闪开了。

“我那时的确沉郁。掌门师兄有些话说得其实很对,只不过我想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我想,我作为一个师父,对自己的徒弟有着这种心思已是极大的罪,总不能再拖着你,拉你下水,耽误你的一生。你总要长大的,总要离开我去成家立业的,到那时,若我依旧孑然一身,恐怕也是你的累赘。”

所以才一宿都没合眼,内心与自己激烈的斗争着,逼自己离他远一点,逼自己收回那违背人伦的爱。故意对他冷淡,看着他无措的模样,何尝又不是在惩罚自己?

“掌门师兄说给我五天时间,叫我给他个答复。”

叶泊舟神情复杂的看着他:“若你不来找我,让我一个人慢慢想通,明日我就会告诉掌门师兄,我同意大婚。”

“那样我对你便不再有任何的影响,你也不必同我一起负罪。”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追上来的。”

余烬翻身压住他,低头嘴唇就贴了上去。

“想都别想!”

叶泊舟承受着他笨拙的吻,微笑一点点化开,就像那十里春风过境,梨花一夜满枝头。

从临时客栈回到下弦门,两个人都染了风寒。

林絮依旧一脸谁欠了他八百万的阴沉脸色,给两人诊了脉,开了药,便匆匆回去睡觉了。

叶泊舟有些无奈:“他似乎总也睡不够。”

余烬颇为赞同。

叶泊舟笑了笑,站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睡一觉吧,师父去煎药。”

余烬抓着他的手,坐了起来,翻身下床,抢过他手里的药方就往门外走。

叶泊舟自然拦住了他:“这个师父来就好,你歇着。”

余烬盯着他:“你也生病了。”

叶泊舟无奈:“师父是大人,没事。”

余烬微微皱眉,转身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在叶泊舟的呆滞中跑了出门。

“……”

叶泊舟摸了摸嘴唇,哑然失笑。

“这么懂得怎么对付我么?”

第26章: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所以,师弟是真的打算孤独终老的。”

叶泊舟一脸诚恳的对陆于之说着,眼神澄澈坦然,演技天衣无缝。

陆于之无奈的看着他:“其实你就是不喜欢我表妹吧?那师兄再给你看看其他姑娘?”

“切莫如此,”叶泊舟扶额叹了一口气,“我是真想一辈子只修习剑道。”

“……”

陆于之直直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叶泊舟笑得从容淡定。

“……好吧。”最终,陆于之还是放弃了。

“娶不娶妻,成不成家,师兄不再干涉你了。”

叶泊舟立马给他倒了一杯酒:“师兄,请!”

……

从陆于之那回来,叶泊舟嘴角都压不住笑意,推开门,他要携手一辈子的人就坐在院子亭子里的石凳上,剑眉星目,唇角微翘,清冷而温柔。

他禁不住大步走过去俯身将人抱在怀里,笑着低语:“烬儿,师父要孤独终老了。”

余烬目光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我陪你。”

叶泊舟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余烬捏着他一绺头发,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师父,这可是大白天。”

叶泊舟摸了摸鼻子:“师父这不是忍不住么。”

也不看看,他忍了多少年……

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一愣,继而脸上一抹尴尬浮现,干咳一声,直起身子,苦笑一声:“看来以后应当离烬儿远一点了。”

说罢就大步冲向茅房。

“……”

余烬瞬间明白过来,想到刚刚硌着自己大腿的东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诶,你居然笑了,罕见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余烬一顿,听出来是郑逸君的声音,便也没有什么计较。

不知道为什么,有正门他不走,偏偏每次都喜欢出现在屋顶上。

这厮自觉的蹦下来做到余烬对面的凳子上,脸上洋溢着盖不住的喜气。

“刚来?”

“对呀!”

余烬冲他扬了扬下巴,眼眸难得的带了丝笑意。

郑逸君大惊:“你居然知道我是干什么来的!”

“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了,拿来吧。”

郑逸君还想装一装,但到底没忍住,嘴角一咧,嘿嘿笑了出来:“你这小子,倒是挺聪明的。”

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两份大红的喜帖,递给余烬。

“下个月十五,千万要来啊,小爷我这辈子可就结这么一次婚,敢不来试试!”

说着威胁的话,气势却一点都没有,眼中的幸福快要溢出来了。

余烬摆弄着喜帖,听见这话不由得微讶:“不娶妾了?”

郑逸君得意:“那当然,我们家素玉,天上地下就这么一个可人疼的美人儿,能娶到她已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还能委屈她和其他女子争宠?”

余烬点点头,郑重的收起了喜帖。

“诶,别忘了告诉叶叔叔也来啊!”

能忘么,两张呢。

郑逸君说着就抬起屁股要走,余烬看着他的背影道:“不留下来吃个饭?”

郑逸君摆摆手:“不留了,还得回去帮老爷子收拾婚房呢!”

正巧这个时候叶泊舟从茅房走了出来,看见郑逸君一副猴急猴急的样子往外走,不由得摇头笑笑。

“这次怎么走得这么快?”

余烬把两张喜帖放在桌子上。

叶泊舟拿过来仔细瞧了瞧,禁不住笑道:“我记着你前些日子还说檀宫主连他的信都不看呢,现在喜帖都送来了……”

余烬想起上次在弑天宫门口那一幕:“此一时彼一时。”

叶泊舟感慨:“真快啊,一直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呢,这一转眼都要娶亲了。”

余烬别有深意道:“我不是也娶了?还比他早。”

叶泊舟听见这话又受不了了,把人拉进怀里一顿揉。

余烬挣扎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叶泊舟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怀中的小徒弟,神情认真又温柔,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烬儿,我们也成亲好不好?”

余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叶泊舟的脸压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笑道:“难道你不想嫁给师父么?”

余烬这回明白了,纠正他:“是娶。”

叶泊舟从善如流:“好,那你想不想娶师父?”

余烬嘴角一勾:“当然!”

两个人又没羞没臊的啃在一起。

这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叶泊舟院子的大门被锁上,房门也被关好了。

点上一盏灯,房间里简单的装饰着红色,虽然不够华丽,但也丝毫不显寒酸,反而别有意趣。

烛火晃动,在窗子上投下身形修长挺拔的两个人影。

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穿着大红的衣,嘴角漾着笑意,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面冠如玉。

叶泊舟看着余烬,止不住的惊艳。

红衣的他,冷漠褪去,却被镀上了一层肆意张扬,更显得皮肤白皙,面部轮廓棱角分明,一双眼深邃惑人。

原来,比黑色更适合他的,是红色。

却不曾料,余烬这一生,只穿过这一次红色。

叶泊舟忍不住抬手抚摸着他的眉:“烬儿生的可真好看。”

余烬微微一笑,想起上一次他说这句话还是在自己第一次来到下弦门的时候。

当时他怎么说的呢?

——“烬儿这一洗干净捯饬好了竟然这般好看,长大后定然是个迷倒万千少女的祸害,为师倒是捡到宝了。”

好看是好看,不过没有迷倒万千少女,倒是迷倒了他这个师父。

想想都有趣,那时,谁能想到两人会变成如今这样子呢?

叶泊舟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拉着他站好。

红烛微晃,没有奏乐,也没有任何一个亲朋好友,四周一片安静。

一拜天地——

二人携手,深深地弯下腰。

二拜高堂——

冲着两把空椅子,二人再次虔诚一拜。

余烬余光瞥向叶泊舟,叶泊舟也刚好瞥向他,同时一笑。

夫妻对拜——

两个人都认真庄重的面向对方弯下了腰。

罢了,叶泊舟一把揽过余烬到自己怀里,胸腔里传出沉沉的笑声。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

叶泊舟递给他一杯酒。

两个人注视着对方,饮下了交杯酒。

叶泊舟笑了:“拜堂后,长辈应当给新人发红包,我也是你的师父,便作为长辈给你个红包罢。”

余烬忍不住揶揄他:“你给的红包,够吃顿饭么?”

叶泊舟从柜子里抽出一个不小的红木盒子,递给他,微微一笑:“红包装不下了,就给个红盒子吧。”

余烬疑惑的打开盒子看了看,顿时抬眼看着他。

那里面,竟是满满一盒子的银票,而且每张的面额都不小。

那是叶泊舟所有的存款。

叶泊舟摸了摸他的头,笑笑:“上交。”

窗外,月明星稀,窗内,香烟缭绕。

叶泊舟将余烬压在床上,轻柔的除去他的发冠,任他如缎子般柔顺的长发散乱满床。

抚着他的脸,叶泊舟不禁晃了神。

初见时,他是个小乞丐,脏兮兮的,目光却冷漠逼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对他好奇非常。

于是一连几天去看他,给他送东西,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把他带回下弦门,给他极致的温柔和爱,看着他脸上都冰雪日渐消融,自己的一颗心竟逐渐沉沦。

不知何时,这个清冷的少年竟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地扎根,而且越扎越深,也不能拔除,一旦试图拔除便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得任由他占据了自己的整颗心。

明知道这么做是错的,是罪,却也无可奈何。

多少次他在练剑时,自己的目光就不受控制一样的在他身上久久停驻。

看见他的身体初次有了反应,还是因自己而起,这个认知让自己高兴的几乎一夜没睡。

那天,满腹心事的自己在迈进院子的一刻突然止住了脚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转身离开。

一直找到了初次见到他的地方,一坐便是一整夜,满心都在叫嚷着,希望他找来,理智却又不希望他找来。

一直到大雨滂沱,也不愿意进屋避避雨。

直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浑身狼狈,面无表情。

那时候,真觉得像是在做梦。

然而他伸出了手。尽管冰冷,却是真实的。

看他那个样子,一晚上也没有好过,却还记挂着自己没有带伞……

“我要大婚了……”

“嗯。”

“那你……”

“我不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准!”

那日的对话仿佛又在耳边想起,叶泊舟轻轻笑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脸一点点压下去,嘴唇凑到他耳边低声呢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便抬手拔下了自己的发簪,青丝瞬间倾落,与余烬的发丝交缠。

余烬看着两人的一缕发尾连结在一起,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个用力就对着自己的嘴唇按了下来。

叶泊舟气息不稳地低语:“叫我泊舟,烬儿……”

“泊舟……”

“对,在今日,你我只是夫妻!”

说着,便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第27章:暗流涌动

“哟,这个小孩长得真是好看啊……”

脸上沾着血的男人一脸 氵壬荡着靠过来,小小的他狠狠的咬着嘴唇,一步步后退,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退?”男人哼笑一声,“你倒是接着给我退?”

他靠着墙角,看着逼近的男人,听着耳边破碎的惨叫,眼底慢慢浮现出绝望。

男人冷笑着俯下身来,一把撕开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肆意抚摸着。

然后,拉开衣服,拽下裤子,露出狰狞的东西,靠近他的嘴唇。

伸出手用力的掰开他的下颚,嚣张的笑着:“来,给老子舔!”

他的浑身都在战栗着,不甘,屈辱,崩溃,都在叫嚣着!

“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重重的一脚也踢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被踹出老远,重重地跌在地上,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还没回过神来,从天而降的一脚直接碾在了他的胸口上,窒息和同感顿时袭来,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你他妈的,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又是重重的一脚踹在了肚子上,五脏六腑都好像破碎了,巨大的痛楚袭来,他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男人狞笑着提起刀:“还挺有骨气么,小东西,那老子就给你个痛快!”

就在那一刀即将落下来的时候,一把匕首从不远处飞了过来,瞬间将男人的刀击飞!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朦胧中,一个冷酷的身影大步走来,还有没看清他动作,一把剑已经穿透了男人的心脏!

“魔教没有你这种废物!”

那人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他,扛起来就走。

动作太过粗鲁,牵扯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接着,他就感觉到重重一摔,整个人已经跌在了地面上,浑身抽搐个不停。

“教主,人带来了。”

“三弟……”

一个剧烈颤抖着的声音传来,他费尽力气抬起头,看到另外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也正趴在地上,满面痛楚。

“……大……大哥……”

此时,旁边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就剩这两个了?”

语气似乎带着笑,又似乎极其冷漠,叫人分辨不出说话人真实的情绪。

“是。”

“两个……也好。”

马车里那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挑一个漂亮的带走吧。”

意识模糊中,面前有人蹲了下来,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半晌。

“教主,这个可以。”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那个冷酷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然是魔教。”

旁边有人放下另一个少年的脑袋,“能做教主的男宠是你的福气!”

他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群禽兽!混账!你们放过他!放过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另外一边的少年已经声嘶力竭的哭喊起来。

旁边的人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到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半张脸顿时肿了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却仍在嘶哑的叫喊:“放过他!我跟你们走!”

“放过他!我做什么都行!”

有人一哂,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马车里那人开口打断。

“也可。那另一个么——莫随,你告诉他该怎么办。”

失去知觉之前,他挣扎着抬起头,剧烈的痛楚中,他只能看见马车帘子的一角被轻轻放下。

放下之前,他看见一只手。

一直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

火光四起,血腥味混合着烧焦的烟味,随着他的世界一起覆灭。

……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子洒进来,试图驱散所有的黑暗与寒冷。

入眼的尽是昨夜的大红色,空气中充斥着欢愉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一把脸,湿漉漉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偏了偏头,叶泊舟沉静的睡颜映入眼帘。

坐起来,按住额头,梦里发生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嗯……?烬儿……天亮了吗……”

叶泊舟迷迷糊糊的,一把搂过余烬的腰,脑袋贴了过去。

“嗯,天已经亮了。”

天亮了?

叶泊舟慢慢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猛地坐了起来。

“嘶——”

不可告人的地方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楚,顿时浑身一抽搐,让他重重的又躺了回去。

余烬才回过神来:“师父,你怎么样?”

叶泊舟咬着牙一笑:“不碍事……”

然而他老腰传来的酸痛仍然在提醒他,他的小徒弟昨晚是多么的激烈。

余烬直接低头掀开被子:“我看看。”

“……”

厚脸皮如叶泊舟,第一次觉得有点难为情。

余烬掰开他的臀瓣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心疼:“肿了。”

“那个没事,上点药就好了。”叶泊舟趴在床上无奈的捂住了眼睛,“我就知道……”

知道一定会很痛,所以才自愿雌伏在小徒弟身下。

他舍不得自家小徒弟受这份罪。

“药在哪儿?”

“这个你不用管,起来洗脸去吧,师父自己能处理好。”叶泊舟有些无奈的说。

余烬被他推搡着下了床。

回过头,叶泊舟艰难的坐了起来,正在和衣服作斗争。

他看不下眼了,走过去拿过衣衫,轻轻一叹:“我来吧。”

叶泊舟忍着痛意,笑道:“平生还是头一回,被徒弟这么伺候着……”

余烬低着头帮他系上带子,语气还是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以后都可以。”

叶泊舟刚要感动,突然明白了他说的以后是什么,好气又好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个小色鬼。”

余烬闻言抬起头来,眼中促狭:“是吗。”

“……”叶泊舟不禁尴尬,被余烬在腰间这么一摆弄,似乎……

余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神情有些无奈:“躺下吧师父。”

“为师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余烬按着前胸被迫躺了下去。

刚刚系好的裤带再一次被解开,紧接着,一阵快感冲了上来。

巨大的刺激中,叶泊舟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余烬的侧脸,他觉得他的小徒弟好像长大了,就在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开始了从一个少年向男子间的转变。

越来越好看了啊。

心神一定,便在余烬的手中泄了出来。

“药在哪里?”

“过来,师父告诉你。”

余烬不疑有他,一边擦着手一边靠过去。

然后,唇就被一个温软的触感覆盖了。

余烬顿了一顿,气息却温和下来,张开嘴回应他。

最后,叶泊舟到底是一整日没能下床。

下午,陆于之就遣人过来询问了。

“染了点风寒,没有大碍。”叶泊舟违心的向前来的弟子解释。

弟子点点头:“我师父说,若您生病了就请您注意身体,另外师父还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何事?”

“魔教和挽月山庄之间的事情并没有和谐解决,昨夜魔教强迫挽月山庄让出河西那块地赔罪,穆庄主不肯,魔教就要求挽月山庄赔偿三千两黄金。”

叶泊舟大惊:“三千两黄金?”

“我师父说,是的!”

叶泊舟闻言就下意识地要从床上爬起来,却在第一时间被余烬按了回去。

“……好,我知道了。能不能麻烦你把三师叔叫来?”

那名弟子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叶泊舟皱着眉思考了半天,对余烬道:“烬儿,扶我起来。”

余烬只好扶他坐起来,又给他披了件衣服。

不多时,苏长久就过来了。

“我正要来看看你呢,今日的早会怎么没去?”

叶泊舟不动声色的尴尬一瞬,又很快恢复正色:“昨夜染了风寒。”

苏长久有些担忧:“这不是才刚好么,怎么又得病了?”

“……意外。”

“好吧。”苏长久在床边坐下。

“说起来,你也听说了魔教和挽月山庄的事?”

叶泊舟:“嗯,刚刚子瑕来告诉我的。”

苏长久叹了口气:“是有这么一回事,而且看魔教的架势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方才掌门师兄还在发愁呢,这要是动起手来咱也应当帮挽月山庄,可要是因为这种和咱没啥关系的事情得罪了魔教,那以后日子恐怕也不能好过了。”

叶泊舟拧眉:“到这种地步了?”

苏长久:“快了。听挽月山庄的弟子说,聂不渡去谈判的时候可是带了一大票人,个个都是一脸嚣张煞气,一进门就跟皇上回宫似的,开口就要河西的地。”

叶泊舟:“他竟然提出这种要求?”

苏长久:“对呀!用脚趾头想都能想的出来,穆庄主怎么可能答应呢,河西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大半的经济来源了。这要是魔教给拿走了,整个挽月山庄吃啥喝啥?”

叶泊舟:“所以聂不渡就提出了要三千两黄金?”

苏长久一拍大腿:“没错!听起来非常过分吧?那一块地重要是重要,但要说值钱,也不值三千两呀,但要是让出去,穆庄主还真找不着一块那么好的地了,你看看,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叶泊舟也有些震惊聂不渡的狮子大开口。

“但是人家却说的冠冕堂皇,说什么人命是不值钱,但是魔教的人就不一样了,说什么魔教之前还帮过挽月山庄,挽月山庄却恩将仇报,世态炎凉啊什么的,聂不渡那一张嘴呀,真称得上巧舌如簧,生生能把活的说成死的,黑的说成白的。到最后连不知道哪辈子的恩怨也都一笔一笔的扒出来了。”

苏长久说着就忍不住冷笑:“死一个人就如此大动干戈,他怎么不想想,当初他给乔家灭门时候谁来找他算过账?那可是一百八十二条人命啊!”

第28章:和付晏的交易

“若真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下弦门,师父,你会愿意跟我走么?”

叶泊舟闻言一愣,但他没有过问,而是慎重思索。

他思索了很长时间。

余烬从身后抱紧了他的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坚定:“我明白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等叶泊舟睡去以后,余烬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想了想,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剑推门而出。院子里,月光澄明,蝉声四起。

定了定神,正准备练练叶泊舟教他的解忧剑法,突然,余光扫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屋檐上,一个黑衣人正身形飘逸地落了下来,到他面前站定。

余烬下意识地拔剑。

连叶泊舟都没有察觉到的人……

“你是谁?”

黑衣人似乎轻轻一笑,一把拽下了面纱。

余烬瞬间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褪了个干净。

“本座亲自来看看你,你不高兴么?”

笑意慵懒,漫不经心,却又好像一切尽在掌握。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人有这般神态?

余烬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黑衣人似笑非笑:“八年了,近来魔教事情多,忙得很,便没空催你。但你别以为本座忘了你,既然鸽子办事不力,那本座便亲自来看看。”

尽管穿着打扮不似平常张扬放肆,但那股逼人的气势还是若有若无的存在于四周,让人喘不过气来。

“东西何时才能到手?”

余烬袖子里的拳头早已握紧:“下弦门只有藏书阁是严防死守,我试过很多年了,根本没有机会进得去。”

聂不渡慢慢悠悠地笑了:“不急,反正本座还有不到两年活头。”

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动作优雅的交到余烬手里:“这是令兄拖本座交给你的,他还说,他念你念得紧,希望你早日到魔教来与他作伴。”

一阵风吹过,再眨眼,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余烬慢慢的低下头,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在他的手中,一缕漆黑的长发随风飘舞。

而叶泊舟此时正沉浸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轻轻的皱了皱眉。

无意识的伸手,触碰到余烬有些发凉的脸颊,一个安心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但凡有余烬在身边的时候,他总是不很设防,若是以往,只怕是在聂不渡到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余烬在黑暗中看了他半晌,掀开被子钻进他的怀里,用力的搂住他。

叶泊舟迷迷糊糊的醒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

余烬轻轻的碰了碰他的唇,低低的声音让人听不真切。

“我害怕……”

叶泊舟也还没有清醒,听见这话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腰:“怕什么,师父在呢……”

余烬的表情在黑暗中晦涩难辨。

当然是,怕你不在……

人群熙熙攘攘的街上,一个青年拄着拐杖缓缓移步到酒馆楼下。

此人穿着烟灰的纱衣,轮廓身材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都是矜贵逼人,偏偏眼睛上蒙着一条宽带子,白白浪费了一副好样貌。

见他气度不凡,老板跟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店小二立马热情的上去迎接。

“公子,您一个人?”

那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找人。”

“那您要找的人哪一位呀?”

“蓝衣,年龄十五岁左右,不笑。”

“……”

一般来这家酒馆的都是常客,说个名号基本上就能给引过去。这位可到好,眼盲不说,连自己要找的人是谁都不说。

不过店小二还是非常机灵的带他一路走到了二楼的雅间,里头,余烬正坐在窗边的位置喝茶,刚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气息。

事实上余烬在人群中非常惹眼,既有着富家公子的矜贵,也有着江湖人士的凌厉,再加上独特的冷漠,让人总能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付晏同样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尽管余烬什么都没说,他仍能肯定的对店小二笑了一下:“就是这里了,多谢。”

余烬放下茶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拄着拐杖走近,坐下。

“真难得你会找我。”付晏轻轻一笑,“怎么不下来接我一下,你也知道我眼睛不方便。”

余烬的声音波澜不惊:“你自己能找到。”

付晏颇为玩味:“是吗?”

余烬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藏书阁那么复杂,你不也行走自如?”

付晏闻言顿了一顿。

然后他低头啜了一口茶:“说吧,找我何事?”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和我做一笔交易。”

“交易?”

这个词让付晏大感新鲜。

“什么样的交易?”

余烬一只手把玩着茶杯:“帮我做一件事,你可以对我提一个等价的要求,只要我办得到,这笔交易就算是定下来了。你看如何?”

付晏不动声色:“我觉得——我至少得先听听你想我做什么,若是太难,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对你来说非常简单。”

“哦?是什么?”

余烬站起来,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两个字,然后便自顾自地坐了回去。

付晏猛地抬起下巴,向着他的方向沉默良久。

余烬一动不动。

半晌,付晏才开口:“这就是你三番五次想进到藏书阁的理由?”

余烬默认。

付晏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的,它不在你家?”

余烬冷冷一哂:“堂堂天下千机阁都能说谎,更何况这么一点把戏。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听着对面那人指节轻轻扣着桌面的声音,付晏撑着下巴微微翘起嘴角:“为了报仇?”

“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付晏轻轻笑出声来:“好,不问。我同意帮你,我喜欢看好戏。”

余烬的“嗯”了一声,依然挺不出什么情绪:“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帮我杀一个人。”

余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谁?”

付晏偏了偏头,准确的找到他手的位置,拉过他的胳膊,在他的掌心缓慢地写下两个字。

这回轮到余烬惊了,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

付晏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指尖在他的掌心划弄了两下子,余烬立马抽回手。

“因为,我不爽他,想让他死啊。”

余烬:“以我当下的能力,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付晏叹息:“我知道。”

余烬等着他的下文。

“时间我不计较,多久都好,方式也都随便,只要他最后是死在你手里就好。你不会一辈子都办不到吧?”

嘴角一抹挑衅的笑。

余烬眸光流转片刻:“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临走时,余烬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叹:“真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他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出。

……

余烬回来时,叶泊舟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

余烬从身后搂住他的腰。

叶泊舟笑笑,搁下笔:“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跟郑逸君出去溜达了一圈……嗯?”

目光落在纸上,余烬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画上两个人,一个老头子,栽在踏上拎着酒壶饮酒,另一个介于老年与中年之间的人,坐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温柔。

两个人都是一脸褶皱满面老态,只有那潇洒的身姿还能辨认出年轻时的痕迹。

叶泊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低笑:“我想,我们老的时候应该会是这个样子吧。”

余烬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嘴角漾出一抹笑意:“太丑了。”

叶泊舟佯怒,把他按在案上他的脖子。

“你敢说师父丑?”

余烬笑而不语。

叶泊舟的脸就停在他脸的上方,眉若远山,目如潭水,好看得跟神仙似的,谁敢说他丑?

两人这么蹭来蹭去,呼吸又都粗重了起来。

叶泊舟的手不规矩的伸进他的衣服里。

余烬有些气息不稳:“师父……”

叶泊舟无奈的低头堵住他的嘴:“别说话,让我摸摸你。你再说话,我怕是真的要忍不住了。”

余烬囫囵不清地开口:“我不怕疼……”

叶泊舟的肿胀下身轻轻的在他腿间蹭了蹭,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叹了一声,低低道:“我会心疼。”

第29章: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郑逸君的大婚还是非常热闹的,郑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宴请的人也就多,十里八荒的,有过生意往来的,亲朋好友,邻里相亲都来了。

由于檀素玉是弑天宫的宫主,此番婚礼自然也少不了江湖人士。

老远的就能听见那头人声鼎沸,炮仗声震耳欲聋。

迎亲的队伍一大早就从正街上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半天瞧不着尽头。

郑家二小子娶亲,郑老爷子高兴,当即宣布,大婚当天不论是什么身份的人、是否受到邀请,都可以到后堂去吃一杯喜酒,来一顿饱饭。

恨不得全城的平头老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有钱没钱的都要过来蹭顿饭吃。

郑府的大门口,可谓是万人空巷。

叶泊舟跟余烬艰难的穿过人群挤到门口,家丁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常来和老爷子喝茶的叶公子,以及二少爷的好朋友余烬,立马就错了个身请他俩进去。

叶泊舟把贺礼交给了他,瞧见后院人来人往,笑道:“这人都得坐满了吧?”

家丁苦不堪言:“可不,都来了,那老林家的狗,上次还把我家二少爷给咬了呢,我家二少爷不让追究,这事儿也就那么着了,谁想到他脸皮那么厚,还好意思出现啊!”

叶泊舟忍俊不禁。

“这一个个的,都跟没吃过饭似的!”

叶泊舟在这家的人缘极好,人好看还没架子,温润如玉,所有家丁一见到他都乐意跟他说两句。

“哎哟,阿烬,叶叔叔,你们可来了!”

郑逸君一身大红衣裳从内堂出来,看见他俩就快步走了过来。

余烬瞧着他,一副春风满面的得意模样,不禁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他时候的那个花衣服的公子哥。

果然时间的力量不可小觑,现在这人竟然都成家了,气度沉稳了不少,也越长越是面冠如玉了。

叶泊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他,促狭的眨了眨眼:“这是你苏叔叔叫我带给你的,近日下弦门的琐事较多,他不便亲自来,还托我给你捎个话,新郎官,新婚愉快。”

郑逸君本来还有点失望,但一摸到那个包裹顿时就明白了是什么,不禁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苏叔叔的好意,晚辈明白了!”

余烬看见了他二人的表情顿时也明白了什么,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郑逸君安排人带他们到内堂寻了位置坐下,自己又去门口招待客人了。

内堂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一部分是有脸面有身份的生意人,一部分是双方亲戚,还有一部分是江湖人。

其中就包括一个人。

为了不和新人撞上,他今日没有穿习惯的一身红袍,而是换了件湖蓝的长衫,但也没能掩盖住那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余烬顿时僵硬了起来。

叶泊舟也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挂上笑容。

聂不渡却主动走了过来。

“叶兄,好久不见。”

他面带微笑,语气熟稔,好像跟他们关系还不错似的。

叶泊舟笑道:“好久不见,聂教主。”

聂不渡慵懒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荡片刻,便又落到余烬脸上,“这位是令徒?”

叶泊舟微笑:“正是,烬儿,还不和聂教主打个招呼?”

余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见过聂教主。”

聂不渡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客套两句,便又像没事人一样的和叶泊舟闲聊起来。

那一眼中的深意,只有余烬才能明白。

他紧紧的抿起了唇。

郑逸君的大婚,余烬本该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但聂不渡的存在,始终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饮酒,左右都是空位,没有人敢去和他挨着。

余烬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但浑身的僵硬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叶泊舟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手。

他这才回过神来:“师父。”

叶泊舟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尝尝这个,下弦门可没有这种好酒。”

又低声道:“弑天宫和魔教的关系并没有白道和魔教和魔教的关系那么紧张,邀请他来也是正常的。”

余烬沉默地点点头,低头喝酒。

礼成,新娘送入洞房,郑逸君下来敬酒。

到叶泊舟和余烬这桌的时候,叶泊舟飞快地把他的酒替换成了一杯白水。

郑逸君感激地笑笑。

本该留下来闹洞房的,但叶泊舟念及余烬状态不佳,便领着他提早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十五的月亮正是一月中最圆的时候,月光澄明,落在地上,满地白霜。

“他……杀了我的父母。”

犹豫了良久,余烬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叶泊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为师知道。”

余烬呼吸一滞:“你知道?”

叶泊舟有些心疼的看着他。

“能不知道吗,这么多年一提起聂不渡你便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再想到你无父无母成了乞儿,一切还不明了么?”

余烬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嗯。”

他抬起头,看着叶泊舟温柔的眉眼,忍不住想问,你一开始收我为徒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查过我?

但根本不用问。

聪明如叶泊舟,难道就没有过怀疑?只是刻意的不想知道罢了。

他那么宝贝你,怎么舍得怀疑你?

叶泊舟叹了一口气,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余烬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望着月亮,眼中一片茫然。

下弦门是他的家么?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叶泊舟停下了脚步,转身将他揽入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

……

“喏,你要的东西。”

付晏轻轻的抬手将桌面上的包裹推了过去。

余烬缓慢地拿起包裹,指尖都泛着冰冷。

付晏侧耳听了片刻,不禁轻笑:“你也有怕的时候么?东西给你带来了反而不敢去面对?”

余烬抿着唇,眼中情绪莫测。

“打开看看啊,你不怕我诈你么?”

余烬拆开了包裹,凝视着里面的东西。

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错花心经。

《错花心经》,当年聂不渡不惜给他全家灭门都要得到的东西,就藏在下弦门里。

让百年江湖都闻之变色的魔功,让人练了就能拥有无上力量的《错花心经》,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面前。

他的指尖都在颤抖。

“我说,乔三公子,你就不恨下弦门么?”

余烬没说话。

他曾经也不叫余烬这个充满悲哀的名字,他曾经也过着矜贵的生活,他曾经也像郑逸君一样,有一个对他有些严厉的父亲。

但一切,都已经被摧毁了。

付晏撑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下弦门拿走了本该属于你们乔家的东西,人命却要从你们乔家夺取,这样说来,你和下弦门之间没有仇么?”

余烬握紧了拳头。

“《错花心经》为什么会在下弦门我并不知晓,而外界又为何会认为在我家我依然不知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只知道一点,我的仇人是聂不渡。”

聂不渡的手下是如何将剑刺进他父母的心脏,是如何的羞辱他,是如何放了一把火将本该繁荣的乔家烧成灰烬,他从未忘记过。

那血流成河的一夜,至今想起还历历在目。

付晏沉默了半晌,递给他一杯茶。

余烬接过来死死的攥住杯子。

“那你此次要它又是为什么呢?单纯是想拿回你们乔家的东西?”

余烬依旧沉默。

付晏提醒他:“你要知道,一旦这件事情被发现了,后果可就不堪设想。我很快就要回宫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

“纸可是包不住火的。”

“……”

余烬低声道:“我会带着师父离开。”

付晏挑挑眉:“你想逃?去哪里?以下弦门这种实力,你逃到哪里还不是被抓?除非……你想进宫?”

说罢不由得笑了:“皇宫里倒是安全,我也很希望你来陪我。”

“不,隐居山林。”

余烬盯着“错花心经”这四个字。

付晏道:“你要带你师父我能理解,但是你也不想想,你师父会跟你走么?下弦门才是他的家,他在下弦门待了二十几年,你才陪他不过八年。在他心里你会比整个门派重要?你就没有想过,假如这件事情被发现之后,第一个容不得你的就会是叶泊舟?”

余烬哑然,付晏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付晏敲着桌子接着道:“就算他真的同意跟你走,你们两个就这么带着一本魔功隐居山林?”

“……”

付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他的心思,但你们两个单独出走也不可能会有后代,等你们死了之后,这本书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又怎么办,这些后果,你想过吗?”

付晏说话还是像多年前那样一针见血,让余烬退无可退。

“你怎么知道……”

付晏不由得嗤笑:“这还看不出来?武林大会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聂不渡,你那个脸黑的啊,恨不得冲上去砍人吧?我当时却听见坐在你旁边的叶泊舟拍了拍你,你就立马稳定下来了,还不能说明问题?”

余烬猛地抬眼,好敏锐的洞察力!

付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应该好好想想后果了,至少现在我把它送回去,还不会有人发现。”

第30章:一念之差

“至少我现在把它送回去,还不会有人发现。”

付晏的这句话就像一记铁锤,狠狠的敲在余烬的心上。

要,还是不要?

如果不要,他就能和叶泊舟在下弦门白头偕老,但他的大哥就会死在聂不渡手里。

自己能够在下弦门里安稳度日,吃好的穿好的,还得到了叶泊舟的温柔和爱,可大哥却一个人身在受尽折辱。

如果要,自己和叶泊舟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崩溃,下弦门也会将自己逐出师门,此生不得踏进凌幽山。

但大哥却能留下一命,余生安好。

一面是一往情深的师父,一面是拼死相救的大哥。

怎么选?

这个问题,多年以前余烬便已经意识到了,但却一直沉浸在叶泊舟给的温暖里面不愿醒来,下意识地逃避它。

但如今,岔路已经摆在面前,怎么走,都是万丈深渊。

空气像是凝滞了,彻底的死寂下来,余烬死死的盯着手里的《错花心经》,心脏在狂跳。

付晏轻轻摩擦着茶杯的边缘,随他沉默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余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必须带它走。”

付晏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余烬张了张嘴,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我大哥,在聂不渡手里。”

这句话无疑是平地惊雷,让向来不喜形于色的付晏都狠狠一惊。

“你什么意思?这个东西,你是要给聂不渡?那个魔教教主?不是你自己想要?”

余烬默认。

付晏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如果真是这样,让下弦门知道的话,你自己恐怕都性命不保了,那可是背叛师门的大罪!”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进下弦门?”

付晏一顿:“我一直以为是个巧合。”

余烬袖子里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

……

“也可。那另一个么——莫随,你告诉他该怎么办。”

马车里的聂不渡淡淡说完这句话,那个一身冷酷的人便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潜入下弦门。”

“什……么……”他艰难地呼吸着。

那人的目光冰冷而带有压迫感:“近日下弦门五长老叶泊舟常在同一时间到一家酒馆喝酒,你扮成乞丐,想办法让他带你进入下弦门。”

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下弦门,也不知道谁是叶泊舟。

身体里的血液却好像要流尽了,寒意顺着四肢一点点蔓延上来。

“成为下弦门的下人,或者叶泊舟的徒弟。别耍手段,不然你随时都可以收到你大哥的尸体。”

他咬着牙问:“为什么……”

旁边有个人笑着蹲过来:“因为我们刚刚知道,《错花心经》在下弦门啊,你帮我们把它带出来好不好?”

有人皱眉:“叶泊舟不是不收徒的么?”

那个冷酷的人淡淡道:“我刚刚摸了他的脉相,是个武学天才。”

他心中的恨意剧烈地翻涌上来!

“我不会……咳……”

一大口鲜血涌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禽兽!放开我!啊——!”

少年嘶哑的哭喊声传至耳边,他艰难地抬眼,目眦尽裂!

此时,他的大哥正被人扒了个精光按在地上,被人拿一把烧红了都匕首狠狠的按在了脚踝上!

皮肉烧焦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伴随着少年痛苦的哀嚎,眼泪不知不觉中已经流尽了嘴里。

“看见了吗?如果你答应,你大哥在魔教里便不会再吃这种苦头。”

他趴在地上嚎哭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我……答应……”

聂不渡在马车里轻轻一笑,传出来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刚刚给你想了个名字,从今往后,你便叫做余烬罢!”

火光吞噬了他的一切,将所有回忆全部燃烧殆尽,从此,乔家三公子便死在了这个世上,一个叫余烬的人,悄然出现。

……

有人将一张画像拎到他眼前。

里头是一个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这便是叶泊舟,记好他的样子!”

他只得努力的记住这张脸,当时还远远不曾想到,这一记,便一生都没有办法再忘记。

“十年之内,拿到东西,否则——”

那人的眼里泛起寒意。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

……

能遇见叶泊舟,能进入下弦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惊天阴谋。

……

“如果你把《错花心经》给了聂不渡,他就会放你哥?”

余烬的呼吸一滞。

付晏淡淡道:“你就不怕他反悔?以你的天资,正是魔教所需要的人才啊。”

“……”

付晏继续道:“你能相信他的为人?那可是灭你满门的仇人啊,你就不想报仇么?”

他当然想!做梦都想!

付晏道:“以你现在的能力,想找聂不渡报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你把《错花心经》给了他,他就会更加强大,届时,你还有报仇的可能么?”

余烬死死的抿着嘴唇。

付晏说的其实很有道理,灭他满门的仇人,他居然还想相信他!

所以……

“所以,”付晏的指节轻轻敲着桌子,“你自己练!”

余烬猛地抬眼,浑身一冷。

《错花心经》是谓无上之武学,一旦练了武功就会暴涨,让人轻而易举的就能称霸武林。

但同时副作用也非常明显,一旦练了,就不可能停下来,同时也会遭到剧烈的反噬,让人承受极致之痛苦,并且还会折半寿命。

而且非常容易走火入魔,失去理智。

这是一本全武林的秘籍,每个人都向往着它,每个人也都恐惧着它。

“自己练《错花心经》”这个想法,让余烬的浑身都不由得战栗了起来,一边是理智带来的恐惧,另一边却是冲破禁制的兴奋快感。

“你在害怕么?”

余烬才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在害怕什么?”付晏微微挑起嘴角。

“是怕那反噬的痛苦?可身体上的痛再痛,能比得上亲人都被聂不渡杀死的痛么?还是怕生命的减少?你也知道,叶泊舟如今已经三十多了,定然先走一步,你一个人存活在这世上,不孤独么?”

他说的全都是对的……

余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付晏的语气依旧平稳:“聂不渡拿到的只是残本就已经有如此力量,若你独立练完了全本,你还会再怕他么?”

他站了起来,踱到余烬面前,“那样,他还会对你造成威胁么?”

余烬慢慢的低下头,错花心经四个字仿佛在眼前跳跃。

“如果你有了在他之上的力量,你不就可以凭一己之力救出你大哥了么?还可以杀了聂不渡报仇。与此同时,有了强大的力量,就算是整个下弦门也不再是你的对手了,那么你想带叶泊舟走,难道还不简单?”

对,没错……

付晏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想要不再被人压制,绝对的强大才是唯一办法!”

余烬浑身一滞。

叶泊舟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想要消除仇恨就必须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有资格选择。”

……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有资格选择……

余烬定定的看着面前的《错花心经》,叶泊舟、聂不渡、乔楚河的脸在眼前反复交错着出现。

付晏轻轻一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余烬猛地起身,皱着眉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我练?”

付晏叹了口气:“如果我不瞎,我早就自己练了。一是在帮你走出困境,二也是希望你能早日帮我杀了那个人。”

余烬拧眉:“那人跟你有仇?”

付晏抚额:“不共戴天!”

余烬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桌子上的《错花心经》上。

与此同时,叶泊舟正坐在院子里煮茶,一道闷雷从天边传来。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有些遗憾的起身收拾茶具,叹了口气。

“要下雨了啊。”

第31章:改变命运的抉择

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背负什么。

无法抱怨命运的不公,因为一切都早已写好,别人所拥有的,很自然的东西,在他们面前却奢侈得犹如天上星辰。

不得不面对某些选择,而选哪一个,都必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等余烬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怎么选择呢?

他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看到了小小的那个自己,在漫天火光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惨死,大哥备受折磨,自己蜷缩在地上,恨意汹涌却始终无能为力。

根本别无选择。

因为他还不够强大。

只有强者才拥有颠覆命运的资本,而弱者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他抽出剑,看着摊在地上的《错花心经》,眼中浮现起一抹决绝。

如果只能在被迫选择和强大的罪孽之间选一个,他宁可选择后者!

殊不知,此时的选择,却是将他的人生推上另一条道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在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将会在未来面对什么。

……

……

叶泊舟正坐在窗边撑着下巴出神。

秋天到来了,树上的叶子也开始慢慢变黄,一阵风刮过,随风飘零。

他的小徒弟最经经常外出,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因为总是会按时归来,他也不好多问。

孩子长大了,就不应该再多加管束了啊。

也许,他终于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呢?

叶泊舟突然想到了余烬之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若真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下弦门,师父,你会愿意跟我走么?”

会吗?

叶泊舟扪心自问,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下弦门才是他的家,将他养了这么大,给了他锦衣玉食的生活,教他武功,让他有了复仇的资本,弥补了他家庭破碎的惨痛。

他真的会为一个小徒弟而置整个下弦门于不顾么?

不,不会。

但是,无论他的小徒弟想要去哪里,想要看什么样的风景,他都不会去束缚他。

毕竟,他还年轻,而他,已经老了。

他只会在每天晚上点上一盏灯,给他留个门,进行漫长的等待。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因为这里是你的家啊。

有落叶随着风飘进窗子里,落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

他微微一笑,眼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

……

苏长久推开门,一袭紫衣的华贵青年正栽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茶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儿,走了。”

付晏听到这话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翘了起来。

“这么快?”

苏长久点点头:“已经到门口了。”

付晏从榻上坐了起来,下地。

苏长久就站在旁边默默的看着他,看着他拄着拐杖摸索着走向门边。

抬了抬手想要帮他,又想到这孩子的倔强,根本不喜欢别人的帮忙,只得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付晏一直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回头向苏长久的方向。

逆着光,苏长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似乎轻轻的笑了一声。

“多谢师父这么多年的照顾,有缘再见,师父。”

苏长久一愣,想说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头,只能笑了笑,“保重。”

付晏点点头,一步一步的离开了。

苏长久看着他的背影,无声苦笑。

本该有着最俊朗的容颜,却被人生生剜去了眼睛,本该有着最上乘的天资,却被人封以戾气,如今,又要回到那个魔窟,应当如何保重?

……

……

黎袂正伏在案上作画。

他的师父是苏长久,一个只懂剑法而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人,自然别指望他能教出什么才艺来。

黎袂艰难地握着笔,落在纸上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他有些沮丧的放下笔,看着纸上凌乱的线条,还是咬着嘴唇把纸团成团扔在了一旁。

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仔细端详着,似乎能通过这一片纯白看到那人面无表情的俊脸。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嘴唇凑过去,在帕子上吻了吻。

他的手在发颤。

“喂,师弟,躲在房间里干什么呢!出来练剑了!”

师兄们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他急忙把帕子塞到枕头底下,提起剑就跑了出去。

……

……

檀素玉正坐在郑府里艰难地学习女红。

“不对啦,少夫人,是这样。”丫鬟无奈地给她演示一遍针应当怎么穿,“您看,这个线头凌乱的时候就要把它捋一捋,对准针眼,一穿就进去了。”

檀素玉拧着眉拿着线头在针屁股上一通乱戳,费了好半天劲还是没有穿进去,有些愤恨地一指将针捏了个粉碎。

“……”

丫鬟看的目瞪口呆,半晌,才有些哆哆嗦嗦地道:“要不,少夫人,您还是别穿针了,您只负责绣花就好了,我来给您穿……”

檀素玉只得点点头。

丫鬟穿好针,把针线和布都递给了她,她歪着头想了想,在布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只王八。

“……”

丫鬟欲哭无泪,刚要开口,帕子就被一只手从后面夺了过去。

抬起头,自家二少爷英俊的脸出现在眼前。

“少、少爷……”

郑逸君拎着布料瞅了半晌,笑着赞赏:“多么有灵气的王八,我真是喜欢死了。”

说罢就弯腰在檀素玉的脸上亲了一口,低声在她耳边道:“夫人可否为为夫拿这块布做一个香囊?”

檀素玉的脸有些发红,僵硬道:“我做的香囊太丑了。”

郑逸君扬眉一笑:“怎么会,夫人亲手为为夫做的东西,都是金钱难得的,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嫌丑?”

檀素玉迟疑地开口:“那你朋友会嘲笑你吧。”

郑逸君不屑一笑:“阿烬?切,他只会嫉妒我有个这么美丽的妻子!”

“……”

小丫鬟默默的退了出去,一边想着,能做二少的夫人真是幸福,她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丈夫这么宠着自己妻子的。

……

……

陆于之正在与花不遇对坐着下棋。

“师弟,你又输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笑道。

花不遇面无表情:“师弟每日勤于武学,可没有师兄那么多算计。”

陆于之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整个下弦门竟然找不出一个能陪我下棋的人。”

花不遇淡淡道:“五师弟棋艺不是挺高的么。”

陆于之无奈:“他终日陪着徒弟,哪有空来我这?”

说起叶泊舟,陆于之不由得又联系到了余烬。

“他那个小徒弟啊,如果一心待在下弦门,将来一定会比泊舟还要强上几分!”

花不遇皱眉:“你怀疑他?”

陆于之笑笑:“早派人查过了,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罢了,父母给魔教的人杀了,便流落成了乞丐。”

“那你还……”

“我只是有一些不安。”

陆于之自嘲的笑笑,“是我的错觉罢,毕竟那孩子来下弦门也有八年了,我一个师叔总是怀疑人家可不好。”

花不遇默然。

“不过说起来,那孩子的天资可谓是顶尖的。习武多年,我还真没见过那样的天才。他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剑,一旦开刃那天,必将势破天际!”

花不遇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低头收拾起了棋子。

……

……

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

聂不渡正坐在亭子里赏雨喝茶,手却突然一个猛烈的颤抖,茶盏瞬间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莫渊一个箭步迈到他旁边,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教主,您怎么样?”

聂不渡咬着牙笑道:“不碍事,只是又开始痛了而已。”

但很显然不像说的那么轻松,一整张脸都变得苍白没有血色,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聂不渡蜷缩在凳子上,五脏六腑传来的绞痛让他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莫渊焦灼万分却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骂余烬:“要不是那个小兔崽子办事不力,您怎么能受这么多年的苦!”

聂不渡忍着痛意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莫渊又急又气:“外头寒气这么大,您越待越疼,还是跟我回屋里吧!”

聂不渡低低的笑了两声。

“如果他真的拿不到全本,那就算杀了他也没用。本座是否能活过这两年还未知,美景,自然是能多看一天就多看一天。”

他的身体渐渐倒了下来,莫渊上前接住他,只听得他最后一句,轻的犹如呢喃。

“万一,明天就睁不开眼睛了呢……”

……

……

此时,还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他们的命运,将会因为余烬的一个选择而彻底颠覆。

第32章:无路可退

多事之秋。

江湖上大事小事纷争四起,先是魔教想尽办法找理由讨伐挽月山庄,后是忘尘派青华派因为东城码头归谁的问题争执不休。

下弦门一直占据中立,左右逢源,见此机会倒是既没有踩谁一脚,也没有趁虚而入,凭借着会做人这一点加上强大的实力,还没人敢来挑事。

但没有直接挑事不等于没有间接的试探。

就拿忘尘派和青华派东城码头的事来说吧,那一片的商户中有几家就是下弦门承包了的,此时两派争执个不休,下弦门的利益也很难保证。保不齐哪天两派最后达成一致,对半分了,下弦门不就亏了。

此间利益虽小,但这样的事情明摆着就是试探下弦门的反应。如果此时忍耐下去了,那以后你的地盘人家是想占就占了。

还不是强取豪夺,人家偏偏一点一点的来,有个词那叫什么,盖不过积少成多么。

所以下弦门的长老们最近也依然繁忙着,动不动开个会研究一下如何应对,动不动也派个人出去跟人家喝茶谈谈。

闲散如叶泊舟,很难有这么繁忙的时候,这个月开了四次长老会议不说,他还作为下弦门的代表拜会了青华派一次,挽月山庄一次。

到挽月山庄当然就是去慰问了,就算不是真的关心也得像那么回事,这是下弦门一贯的处世准则。

陆于之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下弦门作为白道老大哥,在多方事情上都有参与,此时面对渐渐乱套的状态,他自然得东奔西走。

而自始至终,现任武林盟主谢风流都没有露面过。

不过他出不出来都是一样的,就算他来主持大局也没有人会听他的。谁不希望自己牟利呢?好不容易武林盟主等到了这么一个废柴,谁还愿意遵守教条被管束?

贺西庄倒是一直没什么事,生意也是做的蒸蒸日上,郑逸君新婚刚过,脸上的喜气就没断过。

“老爷子说了,等我满二十的时候就让我接管家里的生意,到那时小爷我也算是一个掌柜的了,再也不用被人管着零花钱了!”

说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余烬抱着剑望着不知名的地方,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灵魂出窍。

郑逸君不由得伸手捅了捅他:“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余烬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郑逸君却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阿,阿烬……”

“嗯?”

郑逸君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余烬,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仍然有些心悸:“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余烬一顿:“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最近你身上好像多了一股戾气……就是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在某些时候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余烬皱起了眉。

郑逸君琢磨着措辞:“……就像你刚刚看我那一眼,特别特别的冷漠。那种冷漠还不是你平时的那种,而是……怎么说呢,就好像把天下苍生都不放在眼里的冷漠。”

岂止是冷漠,就像是寒冰里面包裹着剑锋扑面而来,有种震慑人心的冷冽。

余烬不动声色道:“你看错了。”

连郑逸君都能的看出来,如果叶泊舟不是这个月太过繁忙,一定早就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逸君还在旁边摸不着头脑:“看错了吗?好像没有啊……好吧也有可能,我这两天睡的太晚了。”

余烬不由得睨了他一眼。

“造儿子啊!”郑逸君暧昧的冲他眨眨眼,“估摸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小爷我就能当爹了!”

“……”

叶泊舟照例还是很晚回来,在东城那的管子跟青华派的人喝了半宿的酒,浑身都是酒气。

他的脚步都有些飘忽。

那帮老狐狸,一个劲的想把他灌醉,借此让他松口。虽说他酒量不错,但也禁不住这么灌啊。

当然,他到最后也没松口,还面带笑容地劝解他们不要为了一点小利伤和气。

踉踉跄跄地找到自己院子的门,正打算扶着墙歇息一会儿,就落入了一个清爽干净的怀抱。

“烬儿……”

余烬皱了皱眉:“他们灌你?”

“嗯。”叶泊舟扯了扯衣襟,试图站起来,“想喝杯茶。”

余烬扶着他进屋,把他放在榻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叶泊舟两口就喝下去了,然后栽倒在床上,脸没见红,眼神却已经开始迷离,想来是酒的后劲上来了,这才感受到真正的醉意。

但叶泊舟仿佛知道余烬的想法,低低的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傻孩子……是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敢放心的醉……”

余烬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平时也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师父就回经常失眠,只有在自己身边他才能睡的安慰。

“过来,让我抱抱……”

余烬无奈的坐过去:“师父你醉了。”

一下子就被叶泊舟抱了个满怀。

“嗯,我知道……”

叶泊舟自顾自地笑了笑,嘴唇凑到他的脖子上轻轻舔舐着。余烬浑身一僵,很快就有了反应。

“师父,你该睡觉了。”

叶泊舟恍若未闻,手也很不规矩的伸进他的衣服里,在他胸前的肌肤上摸来摸去。

余烬不由得有些头疼,把他的手拽出来,强硬的将他按在床上:“赶紧睡觉。”

叶泊舟偏了偏头,眨眨眼:“……怎么不让我碰……”

余烬耐着性子道:“你清醒了就让你碰。”

“……好吧。”叶泊舟倒是难得的乖,老老实实的就闭上了眼睛。

余烬给他从柜子里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捧着走到床前,费劲地试图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换,却突然,他的脉搏跳了一下。

就那么,毫无预兆的跳了一下。

他的浑身都开始泛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觉。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余烬的手狠狠一抖,忙后退了几步。

那种诡异的感觉一路冲上大脑,速度快的让他根本来不及反抗。

实现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出现虚影。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急于发泄,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痒到痛,就像有刀片在上面刮一样。

看着躺在床上的叶泊舟,他的脚仿佛不听使唤一般的往那边走过去。

不,不行!

嘴唇被他咬出了血,指甲也深深地嵌进肉里,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口跑去。

浑身的痛痒开始加倍,他试图推门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不行,痛死也不能靠近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要推开门。

就在那一瞬间,叶泊舟似是渴了,就低低的唤了一声:“烬儿……”

就是那一声,彻底的粉碎了余烬的理智。

叶泊舟在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有人粗暴的撕碎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胸前毫无章法的啃咬着。

痛……

他挣扎着要起来,睁开眼却看见了余烬的脑袋。

原来是烬儿啊。

他心神一松,不再抵抗。

然后,后泬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楚。

……

迷乱中他还在想,今日的烬儿怎么如此的粗暴。

但他怎么舍得怪他,只是咬着牙忍着痛楚,想着,忍一忍就好了……

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暇顾及余烬的异常,只是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一滴泪落在了胸口。

半睁开眼,只看到余烬眼里燃烧着的欲望。

自始至终,他连一句痛呼都没有。

……

……

第二天早上,叶泊舟是被痛醒的。

他在睡梦中本想翻个身,却一下子牵扯到了身后的伤,刺痛一路蹿到了脑皮,逼的他清醒。

在他的旁边,余烬沉沉的睡着,眉头死死的锁着。

“怎么睡觉都在皱眉……”叶泊舟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心。

余烬猛地睁开眼睛。

“师父!”

叶泊舟愣了一下,笑道:“梦见为师了么,怎么一大早就喊师父。”

余烬恍若未闻,只是立马坐起来掀开被子在他的身上查看。

待看到床上的一片干涸了的血迹时,他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

醒来的那一刻看到叶泊舟熟悉的的笑容,还暗自期待一切只是个梦……

叶泊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痛,只心疼他这幅模样,将他搂在怀里:“没关系,师父最近枣子吃多了,正需要放放血呢……”

“……”

叶泊舟吻了吻他的额头:“好了,师父不怪你,切莫自责,嗯?”

余烬怔怔的看着他。

叶泊舟苦笑:“不过,烬儿,下次轻一点好吗,师父实在是太痛了。”

……

叶泊舟以为,只是因为他自己醉得太厉害没有加以指点,而余烬自己又没有经验才会这样。

而余烬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绝望愤怒愧疚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

给叶泊舟上过药又换过衣服,看着叶泊舟沉沉的睡去,他默默地锁好门一个人来到后山湖边的山洞里。

长剑出鞘,毫无章法地在山洞里留下一堆凌乱的印记。

他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的《错花心经》,愠怒层层翻涌上来。

如果不是它,自己怎么能那么对待师父!

他已经后悔了,他不想再练了!

在他正准备提剑将《错花心经》砍个粉碎的时候,又一阵剧烈的痛感袭上脑海。

剑掉在了地上,他痛苦的蜷缩在一起,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只因为一念之差,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第33章:真相即将浮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叶泊舟发现在自家小徒弟的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

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他有时候也会在想,是不是在成长过程中总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眼神开始变得深邃冷冽,气质也开始迫人起来,很多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不言语也无表情,都能感受那股摄人锋芒。

就像……一把快要出鞘的剑。

这让叶泊舟非常困惑,但门派事务的繁忙也让他没有时间仔细思考到底是为什么。

天空飘起雪花的时候,余烬收起剑,站在山洞洞口,面无表情的看着纷纷扬扬的雪。

他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着的力量,那是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来自《错花心经》所给予的魔功。

流转在聂不渡手中的力量,就是这样的么?

突然的,体内的真气又开始逆行,浑身的经脉都开始刺痛起来。

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溅在衣襟上,他扶着石壁,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这就是代价。

获得了强大了力量,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咬着牙,竭力平息体内的动乱。

良久,一切终于归为平稳,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也都跌坐在了地上,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错花心经》的修炼周期事实上并不长,从聂不渡在十三岁就能打败风过大师邯郸大师就可以看出,天资极佳的人只需要一到两年便可全部修习完毕。

只是,魔功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所带来的真气非常霸道,时常会发生暴动,如此一来人便时时刻刻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这比不时要忍受的痛苦还要可怕。

一旦走火入魔,理智便会尽数被压制,那时,人将会变成一个来自地狱的罗刹,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甚至连亲人爱人都认不出了。

或许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参透而已。

他的计划很简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错花心经》修习完毕,然后去魔教救回大哥,找聂不渡报仇。

还有一年的时间,聂不渡最多只能再给他一年了。

因为,聂不渡今年已经要二十四岁了。

在寒风中脱了衣服,拎着走到湖边开始清洗上面的血迹,冰冷刺骨的湖水逼的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毫不犹豫的再次伸入水中,手冻得刺痛,可他脸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转眼就又要到一年除夕了。

像往年一样,整个下弦门的人都要聚在一起,吃个饭看看节目,然后各自回到院子里迎接新年。

这一年下弦门的长老们都非常繁忙,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么一天放松的日子,一个个也都喜气洋洋的,觥筹交错,高声谈笑,好不热闹。

余烬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死寂。

在以往,他还是下弦门的好弟子,虽然性子清冷不爱热闹,但也好歹能融入其中。

如今,他唆使付晏偷盗秘籍,自己避开众人修习魔功,已经是犯了下弦门无上之大忌,身负重罪,待在这里自己都觉格格不入。

“烬儿,又发什么呆呢,来吃点肉。”

叶泊舟像往常一样温柔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夹了一块肉。

苏长久也像平时一样在旁边愤愤然:“师弟!那是最后一块了!”

“……”

余烬默默地低头咬着肉,心底里翻涌起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无法想象当得知了一切时叶泊舟会怎样,下弦门的众人又会怎样。

但一定会像多年前那样,所有的美好悉数幻灭,这一次还是被自己亲手打破的。

在整个下弦门都处于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时,魔教却是一片混乱。

本来好好的吃着年夜饭,不料教主的魔功突然就开始发作,嘭的一声掀了桌子,还拔出剑来一通乱砍,将整个大堂都砍得凌乱不堪。

“……”

魔教教众站在冷风中都很无奈,菜才刚吃两口,还没尝清楚是什么味呢就全被打翻了,这大过年的还要被这么吓。

莫渊虎着脸将众人都赶走:“没事儿都滚回自己住处去,今晚的晚饭自己想办法吧!”

教众都丧眉搭眼的走了。

聂不渡拎着剑站在大堂中央,浑身的颤抖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左右护法各站在一边,神情莫测的看着他。

一个浑身冷酷的男人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教主。”

“本座无妨。”

聂不渡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他看了看四周被他破坏的桌椅,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都回去吧,早点歇息。”

说着,他收起了剑,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莫渊看到了,刚一离开几人视线他的身形就开始晃动,噌的一声拔出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教主!”

莫渊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莫渊,扶我回去。”

听到他说话都开始打颤,莫渊气道:“那两个该死的死狐狸,巴不得您早点给他们腾地方呢!您怎么就到现在还容着他们呢!”

聂不渡低低的哼笑一声:“本座怎会那么轻易就死了?他们二人的的确有管理魔教的能力,赶走岂不可惜?”

莫渊看着他苍白的脸冲动道:“要不您干脆下令,咱们直接去攻打下弦门吧!那样《错花心经》不就可以拿过来了!”

聂不渡走着走着就禁不住咳了一口血,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如果攻打下弦门……那么整个白道就会围攻我们……你以为……魔教真的是整个白道的对手?”

而《错花心经》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厉害也难说,如果它并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还让魔教被白道围攻,那可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莫渊也没有办法了,只得愤愤的踢了一脚雪。

“那边建的怎么样了?”

莫渊一哽:“前两天已经完工了……”

聂不渡忍着痛笑了笑:“那就好。”

莫渊哑着声音道:“那边种了许多桃树,一到春天就会开满桃花,您以后待在那里一定会很高兴的……而且那里非常安静,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您的休息……工匠设计的也非常隐秘……那帮死狐狸也不会轻易找到……”

说着说着就已经是泣不成声。

聂不渡隐隐的叹息一声:“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有空带我去看看吧,教务一直繁多,也没空亲自去看上一眼。”

莫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嗯!”

……

……

吃完年夜饭,照例是看一场烟花。

今年的烟花异常漂亮,据说是挽月山庄为了感谢下弦门而送的,一大朵一大朵的绽放在夜空中,给整个下弦门都带来的新年的气息。

苏长久不禁感叹:“看看,还是人家会享受啊,人家每年都能看这么好看的烟花。”

叶泊舟好笑:“他们就是因为总把钱花在这上面,山庄的实力才一直那么弱的。”

苏长久翻了个白眼:“人生在世畅快一时呗,我看你老那么抠,将来留那些钱估计也花不出去了。难道是留着娶媳妇?”

叶泊舟甩了个“你不理解”的表情。

苏长久凑过去笑道:“你要是花不出去不要紧,师兄我愿意效劳。”

叶泊舟想抽他。

余烬在旁边看着漫天的烟火。

这已经,是他来下弦门的第九个年头了。

回到院子里,叶泊舟和余烬开始准备包饺子。

余烬端着饺子馅心不在焉的和着。

叶泊舟抢过饺子馅放在一旁,一个用力便将他按在墙上,凑近了看他。

“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就好像很不高兴?”

余烬垂下眼皮:“没有。”

叶泊舟有些苦恼的吻了吻他的额头:“是因为长大了吗?最近烬儿好像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余烬无奈地笑了笑:“没有。”

叶泊舟轻轻一叹:“好吧。”

低头舔了一下他的嘴唇,就吻了上去。

“心情不好要和我说,别忘了,我不仅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丈夫。”

余烬只抓住了一个词反驳:“是妻子。”

叶泊舟抬起头来揉揉眉心:“好,是妻子。”

然后将他一把抱在怀里:“真是不知道怎么疼你好了。”

余烬刚想露出笑意,嘴角却一个抽搐,突然间很突兀很用力地推开叶泊舟。

……

叶泊舟毫无防备,被他推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

有些莫名的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余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死死的咬住嘴唇,眼底泛起暗红,神情痛苦而又冷漠。

叶泊舟只觉眼皮重重一跳:“烬儿,你怎么了?”

余烬费力的伸出手来阻止另一只手去,拔剑,思维混乱的时候咬着牙道:“快……出去……”

紧接着,他的眼睛变得猩红。

叶泊舟神色一凛,一股不属于余烬的凌厉气息扑面而来。

“烬儿!”

余烬的理智已经被淹没,他慢慢的向叶泊舟走来,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叶泊舟犹豫了一下,手还是从解忧的剑柄上移开了。

……

余烬却抬手拔出了剑!

第34章:坦白

叶泊舟在此前的九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最爱的小徒弟会对着他拔剑。

但或许也可以解释为是一种意外,因为余烬此时的气息实在是太诡异了,总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叶泊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暗自心惊的同时还要疾速躲避余烬的攻势。

眼前人的剑法凌乱气息不稳,但冲击力破坏性都很强大,好像一夜之间他所熟悉的小徒弟就换了个人。

但二人的能力毕竟还有所悬殊。

余烬一直是背着所有人自习魔功,火候还不到家,有些地方也经常弄错,所以内功还很不稳定。

而叶泊舟却已经是能和聂不渡对峙的超一流高手,压制他自然不难。

哪怕叶泊舟根本没有拔剑。

余烬的手腕被叶泊舟狠狠的扣在手里,奋力的挣扎着,四肢都不听使唤的试图攻击叶泊舟。

叶泊舟一个用力就将他整个人都死死的箍在了怀里,然后一把夺过他的剑,用内力将其震得粉碎!

“我传授你剑法,是为了让你对我出手的吗!”

此时的叶泊舟毫发无损,并没有因为他的攻击而变得狼狈,而脸上的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愠怒。

听见这话,余烬的理智终于一点点的恢复过来,整个人也慢慢的不再动了。

叶泊舟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抬手一看,竟然是血!

把余烬转过来一看,少年的嘴唇都已经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叶泊舟感到自己的心都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余烬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泊舟的脸:“师父……我……我并非有意……”

叶泊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他的烬儿怎么可能对他出手呢!

但是,另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却在他的心中迅速扩散,让他整个人都开始陷入不安和焦虑。

一把拽过余烬的手腕,手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一搭,顿时脸色大变!

这种脉相,根本不属于下弦门的武功,也不属于他的解忧剑法。

此脉行路诡异嚣张,倒像是……魔教的功夫。

他猛地想起,不就是四年前吗,那一次武林大会上他曾和聂不渡交过手。而那时聂不渡所带来的气息,和现在余烬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余烬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半晌,叶泊舟才脸色铁青的开口。

“我需要你的解释。”

余烬后退了一步,嘴唇还在微微发颤,但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我就是那个承天二十五年被灭门的乔家的孩子,我本名也不叫余烬,而是乔楚阳。”

叶泊舟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什么?乔家不是全部都……”

余烬低声打断他:“不是,是魔教让千机阁造了假,当年聂不渡灭我满门的时候还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我大哥乔楚河。”

叶泊舟震惊无比。

他没有想到,原来在江湖上最具权威性的千机阁竟然早在九年前就和魔教暗中勾结了!

他更没想到,余烬竟然就是那个乔家的小公子乔楚阳!

难怪他会那么恨聂不渡,难怪他对自己的身世总是只字不提,原来如此!

他在震惊的同时也突然在心中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慌乱,他总觉得余烬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彻底颠覆他所看到的一切,让所有事情彻底失控!

他想要阻止他,但身体已经僵在了原地,根本不得控制。

余烬已经无暇顾及他的想法,接着道:“当年,聂不渡的杀了我的家人就只为了找一本《错花心经》,结果后来发现并不在我家,一查才知道原来在下弦门。”

顿了顿,又道:“聂不渡就最终留下了我们兄弟二人,一个被他带去了魔教做男宠,另一个就被要求潜入下弦门,盗取《错花心经》。”

余烬的声音有些僵硬:“……我之所以能够遇见你,成为你的徒弟,都是一场蓄谋已久。”

叶泊舟只觉得心里的某一块彻底塌了下去,连呼吸都开始刺痛起来,寒意从四肢百骸传遍整个身体,他的脑子开始一片空白,身体在几不可感的颤抖着。

“为什么?”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经是如此的沙哑。

“因为,聂不渡拿我大哥的命威胁我。本该做聂不渡男宠的人是我,但大哥主动要求替代了我。”

说完这句话,余烬抬起头看了叶泊舟一眼,突然有种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净了的感觉。

他看起来,就像是要哭了。

那个三十一岁的老男人,那个好看得像画一样的老男人,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悲伤得好像下一瞬间就能掉下眼泪来。

余烬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叶泊舟的嘴角颤了颤。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余烬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叶泊舟缓了半晌,蹲下去抬起他的下巴,笑了:“烬儿,这都是你糊弄为师的把戏,对不对?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整你师父……”

余烬闭上了眼睛:“都是真的。”

……

良久。

叶泊舟突然大笑起来,放开他,起身,跌跌撞撞的后退,直至身后是墙再无路可退,他便靠在墙上,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愚钝,愚钝啊!乔楚阳,我叶泊舟不配做你的师父!我简直是天底下最愚钝之人,竟然被最亲近之人一骗就骗了九年!哈哈哈哈……”

不知道笑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缓慢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余烬也在人生中第二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师父……”

叶泊舟的肩膀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语气笑道:“别叫我师父,我如此愚钝,不配做你师父!”

他的这番话简直是在余烬心上插刀子,又狠又准,鲜血淋漓。

余烬踉跄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在墙上。

“你就不想知道我身上的魔功是怎么回事吗?”

叶泊舟一动不动地任他按着,手慢慢的从眼睛上拿了下来,笑着看着他:“洗耳恭听。”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在上扬。

余烬却不敢再碰他,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偷出了《错花心经》之后,我练了。”

叶泊舟眨了眨眼。

“如果我把书直接给了聂不渡,他也未必会放过我们,甚至还会杀我灭口。如果我不给他,日后练成魔功就去报仇,把大哥救回来!”

叶泊舟扯了扯嘴角:“那我呢?”

你所计划的一切里,可给我留了余地?抑或是,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再无用处的棋子?

“我要带你走!”

余烬也开始嘶哑起来:“救出大哥我就带你走!我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隐居,在那里一起度过余生,一直到老死!”

叶泊舟就那么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余烬直直的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剧痛。

“我已经打算好了,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要带你走!不管其他人会怎样!”

叶泊舟依然一言不发。

余烬看到他眼里有什么在激烈的碰撞着。

“我们已经结过婚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只能跟我走……”

“……”

“……你亲口说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我……没你不行……”

叶泊舟还是没说一句话。

他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按着叶泊舟胸口的手也开始慢慢下滑。

叶泊舟微微垂下眼帘,只看见一个黑黝黝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口上。

“师父……我胸口好疼……”

“……”

不管练武时受了什么样的伤,抑或是和郑逸君打架时伤的多重,余烬从来没对叶泊舟说过一个疼字。

只这一句话,就让叶泊舟彻底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余烬正心如死灰,正准备离开他时,整个人就被一双手圈住了。

不可置信的抬头,只听得脑袋顶上叶泊舟轻轻叹息了一声,搂住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坏小子,你知不知道,师父要比你疼上百倍、千倍……”

一滴灼热的泪砸了下来,落在余烬的头顶。

第35章:师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从伸出手拥抱余烬的那一瞬间叶泊舟就知道,余烬曾经问他的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只是一直以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作为下弦门养了二十几年的人,最后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选择而离开。

余烬被他抱在怀里,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师父,你别哭……我……”

叶泊舟强硬的按住了他的脑袋:“别动,让我抱一会。”

两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对比之下,外头炮仗的声音才更加清晰。

除夕夜,家家欢乐团圆的日子,他们却要承受如此痛苦。

余烬感觉到叶泊舟的身体也在细微的发着抖,今晚他所听到的一切,对他来说,应当是颠覆了三十一年来所有认知的吧。

不知道过了过久,叶泊舟冷静的声音才在房间里响起:“你是怎么拿到《错花心经》的?据我所知,藏书阁守卫森严得连我都别想偷着进去。”

余烬低着头:“是付晏帮我偷的。”

叶泊舟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我记着你们来往的并不多,他和你关系会要好到帮你做这种事?他应当最清楚,私自盗取藏书阁内书籍是大罪。”

余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叶泊舟的心一沉,又开始出现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能和盗取秘籍相媲美的条件,会是什么?

“什么交易?”

“他要我帮他杀一个人。”

叶泊舟的呼吸顿时一紧。

“谁?”

余烬低低的说出四个字,有那么一瞬间叶泊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谁?”

余烬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当今圣上……”

叶泊舟的脑子翁的一声,整个人都混乱了。余烬看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心中也明白此事凶险荒唐,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

“你疯了吗!这种条件怎么能答应!你不要命了?你以为圣上是那么好杀的吗?”

余烬头一次看见叶泊舟如此失态,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师父。”

叶泊舟一滞,看见余烬隐忍的眼神,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能说什么?不按照聂不渡所说的做,大哥就得没命,按照聂不渡所说的做,就必须得付出代价。

叶泊舟突然有了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么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在一时间明白了初见他时,余烬脸上肃杀的绝望。

他艰难地开口:“烬儿,刺杀皇上是死罪。”

余烬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我知道。”

叶泊舟哑然。

明知山有虎,却只能向虎山行,因为在他面前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叶泊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师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余烬低下头,眼眶无比酸涩。他只是想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唯有他的感情是真的。

却不曾想到,叶泊舟比他想象的还要决然,甚至明知道是错的也在所不惜。

叶泊舟吻了吻他的嘴角,低声道:“傻孩子,你就只有我了。如果我都不护着你,还有谁会保护你呢。”

余烬怔怔地看着他。

尽管很憔悴,嘴角仍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让人看了以后整颗心都能安定下来。

这就是叶泊舟啊。

……

重新点燃炉火,余烬在一边包饺子,叶泊舟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研究《错花心经》。

余烬年龄尚小,练武经验不足,在学习《错花心经》的时候时常出问题,导致内息错乱,进而加剧走火入魔发风险。

而叶泊舟见过的内功心法可是数不胜数,便决定自己研究一阵子后指导余烬练习。

没有任何办法,《错花心经》的修习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余烬看着灯火下他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下弦门的骄傲,堂堂正正的白道长老,师父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读那本《错花心经》的呢?

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被热水烫了手。

叶泊舟翻书的动作一顿,起身找药。

余烬默默的看着他。

叶泊舟拿了两个小瓶子,走到余烬的面前,盯着他的嘴唇叹气。

“都咬破了。师父刚刚心里太乱,把这件事给忘了。”

然后就动作轻柔的给他的嘴唇和手指都抹了药。

余烬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突然就懂了他的选择。

叶泊舟拍拍他的脑袋,叹道:“你知不知道,你受任何一点伤,都是在我心上插刀子。”

余烬的声音有些蔫:“我知道。”

叶泊舟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不必内疚,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也只是想保护所爱之人而已。若你从未出现在我身边,也不知道我此生会过的多么寂寞。”

吃完饺子,叶泊舟对接下来的事情给出了一个计划。

下弦门应该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这件事,聂不渡那边也还得接着拖。他先帮助余烬以最快速度练完《错花心经》,然后两人便到魔教去救出乔楚河,之后想办法诈死,彻底离开下弦门。

至于如何行刺皇上,这件事还需要另行考虑。

总之,先练完《错花心经》再说。

至少现在待在下弦门,还能拖延时间。若是提早离开,魔教必定会产生怀疑,那么乔楚河的性命也就面临危机了。

余烬当然没有异议。

一个人谋划的时候他总会觉得一切都是在铤而走险,总是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可如今有了叶泊舟,他突然就觉得有了十足的把握,一切都会像他们所计划的那样完美。

心神安定了下去,困意也就上来了。

叶泊舟见他这样,便叫他去睡觉,自己收拾碗筷。

等叶泊舟收拾完毕上床的时候,就看见余烬在床上沉沉的睡着。

他连衣服都没脱,很显然已经困到了极致。

眉头却终于舒展开了。

是有多长时间没有睡过好觉了呢?

叶泊舟撑着脑袋看着他的睡颜,心疼的想。

难道九年来一直是这样吗?自己无意识地谁在梦中的时候,他却在旁边辗转反侧。最亲近的人就在旁边,深陷绝望却不能开口求助。

那时,他是有多无助呢?

“笃,笃,笃。”

窗户那边突然发出声响,叶泊舟一愣,睡梦中的余烬也微微皱了皱眉。

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一只深灰色的鸽子正稳稳当当的停在窗框上,冷冷的看着他。

在它的腿上,绑着一张细小的纸条,上书一行小字:本座再给你最后一年时间。

叶泊舟猛地抬眼,凌厉的目光将鸽子都吓得一抖。

他极快地抓住那只鸽子,手上一个用力,竟将鸽子活活的给捏死了!

鸽子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叶泊舟愠怒而泛着痛楚的脸。

聂不渡站在窗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鸽子飞回来。

在以往,余烬虽然基本上什么也不回,但至少会放鸽子回来。

“兴许,大过年的,那小子拿去吃肉了呢?”

莫渊试探性地道。

聂不渡睨了他一眼,似乎也是觉得有道理,冷哼一声:“胆儿肥了。”

莫渊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您别老站在窗前了呀,小心风寒。”

聂不渡微微点了点头,到里头坐着。

此时,天都已经亮了。

莫渊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教主,您真的不去休息休息吗?您这一宿都没睡呢。”

聂不渡摆摆手,沉默了半天,突然蹦出一句:“想吃饺子。”

莫渊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回过神来冲旁边的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教主说他想吃饺子了,还不快去叫厨房做!”

下人屁滚尿流的跑了。

莫渊站在原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聂不渡,心中酸涩不已。

他哪里是想吃什么饺子?分明是听见了外头清晰可闻的炮仗声,意识到今日是除夕夜,感到孤寂了而已。

不多时,热腾腾的饺子就做好送来了,莫渊刚想上前去接,看见送饺子的人,脚步一顿。

“怎么是你?”

年轻男子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望向里头坐着的那人,道:“听闻教主想吃饺子,我就自作主张替厨房的下人送来了,以便能看上教主一眼。”

语气中讨好之意甚是明显。

莫渊有些嫌恶地皱眉:“你怎么这么烦人,真当教主不敢杀你?”

男子垂眸一笑:“能死在教主手里,我此生也活的值了。”

“……”

莫渊还没见过哪一个大男人能想他这么不要脸,当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聂不渡自然也听到这话了,但是连动都没动。

男子又道:“想必教主一个人也是极其孤独,可否让小的陪您一起?”

莫渊直瞪他:“什么叫一个人?我不是人啊?行了行了,教主你也见过了,赶紧滚吧!”

男子抻着脖子望向聂不渡,满眼的不舍。

莫渊有些不耐烦,故意损他:“看什么看!你该不会是惦记着教主的饺子吧?难道今晚没人给你送饭?”

“……”

聂不渡直接起身:“莫渊,饺子赏他,本座就寝了。”

说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抬脚就往里屋去了。

“还杵在这干什么?你看看,因为你教主都烦的吃不下东西了,还不快滚!”

男子愣了愣,苦笑着端着饺子走了。

出了门,寒风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犹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神情复杂。

第36章:暗藏危机

春风过境,冰雪消融,梨花满枝头,又是一年春天。

满院的梨花却没有人看,书房的密室里,叶泊舟和余烬钻研着《错花心经》。

有了叶泊舟的引导帮助,余烬可谓进步飞速。很多时候叶泊舟都需要尽全力才能与之对抗。

随着对此功的一点点参破,余烬失控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叶泊舟都在他身边,也就都能控制的住。

又一次失控被叶泊舟压制住,余烬大汗淋漓的坐在那里,浑身都湿了个透。

“今日先到此为止吧,师父去给你准备洗澡水。”

叶泊舟心疼他这个模样,便如此提议。

但余烬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叶泊舟当然知道他急着什么,事实上自从除夕那夜后,两个人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但他毕竟年少,身体还禁不住如此折腾。叶泊舟无奈地点了他的睡穴,抱着他回房擦洗准备睡觉。

将他放到床上的一刻,余烬突然睁开了眼睛,里面一片空洞冰冷,一丝温度都没有。

叶泊舟吓了一跳,紧接着就被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极快地反应了过来,一个用力震开了余烬的手,运功到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

余烬的眼珠颤动了一下,神情渐渐褪去了僵硬。

“师父……”

叶泊舟皱着眉,语气严肃:“我竟然开始镇不住你了。”

余烬闻言一愣,继而寒意就迅速的游走遍了全身。

叶泊舟安抚性地笑了笑,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温言道:“我会想办法的。”

皇宫,一座精致但大门紧闭的宫殿里,付晏栽在贵妃塌上晒太阳,旁边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我说——你们二位可否回家用膳?总在这里注视着让我浑身不适。”

其中一个冷冷开口:“我等是奉陛下之命来保护您的,还望七皇子体谅。”

付晏嘴角一扯:“他要是不爽我就给我封个王啊,我立马就滚出皇宫,半点犹豫都不会有。何必如此软禁我,还得搭着好酒好菜。”

另外一个的脸也沉了下来:“七皇子,不可对陛下不敬!”

付晏听见这话,烦躁的拍了拍耳朵,叹道:“余烬啊,早知道这样,真应该带你过来陪我的……”

侍卫们不再说话,但下一瞬间脸色都变了。

在付晏的脖颈上,血红的繁复花纹不知何时出现,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侍卫们对视一眼,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付晏的身形就已经来到眼前,两只手各捏住了一个侍卫的脖子,用力之大,竟将两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两人挣扎着,脸开始涨红,呼吸极其困难。

“……来……来人……”

“七皇子,失礼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付晏回头,顿时就被一掌镇住了。

侍卫统领利落收回手掌,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在这里加派些人手。”

地上那两个忙着喘气的侍卫还在费解:“不是说在下弦门都好了吗,怎么还会……”

付晏从地上爬了起来,咳嗽两声,对他们露出一个泛着邪气的笑容。

“是好了啊,只是你们总是在这里烦扰我,便又犯了,这可如何是好?”

两个侍卫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说话了。

梨花飘零,蝉鸣四起,夏日到了。

这已经是余烬到下弦门的第十个年头了。

这一年,聂不渡二十五岁了。

全江湖都开始汹涌沸腾起来,因为按照外界的说法,今年聂不渡必死无疑。

所有别有居心的人都开始骚动起来。一旦聂不渡死了,魔教可就是群龙无首,那时想攻破魔教就简直易如反掌。

但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魔教依然没什么动静,平静的就像以往的任何一个年头一样。

这不禁让人开始怀疑,难道外界传说的是假的?聂不渡其实并不一定会死在二十五岁?

此时,聂不渡本人正坐在挽月山庄的内堂里头悠哉悠哉的品茶。

庄主穆远山在一旁笑道:“聂教主,这可是最顶级的碧螺春,在这天下也就宫里的才能喝到了。您尝着如何?可还喜欢?”

聂不渡悠悠一笑:“是不错。”

穆远山连忙道:“那我便马上差下人给您包些送到魔教去。”

聂不渡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好啊。”

穆远山见他这样子,便试探性地问:“那那批货……”

聂不渡佯做漫不经心地看着杯子里的茶,眼中精光一闪:“让你两成利。”

穆远山大喜:“当真?那就太感谢您了!”

聂不渡嘴角微微翘起:“当真。”

若是不和魔教合作,挽月山庄本该得到八成利,如今却只能得到六成利,却犹不自知,还对聂不渡感恩戴德。

“聂教主,以后只要有需要,挽月山庄一定鼎力相助!”

聂不渡施施然起身,笑道:“如此便是极好,魔教也很愿意同贵山庄合作,我教弟子的死便也不与计较了。”

穆远山一哽,连忙道谢。

看聂不渡要走,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聂教主,关于江湖上的传闻……”

聂不渡背对着他摆摆手,声音悠然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他们说本座何时死本座就何时死么?有点幻想是好事,但幻想过度就是自欺欺人了。”

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视线里,穆远山抹了一把冷汗,表情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也就是说,江湖上的传闻其实是假的?聂不渡根本不会在二十五岁死?

那么,如果仗着他命不久矣便对魔教有所轻视,岂不是——

少年从后院走了进来。

“爹,不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你何必吓成这样?”

穆远山瞪着他:“你懂什么!”

少年有些恨铁不成钢:“聂不渡就是在算计我们,怎么连您也看不出来呢!还和魔教勾结,您这要是让白道其他门派知道了,咱们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呀?”

穆远山气道:“住口!你还看不出来吗?和白道门派合作这许多年咱们哪捞的了半点油水?可这次和魔教合作咱们可是大赚一笔啊!依我看,魔教比那些老东西可仗义多了。”

而聂不渡,刚一回到魔教就抑制不住地狂性大发,被左右护法联合几个高手一起制住。

莫渊边按着他边冲其他人道:“你们小心点,莫要伤了他!……哎哎哎,右护法,劳烦您把剑收一收……”

这一通折腾下来又是老长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已经是黄昏了。

一抹余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射进来,洒在地板上,也给聂不渡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教主。”

莫渊看着他的背影。

“时间不多了……”

低声说完,聂不渡转过身来神情莫测的看着他:“更衣,本座要去一趟下弦门。”

入夜,余烬和叶泊舟在黑暗中腻歪了一会正准备睡觉,叶泊舟却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有人来了。”

他贴着余烬的耳朵低声道:“装睡。”

余烬浑身一紧,闭上眼睛尽可能的平稳呼吸着。

月光的映照下,窗户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门,被吱呀的一声推开了。

蒙着面的黑衣人悄然无声的走了进来,一直到床边,看见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发出了一个惊讶的音。

然后一只手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床上的叶泊舟目光清明的看着他,手攥着他的脖子:“你是谁?”

黑衣人一皱眉,手腕一翻便从不知名的地方掏出一把匕首来,照着余烬的脸就要刺下去。

叶泊舟一惊,顿时放开了他,黑衣人趁机极快地从窗户翻走。

叶泊舟看了余烬一眼,按了按他的额头示意没事,起身便追了出去。

余烬睁眼,刚要坐起来,就看见另一个黑色的人影无声地出现在了门口。

叶泊舟还在追人,此人轻功不错,跑的很快。

他发现这个黑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总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他一时还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见过。

追了挺长时间,黑衣人渐渐有点体力不支,叶泊舟到底是抓住了他。

一把拽下他的面纱,叶泊舟愣住了。

莫渊瞪着他。

武林大会的时候,叶泊舟曾经见过他,自然也知道他是魔教暗使,常跟在聂不渡左右。

叶泊舟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来意,但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皱着眉:“怎么是你?你来下弦门干什么?”

莫渊没吱声,努力的就想摆脱他的制约。

叶泊舟看着他,还要再说两句,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他的神情一点也不紧张!

转念一想,惊慌顿时袭上心头,难道……

不好!

放开莫渊,叶泊舟飞奔回房。

等他到门口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余烬一个人了。他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叶泊舟试探性地开口:“烬儿?”

余烬低低的“嗯”了一声。

叶泊舟松了一口气,点上灯,关好门窗,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查看他。

“刚才有人来过了?”

余烬的眼中犹还残留着一抹情绪:“是聂不渡。”

叶泊舟一惊:“聂不渡?”

余烬点点头:“他说三日之后若拿不到东西,就杀了我大哥。”

“他竟然亲自来。”

叶泊舟说着,突然注意到余烬浑身都在细微的颤抖。

拉起他的右手,有鲜血自指缝渗了出来。

叶泊舟心一沉,掰开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躺着一截鲜血淋漓的手指。

余烬一言不发的看着那截手指,脸色非常难看。

第37章:乔楚河的选择

三日之后,在凤栖楼二层的一间雅间里,余烬终于见到了他阔别十年的大哥。

面容俊朗的青年穿着一身烟灰纱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余烬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去强硬的拽过来他大哥的手,然后就一愣。

他的手,竟然毫发无损!

他皱着眉,又拽过另一只手,依然毫发未伤。

不敢置信的望向聂不渡。

聂不渡慵懒的坐在一边品着茶,见他看过来,悠悠笑道:“虽然你这么久才拿到东西实在是办事不力,但本座毕竟不忍心再叫你们兄弟二人难过。”

说着便抬手丢来一个钱袋子,余烬接住,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大堆银票。

“这里头是万两白银,你们拿着走吧,找个地方过完下半生,魔教再不会干涉你们。”

余烬顿了顿,收好钱,把护在胸前的《错花心经》交给了他。

聂不渡挑挑眉,翻开看看,笑了:“果然是真正的《错花心经》,本座这就收下了!”

余烬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来看向乔楚河。

“大哥,我们终于可以走了!”

乔楚河在刚刚听到聂不渡的话时就已经是一愣。

此时他才明白,聂不渡这是要放他走了。

来之前他还以为聂不渡终于善心大发,想让他们兄弟二人见上一面呢。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聂不渡让余烬到哪里去做什么,在此时看着他们的举动,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余烬,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

“多年不见,竟然都长这么高了。”

他勉强的笑了笑。

余烬有些不解他的神情。好不容易要逃离魔教了,怎么大哥看起来不但不高兴,反而还看着颇为难过呢?

但他还是没有多想,毕竟多年不见,兄弟二人有点生分也是自然的:“大哥也是,变了许多。”

聂不渡当然不愿意再待在这里听他们叙旧,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就要走。

乔楚河突然慌了神:“教主!”

聂不渡停了脚步,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您这是要丢下我了吗?”

聂不渡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余烬更是不敢置信,他大哥居然用如此语气尊称他们的仇人为教主,还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东西本座已经拿到,从今往后你们也自由了。”

聂不渡微笑着说。

乔楚河却一脸灰败,他看了看余烬,又看了看聂不渡,语气哀切:“教主,我不能留下来吗?”

余烬狠狠的一愣。

聂不渡定定的看着他,笑了:“当然可以。”

余烬张了张嘴:“大哥……”

还没说完就被乔楚河打断:“跟我去魔教吧!阳儿,我们一起回魔教去,好吗?”

余烬瞪大了眼睛。

“去魔教?”

“对!”乔楚河斩钉截铁的说完,又恳求的看向聂不渡:“教主,可以吗?”

聂不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如果你们愿意,当然好。”

余烬只觉得脑子翁的一声炸开了。

“你在说什么?那可是我们的仇人!”

“可是大哥已经离不开他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空气凝滞住了。

乔楚河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阳儿,大哥在魔教待了十年,聂教主从未亏待于我,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从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乔楚河有些狼狈的垂下了头:“是,他是我们的仇人,但是他对我很好、很好。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他了……”

余烬怔怔地看着他。

“阳儿,大哥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也没在你身边,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但现在我们见面了,也自由了!你就跟大哥走吧,教主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眼前的这个一脸卑微的人,真的是他的大哥吗?那个骄傲又决绝的少年,竟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余烬只觉得天旋地转。

乔楚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从此以后大哥就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了,大哥来照顾你,好吗?”

见余烬不说话,乔楚河权当他是默认了,便对聂不渡笑道:“教主,阳儿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日后一定会明白的!”

聂不渡配合的笑笑:“也许吧。”

然后转身准备出门。

乔楚阳拉着余烬就要跟上去,却被余烬狠狠的挣脱了!

“阳儿,你……”

余烬面无表情,眼底却汹涌着惊涛骇浪:“我知道了。”

乔楚河有些发懵:“你知道什么了?”

余烬直直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离不开魔教,我也不再劝你,但我绝不可能去和我的仇人一起生活,我只需要知道大哥你还好好的就好了。”

然后又看向聂不渡:“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日后休要再拿我大哥的命威胁我。大哥既然是自由身,却愿意进入魔教,今后便是魔教子弟,还请聂教主好自为之!”

说罢,抬手摔了杯子,从窗边一跃,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一脸呆滞的乔楚河,和似笑非笑的聂不渡。

“他怎么可能来魔教。”

乔楚河慢慢的低下头,在聂不渡看不见的角度慢慢的勾起嘴角,声音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竟然……竟然不要我这个大哥了……”

聂不渡哼笑一声,拂袖而去。

而在隔壁的雅间内,叶泊舟微微皱起了眉:“他真是那样说的?”

余烬眼中悲痛怒火齐现:“我也没想到,大哥竟会如此!一定是聂不渡对大哥做了什么!”

叶泊舟心中却是一叹,好一个聂不渡,把兄弟俩可都毁了个彻底!

揉揉他的脑袋,给他递了一杯茶:“那你打算怎么办?”

余烬一口灌完了茶,冷冷道:“按原计划,在报仇的时候把大哥抢回来。继续留在魔教,迟早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叶泊舟沉吟片刻,脸色凝重了起来:“那我们还需要抓紧时间了,拿到了完本的聂不渡,恐怕过不了多久武功就会更进一层,那时再想打败他可就难了。”

回到密室里,叶泊舟拿出了这三日赶工抄写的手抄本,余烬又开始拼命的修习。

一直到深夜。

而此时,聂不渡房间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了。

聂不渡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他穿着一件半透明的长衫,里头的身体赤裸着,偏偏站姿遮挡了关键部位,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他看着聂不渡,眼波盈动,诱惑十足。

“教主,我说您怎么七年多都没碰过我了呢……原来是希望在拿到《错花心经》的时候拉拢阳儿啊……”

聂不渡无动于衷。

乔楚河面颊发粉,眼泪一点点聚积,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的太晚了……没能留住他……是我没用……”

聂不渡起身。

乔楚河就势就要走过来:“既然如此,今晚教主便不再有所顾虑了吧……教主……楚河可想你想的紧呢……”

聂不渡微微眯起眼睛,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出去。”

乔楚河一顿,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教主……”

聂不渡停住了脚步。

乔楚河咬了咬嘴唇,泫然欲泣。

聂不渡猛地抬手,剑光凌厉!

乔楚河浑身狠狠一颤,什么也不敢说了,小跑着退了出去。

聂不渡这才收起剑,打开了面前的柜子,拿出了里面放着的《错花心经》。

莫渊送完东西回来刚好碰上狼狈离开的乔楚河,脸上顿时浮起了嫌恶:“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我就离开一会儿你就过来恶心教主。”

乔楚河没理他,一路跑到了自己的房间。

嘭的一声关上门,倚在门上轻轻的喘气。

然后,从发间拔出一根长长的银针。

看着针尖闪着的冷冽光芒,他冷冷一哂。

莫渊推开了门。

“教主,刚刚我不在就让他给趁虚而入了,是属下失职!”

“以后管好他。”

“是!”

莫渊犹豫了一下:“教主,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嗯?”

“据探子回复,余烬……又回到了下弦门。”

聂不渡这才有了表情的变化:“他倒是对下弦门忠心耿耿。”

莫渊冷哼道:“可是下弦门养的一条好狗!”

聂不渡气定神闲的笑笑:“无妨。偷了东西还敢回家,他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莫渊愤愤:“白瞎了教主的一番心意!”

聂不渡摆摆手:“本座毕竟从来都是如此善良。”

“……”

莫渊一哽,退了出去。

第38章:天下第一魔功的失窃

最近门派中的事情也都解决的差不多了,陆于之的生活也就随之变得简单不少。

闲来无事,他突然就想去藏书阁转转,也跟霍老头儿谈谈读书心得。

吃完饭他就悠哉悠哉的去了。

霍老头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见到他来便从书堆里探出头来对他一笑:“掌门近来可好?”

“很好。”陆于之瞧着他和一旁的青衣人忙的够老呛,突然想到付晏已经走了,便叹道:“是我最近疏忽了,竟忘了晏儿已经回去了。这样吧,明日我就给你物色一个能干的年轻人过来,好让您老也歇息歇息。”

霍老头儿颇为赞同:“那当然极好。最近我和晔儿在整理古书,正好急缺人手呢。”

叫凌晔的青衣人便笑道:“是啊,既要核对又要重抄,连擦拭书架这样的事情都有些顾不上了。”

陆于之点点头,把这件事情在心里记了下来。

顺着楼梯慢慢悠悠的逛,在每一个书架前逗留一会,看到感兴趣的书便抽出来翻两下子,再放回去。

这样一路下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傍晚。

陆于之看着面前通往最上面一层的台阶,突然感觉有些饿了,就在心里思索着,是回去吃饭呢还是接着逛完呢。

想来想去,他还是抬脚踩上了台阶。反正晚一点吃饭也没什么关系。

“掌门!”

脚步声出现在了身后,他回头,凌晔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定。

“霍叔说他有了个新发现,想请您一道过去看看。”

陆于之闻言也很感兴趣,便跟着凌晔一路下楼去看看霍老头儿有什么发现。

而就在顶楼最里面的书架上,最上面的一层上挂了个“魔功”的牌子,里头有一本书的位置,是空的。

而此时,忙完了一整天的余烬正在洗澡,叶泊舟就在一旁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想来也是阅读批注一类的东西吧。

他的姿势闲适优雅,神情却非常专注。嘴角微微翘起,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好看得不得了。

同样都是白衣,穿在他身上就比别人穿着好看,好像多了一圈光华似的,衬得他宛若神祗。

余烬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深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深切迷恋。

叶泊舟写完搁笔,扭头就看见余烬那么瞅着他,忍不住一笑,走过去弹了他一个脑瓜蹦:“看什么呢,水都凉了。”

无奈的弯下腰来帮他洗澡。

“还有两个多月了。”余烬冷不丁的开口。

叶泊舟闻言一顿,知道他在指什么,心情复杂的“嗯”了一声。

便又看向余烬。

余烬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他就是在紧张。

叶泊舟突然就笑了。

余烬看了他半晌,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虽然总要放弃些什么,虽然面前还横亘着一条深长的沟壑,但无论未来会怎样,他们总是要在一起的。

这样一想,便觉得前路再漫长也无所畏惧。

叶泊舟一边帮他擦着头发一边叹道:“师父这半辈子可都只待在这里了,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等我们大事办完,就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可好?”

余烬想了想:“幸好聂不渡之前给了不少钱。”

“……噗。”

叶泊舟揉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师父虽然平日小气了些,但钱还是够花的。”

余烬眼中也染上了笑意:“好,等找到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建一处居所,在院子里面也种满梨花。”

叶泊舟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也有些向往:“那是极好,只不过等梨树长大还需要些年头。”

余烬揶揄他:“等我长大你都等得了,更何况是梨树呢。”

叶泊舟把他抱上床搂着,笑道:“也不无道理,更何况还有你陪我一起等。”

想了想又道:“到江南去吧?听说那边要比这里暖和的多,冬日也不下雪。”

余烬有些惊讶:“你很讨厌下雪?”

叶泊舟无奈:“太冷了。”

余烬听着有趣:“我记着你以前不怕冷,莫不是上了年纪,身体便扛不住了?”

作为一个男人,叶泊舟当然受不了这样的挑衅,一个用力就把他按在身下,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就不行了。

本是存了玩闹的心思,却因为两人好长时间都忙于练功而没有好好的亲热过,一时间竟然有了反应。

察觉到这一点,叶泊舟下意识的就想起来。

余烬却伸手拽住了他。

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师父,我已经十七了。”

叶泊舟犹豫了一下。

余烬又道:“郑逸君十七的时候都已经娶亲了。”

叶泊舟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我舍不得你疼。”

余烬今天却对这件事出奇的执着:“你温柔点我便不会疼了。”

叶泊舟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抚额叹道:“能和烬儿一起度过余生,师父求之不得,你又何必如此愧疚?”

余烬没说话,固执的看着他。

“好吧。”叶泊舟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这件事情,师父确实想做很久了……”

事实证明,叶泊舟的确极尽温柔,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多少痛苦,更别说流血。

而他却曾经让叶泊舟那么疼。

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心痛如刀绞。

……

第二天陆于之依旧清闲,想到了昨日还没逛完的藏书阁,便又慢慢悠悠地过去了。

一路来到顶层,也都是挨个书架看个遍,一直到最里面的那个书架。

这一个书架上的书都是些孤本,只有下弦门才有收藏,有些都已经年头太久而被人淡忘了。

站在这个书架面前,陆于之只觉扑面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年代感,让人敬畏又感慨万千。

他从下到上看了很长时间,有时还会伸手抚摸,想着这些书是被什么人写出来的,又是因为什么而导致全天下只剩了一本。

最后,他还是看到了最顶层。

那里面全是魔功,也就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魔教功夫。一般来说都是些被武林正道所禁制的书籍。

看着看着,他就叹了口气。

魔功的最大特点就是修炼花费的时间少,破坏力强大,但对练此门功夫的人本身也是一种折磨。

它会让人上瘾,也会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痛苦。所以在江湖上没人不想得到它的力量,也没人不在忌惮它的反噬。

思绪万千,看完了整个书架,转身就要离去。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什么划过脑海,他一愣,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脸色顿时就变了。

转身一跃上前查看,把最顶上一层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果然,没有!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倒过来又看了一遍,果然还是没有!

被世人成为天下第一魔功、连下弦门的弟子都不知其存在的《错花心经》,竟然不见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各种可怕的猜想全都盘旋在了脑海里。

飞快地下楼,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霍老头儿打,就对徒弟子瑕道:“通知长老们开会!”

凌晔有些惊讶,沉稳镇定如陆于之,何时这么失态过?

“掌门您这是怎么了?”

陆于之看了他一眼,表情非常难看:“《错花心经》不见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都愣住了,连霍老头儿都一下子白了脸。

半个时辰后,下弦门所有长老都聚在了大堂。

陆于之开门见山地公布了这个消息。

满室死寂,每个人都陷入了无比的震惊。

叶泊舟也做得一副震惊的模样,心里却是一沉。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苏长久简直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咱们下弦门的藏书阁,连只老鼠都进不来,那么重要的书怎么还能丢呢!”

一旁的袁允说话比较直:“那三师弟你还得问问你的好徒弟了,他不是一直在藏书阁帮忙么?这倒好,他一走,书也丢了。”

花不遇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又对苏长久道:“莫急,但付晏确实有责任。”

苏长久一听脸都白了:“但……他毕竟眼盲啊!就算拿到了天下第一魔功,他也不能练啊!”

若真是付晏偷的,就能证明是苏长久教育弟子无方,那么他自然也是要背责任的。叶泊舟自然不能陷害他的师兄兼好友,便选择了沉默。

林絮面无表情道:“若是他是偷给别人的呢?”

“……”

连苏长久都觉得不无可能。

看着他越来越惨淡的脸色,叶泊舟终于还是开口道:“小燕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虽然性格古怪孤僻,但毕竟还是出身皇家知晓分寸。要说是其他人偷盗的也不无可能,毕竟当今世上高手并不仅限于我们所知道的那几个。”

陆于之点点头,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当今天下想得到《错花心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也像叶泊舟所说的那样,虽然藏书阁防守严密,但也不完全意味着真的没有人能够进的来。

而且,若要是内部人员干的,那么不仅仅是付晏,连霍老头和凌晔也都有嫌疑。

甚至……连常去藏书阁的陆于之也有贼喊捉贼的嫌疑。

第39章:大搜查

会议再次陷入僵滞。

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浮现出种种猜测,怀疑的目光开始游走在在场的众人之间。

半晌,还是陆于之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诸位师弟们都务必守口如瓶,霍老和凌晔我也已经叮嘱过了。《错花心经》的失窃事关重大,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恐怕江湖上又要引起动乱。”

众人都表示赞同。

“我们在此时做一个假设,假如《错花心经》是被下弦门的弟子所偷盗,那么它必然还在下弦门。”

“而另一个假设就是,下弦门的弟子或者其他人进入到了藏书阁,偷走了《错花心经》,并且把人带到了别的地方,那只能证明,下弦门已经不再安全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袁允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咱们以后可要小心了!拿到东西都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咱们下弦门偷走《错花心经》,也就说明人家也能悄无声息的进入下弦门杀人!”

花不遇道:“能轻而易举的进入藏书阁而不被发现,想必那人武功一定不弱。”

陆于之点头道:“那是在偷盗者是外人的情况下。”

林絮道:“嫌疑最大的还是三师兄的徒弟付晏。”

苏长久的心里也没底。

陆于之道:“来之前我已经问过霍老了,没有其他弟子进入过藏书阁,除了一个。”

叶泊舟一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心里却已经满是冷汗。

“也就是泊舟的弟子余烬。之前有一次在藏书阁开放的时候,余烬突然腹痛,便以如厕的名义进入过藏书阁。”

叶泊舟镇定道:“当时正是夏日,烬儿穿的也很单薄,他出来的时候掌门师兄也在场,身上根本不可能藏有任何东西。而且当时小燕子也跟在烬儿后面,以小燕子的敏锐,烬儿若想偷什么东西,他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苏长久想了想道:“那都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不也是近两年忙于整理古书霍老和凌晔才没空去查看嘛,如果《错花心经》真的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失窃了,他们也不可能没有发现。”

叶泊舟心下愧疚,知他对烬儿好,还替他说话。若是让他知道了《错花心经》真的在烬儿手里,不知道会有多痛心疾首。

陆于之思索片刻,点点头:“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么在那之后进入过藏书阁的,便只有我、霍老和凌晔了。”

花不遇道:“《错花心经》乃是当世第一魔功,无论是偷盗还是私下练习都是大罪。他们二人作为守书人自然明白监守自盗的严重,如果真是他们中的一个所偷盗,那必然早已经离开了,否则还要在这里等着被查出来么?”

林絮道:“就算不离开,他们是最熟悉藏书阁的人,也总能想出办法来粉饰太平,总不至于如此轻易的就被发现。”

袁允道:“而且,霍老的人品我们难道还应该怀疑么?人家都在藏书阁看一辈子的书了,怎么可能到老了还犯这么一把罪?”

也就是说,到最后嫌疑最大的还是付晏。

苏长久有些僵硬道:“若真的是晏儿所偷,我这个做师父的也难辞其咎,甘愿领罚。可现下应当怎么办?难道去皇宫把人抓回来审讯?”

这就是摆在面前的最大难题。付晏出身王室身份尊贵,就算他们皇家内部有什么问题,也轮不到一个江湖门派来对皇子不敬。

陆于之道:“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就像长久说的,他自幼眼盲,就算多么高深的武功摆在面前也形如废纸。”

袁允一拍大腿:“除非,有人要求他这么做!”

苏长久质疑:“有谁能命令的了一个皇子呢?”

“这……”

苏长久道:“作为守书人之一,晏儿当然也明白偷盗《错花心经》是大罪。如果不是他要而是别人有求于他,那就必须得拿出等价的条件来交换。”

陆于之一顿:“下弦门的弟子,基本上都长期待在凌幽山,恐怕没有什么能与之交换。”

林絮突然开口:“我听说,聂不渡手上的是一本《错花心经》残本,因为记述不全才导致他无法消解强烈的反噬,所以江湖上才有传言,说他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

“聂不渡”这个名字成功的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苏长久眼冒精光:“没错,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他一定很想拿到全本!”

花不遇皱眉:“但他又是如何知晓《错花心经》在下弦门的?目前除了我们这些长老之外就是守书的三人了。”

苏长久道:“之前江湖上不是一直在传《错花心经》在奉阳乔家么!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吧,乔家惨遭灭门,就是魔教干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年前那一桩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陆于之道:“如此说来,当时聂不渡确实是为了拿到《错花心经》。但众所周知的是,他并没有得到。天下人并不知晓它到底在哪里,但很可能聂不渡已经知晓了。”

苏长久抚掌道:“没错!他才是最想得到《错花心经》的人,而以魔教的实力,查清楚东西到底在哪里恐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叶泊舟赞同道:“如果是魔教,想办法潜入藏书阁恐怕也并不难。”

如此一来,付晏也洗脱了部分嫌疑,最大的嫌疑又落到了聂不渡身上。

陆于之的脸色非常不好:“如果《错花心经》真的在聂不渡手上,那我们不仅毫无办法,而且还要加紧提防。毕竟区区残本就能让他有如此功力,若是真的得到了全本,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的心全都沉了下去。

陆于之起身道:“到底是不是聂不渡所偷,此事还需再议。霍老和凌晔监管失职,理应受罚,长久,你安排人到江湖上打探消息,尤其是魔教。泊舟,不遇,你们现在就带人在整个下弦门范围内搜查,老二跟我到藏书阁去检查其他书籍,看看有没有其他书也一起失窃的。”

众人领命,散会。

叶泊舟和花不遇商议了一下,花不遇先回去组织人手,叶泊舟则在首先要查的陆于之的院子外等候。

叶泊舟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眼见着花不遇的背影消失,他便立马跃上房顶飞奔回房。

此时,余烬正在密室里研究《错花心经》。

叶泊舟气喘吁吁的闯进门,一把夺走了书,语气急促道:“掌门师兄已经发现《错花心经》失窃的事情了,马上离开密室装作在练剑的样子,一会儿会来人搜查,书我先带走了。”

余烬一惊,点点头,马上离开了密室。

叶泊舟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等叶泊舟到陆于之的院门口的时候,花不遇领着人刚刚到。

见他从另一边走过来,便顺口一问:“去哪里了?”

叶泊舟笑道:“开了一个时辰的会,实在是想如厕想得紧。”

花不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叶泊舟暗自松了一口气,无声拭去额角的冷汗。

花不遇是一个严肃的人,虽然叶泊舟很温和,但在他师兄的压力下仍然不敢放水。

尽管他知道此番搜查根本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因为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他叶泊舟的身上!

便跟着他领人一间一间屋子的仔细搜查,连角落也不放过,恨不得把整个下弦门翻个底朝天。

弟子们都被满面寒霜的花不遇给吓个够呛,叶泊舟只能笑着安慰他们,却不说到底在搜什么。

连负责搜查的弟子们也都被叮嘱好了不准多嘴,若是说出去便废掉武功,逐出下弦门。

查着查着天都黑了,有的院子弟子都要睡觉了还被拎起来搜查,足以证明此事事关重大。

到叶泊舟的院子时余烬已经睡下了,而且是在他自己房间。

花不遇和叶泊舟领人进来的时候余烬才好像被吵醒一样,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见二人愣了愣:“师父,这是……”

叶泊舟站在一边跟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微笑道:“门派搜查,找一样东西,无需多问,一会便好。”

余烬故作狐疑,但似乎是因为师徒身份的限制,便也没有多问。

叶泊舟看着就莫名心疼,烬儿已经多少年没有回过这个房间了,现在冷不丁的出现在这里,这么看着他,就让他难受的不得了。

恨不得马上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一通亲吻。

但是有别人在,他就只能假装自己只是他的师父,站在一旁微笑着,就像对待任何一个下弦门的弟子一样。

最后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在离开的时候,叶泊舟故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余烬一眼。

余烬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之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情愫。

这次搜查来的非常突然,而且动作也非常快,搜查得也很彻底,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查到。

搜完最后一间屋子已经是天亮了,叶泊舟打了个哈欠,看向花不遇。花不遇那张面瘫脸难得竟露出了笑意。

“辛苦了,师弟。但我很高兴,东西不在下弦门。”

叶泊舟不由得想,如果自己还不知道烬儿的事,恐怕此时也会如此宽慰吧。至少,没人希望东西是下弦门的弟子偷的。

尽管现在也不能证明这一点。

此时《错花心经》贴在他的胸口,好似在微微发烫。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也这样想。”

第40章:彻底失控

搜查无果,下弦门其他弟子更是没有也没有能力进入藏书阁。现下只剩了两种可能,一是付晏偷盗的《错花心经》,一是有其他人进入过下弦门。

尽管第一种的可能性也并不小,但整个下弦门还是进入了一级戒备的状态。

尽管弟子们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对于扑面而来的危机感还是能够深刻领会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直接将这种压抑的气氛推向了高朝。

下弦门再一次召开了长老会议,这一次,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沉郁,场面一度死寂,空气中满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不遇还在处理一些事情,一会就到。”

陆于之脸色阴沉的开口。

叶泊舟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巨大的不安包裹着他。

“是我们太过松懈了,竟然没有想到,偷盗《错花心经》的人竟然就在我们下弦门,而且已经练了不知有多久,竟然走火入魔将同门师兄弟残害了!”

陆于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

那一拍桌子造成的巨响,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清晰,让叶泊舟心头重重一跳。

“但是我们搜查的时候并没有搜出来。”叶泊舟面上一派凝重道。

陆于之凌厉的视线扫过他的脸:“要么是你们办事不力,要么就是那个逆贼将东西藏在了你们找不到的地方!总之,这一次是我们失算了!”

叶泊舟暗地里抽了一口冷气,不再说话。

袁允怒道:“没想到我们下弦门竟然出了这种孽徒!偷盗秘籍已是重罪,竟然还敢私自练习!最后居然还亲手杀了同门!简直畜生不如!”

苏长久也是勃然大怒:“他妈的杀的还是我徒弟!掌门师兄,我们现在不应该坐在这里开会,而是应该立马把这个人找出来,废了武功逐出下弦门!”

叶泊舟镇定自若的坐在那里,寒意却已经席卷了全身。

他明白,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只是来得比他想象中的早,而且形势非常被动。

一个时辰前看到院子里的尸体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余烬披头散发的站在尸体前,手提长剑,剑尖还在滴着血。

而那名弟子早已断了气,左胸口处鲜血正潺潺涌出。

见到他的时候余烬犹不清醒,举起剑就想冲他刺来!

叶泊舟利索的制住了他,夺了剑将他绑在了梨树的树干上,余烬还在剧烈的挣扎着,眼中一片空洞。

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尸体,他的脑子也还在混乱当中,第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将伤口破坏掉,也不是将尸体找个地方埋了,而是扛着尸体一路狂奔到了后山的湖边丢下,便匆忙回来清理痕迹。

等他回来的时候余烬已经完全清醒,看到他的时候立马别开了脸,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叶泊舟大步上前抬起手就要给他一耳光。

但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怎么舍得打他!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他也舍不得打他,甚至连骂他一句都不忍心。

余烬不敢看他,更不敢想他现在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但他到底没想到,叶泊舟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别怕,师父在这呢。”

叶泊舟努力克制着情绪给他解开了绳子,伸出双手将他紧紧的箍在怀中,低声道:“什么也别说,咱们今晚就离开下弦门,你去收拾收拾东西,我把地上的血迹清理了。”

余烬震惊的看着他。

叶泊舟仓促的吻了吻他的额头:“不是你的错,若我方才没有外出你也不会犯这样的错,快去,等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说完便将他推到了屋子里,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等清理干净了便进屋给自己和余烬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他看起来非常的冷静,有条不紊的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但余烬发现他的手一直都在微微发颤。

事实上,江湖人,哪有手上没有沾过鲜血的呢?

只不过这一次死的是下弦门的弟子,还是他的师兄兼好友苏长久的弟子,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愧疚。

但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在余烬第一次在他面前走火入魔时他就应当想到,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只是一直觉得,自己总在他身边,就算发作也有自己制着,不会做出伤害其他人的事情。

或许只是他不愿意去深想,分明走火入魔这种事情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而他也总有不在余烬身边的时候。

余烬的嘴唇已经是血肉模糊,可见当他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也极力的挣扎过。

叶泊舟镇定的给他上了药。

“你三师叔的弟子怎么回到这里来?”

余烬低声道:“说是黎袂有东西要送给我,但是因为身体不适便不方便亲自前来,就托他交给我。”

叶泊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东西呢?”

余烬道:“当时我已经走火入魔,还没有来得及拿,等我清醒的时候,你已经把他带走了。”

叶泊舟沉思片刻,道:“尸体预计不久就会被人发现,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没见过他。蒙混过这一时,晚上咱们就走。”

余烬攥紧了他的衣襟:“师父,对不起。”

叶泊舟揉揉他的脑袋,放轻声音:“说什么傻话,反正早晚都要走。”

余烬突然抱住了他,此时他的个子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下巴戳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他的情绪,叶泊舟叹了口气:“在江湖上混,早晚都会杀人的。”

所以,他方才回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才是“别怕”。

余烬什么都没说。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叶泊舟放开他,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待在这别动。”

然后便像平时一样的面带微笑地走了出去。

来的是陆于之的弟子子瑕,正气喘吁吁地冲他道:“五长老……我师父……说……开会……”

叶泊舟浑身一僵,然后故作惊讶道:“这个时候开会?怎么这么突然?”

子瑕一脸恐惧:“出大事了……有弟子……被杀了……”

然后他便跟着子瑕匆匆来到了大堂。

此时,余烬还一个人在屋子里。因为走的匆忙,便也来不及交代什么,这让他感到更加的不安。

总觉得好像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林絮道:“事发突然,恐怕凶手现在还在走火入魔当中,若是去的晚了,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心中的不安在不断扩大,为了尽早脱身,叶泊舟便附议道:“没错,我们现在就应当行动。”

陆于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弟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叶泊舟认出那是花不遇的弟子凌子栖,心头一跳,只觉大事不妙。

凌子栖看了看陆于之,又看了看叶泊舟,长了半天嘴愣是发不出声音。

陆于之正在气头上,见他这样子便有些按捺不住怒意:“到底什么事情!”

凌子栖又看了看叶泊舟,突然开口,声嘶力竭!

“不好了掌门师叔!余烬把我师父给杀了!”

“什么!”陆于之失声道,“你说谁?四师弟?”

凌子栖看样子已经完全吓崩溃了:“他疯了!疯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师父已经奄奄一息……就那么被他一剑刺死了……”

叶泊舟只觉脑子翁的一声,脸上的从容也都尽数褪去,身形都是一晃。

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发生了。

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连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同时响起的,是袁允一声愤怒至极的嘶吼!

“我要杀了他——!”

苏长久也是满脸的震惊:“烬儿杀四师弟?怎么可能!”

陆于之狠狠的剜了叶泊舟一眼,拎起凌子栖的领子:“带路!”

几个人一路飞奔到了案发地点,余烬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在他的脚下,花不遇就那么躺在地上,一身白衣已经被血染得不成样子,看样子还是刚刚断气,血液都还在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到处都是凌乱的剑痕,头发凌乱地散在地上。

这一幕着实刺激着几个人的眼球,尤其是袁允,瞬间目眦尽裂,发出了一声悲痛至极的咆哮!

苏长久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这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压抑气息的少年,真的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余烬吗?那个总是安静的跟在叶泊舟身后的孩子?

叶泊舟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那可是他的四师兄啊……

那个从小就和他一同待在下弦门,虽然不爱笑但总是会把好东西留给他的四师兄啊……

就这么死了?

而且,还是被他最深爱的人亲手杀死的?

陆于之看了看花不遇的尸体,瞬间就拔出了剑!

此时的余烬浑身散发着一种极致的冷酷和陌生,他缓缓的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着猩红的眼睛。

第41章: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晦涩的天光里,余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长发被冷风吹得乱舞,滴着血的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

天空阴沉沉的,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要下雨了。

在陆于之拔剑的一刻,叶泊舟挡在了余烬的身前,坚定的看着他的师兄弟们。

聚集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个个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于之凌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泊舟!事到如今,你还想护着他吗!”

叶泊舟此时意外的冷静,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像余烬发起了攻击,试图把他的剑抢过来。

余烬根本认不出他是谁了,抬起手腕就向他刺了过来!

陆于之等人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叶泊舟分出心神拦了下来。

“且慢!我能控制住他!一切等他清醒了再说!”

陆于之阴沉的看着他们,慢慢放下了手。

叶泊舟身上熟悉的气息到底是对余烬有所影响,在他靠近时一个晃神,人已经被叶泊舟制住了。

叶泊舟夺了他的剑扔在地上,把他紧紧的箍在怀里。

余烬激烈的挣扎着,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挠叶泊舟的脸。叶泊舟偏头躲过,靠在他耳边低声道:“烬儿,是我,师父!”

余烬怔了怔。

叶泊舟对付走火入魔的他已经有了经验,此时话也没多说,手指飞速地在他的几大穴上点了几下子。

余烬的目光慢慢清明了起来,嗜血的红渐渐褪去,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似是一愣,进而浑身僵硬,站在原地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陆于之冷冷的看着叶泊舟:“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叶泊舟放开余烬站好,直面他逼人的目光:“是!”

陆于之已经气极:“偷盗秘籍,偷练魔功,杀害同门,这就是你叶泊舟的好徒弟!下弦门对你不薄,你竟然明知道孽徒所犯大罪还有所包庇,乃至如今连同门师兄都惨遭毒手!你可满意?事到如今,你可满意!”

叶泊舟缓缓道:“事到如今,我已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是我惹下的,是我纵容烬儿修炼魔功,是我看管不利,是我包庇他,若要罚,便罚我罢!”

余烬一把推开了他:“不,是我犯的错,和师父没关系!”

陆于之冷眼看着他们:“休要在此时上演什么试图情深,孽障余烬所铸大错,今日必须诛杀,否则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叶泊舟一个用力将余烬扯到了身后,面容沉沉地道:“若要杀他,便先杀我!”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对这变故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过来:“找到了!掌门!《错花心经》找到了!”

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将叶泊舟亲手抄写的《错花心经》交到了陆于之的手上。

陆于之当然认得叶泊舟的字体,再一翻看,一张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一抬手便将手抄本重重的摔到了叶泊舟的脸上。

叶泊舟一动不动。

“这是从你房里找到的!”

叶泊舟定定的看着他:“放过他,所有罪责我来承担。”

苏长久也反应了过来,看着他急迫的道:“泊舟!休要冲动!烬儿犯了错理当受罚,你怎么能为了维护他背叛师门呢!”

叶泊舟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于之道:“叶泊舟,你可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叶泊舟还没说话,一个尖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掌门,此前我亲眼所见,五长老和余烬举止异常亲密不似普通师徒,怕是早已苟合在了一起!”

此话简直大逆不道,所有人听完都是脸色一变,但又禁不住的开始回想。

回想着回想着,当时那些被人忽略的细节就开始慢慢浮现,变得清晰了起来,荒唐的真相摆在了众人眼前。

平日里的互动,暧昧的眼神,溢于言表的关切,加上此时的以命相护,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没想到,堂堂下弦门五长老竟然私通自己的徒弟,还帮衬着徒弟背叛师门,这若是传出去叫天下人如何议论?

议论声四起,每个人都脸上都开始浮现出了不可置信、愤怒、羞恶的神色。

叶泊舟依然沉沉的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这无异于是一种默认。

袁允此时已经暴怒,举着剑就砍了过来:“让开!我要杀了他给四师弟报仇!”

叶泊舟动作迅速地拉着余烬闪开,却始终没有拔剑。

陆于之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叶泊舟,你不知羞耻,把下弦门的脸都丢尽了!”

其他弟子也在议论纷纷。

“没想到五长老竟然是这样的人!亏他平时看着还挺好的!”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恶心!”

……

叶泊舟一言不发的听着。

宛如神仙一般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简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余烬站在他的身后听着这些话,手已经握成拳,一阵冷风吹了过来,他的眼底又开始泛起红色。

有人猛地撞见了这一幕,吓得大叫了起来:“他!他……他!”

叶泊舟迅速回头,却也没能拦住余烬!

淌着血的人头滚到了他的脚边,那弟子的脸上还带着没有来得及褪去的厌恶,表情就已经被定格。

本来还能镇定的众人瞬间爆炸,所有的剑都像他们刺来,叶泊舟顾不得自己,只想在第一时间让余烬清醒过来,便用身体挡在他面前,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余烬顿了一顿,猛然睁大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

叶泊舟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剑,似乎也是没反应过来,还带着一点惊讶。

陆于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血染红了胸口的衣料,叶泊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人已经先一步倒了下去。

鸦雀无声。

变故发生的太快,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让每个人都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余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僵硬得就像一尊雕像。

剧痛使得叶泊舟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艰难地爬到了余烬脚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一句话:“快……跑……一定……要……替我……活下去……”

眼泪不断的涌出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抬起头想要再看余烬一眼,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最后只得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最后的梦里,梨花盛开,好山好水,有个俊美非凡的少年坐在树下,嘴角微微翘起,梨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

余烬的浑身都在抽搐,却仍是没有办法动上一下子。

有冰凉的液体从眼眶溢出,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一时间,没有人再有任何的动作,就那么呆滞的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叶泊舟,和泪如雨下的余烬。

陆于之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如若不是因为没有任何防备,武功深不可测的叶泊舟怎么可能就这么被他一剑刺死?

怎么可能!

他颤抖着弯下腰去探叶泊舟的鼻息,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全身。

“泊舟……”

没有人能再回答他。

余烬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恍惚中还觉得,有个人会笑着从身后轻柔的抱住他,告诉他,别哭,师父在这里呢。

那个人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梨花香气,像是他所构想的江南,扬州三月,春风一夜梨花满枝头。

他想开口,说一句,师父我怕。

可此时,那个会温柔地对他笑的人已经了无生机地倒在地上,最喜爱的白衣也沾染了地上的尘埃。

有记忆不听管教地闯进脑海,那是承天二十五年的冬天,寒风凛冽初雪乍晴。

穿着白衣的男子披着大氅向他走过来,弯下腰冲他笑了笑。

问,冷吗?

那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时的他还没有经历过这些爱与痛的折磨,笑容干净又温暖。

那时的他还那么年轻,好看得就像神仙一样。

……

余烬缓缓弯下腰,拔出叶泊舟挂在腰间的解忧剑,他的双眼已经是一片血红,眼里既像是情绪浓烈,又像是空洞冷漠。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的把剑横在胸前。

此时的余烬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戾气,那狂乱的气势就像夹杂着万千把刀子,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剐个干净!

第42章:下弦门的覆灭

此时的余烬,简直就是一个魔鬼,叶泊舟的解忧剑在他的手里泛着银光。

“孽障,你想干什么!”

袁允大喝一声,众人全部举剑围了上来。

余烬就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面无表情的走向陆于之,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陆于之感觉到了杀意,从悲痛中回过神来,红着眼睛瞪着他。

下一秒,余烬的剑就刺了过来!

这是一场及其混乱的战斗,下弦门在场的内室弟子全部加入,加上四个长老,共同对付余烬一个人。

而余烬早已失了神智,摄人的气势让人从心底里能感觉到恐惧。

……

这是后来百年里江湖人的噩梦,是所有人都不愿提及的夜晚。

在这一晚,下弦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包括掌门和三个长老在内,再加上所有内室弟子,全部毙命。

在滂沱大雨中,余烬提着剑的身影就像来自地狱索命的罗刹。

白道第一门派,百年屹立不倒的下弦门,就此覆灭。

看着自己的师父都已经无力的倒在了地上,黎袂匍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余烬一步步的向他走来,他浑身的衣服都已湿透,长发散乱地粘在身上,那样子在黎袂的心里深深地烙下印记,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余烬慢慢举起了剑。

他又扑通的一声跪了下去。

“我愿此生追随,绝不背叛!”

说完就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在这样的余烬面前,他选择了臣服。哪怕面前这个人刚刚杀了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弟,他的身上还蔓延着血腥的味道。

余烬无动于衷,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杀!

把所有人,挡他去路的,对他责骂的,与他抗衡的,全都杀个干净!

把这天底下的人,全都杀光!

寒冷的刀光落下来的时候,黎袂的心中满是绝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紧接着到来的却是剑掉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的睁开眼睛,余烬就那么倒在了他的面前,地上流淌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的脸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黎袂颤抖着伸出手,在还没有碰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就也瘫软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暴雨中,几个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为首的穿着一袭艳红的长衫,撑着一把油纸伞。

微微抬起伞,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三分莫测,三分悲悯。

他踩着尸体走了一路,到余烬的旁边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着,尽管浑身是血,却还活着。

弯下腰,那人伸出修长的手把他翻了过来,确认以后便跟手下道:“带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便过来把余烬抗在了肩上。

聂不渡抬脚刚要走,突然踩到了什么。他低下头,解忧剑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想了想,他拾起剑,又向不远处走去。

尸体堆里,有一具尸体穿着白衣,胸口是大片的血迹。

看着叶泊舟死气沉沉的脸,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从他身上解下了剑鞘,把解忧剑插入其中,又盯着尸体看了好长时间。

然后,对手下道:“把他好生葬了。”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漆黑的夜照得宛如白昼。

有一声微弱的呼唤在雨中响起:“余烬……”

聂不渡扬了扬眉毛,追着声源走了过去。

黎袂挣扎着睁开眼睛,费力的喊着:“余烬……余烬……”

聂不渡转身想走,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

黎袂死死的拽着他,神志不清,只顾着喊余烬。

思索片刻,聂不渡道:“把这个也带走。”

闪电过后,夜又恢复了漆黑,几个人又悄然无声的消失在了雨中。

……

“你叫什么名字?”

“余烬。”

“嗯?哪两个字?”

“多余的余,灰烬的烬。”

“灰烬的烬?还有父母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

“……”

“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能讨到饭吗?”

“有时能,有时不能。”

“若是不能,你不饿吗?”

“饿。”

“那你还……”

“左右都是贱命一条,讨不到便饿死,又有何妨?”

……

“你想学武功吗?”

“……”

“做我徒弟,我便教你武功。”

“……”

“你可知道我是哪个门派的,就敢答应得这么利索?”

“哪个门派,重要吗?”

“下弦门五长老,叶泊舟。”

……

“以后这下弦门就是你的家,再也不必遭那些罪了。”

……

“师兄弟们可还热情?”

“岂止热情。”

“可惜苏长久的小燕子今天没来,要不然你俩应该能成为好朋友。那孩子也跟你似的,老爱一个人待着。”

“……”

“我看你对妹子很感兴趣嘛。”

“妹子?”

“哦,就是那个黎袂,苏长久的小徒弟。”

“……”

“不过妹子确实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猜猜,在你来之前,咱们凌幽山,最好看的是谁?”

“……”

“为师。”

“……”

“其次便是小燕子,然后是妹子,然后是你三师叔苏长久,然后……就没有好看的了。长得好看的都在白鹿院了,这让其他人情何以堪!”

“冷,快走。”

……

“烬儿,你记住,一个人的字往往能暴露他的内心。字体、内容都是在不经意间表达他真正的想法。一个人在想什么、在意什么、喜好什么,如果悉心研究,都能从他的字里面看出来。”

“而如果被人真正看透了你的内心,那对你来说将会是非常危险的。”

……

“师父,你信命运吗?”

“有保留的相信。”

“可是,我不信。一点都不信。”

“不信是最好的,这样做任何事情就能极尽全力去争取,不会受内在因素的困扰。”

“我等得起。”

……

“爱慕是一种感情,一种人生来就有的感情,但是要遇到特定的人才会产生。”

“当你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温柔,会喜爱他的一切,关注他的情绪。他喜你更喜,他悲你更悲。

“目光会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流连,会因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欢喜或忧愁。

“会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会想帮他分担所有的烦恼,只有待在他身边才会有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家。”

“司马相如作得一首《凤求凰》,里头有句话: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意思是指,爱慕一个人就会时时想着他,一日不见就会觉得十分想念,满心寂寞。”

“那怎样才能证明你对一个人的爱慕呢?”

“见到他就会欢喜,和他相处会十分愉悦,见不到又会想念。”

……

“我要大婚了……”

“嗯。”

“那你……”

“我不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准!”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走吧,我们回家。”

“……”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

“好了,师父不怪你,切莫自责,嗯?”

“……”

“不过,烬儿,下次轻一点好吗,师父实在是太痛了。”

……

“我们已经结过婚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只能跟我走……”

“……”

“……你亲口说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我……没你不行……”

“师父……我胸口好疼……”

“……坏小子,你知不知道,师父要比你疼上百倍、千倍……”

……

“烬儿,刺杀皇上是死罪。”

“我知道。”

“师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傻孩子,你就只有我了。如果我都不护着你,还有谁会保护你呢。”

……

“师父这半辈子可都只待在这里了,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等我们大事办完,就走遍天下游山玩水可好?”

“好,等找到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建一处居所,在院子里面也种满梨花。”

“那是极好,只不过等梨树长大还需要些年头。”

“等我长大你都等得了,更何况是梨树呢。”

“也不无道理,更何况还有你陪我一起等。”

“到江南去吧?听说那边要比这里暖和的多,冬日也不下雪。”

……

“别怕,师父在这呢。”

……

“放过他,所有罪责我来承担。”

……

“快……跑……一定……要……替我……活下去……”

……

余烬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的家人被杀了个干净,他自己还被逼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情。

然后,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时候眼中仿佛落满了星辰,好看得像神仙一样。

那个人会很温柔的和他说话,会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他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梨花香气,有他在身边就好像有了家。

那个人牵着他的手,看着他从一个小小孩童长成了剑眉星目的少年。

那个人说,会和他一起走,看遍天下山水,然后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生活。那个地方冬天不会下雪,春天会有着温柔的风,会有梨花盛开漫山遍野。

然后,那个人死了。

因为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

自己还走火入魔,把那个人所信仰的师门屠杀了个干净。

所有曾经对自己好过的人全部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这一定是个噩梦,余烬想。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在那一方小院里,有个喜爱白衣的人会温柔的对着他笑。

这只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师父,我做了个噩梦……”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醒了,快去通知教主!”

……

他慢慢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所不熟悉的。

莫渊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你可终于醒了!啧啧啧,真他妈有魄力,把整个下弦门就给灭了,现在整个白道都在嚷嚷着要杀你呢!”

第43章:同人番外·江城子

近来江湖事了,下弦门做为江湖居首的门派,难得清闲的多,连长老师父们的操练也松懈了些。

只有一个名叫余烬徒儿的叶泊舟自是更加的清闲。

晨会时,陆于之便交代了他一个事务,说是事务也不尽然,不过是让他去偏靠北方的卞城寻一个人,将陆于之拿出来的一本手札亲自交于那人,说是早年得了那人帮助,作为答谢他便答应帮他寻找这么一本记载着罕见草药的药性药方的手札《百草演集》。

这种事下弦门任何一个弟子都可以做的,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让他带着长久不曾出过远门的余烬,同山下的江湖多融入融入。起码教会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得知晓不妄自菲薄,对自己出门在外该摆什么姿态有一番了解。

叶泊舟自然是高兴的,想来烬儿来时不过七八岁如今已然抽条到十七年华。十年间都只识得下弦门这“弹丸”之地,确是该领他出门走走,涨涨眼界。

“卞城?”

余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势,转头看向师父,不像平常少年那般的期待,却是带着冷静的深度,“如今徒儿技艺未达精湛,贸然出山……”

“自是有为师相陪。”

叶泊舟眼含笑意看了他。

余烬却愣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何事,微张嘴却生生咽下了话,只是在扭头继续练剑时丢下了一句话,若非是叶泊舟内功深厚又对他的反应格外注意,怕是要错过这简单的一个字。

“好。”余烬如是说。

******

第三日他们便启程了,本想同郑逸君打个招呼的,奈何余烬帮着师父处理下弦门属于他管辖的事,顺便趁这两日交接给临时工苏长久,抽不出身。而郑逸君自与那轼天宫的檀素玉拜堂成亲后,也就着实长大了,同样年岁却已然为人夫,加之对檀素玉的喜爱,也就更抽不出时间来这儿同他打岔了。

所以直到他们走后半月,郑逸君才得知。气的几乎要将余烬的小屋砸了泄怒。不过是生生被黎袂阻止了,本是佯装的郑逸君反倒来劲儿了,两人还打了一架,在下弦门闹了不小动静。此乃后话了。

******

“估计,郑逸君知道了,定要气的跳脚。”

出行第二日,余烬在一家茶肆桌上同师父说道。

“也实在是没得空。”话是这么说,叶泊舟却是对着余烬忍不住笑出声,对上余烬困惑的眼神,才开口,“烬儿如今也会为他人考虑了。为师很高兴。”

“师父莫不是将自己算漏了……”余烬灌下一口茶。

算不上多好听,也算不上是情话,却足以让叶泊舟心口一蜜,终究不再是那个视命为贱的小乞丐了,能装下他人的心,也会为他人保重自己。思及此,他眉间又烙下一点忧虑。

“师父不舒服?”

看吧,心思细腻,体察入微。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本是想随便转移话题,此刻却真真被吸去了注意力,“这茶肆的茶,似是上等,竟是不比我下弦门长老苑的奉茶差。”

余烬眉头一挑,倒是感了兴趣,“师父何意?”

叶泊舟摇摇头,“这里不过离我下弦门的地界一日路程,且这茶肆的老板伙计也并无特别。实在看不出端倪……却……”

“却也是最奇怪的地方。”余烬喝完茶水,“大概是为了等什么身份不低的人特意摆的茶肆吧。”他指了指撑着茶棚的木梁架,以及盖着的顶棚,“虽然刻意人为做了旧,却不难看出这木新草干,想来搭了也不久。”他又给两人添满了茶水,“左右我们只是赶了巧儿,何不多喝点。”

叶泊舟却却是愣着了,“烬儿,今日倒是健谈了。”不止健谈,他不是一直知晓吗,烬儿本就聪慧。果然,带他出来走走是没错的。

“只是同师父闲聊罢了。”余烬咽下口中的茶水,便不再言语。

叶泊舟也不再说话。

歇息了一刻钟,也觉得够了,两人拎起包裹便打算继续赶路,却瞧见了远处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打山路那边靠近,两人略一对视,便觉得是这茶肆要等的人到了,果然一回头便看见了原本只有两人的茶肆多了个妙龄少女,虽穿粗麻衣,这俊俏的脸却是出色的。

叶泊舟一时恍然大悟,低笑一声,便被余烬拉走赶路。

“烬儿不好奇?这摆好的戏台子……”

“不好奇。”

叶泊舟便也不再言它。

******

到卞城的路程,若是他们马不停蹄,日行夜休,不过半月便可到。不过,由于陆于之并未要求他们时日,这一路走走停停,途径的几个城也都好好游玩了一下,估计是会耽搁上不少时日。

“从这凉州再有几日便可到卞城。”叶泊舟坐在桌前,“中途皆是山麓良田,怕是不好再寻到客栈了。”

“无事,前几日不也是如此过来的吗?”余烬慢慢给师父斟茶,自己也坐到一边斟满一杯。

“嗯,不过是心疼烬儿夜间不舒适罢了。”

余烬端茶递到嘴边的茶盏微晃,看了眼师父便垂眸将茶水喝尽。

“方才去唤午食时,听小二说起,今晚凉州城会有灯节。”余烬放下杯子道,“师父觉得呢?”

“明日便要启程了,今夜就赶这机会去凑个热闹吧。”余烬眼下那一闪而过的希冀自然逃不过叶泊舟的眼睛,难得性子冷的烬儿对这种事起了兴趣,“不过这非节的日子,怎的会有灯会?”

“像是因为一个传说,凉州的人代代口耳相传,这习俗也是慢慢垒建起来了。”余烬娓娓道来的样子实在是不像平日的样子。

“烬儿,竟会对这些感兴趣?”叶泊舟也是脱口而出,“什么传说?”

“……”

本来不想再回答师父听着带揶揄意味的话,却还是同人交谈了,“大概是关于两个君子之交的书生,两人约好他日定要同样高中,不背信,不弃义,奈何其中一人次年高中榜眼。而另一人却是落榜而归。”余烬音调平平,完全不像是在讲述一个传说故事,但叶泊舟却是听的津津有味,烬儿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干净清冷的男音随着年岁越发沉着,因着余烬的气质,早年话语中的气场总是带着某些压迫,令人生疏。

如今。

“高中的人也着实重守信用,交于了好友一只破旧的毛笔,不值五文钱,待他日高中,便携笔前来,那时,定会守诺相助。”还是冷清清的音调,却是有不令人生疏的亲近感。

“而后呢。”

“高中那日,他将笔托人送进了那人的官邸,不多时便匆匆出来一人,旧友相见,便顾不了君子之礼,只求亲近以解知己难求的苦闷,大庭广众便拥在一起。第二日,这两人叙旧游至护城河,突发了放灯的念头,以表……守信承诺,不敢相忘的意向。”余烬说完,便扬眉看着师父,“没了。”

“如此,怕是有很多人会去了。”

“嗯。师傅还去吗?”

“自然要去,故事是好故事,也可讨个吉利不是。”

余烬点点头。虽是被口口相传成君子之交,信诺守诚,驷马难追的美好品质,随着年月久远,早已不是这番滋味。余烬未说的是后面的诸多版本,想必,待师父去了也自会明白。

是夜,不过晚食的时间,本想在客栈用了饭再去的叶泊舟扭不过余烬便也随着去了。

“如此灯会,自会有吃食。”

虽是这么说,但叶泊舟却并不抱希望,想来他这个久居下弦门的徒儿怎么会知道,如今世道虽是国泰民安,但能将吃食拿出来贩售的也就只有那些家底厚蕴如酒楼,寻常人家怎么在灯会这样的街市出现,怕是免不了要饿肚子了。

如今余晖将尽,已然有商贩摆上小摊,备起花灯彩灯,挂起字谜彩头,一点也不输给上元节的灯谜会。

更有甚,叶泊舟还看到了余烬所说的吃食,甚至还有他稍微相识面孔,便是他们所住客栈的伙计。当即明白了余烬的意思。

“若是能在这样的地方了却后半生。当真无憾了。”叶泊舟感慨道。握着他的手陡然收紧了些。

“那就如师父所愿如何?”待他报了仇,一定要领着师父来此安度晚年。

“承烬儿所言了。”一抹笑,一手揖,一承诺,余烬恍然间似是至身到那两位君子的心境,不顾世俗礼节,狠狠将这眉目如画,躬身调笑的人挽进臂弯,深扣怀间。

“烬儿……”叶泊舟微微睁大双眼,虽说来往人还不多,但这终究是大街上,如此……好在余烬只是抱了一瞬,旁人看来不过是耳语一般。叶泊舟却是良久不能平复,这一瞬的力道,几乎勒的他发痛。

“师父。”余烬隐匿在袖间的指尖轻颤,握剑斩毙绿林强盗时不曾发抖,为练习武义体力透支时也不曾发抖,大雪纷飞下只着单衣饥肠辘辘时也不曾发抖,却是此刻的克制,便再无伪装的定力,“前面有吃的。”

******

小扣柴扉,满园春色,与君歌。

小屋炊烟寥寥,院落花果齐开,与人昼夜而对。便是余烬想要的,也是他想给师父的。无世俗,无纷扰,安然自得。

猜了灯谜,拿了彩头,同一群年龄层次不齐的人放了河灯,这才兴致未消的回了客栈。

念着赶路而极少的事也顺水推舟,出门在外不比下弦门,隐而不发的克制却是令余烬更为激列,正是温香帐暖,云雨巫山,却叫心头欲难酣。

******

“师父,掌门师叔当真是说的卞城?”到了地点不过也才花费一月时间,若不是在凉州耽搁了久了些,或许可以更早些。至于为何耽搁,也是不言而喻了。

“那是自然,那人名唤墨柳须,是个精医的老先生。”叶泊舟不紧不慢的在城中晃悠,闲庭漫步的样子,“若是在城中打听不到,要么就是他早已去别处,要么就是隐姓埋名,最差的,便是早已作古了。”摇摇头甚是苦恼的样子,“我还道是个闲差事呢,合着掌门师兄在这儿候着我呢。”

余烬忍不住弯了眉眼,虽不见笑容却是将面容柔和了不少,“那也不虚此行。”

叶泊舟点头,他自是知晓这个理。

“那就从医者开始打听吧,听掌门师兄说,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嗯。”得令儿的余烬便开始加紧排问,从药店伙计,到医馆郎中,从街市行人,到巷里小贼,从富贾大户,到贫苦小门,花了将尽三日的时间,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打听到了这么一个鹤发童颜的医手老者。据说是久居城外汴州山,每月十五来城内施医,医术了得且不问贫富,不问诊费,却也是不拒其他物件,贵重到千金,廉价到一块糙米窝窝头,却从没有分文不取的。人称墨须仙人。

叶泊舟来了兴趣,“这倒是有趣。”

“嗯。”余烬瞥了师父一眼,“不知道会不会是墨柳须。”

“不管是不是,总是个值得一见的。”只怕是没跑了,鹤发童颜,取名墨须,叶泊舟止不住低笑。

在一个偷儿的带领下,他们大致知道方向后,便给了那孩子五两银子。偷儿大喜过后便是连声谢过大老爷,独自回了城里。

汴州山南靠九如山,算得上是绵延百里山脉的一峰之一。沿山路走了约一个时辰,才在半山腰的山路旁瞅见一个农户模样的小屋,院里柴禾高高垒起,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正在咬着牙从井中汲水。

他们才刚靠近,这少年便瞥过来一个目光。容貌出众,气质绝佳,这身姿,怕是习武许久,看他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并未打算同两人说话一般,他把水桶放在井边,便扭头,“死老头子!有人找!”

两人着实惊了。

“你个臭小子!在敢这么跟我说话明儿就给你扔回去!”从屋里气急败坏的冲出来一个鹤发青年,看上去不过四十年岁,童颜,倒是真的说不上,不过这容貌也是极好。

果真是世外有高人。

这墨须骂完了收拾了那少年一顿才得空理这两个人,“做什么的?”

“敢问,可是墨柳须,墨先生?”叶泊舟丝毫不敢失礼的问道。

墨须眉毛一挑,冷哼一声,“什么墨柳须,不认识。找错地儿了。”口气差的很。

“我们并无什么恶意,只是师兄有托,让在下将这本《百草演集》交于墨先生,以还当日欠下的恩情。”叶泊舟叹口气,将那一闪而过给这墨须看了一眼的手札又收回了袖中,“若是不在此处,只怕晚辈还要耗费些时日才可完成嘱托。这厢叨扰先生了。”说罢便一脸愁闷的将要离去。

“慢着。”那墨须一脸不耐烦,“别给我打花枪,左右言他的,老夫不吃这套。”他朝两人伸手,“拿出来。”

余烬轻飘飘的看了墨须一眼,后者眉峰一凛,转瞬间便已闪身至其身侧,扣其脉门,眉头紧锁。

反应不及的两人除了惊出一身汗,连叶泊舟这一等一高手都来不及反应,怎能不令人心生惧意,正要反抗之时那人却已是松开了余烬且退出几步开外,嘲讽的意味在眉眼散开。

“错花?”他甩甩衣袖背手走进小院,“多少年不曾见到了,着实令我惊讶。你这毛头小儿……”墨须进屋前才慢悠悠的将八字砸在两人脑门儿上。

“技艺不精,自取灭亡。”

两人怔愣良久,才有另一少年从屋内出来,微福身,“师父请两位里面说话。”

不时便是晚饭时间,二人用了饭,才见那鹤发俊颜的人剔着牙齿坐在对面,翻阅了一下《百草演集》,一根竹签依旧被咬在齿间,“瞧你们不是魔教,练这劳什子的错花,是有什么目的吗?”

单刀直入,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关你的事。”余烬只觉神经都在突突。

“呵。”墨须嗤笑吐掉签子,“无师自学本就凶险异常,若不是你底子好,也还算聪慧,怕是熬不到这步。”他起身将那手札小心翼翼的丢在一边的一堆凌乱书堆里,“功力是有大成,奈何急功近利,空有楼阁,底基不足。”

“……前辈可有解法?”叶泊舟自这人显露那一招便不敢怠慢。

“小老头我又不是圣人,怎会有法儿,不过是几点忠告罢了,”墨须从茶壶倒出两杯水,又在自己杯上倒,直至满出,待叶泊舟出声提醒,才收手,“无有盈亏,不成万变,世间之道,便是有盈有亏,亏极则盛来,盈满……则终殆。急功近利,绝非良策。”手中茶壶忽而哐啷一声被摔放在桌面,“行了,小老儿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二人正要离开时,那稍显年长的少年便追了出来,将一个瓷瓶交给二人,“我师父说了,此药可助公子安神凝心,还有润养经脉的功效,师父还道,终究是难得的良才,莫要委屈了这好底子。”

叶泊舟却是真真叹服这墨须老儿,错花本是魔功,这墨须却是不论这点,却单觉着不可可惜了烬儿这天资,说他武痴,却不曾看出对错花的向往,说他惜才,却也不见他有多对烬儿上心,只是点醒几句,当真是,随心随性,自在自得。

虽不知烬儿可否听进心里,叶泊舟却也是知道,余烬的那点执着,非身死而不休的。

无声叹气,他故作语调轻快。

“如此,也算是完成了嘱托,还得了助力良药,果真不虚此行。”

“师父。”余烬开口,却不知是否是因这良久不语,而略显喑哑,“师父觉得,我当如何?”

叶泊舟一时有些微怔,从小到大,余烬除了听他的话习武,对所有事都是有自己的主见,且从不迷茫,他有坚持的目标。似乎是第一次,用这种带着困惑求助的语气,向师父询问。

叶泊舟抬手,借着月光同他对视,“为师知你心中所想,不过是茫然顾虑为师罢了,但这却不足以动摇你。为师都知道。所以,无论烬儿想做什么,为师都会竭尽全力助你。”何况,也早已无路可退。

“师父。”余烬心中触动,便是夜色中与人相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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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山外居

深山十里千层木,雁落户,筑新屋。

庭外院桥,始落轻踱步。

镰锋水澈相对目,惹人妒,忆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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