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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北顾天狼 上——若羽君

文案:

【披着搞笑皮的正经仙侠古耽,原名归离轶事录,归离潭三部曲的第一部 ,虽然按时间线其实这是第二部】

云濯认为自己可能是有毒,本来纨绔子弟当得好好的,只想和竹马一道抱紧大腿混吃等死,到头来却莫名其妙被冤成了魔头界的耻辱,莫名其妙被讨伐而死,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圣姑按着头重生了。

岂知,这一回人世更了不得,他竟发现多年不见,自家那位忒不靠谱的竹马司徒凛也已当上了一派之长,而且还是最闲散寒酸的一派之长,当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咂舌。

于是,昔日最咸鱼的魔头和当今最咸鱼的掌门,就这么阴差阳错与一个直男道士凑成了探案小分队,本着“打怪全靠队友,见势不对快溜”的原则,日日嘴炮互相揶揄,结果谁知这案子查着查着,他们还真tm就一不小心拯救了个世界?

小剧场:

司徒凛:其实除了混吃等死以外,我毕生的第二个梦想就是当魔头……要不我们研究一下能不能灵魂互换吧?

云濯:???你有毒?

司徒凛(自信满满):我当然有毒了,而且还中过三种呢!

云濯(说教):……有毒就要喝解药,不要到处发神经,懂?

司徒凛(低声):你就是我的药。

食用须知:

1、主cp:司徒凛(司徒如止)X云濯(云千玄)

慵懒腹黑毒舌掌门攻X潇洒耿直逗比魔头受

(攻表面是掌门,实则是个蛇精病,受表面是魔头,实则是个二逼少爷,骚攻逗受,双皮设定,仿佛能够艹天日地,然而都菜得一批)

2、1v1,小虐大甜,he,应该是主受,有个同行的直男队友,还有对自由心证的副cp

3、萌雷自见处:非满级重生,好像攻的故事线和复仇有点关系,然而怎么看都不是爽文

主线之间存在两段回忆杀,攻不苏受不萌还都是喷子(?),慢热剧情扯淡流且在一起的较晚(剧情2/3处)

虽然是古风但全程骚话连篇,基本就是胡说八道中苍生大义,一本正经里丧心病狂,偶尔还带点作者个人情感的说教(?)

卷一:云来寻枫

楔子:前尘诛

今年冬天,南地附近各镇中的说书人走狗屎运般迎来阵淡季中的生意爆棚,而究其原因,不过因月前在南诏断崖下死了个人。

这位仁兄姓云名濯,字千玄,乃武陵云老家主的第三子。原是生得珠圆玉润白发惹眼,武功亦算可圈可点,最后却偏落了个众家讨伐尸骨不留的下场,好不令人唏嘘。以致闲来无事的同辈弟子或为看笑话,或为凑热闹,或为再踹脚这堵被众人推倒的墙,皆欣欣然揣了几钱银子找店落座,听旁人唾沫星横飞。

要说武陵君子世家颇为风雅,传人名号所用正是上古瑞兽之字。至老家主云远这辈,正室所出的长子云华沉稳知礼,号为“麒麟君”;次子云辰温文儒雅,号为“白泽君”,皆是一表人才,倒也确当得起瑞兽之名。

可惜可惜,这位侧室所出的小儿子,却不知为何被爹爹取了个祸星之名——“天狼”。

或许,当初老家主起这名时并未加多想,不过因爱妾有狼族血统而信手拈来。岂知时间渐过日子一久,偏真真应验:这名号与性格确有些玄乎联系,的的确确是不能乱取的。

和俩标杆楷模似的哥哥不同,云家这身为半血妖狼的小少爷自幼性子就跳脱潇洒,又因失了娘亲而被父兄宠坏,脾气更乖张放肆。吃的穿的用的,只要不是极品,都看不上眼弃之一边;恨的厌的得罪自己的,只要锐气尚存,都要仗着三分武艺去好生教训,打到满地找牙才痛快。纵是每年被罚抄家规几百遍,性子仍轴得十头牛都拉不回。这便于同辈之间名声在外,成了君子世家此辈最大的一桩“意外”,江湖之中不小的一颗“灾星”。

当然这些昔时糗事,对付句“年少轻狂”也还说得过去。而究此人惨死崖下的原因,还是他于近来犯下的累累血债,笔笔冤孽。

据传一年前,这云濯曾与南疆一邪教勾结卖国,遭致父兄责问。岂知他竟狗急跳墙,六亲不认欺师灭祖,在那殿中大开杀戒,先弑生父又伤亲兄,终被继任家主的大哥带人追讨,狼狈而逃。

他这一逃,就逃得一年不闻踪迹。可偏待这事的风头被时间磨平,江湖众人正疑惑着是不是天道好轮回让祸星天狼伏了诛时,这位大爷又狠狠打了众人脸。

——为包庇一家有罪在身的狐狸妖,他以不知从哪习来的机关术血洗了与自家同为仙门五派之一的云崖宫,致使别派宫主与长老枉死,数百弟子于庐陵血流成河。

若说先前此人弑父伤兄,还是自家恩怨可私下解决,那如今残害别派,就铁定算是江湖恩仇要血债血偿了。这次一个没留神激起众怒,天狼君的灾星之路是真走到了头。

恶行累累在前,仙门五派加之江湖诸门的仁人义士皆满心愤懑,在云崖武陵两位少掌门带领之下一呼百应,联合诛讨,终于将这位因放走小妖孽而至强弩之末的大魔头围堵在了南疆断崖之上。麒麟君云华大义凛然,手刃亲弟,又在那南疆断崖之下添一把大火,终算昭告这一年前后的诸多恩怨,自此两两皆清。

于是除过逃了只小狐狸,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倒也圆满结束,不可谓不大快人心。可待到拍手叫好的热闹散去,众人心里却又都隐隐犯了后怕。

怕什么呢?说来倒不是怕这位江湖余孽阴魂不散卷土重来,而是因他有位关系极好的友人司徒凛,于这场闹剧中从始至终都未露过脸。

此人与云濯纠葛颇多又年少相识,前债无数却臭味相投,也算是出了名的乖张性子,不羁反骨。皮囊风流倜傥不说,还生得一双识灵鬼瞳,藏得一颗七窍心思——少年除妖时便有一肚子剑走偏锋歪打正着的鬼点子,无不让自诩聪明的同辈弟子愧叹不如。若说众人先前讨伐时惧云濯,还只是因其武艺明枪易躲,那现在回想时惧司徒凛,怕又得加上畏其智谋暗箭难防了。

所以,好兄弟就这么被诛讨而死,以这位大爷的才智和性子,怎么也得站出来说句话不是?

可惜他没有,而且是一年到头直到人死都没有,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是真见势不对做了缩头乌龟?还是心中另有盘算,准备暗中报复呢?

于是众人心里这个悬,惴惴不安直等着那位九淼次徒再作反应。同时闲言碎语小道消息更是传个漫天,江湖轶闻一浪高过一浪,丝毫没有因云濯之死而止歇的意思。

比如有人说,云濯当年去炎毒殿并非为了卖国求荣,弑父一事其实另有隐情。

比如有人说,天山那狐狸一家是遭人陷害,天狼君拼死相护,血洗云崖的动机也应算情有可原。

还比如有人说,曾于南疆崖下见到一紫衣身影于废墟中寻寻觅觅,所以司徒凛其实露过面,只不过当时旁人皆以为是鬼魅作祟,这便没放在心上。

……

一言以蔽之,江湖之上叽叽呱呱说什么的都有,可惜人已死茶已凉,到底是说什么都没了用。更甚,此后半年,这位唯一有可能为云濯争辩两句的司徒公子,也终在大病一场之后,彻底于江湖上选择了闭口不言。甚至,又一年后还收敛心性,极其规矩地继任了九淼一派之长,再没提过自己这小兄弟半个字。

哎,倒也是。

毕竟全江湖人士的唾沫星子当头搁在那,连亲生的兄弟都能反目成仇刀剑相向,更诓论本就因母辈笑谈而结下的,轻飘飘无血缘的异姓兄弟呢?

于是众人终于长舒一口气,只道是先前多虑,看来九淼次徒司徒凛,这次还真是决定要做缩头乌龟了。

至此,热闹看罢拍屁股散场,盖棺定论唏嘘渐远,关于云家三少爷的诸多恩怨血债,连带着这俩二世祖的轻狂往事,全数一笔作结,于江湖中烟消云散。

第一章:隐汐

“你这恶徒,平白无故杀了我师兄一家,简直罪无可恕!今日你我虽都做了鬼,我也定要惩恶扬善!”

“呵,怎么就叫平白无故了?分明是你师兄当年构陷吾友在先,如今恶有恶报罢了!”

“胡说!当年你友若非劣迹斑斑,哪能遭来杀身之祸?而你竟迁怒我师兄,还死不悔改!”

“哈,悔改什么?我啊,反倒是恨自己武功低微,只不过杀了他一家和你这个倒霉师弟,自己便也死了,若能像当年的天狼君云千玄一般血洗了你们整整一派,那才算快意恩仇啊!”

“你你你,你竟以此等大逆不道之罪人为榜样,简直不可救药!”

“什么不可救药!好胆打个你死我活!”

“打就打!来啊!”

阴界忘川旁,一方破落小屋的窗外,两个鬼吵了起来。

好死不死,此破落小屋的窗内,立着的一位,正是被他们提及的“当事鬼”——云濯。

“打打打!打什么打!”

一来二去听了半天掰扯,何况还是关于自己的掰扯。白眼直翻,脑仁儿生疼,屋里那位终于不胜其扰,少爷脾气上了头来,“啪”一声推开了屋子里那扇气数将尽的破木窗。

他伸手一指远处的奈何桥,吼道:“没事在这吵吵嚷嚷,死后都不让人清闲,有毛病么!安生投胎去不好?!”

“呸,你算什么东西,敢指使我们!”

被此一骂,窗外的两位亦是不假思索,异口同声。

“嘿,好胆问我是什么东西?”

云濯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指指自己,怒道:“你眼没瞎吧!我就是刚刚被你们叨叨来叨叨去的,天狼君云濯!”

“什什什什么?天狼君,云,云濯?”

那二鬼闻言,脸色骤变,噌噌往后挪了两步。

方才发现,眼前之人唇角带血,白发披散,玄衫之下的皮肤更没一块不带着骇人的烧伤——这,可不正是传言中,那位血洗了云崖宫的大恶人临死时的模样。

“妈呀,好像还真是他。那,那个凭一人之力杀死了云崖数百弟子的,云濯!”

一个鬼目瞪口呆。

“真真真,真的?那他杀我们,岂不是比捏死鸡崽儿还容易?”

另一个鬼脸色铁青,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已是死人。

云濯更为无语,一拍窗台,驳道:“什么真的假的?难道,本少看着这么像假的?”

“既是真的,那,那还等什么?!”

争执不休的二鬼迅速化干戈为玉帛,对视一眼,双双变了表情,继而哀嚎道:“跑啊!!!”

见俩鬼吓得屁滚尿流,片刻工夫便跑没了影,云濯嘴角一阵抽搐,正听见背后传来清冷女声:“阿濯,窗外发生何事?”

堪堪一合窗子,云濯回身来瞅着对面这位古井无波的姑奶奶,方才的恼火神情乍然作了点头哈腰:“嗐,没什么事。隐,隐汐姑姑,您坐着就好,坐着就好啊。”

女子乌发雪肤,祭袍紫衣,眼神冷冷,正是江湖之上,一位神秘到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前辈——圣姑隐汐。

圣姑一脉,源起苗疆,代代独传,神出鬼没,传闻历任皆有常人不及之能,至隐汐已是七代有余,是故大凡五派弟子,都得礼让三分,尊这位一句“姑姑”。

隐汐生性冷淡,虽修为甚高,行阴阳六界皆如履平地,平素却也懒得抛头露面。除非谁家弟子干了人神共愤的恶事,她才会看不过眼去拜访门派,同别人掌门说道说道。

所以这今儿,刮的却是什么风?竟能把她给吹来?

云濯细数自己生前种种,自诩虽冤孽不少,可到了死后,却是没干过什么出格的恶事。

若非要硬说,大约,就是方才骂走了那俩争执不休的倒霉鬼?

百思不解,他扯个小凳坐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和凳子间岌岌可危的平衡,字字顿顿,愈感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姑姑,晚辈斗胆一问,您此番来是做什么的?”

紫衣女子面色不改:“交易。”

交易?

云濯莫名其妙一抬眼。

合着这林中圣姑,不只管救人和骂人,还管买进卖出做生意?

隐汐倒也没理会他的不解之态,正色低声道:“莫想多,这不是什么钱财货物之交易……而是桩还魂交易。”

“还魂,交易?”

云濯满头雾水,勉力撑着没让自己掉凳。

“今有一人,与其主人遭了奸人伏击,他为护主人而死,然始终惦念其主人安危,魂魄离体浑然不知,一路找寻,这便撞上了我。”

隐汐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我念其一片精诚之心,却无奈阳寿已尽,便问他愿不愿以肉身为代价换一人还魂,并让此人护他主人直至查清这件事。他亦觉自己既已死,留着那副壳子左右无用,这便同意了。”

“所以呢?”

云濯一揉自己那头白毛,感觉好像有点摸到了眼前人的来意:“您就来问问,我是否愿做这还魂之人?”

隐汐点点头。

“哎,我没听错吧?替人家当当护卫查查案子,就能换回具新壳子还阳?”

云濯双掌相击,甚觉可笑,叹道:“我说姑姑啊!这等好事谁人不想摊上,您随便找个有武功的都行。要我看,刚才窗外那俩就不错,何必偏找我这么个名声狼藉之人呢?”

对嘛,江湖之上谁人不知,天狼君云濯弑父叛师,勾连南诏,修炼妖术,血洗云崖……

虽说这个中都有隐情,自己算来忒冤,但余孽就是余孽,没人管你冤不冤。至少搁外人看来,条条全是死罪。

所以,这要是在阳间一时说错话漏了身份,自己可不又得被口诛笔伐整死一次,那隐汐这辛苦牵线的交易,不也要泡了汤扯了淡了?

“我找上你,是因为机缘。”

隐汐倒没他那么犹疑纠结,一顿首道:“但这机缘不可说。”

因为机缘?还不可说?

得得,又来这套故弄玄虚。

云濯心里的牢骚,这下真真要脱口而出。

可,待他转念一思量,又觉到底对方是长辈怠慢不得,扭捏半天没敢吱声,还是嘀嘀咕咕把话咽回了肚里。

“得,我认怂。”

沉默须臾,他晃晃凳子,眯眼疑道:“那有的没的暂且不论,咱再说说这交易。您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死的人是谁?我要护的人又是谁……”

隐汐望着他语气缓缓:“无定观的段小道长,和他的剑童容与。”

段昭英?容与?

云濯闻言却皱了皱眉,大抵是做了鬼之后,为人时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他在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翻了半天,竟硬是没想起来。

须臾,直到他又顺着“段”这个姓氏往上循了循,依稀想起十五岁那年凌云大会上一帮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时,才忽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原来是那俩人啊!我记得了,记得了!”

云濯一拍脑袋,忖道:“这段小道士当年好像和我有打过一架的半面之缘。怎么,他被人害了?”

隐汐一点头:“这事说来话长。”

云濯客气一笑:“那您长话短说?”

隐汐道:“两年前,无定观的首徒清洛,因除妖受伤,死了。”

“哦,洛道长死了。”

那位剑术极高的洛道长前生也算和自己打过几次照面,云濯略有些感慨,又追问道:“所以洛道长死了归死了,那段道长又与此有何牵扯?”

“清洛之死很蹊跷。”

隐汐一顿,又道:“当时清洛所受之伤并不严重,然休养了一月有余,却伤势愈重,最终蹊跷而亡。无定观众人见状自然不干,请了医官前后验了数十遍尸,可惜仍没查出个所以然。一来二去无甚结果,观主只能下令将这首徒之尸置于冰棺,安葬于一方山洞。”

云濯一抬眼:“哦,就是桩无头疑案呗!那然后?”

隐汐道:“然后,今年清明,洛道长的尸体被盗了。”

“……盗了?”

云濯忽觉有些摸不着头脑,疑道:“现在盗尸贼这么嚣张,连名门首徒的尸体都敢盗了?”

“非也。”

隐汐摇头:“此尸不是一般蟊贼所盗,只因那大开冰棺之上,置了片如血红枫,其上鬼气森然,绝不是常人所为。”

顿了顿,她又道:“而不巧,那日尸体失盗的发现者,正是前往拜祭的段昭英及其剑童容与。”

“嘶,原是这样……”

云濯捏捏下巴:“那,他俩又为何遇害?”

隐汐道:“明目张胆盗尸,还留下此等线索,段、容二人自然大感愤然,捧了红枫就上报掌门……岂知观主寂灵上人亦看不出红枫之鬼气所在,只得遣他俩出山去找另一人。”

云濯不假思索:“谁?”

隐汐语调淡淡:“九淼鬼瞳,司徒凛。”

“什么?凛兄?”

听到此处,云濯有点儿乐了。心道是合着纠结来去,又兜转回了老熟人这——该叫什么,低头不见抬头见?

思量片刻,他又忖道:“不错,凛兄天生一双鬼瞳,能识妖鬼之气,找他的确稳妥……可听您这意思,这俩道士应是还没找着人就遇害了?”

隐汐一点头:“他二人于紫竹林中遭了刺杀组织伏击,段昭英重伤,容与身死。现今之计,就是要你借容与之尸还魂,和阿凛联手,查清那盗尸共二人遭刺一事的真相。”

“呃,不是……”

闻言,云濯面露纠结,凳子一颤:“您,还真让我还魂去无定观啊?”

人人皆知,这终南山上无定观,是当今五派之中门规最严的之一。而这当事两人,好死不死又偏都是此观中的道士。

这下,他若借了这容与壳子还魂,先别说要不要吃斋茹素,背经修道,光是一不小心漏了馅儿的后果,怕都是极为不可想象的。

赔了夫人又折兵,死去活来又死去,还得再被口诛笔伐一回,这不是自己上杆子给自己找事嘛!

身下的凳子嘎吱直响,生前回忆也随之上了心,云濯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些。

但好像,话也不能全这么说?

毕竟这段昭英当年,在凌云会上和他切磋过几场,打过很多次照面,横竖该算他半个故人。

如今呢,一派首徒蹊跷而亡,故人奉命追查却被奸人暗算,再加上一桩颇违道德又扯上他凛兄的盗尸奇案,这种事情,搁前世好打抱不平的天狼君云三少可是最看不惯的。

虽说借尸还魂这事有点儿危险,但再怎么想,于情于义,也都该帮一把不是?

是冒着再被打死一次的风险回去?还是背着有失道义的愧疚继续缩着?

这下云濯忽然有点纠结,还没从刚才那吵嚷声中缓过来的头疼劲儿,也“哐当”一下,死灰复燃了。

谁知,一旁的隐汐眼见着他毫无回应,又冷不防道:“阿濯,你以前也是坦荡胸襟,行事爽利,如今怎也这般畏首畏尾。莫不是也和当上魔尊的阿凛一样,终被几年岁月磨掉了年少心性,这就做起缩头乌龟了?”

“啊?当上魔尊?缩头乌龟?你说……他?”

完全抓错了隐汐激将之言的重点,云濯神色一滞,脚底“呲溜”打起滑,从晃了半天的凳子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二章:机缘

阿凛是谁?

可不就是同他生前死后都扯不开关系的,那位司徒凛。

那魔尊又是什么?

可不就是九淼一门之主的江湖别称。

要说如今这仙门五派,问哪派门风最正算无人能评,但若问哪派最亦正亦邪,却非九淼莫属。此派地处蜀中,神秘非常,立派之祖更是个鬼道与暗杀术同修的前朝浪子。其他各门弟子习剑习医习乐理,九淼弟子却习刀习毒习暗器,委实特立独行于其他四派之外。加之此派素来门风开放,只求不失大义而不问具体是非,故历代掌门皆是各领风骚,亦不乏随心恣意的狂浪之辈。

可,恣意归恣意,到底那也是一派之长,重任在肩,性格与能力得一码归一码论。纵到了他们这辈儿,司徒凛是个长老遗孤当派次徒,而他那样样精通,被选为少掌门的师兄又英年早逝。可天地良心,好歹掌门这么大官,怎么也得找个稳妥些的弟子坐镇才对。就算再如何人才匮乏,也轮不到请他这位闲散兄弟来当吧?

合着,这三年不见,世间竟是风水轮转,这九淼选贤举能已不论资质论辈分了?

越想越觉好奇,也越想越觉荒唐,云濯笑道:“天,他能当上魔尊?那猪都能上树了吧?”

他这话语气说得嚣张,隐汐无奈摇头一叹:“阿濯,三年不见,你便这么说阿凛么。”

“那不然呢?”

云濯理直气壮,嘿嘿一笑:“这江湖之上谁不知道,他司徒凛和我一样是闲人中的闲人,混子中的混子,平生最为胸无大志,就想着自己逍遥快活。这九淼众长老到底是怎么想的,最后竟选了他?”

隐汐道:“你所言不差,可阿凛这三年心性有变,却是你不知的。”

云濯一挑眉,饶有兴致:“哦?”

隐汐道:“数年前他已收敛昔日作为,协助众长老打理门派诸事,更于一年前献上自己所书的百条应对南诏战势之策,算是攘外安内皆有功,这才得了老掌门青睐。”

云濯听得有点懵,不置信道:“你此话当真?”

隐汐点点头。

“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我这一死真是不得了。”

见人并未诓自己,云濯忽觉有些懊恼,咂舌道:“合着当年说好的一起当混子,他这就要把我给甩了?”

隐汐点头道:“的确如此,毕竟不论落井下石还是出言争辩,阿凛这三年没再提过你一字半言。”

云濯一抬眼:“所以呢,这便是你方才称他‘缩头乌龟’的原因?”

“岂止是我,这江湖之上自你死后此论便没停歇过。”

隐汐道:“好歹是前缘颇深,算异姓兄弟一场,哪有死了一人而另一人闭口不言的道理。”

“嘿,这倒也是,不过,我并不怪他。”

面上虽难免有些失落之意,云濯却仍无所谓般一笑:“兄弟归兄弟,可兄弟也并非都是如那些话本所言,死了一个之后,另一个就要愣头青般患难与共生死相随的……我上辈子名声忒差,他当怂包也挺好,这才算是没辜负我死前一片苦心。”

此言无甚来由又意味不明,隐汐望向他,眼露疑色。

然而云濯却并无意再言,冲人摆了摆手,可低头沉默须臾,又忽自己逗乐了自己般,摇头晃脑笑道:“噗,不过,我倒挺好奇他那副懒散悠哉样子,几年不见竟能变成什么正经德性,而这一派之长,又竟会被他当成怎样的荒谬姿态……哎呦,难以想象,难以想象啊。”

他语罢,又笑了好一阵儿,待好不容易气息稍平头脑冷静,方才终于想起此番的正事,拍了拍脑袋道:“哎,不过说来,若我方才没记错,姑姑你这趟还魂交易,是不是就要让我去寻我这位‘三年不见,性情大变’的故友去联手帮那小道士来着?”

隐汐点了点头:“此案牵涉鬼气,无阿凛不可。”

“哦,还无他不可了?有趣有趣。”

云濯从鬓边拎起一缕白发,于手指之上缠绕把玩,仰脸望天之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才与隐汐提及还魂时的犹疑之色消减不少:“那姑姑,我想通了。”

隐汐望他:“哦?”

“我现在特别好奇,我这位当上了掌门的凛兄究竟成了个什么模样。”

云濯笑道:“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既是今儿您给我带了来这么个有趣的消息,又给我送来了这么个有趣的机会,那我若再畏首畏尾做缩头乌龟,倒真成了某位九淼魔尊一样的怂包了。”

语罢,他又伸出手指在凳上轻敲几下,对隐汐一字一顿道:“姑姑,你这交易,我应下了。”

第三章:重生

恢复意识再睁眼时,云濯发现自己躺在影影绰绰的竹林里。

抬头鸟鸣声声,阳光斑驳,身下卵石硌得背后生疼,脸侧清风夹杂春日凉意,满目修竹,苍翠欲滴。

——得,这地儿他忒熟。正是人家九淼地界的紫竹林,十来年前自己和司徒凛的初遇处,也是那倒霉剑童和段道士遭遇伏击的地方。

所以,重生之地就这么阴差阳错落在了个不着村不着店的地儿,这是要方便自己去九淼再续前缘,顺带找人叙旧?还是说,也算是师姑念叨半天的机缘之一?

云濯略感莫名,低头瞧瞧破烂道袍加身又伤痕满布的新壳子,又想想一筹莫展的之后行动,觉得头有点疼。

若未记错,此番重生因的正是与容与的护主交易,而那段道士本又是为查盗尸之案寻司徒凛而来。所以他既是回了来,那么大抵无论如何,到时这案子,都是得三人一起查的。

因此眼下便有一个大问题,既一回来便“哐当”进了这林子,那他是该先找段昭英护着,还是先找司徒凛试探呢?

他拿黑褐血沫满布的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伤口,开始捋着凌乱思绪瞎琢磨。

要说那道士曾于此林中遭人暗算,生死未卜,又是这桩交易的关键人物,按理是应先去找他。可此间到底一晃已过多日,这人受伤逃遁,压根行踪未明。自己的新壳子又有伤在身,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只怕还没撞着人,就得先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相比而言,远亲不如近邻,显然先就近去九淼寻司徒凛这位被自己念叨了半天机缘的老熟人,养精蓄锐,再等那道士自行前来汇合,是更为稳妥也更节省体力的权宜之计。

“行吧,原来兜兜转转,又是寻他……”

自嘲一声,俨然是去处已定。可云濯上下打量,又感当前尴尬尊容惨淡非常,到底是曾经锦衣玉食又略有洁癖的少爷,纵如今落难狼狈,仍觉久别重逢之前,收拾形象十分有必要。

于是,他堪堪依着日头所在之地划拉了一下方位,决定出林之前先找点水洗洗。

耳畔风声轻灵,当中隐有流水之音,想来附近应有深潭溪流之类。转着“咔嗒”响的脖子辨音识位瞎摸一通,云濯驭着适应性颇差的新壳子几步几晃悠,连摔五六次,半晌后可算磨蹭到了一处潭边。

那潭碧波粼粼,平静一如多年之前。抬手一撩听得水响哗啦。不多时,血污渐随涟漪漂了远,随手扯下袍袖处尚算干净的布料对伤处一一包扎。岂知,待擦净腰上那道致命伤时,又冷不防倒抽了一口凉气。

——刀口蜿蜒横长,贯裂腰部,即便此刻血已干涸,旁边亦因隐汐施法修复生出些粉嫩皮肉,风过一激之时余痛阵阵,仍有些难熬。

“哎……”

到底是自己给自己找的担子,云濯只得堪堪暗道一句“白来的壳子就凑合使使”聊作安慰,伸手将那又痛又痒的伤处揉了又揉。

可收手之时,指尖却忽感下方有一处小小凸起。细细打量间,竟是那刀伤之下还存着块红印。

那印颜色新鲜,似刚被法力所烙,状如竹叶,温热之中略带针砭痛意,应正是圣姑所主持的这桩交易之记。

他又揉着那印子一皱眉。

瞧瞧,瞧瞧,给人壳子还不忘烙个印子,这就开始提醒我要收拾烂摊子了。

“哎,容小兄弟啊,安生投胎去吧……盗尸护主二事,我到时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敲着那印子,云濯也不知是在安抚壳子原主,还是在自言自语。片刻后掬起捧水搓脸醒神,凉液轻拍于额头之上,幽深的潭面如镜,春日暖光温软,终于映出青年的模样。

——身量瘦削,五官清朗,乌发如瀑,比之当年他那头白毛低调不少,衣间还带着无定观里寡淡的熏香。深褐色的眼仁配上尾稍略低的春山眉,虽免不去为奴者的顺目之姿,倒也颇有几分可圈可点的俊逸。

嗯,看来这位容小兄弟长得还行。

尚算满意,他湿淋淋的双手在破道袍上一蹭,旋踵欲离。

岂知,两步未出,竟忽闻背后林间传来一阵阵噼啪脚步之声,隐夹杂着野兽嚎叫,正渐行渐近,向他包抄而来。

而待细细一辨,顿时背生冷汗,暗叫了声不好。

云濯上辈子被江湖人称“天狼君”,自己更是个半血狼妖,对兽鸣尤为敏感,如今这声响此起彼伏,凄厉悠长,步声亦杂而不乱,似正是群狼围猎。

而再回头略一看那腥气未散的潭水,他的心更凉了半截。

——只怕正是自己方才洗刷弄巧成拙,倒霉至极,教那血腥余气引来了这些畜生。

这下倒好,人没找成,先在这倒霉林子里碰上群狼。权衡一二却是无路可退,他只得稳稳气息,步步退却,眼看着林间阴影之中一双双闪着寒光的眼睛愈来愈近。

怎么办,硬碰硬?

一只只灰毛狼低呜着呲牙而出,云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堪堪摆开攻击的架势,扬手一挥,合了双指作势捏个诀。

谁知,微弱光华闪过,这招式挥是挥出去了,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偏在打到那狼之前软绵绵落了下。

得,这容小兄弟的壳子当真武功低微,就算勉强学了点无定武学,他这习着武陵心法的内里也使不出来半招,相当于半点儿用没有。

云濯仰头望天,恍然大悟之际几只狼已渐成包抄之势,简直甚想哀叹隐汐今日复活别人没看黄历。

“你们别过来啊!知道我是谁不!”

这下对打是彻底没了戏,他只得哆哆嗦嗦出言吓唬,可畜生偏又听不懂人话,包围圈越来越小。逼得人下意识怂蛋地往后缩,吸气闭眼胡思乱想之际,简直都能猜到接下来几个月里为那些酒馆里说书先生津津乐道的一大江湖轶事。

恶徒天狼君云濯,死后三年借尸还魂于九淼紫竹林,不想一步尚未迈出,竟惨遭群狼围攻而死,真可谓天道好轮回。

然后堂木一拍,众人齐齐拍手叫好。

……不成不成!

越想越急眼,云濯狠狠摇了摇头。

当年翻云覆雨的一代江湖余孽,今日却连几只畜生都打不过,还要被人家咬死林中,这是什么道理?!

事关名声尊严,他吊着最后点儿希望运息一探,竟发现此壳子惨虽惨,似还剩了点的残余灵力,心中顿生一计,咬牙掐指,借之勉强在十指尖凝了灵线,尝试缚住身侧一只杂毛狼的身躯四肢,指尖微挑,强控着它转了身子。

云濯引线连退两步,对上那狼圆瞪的绿眼:“如今林内无机括,还得劳驾您当我的机关兽。”

语罢,单手一沉,那杂毛狼竟被真气凝的线吊着腾空而起,微弱挣扎无济于事,心口不一地张扬了利爪,直奔五六只怒扑而上的“同伴”而去。

原本欲袭人,却忽见同伴“倒戈”,眼前那些狼亦是面露惊色,一时不明所以,匆忙应对之余,渐被云濯寻到先机,击得溃不成军。

牵丝之术,机关绝学,当年血洗云崖,以一当百亦不在话下,诓论如今几只畜生。指尖引线犹在,便是细光闪动,哀嚎声声。恶斗数十回合之后,那十几只狼终于悉数败在云濯手下。

“唉,别怪我,谁让你们堵我的?”

战事稍歇,按捺不住得意,当中人掐断引线,抬起光溜溜的脚踹了踹身边一只伏地不起的狼。

“嗷嗷嗷嗷——”

谁知,嘚瑟归嘚瑟,此举委实有些挑衅,身后那林中竟又传来阵阵狼嚎,道道寒光——原来不知何时,林间暗处还伏了几十只狼,此刻一见同伴落难,皆为大怒,待头狼一呼,齐齐而上。

“哎?还带这样的?!”

得意片刻不到就被打脸,云濯一惊,低头又欲继续凝线。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壳子最后的灵力经方才一战已被用尽,纵如今如何捏诀,已全数无济于事——那线怎样都凝不起来了。

匆忙之间连退不及,武器已失,狼群这次的攻势又来势汹汹,他被袭得踉跄。下意识横臂一档,腕子上留下三道血痕之余,脚底也正巧踩上河边一处圆石,狠狠栽进河里。

完蛋!

最后俩字回荡在脑海,云濯只能眼睁睁看着沉重的驱壳急坠直下,好死不死在那水潭边砸出极高的水花。

一群群朝自己扑来的饿狼龇牙咧嘴,后背挨上潭壁,脊梁骨被磕得生疼,那腰上印记似也泛出热感,他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得,挣扎半天,一时失手,对方狼多势众,还是死了。等着沦为接下来几个月的江湖笑柄吧。

他一声哀叹,然待颤颤巍巍捱了片刻,奇异之觉混杂一处,撕咬割裂的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反倒全身各处骨头都开始隐隐涩涩的抽巴,仿佛得了什么指令似的,争先恐后要缩进身体里去。

什么情况?!

想死死不得,这感觉委实不好受,云濯咬牙之余一头雾水,忙睁了眼来,竟见这方才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的壳子,此刻周身却莫名涌动出了大量妖力。

那妖力左冲右撞,来势甚汹,稀稀疏疏的光点霎时将人牢牢裹住,一时引得林中光泽大盛,连那些狼也惊得不敢妄动,纷纷被吓退了半步。

这,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光华刺眼,他在前世不甚清明的记忆里翻了翻,忽然气息一滞。

——似乎,是要化妖?

此念一出,自己倒先惊了几惊。

能化人形的妖,凡在有性命之危,极度虚弱的时候,出于自我保护,都会自行化回妖形,这倒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可,天地良心,他虽是个狼妖,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半妖,甫一生下来就是人形不说,又因着母亲早逝,从小又被父亲共两位兄长按着教养人的法子带大,实在遵规守序的很。加之云家武学里,更没有什么化妖咒之类的旁门左道,学都没学过,更压根别说自由变幻了。

所以,此时情况危急,这身体竟能自作主张化了狼形?

看着光芒之间,自己骨节分明的两手化了银白的狼爪,云濯既觉不可置信,又觉甚为可笑。

——当年分明已失妖骨,如今还阴差阳错用了凡人的壳子还魂,怎会有道理能化妖?

……除非,这壳子根本不是普通剑童之躯,其内本就装了自己原来的妖骨?!

此念一出,脑中又如惊雷闪过,玄殿之上被剥骨而出的记忆陡上心来,想着那块血肉模糊之物怕早被南诏贼子磨成药粉,他怔愣之余自嘲多心,颈后冷汗渐渐洇湿一片。

然寂静须臾,终是光华渐散。

方才耀武扬威的清瘦少年,此刻一朝化为白狼,身姿挺拔,相貌非凡。身畔众狼目瞪口呆,须臾间便见头狼后肢一软,匍匐于地,夹了尾巴向他表示臣服。

“嗷呜呜呜——”

领头的率先倒戈,其余喽啰岂有不从之理,众狼看看头狼,又看看云濯,虽不甚明所以,仍纷纷有样学样,嗓间低呜有声。

怎么回事儿?这诡异壳子歪打正着,解了燃眉之急?

还没从方才诸多疑问中缓过劲儿来,云濯回头看了看白毛之上的狼狈血口,心中暗喜,稍叹天无绝人之路。

只是危机稍解,待听了一小阵儿那此起彼伏的狼嚎,却又渐觉其凌乱烦人。

“行了行了,祖宗们,别嚎了!”

新旧陈杂的伤口被风一激,浑身难受到抽抽,耳畔声响依然愈演愈烈,他深感头大:“我这一身伤还不是你们给挠的?”

可畜生要能听懂人的抱怨才鬼,纵当中白狼面色黑沉,焦头烂额,那些畜生之啕也半分未停,反而更加张狂。

好吧,好吧。四条腿要怎么才能捂住耳朵来着?

惹不起躲得起,云濯一叹,翻眼看看头顶竖起的尖耳,准备硬撑着两条前腿儿与那些狼尴尬相对。

岂知,也正是此时,林中忽又传来阵反常的萧萧风声,夹着灵息沉稳的步声,断续而有规律,徐徐回响,余音不绝。

——看来正是外边来了人。

得,瞧瞧,这一天都是什么事儿?狼还没走,又有人要来了……

脚步之声越来越近,他堪堪捂住一耳,准备瞅瞅接下来这位是何方神圣。

不消片刻,面前紫竹隐有微动,继而被一把推开,前后次第进来俩人。

先进来的小公子墨衣白衫,眉眼风流,算他半个熟人,正是九淼前任魔尊凌溯的儿子凌薰。

小少年蹦蹦跳跳,似来入林游玩,至此却偏一眼看见了在那群灰毛秃狼之间分外显眼的自己——白毛杂乱,浑身伤痕,狼狈又矛盾。

顿时,那少年气息稍滞,下意识冲身后之人惊道:“师兄师兄,快来看!这狼好像受伤了,而且还挺重!”

……师兄?!

此二字入耳,云濯怔愣当场,下意识猜到那少年所喊之人是谁。待错愕抬头去看时,正见竹林之间映入一抹紫棠之色。

司徒凛?!

第四章:相逢

云濯自诩上辈子结交不多却孽缘不少,与各人各派的因果好生凌乱。而其中和这位司徒凛的那点儿事,则更是说来话长不说也罢,若硬要说,便必是自己结交中的败笔,孽缘中的翘楚。

这孽缘,得从他俩的娘说起。

如市井上常见的俗套戏本一般,他俩的娘曾是对儿结义姐妹,而他俩,亦本应是对儿年龄相仿的异姓兄弟。

此处之所以要用个“本应”,则是因二人未及相见,便出了个乱子,硬是断了幼时缘分。

彼时司徒凛六七岁,其母叶玄琙刚怀了第二个儿子,正与前来探望的他娘亲濯欢一道于蜀中竹林散步。谁知祸事陡生,碰上一狼妖苍灼恼怒发狂,见人便袭,而濯欢真身亦为狼妖,为护姐妹,当即化归原型与之抗衡,可惜终奋力不敌,身死林中。

后,苍灼虽被擒,但九淼众长老忌惮此妖功力,不敢处死,只将其永封山洞,佯作交代。令痛失姐妹的叶玄琙大为不满,当即甩手回了娘家湛露门,岂知数月后祸不单行,于幼子刚落地之际血崩而亡。

一番风波竟搭上两条人命,云家、九淼、湛露三门皆大感憾然,其时各派弟子又皆言别派之过,一时将关系闹得极僵,更对懵懂年岁的凛、濯二人之过去讳莫如深,便再莫说相识。

然,谁又能想,纵前缘阴差阳错无疾而终,冥冥天道仍自有常。

因母亲身死蜀中,某年清明,云濯依父之意前往拜祭,偏是生性贪玩误入紫竹林,好巧不巧,碰上在树上打盹的司徒凛。

司徒凛天生鬼瞳,识破他半妖之身,又加以言辞调侃,惹得云濯恼怒。二人一语不合提剑便打,结果捅了个大篓子。

——某条刚被封印的钩蛇妖,因打斗之响动,破印而出,将林子里搅了个天翻地覆。

打归打骂归骂,彼时两个不知前尘旧缘的惨兮兮少年,却偏都抱着那么点“烂摊子得自己收拾”的死心眼劲儿。眼见钩蛇横出,只得放下争执,硬着头皮联手相对,愣与那大虫子斗智斗勇折腾几个日夜,才可算又请来了当初的封印之人。

而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当时于紫竹林修行的圣姑隐汐。

圣姑之名,五派掌门都得礼让三分,当隐汐牵着一白衣一紫衣两只团子自林中而出时,云濯的爹和司徒凛的师叔都傻了眼。

原本因上辈隔阂,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俩人,纵身世如何被隐瞒,前尘如何纠结百转,也终究万般巧合地重逢于世间,相投于江湖,真真不可谓不是孽缘。

再后来,虽旧怨仍在,但云濯恣意潇洒,司徒凛悠闲自得,皆非斤斤计较父辈恩仇之人,此番不打不相识,权当认了个知己,自此一来二去闯荡江湖,还真互相调侃出了感情。倒真又同当年二人的娘亲一般,情同手足,兄弟相称了。

少年的情绪,总来得直白又激烈。或许是那日紫竹林中,共对钩蛇的紫色身影在云濯心里烙下的印子太深,又或许是后来的闯荡江湖间,那人的各种表现太过与自己相投。虽如今云濯并不好说,自己对那位虚长了九月年岁的“小哥哥”之情谊是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盛。但反正等他反应过来时,俩位令人发指的江湖祸害间那“堪比断袖”的交情,便已经在同辈之间人尽皆知了。

年少回忆渐上心来,紫竹之后的身影也愈发清晰,但见这位三年未见的兄台仍拎着把乌黑的扇子,梳着个散散的髻子,紫衣在内一如往昔,不过外面多披了件绣曼陀罗纹的玄色大氅,映得面上血色比年轻时苍白不少。

只是,衣着虽仍旧,其眉宇神色,却不复那几年前般悠闲自若,年少的傲气清减许多,眸中又添三分稳重,唇角轻狂弧度也略被岁月抹平。

司徒凛随手推开碍事的竹叶,发问语气淡淡:“有狼受伤,在哪儿?”

凌薰指指云濯,司徒凛顺次望去,正与那只白狼的怔愣眼神对上,霎时一人一狼目光皆滞,林中空余簌簌风声。

……太惨了,太背了。

这是云濯脑袋里浮出的第一个想法。

虽说久别重逢再见故人是一大乐事,而且这故人还本就是他想见的那位。可天地良心,他本是想着好好收拾完了再去九淼拜访相见的,岂知阴差阳错,这就教人家在树林里撞上了自己,还是兽形的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要是一朝露了陷,以那人的昔年性子,还不得将此事记个十年五载,逮着机会就狠狠嘲笑自己一番?

放下捂着耳朵的那只爪子,他咕哝两声,思索一二,决定暂时闭嘴不作声,保留身份之密,静观其变。

不过对方也压根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臂一伸,自己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是被“哐当”拢进了怀里。

那人薅了两下他惨兮兮的白毛,一手揉上他的屁股,浑然不顾“当事狼”愤怒眼神,挑眉轻笑:“这伤是挺重不假,可惜,分量也不轻啊……”

“唉?”

情况有变,凌薰诧异一抬眼:“师兄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司徒凛朝林外回身,语调一本正经:“我说,我带它回门派疗伤。”

“哈,不是吧?”

这位性子闲散了二十多年的兄台,如今忽然主动收养宠物,莫说凌薰,连云濯都感到莫名其妙。

犹疑片刻,小师弟嘴角抽抽:“你,要养这只狼?我没听错?”

司徒凛点点头。

凌薰大为不解:“……今儿太阳跟哪儿出来的?”

司徒凛不作回答,将另只手往云濯毛茸茸的爪子上一搭,五指冰凉如水,激得那狼身形一抖。

他对凌薰一笑:“养只宠物暖手,不行么?”

……养狼暖手?

好吧,这想法真够可以。

虽知此人向来剑走偏锋,云濯仍听得眼皮一跳。但低头之际,偏又觉司徒凛之手当真比三年之前凉上不少,怕是体质虚寒所致。

到底多年交情在前,咂舌归咂舌,心疼也是真心疼。迟疑片刻,他还是决定暂不计较这些细节,一翻身子将热乎乎的软腹迎上那人冰凉的手,暂安安分分以受伤小兽之身份当起暖手炉。

——算了算了,反正是好久不见,一朝相逢心甚喜悦。你若能带本少回九淼,本少就对那句“分量不轻”既往不咎,再给你暖暖手当当宠物什么的,倒也无妨。

云濯歪歪头,越想越觉自己真是宽宏大量,越盘算越觉这逻辑甚为有理。恍惚之中又见司徒凛已运轻功出林,颠簸之间又狠狠嗅了一口那人衣袍上熟悉的味道,却渐渐感到莫名安心。

好像就跟少年时一样,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哪怕是天大的乱子,都能逢凶化吉。

末了末了,被摇到脑袋里犯迷糊,伤口也渐渐疼到麻木,倦意愈上身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天波折颇多,跌宕不少,看来最后还是没架住周公来邀。

九淼派门遥遥在望,云濯打个哈欠,忙不迭舒服换了个姿势,两眼一闭,心满意足地抱着那只让他安心的手,沉沉睡了去。

第五章:闲幽

司徒凛的居处,唤作“闲幽斋”。这名儿呢,是魔尊大人自己起的。

此斋坐北朝南,天气晴时透进来的日光不算多,天气阴时则更少,修竹环绕,石径静谧,十分适宜打盹做白日梦,算是相当符合“幽”的标准。再加上其主人当年懒散到令人发指的性子,这“闲”之一字,倒也颇为贴切。

自那日被人捡回去,“暖手炉”云濯在斋内一躺好些天,好吃好喝好药伺候着,伤势渐愈,精神也渐足。可待摸清九淼近来形势,又每每靠在那贵妃榻上打盹时,便开始对那斋中主人的风格品味,及其中摆设颇为无言。

怎么个无言法?

比方说现在,除过文房四宝和横陈上来的小弟子习武心得,那桌上用青花器盛了一碗咸酥和一盘麻花,虽色泽金黄火候正好,旁边亦有酒杯茶盏,可他却是怎么看怎么难受。

先说这瓷器,世人皆知云家钟鸣鼎食,算是五派中富贵之首。云三少自幼喜用汝窑白瓷,最好还得是边上有鎏金勾嵌的那款。而当下他这位故友呢,也不知是生活忒不拘小节,还是花销忒抠搜拮据,所用瓷器虽带青花,却是纹饰拘紧,胎釉过厚,颜色恶俗,大抵不过街市之上几文钱一个的,简直让人看着难受,用着更难受。

穷酸,委实穷酸。

想想同为掌门的自家大哥,每年都要给屋里添置几件釉天青,再瞧瞧司徒凛使的这些瓷碟茶杯,云濯很为他惋叹。

——年少做小弟子时不讲究也就罢了,怎么如今当了掌门还用这些劣品,真是有点朴素得令人发指,怕不是真真穷疯?

说完瓷器,再说那器里盛的点心,这日子里云濯发现,小弟子送来的碟中饮食虽天天换样,却清一色都是些酸咸小食。然而天地良心,他生于南地,偏是最好甜丝丝这口,对桂花糕栗子酥糖人蜜饯等点心无一不爱。可在这位爷房里就是连一样都找不到,真真越看越急眼,越想越糟心。

而且,更糟心的是,经这几日细细一摸索,他还发现,这屋里没甜食压根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司徒凛吃饱了撑的般,于几年前跟下人定了三条禁令。

——闲幽斋内,不得提承夜公子,不得提天狼君,不得摆置甜食。

这承夜公子指的是司徒凛的师兄离彻,也本是九淼一门之长的首选继承者,可惜七年前遭遇变故英年早逝,好不令人叹息。因继任故人未继之位,司徒凛不愿再感旧伤事禁言昔日之事,倒算有理有据,勉强能理解。

可,至于这后面两条,云濯就自觉忒看不懂了。

不让人提自己还自罢了,毕竟纵以前关系好,到底江湖遗罪人人喊打,一门之长新上任总得避避嫌。可不让摆甜食是几个意思?栗子糕招他了?龙须酥惹他了?糖人黏掉他门牙了?

云濯深感疑惑,百思不解。又想起那人昔日和自己胡吃海塞之时,似也对甜食无特别敌意,想来这条禁令并非出于自身私愿,而是和前面那条一样,完全在针对自己。

——毕竟谁人不知,司徒凛身边颇好甜食的,就他这么一位嘛!

于是细细一琢磨,云濯便觉这人铁定是小肚鸡肠,三年来没少记自己的仇,继而深思少许,又觉当日林中一会时没马上暴露身份这举动,简直是机智到了姥姥家。

可不是?连个死人都能被针对成这样,那若活生生的云三少再蹦到这位魔尊大人面前,只怕等着他的,就是三百条奇奇怪怪的禁令了。

简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老天究竟是如何瞎了眼,偏让自己成了被喊打喊杀的魔头,却让这位成了个整日混水摸鱼的掌门?!

他吐了吐舌头,心中甚为不满,岂知想一出是一出,说曹操曹操到,正此时那斋外竟传来一阵窸窣低语,夹杂着某位刚刚被他念叨了半天的故友之步声,略带着急切,还有点儿神神秘秘。

这人又要搞什么鬼?

嫌弃归嫌弃,好奇是好奇,白狼嘀嘀咕咕踢腾着四条腿往桌上一窜,推开纸窗开始偷看。

那回廊之外立着仨人,除过司徒凛,便是他两名亲信影卫。

那俩人他这几天倒也认熟,高点的叫小七,矮点的叫小十。名字来头则更是随意:因九淼影卫门下将武艺前十之弟子供于掌门挑选,司徒凛挑了排行第七和第十的俩人做亲信,念着小七小十甚为顺口,便就这么一直叫了。

至于为什么该择优而取的亲信影卫,这位掌门大人不挑第一第二,偏挑第七第十,若云濯所料不错,就更是段因无聊往事而起的执拗报复。

——当年凌云大会曾将他们这代弟子依武艺排辈。前五之流他俩显然挤不进去,云濯勉强排了个第七,而本应是第六的司徒凛,则好死不死,因其行为不羁随意弃赛之举惹怒诸位白胡子老头,被放了黑哨排作第十,还不偏不倚,正好位居那位生死未卜的小道士段昭英之后一名。

所以,选小七小十而不选小一小二,肯定就是因为对档子往事念念不忘呗!

想想这人睚眦必报的小动作,再想想那些莫名其妙的禁令,云濯简直对这位的性情无语到了极点。转头偏又见窗外司徒凛与亲信议论得语声低低,神色肃然,一言一行还挺有几分掌门做派,这便更觉其人模狗样的皮囊之下满肚子坏水儿,似比三年前深藏不露了不止一倍。

现在夜色临降,此深藏不露的人模狗样之徒正立于回廊中,待听罢二人言辞,沉默须臾,又皱眉自怀中掏出叠封了好几道法印的信,递给面前的小七,嘱咐道:“将此信送给叶叔,告诉他此番关乎炎殿与南诏一事,要小心定夺。”

小七点头接信,小十却上前两步,欲言又止:“掌门,这事怕只是个开始,我们究竟何时才能收网?”

司徒凛若有所思:“得看此事之进展……最早一年,最迟三年,总能有个结果的。”

语罢,冲二人一笑:“你们稍安勿躁便好,先把信送到,今暂且退下吧。”

此令既出,影卫不得有异,也毋需多言,两人拱手告退,身形一纵,旋即消失于屋顶。

沉吟片刻,待小七小十的步声终于远得再听不见时,紫衣人才徐徐回身入廊。

他摇着扇子悠哉悠哉,一步步行至云濯待着的那扇窗前,忽的似有所感般两脚一顿,拂袖伸手,敲了敲那窗棂:“哎,你偷看够了没?”

啊?

正埋头思量着那些话含义的云濯,正被那木框传来轻微抖动和窗外传来的低低语声惊得一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死当场。

这,这都能被发现,鬼瞳长背后了?!

满头雾水收敛爪子之际,竹门已被推开,司徒凛抖落大氅之上的尘灰,一把将他连着尾巴提溜进怀里,撩起衣摆坐于桌前,伸着冰凉的手揉起白狼毛茸茸的软腹,兴师问罪。

“嗷呜。”

那人的手仍旧冷冰冰,虽被偷袭的凉意搞得十分不自在,但到底刚刚被抓了现行,甚有“暖手炉”自知之明的云濯赶紧主动迎合,讨好似的抬起腰身蹭来蹭去。

“行了,别装了。”

屋内烛光将司徒凛的眸子染上几分不明意味,他一捋晃动不止的尾巴,勾勾唇角:“这几天边演戏边养伤,又得偶尔偷听几下……嗯?还真是难为云三公子。”

……什,什么?

最后四字入耳,自以为几日前没吭声就能瞒天过海的云濯愣了一愣。

他,他看出来了了?

刚被抓现行又被识破身份,他心内“哐当”一下,方才没吞下去的口水呛入喉管,再次差点噎死。

这,这人是人是鬼啊……怎么就露馅了?

想要堪堪思考,可惜脑袋里已经糊成一头雾水,任如何都是百思不解,他只得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司徒凛,假装无辜,继续以静制动。

“怎么?继续装傻?”

将对方不言不语,司徒凛眯了眯眼,摇头道:“唉,若再不承认的话,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只能叫人把天狼君抓了审问审问了咯……”

“哎,且慢!”

一听这人要来真的,云濯背上炸了毛,上辈子被人讨伐,血肉模糊的痛苦经历翻上心来,赶紧抬起只前爪挠向他衣领,一边讨好一边迅速认怂:“停停停,我认了。”

“嗯。”

得到想要的答复,司徒凛捉住那只肉乎乎的白爪,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早这样不就好了,装这么几天傻很好玩?”

语罢,又佯作几分愠怒:“三年不见,还如此藏着掖着,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哪,哪能啊。”

想起最近相见不相认的日子,好像心里也有点闷得慌,云濯思量来去,却亦不觉完全是自己之错,悄悄朝人吐了吐舌头,于心里暗暗一骂。

——谁不把谁当兄弟啊,这还不是被你那禁令吓得,以为这三年被恨得有多惨,生怕一朝露馅被上交云崖宫处置……

“怎么,还真是因怕露了身份被我送去正法?”

眼前的傻狼先白人一眼,又嘀嘀咕咕,把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司徒凛略感无奈,摇头解释:“你怎么不想想,你凛兄我天生鬼瞳,日前竹林初见就认出了你的妖气……若有意杀你,还捡回九淼干嘛,真是闲着没事,养条狼玩?”

鬼瞳?早就知道?

云濯愣了一愣,脑中电光火石一过,这才意识到那人鬼瞳识息,更诓论二人年少相熟,对自己妖息甚为了解,纵是壳子换了,辨明身份也压根不在话下。只得咕噜两声口水骂了自己句傻,却正被逮着机会一刮鼻头。

司徒凛又笑道:“放心,白来的暖手炉我可舍不得扔,刚刚那句威胁,是逗你的。”

哦,假的?

对方人模狗样,一本正经,那张嘴却一如往昔般毫不饶人,云濯越听越恼,却又奈何寄人篱下,只能暗自摇头。

合着,自己这是早早就露了陷,只不过人家看破不说破,任人自导自演好几天,隔岸观火乐得自在呢……

这么一想,虽为对方看穿身份仍毅然窝藏的举动所感激,却也觉眼前人比之少年时更老谋深算了几分。头顶那两道目光也似在笑意盈盈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云濯背上冒出点冷汗,两爪拱成一团,忙不迭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别缩了。”

怀里毛茸茸的一团白哆哆嗦嗦,司徒凛捏捏他的腮帮:“我说,反正身份都露馅了,你真不打算化形回来?就准备这么一直当匹狼了?”

“那,那自然不行的!”

好端端还魂来护人查案,哪有一直当畜生的道理。云濯答得本不假思索,可语落之时回头一想,却又犯了难。

——他十几天前化形,那是因为身体虚弱又受了重伤,出于半妖的本能自然而成的结果。可如今呢,伤倒是好了,身体也不虚了,壳子也自然不会自动化回人形,便只能靠他自己寻咒捻诀了。

可惜可惜,云三少当年潇洒归潇洒,学的武功却循规蹈矩得很,一板一眼全是云家的剑法,纵依稀记得曾有人教了他些化人化妖的旁门左道,此刻也记不大清明了。

这怎么办?硬着脑袋想?梗着脖子编?

“唉。”

眼前白狼抓耳挠腮,焦头烂额,僵持须臾仍无进展。司徒凛早知会有如此般低声一叹,抽了宣纸捻笔蘸墨,写下一行字递予云濯。

——天地大明,万气混生,原型既生,唤我归灵。

他轻敲了敲那纸:“念。”

“哦。”

左右为难之际被人雪中送炭,云濯大为感激,忙将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一合,喃喃念来。但见一阵灵力涌动,光华又起,须臾之后,这憋了他好几天的狼形壳子,总算又变回眉眼俊朗的少年。

可,人形换是换回来了,待低头一看时方才又发现,这壳子当初穿在身的破烂道袍不知何时丢了个完全,此刻正是未着存缕,光溜溜赤条条,该露的不该露的全没了遮拦,羞耻得紧。

“这……”

就算对方和自己都是男人,一丝不挂如此相对也甚为尴尬,他忙伸手遮住关键部位,冲司徒凛投以求助的眼光:“凛兄,你,你这有没有多余衣服?”

那人上下将他一打量,皱眉摇头:“这么瘦削,我的衣服你怕要穿了大……”

先前潭边一照,便知这壳子比他原先珠圆玉润的尊容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云濯无法反驳,只能点头附和退而求次:“那,那有没有你十七八岁时穿的旧弟子服?先借我凑合遮遮啊!”

司徒凛不语,沉吟片刻,转身自床榻箱底翻了又翻,勉强扯出一身褪色紫衣丢给他:“且试试。”

“呼……”

感激接过,片刻后可算不再衣不蔽体,刚化回人形的青年边系着衣带边长舒一口气。

瞅着眼前人的陌生模样,司徒凛神色略滞,眼神飘忽。思忖须臾,终敲了敲桌前竹椅,示意他坐下:“说说。”

“嗯?”

云濯不明所以:“说什么说说?”

司徒凛道:“说说你这忽然出现在林里,先变狼又变人的,都怎么回事?”

“这,我还真不怎么能说清……”

自知瞒不住,云濯从善如流,坐下来和那人四目相对:“我呢,人还在阴界打盹儿,隐汐姑姑就忽然让我顶着别人的尸首,‘哐当’,还了魂了。”

“隐汐姑姑?”

司徒凛望着他,眼露疑色。

云濯继续解释:“唉,那就这么说……段昭英这道士你知道吧?他最近为了查他师兄的案子要来找你,结果九淼还没到,倒在那林子里被人伏击。这壳子的原主为护他而死,姑姑便让我回来护着那道士,直到查清真相。”

司徒凛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所以,那你是……”

于是云濯又是一叹:“所以,那我这稀里糊涂的,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先来找你,再等那道士追到九淼,一道行动呗!”

“原是这样。”

各方因果终于捋顺,司徒凛点头表示理解:“清洛道长这一番事自数年前便挺骇人听闻,我倒也算有所耳闻。”

可不消片刻,又半玩笑般挑眉一笑:“可云濯啊云濯,你这番经历委实稀奇,口说无凭,我要如何信得?”

云濯咂咂舌,不假思索:“嘿,你这人,刚刚不是还嫌我不把你当兄弟来着?怎的这下又不信我了?”

语罢,沉吟少顷,他又想起什么般一拍脑门,顺势解开本就半散不散没穿好的上衣,起身上前两步,将后腰那块印记往人脸上凑。

“得,不信是吧?那您就瞧瞧,瞧仔细了!”

云濯理直气壮一哼哼:“这,是姑姑给我这壳子上烙的印子。动用您那玲珑心思想想,若非还魂交易所致,一般人也不会搁这处长个竹叶形的疤吧!”

一时戏言却被当真,司徒凛轻嗤一声,看着那疤眯眼不语。

岂知,未及再动作时,身后忽传来“吱呀”一声响,似是竹门被人推了开,闯来个不速之客。

“师兄师兄!我来看看咱们收养的那只白狼伤势怎么样了!”

门外凌薰未及试探便推门而入,就着莽撞劲儿三两步冲进里屋,偏正好瞧见了这一番光景。

——自家师兄正坐在椅上若有所思,面上神色玩味不明,略带调笑之意。而其面前正有一清瘦青年半裸着身子,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气鼓鼓将后腰往他脸上贴。

更甚,这青年身上还留着些半好未好的暧昧伤疤,白花花的腰上更存着块显眼红印,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动作,这神态,这情境,实在是分外引人遐想,真真是怎么看怎么耐人寻味……

凌薰一时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幅“香艳画面”,嘴唇开开合合,不知作何言辞:“这,你们?”

室内气氛尴尬非常,可未及当事二人反应过来再作言语,那小少年已激灵一抖,先行恢复理智,转着脑袋瓜开始自行思量。

——九淼门风开放,自家师兄却俞二十五岁不曾娶妻生子,亦不曾惹上谁家姑娘风流债……

难道是因为,其实人家好这口儿?

囫囵捋顺了看似正确的逻辑,没顾上瞧那屋内脸色黑沉的俩人,凌薰自鸣得意,顿时灵犀乍现,忽感幡然顿悟。

他眼神泛出光,旋即一拍手,字字顿顿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师兄,原来你是个断袖啊!”

第六章:来客

半月之后,新任掌门是个断袖,还于某夜同个狼妖变的清秀男子一夜风流的谣言,迅速在九淼弟子间炸了锅。

而究其火借风势,迅速传开之原因,则是一笔名为“蜀中薰风”的作者,在短短数周时间之内,以自己所见寥寥片段为原型,写出了一系列名为《九淼旖旎情》的虐恋话本。

此话本主要讲述一位性子乖张的掌门,阴差阳错于林中救下了一只小白狼,白狼知恩图报化为人形,却被有断袖之癖的掌门吃干抹净。岂知外是人妖殊途,内有误会渐生,一人一狼彼此不识真心,阴差阳错虐恋无终,恩怨情仇不知何解,最终又在百转千回中破镜重圆。

此文情节恶俗,语言露骨,更不乏大量有伤风化之片段,按说并不该一炮而红。但因作者笔力瑰丽,故事狗血非常,甜得深入骨髓,虐得畅快淋漓,仍引来大量九淼弟子共蜀中青年男女之追捧,一时走了狗屎运般在锦官城书阁中销售一空,热门程度稳居榜单第一。

而今日,闲幽斋外的湖边凉亭附近,两位“当事原型”正坐于水边回廊中,捧着最新的一本《九淼旖旎情》翻翻拣拣,神色尴尬,越看越无言。

“什么跟什么!你这师弟究竟是个何方人物?!”

草草看了最新几章,发现那以自己为原型的那人物竟开始嘤嘤呜呜扭扭捏捏,形象崩得一塌糊涂,云濯终于没忍住嗓子眼儿里的火,将书一合,呼啦啦砸得石桌上微尘乱飞:“那天八字不着一撇的天大误会,怎就能被他编排成这样?!编排就编排吧,这都写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司徒凛淡定地捡起那话本,似早已习惯此类事:“小薰一向想象力丰富,而且自小到大心思从未放在武学上,不然他一介掌门之子,这魔尊也轮不到我当,你还是稍安毋躁吧。”

“别说了,还稍安勿躁呢!”

云濯泄气似的垂头往下坐:“现在这话本只在蜀中流行都能搞成这样,若要卖到武陵,我麻烦才真大了!”

“哦,传到武陵会如何?”

反正木已成舟,比之眼前那位吹胡子瞪眼,司徒凛已然放弃挣扎,随手拎块点心咬了咬,好奇道:“你们家怎么惩罚断袖?罚抄君子十诫?还是闭门思过三天?”

云濯摇头比出一根手指:“罚抄起步,最坏断腿。”

“哦。”

司徒凛了然道:“那你可得谢谢小薰,他不知道你是谁,那狼妖的名字是乱取的,丢的不是你三少的人。”

“得得得,快别说,幸亏名字不是我。”

敲着桌子,云濯欲哭无泪:“要不,本少的一世英名啊,一世英名!”

司徒凛摇摇扇子,不慌不忙:“一世英名?不是三年前血洗云崖的时候就没了?”

“不是说这个英明污名!”

那人偷换概念,云濯跟他解释不清,作势一拍:“我说的是断袖这种!”

司徒凛继续淡然插刀:“哦,这种的话,怕是那天在闲幽斋也没了。”

“你……”

两次被击中要害,云濯泄了气般双腿一软,瘫在凳子上,哼道:“你这人怎这样,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眼前人似怒非怒,瘦削的脸俨然鼓成了包子,面容虽陌生,神态却和当年那位少爷如出一辙。看得司徒凛略一怔愣,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些许。

沉吟须臾不得答复,他试探着见好就收:“那依你,就先不说这事了,咱讲讲正事?”

云濯抬眼瞥瞥他,怒意未消:“什么正事?”

司徒凛一本正经道:“自然是你这趟还魂之事。譬如段道长怎么还没来九淼……”

“这有什么好说的。”

云濯也嘀嘀咕咕从碟里拎出点心,又想起司徒凛房里那条禁令,赌气似的大口咽下:“他什么时候找来,我又不知道……反正腰上那印子没消,姑姑也没拎我去投胎,那道士应是一时半会儿还有口气的吧。”

司徒凛不予置否,又道:“那待他找来之后,你作何打算。”

云濯嚼得一嘴酥皮,口齿不清道:“打算?就跟他说明情况,然后你用鬼瞳探探那红枫来头,咱们仨人一起去查呗!”

司徒凛一挑眉:“我有答应要跟你去查么?”

哈?

捡都捡回来了,手也给暖了,那道士本也是冲着这人的鬼瞳而来的,如今怎又要临时变卦,是不把自己当兄弟了?

不明所以,云濯冲他瘪瘪嘴:“若是您老人家不去,就凭我和那道士两眼一摸黑,既没鬼瞳,脑袋也不够灵光,岂不得折腾到猴年?”

司徒凛不作反驳,只慢条斯理摆起架子:“可本尊乃是一门之长,日理万机,事务繁杂,内要应对弟子诸事,外要操持别派之交,更甚,还偶尔要管管附近兴风作浪的南诏军……你这案子若查上个一半年,到时偌大一派,谁来管啊。”

此语听罢,句句在理,云濯略觉理亏:“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

那人又一抬手:“洛道长一事至今未有结果,委实蹊跷,本尊也确实想要管管,若让长老代管事务,倒未为不可……”

司徒凛的目光透出几分不明所以:“但,我有个条件。”

一听有戏,云濯不假思索:“什么条件,说。”

“在下,是个非常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人。”

司徒凛一字一顿,十分正经:“三年前,天狼君曾在落难之时对我不告而别,实在不把人当兄弟,于是我记恨至今,难以释怀。”

云濯听得一愣。

落难之际不告而别?

……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而且,这事于情于理,好像还真是自己对不起他来着?

此念既出,死前一段忒不美好的记忆跟着翻上了心来,前后一合计,云濯渐对这人在闲幽斋内针对自己的报复细节心下了然。

他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你说那事儿啊?所以?”

司徒凛道:“所以,我需要一个道歉。”

道歉?

想到那人针对自己般立下的禁令,云濯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你就愿跟我去了?”

司徒凛郑重点点头。

“真是的,我还道是什么上天入地的条件呢!”

思量一番,反正是重活此遭,也对前尘往事荣辱是非不甚计较,象征性纠结几秒后,他立马痛快成交:“好吧,我错了,那三年前是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咱们哥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先违誓谁是狗,你看怎么样啊?”

“好。”

司徒凛满意微笑,片刻后又眉峰微轻挑:“可话说,你本不就是狗妖?”

狗嘴吐不出象牙,云濯一字一顿纠正他:“什么狗妖?听好了,本少我是狼妖。”

司徒凛从善如流:“哦。”

面前人一派满足神情,可云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既如此爽快道了歉,芥蒂已除,那亦该为口腹之欲同这人讨价还价一番才是。

于是他敲了敲桌子,正色道:“那,再说回来,既然我道了歉,你也接受了,咱们旧日不快就此一笔勾销。是不是礼尚往来,也该允我几个条件了?”

司徒凛一抬眼:“请讲。”

得人首肯,嘿嘿一笑,他开始撑着手臂比比划划:“其一,闲幽斋里那什么不许提我也不许放甜食的禁令,得撤了。”

司徒凛眯着眼,看着眼前人张牙舞爪自鸣得意,唇角勾起不明笑意:“可。”

云濯继续道:“其二,你那桌上用的瓷器都是劣品,太给一派之长掉价了,届时都得换了,具体换什么名瓷你随意。当然,我个人推荐汝窑白瓷……”

“依你。”

司徒凛点头应下:“不过近来九淼要抵御南诏,财资紧张。你我又将出去调查洛道长一事,怕要待此间事毕再行更换了。”

“好。”

两条都被应下,云濯甚为开心,继续蹬鼻子上脸:“最后一条,本少重生归来,却也是要脸的。以后你我同行,不得再像少时那样讽刺揶揄,可能记得?”

“讽刺揶揄?”

四字入耳,司徒凛若有所思,片刻后不知想到了哪出。缓缓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伸手一扬丢给云濯,微微一笑:“譬如这种?”

“嗯?这什么?”

那物乃是个泛黄的手写线装册子,云濯顺势接过,一脸狐疑地冷哼一声:“不会又是你那倒霉师弟写的坊间断袖小册吧?”

语罢,随手翻开一页来,但见皱巴巴的宣纸上,端正又稍显稚嫩的字体跃然入目。

——“元月二十一,小雪,今日阔别家父兄长,得与凛兄于蜀中一会,食麻辣烤兔肉若干,饮酒一坛。我二人纵论近日江湖轶事,凛兄谈吐如云,当真乃我辈之中才智双全而风度翩翩者,实令某心生敬佩……”

等等,等等!

这不是断袖小册!这,这是他十几岁时专门用来描绘对司徒凛景仰之情的日记册啊!

亭中小风拂过,不知哪来的乌鸦顺势“呱呱”叫了几声,云濯顿觉右眼皮狂跳。

天地良心,此等羞耻之物,当年他自己偷揣着写也就罢了,如今怎会流落到司徒凛手里?!

这人到底能耐几何,是人是鬼,简直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瞅着昔日自己的墨宝,那懵懂文字间直白流露的感情实是难以掩饰,少时羞耻记忆争先恐后翻涌而上,忽让人老脸一热。

“这这这……”

本与人谈条件,却意外发现被抓住了把柄,云濯烫手山芋似的将那册子扔给司徒凛,结巴道:“你怎么会留着这东西?!”

“咳。”

司徒凛轻咳一声,抿着嘴角强忍住笑意:“怎么,只许天狼君记得本尊少时挖苦讽刺,还不许本尊也留点往日的纪念品了?”

“不是,你留这东西做什么?!”

越看那册子越扎眼,云濯急得跳脚,思量片刻,又冲着司徒凛一伸手:“不成,还是得把这册子给我!”

“那我不给如何?”

眼前人语声急急,司徒凛却不为所动,一把拍掉云濯的爪子,还顺手将那册子拢回了袖里,调笑道:“云濯啊,先不说这册子原就是本尊留了好些年的,宝贝得紧。且说方才我递给你时,分明又被你扔了回来,怎么如今就要反悔呢?”

“什么反悔不反悔!”

云濯一甩袖子:“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此等羞耻之物,怎么说都得赶紧销毁了!快给我!”

司徒凛脸上又露出招牌式的似笑非笑,假模假样惋惜一叹:“哎,我给过你机会的,谁让你自己不要呢?”

云濯大怒:“呸,你欺人太甚是怎的?!”

这新壳子虽没武功,可这事委实关着尊严声名,情急之下,他也成了那要咬人的兔子。一见对方无意商量,急急就着俩人一前一后之姿猛扑向前,伸了手来作势就要抢。岂知恼怒之下步子未站稳,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砸去,双手下意识一撑,正好将某位毫无防备的魔尊大人推得身形一仰,连退几尺。

而更为不幸的是,二人当下是在水边回廊中乘凉,与平常连撤几尺也不过翻下栏杆的陆上凉亭不同,云濯这一推力道不小,不偏不倚把司徒凛推进了湖里。

那湖不算深,水也清澈,可惜勉勉强强仍能淹死人,但见方才还神情得意的紫衣青年未及反应便已滚落其中,“扑通”一声砸出极高的水花。待再从水面上看见影儿时,那玄色大氅已黏糊糊贴了在身上,湿发凌乱,口中呛液,手脚无章法地开始乱扑腾:“救,救命!”

——嗯,不错,蜀中山多水少,这位九淼次徒昔日又闲散不好动,所以自小到大,都是只旱鸭子。

情势陡转,刚刚还高深莫测的旱鸭子这下算是真真虎落平阳,兀自在水里狗刨半天,却发现身子半寸未进,略感惊慌,只能向岸边那位谙熟水性的少爷招手求救:“云濯!救,救命!”

哦?这会儿知道求我了?

抬眼瞧见那手写册子漂在水面上,墨字全浸,似已完蛋,云濯掸掸衣上灰尘,虽觉阴差阳错,到底是歪打正着。

“哎,谁叫你惹我呢……”

他心满意足扬扬下巴:“魔尊大人,你叫小七小十来救啊。”

司徒凛哀道:“他们替我送信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哦。”

反正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这人也淹不死,云濯一撩衣摆,不为所动:“那你先泡会儿啊,等我准备准备。”

“还准备什么啊,救我!”

自食恶果狼狈不堪,司徒凛半撑着身子望向云濯,鼻子里也不知是被水呛的还是故意憋的,隐隐染上浓重鼻音:“云濯,三少,千玄,小濯,天狼君……救救你凛兄好不好?”

那声音可怜巴巴,云濯心中隐有所动,但念及此人先前恶行,面上仍故作冷漠:“不太好。”

然后,就听见那人假模假样抽了两声气,哼唧道:“夫君,妾身都要淹死了……真要见死不救?”

云濯身形一抖,差点摔翻:“啊?”

这一声唤并非无理无据,偏偏指的是当年俩人为了除妖成的段荒唐假亲,彼时他顾着尊严硬让对方扮了新娘,没成想此后就成了这人嘴里的一大话柄。那一声声出自男人之口的“夫君”听得云濯鸡皮疙瘩直起,无语片刻工夫,他赶紧抬手喝止:“停!什么乱七八糟的!”

司徒凛撩开湿淋淋的头发望向他,眼里的无辜之意虚伪非常,一看便是硬装的。

但云濯就是看得没办法,而且是自小到大都对这位没办法。

反正本来也没打算真放人淹死,他只能哀叹一声,解下上衣丢到岸边,纵身往河里游:“好吧,来了来了,我来救就是。”

然,救人说着轻巧,做起来却有些难度。

云三少虽自幼在武陵潜泳摸鱼,游水本事相当了得,这春日水温又不算寒凉,按说搁以前俩人身量相仿时,他再带一只旱鸭子上岸也问题不大。但此刻偏是借尸还魂,用着具比司徒凛瘦削不少的可怜壳子,加之那人大氅极长,浸水之后更显累赘,一来二去边拽边游,极其费力,不远的路程竟直直折腾去好一阵工夫。半晌后才终于寻着浅水之处,勉勉强强将人推上去。

“你说说你,没事穿什么大氅,不嫌累赘的?!”

眼看着落汤旱鸭子连滚带爬进了脚能触底的安全地带,云濯略松口气,靠着那人喘息粗粗,准备稍歇片刻再自行上岸。

司徒凛无辜地打了两个水嗝:“这样暖和。”

云濯白他一眼,不语。

岂知僵持片刻,还未及二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上岸去,原先平静异常的回廊里乍又传来阵凌乱脚步之声,一墨衣白衫的少年身影颠颠直跑,已不知何时到了湖边。

很不幸,和上次闲幽斋里一样,云濯此番又没穿上衣,而司徒凛衣衫尽湿,春日所着内里布料又轻薄妥帖,正死死被水糊在身上。目光可及之处,二人身躯曲线一览无余,朦朦胧胧的水面之下,蹬来游去的四条腿也因光影之故而缠成一片,平添暧昧。

“你,你们……”

自己杜撰了半天的两位原型又被抓了个有伤风化的现行,凌薰颇有些不可置信,面露惊色,结结巴巴:“鸳鸯浴?”

“噗。”

声音回响在回廊之中,字字分外清晰,正在浅滩处喘气的云濯狠狠呛了口水,生出点就这么把自己淹死的冲动。

而一旁的司徒凛到底比他沉稳些,虽也是湿淋淋狼狈一身,此刻危情暂解,倒迅速恢复了掌门之威严,将凌薰上下打量一番,皱眉道:“你没事来这干嘛?!闲的?”

“不是啊。”

凌薰面露无辜之色:“有个姓段的道士要找你,我这不来带路嘛!”

啊?!

想谁来谁,二人一惊,闻声望去,果见凌薰身后跟来个灰黑道袍,发髻高束的道士。那人背负长剑,面容生硬,衣下犹可见血印斑驳的绷带,上前几步甫到岸边,正冷不防瞧见了湖里泡着的,面容甚为熟悉的云濯。

于是段道士登时神色一滞。

许久,又看看一旁同样全身湿透的司徒凛,似念及凌薰方才所言,还有那近日于蜀中盛行的虐恋话本。他剑眉一皱,沉吟道:“容与,怎半月不见,你还真成了断袖?”

第七章:凌云

清渊真人段昭英,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道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定观清规森严,弟子穿的衣饰又十分统一之故,反正在云濯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这位小道长和他那师兄清洛,至少于表面上看来,是宛如一个模子镌刻而出的。

只不过,表面虽相似,内里却有些不同——据说洛道长脾气耿直,是傲骨铮铮如山不倒;而段道长则性情暴躁,是如火轰烈随点随着。而仅就当年半面缘分云濯亦知,此人善良是善良,黑白分明是黑白分明,但脾气确如爆栗火炭。总而言之,相处之间要小心触及对方底线,建议还是少惹为妙。

闲幽斋内,两位落汤鸡在内室边换衣服边嘀咕。想想方才的种种荒诞行径,以及某位江湖余孽糟心的真实身份,再瞅瞅那桌前坐着的古板道士,当下眼神交流,心领神会,一拍即合。

——这道士如今诸事不知,还偏偏乍然看到这么一出,那稀奇古怪又无甚来由的还魂交易显然一时说不得,得先隐瞒真相,胡说八道撒谎诓人暂时稳住他情绪,待来日方长再慢慢解释缘由始末。

毕竟对方是为寻九淼掌门而来,司徒凛率先坐定,继续发挥其人模狗样道貌岸然的本事,慢条斯理给段昭英讲了个稀奇曲折的故事。

他道是一月多前,自己于紫竹林中捡来一浑身是伤的青年,记忆全失,性命垂危。于是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心,将其安置于闲幽斋内养伤,岂知一来二去关系渐好,便索性留在了身边加以定夺,哪想今日阴差阳错双双落水,又叫原主找上门来,方才有了这一出。

这番扯淡,说离奇不离奇,说蹊跷也蹊跷,但总而言之,还有那么点能糊弄人。听罢此言,段昭英略带怀疑,面色更沉,皱眉望向云濯道:“容与,你真什么都记不得了?”

云濯前后一掂量,深觉寄人篱下在先,名声已无在后,索性抛下颜面顺着演,睁大一双眼睛,望着那道士佯作不明道:“道长,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语罢,又一指司徒凛:“我就记得,是他救的我了。”

“停,打住。”

面前人神态甚为认真,眼里满满的无辜之态似能泛出光来,段昭英怒意更甚,伸手要摸他脑门:“你没发烧吧,遭了场伏击就连自己主子是谁都记不得了?!”

云濯摇摇头,段昭英旋即甩袖叹气,不知是怨是怒。

“段道长。”

略看不下去,司徒凛敲敲桌子,一本正经跟人讲道理:“你来找我,结果遭人袭击,他因救你重伤失忆,我又捡了他来,如今他想跟着我而忘了你,这不是天意么?”

“什么天意?!”

段昭英不以为然:“跟了你十几年的剑童,失散一月之后就忽然认了别人做主子,搁你能受得了?”

司徒凛和颜悦色,郑重其事:“那,容与当年是道长花多少银子买的,本尊再买过来就是。”

段昭英白他一眼,斩钉截铁:“他是我上山之前家里就派给我的小奴,如今就这么被你夺了魂儿,除非还我,不然任多少银子你也赔不起!”

“道长,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司徒凛慢条斯理:“并非本尊夺了容与的魂,而是他失忆之后选了跟我。道长若有本事教他再跟回你,本尊也不敢有异不是?”

“跟回我?哼,他自然是要跟回我的!”

段昭英一拍云濯面前的桌子,厉声道:“容与,如今前因后果我们俩都挑明了。再问你最后一遍,到底是要跟这人,还是跟回我?”

“呃……”

没想到俩人要当场对质,看着道士的认真神情,云濯甚怕触其逆鳞,犹疑道:“这么直白说,不大好吧?”

“叫你说你就说!”

段昭英拎起茶杯敲敲桌子:“还怕我吃了你是怎的?!”

“那……”

云濯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司徒凛:“我,我选凛兄。”

“你!”

余音未落,果就见那道士拍案而起,抬手晃悠悠,似对他指点欲骂。

云濯嘀嘀咕咕一低头,准备迎接狂风骤雨。

可,待上上下下比划了片刻后,面前人却忽身形一滞,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将人一番打量,面上浮出疑色:“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

云濯挠挠头,不假思索出言之际忽觉哪里不对:“我说我选凛……”

“你说你选凛兄。”

将这称呼反复在嘴里咀嚼了几下,段昭英忽顿悟似的挑眉一笑,双手撑着桌子“呼啦”站起,身向前倾,目光直逼云濯双眼。

他一字一顿道:“看来,你不是容与。”

“啊?”

那道士眼神笃定,似刀锋闪出寒芒,云濯看得心虚,不由得悄悄往后缩了两步:“道长你怕是眼花了吧,我会怎不是容与……”

却不想见他如此,段昭英索性离了凳子几步上前,目光如炬,寸寸紧逼:“若我没记错,‘凛兄’这一称呼,当年正是某位武陵少爷的专属……纵容与再怎么失忆,再怎么不认主子,再怎么一见钟情,仅凭一介来历不明的小奴身份,也不至于短短半月间就和一派之长如此意气相投,还直呼别人的名号吧。”

云濯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不言不语,尴尬避开段昭英的目光。

“还有,莫忘了当年凌云大会我曾与某人一战,憾败于终局,最终屈居个第二。可惜啊,那位冠军闹出的动静儿委实太大,令人印象深刻,我不巧对其神态动作熟悉至极,更诓论错认!”

那道士又字字顿顿,俯身向前,逼着云濯与之对视,然后又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咬牙切齿道:“所以天狼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

一进一退被逼至墙角,段昭英那有理有据之话语同笃定非常的眼神,“哐当”一声砸得心里凉掉半截,云濯本也没想好什么解释说辞,这下更是连话头儿都被硬堵回了嗓子眼里。只得尬笑着咳嗽两声,迟疑道:“那,那就别来无恙啊?”

语罢,白眼望天,暗暗骂了句倒霉,这便想起了那道士口中坏菜的少年往事——凌云大会。

细数江湖之上,凡有些名望的世家,都分外乐于向世人显摆显摆自家门派里那些优秀的年轻弟子。所以也不知什么时候,各家各派一合计,民间就弄出个凌云大会。取是少年英侠们“壮志凌云”之意,用的是比武攻擂两两对决的赛制。每年各家适龄少年弟子一通斗来,赢至最后一场者,便能获得殊荣,外加得到当年的奖励。

那奖励有时稀罕有时一般,但总之是天马行空,什么都有——有时是宝剑,有时是灵石,亦有通灵法器,灵媒仙宠之流。只不过是什么也不甚重要,因为压根没几个人在意这些,毕竟于大多弟子而言,参赛攻擂的基本目的,其实是为本门争光。

到他们这辈少年时的几届凌云大会,历数过来,其实还是很有些个中精彩的。比如白泽君和承夜公子那年的巅峰对决,又如清洛道长与折艾卿那年的决胜之战,招式武学,论剑较量,都流传多年,甚至广为今天的江湖人士所津津乐道。

当然,有他云濯参加的那届,不必说,也十分精彩。

只不过这个精彩,与往届就有那么些不同——不因什么打得难分难解的比赛,也不因什么眼花缭乱的招式,而是因为参赛者云濯做了件让各派弟子震惊非常的事。

而这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之起因,还得从前一届凌云大会说起。

上届凌云大会,九淼门下所派次徒司徒凛,一人执扇过关斩将,招式出其不意,攻势所向披靡,毫无悬念站到了半决赛的台子上,亦成为当年的夺冠热门人选。

岂知,正当众人以为这场半决赛将分外精彩,对其拭目以待之时,那神态悠然的紫衣少年竟在台上擂鼓敲响前,叫着声声“打困了”,旋即边抬腿回往客栈睡觉,边宣告了弃赛。

虽历数往届凌云大会上,这找了各种借口弃赛的人不算少,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但昔日弃赛之人,往往是皆因笃定自己赢不了,方先行放弃以免失了面子,弃的一般也都是开场不久的预选赛。因为这么独特的理由弃赛,还弃了半决赛的,恐怕这位九淼次徒,还真真是头一个。

于是显而易见,当时的裁判和观众都傻了眼,人人皆是面露惊色,心生不满。但到底多数人念着这位爷平素乖张性子,名声在外,又是个长老遗孤,选择了敢怒不敢言。

而这个“多数人”并不包括司徒凛那场半决赛的对手,姜未。

此人师出湛露门下,武功还算可圈可点,但偏是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几年间就能将大小门派的同辈弟子得罪个遍。此时见司徒凛弃了赛,又加之湛露和九淼间隔着司徒凛之母一死的芥蒂,可算逮着个话柄,死死咬住这事不放,当即就在赛场上对其极尽羞辱之词,并放言九淼不过如此,惹得在场许多江湖人士都颇看不下去,纷纷上了台子来阻拦。

然而,那默默听了半晌的当事人,却只对此等辱骂之词打了个哈欠聊表回应,飘飘悠悠留下句“动气伤身”,旋即转身下了台子,翩然离场。

当然,至于这样莫名其妙赢了半决赛,还在司徒凛这儿没讨到什么口舌之快的姜未,最后在决赛场上仍是输了个惨不忍睹呢,便又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然后,凌云大会草草结束,消息自然长了腿似的传到了云濯耳朵里。他当时正值轻狂的年岁,一听说自己的好兄弟竟被人如此侮辱,当即火冒三丈,匆匆按了剑,凭着三分年少锐气策马去了庐陵湛露门找姜未切磋。一通比划下来,非将对方打了个鼻青脸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道歉连连,才算心满意足,旋踵回了武陵。

此时若按着一般的发展,这场风波闹到让姜未偃旗息鼓,倒也该一笔了结。可惜,当年恣意惯了的云三少还是颇觉咽不下这口恶气,从庐陵回来后,就不知吃错什么药,开始苦练剑法,说是非要夺下次年凌云大会之冠。

世人皆知云三少性子极轴,若再加上昔日的年少锐气与轻狂,那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轴。这下一朝下定决心,真真每天鸡还没打鸣时就爬起来习武,打更的都出来了才收了剑去歇息。结果还没等这股子劲头惊着他爹和他大哥,眼眶下多出来的两团黑,倒先把他二哥吓了个半死。

不过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后的凌云大会上,他还真撞大运似的险胜了无定观派来的小道士段昭英,如愿拔了头筹。

而今时隔多年又念起年少往事,云濯细细这么一回味,倒觉得他当年和段昭英的那场决赛,论起武功招式,还真不能算是不精彩。

而众人没记住武学招式的原因,则是他领了奖后发表的那番感言,委实更精彩。

当时江湖有道是数年之前,云家二少爷于凌云大会上惜败于九淼首徒离彻,好不叫人叹息。这下云三少爷终于给云家争了口气,其感言必将与其家族相关,八成是要弘扬他武陵云家世代相传的君子之道。

可惜这回,台下众人继一年前那风波之后又被打了脸。

因为台上金衫白衣的雪发少年,竟甫一张口就赞美起了上届凌云大会之中,某位莫名其妙弃赛的九淼次徒司徒凛。

且不说云家在成为仙门名派之前,祖上本就是个满腹经纶的诗书世家,到了今朝,其弟子也是各个都出口成章。光说云三少自幼在此环境下被熏陶,礼义诗书虽不及他两位哥哥,到底也算文采斐然。加之他这一番赞美完全出于真心,精诚之极,一番话里又把司徒凛的功劳,从小时候在紫竹林里共斗钩蛇妖,到近些年为师兄离彻出谋划策,管理门派琐事之类一一数过,真真将其人,其智,其义吹得足与天地同色,日月齐辉。囫囵一番忽悠,竟让许多不明所以的小弟子当场落泪,大为敬佩。

更有好事者将这一番发言誊写下来,在平辈参赛的弟子中争相传看,广为流传,一时成为当年的一大谈资。

而司徒凛嘛,好像就忽然在那几个月里,于许多小弟子心中莫名其妙成了个神一样的存在。

不过万幸的是,少年们之情绪都是来得快去的也快。此事虽引得一时哗然,又过上几月,新的轶事渐出,这热闹到底是散了。

熟悉云濯性情及其和司徒凛关系的人,堪堪叹上两句“你可真会捅娄子”便作了罢。不熟的人呢,也不过在心中多记上一条“云家三少很敬佩九淼次徒,甚至不惜当着众人的面极力吹捧他”,亦渐将这事置之一笑。

江湖里的一切最后还是一如往常,仿佛无事发生。

嗯,如果不算他爹听说之后眉毛和胡子一起气上了天这件事的话。

云濯回忆着自己事后被罚抄的几百遍家规,又想想今日被段道长看穿的前因始末,真真是感慨之余还有几丝得意,得意之余又有三分怅然,一时间有点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结果,他这边的思绪正往十几年前飞着,那边一转脸就对上了旁边人不善的面色。

刀子似的目光盯得他冷汗直冒,云濯这才陡然又想起,当年自己在凌云大会的台子上神采飞扬侃侃而谈时,旁边也站着的这位段小道长,似乎听着听着,就十分鄙夷地冲自己撇嘴数下,冷冷翻了个白眼。

第八章:解释

啧,莫非段道长当年就对本少那一番言行甚为不满,这才把凌云大会上的事记得格外清楚,以致到了今日仍耿耿于怀,顺便拆穿了本少的身份?

往事翻画片似的上了心,云濯皱着眉琢磨起段昭英那个白眼的深意,岂知思虑之间颈上却乍然传来丝凉意,渗着点细细密密的疼痛感,逼得他不得不边“嘶嘶”地抽着气边低了头。

——那道士泛着冷光的佩剑澜霜横在了他脖子上。

“还真是你这贼子?!”

见人不言不语,已然默认自己猜想,段昭英更感愠怒,一震手腕将云濯颈子划开道血线,声音隐有颤抖:“勾连南诏,血洗云崖,死有余辜……而今竟还敢借尸还魂,害我剑童,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道爷我今日就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道长,本尊劝你三思而后行。”

僵持之时又闻沉沉语声,司徒凛不知何时也搅和了进来,那道士脖子上也被架上兵刃,正是把乌溜溜的扇子“平平”。

这扇子名为平平,貌也平平,通体纯黑,不饰一物,却是内藏玄机,大巧若拙——揉了铁砂的无骨天丝织成面,嵌了乌金的千年神木做成骨,能藏暗器亦能格挡。纵当年曾一度因外貌在九淼兵器库中落了几年灰,却终被这位性子闲散不争的九淼次徒欣然收入囊中,引为拿手兵刃。

而今,那乌黑扇面之下已翻出寒光闪闪的薄刃,亦在段昭英之颈上豁开一道小小血口。执兵之人正对着那道士冷笑:“道长可考虑清楚了,若敢伤他,我这扇子亦是不会留情的。”

感受到疼痛,段昭英咬牙切齿之余单手微抖:“魔尊大人,你现在身为一门之长,竟这么护着个江湖遗罪?不怕落人口实?!”

司徒凛面不改色:“自然不怕。”

“哼,真是鬼迷心窍。”

段昭英一声冷哼:“当年在凌云大会上我就知道你们俩是对祸害,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成了对儿杀人害命的断袖,借尸还魂苟活于此,真是苍天无眼!”

司徒凛不予置否:“苍天若有眼,你师兄洛道长也不会死了。”

“你!”

被戳中痛处,段昭英一瞪眼:“断袖本就有悖阴阳伦理,你还为了个江湖遗罪要挟他人,侮辱逝者,简直丧心病狂!”

司徒凛略一挑眉,也瞪着那道士:“好像是你先拔的剑吧?”

段昭英一语噎住,暂时沉默,眼中怒火不减。

这可真是完蛋。

早知这俩人一个嘴上有刀子,另一个脾气如炮仗,这下杠上,只觉屋内的气氛越来越不善。虽按理说应先感激司徒凛仗义帮忙,但当云濯看着颈上那握剑之手被气得抖个不停,冰凉触感渐渐混上血液温热,情况渐糟时,也委实想道一声添乱。

——说好的还阳之后要护这道士周全,三人再行一起调查,怎么如今就成了这兵刃相对的尴尬局面?

若真一语不合,仨人在这闲幽斋里打一架来,那还谈个什么合作劲儿?

“好吧。”

逃是逃不过的,为了性命也为了未来,他只能深吸口气,尝试劝解:“我认了,我就是云濯……但你们俩能不能冷静些。”

岂知段昭英闻言更是横眉倒竖,火气愈大:“呸,你这贼子,身份都认了!还想叫道爷冷静?!”

劝解换来一脸口水,云濯单手扶上那把哆哆嗦嗦的剑,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司徒凛。

结果那人亦无移开兵刃之意,慢条斯理道:“我觉得我还算比较冷静。”

得,威逼利诱,言语威胁,兵刃都架上脖子了,这能算是哪门子的冷静?

冲那两位难伺候的大爷翻翻白眼,云濯愈发觉得自重生以来,这个些故人怕是全都在针对他。

“唉,那道长你不嫌兵刃举着累,倒也无妨。”

僵局不能不解,又默念了数遍“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还是决定继续跟人讲道理:“听我一言,容与并非我们所害,而这场还魂的主使者亦非在下,而是圣姑隐汐……”

“隐汐姑姑?”

圣姑之名谁人不知,段昭英闻言总算恢复几分冷静,稍露疑色,勉强侧耳聆听:“你什么意思?”

“这就说来话长了……”

眼见有门,云濯立马开始絮絮叨叨:“从那开始说呢?要不,就从容与身死后魂魄离体撞上隐汐姑姑开始说吧……”

……

小半时辰后,冗长的故事终于讲完,可云濯所言这番经历委实离奇,段昭英越听眉毛越皱,虽已怒气渐消,手中锋刃仍半寸不移。

那道士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这是容与为我所做的还魂交易?”

云濯点点头。

“哼,无甚证据,还前科累累,我凭什么信你?!”

他冷哼一声:“如此空口白话,谁知你们是不是又在诓人?”

“证据自然有。”

早知会有此般,云濯又想将那后腰上的奇特印记向人展示,作势便要开始解衣。岂知刚褪了外衫,堪堪扯开两条带子时,复觉颈上剑刃一抖。

“你做什么?!”

眼前人那衣带被扯的七七八八,段昭英脸色比刚刚更黑沉三分,依稀之间似有牙齿的咯咯响:“道爷我不好断袖这口,别想跟我套近乎!”

……断袖断袖,怎么又是断袖?!

好端端跟人解释都不成,是非要我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看看那道士认真耿直的鄙夷神情,又想起凌薰那小子搞得诸多莫须有之事,自己一番解释仍不奏效,云濯渐觉忍耐已至极限,大有一头撞死之冲动。于是懊恼之际一手直直攥上剑锋将之推开,在那道士被此动作惊到时,又借势撩开松垮垮的衣摆。

“谁说我解衣是因断袖想勾引你?!”

他忍着指上剧痛一指腰侧的异形印子:“看好了,这是隐汐姑姑在我重生之际烙下的法印,你那剑童身上原是没有的!”

此语字字笃定,底气十足,在小小室内似能激起回音,段昭英被震得神色一滞,低头顺着望去。

——青年纤细的后腰之上,一块竹叶型的红印尤为明显,其上隐约可感法力残余,的确并非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剑童原先所有。

这下是切切实实看着了证据,段昭英找不出反驳之理,又因误会别人是断袖而略觉尴尬。瞥了眼身后亦不相让的司徒凛,渐自知理亏地败下阵来。

沉吟须臾,终冷哼着垂下执剑之手:“哼,那道爷就信你们一次,但愿这次是所言非虚。”

“虚与不虚,也不甚重要。”

见那道士服了软,司徒凛也从善如流一合平平:“反正容与已死,不论为查洛道长之案,亦或为查林中伏击一事,道长都仅剩下与我们合作这一条路了。”

“你什么意思?”

段昭英略一皱眉,仍带着不情不愿:“如何就只剩这一条路……若我独自调查呢?若我向天下昭示云濯借尸还魂之事呢?”

司徒凛微微一笑:“道长若独自调查,既无鬼瞳相助,又是孤身一人,先莫说调查结果如何,光与那些伏击之人再度交起手来,怕亦胜算不大吧?”

段昭英闻言不语,似有所思。

“若将此间经过昭告天下呢,乍一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司徒凛继续道:“可惜,届时全江湖必将因此而再起风浪,无定观怕也不会例外,如此之结果,洛道长之案又必会被暂且搁下,而那些杀害你剑童的刺客,也能借此混乱隐匿逃遁,销毁线索,让我们日后再难寻觅。”

语罢,又轻飘飘补上一句:“查案这事要趁热打铁方能寻着更多线索,各方利弊我已言明,还请道长自行掂量吧。”

“自行掂量?”

段昭英按剑归鞘,面上愠怒未消:“司徒如止,你这是威胁我?”

司徒凛不予置否,瞥了眼一旁揉着染血五指而倒抽冷气的云濯,随手解下散散束着后发的紫棠色发带丢给他:“包上。”

“……唉?”

猝不及防瞧见团东西朝自己砸来,云濯匆忙伸手一接,莫名其妙将之展开。

这人,以前不是相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么?怎么如今这般好心,还能不惜脏了自己发带给别人包伤口?

他嘀嘀咕咕捏着发带往手上缠,方才一下握得忒冲动,那口子自然割得不浅,刚覆上的布料两下就被鲜血洇个透彻,看起来委实惨烈。不过,有东西包着好歹聊胜于无,待一来二去将手裹成紫粽子,终于看不见那汩汩渗出的殷红。

云濯手口并用,艰难将发带在腕上打了个结,对人示意:“好了,谢谢凛兄。”

岂知,话音未落,臂上又忽一沉,竟是将将包好的“粽子手”被递他发带的那位向下一拽,牢牢揣在了双手之间。

这下力道不轻,登时将他拽得一个踉跄,旋即天旋地转顺势栽进了司徒凛怀里。而恍惚之际又闻一声鄙夷轻哼,似乎是出自那位厌恶断袖的道士之口。

大庭广众牵人手,还是把人往怀里拽,几个意思?真想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云濯对人挤眉瞪眼,略为不满。

对方也不作回望,一本正经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挤出俩字:“暖手。”

第九章:冥幽

僵持着顾自掂量半天,发觉司徒凛所言甚是,段昭英正转脸准备应下二人要求时,偏生看见了面前这对死断袖明目张胆地牵着手搂搂抱抱。

这下,他的白眼几乎翻上了天,盛怒之下一拍桌子:“你们断袖还是龙阳我管不着!但光天化日大行有伤风化之举,能不能收敛些!”

又被人误会,云濯瞪了司徒凛一眼,翻身一跃出了怀,只留了只手给那人握着。

他嘿嘿朝那道士赔笑:“道长息怒,息怒。”

“哼。”

段昭英轻咳一声,勉强算是接受,又道:“我方才思量了一下,觉得你们说的有理,那一起调查这事,就暂且答应吧。”

“好。”

见他答应,司徒凛手底对着云濯之手左捏右揉,面上则开始欣然合作:“那既是此后三人同行利益一致,咱们不妨现在就谈谈正事。”

段昭英望向他:“怎么说?”

司徒凛解释道:“说来,若无那桩遇袭意外,道长本也应该带着各方线索来找我……所以如今想要彻查此案,还得请您再拿出那棺中红枫才是。”

段昭英闻言却摇头:“拿不出了,那红枫丢了。”

云濯心下一滞:“啊,丢了?”

“嗯。”

段昭英点点头,解释道:“那日我与容与遭人伏击,混乱之中包袱被黑衣贼子所抢,红枫正巧也在其中。”

“这……”

听闻关键信物已失,云濯略感犯难,又试探道:“那道长,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有。”

那道士毫不犹豫,直接从怀里甩出个小布包,三两下展开,里面正躺着块木牌。

他咬牙切齿道:“那日,纵贼子人多势众,但道爷也不是吃素的,一来二去,扯了一人腰牌下来,你们且看看有没有用吧!”

语罢,便褪下包布将木牌向二人推去,但见那牌子形似弯月,通体光洁,唯有一面上刻了个写法十分独特的“冥”字,除此之外便再无特异之处。

当真是十分平平无奇。

云濯上上下下将那木牌一敲打,颓然摇了摇头:“啧,这木牌忒普通了些,用的料子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唯一有点价值的,就是刻的那字了,可就这么一个‘冥’字,也未免太没指向性,谁能知道是何方之物啊。”

一旁的司徒凛却若有所思,冷不防道:“我知道。”

云濯莫名其妙:“啊?”

“这是南诏一名为‘冥幽’的暗杀组织之信物腰牌。”

司徒凛瞅了瞅那刻字,胸有成竹般道:“该组织乃南诏王宫贵胄,显达权臣所设立。暗中豢养了一大批精锐杀手,专门蛰伏南诏边陲,替那些权贵暗杀异己,排除隐患,手法残忍,草菅人命,偏又行踪诡秘抓不着人,可谓无视法度之至啊。”

“南诏的暗杀组织?”

云濯狐疑一抬眼:“可人家暗取性命,搞得相当隐秘,你又是怎么凭这么一块八字不着一撇的腰牌知道的。”

司徒凛看看他:“我问你,仙门五派里离南诏最近的是哪个?”

云濯不假思索:“九淼啊。”

“你面前,是九淼的一派之长。”

司徒凛指指自己,又敲敲桌子:“先不说我门立派祖师和其道侣当年本就是为威慑南诏贼子,护苗疆蜀地百姓之平安而在此立派。光是近几年那些贼子的诸多扰民行径,我如不出面管管,这仙门威严怕都要立不住……所以一来二去,若是连这些密报都不知道,我还去当劳什子的掌门?”

“嗯,倒险些忘了你已是掌门。”

毕竟少年时不着调的印象太深,云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又想想那人在闲幽斋外送信探报的神秘之举,心中有所明了,渐渐接受了这事实。

于是略一挑眉,又问道:“那掌门大人,关于这组织你还知道些什么啊。”

司徒凛道:“我还知道,这组织一般不会轻易出手杀人,给多少钱都不行,除过是那些王宫贵胄下令。”

云濯疑道:“那你什么意思?这并非普通的雇凶伏击,而是段道长得罪了南诏权贵?”

司徒凛道:“段道长身在中原,又不曾下过几次山,南诏认识他的人只怕都没几个,如何能有机会得罪南诏的权贵?”

此言字字在理,二人皆抬头望向他,目露疑色。

司徒凛忖道:“所以我觉,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这雇凶者也是中原人,但其勾连南诏,以叛国之条件换来了那暗杀的组织的一次相助,又恰逢段道长开罪于他,这便借机杀人。”

“是这样?”

云濯闻言思量片刻,略显迟疑:“竟真有人会为了害人性命而通敌叛国,与南诏为伍?”

“怎不会?”

段昭英闻言,白他一眼,冷哼道:“要我说,咱们这辈弟子中勾连南诏的,不就那么一位么?而且不巧,这位好像还借了我那被伏击而死的剑童壳子还魂来着。”

被点名的那位嘴角一抽:“什么意思?你以为是我为了借尸还魂,才和南诏私通,雇凶杀人的?”

语罢,又想起当年阴差阳错被列上的勾连南诏,弑父伤兄之罪,他甚感冤枉,甚至又想把后腰上被隐汐烙的印子给那道士瞧瞧,证明清白。

“不会是云濯。”

见眼前两人气氛不善,司徒凛慢条斯理摇了摇扇子,轻飘飘道:“要是他真有那么聪明,懂得谈条件雇凶杀人,当年会可怜巴巴被逼死在断崖?还至于三年后百转千回整这么一招,就为了骗你剑童一具尸体?”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虽是为自己辩解,云濯却觉这话越听越奇怪,敲敲那人面前的桌子,道:“说我傻是么?!”

司徒凛微微一笑,不予置否,思量须臾,又望着那道士继续道:“还有,真为了整具死人壳子借尸还魂,找谁不好,何必专找一个小小剑童?而且天狼君一死三年,何时暗暗雇凶杀人不好?非得专挑洛道长尸体失窃,你来找我调查这样的风口浪尖之时加以伏击,一时不察就是心血全废,何必做赔本买卖呢?”

“司徒凛,你想说什么?”

此人字字在理,段昭英眉头一皱:“勾连南诏的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不知道。”

司徒凛摇摇头:“但洛道长一案应是牵涉到了此人利益,毕竟在此等时刻还不惜半路截杀你们,那其目的八九不离,就应是为了让我们不能顺利汇合,调查此案。”

“唔,那照你这么说,这人还真是失算。”

云濯忖道:“先是段道长侥幸逃脱,又是我借尸还魂,最后三人还不是坐在这儿准备着手开始了么?”

“可他也不算太亏吧。”

段昭英道:“我们一行人虽活着,但唯一的线索红枫却没了。这一时半会儿,除了知道那杀人害命的组织地处南诏名为冥幽,其他仍是无从查起啊。”

沉默须臾,司徒凛若有所思地一笑:“硬碰硬去追查,自然无从着手,但道长既已扯了这牌子下来,依我之见,若以智取之法,或尚有转机。”

智取之法?

想想这人年少时剑走偏锋的歪招,又想想这人近来深藏不露的表现,云濯抬眼一望:“我说凛兄,你这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

“若我昔日所查情报没错,这冥幽里的腰牌应是身份象征,一人一块绝无替代,而且丢腰牌者一经发现,定会被门规处置,革除职务,沦为平民。”

司徒凛双指轻敲桌子:“那你们觉,这位被段道长扯下腰牌的倒霉刺客,在发现腰牌已丢,折返无果后,会怎么做呢?”

云濯不假思索:“这还用问?丢了腰牌上杆子找骂肯定不行,必然要隐瞒不报,能混一会儿是一会儿呗!”

司徒凛又道:“而且,他还会急于私下寻找段道长,拿回腰牌。”

“嘶,难道你的意思是……”

云濯渐觉自己触到了此人的部分想法,忖道:“我们不妨利用这刺客的此般心理,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鳖?”

司徒凛点点头。

云濯又疑道:“但,我们一行三个人这么大架势,还主动约人家谈条件,那刺客也没别的把柄,除非他失了心智,搁谁都不会直接应允吧?”

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司徒凛报以一笑:“三人阵势太大,那就先让道长一人露面,我们藏在暗处;主动约别人谈条件太过可疑,那就让他自行注意到我们,再主动上门截杀,届时将之击败,一举擒获,严刑拷打,还怕他不松口么?”

云濯嗤笑一声:“说来容易做着难,你怎么让人家主动上钩?”

“我还真能。”

司徒凛道:“我方才想了一计,若赌一把便可让那贼人自行来寻我们,但要委屈道长,不知你们想不想听?”

段昭英未作犹疑:“你讲。”

“依我昔日与南诏周旋时所得情报,离那冥幽最近的中原城镇地处西南边陲,名为云来。”

司徒凛道:“道长只需佯装自己重伤未愈,又因红枫丢失,剑童身死而急火攻心,甫一从腰牌得到线索,便单枪匹马入城复仇之态。只要稍作声势,故意教那刺客听闻,我便赌他会先其组织一步来截杀段道长,给我们提供可乘之机。”

“这样?”

这歪招又险又扯淡,但偏偏听着还有点可行,云濯略觉犯嘀咕:“你这法子行么?万一我们没及时赶到相助,或者那冥幽先一步行动可怎么办?”

“先前说过,冥幽不会轻易杀人,此番一击未成,再次行动也需时间计划。”

司徒凛道:“至于相助及不及时的问题,反正云濯你和容公子定了还魂交易,届时道长若出了性命问题,你也要被拎回去投胎,自行掂量着呗!”

云濯闻言,白他一眼:“哎?什么就自行掂量了,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司徒凛闻言一勾唇角:“嗯?好像有这么回事儿,也罢,那我出手相助便是。”

思量须臾,他仍是面不改色:“不过,一言以蔽之,这招儿还是有点险有点悬,我只是一提,届时用不用还得看道长之意。”

段昭英看他一眼:“若我不用,你待如何?”

司徒凛道:“自然是放弃寻找那红枫,继续陪着道长调查洛道长一事。只不过届时线索全无,调查大概会颇非时日。”

顿了顿,又道:“或者,我们也可去那组织里同刺客硬碰硬,但这样只怕更为凶险,倒不如方才我那冒险之策……”

“行了,莫再言。”

听人权衡一番利弊,却字字都似在加以威胁,段昭英一抬手道:“我此行本就是为调查师兄之事而来,此事不清,亦无颜回禀观主。既然你都将话说至此,看来道爷不答应也不行了。”

得到想要之答复,司徒凛略一颔首:“好,那个中事宜我们日后再行商议……届时烦请你先行一步,前往那云来城中,我们不日后亦会暗中入城相助,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这是自然。”

段昭英不作异议,点头应下,可思量了须臾,却又抬头将二人打量一番,沉声道:“只是此事暂罢,在下却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二位?”

云濯一点头:“请讲。”

他上上下下打量二人一番,半是鄙夷半是犹豫道:“……老老实实告诉道爷,你们究竟是不是对断袖?”

第十章:云来

中原西南,南诏邻地,有城名云来。

此城依山而建,林木环生,水草丰美。地势亦略高于别处,碧空如洗,云雾缭绕,如仙境般明媚清朗,倒也颇衬此名。

云濯和司徒凛慢悠悠驭马而来时,这城中正值午后,逢沿街各处食谱小摊开灶引火,好不热闹。炸糕卤面竹筒饭,米线腌菜豌豆粉一应摆开,不宽的街巷之间混合出各种浓郁香气,霎时便让某位贪嘴的少爷连道都走不动,眼巴巴扯着身边人的衣袖就开始左张右望,口水咽个不停。

毕竟,负罪之时颠沛流离,阴间三年更是五感尽失,这一下重返人间,胃里倒比心里念旧。美食当前,任什么疑案红枫,冥幽贼子,统统在肚里的馋虫面前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他兴冲冲走了几步,正瞧见竹棚下有个苗人姑娘手拎小篮,当中几块鲜花饼上有糖霜,香气沁人,白皮酥软,顿时眼里几欲冒出光来,将司徒凛肩膀一怼,努嘴试探道:“凛兄,你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如何?”

司徒凛头也不抬:“不如何。”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不知如何接话,云濯略一挑眉,仍对那诱人的点心念念不忘:“那不讨论姑娘,你想不想吃鲜花饼?”

被问到的人扭头瞥他一眼,又瞧了瞧那酥饼摊子,片刻后神态了然,自怀中掏出钱袋一丢:“买。”

“这么爽快了?”

看出那人自己对鲜花饼其实兴趣寥寥,云濯伸手接过钱袋,略感疑惑:“你这人,什么时候会对别人这么好?”

司徒凛挑挑眉:“我一直对你挺好的,你不知道而已。”

“是么?”

云濯两步走到棚前,接下油纸包的鲜花饼,双眼一眯,全然不信。

司徒凛两手一抄:“钱袋都给你了,信不信随意。”

“嗯,也是?”

思量来去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云濯心情大好,也懒于再同人掰扯,又一指旁边卖糖画的大爷,对人轻笑:“那个呢?你想不想吃?”

司徒凛面色不改:“钱在你手里,买就是。”

……

半个时辰后,云濯左手糖人右手甜糕,怀里揣着桃酥鲜花饼,肘上还挂着一竹筒的糯米饭。甚至,连身上衣衫都顺带进店里裁了身新的,素袍玉带,上纹金绣,脚蹬云靴,发绾墨冠,颇复有几分昔年武陵年少之态,好不春风得意。

靴底踏过街上石板,声响清脆,他大摇大摆拉着司徒凛眼在一处豆花摊前坐下,还了那人钱袋又自掏腰包叫了两份,接来便将瓷碗往人跟前推:“凛兄,今天谢谢你请我客,这豆花就当我的回请可好?”

司徒凛白了那碗一眼,粗瓷之器当中清汁透明,犹留着几块未溶的冰糖,看来甜腻非常。

他皱眉摇摇头:“甜的,不吃。”

“嗯?”

云濯吸溜一口自己那碗白嫩嫩的糖水豆花,不觉有异,疑惑道:“怎么了?豆花不就该是甜的?莫非你爱吃咸的?”

司徒凛继续摇头。

“不是吧。”

云濯百思不解:“不是甜的也不是咸的,那你是压根不爱吃豆花?”

“也不是。”

司徒凛认真道:“我一般只加辣子。”

“啊?”

素知蜀中人人嗜辣,这位更是个中翘楚,自己少年时也没少陪着他吃过红通通一片的宴席,但听闻此等吃法,云濯仍是一愣:“还,还能这样的?”

“没人规定豆花只能非甜即咸。”

司徒凛正色道:“若我没记错,小薰吃豆花只加醋,小七喜加腐乳,小十则干脆什么都不加……”

“呃,那你派还真是奇人甚多。”

云濯越听越嘀咕,心道合着面前这位还不是九淼中最怪的,抬手拿勺一敲那人瓷碗,提醒道:“但不管怎么说,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把眼前这碗先解决了?”

司徒凛径直将碗往他面前推:“这是原则问题,不吃。”

“原则?”

江湖同辈之内最恣意妄为的这位,而今忽然在他面前讲起原则,云濯两口喝完剩下豆花,嘀嘀咕咕略为不满:“你这人还有原则呢?”

“应该还算有些的,比如对师兄和对你。”

司徒凛答得云里雾里,却是面不改色,手底未停,作势将他面前的空碗和自己的一交换:“还有,这壳子太瘦,你得多吃些养养好,不然我总怕自己哪日不用鬼瞳,便要认不出了。”

“什么太瘦太肥,挑三拣四,就你话多。”

言语虽是关心,偏到了这人嘴里就不怎么对味,云濯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意兴阑珊地白他一眼,闷头解决眼前食物。

一口气吃两碗豆花当真要命,云濯打着满嘴甜味嗝,揉着肚子,摇摇晃晃起身上街。岂知两步没出,脚下竟偏骨碌碌滚来个瓦罐。本就心不在此没看道,这下一个身形不稳,迈步之间险些踩上,差点摔个马趴。

而待再抬头一看,这玩意,好像正是从街前一处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被扔出来的。

……怎么回事儿?有人打架?

云濯半是怀疑半是不满地顺次一望,但见不知何时,前方窄街已被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当中站了两男一女,一人布衣书生模样,一人银钗绣裙珠泪涟涟,哭声凄惨老远可闻,而另一人则身着青靛色流水纹的湛露弟子服,执剑而立,趾高气昂。

……五派弟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那衣着太过眼熟,云濯下意识作此反应,忙定睛去瞧,结果却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这位鼻孔朝天的,可不就是当年因为出言侮辱司徒凛而被他追到庐陵打了一顿的姜未?

于是他不禁挑了挑眉。

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自己一去三年还魂归来,别的故人还没个影儿,倒又撞见了这位爷?

“哎?老板,前边是怎么了?”

刚探出头来的司徒凛也瞧见了门外这幅光景,随口向那摊主一问。

“嗐,一场冤孽呗!”

摊主摇了摇头,道:“二位公子不知,这姑娘姓周,乃是我们城中富商家的二小姐,最近被他爹许给了湛露门下的姜公子。可这姑娘呢,偏早就爱上了她家对门的王生,要死要活非要嫁这穷酸书生。那姜公子自然不愿,一连闹了好几次,直把我们这城里闹得鸡飞狗跳,今儿个嘛,怕是又要来一出喽!”

“啧,是这样?”

司徒凛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摇头忖道:“我还以为此等小姐书生的风月事,只不过是戏本杜撰,没成想今天还能看见真的。”

云濯点头赞同,径自旁观了会儿这出闹剧,眼见那姜未毫无半点怜香惜玉地拉扯着哭哭啼啼的周小姐,争执之际扯得银饰钗环散落一地,而王书生匆忙去拦,却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好不狼狈。

他眉头一皱,颇有两分看不过眼地咂了咂舌:“啧啧,虽说别人家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但姜未这人,我实在私心不怎么看好啊。”

一旁的司徒凛闻言,也似回忆起了凌云大会之往事,赞同道:“不错,此人当年于我们,劣迹斑斑得很。何况以他的性子,我还真不觉是对人家姑娘情根深种,只怕是嫌被书生抢了女人驳了面子,才来此嚣张大闹的吧!”

这段分析挺戳中要害,云濯点头不语,揽着司徒凛的肩膀脚步未停,饶有兴致挤进人群,看起了热闹。

但见街市正中,一对小鸳鸯已瑟缩在地,而姜未正耀武扬威地看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和浑身发抖的书生,大骂道:“姓王的你胆子不小啊,连你姜爷爷的女人也敢抢?我问问你,你可敢和我打一场么?”

他这话说得嚣张,观之委实欠打,任一般五派弟子早已跳脚。而那书生懦弱归懦弱,这下沉吟片刻,也终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但见他愤然甩了甩衣袍,猛站起来。吓得一旁的周小姐赶紧挪了两步攥紧了他的袖子,哭得更惨:“王,王郎,呜呜,你,你没有武功,千万不要去送死呀!”

“玥妹,别,别担心。这次我有准备的。”

那书生双手哆嗦,却从背后抽出把长相极其普通的长剑,咬着牙吃力地拎了起来,解释道:“我前几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跟个江湖货郎换了这柄天狼君当年的佩剑。”

哦?本少的佩剑?

自己的名号又被提及,本来只是准备走马观花看个热闹的云濯,这下忙抬了眼,将那书生手里的宝剑打量一番,继而却略失落地摇了摇头。

——这剑通体光洁,刃有流光,观之外表不算花哨,长得像极他当年那把无奇。可惜像归像,那剑周身却并无剑气,只怕是把仿了样式的普通铁剑,被江湖骗子拿来诓了这书生钱财。

但说来无奇倒也确与凌云大会和这姜未孽缘不少。

昔日他年少气盛,一举夺了大会之冠,所得的奖励正是块不错的玄铁。然云家一向算是五大门派里富裕的,他又是个被父亲和两位哥哥在手心里捧到大的幺子,从小到大宝器珍玩见怪不怪,这玄铁虽也不是凡物,到底和家里珍藏仍无法并论。

可惜可惜,这玄铁虽非极品,却带着层特殊的意义,正算是靠自己的努力为司徒凛挣来名声的纪念品。彼时云濯少年气性,有着十分的轻狂不羁,拔得头筹后那一番演说仍嫌不够过瘾。于是索性仿着司徒凛那名为“平平”,貌也平平的扇子,命人将那玄铁铸成把剑柄光洁,上无雕花,相貌极其普通的剑,赐名“无奇”和人家凑成一对。不论闯荡江湖还是与人比武都要佩在腰间,倒像是在提醒让自己时刻不忘这位异姓兄弟似的。

只不过后来,他身负累累恶名,又被各派围追堵截,正法于南疆断崖,此剑怕也早被无定或武陵当战利品缴收。就算而今时隔多年,尚有流落江湖之可能,倒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武器贩子辗转卖于一穷酸书生之手的田地吧。

云濯摇头一叹,自嘲多心。

然而没想到,多心的好像还真不止他一人。那书生话音方落,司徒凛的气息明显滞了一滞不说,连方才颐指气使的姜未,似也回忆起了当年被某位少爷追打了一顿的糗事,扬剑一指,勃然大怒:“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面红耳赤恼怒非常,语罢片刻后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渐变轻蔑,冷笑一声道:“天狼君……哼,天狼君又如何,纵他当年武功在我之上,纵然他赢了凌云大会,纵然他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他大哥云华和云崖宫主陶青绀逼上绝路,打了个尸骨无存?”

后面两人名姓猝然入耳,昔日旧事霎时又上心头,云濯原本气不打一处来,这下眼神瞬间黯了些许。

谁知,正当他心烦意乱之时,那姜未又嫌没骂够似的,好死不死补上了一句:“那云濯身怀武功尚且落得如此人人喊打的下场!我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没必要抱着他那把废铜烂铁了,还是趁早认输吧!”

废铜烂铁?

字字入耳,他额角的青筋随之一跳,手也一个没忍住伸到了怀里,暗暗掏出了一小团的细钢线。

虽然这“无奇”是把假剑,但好歹也是把冠了本少佩剑之名的假剑,岂容得这人如此侮辱?

当年天狼君信手一挥便引千机,此刻这壳子灵力甚微,真气凝线几乎无可能,在九淼之时便索性寻了些钢线,以备不时之需。

这下揣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云濯咬牙切齿一下一下将线往手上缠,一旁的司徒凛觉察到他的小动作,神色微滞,倒也不伸手去拦,只低声问道:“怎的?真要去揍他了?”

云濯在宽袖之下摆弄着钢线,皮笑肉不笑道:“自然,这小子跟咱们前前后后做了快十年的仇人,真真劣迹无数。我本念着重生归来又有正事在身不想管他那欺男霸女的闲事,可这人偏要好死不死非要口出狂言上杆子找揍,这就怨不得我了。”

“嗯,了解。”

司徒凛不动声色地摇摇扇子,作看戏之态:“但此处人多眼杂,你还是悠着些,一来别落下把柄,二来别脏了新衣服才是。”

云濯不耐烦冲着他一点头:“得嘞,这我还能没个分寸么?正好借着这姜未不认识的新壳子,教训教训他罢了。”

语罢,一个侧身挤进人群里,三两步蹭到最前方那一排,一把按下姜未之剑,在其恼怒回头时对当中三人朗声道:“姜公子,别急让这书生认输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们刚刚不是说要打出个输赢?今儿我正好给你们做个见证,赢了的抱得美人归,输了的也别再来城里闹事了!”

此言一出,周遭受扰多日的百姓自然也连连附和,诸如“打个痛快”“愿赌服输”之类的话不绝于耳,逼得当中几人面上赫色更甚。

而那两腿颤抖的书生咬唇不语,单拳紧攥,须臾后另只手终颤颤巍巍拔出了剑来:“好,打就打,今天我豁出去了!”

姜未见状挑挑眉,也应声拔了自己腰间的短剑,脸上一副嗤之以鼻:“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语罢,在空中将剑随意挽了两下,咿咿呀呀地刺了来,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前被缚上了跟极细的柔线。

云濯不动声色动指将线一引,就见那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湛露弟子身形踉跄,在颤巍巍的书生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你,你,你耍诈!”

摔了一鼻子灰的姜未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王书生破口大骂道:“你竟敢绊我!”

“哎?姜公子这话说的不对吧!刚才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那书生分明没近过你的身啊!”

人群中有好事者忍不住开了口,其他人也连连附和。

姜未吃了瘪,狠狠将脸上的灰土一擦,怒道:“刚才不算,我们再比过!我还不信这邪了!”

结果这回更可笑,他话还没说完,那剑刃方向一转,竟直接脱了手去。

短剑“当啷”坠地,云濯悄悄勾起衣袍下的食指,卷起了方才搭在姜未剑上的细线。

他对当中三人缓缓道:“姜公子,这下心服口服了吧,是王书生赢了。”

“一派胡言,分明是他,他耍诈!”

姜未气得跳了脚,急道:“我,我还要再比过!”

“哎呦喂,姜公子,大家方才都看得明明白白,那书生根本就没挨上你啊!”

人群里,一个小青年有点看不下去了。

身旁一个卖菜的大婶也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自己武艺不精怎么还赖上别人了。”

糖人摊前,须发斑白的老爷子点了点头,慢条斯理道:“……这王生我也是从小看到大的,他连鸡都不敢杀,哪会使什么诈啊!”

最后,连方才卖鲜花饼的小姑娘也开了口:“俗话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周姐姐和王生也是可怜人,姜公子你就当积个德,放了他们吧!”

那小姑娘的嗓子跟银铃似的,甫一落了尾音,就又引来一阵附和之声,众多年轻围观者跟着起哄,字字句句将那湛露弟子逼得满脸通红。

“我,我我!你们!”

姜未红口白牙开开合合,似是颇想再骂两句,可一人之声委实单薄,直直被人声掩了住,最后不甘心地啐了两口。

“呸!算你们走运!”

僵持须臾,那傲慢不堪的登徒眼见占不到半分便宜,终是吃瘪一扬袖子,气鼓鼓出了城去。

“王,王郎……他,他走了?真的走了?”

周小姐望着姜未负气而去的背影,脸上泪痕仍未干。

“嗯,真的……真的走了。”

那惊魂未定的书生“当啷”一声扔了剑,三两步走过去抱住了周小姐,略笨拙地替她拭去泪水,自己也喜极而泣道:“我,我明天就向你爹提亲!”

“嗯,呜呜……太好了!”

周小姐长舒一口气,抱着身前的人痛哭起来。

“哎……”

云濯远远看着热闹渐散,又见那小姐书生劫后余生的欣喜样子,方才被姜未一番话戳刺得有点伤感的心里,可算明朗了些许。

没想到本少上辈子罪孽不少,这下重生归来,倒还先做了件好事?

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转了身子回望在散去人群间徐徐向自己走来的司徒凛。

但见对方手中玄扇已合,半笑不笑冲他身后一指:“先别急走。”

“嗯?”

云濯依他示意回头一望,身后书生不知何时起了身来,唯唯诺诺捧着那柄剑上前。

“公,公子留步。”

书生两手毕恭毕敬将剑递上:“小生知道,这比试小生本是不该赢的,多谢公子暗中相助。但,但小生已身无长物,只剩这一柄宝剑聊表谢意,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呃……其实我助你,本也不全是因为看不过去或是图什么报酬来着。”

想想自己算是报私仇顺便做好事,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眼那把“无奇”,颇有点欲言又止:“而且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这剑……”

“收下吧。”

身后的司徒凛不紧不慢:“毕竟是别人一番心意,何况这还是‘当年天狼君用过的佩剑’呢!”

“嘿,我只说我并非为了报酬,可人家既送我,我也没说要拒绝啊?”

瞅了眼对方那副笑容,云濯在心里暗暗翻个白眼。

这剑是假的不错,但这新壳子灵力低微,可不也是真的?反正现在这副样子横竖使不出厉害剑法,那剑是真的假的,还不是同样无所谓了?

煞有介事地自行想通了前后逻辑,他将那二人祝福一番,欣然道谢收剑。可待随手舞了两下,正欲将剑归鞘之时,又不知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说来,你既愿倾家荡产换这柄佩剑,想必是对其原主也有些了解了?”

“公子是说,天狼君云濯?”

书生思量片刻,老老实实一拱手:“我对此人不能算了解,只是在同城亲友那道听途说了一些。”

云濯甚为好奇:“怎么说?”

书生道:“听闻四年前我外出游学之时,这城中曾遭来一场无妄蛊灾,也正时值这位云三公子被指勾连南诏,弑父叛师,引得其大哥和云崖的一位公子带人追讨。可不知为何,那二人分明是为追余孽而去,归来时却意外带回了那蛊的解药,救了这一城人性命。”

顿了顿,又道:“所以我觉,这位天狼君虽欺师灭祖,血洗别派,确是丧心病狂之徒。但其恶行累累,或也阴差阳错救了一些人性命,于此,倒也让人不好评说了。”

“欺师灭祖,丧心病狂,却阴差阳错,不好评说么。”

书生答得认真,云濯闻言却是沉默须臾,望向那剑若有所思,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那人之肩:“罢了,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人,以后好好待那姑娘,我们日后有缘再会吧。”

“一定,一定。”

书生朝他一拱手:“多谢公子吉言,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事罢众人渐散,两人又开始在街上胡乱溜达,一晃好几圈,直晃到日薄西山天近黄昏,果然听到不少关于城中近日入了个寻仇来的疯道士之言论。于是左右合计,终于念起了不能打草惊蛇的昔日计划与探案正事,贴着墙根前往城中最边沿,在司徒凛指意之下,做贼似的入了间极低调客栈歇脚。

说是极低调,当真就极低调,若非这土屋木房前还有块招牌,云濯几乎看不出此地是客栈。环顾一方小院,四壁透风,桌椅破烂,茶具碗筷参差带口,想来如今当中最值钱的东西,怕还是他和司徒凛牵来的马。

“哎哟,凛兄啊!我还以为还了魂之后,能多享几天福呢!”

本以为司徒凛那闲幽斋的里摆设的品味已是极糟,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他越看越觉难受,摇头晃脑直叫唤:“没成想,我如今住的这地方,还不如颠沛流离被人追杀时条件好呢。”

司徒凛解释道:“这不是得掩人耳目?你想,段道长日前已大张旗鼓住了城中最大的客栈,我们作为暗中相护之人,当然得藏着掖着才好。”

云濯一叹:“藏着掖着,那许多客栈也都算隐蔽,何必专挑最差的?”

“我便挑了,你待怎的。”

司徒凛敲敲桌子,片刻后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问道:“话说,方才忽然向那书生打听看法,又是什么意思?”

云濯捻起个茶碗把玩,漫不经心道:“嗐,重游故地,重见昔日冤家,还顺便捡了把冠了我名的假剑,这不就感时伤旧,随便问问嘛!”

司徒凛一抬眼:“那你倒是问出什么了?”

“你也听到了,自然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咯。”

云濯慨然一叹:“我当年为这城做过的事,他们果然都不知道。”

话音方落,又觉可笑,想到当初自己行事非为求名利回报,同今日这桩义气相助倒也略有相似,怎么时隔多年还能在此梗住,非得要去钻那些不知其然的布衣平民看法之牛角尖呢?

他自嘲似的摆摆手,心情复杂之间,晃荡的右手却正好被司徒凛冷不防捉住。

空旷四壁之间晚风微冷,那人的手心也不怎么热,近来已有当“暖手炉”的自觉,云濯不作挣扎,早已习惯般地一叹:“嗯,又要我暖手是吧?”

司徒凛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可是我都知道。”

“啊?”

对方答非所问,云濯狐疑望去:“你说什么?”

司徒凛道:“我说,你当年做的事,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

闻言,他低头略一思量,旋即心领神会:“哦,你确实是知道的……当年临去云崖宫之前,我好像告诉过你。”

司徒凛点点头,一向淡然悠闲的眼里浮上几分认真:“而且当年南诏驭蛊害人之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

“哎哟,这么大口气?”

一听当年的闲散友人而今任了一派之长后竟如此有担当,简直让人怀疑这话是不是本人所言。云濯略一挑眉,将方才伤感暂抛之脑后,又看看周遭破烂桌椅,饶有兴味调笑道:“那魔尊大人,您平南诏祸事之前,是不是得先解决一下冥幽的问题?您解决冥幽问题之前,是不是得先解决一下当前的住处问题?”

司徒凛面不改色:“这住处是我所选,而且我也跟你打包票,此地没问题。”

云濯不假思索:“没问题?太破就是问题!你是不是方才请我吃东西,把钱花光了掏不起别家旅费啊!那你直说让我掏就是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司徒凛摇头:“谁说是因为囊中羞涩?我选此地是有原因的。”

原因,除了破还能有什么原因?

云濯狐疑望他,不以为然。

见他仍不置信,司徒凛指尖捏诀,扇风一扬,房间纸窗瞬间半开:“看那。”

看?大黑天的能看什么?

云濯顺着窗外望去,但见那窗正对之处乃是一方极宽阔寂静草泽,树木丛生,湿气氤氲,众多叫不上名的奇异植物错杂生长,于半黑不黑的夜里看着有些渗人。

“若我当年所得情报不错,冥幽方位在此之西,其内之人如要进城刺杀,则必经此地。”

司徒凛慢条斯理道:“而若论观察方位,此客栈不仅视野极佳,更不引人注目,便是我选它之缘由了。”

第十一章:出洞

为了观察那草泽之动静,二人在破落客栈里一猫多日。白日出门吃吃喝喝,打探消息,顺便假模假样远远旁观那道士佯装重伤,破口大骂之戏;晚上则煞有介事静坐窗前,观察等候,以待计谋成功,毒蛇出洞。

结果,一晃小半月,日日如此,蛇还没出洞,云濯倒先觉自己腹上吃出了一圈白肉,柔软松散,难看至极,捏来揉去之间苦不堪言。

而雪上加霜是,司徒凛这人偏是个怎吃都不胖的主儿,虽整日和他一起胡吃海塞,身形却是半点未变。有此参照在旁,简直更令人痛心疾首,分外难受。

于是今日在大堂里,他瞧了瞧一边仍捧着盘饼子在吃的那位,终于下定决心没出伸手去一起拿。

“凛兄。”

咕嘟了一口茶水聊作饱腹,云濯敲了敲司徒凛面前的桌子:“我觉得我得干些正事锻炼锻炼,譬如重操旧业制机关,以免继续闲着没事吃喝玩乐,无端发胖。”

“胖点没什么。”

司徒凛满不在乎,继续吃饼:“当年你也不瘦。”

云濯略不满:“你不能这么说,当年我那壳子珠圆玉润,雪发金衣,人人都说可爱,现在这壳子可不行。”

司徒凛两口咽下饼子,扭过头来抬眼一打量,佯作认真道:“你现在也很可爱。”

“油嘴滑舌。”

云濯白他一眼,又指指那桌上盘里油亮亮的东西:“你这吃的是什么?”

司徒凛道:“胡饼。”

“胡饼?”

抬眼一打量,果然见那带着肉馅的东西外皮上撒了些酥脆芝麻,更依着那人所好铺了层孜然和辣椒面,模样虽不算有代表性,但细细看来好像还真是胡饼。

于是他略感诧异:“这东西在西域北疆吃吃也就罢了,你在南地吃个什么劲儿?怕不好买吧?”

“怀旧不行?”

司徒凛眯了眯眼,一本正经道:“七年前,某位少爷好像也给我做过这东西。”

“噗。”

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的云濯,一口气没上来,把茶喷了:“你,你提这干什么?!”

别说,还真有这么一茬儿!

七年前,某日三更半夜,俩人没吃上晚饭,又因那九淼派门早早关了,只能缩在弟子房里,捂着打鼓的肚子直叫唤。

司徒凛不会做菜自不必说,云濯本也是个远庖厨的少爷,可当时不知为何,脑子一轴,撸起袖子就去小厨里摊了几张“胡饼”。

——嗯,确切的说,那东西被称为胡饼实在有些偏颇,称为毒药或许更妥帖些。

“呃……我做过是做过,可那是咱情急之下才沾了阳春水不是?”

年少糗事乍然跃于心,云濯忙拿袖子擦擦嘴,摇头道:“再说,玩意儿若能叫‘胡饼’?别说胡饼要自觉受到侮辱,连毒药也觉你少算了它的同伴吧?”

司徒凛继续吃饼,面色不改:“胡饼也好,毒药也罢,何时劳驾天狼君再给我做一次?”

“别别别。”

云濯摆手连连:“那玩意儿给狗,狗都不吃。”

他这话说得不假思索,可语音方落,却又有点后悔。

因为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所做的那坨神鬼莫辨之物,最后似是被司徒凛解决掉的。

……这不等于说人家连狗都不如?

“咳咳。”

对方还未吭声,云濯倒先自觉尴尬,轻咳一声,两口灌下手里那杯茶:“那什么,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反正现在没个进展,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今天你先盯着,我去寻些铁块木头,做点机关小物出来,到时若打起来说不定能有帮助呢?”

司徒凛不作否认:“随你。”

“嘿,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云濯欣然起身,朝人拱手,脚底抹油:“那咱们晚上再会啊。”

结果未及再会,待他刚买完所需材料而归时,就又碰上了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事。

人生总是会存在一些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的倒霉巧合,譬如你连着好好听了一个月早课,先生长老都无异样,就怀着侥幸之心翘了一日,谁知偏偏在那日点了名查了人,然后你就只能一边挨着手板一边暗自骂娘。

所以当云濯披星戴月地路过城中最大客栈,心心念念准备回自己那破房里洗澡歇息,却正好看见段道士和一黑衣人扭打着飞出窗子时,他就很想暗自骂娘了。

费尽心思要引的蛇终于出洞,这是件好事不假,可如今时值半夜三更,多数人皆已入睡,街上静悄悄不见其他人影,更不见司徒凛,这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想来那位怕是也提前给自己放了假,安然入梦,所以现在只剩自己这个误打误撞的人能硬着头皮来帮衬,真是委实不知该作何想。

看着那两人从天上交战了个把回合,又一前一后落在街上,剑气对上刀光,不消几十招直将那街边的零碎物什掀得四分五散,又看看自己这灵力低微的倒霉壳子,云濯只得反手一扬从背后抽出“无奇”,悄悄找了处隐蔽矮墙藏起身形。

“贼子看招!”

刚躲起来,就见段昭英执剑一扬,手中澜霜凝着凛冽剑气,剑分洞玄,势走八卦,短短几招掀起一面气浪,直直向着那黑衣人攻去。

而黑衣人见状,亦不甘示弱,单手将弯刀一别,双足点地,身形陡转,周身扬起一阵阵烟雾,几个瞬身之后,竟将那剑气生生躲了过去。

“哼,这又是什么西域的鬼伎俩!”

段昭英眼见剑气被破,微转身形,稍退两步。

“不敢不敢,我这伎俩再多,也不比你段道长这装伤卖傻的好戏忽悠人啊!”

黑衣人将手中弯刀一扬,直直向段昭英刺去:“还我腰牌来!”

那刀势来得迅猛,段昭英下意识侧身一闪,堪堪避过,却怎料黑衣人根本意不在此,以足撑地双膝一弯,上身竟极为柔软的横转了小半周,弯刀向段昭英背心刺去。

“想暗算我?做梦!”

段昭英习剑多年,也非等闲人物,眼见中了计,索性借着侧身之势蹬地一翻,背后只浅浅让那刀头划破点皮。

他左手向怀里一掏甩出柄拂尘,一举振开那步步紧逼的弯刀,右手又将澜霜一转,朝那黑衣人执刀的右手攻去。

而黑衣人眼见一击未中,又被澜霜扑面刺来,忙以退为进向后一闪,又趁段昭英扬剑之时狠狠一击。

顿时,只听得“当啷”一声,澜霜竟被拍离了段昭英的右手,在街上掷出好几尺远。

不好!

道士武器已失,云濯本是看得心下一滞,可下一刻,竟见那黑衣人已动弹不得。

原来,值澜霜落地之间隙,那黑衣人的弯刀共右手亦被段昭英用拂尘束了住。

拂尘柔软非常,又被凝了内力在其中,纵他百般奋力挣脱,最后都只作徒劳。

“你!放开老子!”

黑衣人眼见被缚,一时大怒。

“呸!草菅人命,此刻倒有脸求我放你?”

段昭英将拂尘一紧,怒道:“那你先还我剑童命来!”

“哼,原来你大费周折,又是为了那个倒霉剑童!”

“呸,他死了是他命短!”

黑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在手上运气气力:“你这臭道士,既如此死心眼,那就爱放不放!我动不了,你也走不了!僵持到最后,看老子如何收拾你!”

“你能如何!”

眼见对方灵力渐盛,段昭英亦冷哼一声捏诀相对,小小拂尘间内力激荡,隔着血海深仇的两人互不相让,但那道士却终因有伤未愈而渐占下风。

暗处的云濯眯了眯眼,心生一计,悄悄自怀里掏了半截钢线柔丝,伸手缠在剑柄上。

砰——

片刻之后,只听得一声气力爆裂之音,段昭英的拂尘终于被黑衣人的内力震个粉碎,段昭英被余力逼得连退两步,唇角流血,眼见一把弯刀直直向自己刺来。

时机已到!

云濯从矮墙后纵身跃起,右手将连了钢线将长剑一掷,同时左手腕子翻转,五指轻掐,寒刃破空,直指黑衣人背心。

“呃——”

方才震碎拂尘本就耗掉大量内力,此刻又全神贯注于打败段昭英一雪前耻,黑衣人背后丝毫未设防,眼见一刀袭来,纵连忙侧身闪躲,亦只堪堪避开要害,右肩被削出道极深的口子。

“何人胆敢暗算老子!”

黑衣人大骂一声,咬牙切齿地捂着肩膀,顺着那害他之剑看去。

背后的街角旁,一白衣客正不疾不徐地将引线往指尖绕去,只是月光昏暗,那人又低着头,辨不清面容。

黑衣人咬牙切齿,撑着力气纵身一跃,直直挡在云濯面前:“你,你是何人!难道这臭道士还有帮手!”

反正壳子灵力甚低,论轻功步法铁定比不过,眼见被人所拦,云濯纹丝未动,只轻笑一声抬起头来,任稀疏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脸庞:“我是何人?你自己看看?”

黑衣人闻声去望,待看清眼前人面容时目光一滞。

——清秀而天生带了几分恭敬浅笑的眉眼,瘦削却不失红润的脸庞,稍显羸弱却也还算结实的身板……

“你,你是?!”

方才还自鸣得意的刺客贼子,这下如见鬼魅,连退两步,瞪大了一双眼睛:“你,你是容,容与?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噼啪——

值其分神之际,夜空里霎时又传来破风之音。三枚玄铁镖一前一后一侧而出,二者打着旋儿刺向了他的膝窝,一者则直逼面门。顿时只听得一声皮开肉绽之闷响,黑衣人虽避开致命一击,双腿却是两镖皆中,直直跪在地上。

凛兄?!

那暗器被人凝了不浅的内力,走势诡谲难测却又精准非常,正是九淼暗器三痕夺魄的路数。少时司徒凛就将这招使得相当老练,而今再度得见,云濯一眼认出,望向那三枚镖的来处。

——破落客栈的小窗前灯火昏黄,一人之影临窗而望,只见轮廓,不辨面容。

他还没睡?

那为何方才不现身,直到此等危急时刻才来相助?

云濯眯眼轻嗤一声,甚觉可疑。

“呸,你们竟使暗器!”

另一边局势陡转,黑衣人眼见双腿疼痛动弹不得,心有不甘,目带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衣青年:“你当日分明已死,又究竟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

得人相助占据上风,云濯轻蔑一笑,若有所思道:“嗯,应该还算是当过几年鬼的,可这不最近,又回来当人了么?”

“什么?!”

黑衣人疑惑抬头,方才发现对方虽长着一副和先前被他杀死的剑童一样的俊朗面容,眼神却与之完全不同,纵毫无武功,也无半点怯弱,反有几分凌傲之态。

死于自己组织刀下之人,忽换了一番神态,黑衣人双目圆瞪,顿感慌乱:“你,你不是容……”

可惜,还来不及另作思索,已是眼前一黑,被身后追来的段昭英一剑敲了晕。

“道长好。”

时隔半月才又打上照面,云濯拍了拍身上因刚刚追逐打斗而沾上的尘土,朝段昭英一拱手。

那道士一身破烂道袍,因方才一战而神色略狼狈,手中澜霜寒光隐隐未及入鞘,亦就势对云濯施礼:“刚刚几度好险,多谢云公子相救。”

“嗐,莫客气,应该的。”

想想俩人正是因桩还魂交易而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云濯略一挠头:“好在贼人已经就擒,如今第一步计划已成,道长之后拿这黑衣人有何打算?”

段昭英愤愤踢了一脚那晕倒之人:“自然是找个隐蔽处将这贼人绑走藏起来,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道爷还不信在那鬼组织找来之前撬不开他的嘴!”

语罢,又一望云濯怀里揣着的木头零件,若有所思:“那云公子你呢?”

“我?”

云濯抬头白了眼那客栈半开的窗户,又想起刚刚那三枚玄铁镖,甚觉摸不清当中之人葫芦里的药,脑子里似是盛了一抔雾水。

于是轻哼一声道:“我还能干什么?这半夜三更的,还是先回去问问那位魔尊大人,方才危急时刻为何迟迟不现身吧!”

第十二章:夜问

推门而入时,正瞧见某位紫衣玄袍的公子翘着二郎腿,半倚在窗前摇着扇子,桌上各色点心摆了不少,手边还立着个雕花皮囊,闻来气味好像是酒。

本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云濯这下倒也不客气,两步上前将那酒囊掂起,对人一抬下巴:“哟,我半日不在,你倒乐得自在,这又是什么好酒啊?”

“不是什么好酒。”

司徒凛看他一眼:“街市上买的马奶酒而已。”

“马奶酒?你在这地方买马奶酒?”

想想先前的胡饼,云濯甚觉此人想法清奇,撇嘴摇头,就势拔开塞子小啜一口,眉毛皱成一团。

他拧着鼻子将那酒咽下,哀道:“我的凛兄,不是我说你,这还马奶酒,马尿酒差不多吧……”

“说得倒像你喝过正宗的似的?”

就算是富贵少爷,家资雄厚奇珍玩遍,到底住在南地,西域之物应也见得不算多,司徒凛略一挑眉,不假思索。

“我怎么没喝过正宗的?”

云濯不甘示弱地回望他,耀武扬威道:“不仅如此,我喝的还是别人亲手酿的,比不得你这坊市里买的批量货!”

“哦,那看来还是三少见多识广。”

见人言之凿凿,司徒凛眼珠一转,随口玩味道:“给你酿酒的那位怕是个姑娘?”

云濯狐疑抬眼,点点头。

司徒凛继续道:“长得如何?”

云濯又摇摇头。

“原来如此。”

司徒凛冲他一挑眉,目露了然之色:“难怪最后没成就一段佳缘。”

“不是,你想哪去了?!”

听对方言至此,方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两句话是何意,云濯剜了他一眼,将雕花酒囊“哐当”一声搁在桌上,一字一顿道:“那姑娘早已嫁作人妇,而且如今已死了很多年了。”

“哦,这样。”

司徒凛唇角勾起弧度,眯了眯眼:“所以你今日来我这,就是为了讽刺一下这壶酒,再顺便给我讲讲这位嫁作人妇又故去多年的姑娘?”

“那自然不是。”

经这番提点终于想起正事,云濯扯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敲桌子:“我今天是来问问你,方才那黑衣人同段道长都打到街上了,你在这边瞧着城畔草泽肯定早有所察觉,干嘛神神秘秘不现身,非得等到危急时刻放冷镖呢?”

语罢,又若有所思地哼哼一声:“还是说,你今晚压根没盯着那草泽,直接一觉睡到了我们打斗之时?”

司徒凛道:“我没睡,对于黑衣人也早有所察觉。”

云濯诧异道:“那你何苦不光明正大来相助呢?不怕那道士被人打个半死?!”

“嘿,这个嘛。现在可不能告诉你。”

司徒凛转转手中的扇子:“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又要跟我卖关子?”

云濯一怼那人臂膀:“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司徒凛眼底神色未明:“你都露脸了,这次怕是真没办法同当,还是我自己知道就得。”

“啊?”

听闻此言,云濯神色一滞,隐隐感觉摸到了那人思绪的边角,琢磨须臾,心下生出个不太好的想法。

他和这位九淼首徒交情委实不浅,前前后后算打了快十年的交道。若要让他概括一下此人的行事风格,那就是四个字——剑走偏锋。

这四字如何解?说来倒也简单,无非就是热爱想些旁人想不到的歪招险招,豁出自己的命去赌些八字不着一撇的玄妙人心,还偏生爱故弄玄虚,不告诉别人,非到最后胜负已定时才揭露真相,简直吊足人胃口。

而放到今日,他们一行更正处于此人安排的“歪招”之中。可这位主使者,却先是神神秘秘低调入住,又是见人打起来也遮遮掩掩不愿露脸,莫非,是又想了什么要豁出命去的后招?

思至此,云濯心里不由得冒起了火。

——什么跟什么啊?一把年纪的一派之长,怎么还跟当年一样轻忽?!

这里,是集聚着众多心狠手辣之刺客的南诏边陲,不是那天朗气清有人庇佑的紫竹林。他们要查的,也是件关之甚多,凶险异常的盗物杀人之事,不是什么历练除妖,或者抓蟊贼之类的小打小闹。

有想法就直说,这等大事前还要卖关子,瞒来瞒去很有意思?!

越想越急,一抬头偏又瞧见那人云淡风轻故作自在的表情,云濯顿时更觉火上浇油。

沉默须臾,他一把拽上对方的袍袖,摇头道:“不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

“嘿嘿,算你猜对一些?”

司徒凛却仍是似笑非笑着三缄其口:“不过三公子,不好意思,这事个中详细我并不想说。”

“什么?还真是如此?!”

听那人意思果然是另有险招,却偏偏不知其所以,急火上心来,云濯越看那人的神色越觉其身上似有一万个秘密,扯着那人袍袖,死死不放:“说不说,不说我今日就不走了!”

话音急急却仍不得答复,他的手也越攥越紧。哪成想此时正值初夏,南诏又气候湿热,司徒凛当下于室内乘凉,紫衣半挽起,臂上衣料不过一层单薄内衫。登时只听得“呲啦”一声布帛撕裂之响,话没被逼问出来,袖摆倒先被扯出个大口子。

“这……”

白花花的小臂露在眼前,云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袖子残骸”,再看看对方破破烂烂的半截袖口,傻了眼。

两个大男人,因为争执拉拉扯扯不说,自己,还一不小心扯掉了人家块衣服?

想想先前煞有介事的断袖之谈,又想想今日自己这非礼勿动的行径,他顿觉尴尬到了家,连连手忙脚乱地拿起那块破布,一股脑又欲往司徒凛小臂上回套:“凛,凛兄,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可,当手指将将触上那人手臂时,竟在光滑结实的肌理之上摸到一块不粗不细的凸起。粗糙的手感委实突兀,云濯亦不曾记得司徒凛曾在这处受过伤,下意识移开那块布一看,竟瞧见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那疤痕生得骇人,仿佛是什么人拿刀下了狠心划的,活活从腕下两寸处一直延伸到了上臂,将本来肌理分明的一条手臂之美感破坏了个彻底。以至于光看着就能想象出这处曾经是怎样一道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方才质问之时的理直气壮劲儿也一下子被抛诸脑后。

云濯印象中的司徒凛,平生就爱做三件事:睡觉,偷懒,不走正道。

睡觉偷懒,正好与世隔绝,远离恩怨。

不走正道,水平却也只是玩玩闹闹,不至于和人结下大仇。

……那这三年,司徒凛究竟是牵扯进了何等凶险的恩仇之事,竟被人剐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看看那疤,他心中百感交集,只觉自己不在这段日子,他凛兄怕也过得不易,些许往事翻上了心来,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云濯?”

看见对面人望着自己的左臂出了神,本因焦急而涨红的面色也陡添七八分疑虑,司徒凛低头看到那破烂一片的袖子,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把从那人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略有些狼狈地撸下外袍之袖,遮住了半截薄衫之下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咳,云濯啊,天色已晚,我也要睡了。你且当忘了今晚这茬,早些去休息吧!”

“不是!”

旧惑未解,又添新惑,云濯满脑袋疑问:“你,你这是怎么……”

司徒凛做贼似的将左臂一曲,死死收在身后,随口打哈哈:“没怎么没怎么,自己不小心碰的而已。”

他晃了晃扇子,又用扇面将探头探脑的云濯轻轻一拍,勉强笑道:“别管这些了,再不睡,小心狼来抓你。”

“呸,少来这套,本少我自己就是匹白狼!”

一天之内被人囫囵忽悠了两次,而且自己还半点所以然都不明。云濯少爷脾气上头,越想越觉不乐意,铁了心要刨根问底。

他扯了凳子在人面前定定坐下,斩钉截铁道:“你说不说?你不说,今天我就住这儿!倒要看看你一天都在谋划些什么!”

看见眼前小子眼神认真,似乎真有死赖不走之意,司徒凛欲言又止:“一间破屋住俩人?你不嫌弃?”

“嫌弃,自然嫌弃。”

云濯抱臂哼哼唧唧:“但我更嫌弃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若真是什么都不打算说,我就只能考虑把你绑了扔到柜子里,再日日住在此屋之中看着了!”

司徒凛无奈一叹:“不过瞒你些事而已,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云濯不甘示弱:“我就这么轴!怎的?”

司徒凛只得耐心周旋:“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条件?”

云濯一甩手,对他吹胡子瞪眼:“谈什么谈?要么告诉我和你不愿露面有关的歪招是什么,要么告诉我那疤痕怎么来的,否则咱们没得谈!”

司徒凛抬眼望着那人,起身试图和解,却被对方一把按下:“别讨好我,这次不管用!”

那两只手力道不小,面前人亦是毫无退意,僵持须臾,互瞪半天,司徒凛终于察觉云濯是真动了气,权衡一番利弊,只得百年难得一见地在对方面前认了怂。

他垂头丧气低声道:“那,那你凑近来些,我小声说给你?”

云濯两步上前,从善如流:“说。”

司徒凛拿扇子蹭了蹭耳根,有点不好意思:“这,这是被人拿指甲划的。”

“哈?”

一听真是被他人所伤,云濯当即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用指甲给你开这么深道口子!?你告诉我是谁,又为何害你,我一剑捅了他!”

“嗯,还是别了。”

司徒凛支支吾吾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啊?”

云濯一抬眼:“这世上,还有让能你觉得‘不是好事’的?”

“还真有。”

司徒凛压低了声音,尴尬道:“去年吧,小薰带着一群人去了那锦官城里的春风阁……然后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我这也是好心去拉架,谁知道,啧,被人家给……”

“啊?春风阁?打架?”

捋了这番言论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所言何意,云濯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我没听错吧?”

亏自己方才还担忧憋闷了好久,以为是这人受了什么委屈。却原来,这疤竟是风月场里的打情骂俏,留下的美人印啊。

啧啧,不得了不得了,本少不过死了三年,瞧瞧这些人,一个个可真是风流得不得了……

这下心情乍然大好,他将人一拍,调侃道:“你们几个去那青楼里,跟姑娘们打了一架?”

司徒凛眼神飘忽地点了点头,做贼似的拍了拍云濯的肩膀,道:“我今儿告诉你了,你可别乱说啊。”

“噗,哈哈哈哈,好好好!”

想想自己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好些年,好容易抓住一个把柄,真真快意至极,云濯差点笑背过气儿去。

然,待片刻后顺好了气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一笑:“哎哟哟,且慢,那你是不是也得告诉我,是哪个姑娘指甲这么厉害,能划出如此深的口子,到时我也去领教领教呗?”

司徒凛靠着桌子一捂脸,冲他摆了摆手。

那意思很明显——这事丢人,快别寻根问底了。

得,看来还真是触到对方难得的糗事了。

虽说先前被这位揪了好几次尾巴,这次好不容易将回一军,云濯打心眼里颇想再揶揄两句。可眼见那人不欲再言,纵他再心直口快,也到底不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念着多年交情在前,赶紧从善如流地顺坡下驴。

“好吧好吧,不说了不说了。”

他一拍那人肩膀,安慰道:“今儿到此为止,咱们休息,休息啊。”

语罢,仍是憋笑憋得飙泪,一个没绷住又漏出几声笑:“噗,哈哈,哈哈……”

结果转身拉门时一个没看道,“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撞在门框上。

“咳,没事,没事,我对天发誓,不会乱说的!”

得意忘形,他晃悠悠摸摸额头,两步出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脚底抹油:“那什么,凛兄,晚安!”

随着老旧门轴“吱呀”一响,白衣青年的身影渐入隔壁之房。而司徒凛仍保持着方才之姿未动,在桌前徐徐摇了会儿扇,神色微变,若有所思。

片刻后,终是一声轻叹,抬手更衣,掐灭了昏黄烛火。

第十三章:后招

黑衣刺客就擒后又过数日,计划出了些变数。

当初拟定此计划之时,三人着重考虑乃是如何引出黑衣刺客,却忽略了其后重要一步——若严刑拷打逼不出红枫线索,那待冥幽察觉异象,他们将不仅下步行动被卡,更有性命之危。

而不幸,被他们瓮中所捉的这只鳖嘴偏就很硬,硬到任严刑逼供,威逼利诱了七日之余仍不得半分进展,眼瞅着时日愈久冥幽或将察觉一切,段昭英一筹莫展,只得焦头烂额寻来二人,坐在客栈一处商议对策。

那道士一拍桌子,哀道:“哎,这贼子煮熟的鸭子嘴硬。难道我们苦心拟定的计划,如今真要功亏一篑?!”

“未必。”

想起日前那人故弄玄虚的“后招”,云濯皱眉一拍司徒凛:“魔尊大人,如今情况危急,您能说说那日不肯露面的深意了不?”

闻言不急作解释,司徒凛从怀里掏出把精致的玉雕钥匙,递到云濯手里:“这个你保管好。”

“啊?”

冰凉温润的触感落在手心,云濯狐疑地歪歪脑袋:“莫非这和你那计策有关?”

“非也。”

司徒凛摇摇头,眯着的眼底意味不明:“与这计策和疑案都无关,只能算和你我私事有关。”

“啧,私事……”

看看面前这俩明目张胆交付信物的人,段昭英咂了咂嘴:“大事当前,还在这托孤呢?”

道士这话说得有些意思,似是又在讽刺二人断袖之谈,云濯听得脸上挂不住,也作势一拍桌子:“对,大事当前你托什么孤?!赶紧先说清楚个中缘由,要不我也不会收!”

司徒凛眼珠一转:“先收再说!”

“成,收就收。”

急事当前懒得掰扯,云濯倒也不含糊,连忙一把将钥匙揣在怀里,仰头对那人道:“喏,我收了!快讲!”

“先前抱了点儿侥幸心理,也不想告诉他人,没料到如今还是得冒险啊……”

司徒凛看了他一眼,叹道:“我的后招,就是硬的不行来软的。”

云濯一抬眼:“何意?莫非你要去讨好那贼子?”

司徒凛点点头:“不错,而因先有刺杀任务,又有后来交手,段道长和容与之样貌,那贼子必然十分熟悉,所以他唯一不曾见过的人,便只有我。”

云濯闻言若有所思:“所以,怕被人记住容貌,就是你不肯正面相助的原因?”

“不错。”

司徒凛道:“我之后招,便是要乔装改扮救走那黑衣贼子,得其信任,再以腰牌为诱惑,引他带我去寻那红枫。”

“这就是你瞒来瞒去的原因?算什么后招啊?”

云濯一挑眉,甚觉这人在说瞎话:“且先不说你要找什么理由来让人信服你必得红枫,光是只凭轻飘飘的救一命,那受过多年训练的刺客便能信你这番说辞了?”

语罢,又意犹未尽道:“劝您小心点,这等破招,肯定要把自己搭进去的。我看我们还是趁早溜,拿不到红枫总比搭上命好啊。”

“自然不是这般无凭无据。”

司徒凛摇摇头:“我准备佯称自己是段道长之仇人,那红枫亦牵连着我的秘密,此番前往云来城便是因尾随寻仇。所以,一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来我需要利用他替我找到红枫,这不就有了救人以寻枫的理由?”

“这……”

虽加上这个前提,好似此计便多了几分能忽悠人的意思,可想想这经历之离奇牵强,云濯仍是嘀咕:“虽勉强算是合情合理,但你觉得空口白话人家能信么?”

“不是空口白话。”

司徒凛望了一眼段昭英,又道:“我需要道长和我使一出苦肉计。”

段昭英不假思索疑道:“苦肉计,何意?”

司徒凛道:“在你严刑拷打他之时,我自暗处而出将你‘杀死’当场,再自你怀中掏出腰牌以示威胁共讨好,以让此番言辞得其信任。”

顿了顿,又补充道:“假死闭气之伎俩乃我九淼所长,道长肯若答应一试,我稍后便授与你。”

语声方落,段昭英闻言并未吭声,双眉略皱似有所考量,而一边的云濯却先抬了手:“不成,我不应。”

司徒凛摇着扇子看向他:“怎么?”

云濯揉着眉心直摇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若那贼子真应下了,你岂不是要孤身潜入冥幽总部?那里面全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杀手,万一露了陷……”

“万一露了陷,岂不是必死无疑?”

司徒凛不慌不忙接了话,而后轻笑一声,又道:“可是若不这样又能如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赌着性命行至此处,难道就要自行收手?”

“就此收手,是有些可惜。”

虽被人一番言论说得有些嘀咕,但思前想后还是命重要,云濯仍坚持道:“但可惜归可惜,总比红枫丢了命也没了好吧?”

“谁说我一定会丢了红枫又丢命?”

眼前之人满脸的担忧之色虽看得司徒凛神情稍滞,但犹豫之情仍是稍纵即逝,他伸手揉乱云濯柔软的发顶,唇角勾起弧度:“这倒奇了!当年凌云大会你将我吹得武功盖世才智无双,如今倒说这种丧气话?难不成是不相信你凛兄的实力?”

这,这是什么话?

好心关切反被调戏,被一揉又一激,云濯立马炸了毛,急道:“谁说我不相信你实力?你这是偷换概念!”

语罢,又嘀咕道:“何况,我只是担心你才这么说,哪有这么倒打一耙的?!”

“哦,那既是担心,还不是不信任我?”

面前人的样子委实有趣,司徒凛一展扇子掩住微微上翘的嘴角,起身走到云濯背后,拍拍他的肩:“三少你定是担心我武艺不精,只会纸上谈兵咯?”

“停,你们俩给我打住!”

眼见面前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托孤又是互相揶揄,商讨计划没看出多少,倒像是在调情,段昭英面色转黑,抬手制止:“扯来扯去,这个答应那个不答应,还有没有道爷说话的份儿?”

云濯斩钉截铁:“有是自然有,但反正这事我不应就是了!”

段昭英咂了咂舌:“所以你不应,那我说话还有什么用?”

结果,他话音还未落,便又听得一声闷响,抬眼之际只见方才喋喋不休反对之人已瘫倒于桌上,身后司徒凛的右手仍保持着手刀之态,眼里却浮上几分半真半假的纠结。

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眯眼望向他:“这回应有道长说话之份了吧?”

“你……”

未料到此人会做此等举动,看看桌上意识全无的云濯,段昭英目瞪口呆,不寒而栗:“你怎能把他……”

“他太率直。”

司徒凛一叹:“当初想出此计时便知会有这一遭,所以我一直不想告诉他,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行此下策。”

语罢,又问道:“道长,我这计策你到底允不允?”

“我如何能信你?”

段昭英略一皱眉:“若到时我假死之后被你出卖,岂不全无还手余力?”

司徒凛道:“你和云濯的命绑在一条线上,依隐汐姑姑的交易所言,你若死他便活不成,因此我害你便等同于害他。”

语罢,又看了一眼云濯歪倒桌前的背影,眼神温柔几分:“他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不会害你。”

重要归重要,关于眼前两位昔日交情甚好的传言自己亦有所耳闻,可想想司徒凛纵是性子不羁疯魔,到底也是堂堂一派之长,竟能为了此案线索而甘愿冒险,段昭英仍心中含疑。

这是得多好的交情,才能为了对方一件不碍性命之事这么拼上自己性命?

思量片刻,段昭英上下打量一番司徒凛:“你对他这么好,只怕真是断袖之情吧。”

司徒凛也不作回答,面未改色:“是或不是,这很重要?”

“罢,反正对道爷我不重要。”

段昭英甩甩袖子:“我只管查我师兄的案子,你们爱是什么是什么!”

司徒凛略一颔首:“那为洛道长之事,道长是该应下我之后招了?”

“行了,你都做到此地步,道爷若不应岂不扫兴?”

段昭英点点头:“说吧,这场苦肉戏几时开演?”

司徒凛转转扇子,道:“明日午时,道长随我去往那草泽之中便是。”

第十四章:同心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

云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房里,入眼是一大片熟悉的床帐,四周装饰摆设破烂又没品,暗抽冷气的段道士坐在矮桌旁,正艰难地抖着药粉绷带,给一道血口上药。

那口子开在肩上,看形状应是暗器所伤,离要害之处不远,皮开肉绽血口深深。只不过细看之下亦知,那下手之人刻意留了分寸又避开要害,虽现在看着唬人至极,却是无伤性命,不过要捱些皮肉之痛。

这幅光景加之昨日关于苦肉计和假死之说渐翻上心,云濯眼神一滞,忙揉着酸痛的颈子翻身下地:“道长,凛兄他……”

段昭英瞥他一眼:“苦肉计已成,司徒兄暂随那贼人入了林深之地。”

什么?!

他,孤身进了冥幽?

云濯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抬眼望向窗外,果然天光朦胧日头微垂,想来已是第二日将近黄昏,自己这一觉真是醒得太迟。

“怎么会这样的……”

为时晚矣的现实与昨日被击晕的回忆纠成了一团糟。而更可笑的是,不论哪回都是自己被那人牵着鼻子走,云濯越想越糟心,一时不知自己是委屈更多还是恼火更多,揉着散发咬牙出声:“司徒凛,当初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却不惜打晕我也要食言,你究竟是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

段昭英按着伤口白他一眼:“事已至此,冷静些。”

“冷静?如何冷静?”

云濯置若罔闻:“若你被友人一击拍晕,醒来还发现那人已孤身犯险不知所踪,你还能冷静的起来?!”

段昭英一叹:“可司徒兄是为你好,毕竟你就算跟着去了,也半点忙都帮不上。”

字字入耳,云濯偏头不言,攥紧的双拳指节微微泛白。

“要我说,你这少爷就是矫情……”

段昭英又叹道:“一来教人看到过脸,去了是破坏计划;二来身上没武功,去了更是谁都打不过,干嘛钻这个牛角尖呢?”

“谁说我谁都打不过?!本少还偏要跟去又怎的?”

云濯不甘示弱剜他一眼,伸手自怀里掏掏摸摸,须臾冲着道士展开五指。

——几只用木头和铁件组装出的精巧“蜜蜂”,正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机关术?”

当年天狼君血洗云崖宫用的奇术谁人不晓,段昭英方凑前上去看了一眼,渐想起眼前这位昔日干过的诸事,神情一滞。

他警惕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又想用这东西干什么?”

云濯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你审问那贼子其间我自己做的,现在要拿去救人。”

“救人?司徒兄需要你救?”

眼前人眼神笃定,段昭英又是一叹:“所以掰扯半天你还是要去冥幽里没事找事,不自量力……”

云濯正眼望向那道士,开始起身打点行囊:“就算是不自量力,也总不能袖手旁观。”

是的,他这人的性子,轴,很轴,非常轴。

而且,若是遇上和同伴道义有关的事,则会更加轴,甚至轴到有些犯傻。

因为危险就抛弃同伴,何况还是抛弃司徒凛这么个一起厮混了十来年的同伴,在他云濯的君子之道里,压根就不存在!

“我知道我现在武功跟没有一样,我知道以我这壳子深入冥幽很危险,我知道弄不好就是添乱就是连累他人……但我仍觉不能不去。”

沉默须臾,云濯低声道:“竟自相识以来,除过我背负恶名身死的那几年,其间几遭惊变来时,我们总是在一处的。就算而今此番他觉孤身犯险无所谓,但于我而言,抄手不管终究是不可能。”

“打住,打住,道爷知道你们俩交情好了不行?”

当年江湖之上这对祸害因袒护彼此而闹出的事岂只一星半点,段昭英心下了然之余,也因那言辞隐有所触动,只不过面上仍板着一张脸,有模有样对云濯嗤之以鼻:“你忍不住想去帮倒忙直说便是,不要净扯些什么‘在一处’,搞得真跟对断袖怨侣似的。”

云濯理直气壮摇摇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又不是只有怨侣才可以,说得倒像道长你没几个同生共死两肋插刀的兄弟似的?”

“这是什么话,道爷当然有。”

段昭英白他一眼,脱口而出,末了却将后半句话咽回嗓子眼里。

——那个人叫清洛,但很不幸,他如今死了有几年,而且尸体还被盗了。

“……好吧。”

道士揉了揉眉心,肩侧的伤口痛意未消,遗憾往事渐上心来:“其实,我还是有点理解你的。”

当年的无定观一片祥和,天清云淡,他本正像往常一般听着早课,可忽然山门那边就冲进来几名道童,七手八脚架着师兄,道是除妖遇险,意外伤重。

那妖怪挠出之伤不轻不重,十分寻常,何况妖怪亦被清洛所杀,查之无异。众人不甚放在心上,只遣了些习医弟子略加诊治,开了外用伤药将养了事。

岂知时日一久,情况却渐渐不对。

清洛伤势不减反愈重,任众人发觉不对后如何调养皆是徒劳,不过数月便一命呜呼。

而更甚者,众弟子因首徒蹊跷而死请来了全城医官仵作,竟无人能验出其死因有异。

段昭英记得,当年自己跪在师兄灵堂之前时,眼角不自禁落下的那滴泪,似是寒凉到彻骨。

他悔,悔自己轻忽,他恨,恨贼人害命,他捶胸顿足,心中憋闷,却终究不能以身代之。

所以当红枫事出之时,纵亦有不少武功在他之上的师兄想请缨接手,他仍赌着一口气选择了自己去查。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武艺和剑术精湛的师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不是不知道这位能将师兄害死还查不出死因的凶手有多么强大可怕,也不是不知道此行凶险,自己所作所为可能是以卵击石,唯袖手旁观才能一劳永逸……

但反正,就是无法过得去自己心里之坎,就是想多年后清明给师兄上香时能抬得起头来坦荡自如。

毕竟,谁都对胸中的那股子所谓义气有点执念。

于是,当他看着只身犯险的司徒凛和非要跟着犯险的云濯时,也就有点想起了一意孤行的自己,也就有一点怀疑那些江湖轶报上对他们“乖张放肆”“臭味相投”的评价是不是有失偏颇。

虽然个中情况不大一样,且在自己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也曾因种种原因而不甚看好的二人,而今一见,或许于性情之上同自己是一类人。

甚至,他还有些羡慕这两人,不论外界如何评价,旁人如何言说,仍能恬不知耻地混在一起,彼此担心挂念,互相揶揄,还能偶尔理直气壮地嚷嚷两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或者“同生共死”。

而于他而言,清洛容与皆已死,显然是没这等机会了。

“……算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着被传染了傻气,段昭英拍了拍云濯:“司徒兄犯险是因我之事,你若非要去接应,我也不能弃人不顾。”

“道长?”

云濯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

“你若想客套道谢,还是趁早免了。”

段昭英面色未改,又摆手道:“反正,道爷私心也挺想手刃那害我的贼子以报仇雪恨,这就一道吧。”

语罢,又想起什么似的双眉一皱:“不过,林海茫茫,我们无人引路,实在难以确定冥幽所在,于此你可有思量?”

“当然。”

云濯闻言胸有成竹,一指手中机关蜂:“这小玩意能飞上天俯瞰,想来找个林中刺客聚点并不难,跟着就是了。”

第十五章:林深

谁知话是放了,但驭蜂寻径,说来容易,做来也不简单。

南诏林子树木丛生,密密匝匝,又赶上夏日时节,枝叶如伞如盖,放眼绿油油一片。而那冥幽总坛正地处其中,虽以机关蜂可自空中察之一二端倪,确定大概方位,但具体所在何处,仍一时难以寻得。

这下没辙,便又得没头苍蝇似的在那一小片范围里寻找端倪,时间紧迫,云濯索性与段昭英一人一边分头行动,末了又嫌两条腿走得太慢,捏诀化了狼形在林间驰骋。

一路处处枝繁叶茂,窄径泥水横陈,他迈着四条腿在林里撞了小半时辰仍不得获,正当暗自疑惑是否找错方向,是否应该放弃之时,却忽在抬头时隐隐见着一处青灰的石殿。

——那建筑通体由巨石筑成,颜色朴素,青苔满布,其貌不扬,在这广阔林中颜色寡淡,极难被察觉,也极容易被认作一处荒废建筑,难怪方才机关蜂并未及时察之。

可恰逢此刻身为狼形,云濯五感敏锐异于常人,抬头怔愣之际心下一滞,嗅得那远方似有司徒凛之气息,更一眼看见了那石殿之中模模糊糊的几片黑色人影。

那便是冥幽总坛!

此念一出,他便急急迈腿,朝那处奔去,这一跑又是半刻功夫,眼见一路林木景致次第自身侧化归身后,石殿终于遥遥在望。

却也正在此时,那身前的石雕宫外忽传来阵打斗之声,但见一人紫衣翩翩,正挟持着一名黑衣人一跃而出,而其身后十来个冥沙暗卫正破口大骂,穷追不舍:“站住!这小子拿了我们的东西,还杀了我们的人,可千万别让他跑了!”

凛兄?!

未至接应之处便已生变,眼见司徒凛背负包袱又挟持一人边退边打的狼狈之态,云濯略一思量,渐明始末。

——怕是司徒凛在取走红枫折返之际被人识破了身份,这才只能挟持着那引他前去的黑衣贼人以寻脱身之机。

顾自思量时,双方已在几十回合相斗间僵持不下,司徒凛人质在手引得其余贼子不敢妄动,而那扇下被挟持的“熟人”更是气急败坏:“你这贼人!诓骗反间在先,今竟还敢挟持我!那臭道士和容与是不是也是同你一伙之人?!”

“是又如何。”

司徒凛收紧了手腕兵刃,侧身闪过其余人攻势之余,在那黑衣人颈子上割开一道血口:“刀剑无情,我劝你还是老实些。”

顿了顿,又低声道:“问你件事,那雇你们伏击杀害段道长的,可是个中原人?”

“呸!诓我害我,今日竟还想这般威逼利诱?!”

黑衣贼子啐了一口:“何况关于此事,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司徒凛神色一滞:“什么意思?”

黑衣贼子冷哼一声:“那人是你们仙门五派弟子之一,臭道士开罪于谁遭此惨祸,你们心中竟还能不知?”

什么?!

此语未落,司徒凛与藏在暗处的云濯皆是一愣。

——果然是有人为了除掉段道长而勾连南诏利用冥幽,而且这卖国通敌之人,竟还是仙门五派弟子之一!

沉默片刻,司徒凛又低声道:“那人姓甚名谁。”

“无可奉告!”

正值他分神之际,黑衣人已握了暗器在侧,右手一挥,数枚飞蝗石略空直冲司徒凛的几处要穴而去,而其余黑衣人眼见局势僵持已破,亦拔刀齐齐追来。

被人将回一军,司徒凛亦不慌不忙,脚下轻功运起,足尖就着细软泥地一蹭,闪身一侧将之避了过,紫色身影在偌大的林间移行飘逸,一时让人眼花缭乱——正是九淼独门步法掠影行。

岂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虽身法莫测躲过暗器,黑衣人到底人多势众,司徒凛回身之际遭围半圈,几十枚不同种类的暗器自那些人手中齐发,直直逼向他背心。

金属裂风之声依稀可闻,紫衣人双眼一眯,平平自右手回旋而出,破空划过道弧线击退些许,又借方才之势身姿翻跃,不前不后不早不迟,正将那些暗器一一避过,任之击入林地之中。

收扇之时,不过衣袍被割开几道口,鬓边断了半缕发。

他望着那些人一声嗤笑:“不好意思,比暗器,我们九淼好像还没输过谁。”

“呸!”

眼见暗器落地,十几人竟还打不过一个,其余黑衣人恼羞成怒,纷纷拔刀而出,寒光闪闪正对当中之人,司徒凛执扇迎击,却因另只手挟持一人而略占下风,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正此时,战况混乱成一片,云濯忽又眼神一滞,但见另处亦有寒光袭来,竟是那被挟持的黑衣贼子趁着司徒凛苦战之际咬牙切齿高高扬起了右手,当中匕首锋刃极利,直朝其侧腰而去。

“凛兄当心!”

寒光一现情况危急,这下哪还管得了许多,没武功的壳子也好狼形也罢,云濯也不知自己为何脑中一热,下意识自藏匿之处跃出,不顾臂上被割出寸长的口子,以身代兵,将那黑衣人手中之刀扑落于地。

“云濯?”

缠斗间隙忽觉身侧动静极大,司徒凛侧过脸去望,正见被自己挟持的黑衣人捂着右手咬牙切齿,而地上一只白狼前足带血,身下摁着一把匕首。

他略一怔愣,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疑道:“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

臂上口子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云濯气喘吁吁捏个诀化回人形,勉强起身和司徒凛相对:“我怎么不能来?我若真在客栈里一直躺着,现在你的命还在?!”

或许是略觉理亏,司徒凛闻言不语。

云濯深吸一口气,又揉了揉后颈道:“咱先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次可别再忽然偷袭了啊。”

司徒凛未急答他,只低声问:“……段道长呢?”

云濯摇头:“方才找你时和我分头走了,怕是这会儿还没寻来。”

“那咱们先想法子脱身。”

环视周遭一圈虎视眈眈的黑衣人,司徒凛思量须臾,低声问:“你的机关术可能制造烟雾?”

“烟雾?”

云濯不明所以,自怀里掏出几只机关蜂嘀嘀咕咕:“……我这蜂儿肚子里有火药,倒是勉强可以试试。不过你要烟幕作甚?”

司徒凛道:“如止千玄式。”

“啊?”

云濯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徒凛又道:“当年你我用来脱身的招式,如止千玄式。”

“哦,你说那个!”

终于反应过来那人所说的诨名为何,云濯诧异一挠脑袋:“可,那不是叫脚底抹油式么?”

彼年云家三少和九淼次徒不学无术,还偏爱两两凑在一起除妖捉贼,也就难免偶尔碰上难啃的硬骨头,于是眼见打不过之时,便稀里糊涂编出了这么个招式。当时司徒凛要以俩人之字冠名,云濯则觉得意义明确更重要,所以最后争执不下,干脆就让此招有了两个名字。

只是,名字虽然叫得长,这却委实不是什么光彩招式,无非就是一人负责制造烟幕迷人眼,另一人负责借机出其不意偷袭敌人,然后再趁乱脱逃,任烟幕散去之后留下敌人独自跳脚。

云家武学剑法为主,并无暗器毒雾一类,所以当年一般是司徒凛制造烟雾,云濯负责偷袭,昔日回忆渐上心来,他抬眼一望旁边人:“这次怎么换我制烟了?”

“林中湿气太重,我身上的烟幕弹受潮用不了。”

司徒凛道:“何况你现在又无甚武功,不如换着来一次。”

“好吧。”

对方所言不无道理,云濯点头应下,伸手展开五指,放飞几只蜂儿,见其灵活地扬高跃低,振翅飞起之时,又悄悄按诀,小指一勾。

轰——

几乎是瞬间,爆炸声轰响林中,漆黑的浓烟夹杂着泥土与血腥气直冲天际,周围黑衣暗卫未及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被气浪尘烟掀得连退几步。

与此同时,数枚暗器自尘土中破空而出,凌厉霸道走势诡异,几名黑衣人躲闪不及,皆被命中手脚,哀叫连连,更有甚者跪倒后再不能动。

“快走!”

多年未用的招式助得今日脱困,眼见局势稍缓,司徒凛将那被劫持之人一脚踢翻在地,又拽起旁边人,施展轻功纵身离去。

踉踉跄跄被拽着走,片刻后二人已自爆炸之处跃出不少距离,但云濯这壳子到底受了伤还没武功,失血头晕,眼前发黑,渐力不从心。

片刻,那晃晃悠悠之姿终于引起司徒凛的注意,紫衣人也未作多言,停下步子当机立断,背对着他俯下身去:“上来。”

“啊?”

看到对方如此反应,云濯略一怔愣:“你要背我?这不好吧?”

到底都是男子,他还顾念着点君子世家的礼义廉耻,更想着此等狼狈危难时分不能牵连他人,挠头道:“其实走慢点也可……”

余音未落,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被等不及的司徒凛反手一拽,硬生生伏在了他背上。

那人的后背不算宽阔,也不算温暖,但是似乎有种颇能让人安心的气息。被这么一折腾,云濯自己也有点想以逸待劳,索性象征性挣了几下,以被按住手制止而欣然放弃。

司徒凛扶住他腰臀,纵身一跃继续向前:“走慢点?你若不想一路滴滴答答的血痕和慢悠悠的步子招来追兵,那便从我身上跳下来,自己走慢点吧。”

“喂,怎么说话的?!”

虽知对方所言有理,但字字句句似皆是在埋怨自己,云濯仍听得不对劲儿,借势一拍他背:“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别恩将仇报行么?”

司徒凛没搭理,稳稳扶着他的身子继续往远跑:“那些黑衣贼子没死还知道了我们身份,待会儿察觉之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得赶紧找段道长汇合。”

“嗯,不过刚刚那爆炸响动不小,道长应该能察觉方位吧……”

云濯两手环在司徒凛颈子上,又用余光看了眼他肩上被自己伤口渗出之血染红一片的包袱,随口道:“哎?那红枫可是在这包袱里?你看清了?”

司徒凛背对着他点点头。

“呼,那还算没白来这趟。”

云濯一叹气:“什么盗尸奇案,什么血红枫叶……光开头就这么折腾人,以后还不定搞出多少幺蛾子,真烦啊!”

司徒凛未作言语,跃出几步后眉头一皱,默默停下了步子:“不对,有人。”

“啊?”

失血失得有点昏沉,加上没化狼形,云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觉出异常,疑惑地咂咂舌:“哪儿有人?”

谁知未及语罢,身侧已有几根梅花针直冲他面门而来,好在司徒凛早有察觉,身形一转,任之射入一旁树干之内。

还,还真有人?!

云濯气息一滞。

司徒凛望着那一片密林:“偷袭已被破,兄台还请现身吧。”

语未落,但闻一棵树后枝叶窸窣,黑衣身影侧身闪出——是那曾被他们所擒所挟持的黑衣人。

云濯略一皱眉:“……你?一人?”

看样子并无其他帮手跟来,只此孤身前来偷袭,倒也是胆子不小。

那黑衣人抽刀怒道:“反正丢了腰牌,又铸此大错,回去也是死,还不如和你们拼了!万一杀得一人,或能将功补过!”

“还想杀得一人?你口气不小!”

身后忽又传来一身怒喝,霎时一把带着寒意的剑凛然飞过二人身侧,直直朝那黑衣人刺去。

本是只顾专心与二人对峙,哪曾想另边又刺出一剑,黑衣人躲闪不及直直挨上,胸前鲜血喷溅一地。

“你!”

他颓然倒地,圆瞪的双目看向深深刺入自己体内的宝剑。

——柄有鹤纹,刃带寒气,是那曾在紫竹林中被他伏击的道士之佩剑澜霜。

“又,又是你……”

喉间溢出更多的鲜血,他似还不敢相信自己已在一朝一夕之间被人命中要害,却终在抬头看清拂手落下的段昭英之前喉头一哽,断了气。

“贼子,这下看你如何嚣张。”

段昭英一把抽出那血淋淋的剑,回望打量了一番背背抱抱的两人,脸色略黑:“你们俩可还好?”

云濯颤巍巍举起另一只未伤的手:“一般好吧,我这不是受了点儿伤……”

那道士啧了一声,转脸不再看他俩,横剑于地,双手捏诀御风而起:“事久易生变,赶快走。”

然后云濯便感觉身子一颤,耳畔风声大起,是司徒凛从善如流踩上了澜霜。

说来,分明自自己重生之后,这位魔尊大人便一副面色苍白手脚冰凉的虚弱姿态,可此刻偏将他背得极稳,以至于云濯只能感受到因御剑而致的些许颠簸,这样不痛不痒一阵,睡意便渐渐生出来。终于,他越来越迷糊的脑袋里昏昏沉沉成一片,在睁眼看到身侧的蓝天白云时哼哼唧唧:“凛兄,段道长,我们这是走去哪儿啊……”

司徒凛道:“睡你的吧,反正不回九淼。”

“啊?”

云濯吸溜了一下被风吹出的鼻涕:“不回九淼还能去哪?”

“去长安。”

段昭英道:“这一趟下山波折颇多,我得先回终南山给观主他们报个信儿,届时先去长安给你们找间客栈养伤吧。”

“哦……”

云濯蹭了蹭司徒凛的肩膀,那人衣间淡淡的皂角香染上了自己的些许血腥气,他垂下脑袋闭上眼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混沌的意识中渐渐萌生。

好像,就这么一直被人背着也不错?

断不断袖,怨侣不怨侣的都罢,反正只要他在身边就是好的。

要是能一辈子,那就更好了……

……等等?!

此念不假思索而出,擦过脑海之时云濯却忽的双目略睁,看着面前人的紫衣身影神思一滞,颈后冷不防起了层鸡皮疙瘩。

断袖断袖,当年同辈戏言传传也就罢了,难不成戏言说了千遍,还真要成真了?

作此想法,莫非的确如那段道长所说,你其实根本生了同他生生世世一辈子之念?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臂一抖,差点从人身上滑下去。

“怎么了?”

一旁司徒凛察觉他的动静,侧脸关切:“可是颠着伤口?”

“没,没事……那伤口好得很。”

云濯胡思乱想,做贼心虚,赶紧深吸一口气:“长安还有多远?”

“还得一阵子,我们这才到锦官城附近。”

司徒凛看了看周遭景致,将他一拍:“先睡会儿吧,届时下了地还要找客栈,可有的你忙活。”

“……哦。”

那人毫不客气,云濯只得缩了缩脑袋,片刻后又深吸两口气算是平复心境,眼皮渐渐耷拉:“那等到了你再叫我啊。”

司徒凛背对着他,两臂微抬,将人身形稳稳:“嗯。”

第十六章:长安

这一趟段道士暂走师门,二人在长安城的养伤日子倒过得自在。

司徒凛生于蜀中,云濯长于武陵,说来说去都是南地之人,难得来了一趟都城长安,自然对其内不同于家乡的繁华热闹格外受用。白日里看看胡姬软舞,再听听勾栏评戏,夜里待人息安定,又商量商量行程,吹风吃喝探讨人生。虽说直等到七日之后那道士归来时也没干成几件正事,到底勉强算是把皮肉伤休养好了。

翌日清晨,几人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

云濯大摇大摆拿了一笼包子和一碟糖饼,果不其然收到了旁边只端了碗白粥的段昭英的鄙夷眼神。

于是他悄悄凑到司徒凛耳边,压低声音:“凛兄,我怎么感觉段道长很讨厌我……”

司徒凛面不改色:“如果有人借我剑童的壳子还魂,还在我面前把这壳子吃脱了相,我也会很不开心。”

“哦。”

云濯理直气壮:“可这壳子就是太瘦了嘛!你看这些道士每天早上只喝白粥吃馒头,不怕饿晕的么?”

司徒凛不予回答,白了眼他手里那包子笼屉上架着的一碟辣油蘸汁,明目张胆将之顺走,又调了一碗纯醋的给他:“天狼君,请你注意你的伤口,饮食要清淡。”

云濯看向他本来就放在桌上的那碟辣子,瞪人一眼:“喂!你拿我蘸汁,还想一个人吃两份辣子是怎的!”

司徒凛白他一眼,喉结滚动两下,直接仰头将那碟辣汁儿空嘴喝了。

云濯目瞪口呆:“……”

司徒凛耀武扬威:“怎么?蜀中之人嗜辣不行?”

看着犹沾着一薄层红辣油的空碟,云濯咽了口唾沫,乖乖拿起了那碟纯醋:“行,行吧……你开心就好……”

“咳咳。”

委实看这俩人不过眼,段昭英敲敲桌子:“能不能说说正事?”

司徒凛搅和两勺子菜粥,又弄了一碟辣油倒进去:“道长请讲。”

段昭英道:“红枫既已取得,司徒兄可试着探知其鬼气来源?”

“试过,但是没寻到。”

司徒凛道:“这事比较看运气,怕是得多试几次,待会儿吃完饭我再弄弄。”

“嗯,还有。”

段昭英又道:“那日你们与冥幽交手时我不曾赶到,可还收获其他线索。”

云濯点点头:“有,据那黑衣人所言,这场伏击果然是有人勾连南诏买凶所致。”

段昭英一惊:“什么!还真是卖国?!”

“不错。”

司徒凛道:“又是盗尸,又是洛道长之死,又是卖国通敌,看来这事牵扯甚多,得小心处置。”

语罢,又一叹:“不过,现在咱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先从红枫一点点入手了。”

段昭英闻言略皱眉,不语。

司徒凛又道:“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八字不着一撇,先吃饭吧。”

此言一语作结,三人继续埋头吃饭,云濯手中的肉包几口进了肚,随手又从笼里拿出一个,啃了一口,脸色大变。

……好死不死,韭菜馅儿的。

要说云三少平生,讨厌的东西虽千千万,但究其之最,便是蚊子和韭菜。

讨厌蚊子,那是因为其咬人忒狠,针针见血,脓包成串。

讨厌韭菜,那是因为其味道忒大,打嗝泛味,十里飘“香”。

如今正值夏季,一只只命不久矣的蚊子,都发了狠咬人不说,怎么吃个早饭,也能教他碰上这糟心的韭菜包子?

云濯鼓着腮帮两头瞥,正好瞧见司徒凛手边的粥碗空空如也。

于是眼珠一转,他一把把那包子扔到了司徒凛碗里。

结果,还没等手收回来,客栈大门外就忽传来阵喧闹,然后浩浩荡荡走进来群人,阵势大得不得了,引得厅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好奇起了身。

……这来了谁啊?

刚扔完包子,有那么点做贼心虚的云濯内心十分诧异,抬眼一瞄,只见那群人数目虽多,阵列却整齐得很,左边一排青衣素袍,右边一排暗纹白衫,一水儿的下人打扮。

而被这大阵仗后面迎着的两位,一人身着水纹青氅素纱衣,怀抱玉琴,身量修长,眼含三分笑,乃是云崖宫现任宫主陶青绀,另一人身着金线绣苍松雪缎长衫,腰佩宝剑,形容挺括,眉眼端方,不是别人,正是云家现任家主,他大哥云华。

他们俩怎么来了?!

云濯直觉自己右眼皮跳了跳,臂上刚好不久的伤处也隐隐作起痛来。

世人谁不知,这陶宫主和云家主交情甚好,三年前更是云家主大义灭亲,带了人和陶宫主一起把弑父叛师的天狼君云濯逼上了绝路。

这下可好,那冥幽寻仇的刺客都没追来,这两位倒先来找他麻烦了?

云濯依依不舍地把刚翻到的肉包放回盘里,无可奈何地跟着一客栈的人站了起来,算是迎接这两位年轻掌门。

“陶宫主,云家主。”

段昭英起身毕恭毕敬朝那两人拱手一拜:“贫道不知二位也来了长安,有失远迎。”

陶青绀闻言,冲段昭英微一点头,拱手回礼。

而一旁的云华却看也未看那道士,径直三两步走到了云濯面前,打量一番他那身衣服,隐隐透出几分怒气:“云濯!你这有辱家门的逆徒!跟我回去,家法处置!”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字字也清晰,顿时在那小小客栈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云濯都没来得及作何反应,大厅里的客人们倒先炸了锅。

“什么?我没听错吧?云家主说这人是云濯?那个天狼君云千玄?”

“不是吧,听说那天狼君是个半妖,一头白发惹眼得很。眼前这个,分明是黑发呀。”

“对呀对呀,而且那个弑父叛师,血洗云崖的天狼君,不是三年前就死在南疆了么?”

“那这难道,是借尸还魂?”

“哎哟,那可不得了!听说这天狼君云濯的机关术厉害得很呢,万一他又狂性大发,同我们打起来,咱们就只有跑的份儿了。”

“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九淼的魔尊以及无定观的段道长会和这罪徒云濯在一起?”

“是呀是呀,这怎么看都不对吧?恐怕还是这云家主认错人了。”

“哎哟没想到,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麒麟君也会说错话呀!”

议论声此起彼伏,真真大有一浪高过一浪之态,云华倒也懒得理会,伸了手便要去拽云濯,怒道:“跟我回去!”

此时,却只听得“啪嚓”一声,一把乌溜溜的扇子挡在了他前面。

“要带他走,先给个理由。”

司徒凛将左臂一伸,借力向后,推得云濯踉跄退了三步,然后整个人拦在了云濯前面。

“魔尊大人。”

一见司徒凛出手,云华眼里怒火更盛了些,却终忌惮着对方同为一门之主不能发作,只咬牙切齿道:“这是我云家的家事,还请你将这逆徒交于我。”

“可,他和你云家有何关系?”

另一边,段昭英似也终于看不下去,将白粥一放转了身来看着云华,一字一顿道:“他叫容与,是我的剑童。你三弟云濯死了三年有余,云家主怕是认错人了吧?”

“一派胡言!你看看他这身衣服,白衫金衱,好不气派,哪像是剑童的打扮!难不成你无定观连礼法规矩都没了?下人竟能穿得比主人还惹眼?!”

云华一甩袖子,不怒自威道:“我听说二十来日前,你三人一道去了南诏,还用机关烟幕偷袭了不少冥沙的刺客,闹得沸沸扬扬……哼,一个修习九淼暗器的魔尊,一个修习道家剑法的道士,先不论你二人是否会想出什么用烟幕奇袭的点子,此前连个照面都没打过的二位,怎一下子便能携手共赴冥沙?!”

他又冷笑一声,补充道:“可世人皆知,云濯这逆徒当年对你司徒凛崇拜至极,又和段道长同参加过一届凌云大会!依我看,这容与哪是什么剑童,分明就是云濯借尸还了魂了!”

云华这话音方落,围观的人群不由得都倒抽了口冷气,然还不待再作议论,只听得旁边司徒凛也冷冷开了口:“那烟幕是本尊放的。怎么?还不许本尊任了魔尊之后,触类旁通学点旁门左道了?”

“哦,也是。”

他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地恍然道:“本尊是比不得麒麟君和苍芷卿两位门主日理万机……毕竟我们九淼虽名为五派之一,但在你们嘴里,不是早成了什么‘门风放荡’,‘亦正亦邪’之辈了嘛!”

云华怒目圆瞪:“司徒凛!你!”

“云家主。”

隐见二人气氛不善,段昭英又一拱手解释道:“至于那冥幽之事,是老观主派给我和容与的调查任务,但此事有些特殊,需要司徒公子相助,我们方才联了手。”

“哼,托词!”

云华不甘示弱:“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你们联手?”

“这……”

段昭英欲言又止:“此事关乎我师兄之死与观中机密,恕我不能相告。若云家主有疑,也可前往无定观与我们观主对峙。”

语罢,袖摆一扬:“但不明不白给我的剑童扣上什么‘天狼君’的称号,还要将之带走,请恕在下不允!”

一番解释言语落罢,那人群终于又炸了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洛道长之死确实邪门,这俩人解释得挺清楚了。”

“那云家主的说辞,可就站不住脚了,横竖不能仅凭一个剑童的打扮,就诬人家是什么‘弑父叛师之徒云千玄’吧!”

“嗐,我就说嘛!哪儿来什么借尸还魂啊!云家那老三都死了多久了!”

“只是没想到,这麒麟君不是一向刚正磊落得很嘛!怎么今天吃错药了?红口白牙地赖上人家无定观里的剑童了呢?”

“你们!”

人声鼎沸,被那些议论一激,云华脸色顿时发青,转了身去望着那些看客,怒道:“你们这是要与我云家为敌?”

司徒凛不甘示弱地冷笑道:“麒麟君若是带走他,那也算是与无定观和我九淼为敌了。”

“桓墨兄,罢了吧。”

僵局难解,站在一旁许久没出声的陶青绀慢悠悠走了来,拍拍云华的肩,轻声道:“段道长都说了,这是他的剑童。司徒公子也解释了前因后果,莫不是你恨你三弟恨入魔怔,认错人了。”

“怎么连你也……”

云华气得瞪大了眼睛,可身后的众人议论纷纷,眼前的司徒凛和段昭英更一步不让,最后连自己的友人也倒了戈。

情况急转直下,末了末了,他只能不甘心狠狠剜了躲在最后的云濯一眼,一甩袖子走出门去,愤愤道:“哼,你这家门不幸之徒!好自为之!”

“谁好自为之还不一定。”

金衣身影怒气冲冲渐走远,司徒凛冷哼一声,将举了半晌的平平放下来。

段昭英也长舒一口气,转身来朝着陶青绀一拜:“素闻陶宫主淡泊温文,虽一心勤修乐理医道,却也人情练达。今次一见,确实如此,贫道先替容与谢过宫主。”

“道长客气。”

陶青绀浅淡一笑,连忙摆摆手,回礼道:“在下友人心绪不稳冒犯了几位,该在下致歉才是。”

语罢,又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客栈门外,他忙冲三人施个礼,叹道:“然桓墨兄此刻负气而走,恕在下不能久陪,告辞。”

“告辞。”

三人亦一拱手,便见那青衣公子带着身后两排随从飘然离去。

“哎?这就走了?”

“嘿,他不走还能怎么着,没凭没据把人家段道长的剑童拽走处置了?”

“啧啧啧,这云家主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跟个死了多年的人找不自在,还把自己给气跑了!”

“就是就是,这不是闹呢!”

“哎,要我说,散了散了啊!再看热闹,饭都要凉了。”

“对对对,吃饭要紧,吃饭要紧。”

旁的围观群众一见热闹已散,又咂着舌议论了不消片刻,亦马上兴致寥寥地各回各桌。

而待云濯坐下,再一摸盘里的包子,发现其早凉了个透彻。身后打量眼神不断,没吃几口,只得同那二人一声不吭地“躲”回了客房。

“唉,方才真是好险!多亏你们!”

劫后余生,云濯虽为那没能吃够的早餐甚感遗憾,倒也没忘了同剩下两位道谢:“多谢段道长!多谢凛兄!”

司徒凛一笑:“不客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嗐,谢什么谢,这趟南诏之行,好歹也算是生生死死走了一遭。”

段昭英找个凳子一屁股坐下,亦坦荡道:“反正没有你们,我也没办法痛痛快快手刃那贼子,要不,就当交了半个朋友吧!”

云濯一抬眼,喜悦之余有些意外:“道长?”

段昭英摆摆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感觉你们挺重情义,现在倒觉那江湖轶报终所说的得暂且存疑了。”

顿了顿,又道:“只不过,道爷我仍觉断袖这事有违天理伦常,你们能不能悠着些?”

“哈?”

云濯一惊:“谁说我们是断袖了?!”

司徒凛轻飘飘看他一眼,假模假样失落道:“相公啊,七年前无名村里成的假亲你忘了?这就要始乱终弃不认账了?”

旧茬被翻加之被人扭捏作态,云濯眼皮一跳:“你少说两句会死么?能干干正事吗?”

司徒凛歪头看他:“比如?”

云濯白了眼放在桌上的红枫:“再试试这个。”

“哦。”

司徒凛从善如流,假模假样捏诀运灵,在那红枫之上一探。岂知少顷之后,忽又面色微变,眉头一皱:“且慢,别说话。”

云濯不以为意:“哟,又在演戏?”

“嘘,这次真没演戏。”

司徒凛右手压着那片红枫,闭眼须臾,终犹豫着低声道:“这红枫的鬼气忽稳了不少,我稍加感应,竟隐隐看到了来处。”

云濯挑眉:“那您倒说说是在哪儿啊?”

司徒凛道:“好像是归离潭附近的无名山。”

“什么?无名山,归离潭?”

听到这三个字,段昭英皱了皱眉,疑道:“我师兄的事怎么会跟这地方扯上关系?”

归离潭?

云濯闻言,亦是一惊,七年前一桩憾事上了心来,方才调侃之情散个大半,沉默须臾一声叹息。

片刻后,神情复杂道:“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凛兄。”

——卷一·云来寻枫·完——

卷二:古镇惊变

第十七章:泉中妖 其一

七年前的初春之际,武陵正值桃花欲放。

层层叠叠的青碧山峦,终从严冬的洗礼中苏醒,秃树枯枝抽出嫩生的骨朵,星星点点,稀稀落落,远看似柔红晚霞,近观又如薄粉胭脂,将山中一向肃穆清雅的君子别院,点染得比其余三季更温柔了几分。

只是今日,这一方宅院的凌霜小居门前,却不大平静。

那院墙内种着一桃一梅两棵树,居室静谧,门户大开,桌椅摆设皆如常,观之似并无异处。可若细细绕了进去时,便能见后院春泥被践得凌乱不堪,旁边墙上还自高到低留着一串泥鞋印,黑白相间分外明显,一看就是哪个不安生的小子翻墙所致。

墙下,站了一圈家仆,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吱声,而被围在正中,又遭几人横抱住腰的那位大少爷,正面如锅底火冒三丈,唾沫星乱飞。

“放开我,放开我!云濯这臭小子又偷跑,让我抓住非打死他不可!”

骂得忒激动,云华一甩袖袍,手中原拎着的糕点盒应声落地,砸出不小动静:“亏我还给他带桂花糕!可真是没想到啊,纵大门外有人看着,这小子还学会翻墙跳院了!”

“哎哟,大少爷哟。”

为首的老家奴匆匆赶来,一见如此,赶紧弯腰捡起那糕点盒,拿手小心拂去灰尘泥水,语重心长道:“三少爷有个在九淼的异姓兄弟,又是贪玩的年纪,您何必生他气呢……也没必要和点心过不去不是?不送人,自己吃呗。”

“哼,我又不爱吃这些甜丝丝的玩意。”

长者在前,云华稍显收敛,面上怒意稍淡,叹气摇头:“他若不要,我也吃不了,不如拿去幽篁院给二弟。”

“呃,这……”

此语方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众家仆面面相觑,摇头不止,脸上神采甚为精彩,可到了却仍是无人敢言。

僵持片刻,还是那老家仆摇着头拍了拍云华的肩:“大少爷啊,二少爷五天前也跑了,那点心,您真的只能自己吃了……”

云华脸色更黑,眉上青筋直跳:“什么?!”

“大少爷别气,别气。”

老家仆忙劝慰道:“二少爷他,算是为了正事出去游历采风的……”

“什么正事歪事的,这两个小子,捣乱时一个个都在,干正事一个个都没影,气死我了!”

越说越气,云华的怒吼在一方不大院中震荡不休:“你们帮我记着,等云濯回来,关他禁闭,抄一百遍君子十诫,再打断他腿!!”

远淡了落英缤纷间的咆哮回响,此刻蜀中九淼的初春,正是一片青竹翠幕。

时值春雨刚润物,弟子房外的小竹园里,雨后春笋你争我赶破土而出,嫩生生,水灵灵。几伙贪嘴的小弟子们你争我赶,七手八脚将刚露头的笋子一把撅下,背着长老,就着新泥,偷摸将“战利品”烤成笋子干,聊作饱腹。

扑通——

最北边弟子房的院墙内,忽传来阵不轻不重的脚步闷响,角落处霎时落入抹与九淼弟子服饰之色不同的身影,腰佩宝剑,白发显眼,身姿灵跃。

而这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惹得云家少主大发雷霆的那位罪魁祸首——三少云濯。

“凛兄凛兄,我又来找你玩啦!”

雪发金衫的云家小少爷嗓音软糯,边喊边匆匆忙忙向着屋里跑,雪白马尾晃悠悠,眼里空空不看路,脚下踉跄没分寸,正好在院前和一人撞个满怀。

“哎?当心!”

那人身姿挺拔,高他半头,鼻梁正磕上小少爷的额头,眼见金灿灿的一团儿滚翻在地,忙忍着鼻上之痛去扶人。

可待看到那头毛茸茸的白发时,又面露惊色:“你是,云小公子?”

“离,离兄?”

被人一唤,抬头认清面容,云濯也是一愣,忙拍拍屁股站起来。

面前之人神色沉稳,黑衣黑发,黑眸黑靴,头戴黑抹额,腰佩黑宝刀,全身除过脸和手,基本无一处是白的,正是司徒凛唯一的师兄——离彻。

传闻二十来年前,少侠司徒哲曾受位冯姓故人一饭之恩,立誓来日当报。岂知,还未及报恩,那家人便遭仇人报复而死,唯余一个小儿子冯宇矜被他救回,又惧仇家追杀,便取了“离合悲欢看过,将世事洞彻”之意改名换姓,同自己那小他两岁的长子司徒凛一起养大,是为此辈之九淼首徒与次徒。

离彻自幼履历波折,心智比同辈成熟许多,虽着一身祭奠故去亲人之黑,却是行事磊落,沉稳知礼,胸怀坦荡。不论门派杂事,武学修行,指导师弟妹,还是数年前的师尊丧葬,皆安排十分妥帖,深得九淼众长老之青睐与同辈弟子之爱戴,简直与某位做事不着边际的次徒形成鲜明对比,可谓是这辈弟子之内难得的一根“楷模标杆”。

“离兄,你在此做什么?”

云濯看看眼前这根乌漆嘛黑的“楷模”,挠头道:“我来找我凛兄玩,他人呢?”

离彻闻言,却一摊手:“唉,小少爷哟……我可不就是在愁你那凛兄。”

“嗯?愁……他?”

言语入耳,不明所以,云濯眯眼往那这师兄弟俩住的弟子房里一瞧。

——小屋之内,帘子全拉,灯烛未点,昏昏一片,唯一隐约可见的,就是被里蒙成一团的模糊影子。

啧,凛兄这是还没起?

他一皱眉,疑道:“莫不是,他又没起来床。教早课的长老生气了?”

“别说了别说了,若只是早课便好了。”

离彻摇摇头,一抬抄在袖中的手,那布料中竟是张叠成块的纸,上面隐有灵力流动,似是九淼门人间传递消息所用。

他捏诀解开封咒,将纸递给云濯,叹道:“喏,你看。师叔派给我俩个除妖任务,要求即刻动身,可如止师弟就是起不来……可叫我怎么办啊!”

“除妖,任务?”

云濯似懂非懂,伸手接了过,展开那纸一看,其上一行小字分外明显——“归离潭北无名村,妖祟作乱,专杀新人”。

“专杀新人,还在归离潭附近?”

指尖一揉,将纸递回,他略一皱眉:“啧,看来这事有点儿邪门啊?”

离彻点点头:“自五侠之后,这潭虽平静了很久,但鬼气威力甚大,到我们这辈也不得小觑。何况大典将至,烨白只怕在那附近采风,妖患还是早除早好,免得夜长梦多。”

“嗯。”

想到二哥和自家大典,又想想那被仙门五派守了几百年的潭子,云濯深以为然。

传闻本朝立国之初,战事频仍,鬼气不散,久之曾凝聚为一妖,祸害苍生,四方为恶。幸乱世出英豪,蒙五位豪侠各施所长,结五件信物之力,将之永封云梦泽附近之一方水潭,取名归离,意为“既归则莫离”。

后,五侠分立九淼、桃源、无定、湛露、云崖五门。立誓自封印落成之日起,每隔五年,依序择一派之优秀弟子前来归离潭处加固封印,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是为归离祭典。

而今岁,正又是祭典之年,这按顺序排到的仙门世家,乃是他们武陵云家,择出该站在封印台子上施术主持之人,正是白泽君云辰。

“大典前后,归离潭附近出了妖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离彻一瞅那门帘紧闭的房子,脸色更差,恨铁不成钢似的直叹气:“可不论是大是小,都得一去才知结果!你再看看如止师弟这副样子,都午时了还在里面会周公……叫我怎么跟师叔交代哟。”

“那,那我帮你试试?”

离彻所言有理,想起自己曾歪打正着,激得司徒凛连连早起了数月的稀奇经历,云濯歪着脑袋瞥了眼那小屋。

“小公子?”

性子乖张的师弟是九淼首徒多年心病,虽听闻有人分担,心甚喜悦。可来人身量小小,不似能说会道之辈,更在江湖之中名声略差,他仍是心里嘀咕,脸也板着:“你……真能行?”“

“大概?”

云濯不好意思道:“以前我在房里背了几遍君子十诫,没成想凛兄好面子,被我激着了,忽然就有一阵儿听起我的话来了。”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经人一提,离彻略回忆起了一年前自家师弟吃错药似的听话经历。思量片刻,只觉这俩人的母辈恩仇可能还真有点用,世上怕是一物降一物,渐对云濯缓和神情。

于是踱步两圈,发现也就剩了这么个法子。终妥协般从怀里掏了钥匙,摇头递到小少爷手里:“行吧,死马当活马医……这是弟子房的钥匙,小公子你尽力而为就是,我先去山门那等着你们。”

“哎,离兄慢走。”

眼见放了话揽到事,云濯忙点头接过,寒暄两句送走离彻,蹑手蹑脚捅开锁眼溜到门前“吱呀”一推,试探着看了一眼屋里。

结果,就瞧见屋中青竹床上,那位自己不惜翻墙溜院也要见的人,正形象极不佳地打着轻鼾。

司徒凛衣衫半开,露出习武少年尚有些青涩的肌理,本应盖着的薄被却已被团成一团,遭人一个翻身两下稍蹬,踢到脚踝。

“凛兄!”

呼呼大睡,四仰八叉,这模样委实邋遢,纵多年好友交情在前,云濯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一边把被子往人身上拽,一边扮起了黑脸:“凛兄,醒醒,今天你要和你师兄去除妖的!”

“……嗯?除,妖?除什么妖?”

三魂七魄还没跟周公对完弈的司徒凛,被云濯拉扯得晃晃悠悠,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睁了一只眼看着他:“是不是又是我师兄领的什么劳什子任务?”

云濯点点头。

“哎哟。”

司徒凛撩开中衣,随手抓了两下背,翻身哼唧道:“师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破事多……你甭搭理,他武功那么高,一个人除妖也不成问题。”

“这……”

云濯皱了皱眉,扯住他袖子:“不大好吧?”

司徒凛翻身将被子一卷:“没什么不好的。”

云濯欲言又止:“可是,离兄在等你呢。”

司徒凛鼻息沉沉,哼哼唧唧:“那就让他等去,反正等不着他就走了。”

“你!”

云濯戳戳他的脸:“不怕被长老师叔骂?”

“我脸皮厚,早被骂惯了……”

司徒凛毫无所谓,一把拍掉他的手:“何况,睡觉比除妖自在多了……挨两句骂也没什么。”

“哎。”

云濯抱着臂在他床头蹲下来:“凛兄,你真不去呀。”

“真不去!”

司徒凛一语作结,斩钉截铁。

“那,那好吧。”

挠挠一头白毛,似下了什么决心,云濯从脑后束起的马尾根部抽出根尾雕箭羽的白玉簪子。

他两手食指与拇指将那簪杆细细一捏,极虔诚地将之竖到两眼之间鼻尖之前,酝酿一刻情绪,小嘴一撅,闭着眼睛开始“吚吚呜呜”地假哭:“娘亲,叶阿姨,你们看,凛兄他又不听我话了……可得给我做主呀。”

云小少爷生得珠圆玉润十分可爱,平素语调还带着几分吴侬,此刻又拧着鼻子揉着眼睛,假模假样浮夸至极地“声泪俱下”。虽说半晌功夫过去,仍是干打雷不见雨点儿,可那尾调听来可怜的紧,终究是委屈非常,甚能忽悠人。

不消片刻,司徒凛果然听不下去,抬手在那人脸前:“停!”

他睁眼,正看见那簪子直挺挺竖在眼前,登时脸色更黑,撩着被子起了身。

伸手从枕边抓了两把,揪出根一模一样白玉簪子,往云濯面前一比划,恼道:“云濯,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

云濯眼珠滴溜溜一转,假惺惺叹道:“这不是,就跟我娘和叶阿姨聊聊家常嘛。”

“哼,聊家常也不忘说我坏话?”

司徒凛两手一捏那小子软乎乎白包子似的肉脸,哼道:“打蛇打七寸,可真有你的。”

他俩这对簪子,乃一块和田白玉分二所雕,正是司徒凛之母叶玄琙少时夺来的凌云大会优胜之奖。一者留己,一者赠予好姐妹濯欢,立誓要传给子辈,以待相认。

谁知,此后乱祸陡生,这簪子是传给了司徒凛和云濯不假,但未及两个小团子记事,做娘的就已双双殒命。虽最终二人再度相认,但每每再见到这簪子,也难免睹物思人。

九淼门风开放,司徒凛从小有师兄罩着,爹爹又思妻心切,疏于管束,故而行为乖张,无法无天惯了,若硬要说还有什么弱点,只怕就是这位早早亡故的亲娘。

深知此人软肋,云濯歪着脑袋嘿嘿一笑,拿起自己的簪子跟司徒凛那根合到一起。

“凛兄啊。”

左右各半的玉雕尾羽瞬间严丝合缝成一体,云濯戳戳他肩膀,一字一顿道:“你若再这么不听话,叶阿姨会伤心的。”

“我!”

司徒凛吹胡子瞪眼,指着他比比划划:“你……”

“我怎么啦?”

见被人指摘,云濯一瘪嘴,又救命稻草似的捏住自己那根簪子:“娘,叶阿姨,你看凛兄他又……”

“好了好了,停。”

这人拿娘亲遗物说事,自己却偏被逼得半字吐不出,司徒凛从善如流一抬手:“停,别再说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去除妖还不成?”

“嗯,成!”

得偿所愿,云濯心满意足。

“不过……”

司徒凛瞥瞥那自鸣得意的小子,若有所思道:“我答应你,也得有个条件。”

云濯一抬眼:“嗯?什么?”

司徒凛道:“这趟除妖,你也得和我们一起去。”

“嘿,这算什么条件?”

本以为对方要怎么为难自己,云濯闻言“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反正我这趟偷跑出来,就是来寻你一起玩的。何况这次的闯荡除妖还在那归离潭附近,纵你不叫我,为了看我二哥,我也偏要跟着你们一起呢!”

司徒凛眯了眯眼:“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当然,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反悔!”

条件达成,云濯忙从床前小柜扔给他一摞衣服,将人一推,笑道:“走,快收拾收拾,找离兄去!”

二人穿衣叠被打点行李,又磨叽一会儿,申时终至山门之下与离彻会和。

然归离潭距蜀中之遥,不远也不近,三人连夜出发,又策马行了俞一天一夜,紧赶慢赶,可算到了那出事的小村。

此村地方偏僻,田野贫瘠,唯靠着条由归离潭地下水引渡的小水沟过活。即使如此,人人仍皆穷得叮当响,青壮劳力早早跑了大半,近半年又赶上妖祟之祸,更是雪上加霜,徒剩老弱相依为命,好不凄惨。

一行人在村口置好马,寻寻觅觅了半晌,竟连一家客舍旅店都寻不到,而欲借住民居,则又发现此地屋舍皆是既小且破,根本容不下三个大小伙子,最终打听半晌,只得借了些铺盖,钻进了处被荒置的员外宅邸。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一窝老鼠满地跑,云濯皱着眉拿剑鞘试了试石台上的积灰,厚度虽一般,可也脏得他眼睛睁不开,再抬头一看顶上,更是四壁漏风,蛛网遍地。

“唉,此地可真破。”

平素在家里锦衣玉食,哪住过这等破宅,他哀叹连连:“这员外可真有意思,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穷村建宅养老,最后又受不住苦日子,跑了?”

“那可不好说。”

司徒凛将铺盖往侧室床榻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只白烛捏诀一点,烧掉蛛网:“保不齐,人家还是被妖患吓跑的呢?”

“真如此,那妖患果是实为糟糕。”

离彻捏着鼻子一吹正厅木桌上的灰,却是越看越皱眉:“我们领命在先,便更得好好查查,还此一方百姓之安宁。”

“得得得,师兄啊,知道你侠义心肠了。”

司徒凛瞧着满屋狼藉直摇头:“可再怎么除妖,也得先解决吃住不是?此地忒脏乱,根本住不成人,咱们还是先去打桶水洗洗吧!”

“打打打,赶紧打!”

本就有轻微洁癖的云濯,在这屋内简直如坐针毡,一听这话,赶忙举着双手双脚赞成。一马当先蹦起来,大步流星往外走,雪白衣袍被矮桌泥墙擦过,好死不死留下一道道印子。

他左张右望,自前院墙边翻出个木桶,蹭了两下提把掂在手里,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噌噌向外找水井。

结果,还未及出小院门,眼前一个没留神,“哐当”又撞上一人。

那是个额点朱砂的清瘦公子,身着琉金竹纹素衣,背负七弦青玉古琴,本走在村中小道上,忽被道冒冒失失自荒宅中冲出的身影撞个趔趄,好在身形尚稳,退却两步,终站住了脚。

有惊无险,他掸掸衣袍之灰,本欲抬脚离去,却在看清门口几人面容时脚步一顿,神色稍滞。

“三弟?宇矜?”

那公子惊道:“你们怎在此?”

第十八章:泉中妖 其二

要说当今五派,这辈年轻弟子之中,算是祸害混蛋虽挺多,标杆楷模也不少。

说祸害混蛋,自然指的是以司徒凛和云濯为代表的闲散不成器派;而标杆楷模呢,则就不得不提到某江湖轶报依众人口碑,与各家武学所评出的“凌云五杰”了。

既说是五杰,自然得为同辈之中出类拔萃的杰出之人。云少家主老成沉稳,陶少宫主恬然淡泊,又皆年少有成,持重知礼,必在其列。而剩余的那三人,则是曾于终南山义结金兰的“终南三贤”。

此三贤依长幼所排,大哥为离彻,三弟为清洛,而当中二哥,正好还是云濯的亲二哥——云辰。

云辰与云华乃是老家主的正室双生。许是因为在娘胎里被大哥争抢了养分,这位武陵次子自幼便有不足之症。纵老家主遍请名医亦无痊愈之法,最后只得忍痛送进观音山中,做了位世外医仙的徒弟,点化朱砂,修琴养性,直到十来岁时,方才痊愈而归。

而因几年山中隐居的修行年岁,云二公子琴剑皆通,更擅医理,为人又淡泊儒雅,恬淡不争,是个连看到兔子折了腿都要包扎救治的温润君子。是故江湖之上风评颇高,医仙白泽君之名亦甚远播。

云辰此番本为祭典采风而来,原不该与三人碰上。岂知诸事顺利,提前结束,又于准备返程之际听闻附近村中遭了妖患,便索性前往一探终究,欲施举手之义,正与同为除妖而来的熟人撞个正着。

异乡重逢,加之目的相同,四人一拍即合,索性一起调查。

依先前线索,半年至今,妖患伤人的凶案共有四桩。几人略一商量,当下各自分工,次日清晨出门查探,待黄昏之时,方才风尘仆仆,次第归来。

而待于室内坐定,堪堪将这些案子一合,竟又发现,这小小妖患之间,却是蹊跷非常,疑点颇多。

首先,后三件案子情况基本相同,皆为新人男女于成亲路上遭遇鬼雾,死于河道附近,尸首面目狰狞,浑身血液全无,应是一妖所为。

但除此之外,那离彻所查的第一桩案子,也就是四桩成亲死人这邪门事之始,虽乍看也是新人枉死,却和其他三案大相径庭。

一来,此案之新郎是被野兽所残,尸骨不全,鲜血遍地,并无所谓“血液全无”之说;二来,新娘李鸢儿之尸至今仍未找到,更诓论探其死前面容与尸身之态,亦与其他死者大为不符。

如此结果,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新娘之尸已连骨带肉入了兽口,这第一桩案子也根本是件野兽袭人的意外,不过阴差阳错同后三桩案子列在一起,混了视听。

然,若说是野兽偷袭,此案里又有件蹊跷事:那新娘所佩金簪于河边被发现,上面偏存着妖鬼余息,只是时间稍久,消散大半,探不出其来源。

妖息所害,或是野兽所残,二者只能取其一,几乎毫无共存之可能。这样一来,看似理所应当的推测便站不住了脚。对完打探所得,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百思不解,众人一时陷入僵持。

“唉,什么啊?”

沉默须臾,云濯挠挠头,叹道:“当初我还以为这只是件普通妖患……怎一来二去自相矛盾,还扯出这么多谜团?”

“不错,现在看来,这四者关系的确不明朗,又无其他线索,有些一筹莫展。”

听罢线索,离彻亦一叹,转而思量片刻,望向司徒凛:“如止师弟你一向敏锐,对此可有想法?”

“有是有,但却并非关于第一件案子。”

司徒凛沉吟片刻,忖道:“后三件案子的死者之态,倒有些像咱们门中旧书里所记载的一种鬼,师兄可有印象?”

“……嗯?”

离彻闻言,皱眉略思,旋即抬眼:“师弟是说,顾前辈所写,那需靠活人鲜血养着的,半人半鬼之物?”

司徒凛点点头。

云濯听得云里雾里:“半人半鬼?什么意思?”

司徒凛道:“我门立派先祖曾习鬼道之术,据他书中记载,凡体虚将死且沾染鬼气之人,或可以半人半鬼之态暂活于世,只是血液不通,气息凝滞,需得一直以活人之血续命,方能不死。”

“嘶,以血续命,还有此等事?”

习医多年,不曾听说此等歪门邪道,云辰闻言亦一皱眉:“莫非依你所言,这些后三案皆是一半人半鬼之物的续命行径?”

“很有可能。”

离彻忖道:“但知道这些又有何用?我们现在,只有一根查不出气息来源的金簪,可要怎么继续调查。”

司徒凛一抬手:“先别急说这个,我倒觉除此之外,这些案子里还有个疑点未解。”

三人闻言皆望向他:“何点未解?”

“人数不对。”

司徒凛道:“若我没记错,顾祖师爷书里还写过,续命之法,一人之生血可支撑两月有余。可这短短半年之间,少说也六人之血被吸了干,倒让我怀疑这妖物是不是有两人。”

此番言之甚有理,离彻点头赞同,可云濯却听得嘀咕,皱眉道:“啊?一个妖物就够难受了,怎么还出来两个?而且第一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妖可怎么除啊……”

云辰也点点头,叹道:“是啊,何况现在,我们在明人家在暗,怕更为不好对付吧?”

“倒也未必。”

低头思忖片刻,司徒凛忽一转眼珠:“我有个法子,你们想不想听?”

离彻点点头:“师弟但说无妨。”

司徒凛道:“既然证据有限,案情不明,我们又找不到那妖物。那为何不制造新的案子,让他来找我们呢?”

“新的案子……师弟是说,再找人成亲?”

离彻皱皱眉:“这可不好办吧?村中遭此惨祸,青年男女早跑到别处,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可上哪儿找愿意冒此风险的新郎新娘去。”

“死脑筋。”

司徒凛把两条腿往凳子上胡乱搭,一本正经说起自己的歪招:“找村人干嘛!他们又没武功,被那妖祟抓了岂不麻烦?咱们自己演一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云濯诧异一抬眼:“咱四个大男人?还能演出成假亲的闹剧,去引诱那妖怪?”

“嗯,孺子可教。”

司徒凛点点头,旋即冲他肩上一拍:“你跟我,穿着喜服假装成亲,作饵引诱;他们俩,跟在后面埋伏着……管他什么半鬼还是半妖,血流成河还是血液全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四个有武功的,还怕抓不住一个妖怪?”

“什,什么?!”

云濯闻言,大为讶异:“先且不论危不危险……怎么就我跟你要假装成亲了?”

“哎,问着了……我这么安排,还不是为了咱俩的安全?”

司徒凛拍拍桌子,一本正经:“别人武功高,若让人家演戏,万一到时束手束脚打不过妖怪,就咱俩这三脚猫功夫,能救得了么?”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反过来,若咱俩在明遭了那妖怪暗算,师兄和白泽君在暗的话,肯定能想到法子化险为夷不是?”

“这……”

论武功资质,的确这样更稳妥,论当前境遇,也的确这方险招尚能一试。可想到自己连姑娘的手还没摸到,偏要先和男人成回亲,纵对方和自己孽缘颇深,感情甚笃,云濯也还是心里打鼓。

内心纠结,他悄悄瞥瞥一旁的云辰和离彻,发现自家二哥闻声不言不语,深思片刻,神色未变;离彻则皱眉扶额,似是虽对师弟这歪招颇有微词,但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点子来反驳。

“怎么,你不答应?”

见眼前之人左顾右盼,面露迟疑之色,司徒凛眯了眯眼,心下了然。

然后,也不待云濯回答,便假模假样叹了声气,早有预谋般伸手自怀里掏掏摸摸,须臾拎出根细长东西——竟是那白玉簪。

紫衣少年吐吐舌头,有样学样,假惺惺哭道:“娘亲,濯阿姨。你们看,云濯他刚嫌我不听他话,这下,他却也不听我话了……”

什么?!

被人用弟子房里同样的路数将回一军,云濯这才反应过来。本不假思索就要出言骂人,可一抬眼偏看到剩下那两位兄长辈的人物投来诧异目光,顿感如坐针毡,青筋直跳。

他“噌噌”起身,忙伸手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低声道:“司徒凛,你还照猫画虎有样学样是怎的?”

被点到名的人理直气壮直点头。

“……你。”

借亡故之人撒泼耍赖这种招式,自己人整整还罢,若在旁人面前继续胡乱折腾,就有点忒丢面子了。

何况,那旁人还是自家亲哥!

纵司徒凛不要面子,他二哥人也温和,可事后万一说漏嘴教大哥和老爹知道,岂不真真完蛋?!

僵持片刻,云濯看看那根簪子,又看看一边搞不清状况的俩围观者,心里左右权衡,决定暂时认怂。

但到底把持着男人最后的尊严,他决定同司徒凛进行讨价还价:“我说,扮新人可以,但咱们定好,我可不扮新娘!”

这不废话,大男人穿条裙子,多臊得慌啊。

“没问题。”

哪成想,同为男人的那位却完全不觉羞耻,两手握上他捂着嘴的手掌,吹着热气欣欣然一点头:“新娘,我扮就是。”

“啊?”

被答应的太爽快,云濯不甚相信,生怕那人还有后招:“那那那,那咱可说好,到时谁不扮谁是狗!”

“成。”

司徒凛把他手往下一摁:“不就穿条裙子弄个盖头么,谁怕谁?等着吧,妾身保证让夫君您满意。”

“唉,如止师弟啊。”

当事俩人是达成了共识,看着自家这胡闹的师弟,离彻却只能苦笑:“虽说是除妖所需,也不必如此开云小公子的玩笑吧。”

“哎,师兄你这就说的不对了。”

司徒凛摆摆手,漫不经心道:“这哪是开玩笑,这是增进感情的方法……何况,咱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不是?”

离彻无言以对,摇头叹气。

“宇矜,罢了罢了。”

云二公子素来温文儒雅,一见师兄弟俩间气氛尴尬,赶紧上来打圆场:“司徒公子这法子或可一试,我家千玄和他关系又好,纵有点娇生惯养,倒也没这么禁不起玩笑的。”

“哎,瞧瞧,还是白泽君待我这‘新媳妇’好!”

司徒凛一拍手,笑道:“师兄,学着点,莫不是真把我当成‘嫁出去的师弟泼出去的水了’?”

“什么乱七八糟,你再胡言试试?!”

分明一场除妖假戏,却被这人越说越离谱,离彻一拍桌子示意肃静。沉吟须臾,指着面前坐没坐相的师弟正色道:“行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我和烨白去采办这假亲所需之物,你俩老实点待着,尤其是你,听到没有!”

见人生气,司徒凛忙从善如流:“没问题,没问题,师兄,我保证老实,保证老实啊!”

然而,嘴上说老实说得诚恳,实则在俩小混蛋的字典里,这词却是压根不存在的。

所谓“三日不打,上房揭瓦”,自翌日一大早,管事的两位兄长出发采买,两个放了风的少年便彻底忘了昨日所言,衣裳一穿满村疯跑,就这么趁着浮生半日闲,悠哉悠哉玩闹起来。

云濯自幼住在山间豪院,又有家仆伺候吃穿,鲜少见乡里田间之景,此番遇上,自然大为好奇,拉着司徒凛左看右瞅,非要学田垄上的农家小儿刨菜挖泥,偷鸡摸狗。可惜此村田野忒荒芜,更无鸡犬,做哥哥的无奈带着小子瞎逛一圈,还是没什么收获,最后只在块烂泥田里翻出十几棵没人要的干瘪红薯,缩回院里大眼瞪小眼。

“哎哟喂,我说,这村也太穷了。”

云濯拿袖子蹭蹭糊了半脸的泥巴,另只手把怀里捧了半天的红薯一溜溜扔到院里的砖地上,哀道:“凛兄你看看,挖了半天,就这么点儿东西,又硬又冷还带泥,连怎么做熟都不知道,吃个什么劲儿啊?”

“噗,你……竟不知道红薯怎么吃?”

身后,缓缓走来的司徒凛亦将怀里红薯丢到地上,沾着黑泥的瘦长条根须分明,在地面上砸起尘土。

“我就是不知道,怎的?”

云濯蹲下来拍拍手,理直气壮哼道:“反正在家都是厨子给我做好的,你呢?”

“那自然比不得少爷你。”

司徒凛一笑:“不过也半斤八两,我嘛,都是师兄给我做好的。”

“哼。”

听闻对方也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二世祖,云濯心安理得一抱臂:“彼此彼此!谁也甭说谁了。”

“嘶,未必吧……我虽没吃过猪肉,好歹还是见过猪跑的。”

司徒凛随手掂起一个泥团,打量道:“若没记错,师兄一般都烤着吃。”

“烤的?”

云濯抬脚准备往厨房走:“那,那咱试试?找锅找柴找火去?”

“且慢。”

司徒凛一把抓住他领子,叹道:“别去了,这破宅子里没锅,蜡烛的火还是我捏诀点的。”

“啊?没锅?”

破落厨房果然空无一物,灶台似还在主人临走前被封了。云濯泄气往回一缩,看看滚了一地的“黑泥条”。

他叹道:“那怎么办,干烤?”

司徒凛点点头,反正仙家弟子都擅御火之术,生火也未必要用火石,有模有样拿起一根,双指一挥,念诀出声。

不消片刻,那红薯上果真“滋滋”燃起火苗,只是劲道委实太猛,但见一团红黄相间之光,噼里啪啦将当中之物烧个焦黑,小小院里顿时浓烟滚滚。

“我呸!你还见过猪跑呢!这火候不对,烤糊啦!”

眼见火越烧越旺,红薯已危在旦夕,云濯赶紧捏个水诀,“哧溜”一声浇于其上:“快快快,快灭火!别把院子点了!”

“什么?什么就糊了……”

手里水火交融,白烟直冒,司徒凛大感愤懑,作势将那焦了半截的红薯往云濯脚底下撂:“说我不行,那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谁不会火诀似的。”

云濯挽袖子撸胳膊,小心翼翼捏了个半截指头长的火苗,开始与那人截然不同的细火慢烤。

“得得得,停!”

旁观半晌,那可怜巴巴的火苗非但没把红薯烤熟,反是被风一刮就没了影,司徒凛赶紧伸手阻止:“我的三少诶!你还是别弄了……照你这么整,下辈子都烤不熟。”

“怎么就烤不熟?!”

被人一番揶揄,云濯大为愤懑,又将那半截红薯撂给司徒凛:“那,那你继续啊!”

司徒凛不甘示弱,又捏个大火诀往上扔:“我来就我来!看好!”

……

如此反复,俩半斤八两的祖宗鸡飞狗跳整了数个时辰,终于将十几个红薯浪费大半。最后矮里拔高,勉强挑了五六个能吃的,就着焦黑外皮一掰,缩在院墙下一口一口啃。

“失败率太高,而且不好吃。”

云濯比比划划,拿着半截神鬼莫辨之物直晃脑袋:“白心的红薯太干面,还是红心的好吃。”

司徒凛白他一眼:“啧,你这人,吃红薯还挑颜色?”

云濯理直气壮:“我,我从小就不吃白心红薯的好么!要不是这村里只有白心红薯,我,我肯定……”

“两位小公子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瞎掰扯时,门前忽传来声沙哑问候,竟是名老者被香气所引,佝偻身子向二人拱手施礼。

那人嘴唇苍白,步履蹒跚,衣衫破烂,怀中却抱着个雕花精致的木箱,眼巴巴望向他们。

云濯疑惑一抬眼:“您是?”

老者道:“老朽是个流浪之人,途经此村,饥肠辘辘,想问小公子讨口饭食。”

“呃……”

尊老敬老乃是自小被念叨大的道理,别人饿肚子,自己这儿有多余吃食,按说没什么理由不帮忙,可云濯瞅了眼地下那摊“焦炭红薯”,自觉尴尬。

“只要……您不嫌弃?”

见老者点头,他蹲下身子挑挑拣拣,十分艰难地找出个品相最佳的,擦了两把递给人家。

“谢谢小公子。”

老者放下木箱,双手掰开那红薯,就着热气狼吞虎咽。

“没事,没事。”

自己嫌弃的东西别人吃得如此香,一见民生疾苦,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挑食言论,云濯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不觉得不好吃就行。”

“公子雪中送炭,我怎会嫌弃。”

饥寒交迫的老者很快吃完那根红薯,苍白嘴唇恢复点血色,伸手将木箱徐徐打开:“这一饭之恩,某亦应图报。”

——箱内红漆几乎褪色,陈设却是整整齐齐,五六个十来寸长的木雕偶人色彩斑斓,面容栩栩如生。

老者将箱盖一立,聊作背幕,又在十指与那偶人手脚间绕上细线,对二人道:“若小公子们不嫌弃,这便以一出牵丝戏为报。”

牵丝戏?

看着彩衣翩然的几只偶人被立上台子,云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老者是位民间傀儡艺人,大抵是流连坊间靠演戏讨生存,四处漂泊方才到了此村。

要说平素,他在家里听的好戏并不算少,可皆是些阳春白雪和者寥寥之曲,如今遇见此等下里巴人的新鲜事,倒也颇有三分好奇。何况几块焦炭换出免费的戏听,也委实不亏,于是点头向老者道声“劳烦”,撩起衣摆静坐恭听。

乐声起,红幕垂,偶人低飞高跃,唱腔咿咿呀呀。

这戏本不算新鲜,仍是民间常见的才子佳人,书生小姐之流风月缠绵,两个轻狂年岁的毛头小子不谙此道,这出戏也就委实失了吸引力。司徒凛开场撑了两眼便很不给面子地跑起了神儿。云濯虽亦听得心不在焉,但见一人能隔着帘幕牵丝引线,控住数个偶人,倒对其操纵之法有点兴致,一来二去打量研究大半天,终于撑到了戏终落幕,假惺惺拍手叫好。

“歌已罢,恩已偿,就此阔别。”

箱盖一合,老者拱手与二人道辞。

红薯吃完,已是傍晚时分。偏偏去了镇上的两位仍不见归来,司徒凛和云濯百无聊赖,索性上房揭瓦,吹起夜风。

“三少在想什么?”

见旁边人心不在焉,司徒凛随手一拍。

“想刚才那出戏。”

云濯凝望天际,散碎白发被风吹起,若有所思。

司徒凛略诧异:“呃,你觉得好看?”

富家小少爷什么梨园名曲没听过,还能喜欢这乡下野戏?

“呃,不是。”

云濯摇摇头:“我只是在想,牵丝之术如此玄妙,若用作武学,或许威力还挺大?”

司徒凛抬眼一望他:“怎么说?”

“以一人十指,就可操纵多个偶人,若技艺足够娴熟,岂不至少可以一当十?”

云濯捏捏下巴,又道:“何况,木头人不比血肉之躯,不会疼痛亦不会流血,打起架来,本就很占便宜啊。”

“好像有点道理。”

想想方才那老者灵巧的控偶绝活,司徒凛略觉赞同,顺手一揉他被玉簪束起的白毛:“怎么?你还想练练?”

“嗐,随便瞎想,顺口一说罢了。”

云濯一摊手,黄昏的小风嗖嗖往袍袖中灌:“我家传下来的武学是剑法,跟这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学个什么劲儿呢?”

“嘿嘿,我看也是嘛。”

揉过发顶的手顺次向下,司徒凛一把抓住云濯抱在脑后的右手,在自己眼前晃晃悠悠。

他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就你这笨手笨脚的,哪能学得了牵丝引线,雕镂木偶的活计啊。”

“什么意思?你说谁笨手笨脚?”

一听这话,云濯微愠,就势翻个身把司徒凛压在底下,哼哼道:“司徒凛,好胆再说一遍?!”

“我说你,笨手笨脚。”

纵被居高临下,司徒凛亦悠哉悠哉,单手将云濯的脸蛋轻轻一扯:“不会烤红薯也就算了,现在还想,谋,杀,亲,夫。”

“什么?谋杀亲夫?”

云濯腮帮鼓鼓,一把拍掉扯着自己脸蛋的“罪恶之手”:“昨天不是说好的你扮新娘?”

司徒凛一挑眉:“我扮新娘?好像是?”

云濯一字一顿:“那,我,才,是,夫!”

“哦,你才是夫啊?”

司徒凛假模假样恍然大悟,一手揽上那人的腰,一手借势将人一扯,囫囵滚到一处,蹬下屋顶几片瓦。

他在云濯耳边一吹气,笑道:“所以,相公是想现在就洞房?”

“呸,你这人!”

被人左揉右撩,云濯甚觉破廉耻,脸上不知是被捏得还是羞得,红扑扑一片。

“司,徒,凛!”

恼羞成怒,他伸开一手去咯吱身下那位:“你廉耻心在哪呢?!”

“哈哈,廉耻,心,哈,是,哈哈,什么?”

被人挠到痒肉,司徒凛上蹿下跳,试图拦住那手,岂知云濯铁了心不相让,运起劲道,一来二去和他对拆几十招。

“……呼,先说好,明天除妖,谁也不许怂啊!”

招式拆完,屋顶一片狼藉,二人偃旗息鼓,你搭着肩我搂着腰歪歪靠在屋顶上,司徒凛看着残阳余晖,伸出根手指比比划划。

云濯抬眼一哼哼:“知道了,谁怂谁是狗!”

司徒凛不以为然:“狗?你不就是狗妖?”

“呸!”

云濯敲他一拳:“还要我说多少遍!本少是狼妖!”

司徒凛嘿嘿一笑,伸手接招:“狼妖狗妖,我看都差不多嘛!”

“不一样!”

云濯气急败坏,怒气又起,翻身一踢,俩人再次打成一团,嬉笑怒骂之声响成一片。只是可怜了那屋顶的瓦砾,本就历经年岁不甚结实,这下还被气浪震得晃晃悠悠,接二连三应声而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宇矜啊,我没看错吧?”

拎着大包小包的云辰方到小院门口,就见那屋顶上尘烟飞扬,泥瓦乱飞,顿时大感诧异:“这屋顶闹鬼了?”

“闹什么鬼啊。”

一想就知道是何人所为,离彻摇头哀叹:“只怕是我师弟和你三弟,又在那增进感情吧。”

第十九章:泉中妖 其三

次日,员外宅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念着“大事”当前,云濯起了个早,朱红深衣往身上一套,悄默声溜到偏院,偷偷去瞧他那位待嫁的“准新娘”。

食指沾上口水将纸窗捅个洞,单眼进去,正瞧见人家端着个盛玫瑰口脂的素瓷盒子,边蘸边往自己脸上抹。片刻后,弄得白粉敷面之上俱是恶俗又深重的红团,比坊间传说里的女鬼更骇人三分,还全然没有照镜子自我反省之意。欣欣然晃悠蹬着绣鞋的脚丫翻上床去,一把扯散了原摊在床上的凤纹绸缎罗裙,七上八下在身上瞎比划:“哎,当新娘挺有意思嘛!这裙子,绿油油的跟螳螂一个色,怪好看呢!”

红男绿女能被说成这幅德行,那人偏还自娱自乐,笑得嘻嘻哈哈,云濯委实看不下去,伸手一推房门:“啧,凛兄啊凛兄。你看看你这面妆,哪像个新娘子,这是媒婆还是老鸨啊?”

“形似媒婆,神似老鸨呗。”

眼见人来,司徒凛也不着急,将裙子往一马平川的胸前一套,又扯着衣带横七竖八绕了两下,勉强箍住,转脸冲他直挑眉:“管这些作甚,反正盖头一盖,谁能看得出来嘛!”

“唉,你……”

云濯随手自妆台前捻起根嵌琉璃金簪步摇,想想小时见别人家新娘子的貌美如花穿金戴银,再看看面前这位的半散头发共鬼面妆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谁知,他手中那玩意反了道光,正投进对方眼里,“鬼新娘”瞬间如醍醐灌顶,眼神一亮:“哦,对对对,我忘了还有簪子!”

他抓了两把散散披着的头发,七扭八绕,揉来扎去,梳起个比面妆更一言难尽的髻子,上大下小头重脚轻,还乱七八糟毫无正形。眼瞅着就要全散时,偏被人用金步摇一插,晃晃悠悠,极尽凌乱,难看得令人瞎眼。

“这……唉。”

虽说是除妖所需才成这假亲,但想到自己的“新娘子”如此凑合,云濯甚为自己惋惜,又是一叹。

沉默片刻,越看越看不下去,只得救命稻草似的递过缀了流苏的盖头,哀道:“凛兄啊,算我求你,快蒙上吧。”

“嗯,蒙上,蒙上。”

反正妆画了衣服穿了,髻子也梳了,盖头递上门来,司徒凛毫无反对之意,接过囫囵一蒙,向上撩到刚能露出点缝,一手扯着裙子一手扯着他往外走:“夫君啊,等急了吧?走,咱们这就会会那妖祟去!”

“你……唉。”

那位拖拉碧色襦裙,身披凤纹大袖的大爷自己玩得开心,云濯又恐其一个不稳摔个马趴,只得小心翼翼搀着。送人一路上了轿子,又看着他无所畏惧向后一靠,呼声响起再会周公,云濯摇头上马,终发出了第三声叹。

骑马迎亲,排场尚可,新郎官提心吊胆,新娘子呼呼大睡,一行人折腾半晌,可算行至出事的那河道附近。

说是河,其实也不过是条活水沟,淤泥堤岸七扭八歪,水质不算清冽,甚至在这半阴不阴的天气下,还显得有点鬼气森森。

那些新人,就是在此处遇上鬼雾,猝然身死?

云濯眯了眯眼,瞅着那河堤略一细思,忽觉有些不对。

他天生半狼之血,嗅觉敏于常人,而最近时值初春,处处皆是泥土芬芳万物复苏,为何此地,却偏隐约飘来血腥气?

思至此,神色一滞,翻身下马细细一探,循着血味行至一处堤岸前,抬脚搅开那半湿不湿的杂草与泥泞,但见蔓延着几团与周围泥土颜色不同之痕迹,半红不红,状似血迹。

上有气味,未被泥土所掩,应还比较新鲜,不至于是半年前第一对新人留下之物。

可,若非第一案所留,后面那几对新人的尸首,不都是血色全无,血液被妖怪吸了个干净?

所以,难道此处便是那妖祟取血饮血之地?

此念一出,云濯自己先抖个激灵,沉默须臾回过神,忙向那花轿处望。

正此时,方才发现,身后花轿不知何时亦被孤零零丢了下,四方密布诡异至极的紫色浓雾,一时间竟染得其本身之色都半分不辨。

而再往后一看,二人四周更被筑起了一堵“雾墙”,生生将外界隔开,哪还有云辰和离彻的身影。

鬼雾果然来了?!

情况陡变,轿内亦是全无动静,云濯心中一沉,抽了剑就要往回撤,岂知步子还没迈两步,竟忽觉眼前阵阵发黑,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噗通”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虽早料到此雾能害死数人,必非常物,却没想到当中之毒如此猛烈,竟让人手脚虚软至此。他执剑一撑,低头怒骂:“妖物,有本事现身来,暗地里放毒雾,算什么英雄!”

“呵呵呵呵——”

许是被他所激,前方散散成团的紫雾忽然缺了一块,其间款款走来个宽袍白衣的女子,长发披散,面覆鲜血,冲他冷冷一笑:“公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女子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啊!”

云濯咬牙切齿:“你究竟为何害人?”

女鬼伸出长甲点点嘴唇,摇了摇头:“公子都快死了,也不用知道这么多了吧……”

“呸,看招!”

一看那被浓雾包裹的花轿,又想起里面生死未卜的人,云濯甚觉怒从心起,顾不得计较毒会不会蔓延,咬牙将剑反手一扬,提起劲道,执着无奇便刺。

岂知,那女人见状竟也不躲,无奇剑芒如金鹰破浪,直直从她身体内穿出。

没有预想中的血流不止,仅有自剑尖传来半虚半实的震动,女子身上不过豁开道小口,片刻之后,又渐渐愈合。

这,算是什么妖物?!

活尸,魂灵,还是真如凛兄他们所说,生血养的半人半鬼?!

虚实探罢,云濯将剑一横,徐徐退至花轿跟前。

“喂,凛兄,还好吗你!”

重重黑雾包围,他压低声音向那轿帘问,可里面仍是寂静一片,毫无回应。

“别挣扎了,你那小娘子吸了我那么多毒雾,怕早死了。”

女鬼冷笑一声,神色忽变狠厉,拢起尖利的十指就冲二人飞来,一头散发在半阴不阴的天空下呼啦一下被风吹起,扬得格外嚣张:“你们泉下相会吧!”

“休想!”

尖甲攻来,云濯暗叫不好,死守花轿之前,提剑拆招。可到底方才失却先机中了毒,几十回合下来,四肢渐渐不听使唤,五脏六腑也颤巍巍的疼。平常使上十招八式不在话下的宝剑,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终在一击之后手指稍松,无奇“当啷”落了地。

呲啦——

霎时,只听得一声急促的布帛撕裂声响,朱红喜服的宽袖被扯成碎片,云濯也一声闷哼摔倒在地,左臂被划出道深而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将衣袍洇湿一片。

女鬼居高临下,眼含怒意:“你这小子,那轿中人都死了,怎么还如此拼命护着?!”

云濯咬牙切齿地回望,意思很明显——他死,我也要护着。

“啧啧,且慢,谁说我死了来着,不过是晕轿不想说话嘛……”

谁知,一人一鬼僵持之际,寂静了半晌的轿内,竟传来懒洋洋的熟悉声音:“还有还有,对我相公说话客气点成么?他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一个姑娘家就不能留点口德?”

那声音低沉悠哉,语带调笑,一口一个相公虽叫得亲切,仍半点不像个要出嫁的女娇娥。轿外捂着手臂的云濯却听得,暗松一口气,靠过去低声埋怨:“凛兄,这晕船晕马我都听说过,你却是晕的哪门子轿,又在这一声不吭吓唬谁呢啊?”

“毕竟也是生平头一遭,体谅些不行?”

轿内余音未落,轿帘却忽被风微微吹得扬起,一枚暗器趁势凌厉地破空而出,正中闻言而分神的女鬼之指尖。

“呃——”

轻敌之间指甲尽断,女鬼遭此一击吃痛连连,不甘心后退数步。

正此时,狂风卷过,轿帘终于被大喇喇吹了开,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罗裙凤衫的司徒凛,此刻正托着缀了满头金银步摇的脑袋,眯眼打量外边的情境。红盖头自行掀了大半,露出被草草糊上的脂粉和鲜红的花钿的脸,再配上此刻这阴森的情境,一时倒显得其面容更诡异几分,横竖不比面前女鬼好看多少。

再一看,那人裙角下摊着平平,掷出扇中暗器的右手,此刻亦虚虚垂在腰间,显然是也受了这毒雾之害,刚才那一击已用尽手上所有力气。

“你,你竟是个男子?”

另一边,白衣女鬼被此一击,又看到轿中人那副鬼形容,终于倒吸冷气,恍然大悟,吃痛攥着流血的十指咬牙切齿:“还有,为何你被这毒雾包围,仍能不死?!”

“托您的福呢,还是中了点毒的……你看我,现在也动不了了嘛!”

司徒凛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动作艰难异常,倒显得他头上闪瞎眼的凤簪和脸上的“老鸨妆”多了几分滑稽。

“……动不了了?”

那女鬼本是眼神愤愤,闻此言,却又忽冷笑一声:“哼,既是二人都动不了,纵绞了我指甲又能如何,还不是死到临头?”

“嗯,好像是哈?”

看了眼正勉力捂着臂上伤口的云濯,司徒凛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思索片刻,摇头一叹。

他盯着脚下那双缀珠的红绣鞋,不知想了些什么,须臾抬起头来,盯着女鬼沉声道:“那李姑娘,既然都死到临头了,您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给我们临死前解解惑呢?”

……李姑娘?

言语入耳,深感诧异,云濯也咬牙直起身,瞧见面前那女鬼不可置信的神情之时,脑中忽如电光火石一闪而过。

遭遇伏击的迎亲队伍,不见踪影的新娘,河滩上的血迹,还有之后被吸干血液的受害人……

她是,李鸢儿?!

“先前,我等论及此四桩疑案,唯第一桩有所不同,当时只道是第一桩乃是意外,而其余三桩才是妖患所为。可待我今日上轿之时,忽又由那失踪的新娘之尸,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云濯将将恍然大悟时,司徒凛已早不疾不徐开了口:“此村虽贫瘠,但先前也是数载无虞,为何偏近半年才有妖患作祟?又有何方妖祟会偏偏盯上此处呢?”

他虚虚在轿内晃了晃手,又道:“所以,有一个解释,似乎更加合理……那便是这第一桩案子才是成后三桩案子之因。姑娘你死于兽患,心有不甘,终成半人半鬼之态,游荡于此,杀人取血,我说的可对?”

“哈哈,不愧是奉命除妖的仙家弟子,猜得八九不离。”

那女鬼神色稍滞,沉默须臾,又瞥了眼中毒瘫软的二人,冷冷一笑:“可惜,你们猜对真相又能如何?毒雾已中,还不是难逃一死?”

“难逃一死?!妖女好大的口气!”

余音未落,远处“雾墙”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低笑,吟咒声起,两道身影一跃而出。

左边之人,发髻齐整,黑曜抹额,身着朱纹玄衣,腰佩墨色宝刀,神色深沉,颇具一般潇洒;右边之人,后发半散,骨簪斜插,月白衣袍上绣着泥金修竹,玉琴在背,朱砂点眉,面庞清瘦却带三分笑意,自成一种风流。

二哥?离兄?

……他们也没事?!

云濯望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心中一滞。

好端端的战局又搅入帮手,女鬼见状亦露出吃惊之色,咬牙切齿盯向二人:“你们,又是何人?!”

“自然是来除邪歼祟之人。”

离彻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与那女鬼对视的目光毫无半分惧色:“如止师弟方有别种猜测,便密音传与了我此消息。我二人为防打草惊蛇,便在那雾墙外围与你那鬼雾缠斗……烨白熟知除祟清心之调,其实值你与他二人相斗之时,这东西便被我们破了。”

“什么,破了?”

女鬼闻言,回头果见雾墙一处已隐隐坍塌。登时周身怨气忽大盛,扬得掩在面前之长发悉数飞起,露出其下憎得血红的双目,汩汩流出黑血的七窍:“先来两个,又跟来两个,尔等戏弄于我?!”

她怒道:“来两个也好,来四个也好,都给我受死!”

“口出狂言,谁死还不一定呢。”

离彻回头一瞥,云辰马上心领神会,但见二人挥袖一扬,一刀一剑已然在握。

玄刀名承夜,素剑名问曦。

刚刚找到点气力站起身的云濯,在瞧见那两把兵刃时,目光忽一滞,心内暗暗松了口气,再观身旁司徒凛面上神态,更是成竹在胸,仿佛已笃定了十成十的胜算。

那刀那剑,乃是近十年来最精彩的一场凌云大会之奖赐——一块通灵的阴阳陨铁所铸。传言此铁不仅灵力充沛,更有仙师加持,具辟邪除祟之效。当年九淼首徒在险胜了云家次子而夺得此铁之后,便仗着鲜衣怒马的少年轻狂劲儿,将此铁一分为二以酬知己,铸成此刀此剑,一时间于同辈间成了段传奇。

而这承夜问曦,自然也同那两位在凌云大会上一展英姿的少侠般,成了两把风头与名望俱不小的名器。平日若是单独用也罢,如今机缘巧合,二者齐出,连百年大妖都要畏惧几分,更诓论这小小女鬼。

再抬头,正见眼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跃然而上,与女鬼缠斗不休。离彻的刀法霸道而沉稳,招招连贯,步步紧逼;云辰的剑势灵活又飘逸,来时出其不意,去时踪迹难寻,配合着离彻生生扰乱了那女鬼的步子,击得她踉跄而退。

招招式式之间,女鬼已渐占下风,照此观之,如无意外,百余回合之后便是胜负将分。

云濯呼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歪着身子靠上轿沿。岂知不待片刻,手忽又被人一抓。

狐疑回头,轿中之人正眯眼望向当中激战正酣的两人一鬼,低声忖道:“不对。”

这都快赢了,哪里不对?

云濯不明所以,冲他一挤眼。

“我们几日前说过,取了六人之血,妖物应不止一个……”

司徒凛凝重道:“现在只出来一个,会不会还有埋伏?”

“呃,不会吧?”

云濯一叹:“若真有埋伏,打到这地步,还能藏着不出来?要我说,你当时那推断就有点杞人忧天,万一这妖怪丧心病狂,就乐意多杀人呢?我看啊,比起惦念这些,还不如想想有没有能彻除此类妖患之法呢!”

“彻除之法,倒也有。”

司徒凛若有所思道:“顾前辈书上所写,对此类妖患,除了根除鬼气来源,便是以沾染其生前气息之物伤之。”

“啊?生前气息?”

云濯低眉一思忖,恍然道:“你是说,那金簪?这事可告诉离兄了?”

“不必担心。”

司徒凛点点头:“那本书师兄也读过,他应能想到的。”

闲谈至此便及此,说时迟那时快,空中二人已将女鬼逼得节节败退,离彻回身之际,果然自怀中掏出金光闪闪的一物,调转簪尾,拼力一掷。

“呃啊啊啊啊啊——”

那道金光正中女鬼腹部,霎时毒雾变色,天幕沉沉,凄厉哀嚎不绝于耳,夹带长哭之音,渗得人背后汗毛倒竖。

须臾之后,浓浓雾墙终消散殆尽,唯余地上一根孤零金簪,是妖患已清。

然而,看看自空中缓缓落地的二人,又瞅瞅那交战处下方地面溅起的泥土尘埃,司徒凛眉头一皱:“果然不对。”

云濯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怎么了?”

司徒凛道:“方才致命一击,她应能侧身稍稍避开,不知为何却正面迎上,似乎是在保护宽袍之下的什么东西。”

云濯一皱眉:“呃?女鬼还能保护,保护什么东西?”

“多取的生血,怀中的东西……”

司徒凛想到什么般一抬头:“会不会,是她的孩子?”

……什么?孩子?

未婚待嫁的新娘……会有孩子?

未及反应,那人已站起身子,拎着碍事裙摆踉跄向方才交战之处跑去,云濯错愕跟上,却见其俯下身来,自泥泞之间抱起一物。

——那是个肤色青黑的婴儿,在朱红喜服印衬之下别显可怜,手脚冰冷,气息全无,身上还隐约传来腐臭与血腥之气,显然是死了有一阵。

“如止师弟?”

拂手而落的离彻与云辰闻声赶来,正好瞧见那被抱在怀里的死婴,亦俱气息一滞。

离彻诧异道:“这是……”

“这是李鸢儿之子。”

司徒凛望着那死婴,摇头道:“若我推测不错,她死时应已怀了身孕,所以惨遭横祸,心甚不甘,终为鬼气所扰,成了半人半鬼之态。后因灵力低微,只能盘踞于身死之处附近,为诞下此子,便拦杀过路新人,取血以续命。岂知数月后待孩子生下,却是个死婴……”

他顿了顿,又道:“想必受此打击,她如何也不愿相信儿子已死,便取来更多生血来喂养此婴,但终无甚作用,直到今日,被我们碰上……”

“穷困闭塞之地,结娃娃亲后又奉子成婚者,倒也不少。”

离彻若有所思地一叹:“原来此番妖祸频仍,竟是源于一个女子丧心病狂的为母本性?”

云濯望着那青黑的死婴,却摇了摇头:“不甘枉死,身怀六甲,都不能作杀人害命的借口。纵她心有冤债,那些死去之人,也实属无辜啊!”

“唉,罢了。”

未理会二人之叹,云辰面露同情之色,接过那死婴,回身白袍飘飞,朝远方缓步而去,一语作结:

“妖患已除,此婴也死……人事鬼事皆毕,都且少说两句,还是找处僻静地,葬了这孩子吧。”

第二十章:泉中妖 其四

四人一行安葬完那死婴,就又回了员外宅邸。云辰本不是为此事而来,还得回家去为云濯这趟溜号打马虎眼,故收拾打点一番,只留下瓶清余毒的药,便匆匆回了武陵复命。剩余两位“伤号”倒是不急这一时半刻,拉着离彻将“除妖养伤”名头一打,索性在小宅子里过上吃喝不愁,又三竿不起的悠哉日子。

一晃数日,二人伤势见好,某日酒足饭饱,坐在桌前闲聊。

“云濯。”

推杯换盏之间,最容易瞎琢磨,司徒凛忽又不知钻了哪里的牛角尖,一本正经地皱了皱眉:“我近日回想此妖患之来龙去脉,倒觉又有件事不对。”

“啊?”

彼时,云濯正瞅着自己手臂上口子发愁,眼也没抬一下:“我的凛兄啊,你那机灵脑袋,又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司徒凛把玩着平平,悠悠道:“你说,这一连串诡事的起因,不就是李鸢儿的冤魂遭了鬼气,好好投胎不成,倒成了个不人不鬼的妖物嘛!”

云濯不假思索:“是啊,那怎么了?”

司徒凛又道:“可这鬼气又不是萝卜白菜谁家都有……却是哪来的呢?”

“嘶,这……”

纠结完伤口,还是得勉强应付下这对话,云濯略一思量,抬眼瞅了瞅他:“我觉得,不大好说吧……你看,这村子本来就小,又紧邻深山,还贴着归离封印的边,估计邪门的事也不少,谁能保证没个意外什么的?”

语罢,稍不耐烦地翻身跳下床来,伸手一拍那人的肩膀:“嗐,我说,这乱子平都平了,还想这么多作甚。你有这闲心,还不如帮我想想,该去哪儿避避我家那老爷子,和活家规似的大哥呢!”

面前少年面露愁色,腮帮也有点气鼓鼓,司徒凛见状,眉眼微扬,忽“噗嗤”一笑,拿着扇子回敬似的敲敲,道:“嘿,也是也是!李鸢儿都投胎去了,操这份心倒横竖不像我,罢了罢了,那就依你,不管了。”

话音未落,又顺便在少年毛茸茸的一头白毛上摸了一把,得意洋洋思忖道:“至于如何躲你家老爷子……我看如今正是春末夏初好花季,不妨转道去东都赏赏牡丹?”

“凛兄!”

瞅着脑袋上一绺因司徒凛“恶意骚扰”而晃荡下来的头发,云濯本欲发作,又碍着离彻在外厅而不敢高声语,最后横竖憋了半天,嘀嘀咕咕道:“你,你此行有碍君子之道,在我家是要被罚抄的!”

“哎,不过顺你两下毛,小狗还生气了?”

司徒凛执扇掩嘴一笑:“你这趟出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君子之道呢?”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

被人戳中痛处,云濯直跳脚:“我又没违约,怎么就说我是狗了?!何况就算是妖,我也是只狼妖好嘛!”

司徒凛眼里的笑意更盛:“才不,你在我眼里就是只小白狗。”

云濯不甘示弱,一字一顿:“我,是,狼,妖!”

……

俩人一语不合,又开始揶揄,礼尚往来闹得忒欢,片刻后终于惊动了旁边房里那位,门轴吱呀,玄衣的少年看着面前之景,边叹气边摇头:“唉,如止师弟,你今年也逾舞象之年了……怎还如此不稳重,在此言语调笑云小公子。”

“嗐,没事没事。”

司徒凛笑嘻嘻一挑眉:“我再不成器不稳重,这不还有师兄你呢么?!我们闹着玩,云濯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来着!我说啊,您老人家要没别的事,还请告退吧。”

“咳,谁说没别的事?!”

离彻正色道:“你一叨叨我倒险些气忘了,还真有件事。”

司徒凛一抬眼。

离彻道:“方才,师叔传信来说,自己近日生了退隐之意,决定于三日后选拔下任魔尊之候选人,要你我近日回蜀中去。”

“哎哟,师叔要归隐?”

司徒凛将扇子一合,敲着腮帮子直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怎么是个这……我去不去,不都一样?有这功夫折腾,还不如陪云濯去赏赏牡丹再喝壶小酒呢!”

他起身一拍离彻之肩:“劳什子选举,还用说么?标杆楷模,一丝不苟,武艺精湛,名声在外,放眼全派,下任掌门不是你还能是谁啊!要不,我就在这儿提前恭喜恭喜师兄,想法子推了不去吧!”

“住口,此事关系重大,休得胡言。”

听着司徒凛那调笑语气,离彻脸色顿时黑了三分:“你作为九淼次徒,于情于理也都得参加。我看先前,是我身为兄长实在对你太过纵容,才搞出当年凌云大会那一出,这次将功补过,可得给我老实点!”

“得得得……”

发现师兄当了真,一言不合就要开始说教,司徒凛赶紧摆摆手:“我去,我去就是了,遵命遵命,遵命遵命啊。”

思量须臾,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虽然话说,这事我还真是不想回去。反正我对当那劳什子魔尊没什么兴趣……偌大个门派都得你管,想想,多累啊!”

越说越起劲,他用肘撞了撞面色黑沉的自家师兄,又比出根手指晃晃悠悠,笑道:“嘿嘿,不过呢!将来当个长老,给你打下手,倒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行了,莫要胡言!”

被人接二连三挑战底线,离彻终于听得不耐,又恐这人再搞幺蛾子,一抬手从身后甩给司徒凛一个包袱皮,一字一顿道:“现在,马上,你就给我收拾行李,收拾完了即刻启程,休想搞小动作!”

“哎哎哎,行行行,收拾收拾,启程启程。”

眼见真惹怒了那人,自己又委实拗他不过,司徒凛只能接过那包袱皮,安安分分打包起行李。

可手底下忙活之余,仍不忘继续同云濯闲扯八道:“哎嘿嘿,不好意思啊。刚刚还说约你赏花,偏碰上这么个事……”

云濯挠挠头:“没事没事,凛兄你正事要紧。”

司徒凛一摆手,正色道:“什么正事啊,赏花才叫正事好不好?你等着啊,等我过两日混完了这什么掌门选举,便去找你喝酒赏花,千万等着啊。”

“呃,好?”

抬头看了眼一旁离彻不善的神色,云濯犹犹豫豫。

果然,下一刻,司徒凛的耳朵就被那人揪了住。

离彻面不改色:“还想中途溜号?!马上跟我回九淼!”

“啊,哎哟哟,疼疼疼,师兄别拽,别拽我啊……”

要害在人手里,司徒凛只能被拽着踉跄前行,但踉跄几步,仍是贼心不死,在门口意犹未尽地蹦蹦跳跳,向云濯直招手:“云濯,你别管我师兄,记得去洛阳等我啊!记得啊!谁失约谁是狗!”

“放,放心……我到了洛阳便给你写信!”

眼瞅着那人盛情难却,云濯也忙三步并作两步追出门去,冲着紫衣少年挥手回应。

直至少顷之后,天色渐沉,二人身影消失于蜿蜒山路的尽头。

第二十一章:东都行

七日后,洛阳城中消息传来,九淼首徒离彻才智兼备,文武双全,为众长老青睐,是以下任魔尊之选。

彼时,云濯正在客栈大堂里,听着公子哥儿们天南海北的高谈阔论,此报方至,值一壶小酒入喉,心中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两步回屋,捻笔磨墨,修书一封,邀九淼那位“刚混完大典”的次徒前来共赏,又唤来小二,盘下个视野极佳的观景台,买了好酒候着,掰指头数日子等人。

第一日,他在客栈里看着姑娘们白藕段似的手臂,小重山似的云髻,日子过得颇有点乐不思蜀。

第二日,他在坊间听着满酒肆的文人骚客对酒赋诗,看着满歌榭的伶人舞姬衣袂飘飘,神思早不知飘到了几重天。

第三日,他高楼上赏着满眼姹紫嫣红的洛阳花,心里开始对那迟迟不来的回信隐有了一丝担忧。

第五日,他在房檐上喝着当地最好的千里醉,却觉那酒如何也不是滋味。

……

结果,这台子一连租了十日,云濯臂上刀伤结痂了又落,花期也渐过,可司徒凛那回信,仍是中了邪似的,左等等不来,右等更等不来。

往来游人一日少过一日,远方消息半点没有,想着两眼一摸黑地干等不是办法,终于没了耐心的云濯简直满腹牢骚无处诉。最终,只能痛下决心,匆匆收了包袱,准备翌日出发前往九淼探消息。

最后一天的傍晚时分,他拎着半壶残酒再上景台,靠窗囫囵啜饮,眼带忧色,临别再赏几眼这东都花景。

岂知,这连日无雨,又正值暑气渐起时分,成片的魏紫姚黄,赵粉豆绿皆枝瓣颓然蔫嗒嗒,春夏残景入眼,云濯举杯欲饮,却是心头思虑更重。

“瞧瞧,这都什么事儿……自己邀人赏花,倒先放了别人鸽子?”

他仰头灌了口酒,清液火辣辣流过嗓子眼,边咂嘴边摇头,越说越不是滋味。

岂知,话音未落,景台正下方,竟传来一阵打闹之响,夹杂着女子的哭叫,嘤嘤呜呜好不惹人怜。

……什么啊?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也有人闹事儿?

云濯皱眉向下抬眼一瞥。

夜已半沉,主街上亦人烟稀少,但见客栈外墙与民宅隔出的犄角旮旯处两道人影纠缠不清,乃是一黑瘦猥琐的小混混,正将个穿着碧色襦裙的小姑娘大力向后推搡。

那姑娘眼角带泪,唯喏后退,却渐被逼至死角,如只受惊吓的小鸟般连连缩着身子:“你,你要做什么?!”

“嘿嘿嘿……”

小混混露出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还能做什么,小姑娘姿色不错,不如从了大爷吧!”

“什么?!”

那姑娘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听这等话,瞬间脸色大变,左躲右躲仍被推倒在地,终于不知所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救,救命!”

“你叫啊,你叫啊!”

姑娘梨花带雨,小混混倒变本加厉,脏手一伸,扯开姑娘衣襟,冷笑道:“这街上根本没几个人,我倒看谁来救你!”

啧,光天化日调戏民女,临行之时倒教本少碰上个不平之事?

窗外哭声入耳,恶行愈演愈烈,窗内那位委实看不过眼,反手一带,无奇出鞘,又将一只脚踏出窗棂,静候时机一跃而出:“住手。”

谁知,声未落,脚也未落时,只听得那混混一声痛叫,二人面前,竟已有人捷足先登。

来者是名儒雅青年,水墨青衫,横笛在手,自街角另一侧翩然落地之时反手一击,正将那混混打落在地。

他朝着小姑娘一努嘴:“快走。”

危机陡然被解,小姑娘尚未反应过来,怔愣须臾,方抹了把眼泪朝他一拱手:“……谢,谢谢大侠。”

“你,你是何人!”

眼见姑娘几步跑远,混混气急败坏,转身要追,正对上拦在面前青年的眼睛:“胆子不小,敢坏爷爷的好事!”

青年捻了捻腰间横笛之上的流苏穗,微微一笑:“好事?恕在下愚钝,这调戏民女几时算是好事了?”

“我呸!”

先遭人一击,又论理说不过,混混怒从心起,咿咿呀呀挥着拳头朝他砸了过去:“别跟我讲什么好事坏事!看爷爷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哦?还要打?”

拳头袭来,青年面未改色,扬起左袖又侧身一闪,让那小混混扑了个空:“那就得罪了。”

语罢,右手顺势将腰间的笛子抽出,蜻蜓点水般轻击了对方两处穴位,须臾之间,竟真让那混混一个趔趄,“扑通”跪下,再动弹不得。

这下,连街后旁观的云濯都看得眼直。

三招之内,仅凭点穴之法以静制动。真,真是好功夫!

青年握笛在手,望着那人,面上仍是一片浅笑:“你可知错?”

混混目光狠毒,向地上啐了一口痰,死不松口:“呸,若非小子搅局,那姑娘早是爷爷的囊中之物!我知什么错?!”

闻言,青年摇了摇头:“唉,不知悔改。”

他复将双手举起,十指按着青玉笛,吚吚呜呜吹了几个零散的音,分明不成调子,却教人心中略乱。一旁云濯听得不明所以,可不消片刻,那小混混却渐渐瞪大了双眼,哀叫着抱头缩成一团。

“你可知错?”

任人兀自哀嚎了半晌,青年又笑着问他。

“知,知错了!知,知错了!我,我再也不敢调戏民女了!”

此调乱却心智,仙门弟子自幼习道不受所扰,于普通人却是分外难熬。一曲奏罢,那小混混已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痛苦地摇起脑袋,直接踉踉跄跄膝行到了青年脚下:“大,大侠饶命啊!饶命啊!”

沉默片刻,许是见那人也确实哭得忒惨,青年眉眼稍霁,几下松了他的穴道,反手将笛子一收,转身往远处走了去:“既知错,便好自为之吧。”

背影渐渐远去,方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混混也终于找到点力气,缓缓起身。然抬头之际却目露凶光,忽自怀中掏出一物,手中短刀闪起寒光,施了狠力向那青年刺去:“敢坏爷爷好事,给爷爷受死!”

“公子小心!”

岂知此等恶人死不悔改,还反欲加害,街后旁观共赞叹了半晌的云濯,这下终于再没忍住,一跃而起执剑而出。云家剑式如惊鸿戏水,又快又准,生生将那短刀在触及青年后心之前截了下来。

当啷——

剑光乍起,短刀落地,小混混右手更被无奇剑气震得血流不止,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金衣雪发的少年一挥长剑,直指那人咽喉:“滚!”

被这剑一击,小混混彻底失了力道,低头见手上一道长口,抬头亦有人剑指要害,顿时脸色苍白。踉跄膝行两步,屁滚尿流,勉强站起,连刀也顾不上拿,兔子似的跑没了影。

“啧,欺软怕硬的鼠辈。”

云濯轻嗤一声,反手收剑,冲前面人一拱手:“兄台可有受伤?”

言语入耳,佩笛青年徐徐转身,一双狐眸带着三分笑意,半俯了身子亦冲着云濯回礼:“无事,多谢小公子相救。”

云濯连忙摆手:“哎哎,不客气不客气。兄台你才是好功夫又侠义心肠,在下佩服。”

顿了顿,又疑道:“只是,看兄台的点穴功夫,似不是这中原五派之流……在下唐突斗胆一问,兄台乃是何方人士啊?”

青年慢条斯理道:“在下姓白名暮生,天山人士,一身武功乃密宗所传,非五派之流,无怪乎小兄弟没见过。”

“天山?这么远?”

云濯眼珠一转,又疑道:“那兄台你既家在北地,为何今日来了洛阳?”

白暮生道:“嗐,说来惭愧,某潜心修行不曾出远门,妻儿寂寞,便趁春日闹着要来此赏花,这才教我跟来了洛阳。”

……妻儿?

云濯一惊,不假思索:“白兄你如此风流神采,竟是已为人父了?”

白暮生点点头:“密宗修行,有驻容颜之效,某其实数年前,便已娶妻生子。”

云濯半知半解:“哦,原是密宗修行之故,难怪没看出来……”

语罢,思量少顷,又冲那青年伸手朗然一笑:“那,白兄既已自报家门,我也当礼尚往来才是……我叫云濯,武陵人士,今年十七,不知可否与白兄交个朋友?”

白暮生温润一笑:“好,贤弟一表人才,能与你结交自是幸甚。”

语罢,又若有所思道:“不过,你这名字倒十分文雅,既有高天之云,又有流水濯濯,倒像幅画似的。”

云濯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哎,兄台误会了,这名儿没有你说的这么复杂。”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是因为家母名为濯欢,我才冠了这个名的。”

“……濯欢?”

二字入耳,白暮生的神情忽然滞了滞,眼中闪过丝不明所以的打量意味,一时沉默。

未得回应,见对面那人心不在焉,云濯连忙拍了拍他的肩:“白兄,有何事么?”

“咳,无事,无事。”

沉默须臾,身形一抖,白暮生连连摆手,面上渐又恢复那副浅笑神色:“不说这些……而今天色已晚,你我又一见如故,云贤弟可愿随我去见见拙荆和犬子,顺便吃顿饭?”

“这……”

被人邀约本是不该推辞,可云濯又颇为难地想起了房里收好的包袱,挠头道:“白兄见谅,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明日已准备好出发事宜,不能去了。”

“哦?”

白暮生疑道:“明日竟有何事,对贤弟如此之重要?”

云濯叹道:“友人数日不归,消息全无,我甚为担心。”

“原来如此,那倒的确怠慢不得。”

白暮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闻了此言随即点头:“罢,江湖偌大,有缘自会相逢。届时待杂事皆毕,还望云贤弟来天山一聚。”

云濯答应连连:“改日一定。”

话未说完,手上也不闲,想起什么般伸进怀里,上上下下摸索半天,拽出条嵌了金丝的雪白穗子,往人手中一拍:“白兄,这穗子,是年初时在鹤峰城里买的……可我这人花哨物太多,今日不能与令郎一见,那就权且以礼代之了。”

“这,这怎能行?”

白暮生闻言,忙将穗子往云濯手里推:“此物贵重,我和贤弟又是萍水相逢,如何受得?”

“嗐,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何况既是江湖意气相投,又说什么萍水相逢?”

云濯又将那穗子推回白暮生手里:“白兄,权且当个相认时的信物便是。不然到时,时过境迁又无凭无据,你我要凭何再见呢?”

白暮生仍露犹豫之色:“可这……”

“哎。”

云濯斩钉截铁补上一句:“你若不收,可就是瞧不起我了啊!”

少年眼神认真,眼见推托不得,白暮生也不再多做客套,只冲云濯一拱手:“那便多谢云贤弟了,届时天山相见,我再将此物还予你。”

见人收下,云濯心满意足回个礼:“嗯,那就以此物为信,后会有期。”

白暮生亦点头:“后会有期。”

清风徐徐,二人阔别,各自分道,岂知云濯登楼欲回时,忽又听到一阵凌乱马蹄声。

“不,不得了了……”

官道之上尘烟四起,喊声清晰,一名神情狼狈的江湖人士衣衫破烂,全身染血,急急自城门外策马而来。

城内街道窄小,那马行得急,缰绳又未收住,一朝失了前蹄,霎时将人摔倒在地,引得周围小贩行人一阵惊呼,忙上前去扶,还七嘴八舌问起是何事至于此。

“归离潭,归离潭出事了……”

借众人之力,那人勉强支起身子,嘴里泛出血沫,虚弱道:“九淼首徒,和云家二少爷,被归离潭的鬼气吞了……”

第二十二章:潭中乱 其一

几日前妖祟除罢,四人阔别后,云辰本应回武陵复命。然到底这祭典是一生只此一次,又事关重大。云二少心思细腻,方到家复了命,仍是思虑甚多,如何都闲不住,干脆筹备一二,带了几名家仆,复折回去看了一眼。

岂知,就是这一眼,牵扯出了大事。

几日前仍风平浪静的归离潭,不知为何,竟在云辰等人进入时,忽然鬼气溃散,怨息爆发。纵当时方被选为下任魔尊的九淼首徒也闻信来助,仍无济于事。这连昔日五派立派祖师都忌惮三分的鬼气,将那日所有在场之人,悉数吞了个一干二净,云辰与前来帮忙的离彻,加上数名云家家仆,至今皆是生死未卜。

不止如此,这鬼气为何而散,又为何偏在此时而散,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目前,也全部一筹莫展。

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出了此等恶事,今年的归离大典,已必不能如期举行。不论武陵云家还是仙门五派,这下都摊上了件百年不遇的大坏事。

家中也好江湖也罢,云濯平素都闲散浪荡惯了,自幼被呵护得极好,从未遇到此等关乎至亲生死之意外。此刻事出紧急,脑子一时混乱,想着回家已无济于事,只能一边往归离潭处赶一边打探,谁知消息一路传来,越听心里越悬,卧缰之手冷汗直冒,不远道路走来如年,至匆匆赶到时,竟已过三日有余。

云梦地界,一片幽深的林子映入眼帘。当中水潭鬼气森森,四周林木歪七扭八,枝叶稀少。外围已有不少自家打扮的弟子共家仆先行赶到,正面色焦急地同众多江湖人士围成一堆,口里念念不休,面上神色焦急。

一见此景,路中听到的消息依次涌上心头,云濯匆匆翻身下马,挤进林中那些人之间,随手按住一名家谱的肩膀:“里面情况如何了?!我二哥呢?”

“三,三少爷?”

家仆一眼认出自家小主人,顾不上行礼,颤巍巍道:“刚刚鬼气渐散,二少爷被我们找到了,在,在那……”

语罢,抬起手往人群之后的隐蔽石床上一指,果有一人仰躺其上,鲜血满身,如被雨洗,呼吸微弱,眉间的朱砂灵动已失,泥金绣竹不辨颜色,神色痛苦,意识半醒。

这,这人是……二哥?

望去时,顿感脑中一片空白,云濯踉跄两步向前冲去,结果在石前踩到一处泥泞,“扑通”跪在地上。

他,他分明几日前还与我有说有笑!如今怎会被鬼气伤成这样的?!

心下焦急,顾不上膝盖之痛,他扑到那人面前:“……二哥,醒醒。”

熟悉的声音入耳,似有所感,云辰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条细缝,终于看清眼前人时,又忽然气息一哽。

“……三弟?”

他的双眼陡睁,似使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右手,死死攥住了云濯的手腕,干裂到只剩几道血沟的嘴唇微弱翕动,一字一顿道:“三弟……快去……救救……宇矜。”

“离兄?”

闻此言,云濯方想起离彻亦被困于潭中,生死未卜。思量片刻,急急抹了把几近模糊的双眼,转头质问身后家仆道:“离兄呢?他可有消息?”

众家仆皆默默摇头,神色惨淡。

见此状况,云濯大为诧异:“怎么回事?不是鬼气已散么?!为何二哥救出来了,离兄却……”

“他……他……”

被攥着的腕子又一紧,云辰眼角淌下一滴清泪:“他是……为我……”

“……什么,什么为你?”

云濯闻言,望向石上虚弱之人,可云辰却是越说呼吸越急,淌出鲜血的嘴唇开开合合,再吐不出半字。

最后,终一声哽咽,呼吸稍滞,昏了过去。

“二哥?二哥!”

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一松,云濯顿时慌了神,呆呆看着身后众多家仆踉跄而来,任由他们七手八脚将人抬去疗伤,青色石板之上徒余血痕,刺目非常,一时眼神颓然,不知所措。

一向面庞清瘦笑得柔柔的少年,每逢自己生病都亲自熬药喂药的温润医者,不日前刚说要帮自己把出逃一事瞒过大哥和爹爹的二哥,怎如今,就被那鬼气,害成此等性命岌岌之态了?

沉默须臾,他渐被擦过身畔的寒风吹得缓过点儿神,伸手抓住身边一名家仆,喃喃道:“离兄和我二哥,到底怎么回事?”

家仆面露难色:“这,三少爷,我是今天才来的,离公子为何入内,我也实在不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不过……半日前,离公子的师弟匆匆赶到,已入林中搜寻,或许,或许能找到人也说不定……”

什么?

……凛兄?也赶来了?

难道这便是他未去洛阳的原因……

云濯一怔,思量片刻扬剑撑地,支起身子朝林中走去。

岂知,几步尚未出,就又闻那林中脚步声一片,数名九淼打扮的弟子自未散去的重重鬼气间踉跄而来。当中一人紫衣黯然,神色狼狈,每走一步都是吊着口气般的艰难,撑着行至雾气边沿,失了力道般双膝一软,半跪于地。

“凛兄?!”

旦夕惊变,故人竟皆成此等模样,云濯赶忙上前去扶:“里面怎么样了?离兄他怎么……”

司徒凛摇了摇头,缓缓展开攥了许久的右手。

——掌心一颗染血黑曜泛着冷光,是离彻昔日抹额上的饰物。

云濯双目陡睁:“难道……”

司徒凛吊着一口气撑住身子,五指却攥得更紧,直到在他衣袍之上掐出褶皱印痕:“我的鬼瞳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师兄,已经死了。”

第二十三章:潭中乱 其二

“你,你说什么?”

字字入耳,皆如五雷灌顶,想起那方刚刚被选为下任魔尊的玄衣少年竟于此变中身死,云濯一怔如何也不敢相信:“离兄,离兄他,怎可能……”

“他,死了。”

司徒凛颓然一叹:“除过潭底,那潭周遭,我都看遍了……可如何也找不到师兄气息。”

他低下头来,牙关咬出血丝:“云二公子和其他受伤之人都在,可唯独没有他。若他真在潭底,若他真在……那百年鬼气积怨这许久,怕也根本无力胜天,吞得连骨头不剩了。”

“凛兄……”

闻人话至此处,字字句句皆是最坏结果。纵是云濯这般与离彻半生不熟之人,心中都已凉透,更诓论与其自幼相识的司徒凛。怔愣片刻,只得喃喃两字,却也知此刻,何等安慰言语皆为徒劳。

他只能半跪在那人身边,双手颤抖欲将之扶起。可也正在这时,方才发现,面前之人发髻全散,外衫破烂,两只手臂上全是不深不浅的口子,连双眼眼角亦隐隐留着干涸血渍,显然是方才一番苦寻,过度使用灵力所致。

“凛兄,你!”

知他心急,却不知已急成这般不要命之态,云濯见他双目无神,仍兀自沉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看得心中亦是一痛,忙将人双肩扳过:“离兄失踪,你,你也不要命了?!”

司徒凛颓然摇头:“我……”

“你给我醒醒啊!”

云濯晃了晃他的肩:“现在出了这么大事,还不是让你没头苍蝇般作践自己的时候!”

被这么一吼,狼狈不堪的紫衣少年似终缓过点神来,眼珠转了小半圈定定望着云濯,嘴巴张张合合了半晌,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云濯将脸埋入那人颈旁,想起方才石台上那猩红的血,与自己兄长被抬走时的惨然伤势。一时鼻酸,强忍住泪水:“从小被兄长罩着长大,如今却遭此横祸,至亲生死未卜,一时手足无措。你我,皆是一样啊。”

“皆是,一样……”

温热湿意啪嗒啪嗒落在肩上,须臾之间,司徒凛似被那泪液所烫,空洞眼中渐行恢复几丝神采,缓缓伸出双手回抱住云濯。

春日微风,带着些微冷意刮过二人身侧,虽然周举目无亲,但好在还有彼此相互取暖。

他怔愣片刻,深吸口气,在一片窸窣声中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你二哥和师兄不在,至少我还在。”

言语入耳,心里眼里的一片湿冷之间终于迎来半分温暖,云濯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

也正是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马鸣,林外又走进数人,显然也是听闻消息便风尘仆仆而来。

最前方二人,皆是道士打扮,一人腰佩长剑,发冠高束,立姿端正,清冷眉眼间此刻亦多三分焦急;另一人则稍显年幼,鬓发也只用木簪绾了个髻子,神色肃穆地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这是,清洛道长和段道长?

一见此二人,云濯心中更沉三分,长安之地离归离潭路途甚远,他们既前来,想必是这鬼气一事已轰动了仙门五派。

“云小公子,司徒公子,你们怎在此?”

江湖之上,谁人不知清洛道长与出事那两位义结金兰情意甚笃,此刻急急破开围观众人,直奔林前两个毛头小子:“宇矜和烨白呢?”

云濯一叹:“潭中鬼气溃散,现在二哥受了重伤已被带走医治,而离兄,离兄他……”

至此,又言语一哽,忽对那残忍的宣告心生了犹豫。

“宇矜?宇矜到底怎么了?”

欲言又止最让人心焦,清洛三两步上前,拉起那不吭声的少年。

“凛兄说,方才他用鬼瞳感应不到离兄的气息了。”

眼见瞒不过,云濯只能冲着他摇摇头:“离兄怕是已经……”

“你说什么,你说宇矜死了?”

道士一路而来,本是声色劳顿,可一听此言,语声却径直拔高几度:“胡言乱语!简直胡言乱语!宇矜兄之武功于同辈间甚高,怎会因鬼气而遭不测!司徒公子定是担忧过度,这才没察觉到宇矜兄的气息!”

语罢,“噌”地抽出背后长剑,越过他俩向前而去:“我,我亲自去找宇矜兄!”

“且慢!”

还不待那道士走出几步,林外又传来一人声音,云濯闻声望去,只见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众家仆簇拥下急急而至,正是他大哥云华和其友陶青绀。

眉眼端方的云家少主翻身下马,年岁虽尚轻,做派却已有五成的稳重。瞥过自家三弟之时摇头一叹,旋即又镇定着神情对那道士道:“我知道长担忧友人安危,心中甚急。可眼下潭中鬼气未散尽,先行者也苦寻无果,还请道长莫要冲动,徒做无用牺牲!”

沉吟片刻,清洛仍不领情,激动道:“说得轻巧,宇矜生死未卜,烨白身受重伤,要我如何冷静!”

“好啦,都别吵了。”

云华身后,陶青绀缓缓而来,慢条斯理道:“白泽君的伤势我刚刚已探,只是鬼气入体,并无性命之危。我看当下比之两眼摸黑的寻人,还不如想想那鬼气是因何而散的。”

清洛一甩袖子,叹道:“这二百年来多少次祭典都没事,如今偏这一朝出了事,除了无妄之灾,还能是什么?!”

云华也一叹:“是啊,按旧例而言,若鬼气溃散,归离潭周遭水源亦应有征兆才是……怎么这次却……”

“等等。”

几人讨论言语入耳,许久未吭声的司徒凛却忽神情一滞,恍如遭雷击般瞪大了双眼。

他站起身来看向云华:“云公子,你,你说什么?水源,征兆?”

寂静须臾,忽又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回头看向那林深处的水潭,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不,不是毫无征兆……李,李鸢儿,河道,鬼气!”

……李鸢儿?

这话入耳,旁人听得半知半解,云濯却霎时反应过来,身形随着那人狠狠一滞,仿若径直被扔入冰窟。

他摇头不可置信道:“凛兄,难道……”

难道,那小村里的河道,和归离潭是同出一源……

——云濯,我近日回想此妖患之来龙去脉,倒有一事不明。

——你说,这一连串诡事的起因,不就是李鸢儿的冤魂遭了鬼气,好好投胎不成,倒成了个不人不鬼的妖物嘛!

可这鬼气又不是萝卜白菜谁家都有……却是哪来的呢?

几日前,小村里调笑般的对话犹在耳边回响,却让云濯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李鸢儿魂灵化鬼的原因,正是归离潭的鬼气溃散,因由水源波及到了那村的河道?!

怎,怎会是这样的?!怎会这样的……

方才刚刚寻回的一丝温暖,瞬间散个无影无踪,云濯心中如坠冰窟:“那,那我们岂不是……”

岂不是,明明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

司徒凛一声苦笑:“当时,我明明对此事存了疑的,明明存了疑的……”

语罢,又摇头哽咽道:“我,是害死师兄的罪人。”

“我也难辞其咎。”

云濯浑浑噩噩耷拉下脑袋:“……是我岔开了这个话题。”

片刻僵持,两人皆是心沉谷底,神态如失了三魂七魄,颓然一跪。云华皱眉一瞥,见状不对,忙沉声问:“三弟,你们在说什么?那鬼气溃散果真有预兆?既然有异,为何当时不去追查或上报?”

脑中一片空白,云濯闭上了眼:“……我们当时并不知。”

“不知什么?!”

此番争执听个大概,清洛终于也按捺不住,将袖袍一扬:“不知有异?不知会有此事态?!那你们还知道什么?游玩?喝酒?还是接着捅娄子?!”

“道长,罢了。”

见众人情绪皆愈来愈激动,字字句句皆是指责两个少年。陶青绀赶紧上来打圆场:“司徒公子和云小公子是无心之失,如今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道长还请少说两句吧。”

“哎!”

看着地上那自责不已的两人,清洛终只能一声长叹:“这些年,宇矜和烨白为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做了多少事!你们却连,却连……哎!”

言语未罢,欲说又止,摇头拽上段昭英之手,迈步走向一旁。

“罢,方才折腾辛苦,你们也去旁歇息吧。”

见道士走远,陶青绀拍了拍二人的肩:“各派掌门长老即将赶来,届时后事交由我们便好。”

言谈已尽,云濯不知自己是如何点头应了是,又如何扶着司徒凛另找了一块石板坐下的,更不知半晌之后,自己是如何同众人一起参见了各派掌门,再说明了事情原委的。

只记得自己回想着那在小村里看着他们直摇头的黑衣少年,那在弟子房前叹气连连却苦笑忍让的沉稳少年,心里满满都是悔意。

而身旁司徒凛更是一言不发,眼眶憋到通红,连一双手也攥得指节发白。

见那人如此,他本想再出言宽慰,可末了末了,却终究一字也说不出口。

是啊,一个师兄身死,一个亲哥重伤,都不好受吧……

而且,还一时囫囵酿成大错,又能再说什么呢……

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说这一切与他们的疏忽无关?还是凭空设想一下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当初”?

不,并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也许清洛道长的愤怒不无道理,他们真的只会游玩喝酒捅娄子,真的太不成器,真的给兄长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以前插科打诨无伤大雅,还自罢了,可这次却因一时疏忽而铸成大错,直至无可挽回……

春末初夏的温度并不算冷,可不知为何,云濯却忽觉周身泛起了彻骨凉意,让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分外难熬。

直到不知又过去多久,五派掌门联手施法,终于封印住剩余鬼气,摇着头从林子深处迈步走出。

众人见状忙上前询问,可得到的结果,却同方才司徒凛所言如出一辙。

——林内,没有离彻的半点影子,九淼首徒怕已遭不测,被鬼气吞得一干二净了。

此话一出,观者皆悲。被人搀扶而来的云辰刚刚恢复了半分意识,闻此语便又咳出一口鲜血,再度陷入昏厥;清洛道长则径直将佩剑浮生怒掷于地,引得林间传来一阵阵名器的悲鸣。甚至,连一向性子淡泊的陶青绀,与老成持重的云华,都直摇头叹气。

九淼首徒,幼时身世悲凉,幸得人所救,立命安身仙门五派,一路走来,沉稳知礼又不失侠义心肠,终得青睐而少年有成。岂知终要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来大好名途之时,却遭此横祸,殒命归离潭。

如何能不让人唏嘘。

悲凉寂静之中,云濯亦摇头一叹,望向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司徒凛。

与旁人的悲愤莫名不同,那人以鬼瞳窥探在先,似早对这般噩耗有所预料,眼角悲意与悔意皆已寡淡不少,带着血丝的眼里,生出一股不知在和谁较劲的执拗。

一片议论与叹息声中,他眼里忽浮上层血丝,站起身来,推开人群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魔尊凌溯面前。

众长老掌门间,紫衣少年声音沙哑:“师叔,弟子斗胆一问,此次鬼气泄露之灾,是否原因已明?”

此语方落,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只顾哀叹的江湖人士们也如梦初醒,纷纷抬了眼过来。

“已明。”

正中玄服的九淼掌门凌溯沉吟片刻,终点了点头,郑重道:“鬼气封印二百年有余,乃是因祖先信物庇佑,辅以众代弟子加持,方能一直无虞。可方才我等上前之时,见其中仅有四物,由青鸾君云翎所留之药玉剑柄已不知所踪。信物失,封印损,此番鬼气之祸便是因此而生。”

——什么?

这番话语听得在场众人皆议论纷纷,云濯也气息一滞,匆忙起了身。

鬼气溃散,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盗取信物,刻意为之?

他几步从旁边人群中走出,挤到自家大哥面前:“哥,盗信物者接近归离潭必留其踪,这些天都是谁在看管归离封印?又是谁在筹备祭典相关?”

云华皱了皱眉:“这,要说近三五天,倒都是云家弟子在筹划准备。可若再往前推,我便不知了……”

他思量片刻,又道:“毕竟,封印大典乃五派共谋之事,这看管参与者,今年虽以云家为主,但其余四派也必皆有参与……人多手杂,这一时如何查得清啊。”

“一时查不清,那就一点一点慢慢查。”

云华之言未落,原本跪着的司徒凛却忽一甩衣摆,站起了身来。

他将一双拳头仍攥得指节发白,咬紧牙冠之间字字笃定:“一天一天,一人一人查!我倒要看看,竟是何人要害我师兄!”

沉吟须臾,司徒凛又望向当中的九淼掌门:“师叔,弟子恳请受此事之命。”

“也好。”

见他心意已决,凌溯点头默许:“彻儿平素虽结交甚广,但他之不测终算我九淼内事。你自幼同他一起长大,这后续诸事,便由你来打点,权当作一番历练了。”

“九淼次徒好义气,也加上我吧!”

“当年凌云大会上,承夜公子于我有点拨之恩,算我一个!”

“素闻离公子侠义胸怀,今竟遭此横祸,此事不彻查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怒,也算上我吧!”

此语方落,人群当中又是一阵喧嚷,九淼首徒在同辈之中名望不小,此番遭害,人皆义愤填膺。辅听说要开始调查,许多热血少年亦振臂响应,登时三三两两,摩肩接踵,挤至司徒凛身前,要求一道而行。

可那攒动人头之后的云濯,却越看心里越嘀咕。当中之人低头并未望向他,一袭紫衣仍是孑立,在林中浓重的夕雾下显得模糊了不少。

他与他皆非长子,也不是当掌门家主培养的好苗子,自幼闲散浪荡,被兄长和父辈护着长大。如今庇佑已失,涉世又未深,加之因李鸢儿之事平添自责,心中愤懑悲凉。届时再揽下这费时费力费心的差事,若调查有结果倒罢,若一直无甚结果,只怕要身心皆垮,更容易落人口舌。

可,云濯深知那人之性情,平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一朝管了事,便是不死不休。当下他对此案毫无退意,必是已因那日未曾将鬼气查个透彻而悔恨,同自己憋着一口气,誓要查出真凶,以期稍作慰藉。

至亲之命在先,满心悔意在后,他劝不得,那便只能与之同道。

思至此,便迈步踉跄行到那人面前,喘着粗气道:“凛兄,让我也跟你一起去调查吧。毕竟离兄之事我也……”

“不,你回云家去。”

未察觉他方才下定许久的决心,司徒凛却斩钉截铁:“云二公子身边不能没人照料,若不想让我再添悔恨,你便不能让他再出差池。”

云濯几乎脱口而出:“我去照顾二哥,那你怎么办?!”

“无妨。”

司徒凛冲云濯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极勉强也极难看,不像智斗钩蛇妖时那样悠然自得,更不像对峙李鸢儿时那样成竹在胸。

他狼狈摇头道:“你顾好了你二哥再来寻我也不迟,毕竟兄弟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

“我……”

云濯欲言又止,方要再上前两步,却忽被身后几名匆匆赶来的家仆拽住了袖子。

那几人“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生生将二人视线隔开:“三少爷,不好了,二少爷伤势似乎又加重了!折艾卿那边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却还是根本压不住啊!”

云濯一怔:“什么?!二哥他又……”

“三少爷,老身求你,快去看看吧!大少爷同老爷去送各派掌门了,现在二少爷身边除了您,就再没别人了啊!”

又有老家仆徐徐赶来,冲他一拜:“您平素如何贪玩都无妨,可现在,不能再一时意气,弃家不顾了啊!”

“我……”

老者字字恳切,正中云濯软肋,他抬头望向司徒凛,左右为难:“凛兄,那我……”

“快回去吧。”

司徒凛难得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你我就此别过,届时再会。”

然后,未及他再作回应,便决然一转身,随九淼众弟子与凌溯向林外而去,须臾不见身影。

第二十四章:潭中乱 其三

少见的酷暑加上连绵不断的梅雨让这个夏天分外难熬,院里那几株桃树早落得芳菲尽散,唯剩青秃的树干仍在烈日下苦撑,倒显得形只影单又好生可怜。

凌霜居中,云濯趁着午后半刻闲暇靠坐窗边,桌上桂花糕因许久未吃而侵了南地潮意,不酥不脆却甜到发苦,略品两口,仍不是滋味。

回头之际,又一眼瞥见那些蔫嗒嗒的林木,恍惚也不知想起何事,他虚虚一叹。

他小大哥二哥整整三岁,是家中幺子,虽非一母所出,自幼却被保护得极好。被罚抄家规时有大哥送饭,被爹爹骂时有二哥求情,甚至,连挨手板时,亦有两位哥哥以“教养之过”为名陪着一起担。

十一二岁时,他曾搭错了筋去上树掏鸟窝,结果脚底一滑摔进树边的池塘里,水虽不深却冷得刺骨,哭到嗓子嘶哑意识模糊时才终于被家仆发现,捞上来后连着发了七日夜的烧。爹爹连夜求医,大哥亲手煎药,再由二哥一勺一勺吹着喂下,然后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夜夜为他弹奏宁神之曲。

这十几年他被宠得太过,以至于活得恣意妄为,潇洒任性,总觉许多事都是理所应当,也从不屑挽袖亲为。可待此刻惊变陡生,大哥和爹爹为平怨息而四处奔波,数日不归,二哥伤势虽有好转,也仍昏迷不醒。诸事全部压上一人肩头时,方才知晓,这些父亲兄长昔年为自己做过多遍的事有多么细碎繁杂,艰辛不易。

但,纵是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纵是于家事料理,照顾病人不曾有过半分经历,还是得咬牙用青涩身躯顶起。

外主持家中秩序,内应对内心愧疚,虽勉强撑住局面,此数十天,终究是度日如年。

可,想到二哥重伤未死,家中亦有仆从扶持的自己都尚且如此,便又不自觉担心起那远隔千里,正怀着愧意率人调查师兄之死的司徒凛。

都一样是自小被兄长罩着的稚嫩少年,都一样是乍然遭遇至亲身死,可那人身边无依无靠,还得想法子彻查疑案,又会撑得多么难熬……

一晃月余,云华暂归,云家诸事稍歇,见九淼仍无消息传来。云濯心下焦急,终于清晨唤来几名年轻家仆出城打探。

结果,却是等到未时仍不见信儿,心下焦急,他索性推门而出在院中张望。直直候到夕阳半垂,门外传来窸窣响动,几名家仆踉跄而归,在院内半跪:“三少。”

一见人来,云濯忙迎上:“怎么了,可是凛兄有了消息。”

“有,是有。”

当中一名家仆点点头,面露忧色:“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一听消息不好,他心下一滞:“怎么说?”

那家仆道:“司徒公子不仅未能查出那盗信物的贼子是何,更莫名成了此案的最大嫌疑人。”

最大嫌疑人?!

可他,不正是负责调查此案之人?

云濯一惊,不可置信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司徒公子,已成盗取归离信物之最大嫌疑人。”

家仆摇了摇头,道:“我等听闻,据众人所查,信物最有可能失窃的一段日子里,除了云崖宫和湛露门的小弟子来帮过忙。剩余唯一有可能接近那归离潭的,便是,便是……三少你们前来除妖的一行四人。”

这话所言不假,云濯额角一痛:“……所以呢。”

所以,四人之中已有两人一死一伤,他和司徒凛,便自然成了嫌疑人?

可谁会无缘无故去害自己亲如兄长之至亲啊?!

略作思量,他甚觉荒谬,一把按住那家仆肩膀,喃喃道:“那照这么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一样有谋害二哥的嫌疑?!”

“不,不是这样的。”

见他激动,另一名家仆赶忙上前解释:“三少爷你并没有动机,更没有其他证据支持……”

云濯不假思索:“我没有,那难道凛兄就有?!”

家仆点点头。

云濯一怔:“他怎么有?”

家仆解释道:“其一,人皆知司公子为人不守规矩,行事剑走偏锋。而离公子则豪爽重义品行端正,更被选为下任魔尊。司公子身为前长老之子,输给无父无母,仅被收养的师兄,心中嫉妒,此为动机。”

简直胡说!

他们俩分明在除妖之时,还曾互相调侃,彼此揶揄,感情甚好。

何况那一行,司徒凛更是懒懒散散,本未作打算要去,若真是处心积虑要借机盗物害人,又何必整这一出?

云濯甚觉可笑,隐忍未发,低声道:“其二呢?”

“其二,调查之人,半月前曾在离公子生前遗物中找到一封信,信中所言,乃是有人要于归离潭附近加害二少爷。离公子担心友人安危,这才不顾一切去了那林子,遭来杀身之祸。”

家仆补充道:“而先前一直极力主张调查的司徒公子,在看到那信后却忽神情大变,还下令停止调查。这反应太过蹊跷,此为物证。”

“可他又未亲口承认,仅凭一信,如何就能污蔑旁人。”

云濯更觉无稽,摇摇头:“……嫉妒他人,追权谋位,凛兄并非这种人啊。”

“还,还有人证。”

家仆又补充道:“不日前,湛露门下姜未公子已出言证明,自己曾在出事那几日于归离潭附近看到过司公子……”

姜未?

一听到此名,云濯一怔,思量片刻后忽猜个八九不离,咬牙切齿道:“他也……”

家仆点点头。

云濯气得一振手腕,拍上身侧的树干,眼前阵阵眩晕:“呸!这信口雌黄,与他二人结仇的混蛋,怎么也要借此横插一脚,落井下石?!”

“我们打探所得,就是如此。”

眼见人神色不善,几名家仆忙拱手施礼:“三少,告退了。”

云濯一摆手,亦懒得搭理:“去吧。”

待人影渐远,他终心神恍惚地推门回屋,一屁股坐在榻上。

事情不妙,那日的担忧,果然应验了……

捕风捉影,听风是雨,江湖诸人还是没禁得住姜未等有心小人之煽风点火,乱嚼舌根,司徒凛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尽管这一字一言,若细细推敲,终能发现其前因后果分外牵强,根本站不住脚。

一来,甄选下任魔尊,是凌溯临时起意,司徒凛于除妖那几日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亦不知离彻将为下任魔尊。

二来,李鸢儿之事发于半年之前,若那鬼气真乃信物失盗而致,便至少说明,除妖之前信物已出岔子,根本不可能是后来之人所盗。

所以真相如此,连他都能想到反驳之语,以司徒凛之才,为何不去为自己辩驳?!

思至此,云濯心下一滞。

难道说,是墙倒众人推,他一人之言,根本已无从反驳?

“呸!真是黑白颠倒,善恶翻覆!”

越思越气,越想越急,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渐忆起那日在归离潭前孤独的紫衣身影,焦头烂额一揉眉心。

在此妄生闷气,并无半分作用。而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司徒凛说的话已无法堵住悠悠众人口,便只有昔日同行的自己去为他作证,方能使人信服。

想起那日被那人缓缓环住肩膀的触感,和那句强撑着悲痛安慰自己的“别哭”,云濯五指收拢成拳,渐渐下定决心。

在这场无妄之灾带来的诸多祸事之中,他与他皆于朝夕之间先失庇护,又担重任。本就宛如两只在狂风旋涡中被弃置的小兽,只能揣着颗本就悲愤不已的心,一边踉跄前行,一边互舐伤口。

而当初在潭前,他因二哥伤势而抛下了他。如今变数又生,作为唯一能替他说话之人,如何也不能再弃之不顾一次!

就算是人微言轻,纵然势单力薄,总要让那人知道,还有人陪他一道啊!

思至此,云濯缓缓拉开桌案下的抽屉,自其中取出一方锦袋,其内白玉簪温润微凉,在窗前泛出莹莹白光。

“打娘胎里定下约定之时,不论毁誉荣辱,生死是非,我们便是不能彼此离弃的……”

那日调笑之间,将二簪合一时的场景似还历历在目,他凝视须臾,将之小心收于怀中,转身提剑,开始打点行李。

……等着我!

第二十五章:乱中义 其一

云濯再次轻车熟路翻到九淼弟子房的院后时,只见那月余未曾见的房舍周围之景已大不同从前。

许是因为那位会洒扫这庭院的九淼首徒已不在人世,昔日颇有生机的花花草草如今大半成了枯草朽木,整齐的陈设也邋遢凌乱得不堪入眼,蜿蜒的侧径布满灰尘,寥落得可怜。

两次来此,时隔未远,可当真是生死相隔,物是人非。

他叹了口气,复行两步,忽闻前院处传来一阵喧嚷。

“都给我闪开,今天小爷就要替天行道!”

弟子房大门前,姜未正带着三五个跟班共一群江湖混混堵个水泄不通,门前几名九淼小弟子被他指着鼻子教训,面色为难,低头不语。

这位得了势的湛露弟子,此刻鼻孔似能直直冲天,拿剑比比划划道:“司徒凛心性毒辣,妒心极强,盗取归离信物在先,设计谋害离彻在后!你怎还不开门,让我把这歹人抓了?!”

守在门口的小弟子支支吾吾:“姜,姜公子,我们掌门说了,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处置司徒师兄的。”

姜未扬着脑袋一声冷哼:“哼,没他的命令不行?如今司徒凛谋害离彻一事证据确凿,小爷就不能先斩后奏?快给我让开!”

小弟仍是摇头:“不成,没有掌门旨意,我如何也不能让。”

“冥顽不化!你不让是不是?!”

姜未扬剑而出,手腕一转,径直架在那小弟子脖子上,怒道:“这下呢?!

那小弟子被吓得瑟瑟发抖,却仍咬牙死死靠住房门,不让半分。

“干什么?!住手!”

见此人又在此欺软怕硬,云濯心内新仇旧恨一股脑儿上涌,两步上前按住那人手臂,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在九淼地界威胁其门下弟子,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哟,我当是谁呢。”

瞥了眼从屋后走出来的云濯,姜未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收了剑,眯着眼睛望向他:“原来,是罪人司徒凛的小兄弟啊!怎么?终于按捺不住要为这人和我打一场了?”

云濯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呸!说凛兄谋害离兄,你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

姜未掸掸袖子上的灰尘,嘴角笑得都能提上腮帮子:“只有你的凛兄,既有动机又有时间,出了事之后还第一时间咬定了离彻已死……哦,若这还嫌不够,那再加上那封信和我的证词,看他如何洗得清!”

“你!除妖那几日凛兄始终和我们在一起,你信口雌黄,污蔑他人,难道是嫌在凌云大会上苦头还没吃足?!”

越说越气,云濯一把拔出无奇,将那人手中之剑挡开:“凛兄知道离兄已死,是因出事之后他最先冲进去用鬼瞳探查。如今连丢失信物都没有找到,你们如何能凭一封信就说他是盗了信物谋害离兄的奸人!”

“哦,云公子说得好啊!”

见剑被挡开,姜未也不急,仍是皮笑肉不笑:“可惜啊,我信口雌黄又如何?你方才所言不也是一面之词无甚证据?就凭你和司徒凛那私交,共这番找不出第三个证人的说辞,你猜猜到时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啊?”

云濯怒目而视,不语。

姜未一笑,又伸出只手来,笑嘻嘻将他剑锋拦下:“不过,你要想打我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只不过打我之事小,到时我怎么传扬出去,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又道:“想想啊,‘云家三少为袒护罪人司徒凛而殴打证人’,啧啧啧……”

“住口!”

拎着姜未衣领的指节攥到发白,云濯咬着牙怒视须臾,终究只能松手放开。

他瞪着眼前不紧不慢整理着衣领的湛露弟子,按剑归鞘,横眉倒竖:“滚!”

“哎,滚便滚吧。”

被人放开,姜未漫不经心弹了弹衣袖之灰,眼见在此也讨不着什么便宜,便耀武扬威地转身欲走。

而刚迈出几步,又不忘回头道:“天狼君啊天狼君,听我一句,人言可畏。反正司徒凛这回已成众矢之的,你一人又能做些什么呢?还不如及早抽身……”

“你滚是不滚!”

云濯一抬手,无奇一半剑刃寒光闪闪。

“呸,小爷我这是好心。罢罢罢,云三少,咱们走着瞧!”

姜未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终于一抬手,示意自家弟子暂时回避。

云濯冷哼一声,倒也懒得再看那人跋扈的身影一眼。回过头来方想起正事,忙抓了门口那九淼小弟子问道:“小兄弟,凛兄怎么样了?”

“回云公子的话,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那尚心有余悸的小弟子被此一问,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司徒师兄看到了那封信,便呆傻了似的一字不言。几日前还将自己关在这弟子房里,任谁也叫不开。更甚者,除了喝酒,竟连送来的饭食也没动过……”

云濯大惊:“你说什么?借酒浇愁?饭食未动?”

小弟子点点头。

他又忙问:“几日了?”

小弟子道:“三日有余。”

他一甩袖袍,心中更急:“这人不要命了?那信上究竟……”

小弟子摇摇头,意为不知。

“这,这。”

急事当头,想到那屋里之人情形未卜,云濯四下张望,终看到屋后一扇糊着纸的木窗。

想起自己平日翻墙钻窗轻车熟路的“绝学”,他只得咬了咬牙:“我想法子进去看看他。”

语罢,三两步走到那木窗前,伸了手将之一把推开,目光可及的室内光线昏昏,浓郁酒气分外明显,却是根本看不到司徒凛的踪影。唯一尚能看清的,便是满地铺陈的凌乱纸张共破碎横倒的粗瓷酒坛。

“凛兄?”

一见这幅光景,云濯慌了神,双足一跃,缩着身子翻进室内,却在落地时差点被卷铺在地上的宣纸绊个倒栽葱。踉跄着摸黑半天,可算摸到张桌子,顺次寻着蜡烛,看清了室内的一切。

原来置于角落的两张竹床已只剩了一张,床上床下铺天盖地皆是写满了字迹的碎纸。

——那纸中有的被酒液打湿已辨不明所写,有的尚能一认,“归离潭”三字分明可见,大约正是当初司徒凛调查之时呕心沥血所书,却终因此变被弃置一旁。

而方才被他摸索到的桌子上,除了几坛残酒粗瓷坛下,压着封泛黄的信。

只是,不知是因过了多人之手,还是因司徒凛事后又捏着它心绪翻涌,那信的纸张已被揉得极皱。唯一幸运的是,其上所书的八个字还算清晰。

——白泽君有难,归离潭。

这便是令凛兄身负污名,又心神不宁之信?

云濯心下生疑,忙将之细细打量一番,再抬眼时,却狠狠摇了摇头。

——司徒凛为人放荡不羁,字迹亦是龙飞凤舞的飘逸之体,而此信字迹为簪花小楷,细看之下颇有几分清秀意味,分明更像出自名女子之手,是那人万万模仿不来的。

什么凶案铁证,这分明是姜未信口雌黄的诬陷!

思量至此,他心内怒意顿起,回身欲再作打算,却闻一阵窸窣声响。

但见床边那摊“纸山”凌乱倒下一片,当中露出团绛紫色的身影,伸开只手来三两下将那些纸挥得七零八落,纷飞满天。

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自其后低吼道:“谁,谁让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出去!”

“凛兄?!”

意识到那声音来自何人,云濯急忙上了前去,一把将那些纸张掀开,浓郁的酒气共潮湿纸张散发出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不上这些,他将下面仰躺着的那人拉起来:“你,你喝了多少酒?!”

“云,濯?”

被连拉带拽,半直起身子的人看清来人,终于眯着眼抬起头,惨淡烛光照于其上,看得云濯心下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司徒凛。

印象中的司徒凛,永远那个是意气风发的紫衣少年,永远是那个胸有成竹站在他面前的小哥哥。不论是紫竹林中还是凌云会上,不论面对着钩蛇巨妖,还是冤魂厉鬼,他总能漫不经心摇着扇子,在剑走偏锋中轻描淡写着,将一切化险为夷。哪怕是做了件让全天下人都匪夷所思的荒谬事,遭了不解之人的耻笑,于那人而言,也犹能抚着平平笑得不羁又轻狂。

可现在呢?

几日不曾进食的身子轻得仿佛一触即溃,眼底的血丝也比一月前有增无减,眉间尽是憔悴的倦意,酒醉的薄红早剩褪得剩了淡淡印子,却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寂静须臾,他终抬起一双失了神采的红眸,苦笑着看向云濯:“是你,你此刻又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告诉我,外面有人要抓了我就地处置么?”

“我……”

云濯看着眼前人这副样子,只觉胸口闷闷作痛,忙伸手按住那人肩膀:“凛兄,那信不是出自你手,你更不是害死离兄的凶手,姜未信口胡诌泼你污水,你为何不去辩驳?”

字字入耳,司徒凛一声苦笑:“辩驳?不……”

他缓缓低下了头:“呵,辩驳什么?我就是害死师兄的罪人啊。”

以为他仍在顾自后悔,云濯急得直摇头:“凛兄,你还在为未能及时察觉鬼气之事内疚?那事其实我也……”

“不,不只是那件事。”

司徒凛惨淡地扯了扯嘴角:“直到他们从我师兄遗物中拿出那封信来,我方想起,师兄临走那日清晨,竟是来问过我要不要同行的。”

云濯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将言语反复咀嚼后,忽大惊失色。

良久,才又试探道:“那你……”

“那我为何没去呢?”

料到他未出口的话语,司徒凛机械地抬起头来,望向那扇方才被推开的窗户,半明半暗的光影投射在他脸上,一时竟教云濯辨不清表情。

他喃喃道:“我也想问自己,为何当时偏又要睡到日上三竿,偏又理直气壮说了句‘除妖那次我都陪你了,这次还能出什么乱子?’然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呢?”

见人自怨自艾,云濯不知如何劝慰:“但,那信物终非你所盗。”

“那又怎样。”

渐渐沉浸于情绪中无法自拔,他又摇头道:“姜未并未说错,两次机会当前,我却始终未能挽回,纵那盗走信物之人非我,不也是害死师兄的罪人么?”

寂静须臾,司徒凛叹了口气,又不知想起什么而顾自道:“或许,或许当时清洛道长骂得不错,我于九淼,是个不省心的弟子,于师兄,更是个不成器的师弟……”

“不,不是这样的!”

面前之人心性沉颓,深陷懊悔中难以自拔,云濯一咬牙,只能再像归离潭前那日一样,环住他的肩。

许是多日浑浑噩噩,那人的肩膀瘦削得像只覆了层薄肉,甚至能摸到硌人的胛骨。

他心下一痛,字字顿顿道:“千错万错,都是那盗信物之人的错,莫要妄自菲薄。”

言语入耳,司徒凛眼中似有所动,却并未再作声,沉默须臾,终望向窗外景色。

彼时天色已近黄昏,今日层云阴霾,阳光不甚充足,夕阳如血,稀稀拉拉映入室内,沉郁非常。

“这些天,我总是做着一个梦。”

许久,司徒凛忽又喃喃出声:“那是我爹尚在之时,带着我俩去锦官城里看手相。有个白胡子老头说,我和师兄的掌纹都错综复杂得很,大约命数不会太好,总是要经历些磨难离合……”

他叹道:“梦里我不甚在意,只是一笑而过……没想到,如今这番竟应了验。”

夕阳惨淡,室内酒意未消,云濯望向他,不语。

那人眼里空空地望向窗外,像在追寻着什么漫长而遥远的回忆:“我爹死时,我俩也不过十来岁年纪,弟弟远隔一方不曾相见,便一直是师兄待我如父如兄……这些年,他对内要照管派中诸事,对外要料理江湖恩怨,不时还有嘲他无父无母的风言风语。”

他摇摇头,又道:“他一路走来如此不易,可我却两次任性而为,最后害他至此。”

“够了,别说了。”

眼见司徒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云濯深知其悔恨心痛,出声止语,却也不知如何去安慰。

犹豫片刻,只能勉力将那人的身子扳正:“你看着我。”

司徒凛依言怔怔侧过头。

云濯一字一顿道:“听我说,就算你当时去调查那鬼气,也未必能查出信物失盗,就算你当时同离兄去了归离潭,或许鬼气溃散那刻也只是徒增伤亡……若你此刻这般妄自菲薄,岂不是便宜了那真凶和造谣生事的小人!”

这话字字笃定,句句有理,司徒凛怔愣片刻,黯淡许久的眼里终于恢复一丝神采:“我……”

他张了张嘴,正欲言语,却忽被大门外传来的拍砸声响阻断。

那声音极粗鲁又极不耐,本就不厚的木门被砸得晃动不止,门栓吱呀作响,险些就要撑不住。

须臾,只听得门外传来透着满满得意的姜未之声:“诸位义士!这司徒凛盗取信物,谋害承夜公子!今天便与我一起砸开此门将这罪人擒了,以慰九淼首徒潭下之魂!”

第二十六章:乱中义 其二

“姜公子说得对!当年在凌云大会上我就看出这司徒凛是个顽劣之徒,毫不遵礼仪规矩,今果然做出了此等恶事!真是令人发指!”

“盗取归离信物,杀害师兄,还致使白泽君重伤不醒,简直罪大恶极,不抓了他不足以平民愤!”

“对,那承夜公子对他视若亲弟弟,此人竟因嫉妒之心恩将仇报,说什么也得把他擒了!”

“就是,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九淼前长老的遗孤就无法无天了,凌掌门袒护他,我们可不干!”

门外的叫骂声愈演愈烈,渐行嚣张,大门被踹得砰砰直响,方才本回复一丝神采的司徒凛,闻言却是面色一黯,眼眸微低,向角落缩了缩身子。

内忧外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濯心下登时既难受又愤懑,扬起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怒道:“岂有此理,这姜未小人得志之言他们也信得?!竟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语罢,又忙转了身来按住司徒凛的肩膀,道:“凛兄,他们这么泼你污水你都不作声么?!如今又找上门来,不如就出去和他们辩个痛快!倒要看看那姜未还如何嚣张!”

“我……”

不同于云濯的愤怒,闻声抬头的“当事人”语气却十分黯淡:“不必。”

提议遭拒,云濯本欲故技重施,再行安慰,可看清那人神色的刹那,心下又生生一滞。

眼前人的眸中,虽比他刚来时多了一丝清醒,可昏黄光线映照下的脸庞仍是黯然非常。甚至还因方才门外之人那一番讽刺言辞,再添悔恨颓唐,神情如只迷途的困兽,早没了当年那紫衣少年的意气风发。

……怎会变成这样的?

先失至亲,再知己错,本是立誓要查清真相将功补过,岂知真相未明又逢小人生事,雪上加霜。

短短月余,如众星捧月作千夫所指,如春风得意作心境寒凉,纵是平素性情再如何闲散自在,于一个未及弱冠的青涩少年而言亦是太难承受,竟被打击至此。

云濯望向那人,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看穿他的犹豫,司徒凛低下头去,喉咙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苦笑:“你在想,当年那个悠然自得又八面玲珑的凛兄去哪了,对不对?”

云濯闻言咬紧牙关,不欲回答。

见他不语,司徒凛又叹道:“是啊,或许那个我,已经……”

“胡说!”

见人自怨自艾,云濯虽不满却也不忍心再责备,半起身子扶住那人肩膀,低声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别胡思乱想。”

语罢,抬手转身,面向那震动不止的大门:“你不愿去理论那就不去了,我去拖着他们便是!”

“何必呢。”

门外一片骂声,心内一片颓凉,司徒凛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他,惨淡摇头道:“你出去万一被那姜未反咬一口,岂不连自己也陷进去?”

“这是什么话?!”

云濯一甩袖袍,握着无奇的右手攥得指节泛白:“那也不能让这些乌合之众继续颠倒黑白吧?!”

“随他们吧……”

司徒凛的眼睛缓缓闭了上,艰难翕动的嘴里发出低沉的气音,让他一时间根本辨不清悲喜:“反正现在屋中这个人,只是个无能无用又不成器的废物。一个既察觉不到鬼气溃散,又连害死自己师兄的凶手都抓不到的废物……任人如何去说,也无妨了。”

字字入耳,亦如刀割,云濯不可置信地连退三步:“你,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那个于紫竹林里成竹在胸,于凌云会上嬉笑怒骂的司徒凛已经死了。”

司徒凛将身子所得更加靠后:“你如今又何必为了一个废物让自己深陷泥泞。”

不是,不是的!这个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尚未同仇敌忾便已自乱阵脚,云濯望着那角落里的身影直摇头,胸口像被揪住似的,连气都喘得困难。可还未及调整,身后的门板偏好死不死地又吱呀响起,竟是那些“武林义士”搬起了石块要将其砸开。

“你快走。”

心境颓唐到底也要顾念友人安危,司徒凛缓缓抬头,瞥了一眼身后那扇半开的窗子:“从此窗再翻出去吧,莫要再与我这罪人有瓜葛。”

余音未落,可怜巴巴的木门已被砸得变了形状,门外嘈杂的怒骂声愈来愈强。云濯望望那窗子,又回头看看那人,终似下定决心一般,咬着牙背过身去,伸手倚靠,死死抵在门上。

“你?!”

这番动静委实不小,司徒凛疑惑抬了眼来。

“给我闭嘴!”

身后门摇摇欲坠,身前人也不让自己省心,他终于按捺不住,艰难抽出无奇,指向司徒凛的胸前:“再说什么你你我我,叫我自己逃之语,小心我一剑捅了你。”

字字入耳,面前人稍露惊色,怔怔望向他。

“听我说。”

云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英雄也好废物也罢,你都是司徒凛,是我打娘胎里就结下孽缘的异姓兄弟,是我最钦佩敬仰的友人。而兄弟间本就应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啊……”

他顿了顿,又叹道:“如今归离惊变,这一个月大家都过得不易,但你若觉那悔恨与污名太难熬,苦痛和责任太沉重,我便与你一同分担。若觉得自己一时疏忽酿成大错,不再意气风发,那便换我来护着你又如何!”

字字句句回荡室内,虽不激昂,却仿如在司徒凛头上炸开惊雷,几乎是瞬间,紫衣的颓唐少年竟揉了揉眼,眸中如梦初醒地泛出一道微光。

此时已入夜,烛火昏黄之间,门前一道身影映入他眼底。

那少年并不算健硕,十六七岁的身量未曾抽条,甚至于同辈仙门弟子相比还有些瘦削,可此刻却咬牙拼力,手脚并用地抵着那扇门,似拼尽了性命。

门外是一大群怒喝着的乌合之众,是向他泼来的污水,是这一场变故带来的灭顶之灾。

而门里,是司徒凛和云濯。

也只有司徒凛和云濯。

但是,足够了。

忽然,司徒凛睁开低垂了许久的眼,数日宿醉的晕眩之意还未消,可视野中云濯本在昏昏室内辨不清颜色的一袭衣衫,却被烛光余晖照得格外明晰。

像太阳,很耀眼。

然后听到那人对他一叹:“凛兄啊,这种话太伤人,以后莫要再说。”

似有所感,司徒凛沉默须臾,终缓缓站起身来。

见那人有了反应,云濯一喜,又忙道:“你若不愿同他们争辩,那就快去找九淼的长老来管管。我在这顶一会儿,他们横竖不敢怎样的!”

司徒凛不语,缓缓行至他面前,因脚步虽略虚浮,却无犹豫。

他一只手扶上行将断裂的门栓:“谁说我要走的。”

“哦?司徒凛,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

听闻动静,门外传来姜未一声冷笑:“方才我还在想,你们若再不出来,我便要在门前放火了呢!”

门内云濯略一皱眉:“姜未,你竟想行此等卑劣手段!”

姜未无所谓轻哼:“卑劣?不不不,我这可是,‘为民除害’啊!”

噼啪——

不待云濯再骂,门栓乍然落地,几乎在那一瞬间,木门便被狠狠反砸在了墙上。原本正全力推挤着的几位‘武林义士’因惯性栽了个踉跄,而为首的姜未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当中走出的紫衣人一把提起了衣领。

“姜未,不要以为我不肯作声,你便可以欺人太甚。”

司徒凛攥着姜未的衣领,声音虽抖着,气势却同方才完全两样:“那信的笔迹与我不同,你大可比对!妖患闹出的时间亦比我们去往归离潭附近时要早许多,你也可去调查!选拔下任魔尊是师叔临时起意,嫉妒杀人何来证据?!”

他顿了顿,又怒道:“你不过因曾与我有过节,此番便信口胡诌,乱作证词,还欲在我九淼地界使用私刑,甚至不惜放火残害无辜,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司徒公子当年在凌云会上弃赛时,可讲过什么规矩?云公子当年追堵我至庐陵时,又可讲过什么规矩?”

面前人恼怒非常,姜未却毫不在乎,冷笑道:“我便咬定了曾在归离潭见过你又能如何?你若说凶手另有其人,那便查出来给我看看啊!”

“呸,光会张着一张嘴在此指点江山,凭空污蔑,你自己怎么不去查!”

云濯也走出门来,怒目而视:“归离信物是老祖宗留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盗取岂是易事?这贼子定非平平之辈,哪能叫你随便几天就查出来?何况污蔑他人和调查此案根本是两码事,混淆视听可有意思?”

“混淆视听?污蔑他人?”

姜未冷哼一声:“我就要说,我就是在归离封印附近看到过司徒凛,你待如何?!”

“当真是为了造谣连良心都不要了啊。”

见人死不悔改,云濯一震袖又质问道:“凛兄除妖之时分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如今你既敢声称见过他,好胆把何时何地,你又因何缘由去了归离潭见到他都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姜未亦不示弱:“我,我是去帮忙料理封印大典之时……”

“可湛露门前去帮忙的弟子名册我查过。”

司徒凛冷笑一声:“那上面分明没有你!”

“你!”

眼见说不过,姜未狗急跳墙,手腕一震,拔剑而出,对着后面众人大吼:“给我上!抓住这两个害人贼子。”

言语未落,几个喽啰张牙舞爪嚣张上前,但三教九流旁门功夫到底捱不过五派正统弟子,不消片刻工夫,被二人数招撂倒,四仰八叉地扔了出。

“谁是害人贼子谁心里清楚。”

对付完那几个乌合之众,云濯一拍袖上之灰,对面前一群眼露惧色之人道:“谁若再来挑衅,这便是下场!”

“这……”

到底对方曾是赢过凌云大会之人,一见此架势,其余随从皆退了数步,无人敢上前。

姜未大怒:“你们!”

话音方落,僵持少顷,院墙之外忽又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另几名急急喽啰跪于姜未面前,脸色极差。

为首者语声颤抖道:“公子,不好了,九淼掌门听到动静,带人过来看了。”

“什么?!”

听闻此事惊动甚众,姜未一惊:“凌溯不是早上便去料理事务了么。”

喽啰急道:“好像是凌小公子察觉事情不对,及时禀告了凌掌门。”

……凌薰?

这小子倒鬼机灵,通风报信得够及时。

一听有了长辈撑腰,云濯暗给凌薰道谢之余,心中亦更为理直气壮,冷眼瞥过那群乌合之众,挥剑一指姜未,义正言辞道:“姜公子,九淼掌门将至,你若走,此事一笔勾销,你若不走,我们便去他老人家面前一一对峙,辩个明白,你看如何啊?”

此语未落,姜未已听得咬牙切齿,本欲再行发作,却被几人拦住手脚。

当中一人道:“师兄啊,别闹了。同辈之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可以,可若惊动人家掌门,怕是要告到师尊那去的。”

另一人也连连附和:“对啊,这在别人地盘要真闹上去,论理咱们未必说得清啊。”

“公子,快走吧。”

抓着他衣袖的喽啰急急将他往外扯:“等凌掌门来了就来不及了。”

众人你言我语,越说越军心溃散,见姜未仍不听劝,便哀叹连连,背信弃义,索性自己先脚底抹油。

结果不过须臾功夫,那群围观者便夹着尾巴乌泱泱散了一半。但见面前两人寸步不让,身后喽啰亦无心再对峙,外边还有个随时要来的凌溯,姜未真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咬牙切齿纠结半晌,只得甩手作罢,冷哼一声,随喽啰翻墙而出。

半晌,待最后一人背影远去,云濯终沿着门边靠坐下来,感叹自己来得及时之余,亦长舒一口气:“呼,有惊无险啊……”

他拍拍一旁的司徒凛:“凛兄,还好你方才及时站起来,要不这房子,怕真要被他们点了。”

语罢,司徒凛却半晌没回应,云濯疑惑地转了头,竟见那人失了力道般身子一软,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凛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濯大惊,赶紧将人接住,司徒凛温热的气息弥散在他颈间,却是缓慢微弱到有些不成样子。

他晃晃那人虚弱的身子,关切道:“凛,凛兄,你怎么了?可是刚才打斗受了伤?”

不想,对方却摇了摇头,动作细小,热气呼出,鼻梁蹭过他的肩膀,引来些许麻痒。

沉默须臾,终瓮声瓮气道:“云濯……饿。”

第二十七章:乱中义 其三

将饿得发昏的人扶回屋里安顿好已是半深不深的夜里。

这处弟子房本就偏僻,天幕一片漆黑,周遭的烛火明灯十分稀少,出入之门亦已关闭,云濯翻墙出去,两眼一摸黑地溜达了小半圈,却仍是不知去哪才能寻着食物。

思来想去,分外纠结,最后只能将心一横,入了弟子房旁的小厨,硬着头皮对上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又待小半时辰后,云濯捧着包热乎乎的东西翻回房里。

半昏不暗的月光之下紫衣显眼,那人正乖乖歪靠在床边,见他翻窗进来,赶忙起身去接,却被一把按回。

云濯将那包东西推到他手中:“等急了吧,快吃!”

也是饿极,一听有吃食,司徒凛三下五除二剥开那纸包,狼吞虎咽地啃了好几口。可待须臾后咀嚼几分却忽脸色大变,双眉直皱,顿了动作。

他低头瞧瞧那纸包,但见当中一团乱七八糟的面,外边焦糊,里面夹生,芝麻团在一处,盐巴未曾揉匀,简直惨不忍睹。

迟疑片刻,司徒凛抬头疑道:“你,拿来的这是什么?”

“呃,算是,胡饼?”

一撩衣摆坐在那人旁边,云濯挠头道:“我,我自己回忆着我家厨子那做法倒腾的。嘶,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自己做的?”

闻此言,又想起这红薯都不知怎么烤的小子,司徒凛气息一滞:“你以前怕是没做过饭吧?”

云濯不假思索:“那不然呢?君子远庖厨啊!”

司徒凛没作声,又捻起一块饼,嚼了两口,摇头不语。

看他这纠结不语之态,旁边那位迟疑片刻倒忽然有点底气不足起来。顺手从纸包里扯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结果刚嚼一口就变了脸色,飞似的站起身来奔到窗前,“呸呸”两口,瞬间将那饼吐了出去。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这东西能吃吗?!”

明明步骤跟自家厨子一样,怎么偏偏味道堪比毒药啊?!

嗓子眼里一阵一阵犯恶心,云濯边拿袖摆抹着嘴边顺气。谁知一转身却偏看到司徒凛又抱着那饼子吃起来,顿时大惊失色,上前去抢:“停!凛兄你是饿糊涂了吧?!这东西吃了要坏肚子的,快,快扔了!”

“扔什么?这不是胡饼么?”

眼见来人伸手要抢,司徒凛侧身一躲。

语罢,干脆又狼吞虎咽了几口,将那块饼子瞬间咬下一大半,末了还意犹未尽,胡说八道:“你真别说,我这人就爱吃这种半生不熟外面还糊了的。啧啧,和外面比别有一番风味啊……”

见那人乐得其所,云濯急得跳脚:“你真是饿傻了吧!”

“傻?”

不为所动,司徒凛将剩下半块饼珍宝似的护在怀里,冲他一挑下巴:“从小到大,有人说我顽劣,有人说我不争气,有人说我爱耍小聪明……然说我傻的,你还是第一个。”

“可这不是傻是什么!”

云濯直摇头:“你当真不怕被这饼子毒死嘛?!”

“哎,毒不毒死再说,吃得开心就行。”

司徒凛看着手里那半块饼,继续摇头晃脑说着奇谈谬论:“‘宁喝开眉粥,不吃皱眉饭’听说过么?你亲自给我做的,那我吃着自然开心。”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渐从原先颓唐,稍复成昔日招牌式的调笑打诨,脸上也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渐渐绽出笑容,仿佛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半块胡饼,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或许对于司徒凛这样的人来说,真的拥有了稀世珍宝,也不足以让他这么开心吧。

是他让他这么开心的?

那人难得的笑容看得云濯心下一动,手上动作稍滞,但迟疑了一会儿,嘴里却仍是咬死不放:“那也不成!还是得扔了,我怕把你毒死……”

“停,先别说这个。”

稍稍恢复点体力,司徒凛将右手一抬止住他的话:“当初在归离潭时我就想问,你一趟洛阳行下来,怎么身上多了股狐狸味儿?”

“啊?”

云濯被问得莫名其妙:“可我在洛阳分明没碰见过狐狸啊。”

“哦?”

司徒凛玩味道:“真不是被狐狸迷了眼,然后自己不知道?”

“嘿,你这人……我好心来帮你,却恩将仇报?”

一见这人心情稍好,便不忘揶揄,云濯本也想出言回敬,但话到嘴边,念及那人情绪又生生咽下。

末了,只得拍拍他肩膀,轻声一叹:“算了算了,挖苦便挖苦吧,你只要别再那副失落样子就好。不然,可当真吓死我……”

“嗯,不会了。”

见他一副心有余悸之态,司徒凛也知自己这几日所受打击甚重,表现太过颓唐。沉吟须臾,将人肩膀一拍聊作安慰,引他朝窗边走去:“莫再想这事了,随我来。”

被人拉拉扯扯,云濯摸不着头脑:“又去干嘛啊?”

司徒凛冲他一笑:“自然是上房揭瓦。”

月色如银,房顶之上夜风萧萧。云濯依稀记得,上次和司徒凛攀上屋檐,还是月余之前在那无名村镇的荒凉宅院中。

彼时少年不知愁,二人只顾插科打诨,闹个没完,如今再上层楼,却觉心境已微有别样。

一场风波暂时告结,可凡事还得继续往前走,沉吟须臾,云濯试探着向那人开口:“凛兄,你下一步有何定夺。”

似方才已作打算,司徒凛并未犹疑:“自然是继续调查那信物失窃一事。”

“哦?”

闻此言,云濯面露喜色:“那你是决定继续查下去了?”

“嗯。”

司徒凛点点头,道:“或许你说的不错,师兄之死我难辞其咎,但现在亦不是妄自菲薄的时候。”

“真的?”

想起白日里那人的颓唐之态,云濯仍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

司徒凛斩钉截铁:“先前调查受阻,加之心内悔恨,我一时心性颓废。可如今一番折腾倒也想通,若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姜未这等小人钻了空子。唯有查出真凶,方能告慰师兄之魂啊。”

夏日夜风轻拂过二人发丝,虽不算热却也不再寒凉,见那人眼中成竹在胸之神色渐行恢复,他终于信服,回以那人一笑。

——君既从泥泞中抽身而出,我便伴你前路风雨又如何?

他朗然道:“那好,明日起我也陪你一道去查。”

“嗯。”

司徒凛点点头:“我们将这数月之记录名册一人一人查,便不信揪不出那人。”

“好!”

动力顿生,前景光明,云濯又不知想起什么,顺手一拍面前人肩膀,笑道:“不过,那咱们可说好,等此事告一段落再一道去洛阳赏花啊!到时你可不许再失约,叫我好等。”

“自然。”

司徒凛冲他一挑眉:“届时谁失约谁是狗?”

“哎?又来?”

想起被那人调侃的称呼,云濯忒有点不乐意:“你啊,就不能文雅些?”

“有何不可?”

司徒凛倏忽一笑,在银辉洒落之间对面前人伸出小指:“天狼君,承你君子一诺?”

云濯伸手与他牢牢勾在一起,朗然回应:“自当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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