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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北顾天狼 中——若羽君

第二十八章:兄弟重逢

“所以呢?”

回忆暂结,数日后几人已至南地小镇的一间客栈之中,段昭英正于桌前忖道:“若我没记错,鬼气溃散之事距今已有七年……而当时信物失盗一案却并未马上有所结果,也就是说,你们接下来的调查落了空?”

“不错。”

云濯点点头:“风波之后,我和凛兄拿着那封信,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跑遍湛露云崖无定,将那些天所有前去归离潭的弟子之笔迹一一核对,却仍一无所获。”

“哦?这倒蹊跷了。”

段昭英疑道:“其余四派都查遍,难道是你云家出了内鬼要害人不成?”

“这个我们当时也想到了。”

司徒凛摇了摇头:“可后来我们将那信交给麒麟君去看,他亦称家中无人笔迹如此。”

段昭英皱眉道:“啊?云家也查不着?那会不会是麒麟君袒护包庇?”

“不大可能。”

云濯道:“一来,此事险害死我二哥,大哥性情端方刚正,在至亲性命面前哪有理由去袒护个小弟子;二来,云家弟子的笔迹我亦大多知晓,印象中确实并无类似者。由此观之,大哥也的的确确没说谎。”

“那怎么解释?难道说,要么这人刻意掩藏了笔迹,要么这人根本神出鬼没,不在那名册上?”

段昭英沉思了半晌,又道:“但不论怎么说,这都不好往下查了吧?”

“嗯。”

云濯道:“此事进展甚微,那姜未自然又寻着理由咬死不放,大嚼舌根,所以后来有段日子我们也过得略为难受。不过好在那会儿他也没蹦跶几天,就被湛露门主收拾了。”

“哦?那小子终被收拾了?”

段昭英疑道:“却是为何?”

云濯道:“因为一个多月后我二哥醒了。”

“原来如此。”

略一思忖,段昭英旋即领悟:“作为当事人的白泽君醒了,他既知除妖之事的经过,想必便可为你与司徒兄的言论佐证了。”

“不错。”

云濯点头道:“我二哥言语一出,姜未谎言不攻自破,当即被震怒的湛露门主关了禁闭,真是好不快哉!”

一旁的司徒凛却叹道:“然姜未之事虽暂结,白泽君却又透出那日的一段隐情。”

段昭英一抬眼:“是何?”

司徒凛道:“云二公子方能下地便请来了参与此事的几位弟子,告知我们当日归离鬼气多是冲着他来,我师兄乃为了救他而舍身将人推开,这才使自己被鬼气吞了去。”

“且慢,你说什么?那日真相竟是如此?”

段昭英面露惊色:“所以此事起源竟根本不是有人要谋害承夜公子,而是因白泽君遭人暗算,偏巧被承夜公子舍身顶了祸去?”

“可以这么说,但我亦觉这事蹊跷。”

司徒凛神色忽凝重几分,道:“若始作俑者是想害白泽君,就不需大费周折写信诱我师兄前来。若他是想借白泽君主持祭典之机骗我师兄去顶祸,那为何鬼气又不是冲着我师兄来的呢?”

“唉?”

段昭英一叹:“那听你这么说,此始作俑者的动机都相互矛盾,这盗物一事还真是查不下去了?”

“差不多吧。”

云濯道:“当时我们本还想着能从离兄的仇人间去排查排查,可二哥这话一说,简直又让人摸不清这贼子的动机了。而且从此后啊,线索偏真就跟断在了那封信上似的,任人如何去查,也再没个头绪。”

段昭英闻言,思量片刻后叹道:“唔,你这么一说,我倒也似有点印象……那年这事发生之后,我师兄好像亦情绪低落,独自闭关了很长段日子。”

“哎,情绪低落的又岂止洛道长一人。”

司徒凛神情怅然道:“我们一众五派弟子查了小半年却仍没有结果,此案闹出的风头也渐渐散了……一晃多年,如今怕都鲜有人记得我那枉死的师兄,更别说再去探寻真相了。”

“唉?没查出真相么?不是吧。”

段昭英忽一抬头:“可我明明听说三年前,有人在天山找到了那药玉剑柄,还把真凶就地正法了。嘶,云公子你不也是也因此才血洗了……”

道士这话本说得不假思索,可待言语出口大半时,才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正是不偏不倚触及了别人的旧日恩怨。而一抬眼正看到云濯咬牙低低向司徒凛道了声“天山有冤”,便更觉自己多嘴,忙摇着头噤了声。

“咳,罢了罢了。”

气氛尴尬,他轻敲了两下桌子,打岔道:“不说这些旧事,再说回我师兄。依你们方才所言,这归离潭近十年真是闹出不少祸事,而如今红枫之鬼气竟还指向此地,难道我师兄尸首失踪同这些也跑不了关系?”

“那地儿一直挺诡异,再出点什么事倒也不无可能。”

司徒凛拿手指敲了敲桌子,沉思道:“只是,如今离上次鬼气溃散已有七年之久,残余鬼气早被各派弟子料理的差不多。而缺失的信物三年前也算被找了回来。啧,真不知这次,又是要闹出什么乱子。”

“可不是么!当年又是妖患又是鬼气泄露,如今还扯上个尸体失盗,这潭子可真真不是个好地方。”

云濯扶着额头皱了皱眉,略一思量后,又道:“哎,不过凛兄,若我没记错,如今我们待的小镇子应正是离当年那闹妖患的村子不远吧?”

“不错。”

司徒凛点头道:“我们现在所在之处名为青石镇,此镇以南不远便是当年那出事的小村。只不过七年过去,那儿现在好像成了个镇子,名为望泉。”

“望泉镇?”

云濯一听这话,乐了:“嘿,这名有意思,却是望的什么泉?归离泉眼么?难道是这些年村里发达了,开始嫌他们那条小水沟不够用了?”

“司徒兄,云公子。”

无心如二人般调侃,段昭英思量道:“既如你们所言,那当下不妨先去那镇子探个究竟?问问近来那水潭是否有异?”

司徒凛点点头:“正有此意。”

然倏忽之间未及三人再言语,不远的客栈大堂里却忽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那喧嚷来自几个声音清亮的少年人,正是不大不小初出茅庐的尴尬年岁,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之余,还夹杂着噼啪脚步声共桌椅摩擦声,听起来颇有点缭乱烦人。坐在屋内的云濯本是不想理会,却在不经意听清那些人所讨论的内容时,蓦地气息一滞。

只先听得一个声音稍带软糯的少年哀道:“天呐天呐,这望泉镇我也就是半年没来,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了。”

另一个少年则慢悠悠调侃道:“怎么?这么惦记望泉镇,莫不是又想你的赵姑娘了?啧啧啧,不得了啊。”

“嗐,不是不是。”

方才那声音软糯的少年马上出言反驳:“我是愧疚,愧疚!这不是想给人家小姑娘道歉嘛!毕竟上次把人家弄哭了怪不好意思的。”

“哼,还算你有些明白。”

又一个沉稳些的年长少年开了口,个中语气倒像这帮少年的领头者:“做错了事,道歉你是跑不了的!只是如今这镇子情况太诡异,我们还是不能贸然进入,得先探明情况才好。”

“对对对,我就说嘛!”被点了名的少年连声附和:“只是,只是这镇子。唉,怎么就成那死地一般的样子了。”

望泉镇?死地?

字字惊人,门后的云濯听得心里一阵嘀咕,恍惚间又觉得那领头的沉稳少年之音有些熟悉,可思忖半天,偏想不起来是谁,心下颇有点焦急。

他正疑惑着要不要再和前世记忆做次斗争时,忽闻“吱呀”一声门响,竟是旁边的司徒凛率先推门出了去。

他向那楼下的不知哪位少年道:“子寒。”

子寒?司徒子寒?

这俩字在云濯脑子里搅出不小波澜,方才一本正经的少年声音,霎时就同久远记忆中的人重了合。

——那声音的主人,可不就是司徒凛他亲弟弟,小古板司徒泠。

要说起司徒凛和司徒泠这兄弟俩的个中身世纠葛,那也是说来话长,分外复杂,但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倒霉催的。

当年狼妖苍灼狂性大发一事,不仅害得他和司徒凛险些老死不相往来,更让这兄弟俩因父辈恩仇分了开,司徒凛跟着亲爹司徒哲在九淼,司徒泠则跟着娘亲的师弟楚明澈在湛露,自此天各一方,每年只能在过年时,由父亲张罗着见上一回面。

可惜,面还没见上几回,司徒哲竟也因思念亡妻而病逝,这下倒好,从小本就没什么感情的俩人,一年干脆连一面也不见了,天南地北各过各的,全然不像是对亲兄弟。

然而,到底有话是“血浓于水”。又过几年,司徒凛的师叔和司徒泠的师父委实看不下去,左右一合计,还是把这俩小子叫来,摁着头又相认了一番。

结果,这一认可不得了,俩人打了个鸡飞狗跳。

为什么呢?其实云濯也不好说为什么,若非要说的话,大概只能归咎于不同门规门风下导致的性格差异。

原来,司徒凛素日在九淼浪荡惯了,性子不羁潇洒,慵懒闲适,完全不像个当哥的。司徒泠呢,则被那刻板教条到江湖闻名的楚门主,当接班人般教育成了个小古板。一别多年,兄弟俩可谓完全成了两路人,互相看不顺眼,最后一语不合,自然打起来了。

云濯不在人世的三年间,这俩人性情是否有所改观他是不怎么知道。但反正他尚在人世时,这年龄差了说不尴尬也不尴尬,说尴尬也尴尬的七年的兄弟俩,在剩下的几回见面中表现也都没什么长进。见了面的话题,也无非就是你嫌我放肆浪荡,幼稚到不像个当哥的,我嫌你刻板教条,早熟到不像我亲弟弟,然后互相揶揄一番,最终不欢而散,闹得鸡飞蛋打。倒全然让他看不出什么“血浓于水”,只能皱着眉头叹上一句,造化弄人啊。

思及此处,云濯悄悄往外看了看,但见楼下那堆叽叽喳喳的人里,果然有个穿着流水纹墨蓝衣袍的少年站起了身来。

那少年神色端方,立姿极正,看到司徒凛后,虽撇了撇嘴,却也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道:“兄长。”

而被点到名的司徒凛,更不含糊,“啪嗒”一声抽过腰间的扇子,对着自家亲弟笑道:“哟,子寒,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

云濯看着这俩人,心里苦笑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或许是随了当年“湛露第一美人”的亲娘叶玄琙,司徒凛和司徒泠的皮相生得不仅极像,也极好看,眉如墨画,鼻若悬胆,薄唇宽肩,身量不凡,属于俊逸又不失英气的那一款。除过瞳色不一之外,云濯乍看之下倒觉得,如今面前这司徒泠,那容貌好看得几乎与他十七八岁时的凛兄无差了。

可容貌归容貌,气质是气质,此刻这兄弟俩一面对面站着,偏又对比出了十万分的不像。比个例子,同是眉毛,司徒凛的,那是顾盼神飞地挑着,司徒泠的,则是正直肃穆地蹙着。同是嘴巴,司徒凛的,那是似喜非喜地扬着,司徒泠的,则是不苟言笑地吊着……再加上截然不同的衣饰风格,真真将几乎一样的皮囊穿出了两种神态,不得不让云濯深切承认后天教育的重要性,叹一句纵是表象随了父母,到底性情还得随师父。

而现在,性情随了老古板楚门主的小古板司徒泠,正面露着轻微嫌弃之色地看着自家亲哥,回道:“我来这的理由说来话长。兄长你既已任了九淼魔尊,不在蜀中料理门派事务,又是为何来了此处?”

“哎,我这也是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尸首失踪的蹊跷事嘛!这不左查右查,线索就指向归离潭了?”

司徒凛冲着身后跟来的云濯和段昭英一扬下巴,道:“你看,这两位就是和我一起调查此事的段道长和他的剑童容与。”

重生以来隐瞒身份装疯卖傻渐成了习惯,一听被点到名,云濯马上从善如流地打起哈哈,冲司徒泠装模作样附和道:“正是如此,我和我家公子奉掌门之意来调查师兄尸首失踪一事,多亏了魔尊大人仗义相帮,如今才能查到这归离潭附近呀!”

“哦?你便是容与公子?”

还未及司徒泠再回答,方才那声音软糯的少年倒先接了话。

那少年容色清秀,身着一袭南疆风格的青衣,长发披散,腕饰银铃,腰佩玉笛,在一众中原打扮的弟子中显得尤为惹眼。

“容公子,你最近好像在江湖上挺出名啊。”

他此刻正睁着双明媚的狐眸打量着云濯,笑盈盈道:“先是有人传你和魔尊大人是对断袖。后来,听说你们三人又大闹了南诏?再后来么,是不是云家主还极为失态地说你是……啊对,是那什么天狼君云濯借尸还魂来着?哎嘿,搞得我还以为这容与是个何等人物,今儿一见,原也只是段道长的一名剑童啊!”

那少年的声音糯糯,还带着几分苗疆口音,说得话虽不怎么对场合,听来却像融了蜜的糖水般三分甘甜七分清冽,颇让云濯感到亲切又觉熟悉,只是思量了半会儿仍未觉出哪里熟悉,末了只得作罢。

“白晓啊。”

片刻,方才那悠悠插话的声音之主也走了过来,此人乃是个月白衣衫的儒雅小少年,望着那苗疆少年眉眼含笑:“论年龄,容公子好歹也是你的兄长辈,如何能这样说人家呢?再说那云千玄明明是个大罪人,容公子当初被人泼了污水必已是相当不开心,你还要再提这一出,不是揭人家的伤疤嘛!”

“嗯?宁兄所言,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苗疆少年闻言,噘着嘴思量了片刻,忽一抬手,利落地冲着云濯抱个拳,朗声道:“容公子,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方才失言,对不住了。”

“嗐,没事没事,我也没那么禁不得别人说。”

云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道:“何况当时那事吧,也不能全怪云家主,我这人好死不死有些仰慕他们云家的穿衣风格,当时披了件嵌金线的素袍,这不就让云家主误会了嘛!”

那方才为他说话的小公子闻言也是一笑:“噗,你这剑童还挺有意思,模仿谁的打扮不好,非要模仿个江湖遗罪?难怪被云家主误会了。”

段昭英迎上来摆摆手:“唉,我这剑童从小和我情同手足,疏于管束,所以也就无法无天惯了,小公子莫管就是。”

“哎,行了行了,都别打岔,说正事。”

半天没搭上话的司徒凛等得不耐烦,伸手摇了摇扇子,对着司徒泠道:“子寒,我们这一行人来此的理由已说明白了。你那说来话长的理由呢?还有你这一群小兄弟的来头呢?是不是也得给为兄交待交待?”

司徒泠闻言,倒也没出言拒绝,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苗疆少年与白衣少年,道:“这位是苗疆的白晓,这位是云崖宫的宁攸,而我们此行的缘由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言至此处,他忽神色严厉地瞪了白晓一眼,沉声道:“半年前,我与宁攸等人在游历江湖时路过前面那望泉镇,正好看到白晓这厮在调戏良家少女,当即就出手阻拦,谁知这厮不知悔改,于是我便同他打了一架。”

“哈?”

听着这说辞,云濯一愣,深感讶然。

——不得了,本少生生死死一把年纪,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可瞧瞧现在这些小少年,那真厉害得不行,竟随便就在镇里调戏起姑娘了?

于是他咂舌道:“啧啧,你们真可以,怎么一上来就是这等事,在下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没,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百口莫辩,白晓直摇头,欲哭无泪道:“我本来是个逃难的,寄住在这镇子里,和那杂货铺老板的女儿赵姑娘也算半熟不熟。那天我喝了点儿酒,路过镇口时不知怎的,就觉平日里见惯的姑娘显得格外水灵……天地良心,本来,本来我也没想干什么的,就想给那小姑娘念两首诗再吹吹笛子,然后,然后……”

云濯十分好奇:“然后?”

白晓哀道:“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我一个字都没出口呢!司徒子寒这煞星就冲出来把我一顿数落。我,我当时酒劲儿正上头呢,一怒之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反正,反正我酒醒时,就已经被打趴了。”

司徒泠板着一张脸,冷哼道:“狡辩,托词,简直避重就轻。”

白晓不甘示弱:“什么托词?我说的是事实!”

司徒泠怒目而视:“托词!”

白晓下巴一扬:“事实!”

“哎,罢了罢了,你们两个啊。还是我来说吧……这事儿呢,没子寒兄说得那么严重,也没白公子说得那么轻飘。”

眼见那俩人争执不休,一边的宁攸有些看不下去,缓缓开了口:“本来呢,赵姑娘当时也并未被白公子怎么着,可他俩偏生一语不合打了一架。这一打反把人家吓哭了,任我们怎么劝,怎么道歉都收不住呀。”

宁攸顿了顿,又道:“子寒兄这人呢,又较真的很,当即便觉得自己和白公子都成了于市井斗殴惊扰良民的罪人。眼见着赵姑娘也不想再见他们,索性就抓着白公子回了湛露门,俩人好一通反省。然后这不,最近又寻了我这位当时也在现场的好友做个见证……准备去找那姑娘再道歉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别说,还挺波折。”

听完了个中缘由的司徒凛似笑非笑,又问道:“那你们既是要去望泉镇,又为何在这青石镇作了停留,方才还说起什么‘死地’之类的话呢?”

“这说来就更诡异了。”

白晓闻言,原先笑意盈盈的神色忽凝重了三分,道:“昨日我们刚到了青石镇,就远远瞧见那隔壁的望泉镇与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云濯一抬眼:“哦?如何不一样?”

白晓道:“那望泉镇原先是个极热闹的,如今却忽然变得死气沉沉。方才我们几个人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去镇口看了一眼。可你猜怎么的?那镇子街上,竟是空空如也,还隐约飘来股血腥气。啧啧,太诡异了,太诡异了……这谁还敢进去啊,然后不就打道回府了。”

“什么?隐约飘来血腥气?”

段昭英闻言,皱了皱眉道:“莫非是山贼屠了镇子?”

司徒凛摇摇头:“不可能,山贼屠镇,那应该尸横遍野才是,为何镇子空空如也呢?而且山贼屠镇,必会有极大动静,为何附近的人和官府都没察觉呢?”

云濯忙道:“那会不会是镇民忽然都迁出了?”

“这更是无稽之谈。”

司徒凛道:“且不说住得好好的谁会无故迁出,就算是镇民全数去了别处,那血腥气又从何而来呢?”

司徒泠闻言,也皱了皱眉,附和道:“不错,正是因为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们才只得退回来商量对策。不知兄长你还有何看法?”

“唔,一镇子人无故消失,还留下如此诡异之情形,我想并不会毫无线索。”

司徒凛沉思道:“既是几日前我们都不曾到此,不如先去问问这青石镇的百姓,近来是否见那望泉镇方向出现过什么异状。”

第二十九章:青石镇

“嗯,兄长你所言有理。”

闻此言,司徒泠难得没再用鄙夷的眼神瞅着自家亲哥,可思忖片刻后却又迟疑道:“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这镇里只怕没几个人在街上,我们却找谁去打听?”

宁攸旋即提议道:“子寒兄,街上若没人,那不如问问这客栈里的人?”

“可。”

司徒泠闻言深以为然,四下环顾一圈,端端正正冲着旁边那一身灰白布衣的小二招了招手:“劳烦。”

小二赶紧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爷,有何吩咐?”

司徒泠又是一本正经地拱个手,面色肃然道:“跟你打听件事,这镇子南边的望泉镇,最近可是出了什么异象?”

他这话说得诚恳又郑重,面上偏是绷得紧紧毫无波澜,虽乍一听闻,挺有几分打听事情的诚意,可却教那小二瞬间变了脸色。

“哎哟,哎哟,爷,这事邪乎得很!不能说,不能说啊!”

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小二,这下火烧屁股般连连直摆手,苦笑道:“您,您可千万别为难我了!这别的客人也找我呢!我退下了,爷恕罪,恕罪恕罪!”

语罢,便哆哆嗦嗦避瘟神似的一溜烟跑远,徒剩个桌边还未缓过劲儿来的司徒泠,看着那小二的背影傻了眼。

“不,不可理喻。”

小古板眼底流露出三分吃惊,七分失望,眉毛微微诧异地挑了挑,兀自失落道:“我于门中从未见遇过此等事。”

“哎哟,我的天呐!司徒子寒啊司徒子寒,你怎如此不食人间烟火又死脑筋?摆出这么一副冰山似的面孔打听消息,谁会乐意搭理你呀!”

一旁,看完全程的白晓以袖掩嘴,几乎要笑背过气去。

他拍拍司徒泠的肩,揶揄道:“你是不是在湛露门待久了,被你那师父的条条框框教傻了?这儿是客栈又不是你湛露门里,用这么套外交辞令哪儿行得通啊?”

司徒泠耳尖被激得有些泛红,却还是稳着表情冷哼一声:“不如此打探,那你能待如何?”

白晓闻言,更是“噗嗤”一笑,道:“得得得,我能待如何呢。湛露大弟子呀,这红尘世俗之事,你可学着些吧!”

说完这话,小少年笑嘻嘻一甩衣摆,步子轻盈地走到了账台前。

账台后面正坐着此店的胖掌柜,半倚不倚在太师椅上会周公。白晓往那木台上一趴,倒也没作声,只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啪嗒”一声拍在上面。

“欸?”

客栈老板被这声吓得打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念念叨叨正欲骂两句是何人扰了他清梦,偏生一眼瞅见了那摊白花花的碎银。

“哎哟!”

他的眼睛顿时从条细缝瞪成了溜圆,目光发直道:“小公子,有何吩咐?”

白晓指指身后那桌边坐着的司徒凛和段昭英,笑道:“我今儿碰上了几位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哥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劳烦掌柜的,你这儿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招待,银钱管够。”

“嘿,贵客,贵客啊!”

商人岂有不爱财的道理,那老板闻言,肥胖的身子顿时从太师椅上弹起。赶忙欢天喜地地将银子往袖里一拢,对白晓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小公子您稍等啊,小店的菜包您满意!”

远远眼瞅着那掌柜乐滋滋地往后厨去了,桌边的宁攸却颇为诧异地咂了咂舌:“嘶,白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而且他一个逃难的,却是哪儿来这么多钱摆阔的啊?”

宁攸这话本是随口一问,旁边坐姿极端正的司徒泠听了,却难得身形略抖。

只见那不苟言笑的湛露弟子伸手自怀里摸了摸,面色瞬间又黑大半。一把掏出个锦缎钱袋,两下扯开系绳,朝着桌子倒过来一甩——里头竟是轻飘飘的空空如也。

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还能怎么来的,从我这儿来的。”

“噗。”

云濯瞅着这仨活宝一出接一出的闹,真真荒唐又可爱,倒让他触景生情,颇有点想念起自己同司徒凛那轻狂的年岁。但此刻碍着一堆人在前,又不好直接说出口露了身份,只能悄悄拿袖子掩了嘴,贴着司徒凛的耳朵低语出声:“哎哟,不得了不得了。凛兄你瞅瞅,子寒这小子是古板得跟你没半分相似,可白晓却比你当年古灵精怪的鬼点子还多一倍呢!啧啧,这叫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司徒凛低低一笑,毫不客气地将云濯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偷钱能偷到子寒头上,此等才智,在下真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什么自愧不如?什么一代更比一代浪?”

好端端的诗句俗语都能被胡诌成这样,旁边的段昭英颇有些听不下去,对人默默翻个白眼:“我看你俩也挺浪。”

“什么?!”

几人虽贴着耳朵言语,细碎声音仍让司徒泠听个大半,抬眼正见自家亲哥明目张胆同段道长的剑童拉拉扯扯,而段道长亦见怪不怪不予阻拦,甚至还跟着二人一道贼兮兮地打量自己,顿时大感愤懑:“你,兄长,你们又在言语些什么!”

“哎哎,子寒莫气。”

司徒凛见状,忙打哈哈道:“我刚是在央容公子给我暖手呢。”

“两个大男人暖什么手?!”

见面前二人行姿暧昧,司徒泠更觉不可思议,但到底对方是自己亲哥说教不得,憋了半天,只得气鼓鼓一甩袖子:“分明就是私下揶揄于我的托辞,不可理喻!”

语罢,便不再作声,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愈来愈沉,不消片刻更是活活成了黑锅底。一旁的宁攸看得胆战心惊,急急低咳两声出来打圆场:“哎,行了行了,子寒兄息怒。你看看菜都来了,吃菜吃菜。”

司徒泠闻言,吊着脸抬眼一看,果见方才那避他如避瘟神般的小二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端盘走来。三下五除二上好了一桌子荤素皆备,冷热全有的家常菜,又“哐当”一声,在旁边放下两坛温好的黄酒,殷勤道:“爷,菜上好了,您慢用,慢用。”

到底是花了自己银子借花献佛来的一桌菜,小古板冷眼上下瞥瞥,再瞅瞅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大转变的小二,咬咬嘴唇,冷脸没作声。

然而司徒凛这人的字典里素来没有“见好就收”,见状玩味地晃了晃扇子,还嫌没戏弄够自家弟弟似的笑道:“瞧瞧,瞧瞧,有钱能使鬼推磨。子寒啊子寒,这人情世故你可得多跟白小公子学着点儿。”

被这么一点名,司徒泠面上仍是招牌式的毫无表情,极不以为然道:“哼,投机取巧有何可取?兄长你是还嫌跟你一样的人不够多?”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

司徒凛摇头晃脑道:“此乃交往之礼,怎么就投机取巧了?”

司徒泠白眼都能翻上天:“偷鸡摸狗还借花献佛,简直就是不循礼义,兄长你休要强词夺理。”

司徒凛瞅着自家亲弟,悠悠叹气道:“哎,子寒,你怎如此不懂变通?”

司徒泠瞅着自家亲哥,黑脸怒驳道:“兄长,你怎如此不懂规矩?”

这大眼瞪小眼的兄弟俩皮囊本生得极像,此刻却偏偏互相看不顺眼地怼了起来,乍一瞅不得了,倒像是谁人跟镜子里的自己吵了一架,真真好不滑稽,好不奇特。

云濯摇摇头,又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得,还以为时隔三年,他俩能有什么长进呢,现在看来,也还是难逃这幅鸡飞狗跳的样子嘛!

不,或者说,再加上他们这一帮人,那或许会更加混乱,估计还不如以前呢!

“哎,子寒兄,司徒兄,少说两句吧!吃菜,吃菜。”

见势不对,宁攸赶紧堆着笑转移起了话题,拿筷子一指面前的那碟被调拌得油光水亮的凉菜,打岔道:“你看,这便是我们苏杭的名菜——烫干丝,入口软嫩又鲜美,也就是在这江南小镇子里能吃到,若是在庐陵或蜀中啊,可都吃不到呢!”

“这道也不错啊。”

好久没说上话的段昭英,也趁机附和着呷了一口碗里的排骨藕汤,赞美道:“这藕汤真是鲜美,你们快尝尝,快尝尝。”

话至此刻,众人都纷纷拿起了筷子,司徒泠本是面色不善还欲再言,这下也只好收了声,闷头吃起菜来。

“行吧,吃菜,吃菜。”

一看那兄弟俩偃了旗息了鼓,虽对此等平常小馆里的饭菜口味仍抱迟疑,云濯也决定从善如流,执起筷子夹了块三鲜腐皮往嘴里送。可待抬头时将目光顺带往旁边一瞥,偏生冷不防瞧见了旁边亦拿起筷子的司徒凛。

结果这一瞧可真不得了,差点没把他眼珠子瞪出来。

司徒凛面前此刻正摆了盘红红绿绿色泽极艳的剁椒鱼头。乍看之时云濯便觉那菜不对,待细细一瞧,才发现这鱼头是一筷子没动,剁椒倒全没了。

再往旁边瞅瞅呢,更不得了,司徒凛竟还在一筷子一筷子将那盘里半青不红的辣椒往自己嘴里送,整个过程流畅自如,毫无停顿,甚至连口白饭都未就着,一整盘辣椒竟几乎就这么被他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云濯目瞪口呆。

——这,这人该不会是离了蜀中太久,又在西域没吃上什么辣食,如今在此见了辣子,一个激动没收住味觉的思念之情,脑子坏掉了吧?

司徒凛嗜辣,这点他心知肚明,毕竟在蜀中那地方,谁要是口味清淡,才叫不同寻常。

当年他跟着司徒凛厮混时,俩人倒也经常趁着浮生半日闲去城里找馆子,点上一桌红通通的川菜再斟上几壶小酒,直吃到唇舌发麻,才算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可,天地良心,当年的司徒凛嗜辣归嗜辣,到底也不至于连菜都不动,直接抱着辣椒开嚼吧?

难不成一别三年,这人的口味也跟着岁月一起变重了?

云濯看了看那碗里叠了一层辣椒的人,嘴角抽了抽,斟酌着开口道:“司徒兄,你,你这是吃菜,还是吃辣椒啊?爱吃辣的也不是你这么个吃法吧?”

司徒凛彼时正将一块红椒往嘴里送,听了这话顿了动作,轻咳一声放下碗筷,面不改色道:“容公子,你不知食辣可去湿避寒么?此地说近了那是挨着归离潭,说远了那是毗邻云梦泽,如何看都可谓是湿气甚重啊。我此时多吃点辣子也没什么坏处吧。”

“胡说八道。”

一边的司徒泠本就憋了许久,这下又有点听不下去,不动声色地撇撇嘴:“我等习武修灵之人讲求饮食清淡,如此方可不损元气。照你这般吃法,只怕五脏六腑都得出毛病。”

“嗐,我说司徒子寒。人家爱吃咸的还是辣的,酸的还是苦的,你少管两句不成么?”

付完银钱的白晓,此时方大摇大摆地上了桌,边端着个瓷碗夹菜,边对司徒泠道:“要照你这么说呢,我在苗疆待过快三年,后来又颠沛流离四处逃难,那这一路,可是什么都吃过……莫说辣椒,连蛇虫鼠蚁我都能剥捡剥捡烹饪了,照你所言可不是要随时随地一命呜呼了?”

彼时正吃着一碗清淡素菜的司徒泠,闻言一下子滞了神色,诧异道:“且,且慢……你说什么?蛇虫鼠蚁?”

白晓头也未抬:“怎的?”

司徒泠大感震惊:“那东西能吃?”

白晓点点头,笑得人畜无害:“是啊,怎么?子寒兄你若想试试,等有机会到了苗疆,我请你吃啊!”

“别别别,免了,免了。”

司徒泠一听这话,连连摆手,脸色也变得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煞是难以言表。纠结半晌,才又低声自语道:“匪,匪夷所思。”

“噗。”

酒足饭饱,云濯正推了碗筷捻着杯茶在喝,瞧见这俩一惊一乍的祖宗,差点没笑得一口喷出水来。于是连连清咳几声,佯作掩饰,又用胳膊轻撞了两下司徒凛,低声道:“哎,凛兄你瞅瞅,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看看你这古板弟弟,跟你顶嘴时振振有词,怎的如今就被白晓揶揄成这样。”

司徒凛一只手摇着扇子,另只手不露声色将他往怀里带带,一本正经地继续占人便宜:“啧,这你就不懂了吧?此之谓一山更比一山高呗。”

众人谈笑着觥筹交错,半晌功夫后一桌菜便不知不觉少了大半。宁攸本瞅着那些残羹冷酒正揉着肚子,却忽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一拍脑门,如梦初醒道:“不对啊,白晓,我们不是要打听那望泉镇的事么?你点这桌子菜,究竟是几个意思?”

仰在一边椅子上打着酒嗝的白晓闻言“噗嗤”一笑,眯着眼摆出副“你就瞧好”的神态,伸了手来冲着那胖掌柜晃晃:“劳驾。”

胖掌柜马上点头哈腰地跑来,道:“小公子有何吩咐?”

白晓咂咂嘴,摇头晃脑道:“掌柜,你这酒菜不错,我甚是满意。只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你可否允了啊?”

那掌柜连连点头,殷勤道:“哎哟,小公子见外了吧?你可是我们店里的贵客,倒说什么‘不情之请’呢?”

白晓却面露难色般摆了摆手,佯作叹气道:“唉,你且听我说完。实不相瞒,其实我这几位哥哥呢,此行乃是为了寻其半年前出走的表妹而来的,这不就想跟您打听打听嘛!”

那掌柜忙道:“哦?那令兄台的表妹这是?”

白晓又一抬手,将那掌柜未出口的话语止了住:“嗐,还能怎么回事?就是小姑娘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一气之下跟着情郎跑回人家家里了呗!”

“啊?”

掌柜一愣,片刻又问道:“那,那这位姑娘的情郎,乃是何方人士啊?”

白晓摆出副苦笑面容,叹道:“哎,那地听着远在天边,说来却是近在眼前。可不就是你们这镇子南边的望泉镇,所以我们才……”

“哎哟,哎哟,小公子,听我一句劝,那望泉镇去不得,去不得啊!”

岂知甫一听到“望泉镇”三字,那方才还满脸笑容的掌柜竟是瞬间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那地方遭了邪祟,都成座死城了!”

第三十章:望泉疑云 其一

“什么?死城?”

段昭英闻言,急急站了起来,质问那掌柜道:“怎么回事?”

“这……”

那掌柜犹犹豫豫:“道长,这我可说不得呀!”

段昭英疑道:“如何说不得?”

那掌柜苦笑道:“那望泉镇因遭了鬼王报应方成了死地,倘若这我一说又激怒了那鬼王,让我们这一镇人也遭邪祟所杀,可要如何是好?”

“呸!叫你说你就说!怕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瞅着那掌柜的瑟缩样,段昭英额上青筋直跳,径直将澜霜向桌上一掷,怒道:“什么邪祟!什么鬼王妖王!我便是除妖的道士,还能让它吃了你不成!”

那掌柜仍是面带犹疑,嗫嚅道:“道长,这,这,我……”

“咳,段道长息怒,息怒。”

眼见气势剑拔弩张,白晓连忙上前拍拍段昭英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又转对那客栈老板一拱手道:“店家,我们实在是寻人心切,还请您仗义相助。邪祟报复无需担心,我们有武功在身,自会保您平安。”

这苗疆少年本就生得副白净清秀的好皮相,狐眸一弯便惹得人难以拒绝,此刻还偏偏一改了方才插科打诨的抖机灵劲儿,颇圆滑世故地掏出几两银子往那掌柜手里塞,压着糯糯的嗓音道:“您若愿告知此事一二,这些银钱不成敬意,权当给您的谢礼了。”

“唉……”

到底是拿人手软,眼瞅着一把银子又被硬塞进了自己怀里,那掌柜犹豫片刻也终于噤了声,低着脑袋来来回回踱了两圈,方痛下决心似的一叹气:“罢了罢了,看你们寻人寻得也颇为不易,再加上那妖祟委实草菅人命,伤天害理,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此地人多眼杂,随我进屋内说吧。”

闻此言,众人忙顺其示意小心翼翼挤进了间偏僻客房,正下饺子似的将将坐了下,就见那老板小心翼翼扒在窗前向外左望右瞄。足足折腾好一会儿确定了外边无人,才终扯来个矮凳坐下,缓缓道:“公子们不知,这望泉镇的事儿啊。得从半年前那无名山上来了厉鬼说起……”

厉鬼?半年前?无名山?

那掌柜甫一开口的短短几字便听得云濯气息一滞,忙用掩在袖下的手暗暗敲了敲司徒凛的小臂。

对方侧过脸来,神情亦是同他一般的迟疑共凝重。

半年前,正离清洛道长尸首失踪一事的时间不远。

难道那红枫上的鬼气,与望泉镇一夜化为死城的原因,皆是这无名山上的厉鬼所为?

……如果是的话,那清洛道长的尸体,岂不极有可能就在那无名山之上?

而一旁的段昭英见他俩神色微变,沉吟须臾似也想到了这点,抬眼疑道:“你说什么?无名山上的鬼?”

那掌柜点头道:“不错,而且还是一男一女两个鬼。男的那个自称”鬼王墨曜“,穿一袭红内袍,披一件黑外衣,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周身散发着诡异的煞气,看着极其骇人。女的那个自称”丹朱“,着一身殷红衣裳,浓眉大眼,乌发朱唇,观之倒比那男的像个人,可惜偏偏也是个索人性命的妖魔厉鬼啊!”

和司徒凛交换个眼神,云濯又沉着深色低声疑道:“煞气深重是一回事,那店家你为何说他们索人性命?极其骇人呢?”

那掌柜答道:“嗐,公子啊,说来你们不信。起初因那女鬼长得有几分姿色,当时望泉镇里曾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纨绔公子结伴上了山去,意欲与之结交。可谁知,谁知那些轻薄之徒竟全都有来无回了。待三日后他们爹娘赶过去寻时,你们猜寻到了什么?”

云濯皱眉道:“莫非,是那些人的尸体?”

那掌柜摇摇头:“是穿着那些人衣裳的一具具白骨啊!”

“什么?!累累白骨?”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大骇,段昭英当即急问道:“发生此等草菅人命之事!你们为何不报官?”

“哎哟!道长啊!你以为我们没报官么?”

那掌柜道:“可当时,那官府的人闻讯上山竟也都迷了路了,待九死一生回来之后便悉数疯了。县太爷一瞧这架势,更是径直吓得甩手不管……我们又不能弃了这祖祖辈辈留下的地方去逃难,便只能日日胆战心惊地捱着了。”

司徒泠疑道:“那后来呢?他们可还做了什么恶事?”

那掌柜却摇摇头,道:“唉,自打那些轻薄之徒死于非命,望泉镇里的人倒是都吓破了胆,也没敢再靠近那无名山。之后几个月那鬼王又吸引了周围不少孤魂野鬼前来投靠,还顺便修了座玄殿,算是宣告占山为王了。但好在那一山的鬼眼见着没人靠近,和镇民的日子倒也过得两不相扰,除了某几个没眼力见的小鬼偶尔下山来偷抢过东西,镇里还真没出什么大事……”

“没出大事?”

云濯听得更加一头雾水:“那望泉镇怎么又成了死城了?”

“唉,这就是几天前的事了。”

那掌柜连连叹息,道:“那天晚上天漆黑得吓人,我偏因嫌天热,在店门口摆了张躺椅打盹。谁知三更刚过,竟忽然听到一声声‘救命’的惨叫。简直凄厉得不成样子。而仔细一听,那惨叫可不正是来自望泉镇?”

司徒泠闻言急道:“惨叫?那你们可去镇里看了?”

那掌柜道:“哎哟,这怎能不看啊!当时我和几个汉子一听到这声,立即就急了,披件衣裳便往那镇子方向走。可,可还没走到镇口,呼救声竟又戛然而止,而且不止如此,天上还出现了异象,简直能把人吓破了胆了。”

司徒凛疑道:“异象?什么异象?”

掌柜道:“当时那夜空黑得不见五指,镇里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灯火,可就在那一瞬间,无名山和望泉镇的上空竟是光芒大盛,似有血光飞舞,好不吓人呐!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必是那望泉镇遭了什么邪神的报应了吧。”

白晓惊道:“什么?血光飞舞光芒大盛?那然后呢?镇子就这么被那什么鬼王的妖术屠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被屠了啊。”

那掌柜一拍巴掌,摇头叹道:“我们念着人命关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便硬着头皮冲了进去。可那镇上的屋子,要么大门紧锁,要么空无一人,还隐隐散出一股子血腥味,我们在街上喊了半天,都没个活人应答。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好说是不是被屠了啊。”

段昭英皱眉道:“……发生如此诡异之事,纵官府袖手旁观,你们又为何不向附近的江湖门派寻求帮助?”

那掌柜摇摇头:“道长啊,这事这么邪门,一看就不是人为啊!定是望泉镇有人激怒了鬼王,这才招来满镇被屠之结果。你不惜命,我们可惜命呢!这要是再出去寻什么帮助激怒了鬼王墨曜,凭他那一夜之间屠戮一城的速度,估计还没等救星来,我们这青石镇怕就变成下一个望泉镇了!”

“所以你们这几日,便选择了像当初的望泉镇一样,装聋作瞎,粉饰太平,以求那鬼王不要一怒之下也屠戮了你们性命,直到今日遇到我们……”

听完一切,司徒泠难得此时没再搬出条条框框教育别人,反是低头陷入了沉思。

“我倒觉得,掌柜也没说错。”

一旁半天没开口的宁攸思量道:“毕竟算来这附近最近的武陵云家,单骑马来去的路上时间,也要三日有余。若他方才所言非虚,且不说此事云家是否会愿意相助,光这一趟的时间都赶不及那鬼王杀人的速度吧。”

“可纵那鬼王有通天之能,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吧。”

白晓皱着眉道:“且不说我本来就欠人一句抱歉,光是这一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百姓就……”

“哎哟,小公子,你怎如此死脑筋!”

那掌柜急道:“我方才说了这么些话,不就是想告诉你那望泉镇凶险至极,根本去不得嘛!再说若你们贸然前去,激怒了那鬼王,先不论你们是不是要性命难保,连我们周围这些平头百姓怕都要遭了殃呀!”

“不成,这镇子我们一定要去。”

司徒泠神色凝重道:“依你方才所言,那夜虽是惨叫连连,血气甚重,但之后却未见尸体。因此这镇里的百姓说不定还有活口,我们身为仙家弟子,横竖不能自己先吓坏了自己,见死不救。”

宁攸叹道:“可司徒兄,若我们真斗那鬼王不过,先莫说自身性命,万一到时反害了这一镇百姓可如何是好?”

这俩少年的话语算是戳到了矛盾的点子上,云濯不由得皱了皱眉。

——去,是凶险万分,说不定还会连累他人,不去,又有失道义,何况以他们三人的立场,去那镇中的意义,还比这三个小祖宗多了一层:查明无名山鬼气原委,寻得清洛道长的尸身。

此事事关这场还魂交易,更牵连着他云濯的命。现下若不去,先莫说届时会不会打草惊蛇教那鬼王失去踪迹,光是时日拖久怕都会导致事情闹大,引来五派其他人介入,最后害他暴露身份。

所以于他们而言,哪怕那镇里是火海炼狱,如今怕也得硬着头皮去一闯吧?

思至此,云濯抬眼瞄了瞄身边的司徒凛,只见对方此刻若有所思,正拿扇子托着腮帮,对那三个少年道:“你们三人间,谁的轻功最好?”

司徒泠道:“云崖宫武学轻盈飘逸,轻功身法自然是宁攸高我们一筹。可兄长你问这是何意?”

司徒凛道:“我在想,若此镇非闯不可。那我们不妨兵分两路,让轻功最好的宁小公子前往最近的武陵去寻求接应,而我们剩下五人则先进那镇里去探探虚实。如此纵有什么岔子,以我们的武功应也尚能和那鬼王纠缠几日,到时接应一至,这镇里百姓的性命不也就有了保证?”

“嘶,这倒也是个办法。”

宁攸思忖道:“可我听说,最近这云家的家主麒麟君跟我们陶师兄出门游历去了。我此时前去还能搬着救兵么?”

云濯不假思索道:“这你别担心,麒麟君不在,可云家总得有人管事。我看现在他弟弟白泽君八成就在武陵坐镇呢!这白泽君性情温文剑法高超,还极好说话,你尽管搬他来救,肯定错不了。”

“嗯,我明白了。”

宁攸闻言,对云濯笑着点了点头,隔了片刻后,又忽想起什么似的调侃道:“哎,容公子,你不是段道长的剑童么?怎对云家之事如此了解?莫非你不仅模仿那江湖罪人天狼君的衣着?还连人家的家底都查了个遍?”

第三十一章:望泉疑云 其二

“咳,这……”

云濯闻言气息一滞,方知自己一时不假思索的言语又引了怀疑,忙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也就是闲的没事,模仿模仿别人的装束,哪能无聊到因个江湖遗罪去打探别人家底呢?”

宁攸面露疑色:“那你这?”

岂知,宁攸话音未落,一旁的司徒泠倒先愠怒起来:“哼,奉一个江湖遗罪为模仿对象,简直胡来!”

顿了顿,又冷声对云濯道:“容公子,这云千玄弑父叛师又血洗别人满门的穷凶恶极之举,已是不争的事实。此等罪大恶极之人,我劝你也莫要再效仿之了!”

语罢,仍似意犹未尽,那小古板又面色微愠地一甩袖子,侧过身去对宁攸正色道:“你也是的,那天狼君三年前血洗云崖,残害了你多少同门。如今碰到这么个是非不分又效仿那人穿着的糊涂剑童,你不教训也就罢了,竟还调侃的出来?”

少年将这话说得声色俱厉,那理直气壮的认真神情分明又是要展开一番说教。云濯在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道间实在深知其厉害,此刻一见情况不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赶紧认了怂,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宁攸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喃喃道:“司徒兄,我这也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嘛,这便知错了。”

谁知不消片刻,云濯和宁攸这边是乖乖偃旗息鼓,旁观半晌的白晓却又不乐意了:“哎,打住打住,司徒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爱听了呢。”

那苗疆少年不屑地挑了挑眉:“人家容公子只是模仿穿着,又不是模仿那云濯杀人放火,别人穿什么衣裳关你何事?再说那云濯害人性命是不假,可最后不也被他亲哥杀了?俗话说‘人死万事空’,何况还是个死了这么些年的,看在你亲哥份上好歹留点口德嘛!”

谁知,司徒泠闻言仍是面色严厉,不以为然道:“强词夺理,他云濯当初既敢做出此等伤天害理血洗别人门派之事,就亦该料到今日被口诛笔伐之结果,我如何说不得!”

“你!”

看见对方完全没有要听的意思,白晓也有点急了眼,道:“司徒子寒,你这人脾气怎么如此之臭,死活就是不听劝呢!”

司徒泠毫不示弱:“这怎么就是不听劝了?分明是你要混淆视听!”

白晓怒目而视,挑衅道:“嘿,什么叫混淆视听,来来来,司徒子寒你给我说个清楚!”

司徒泠道:“说就说,那云濯分明就是个罪……”

“行了行了,子寒白晓,都少说两句。”

眼见那俩少年又杠了起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云濯也快变了脸色,一旁的司徒凛委实有些看不下去,忙将手中扇子一转,不露声色地打起岔:“你们这俩小子,怎为芝麻绿豆大的事又吵起了嘴来?喏,你们刚刚也说了,这天狼君都死了好些年了,你骂他也好,捧他也罢,这一时的口舌之利都是无济于事了。”

顿了顿,又总结道:“要我看,与其在此讨论八百年前的旧事,还不如赶紧想想怎么去解决那望泉镇之事呢!”

“对对,司徒兄所言极是。”

看着面前不甘示弱的两人,宁攸也赶紧做起了和事佬:“都怪我方才一时嘴快起了个头,这下倒忘了正事。得得,斗嘴我就不奉陪了啊。”

语罢,又拍拍那怒目而视的二人之肩膀,道:“子寒兄,白晓,我看你俩也快别争执了!正事当前,早些歇息,明日赶紧随司徒兄和段道长一起去那镇子里救人吧!诸位,我们今日便散了,散了啊。”

语罢,那月白衣裳的云崖小弟子又中规中矩冲众人一拱手,也不待回应便快步出了客房门。白晓亦点头回个礼,勉强算是鸣金收兵,吐吐舌头一甩手,脚底抹油。

这下,方才喋喋不休之人唯剩下了个小古板,徒憋着一肚子说教没来得及出口,回过头来颇不甘心地剜了云濯一眼。

他眼神里仍很有几分想要继续念叨的意味,可待看到自家亲哥时却又稍作了收敛,徒张张嘴终是没吱声。沉吟片刻,愤愤地转过身子,撂下句“好自为之”甩手而去。

“咳,诸位公子,这事儿说完了。小的这也就告退了,回见,回见。”

那客栈老板一见屋里的人散了大半,气氛又不怎么对劲,连忙要顺势跟了去。一旁的段昭英见状,也匆匆同司徒凛和云濯一拱手:“那我送送店家,这便告辞了。”

语罢抬手推门,不消片刻客房中便只剩下二人身影。

都走了?

还好没露馅啊。

适才阴差阳错逃过一劫,云濯长舒口气,岂知还未再斟酌再言,却先被司徒凛拎着扇子敲了敲脑袋。

只听得那人调笑道:“怎的?是不是子寒他们一番言语又让你感旧伤怀?”

“嗐,那倒不至于。”

回味着方才少年们的议论,云濯心里倒是异常平静,毕竟同当年他听到的诸多对“天狼君”的控诉之词相比,今日司徒泠这番话的措辞实在算是颇为温和。

他微微摇了摇头,自嘲般道:“其实你弟弟也没说错,我嘛,当初既选了这条一走到黑的路,便不曾怕过什么生前身后的毁誉虚名。”

言及此处,云濯忽眯了眯眼,仿佛在追溯什么久远的回忆,不假思索道:“嘶,只是比起这个,不知是不是为了刻意跟你弟弟叫板,白晓这孩子,竟愿替我这么个死了多年的罪人说话,倒有点让我……”

顿了顿,却似连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般摇头一叹:“呵,罢了罢了,应是我多心。大概这孩子维护我也只是因他们苗疆民风淳朴,秉性仁慈吧。”

这话说得本是有那么点伤感,可当着司徒凛这位故人在前,他倒也不想再搞什么伤春悲秋的往事回忆录,双手故作坦荡地往胸前一抱,却偏冷不防隔着衣料碰到件细小精致的硬物,似乎还带着些微凉意。

心下一惊,云濯忙伸手去掏,方发现那物竟是司徒凛在西域兵行险招之前给他的碧玉钥匙。

精雕细琢的钥匙波澜不惊地躺在他怀里,冰凉圆润的触感也慢条斯理自指尖传来,这下子,本经历了前前后后一通折腾早被云濯抛之脑后的那段记忆,却猝然上了心头。

想到那日莫名其妙被面前人塞了钥匙又打晕,虽是后来有惊无险出了冥幽,自己却仍摸不清这番莫名“托孤”的来头,云濯眉间一皱,方才那番风波带来的情绪也瞬间抛去了脑后。

于是神情凝重几分,他抬眼望向司徒凛,五指一展,碧玉钥匙正在其中:“凛兄,最近变故频出,我倒险些忘了,这钥匙的来头你是不是得给我交待交待啊?”

司徒凛闻言愣了一愣,眼里闪过不明意味,大约也未曾想到云濯在此时会提起这茬。然思忖片刻,却仍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扇子,面不改色道:“呵,这不着急,到时你总会知道。”

“哼,少给我打马虎眼!”

眼见司徒凛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云濯也有些急,忙道:“什么到时不到时!谁知到时你会不会又像在南诏般囫囵将我骗过!分明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怎就如此不把我当兄弟,不愿现在说个清楚?!”

说完了这话,又皱着眉打量一番那人,兀自摇头:“这三年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要不怎会……”

怎会有如此多的反常之举……

性子闲散却忽然在这三年间任了魔尊,身临险境时却忽然交给自己神秘的碧玉钥匙,还有稀奇古怪来历牵强的臂上伤疤,以及今日突然过分嗜辣的饮食癖好……

这不长不短的三年间,司徒凛说变也未大变,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却让云濯隐隐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此人必是瞒了他什么。

可是,看着面前人那一副缄口不言的形容,他终究只能长叹一口气:这些细细小小不痛不痒的疑虑,此刻偏偏如滕蔓般绕在一起,令他百思不解,也愈发看不透司徒凛,只觉一别三年后的那人熟悉又陌生,倒有点让自己不知如何相待,也有点不敢再自诩对司徒凛了如指掌了。

少年时的他何等潇洒轻狂,何等不知愁滋味。一门心思向着司徒凛身上扑时,从来只觉得那些文人骚客“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的感慨不过是庸人自扰,永远也不会与他相干。

可现在这句话的境遇当真应验到了他和司徒凛身上,却原来也是这般教人不知如何自处啊。

“云濯。”

然而,正当云濯神情恍惚地胡思乱想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唤,紧接着腰便被一阵不轻不重的力道箍了住,连右肩也随之一沉——司徒凛的下巴作势压在了上面。

身后那人的一呼一吸,将二人交错的发丝轻轻带起,撩得他耳朵根子酥酥麻麻直痒,然后还用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宠的语气哼道:“听话,别闹。”

“凛,凛兄!你,你这是作甚?!”

忽被这么一“偷袭”任谁也忒招架不住,云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本就因质问而激动的气息也更乱了三分,只能趁着四肢还未因脑袋短路而僵直,急急甩手嘴硬道:“你,你别来这套转移视线混淆视听!对我一点也不受用!”

然而,话是这么说,胸口却早已起伏得突突不成章法,一颗心也跟着乱七八糟地瞎蹦跶,就差没撞出嗓子眼儿了。

似乎跟坊间册子里,那才子佳人初见钟情时的小鹿乱撞也有那么点儿相似?

惴惴不安,面上充血……似夹杂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这下,云濯脑袋里真真乱成了一锅粥,心里仿佛也蹦出来头老鹿扬蹄一撞,径直将方才振振有词的争执之念往旁边怼飞了去。

要说以前俩人年少时将嬉笑玩闹插科打诨当作家常便饭,倒没少做过此类接触甚密之举。可那会儿大家心思都单纯得很,任如河也带不出这等情绪,更别说让他有这等体验了。

啧,云濯啊云濯,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凛兄的敬佩之情纯洁到苍天可鉴日月可明,怎么如今被人家一撩,就差点忘了原则,还成了这幅德行?

……莫非,你真如那段道长和凌薰的调笑所言,这一番借尸还魂没弄好真成了个断袖?还是对凛兄有着非分之想的断袖?

想到此处,他只觉背后瞬间汗毛竖起,猛地打个激灵,连连甩了甩脑袋。

不成不成,怎能做此等念想,这不是在折辱自己也是在折辱凛兄?!

休要胡思乱想了,这一定是你同凛兄一别三年,太久没有此类亲密之举,一时激动罢了。

心里自欺欺人,脑袋里也兀自天人交战起来,可另一边司徒凛见怀里人呆愣愣立着不作反应,倒以为云濯仍在怄气,斟酌再三,又压着声音开了口:“莫急,等此事暂结,你随我回九淼,到时一切自知。”

“这,这可是你说的?”

此言一出,他可算被砸了个激灵,一抖身形想回了正事,可算将方才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搁了脑后。

只不过此刻司徒凛开口之外的动作更是得寸进尺,低头微微一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道:“自然是我说的,还望云三公子君子为怀,宽限在下些日子。”

云濯闻言,忙甩甩脑袋,轻咳两声可算找回点刚刚质问对方的威严,故作镇定地弹了下司徒凛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哼,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本少这次就先放过你,到时候可别再给我打马虎眼!”

“是是是。”

眼见那人终于又吭了声,司徒凛轻笑一声,问道:“那云三公子,还有何吩咐?”

还有何吩咐?

被这句调笑话猝然问得有点懵,云濯低着脑袋扯扯袖子勉强算是正了衣冠,又心虚地哼唧道:“还能有什么?你先把脑袋给我挪开,再把手放开,此地是客栈,这等举止有违礼义廉耻,叫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司徒凛这下彻底没绷住,噗嗤一笑道:“可三公子,你现在抓着我的手,我倒怎么挪得开啊!”

“一派胡言!本少怎会……”

云濯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头看了下去,却偏偏瞧见了自己的双手,正颇不安分地攥着司徒凛绛紫色的袍袖,情不自禁地蹂躏着——合着方才被他捏了半晌的,压根不是自己的袖子,而是面前这位的。

这下可好,平日那抹司空见惯的紫色,此刻偏在云濯眼里显出了十二万分的扎眼,他吓得又是一个激灵,针扎了似的松开了手,两只爪子尴尬地无处安放之余,嘴上还不忘故作镇定道:

“我现在松开了,你,你赶紧放开!”

结果,他最后一字还未出口,司徒凛那边早应声松了手。

终于“重获自由”,云濯这会儿真真就差没一蹦三尺高。三两下冲到客房门口,临抬脚时却又觉得方才这一番折腾实在尴尬,于是又勉强按着不稳的气息对司徒凛道:“我,我明天去准备些机关材料,省得到时候进了那望泉镇手无寸铁拖累你们,今日先去歇息了!凛,凛兄告辞。”

语罢,便逃跑似的快步冲出了客房门去,未等回复也不敢去看那人的表情,只在最后跌跌撞撞跑远时,听到了身后一声似有还无的轻笑。

此情此景若要搁在当年,他大约会对自己这一番行为表达出十分的不满,甚至还要自省一番——因为真真不仅狼狈到了家,还算对友人颇为不敬。

可惜现在,这莫名其妙的悸动和乱七八糟的思绪让他几近难以自保的边缘,自然也就顾不上那许多。心里只祈祷着,自己今天同司徒凛这一番折腾能安安稳稳翻过篇去,可别教旁人瞧见了心绪不宁的形容。

谁知,他偏偏忘了世间有句该死的古语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而自己今儿个大约正是遇上那祸不单行的不济时分。刚没头苍蝇似的踉跄着步子上了二楼,偏又好死不死在自己那间房门口“哐当”一声,撞上个绿油油青翠翠的人影——正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白晓。

“哎哟,这谁啊,看着点儿路!”

二人步子皆行得急,这下真真撞了个趔趄,待那苗疆小少年看清面前人后,又捂着脑袋惊道:“咦?容公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而且,你怎么脸这么红?难道,难道是方才被司徒子寒那番话气的?”

“哪,哪有!”

本来就心虚,云濯闻言这下更是头皮一麻,忙掩耳盗铃般拍了拍自己的脸,嘴硬道:“夜里风急,我方才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这,这是被风吹的!”

白晓欲言又止:“可,可今天夜里分明没有风啊。”

“行了行了,那是你五感迟钝,没感觉到有风!”

那小少年此语是无心之词,可云濯却听得更心虚了些,连忙摆摆手装模作样道:“不说了不说了,如今天色已晚,你也别在这晃荡了,赶紧各自洗洗睡吧!”

他这番表现大起大落,委实蹩脚得很,若要让司徒泠那般较真刻板的瞧见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追问,好在白晓是个人情练达的机灵孩子,见人语气不对便立马会了意,顺坡下驴地一拱手道:“好好好,不说了,那容公子晚安。”

说完这话,小少年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溜了,唯剩下个经此一番折腾心神不宁的云濯,怔怔呆立半晌,终恍恍惚惚地推门进了自己的客房。

他抬腿仰头倒在竹木床上,扯过被子翻腾来去,可片刻后睡意却终究散了个一干二净。甫一闭眼,脑袋里竟全是方才司徒凛那撩得自己酥酥麻麻的气息,还有那句莫名带着三分撒娇三分宠溺的“听话,别闹。”

完了完了,云濯心想,我天狼君前生搅得江湖不安宁也有好些日子,恶名远扬,造孽无数,什么刀山火海修罗炼狱都没怕过,这下却偏栽在这等风月事上了?

而且,对方是谁啊?

是司徒凛啊!

这人,与自己同为七尺男儿不说,还是他云濯当年最敬重珍视的人,是同他从十几岁一直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到如今的好兄弟啊。

凛兄一番好意,帮重生后的自己瞒着身份,又极尽全力帮着自己和段道长寻那一串隐情背后的真相,可自己呢,如何就能被人家一番无心之举撩成这个样子?心里还生出非分之想来?

真是作孽,作孽呀……

夜深人静,正是胡思乱想的好时刻,云濯躺在床上,徒睁着双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一边想着方才的情境,心里也一边翻江倒海起来,到最后只觉自己这一张老脸是越想越烧得热乎,翻来覆去直折腾到打更的来来去去好几回,浑浑噩噩也不知思绪神游到何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三十二章:望泉疑云 其三

云濯这一觉睡得忒不踏实。

后半夜才睡着不说,眠也入得极浅,脑子里的梦境跟翻画片似的来来去去,却都是他和司徒凛年轻时候的那几档子事:从十来岁时屁颠屁颠跟在人家后面念叨“凛兄”,到凌云会上为了吹捧司徒凛的那一段羞耻念白,再到那一年失魂落魄尽是遗憾的洛阳赏花行,还有某天夜里,自己为了安慰对方而摊出的那块堪比毒药的胡饼……

记忆的碎片浮光掠影轮流闪过,一处处细节却是分外清晰,搞得云濯在梦里又为自己当初的傻气汗颜了一把。神智迷迷糊糊间,一边在心里兀自念了念,一边又暗暗祈祷着这凌乱又折腾人的“回忆长河”赶快结束。

然,梦境既是称为梦境,便不会轻易随着做梦人的意志而改变。心里虽念着“快些结束”,那飘飞的思维却仍不为所动,最后倒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少年时,望泉镇里那段当时不痛不痒,事后想起却让人怅恨非常的除妖之行。

梦里的他,既没名声狼藉也未曾借尸还魂,还尚是雪发俊朗的少年模样,穿着颇不合身的状元袍,面上倒是一派同当年不怎么一样的春风得意。骑着白马迎着座花轿过了河,却没遇见什么妖女厉鬼,稳稳当当牵着轿里的娇娘进了喜堂。但见着父亲兄长堂前坐,连白暮生也拖家带口的赶了来,甚至,还被那白衣公子团子似的小儿笑嘻嘻于身上撒了一大把花生。

梦里的自己前前后后招呼着来客,手中的杯子就没空过,直待到落日西沉华月初生,觥筹交错酒歌宴罢,方才踉踉跄跄进了喜房。

锦床上的新娘丹裙碧衫,一方缀着流苏的帕子掩着容貌,云濯被灌得灵台不甚清明,半推半就要上了前去挑盖头,可称杆还未碰上喜帕,却忽打了个激灵——他猝然想起了原先自己此番除妖,所该面对的“新娘”该是谁。

而此时,那新娘子也慢悠悠开了口,半笑不笑的熟悉声音听得云濯气息一滞:“云三公子,有何见教。”

不知是不是有意,面前人将这句话说得低低,品来倒也不算难听,细回味之下还有那么点摄人心魄的意思。拿着称杆的云濯,却被针扎似的,“当啷”一声将棍子扔去,一手扯开了那碍事的盖头。

端坐床上的人,乌发半散嘴角微扬,脸上画着莫名滑稽又不伦不类的“八宝妆”。乍看之下本是十分恶俗,可偏偏脸生得好看,再加上那双红眸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此刻倒真被昏黄的喜烛余光映出了三分的不明意味。

色泽浅淡的火焰倒映在云濯忽然放大的瞳孔里,他只觉自己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也不知是被这诡异的情境惊呆了,还是被这莫名其妙重现在回忆之境里的人吸引了,呆呆愣了片刻之后,才忽察觉什么似的惊呼出声。

“凛兄?!”

梦中的惊呼化了现实中的一声惨叫,云濯双眼陡睁,几乎是同时便从床上弹起了身子,直引得那可怜巴巴的竹床猛然一颤——终于在一后背的冷汗之下醒了荒唐之梦。

然而梦是醒了,那梦中未歇的余韵却仍引得他胸口直跳,连脸也顺势烧了起来。

怎么会做这种梦的?

云濯拍了拍自己的脸,脑子里依然迷迷糊糊的,但心里越回味那梦中个中情节,却越隐隐生出种惶恐的预感。

——这场毫无自知的梦不请自来,昨日自己内心所有的辩驳岂不都要不作了数?而自己同凛兄那维系了十来年的“纯洁友谊”,只怕是真的越走越歪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任凭睡了一宿后乱糟糟的头发七七八八擦蹭在肩膀上,呆呆瞅着空荡荡的帐顶出了神,心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忒复杂:“难道,我真的对凛兄……”

“容公子?你病了么?为何还不起?”

谁知,正值怔怔出神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夹杂着白晓的问候,一下子把神游天外的云濯从那荒唐的思量中扯了出来。

他揉揉眼睛半直起身子,哑着嗓子应和道:“我无事,做了个噩梦罢了。等下便起了。”

语罢,挣扎着半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时,竟发现那窗外已是大亮了。

到底正事在前,云濯暗叫不好,顿时也顾不上去思索方才那个荒唐可笑的梦,甩甩脑袋一骨碌跳下床来,三两下穿好衣服,“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他这一下拽得忒焦急,木门被带起阵风,登时把外边一个碧衣散发的身影惊得缩了缩。白晓果然正抱着臂地在等候,一见他欲匆匆往外走,又忙关切道:“哎,容公子你这是……”

“咳,我去集市上采买点能制作武器的东西,省得到时候打起来拖了别人后腿!”

虽是被凌乱梦境扰了一晚上,云濯倒也没忘了昨天的说辞,冲那少年点头施个礼,径直往楼下走了去。

可他刚快步行了没一会儿,心里却又蓦地升起点不可名状的担忧。

——昨日那位撩得自己心神不宁的主正,此时怕正有可能也在那大厅里面候着。而自己竟还真被人家一撩就做了这莫名龌龊的怪梦,到如今竟不知以何心态来面对,可真真是见不得呀!

越想越糟心,云濯顿觉自己背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又一片,赶紧一缩脖子三两步跑回楼上,一把按着白晓的肩膀问道:“哎,问你个事,魔尊大人和段道长此刻都在哪?”

那少年本以为他已走远,蓦地被这么一拍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后,才挠着头道:“段道长一早就出去练剑了,司徒兄么,应该是在后院找了把藤椅,晒太阳打盹儿呢。”

“哦,这样啊,那甚好甚好。”

一听到不用和那位令自己多费神思的煞星打个照面,云濯可算长舒一口气,虽说心里又有了那么点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好歹算是消了燃眉之急。顿时也忘记去计较司徒凛大事当前还有心思打盹儿的偷懒之嫌了。潇洒地一撩衣摆转了身,又顺手拍了拍白晓的脑袋,心情大好地甩开步子往楼下走去:“我出发了。”

岂知,一见他要走,身后的白晓也连忙颠颠跟了上来:“哎哎,容公子等等,我也要去采买点东西,咱们一道呗。”

云濯闻言,象征性回头瞥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倒也没急出声反对。毕竟这小子昨日一番维护他的言语字字恳切,甚得欢心。是故他也就干脆“知恩图报”一回,权当带着这苗疆少年满街转转。

一大一小两人出了客栈,前脚后脚地在街上走着,不多时辰便将熙熙攘攘的小铺子逛了个遍。

只不过,或许是因受那望泉镇之事的影响,这里的镇民倒似没剩了几分心思去做生意,街上冷冷清清的,开张的铺面委实不算多。

“唉,这店里药材如此之少,可叫我如何备办跌打伤药啊。”

为数不多的几家开张药铺里,白晓忧心忡忡地瞅着账台上摊着的几包药材,撑着手臂摇头道:“难不成还真得二一添作五,让我自己现配啊。”

“哎哟,小公子,您就将就些吧!”

账台后的老板闻言,直摇头道:“我们镇子本来就交通不便不说,光是您要的那几味,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药材,放眼这中原之地,却上哪儿找去呀?”

“哎,罢了罢了,也算是我昔日用惯了我们苗地的药材,这下不够入乡俗了。”

白晓自暴自弃似的摆摆手,边掏银子边道:“那就这些吧,烦请老板给我包起来。”

“怎么?药材买的不称心了?”

少年话音刚落,就见云濯从铺面外掂着几个包裹走来,打量了那几味药材片刻后,又思忖道:“嘶,你这是要自己配伤药?原来你还懂医术呢?”

“嗐,我身为苗疆弟子,当年跟师父学过个一招半式罢了。治治小伤小病尚能一试,活死人医白骨这种可就别找我了。”

白晓摇摇头,待付完了银钱转过身来,又打量了打量云濯那些包裹,好奇道:“哎,那容公子,你这是买的什么啊?”

“哦,你说这些?最下面是木料,中间是铁制零件,上面这是包火药。”

不慌不忙地依次解释完,云濯又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扬手扔给白晓,笑道:“至于这包,你自己看看?”

少年闻言伸手一接,但见那油纸包因一番颠簸散开了道小口,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十颗圆滚滚的珠子,正莹莹向外发着光——正是夜光琉璃珠。

谁知,白晓看见这东西竟是一怔,沉默须臾便扯着云濯三两步出了那药铺,带着几分鬼鬼祟祟问道:“嘶,容公子,这四样东西加在一块,可就能做出机关火器了。莫非,麒麟君口中,那大闹冥沙的机关火器,当真不是司徒兄触类旁通所做,而是出自你之手……”

云濯不露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这小子果然鬼机灵,不过一见这四样原料便从那传言里猜到各中一二了。

他低低一笑:“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那伶俐的少年却没再作声。

一时半会儿没见答复,云濯倒也不介意。反正待入了望泉镇与那什么邪祟交起手来,自己会机关术这点早晚会被看穿。何况他直觉这苗疆小少年既是能出言维护天狼君,八成对自己何机关术也没什么恶意,既是这孩子不至于卖了自己,此刻便索性听之任之了。

于是径直略过那低头沉默的苗疆少年,又潇洒地一抄袖子将几样原料收回手里,他边顾自往前走着手里也边倒腾了起来,而待二人走到一处街口时又将袖子一挥——一只栩栩如生的机关蜂已自其中低飞高跃。

“嗡嗡——”

云濯又扬手一指,但见那薄纱为翼琉璃为眼的蜂儿抖着翅膀向着身后的白晓身侧飞去。

“这,这是?”

似是被这宛如活物的巧夺天工之术惊呆了,苗疆少年昨日八面玲珑处变不惊的脸上一时竟写满了各种情绪,似惊讶又似恍然,直将两眼向前望着,甚至因那精巧细致栩栩如生的蜂儿而连动作都停了住。

良久,待机关蜂终于又飞回面前人袖中,他才终于微微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云濯,声音隐隐颤抖:“容公子,你会机关术?你,你对那天狼君云千玄,当真是不止模仿了穿着……”

“不错,我会机关术。”

云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又道:“怎么,白小公子是后悔昨日维护我的那番话了?”

“不,不是的!”

白晓闻言,忙摇了摇头,又急急道:“只是,只是觉得容公子你分明会机关术,为何不早让我知道……”

一听这话,云濯倒有点乐了,笑着反问道:“早让你知道又能如何?岂不更让司徒泠和宁攸那俩小子觉得,我是个模仿穷凶极恶江湖遗罪的混蛋之徒?”

谁知,白晓一听这话竟有些急红了脸,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如竹筒倒豆子似的出口了大半:“什么穷凶极恶江湖遗罪!云千玄他分明……”

语至此,又忽觉哪里不对似的低了声音,口中却还喃喃有词:“云千玄,分明,分明是个好人。”

小少年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此刻更是刻意压了低,但这句话仍入了不远处的云濯之耳,顿时听得心下一动,忒有点意外。

有句俗话叫“墙倒众人推”,一朝负了恶名,这世上咒他骂他的人便是千千万。

这几年来,骂他骂得甚为难听的算是见怪不怪了。可非亲非故,在这情境下还替他说话,又觉得他是好人的,还真是平生头一遭见。

于是云濯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反问道:“世间人皆数这天狼君的罪过,你却怎知他是好人?难道当年你还认识他不成?”

“没,没有!我是苗疆人。怎么可能和武陵云家有瓜葛!”

白晓火烧了尾巴似的急急摆手,又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中原武林中那些所谓的‘豪杰英侠’,当年也不乏许多都是司徒子寒这样的罢了……那,那你们所谓的‘不肖罪徒’或许,或许也没那么坏呢?”

本来不过随口一问,倒也没想得到个确切答复,却是不想白晓来了这么一番欲盖弥彰的托辞,云濯忒有些忍俊不禁,忙又笑道:“噗,先不说这理由牵不牵强。光这话便是同司徒泠多大仇啊?那小子古板归古板,也别说人家什么‘豪杰英侠不过如此’嘛!”

“这……”

被云濯一调笑,白晓也自知此言说得十分站不住脚,只得又尴尬地挠了挠头,却还是嘴硬道:“反正我就是知道,那天狼君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他那机关术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妖术。容公子你效仿他也无伤大雅,只,只不过……”

云濯挑挑眉:“只不过什么?”

又回头看了眼那只机关蜂,白晓虚虚张了张嘴,眼神却意识到什么似的飘忽起来,犹豫片刻后才道:“不,没什么。司徒子寒这木头桩子逮着谁都喜欢说教,容公子你别介意就是。”

“好好好,白小公子一番好意,我知道了。”

眼见那少年言辞闪躲,无意再往下说,云濯倒也不是什么刨根问底,强人所难的人,见好就收地拍了拍那小少年的肩,却又眼珠一转,随口调笑道:“只是你既知道了我一个秘密,我也得向你讨教点事,这才算两不相欠啊。”

“唉?”

那小少年被这一问砸得有点懵,挠着脑袋道:“那容公子想知道什么啊?”

“唔……”

云濯捏了捏下巴:“我其实一直蛮好奇,你既曾说你是个苗疆弟子,却是为何要逃难到中原的望泉镇上,难不成是在师门受了什么委屈?”

“嗐,原来容公子好奇的是这事。”

白晓摇头道:“我是个苗疆弟子不假,但逃难之因倒也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是因为我所在的那苗疆小派,因一场内斗覆灭了。”

云濯惊了一惊,抬眼望他:“什么?覆灭了?”

白晓点点头:“可不是嘛,唉,其实这事说来也老套。我本不是苗疆之人,只因父母遭人所害才为避追杀而流落到了苗疆,为一名‘月玄教’的小派之长老所收留,易名避祸,阴差阳错成了个苗疆弟子。”

“所以你也原是中原人?”

云濯咂了咂舌,依稀想起昔日离彻也曾易名避祸的遭遇:“那然后呢?你便隐遁在那苗地了?”

白晓叹口气:“唉,若那样倒好了。可谁知我这命途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下再小的教派也有尔虞我诈。我们教中有位长老蓄谋篡位,拉拢了一众周边教派欲行刺教主,而其他长老自然拼力以护,结果一场恶战下来,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我师父死了,那欲篡位者死了,教主也死了……月玄教旋即不复存在,而我嘛,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中原逃难了。”

“这,我不知你背后竟有如此惨事。”

没料想自己一时戏言,竟惹得这孩子说出段这么波折的身世,云濯听得自己也有些沉默,斟酌几刻后低声致歉:“是我问多了,对不住。”

“嗐,没事,反正这段经历我前前后后都给司徒子寒和宁攸讲了好多次了,倒也没什么好伤感的。”

白晓坦然地甩甩手臂,碧纱袖摆擦过腕上银铃,引得那铃铛清脆作响。

语罢,又轻快地朝前迈了两步,笑吟吟地回头看着云濯,忽想起什么般一拍脑门:“哎,容公子,咱俩秘密也说完了东西也买完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吧!要不然司徒子寒那人只怕又该念叨我们了!”

见他果真并未因此伤感,云濯点头从善如流:“嗯,走吧。”

半晌工夫入了客栈之门,正见那大堂内的木桌前坐着司徒凛、段昭英和司徒泠三人,一人皱眉一人垂首,另一人则若有所思地晃着扇子。

见二人入内,段昭英忙起身道:“容与,白小公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可叫我们好等。”

“嗐,容公子和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这就去采买了些干粮伤药,以防着不时之需嘛!”

白晓冲那几人眯眼一笑,脸上又恢复了昨日那副轻松自如游刃有余的神态,笑嘻嘻地赔个不是:“让诸位久等,对不住,对不住啊。”

语罢,顺手便扯了把凳子在桌前坐下,云濯本欲跟着这少年蒙混过关,却在还未落座之时忽感到手中一凉。

——五指间隙有柔软触感深入,竟是司徒凛蹬鼻子上梁又攥了自己的手,毫不客气地继续拿人当暖手炉。

这一握,要搁平素倒也无妨,可此时正值他对自己之心意迟疑来去不甚明朗,又偏遭人弄个十指交握之态。如此亲密举动分外教人遐想,便教昨晚好不容易被抛诸脑后的凌乱梦境也跟着上了心来。一时引得云濯心中思绪万千,面儿上也颇有点挂不住,霎时半字也吐不出来。

“容与,你脸色怎如此之差,可是昨夜没睡好?”

哪想,他正坐立不安时,对面的段昭英见他低头不语,也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关切道:“莫不是心里有什么担忧之事?”

“呃,没没没。”

于心里暗骂一声这道士没眼力见,云濯急忙就要出口否决,可到底自己也是做贼心虚,一双眼睛不自主悄悄瞥了瞥端坐桌前的司徒凛。

然后就见那位也转了眼来盯着他,赤色鬼瞳半眯不眯,正将他小心翼翼的目光擒个正着。须臾唇角又勾起微弯的弧度,趁着众人不察,在桌下不轻不重紧了紧交握的手指。

“咳咳。”

小动作被识破在先,腕子被人凉凉的手指一握在后,他猛打个激灵,愤愤白了司徒凛一眼。

低咳两声给自己壮胆,又可算憋出句话来:“司徒兄,正事要紧……依你所看,我们一行要几时出发啊?”

说这话时,云濯眼神闪闪躲躲,心里仍是对昨天那番事和今早混沌的梦境颇有些余悸。可那位被问到的“罪魁祸首”却毫无自知般仍徐徐摇着扇子,不轻不重在交握的手上一掐后,又装模作样一本正经道:“容公子莫急,我们在此稍事休息,待今日午时一到,恰阳气最重时便可入镇了。”

第三十三章:入镇

正午时分,司徒凛和云濯在头段昭英在后,中间夹着俩小祖宗,五人一行小心翼翼地进了那死气沉沉的望泉镇。

这片昔日曾与二人颇有渊源的地方如今早已变了模样,泥房换了瓦房,土道成了石板路。只是仍同七年前那般寂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鸣,没有水声,没有风声,比之当年他们除妖时的荒凉破败之景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偌大个镇里,唯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来散去,和着几人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孤零零在青石街上回荡。

云濯按剑在前,边走边四下打量,眼瞅绕完一圈仍没发现什么活人迹象,心顿时沉了半分。

——果真如那些少年所言,此地一片死寂徒剩诡异,莫说人声,竟连风吹草动都几近没有。难道一晃数年这镇子还是没能躲得过那归离潭的诸多祸事,被那鬼王屠了个完全。

思至此,他不由得眉间一皱,岂知心不在焉时脚底步子亦未停顿,恰于没留神间“哐当”撞上了前方司徒凛的背。

“凛……司徒兄?”

见眼前人突然停下似有所思,云濯揉了揉撞疼的鼻子,几乎脱口而出:“怎么了?”

“此地有异。”

并未急着回答,司徒凛眯眼站在镇口的一间屋子前,片刻后神情凝重地伸手推门,却见其紧锁不留一丝缝隙,顿时忧色更甚。

然后,忽又在仰头时看到了什么,向身后两位少年一招手;“子寒白晓,且来看看,这可是你们当初所说那赵姑娘家的杂货铺子?”

杂货铺子?

闻声云濯心下一滞,也忙顺着那人的目光往上一看,但见青瓦砌成的房檐下,一块刻着“南北杂货”的老旧木匾静静悬挂于其上。

“兄长?”

虽不明所以,他们身后的司徒泠仍依言上前,定睛一看,忙点了点头:“不错,这正是赵姑娘她爹娘开的铺子。”

白晓也忙道:“是啊,当初我和司徒子寒也正是在这家店门口打起来的。怎么,难道此处有什么异常?”

司徒凛道:“我方才稍用鬼瞳探知了一二,发现全镇之中隐有怨息却不算极盛,但相对而言,唯此屋气息最为诡异,似是在其内聚集了多人。”

顿了顿,又道:“事不宜迟,我们且把门砸开看看。”

语罢,试探般抬起一脚朝那铺门踢去。岂料不知是因力道不够还是那门锁得太死,一声裂响过后,老旧木头虽吱吱呀呀破开几道缝,却仍是紧闭如初,仿佛被什么重物堵了住。

“打不开?这是怎么回事。”

听闻前因后果又见那门不开,云濯心中更是一沉:“就算这屋里人半夜睡觉怕贼惦记,也不至于把门堵成这样吧。”

“嗐,管他怎么回事!先进去便知!”

走在最后的段昭英按捺不住两步上前,一把拔出澜霜:“如你们这般文质彬彬怎能弄开这门?!给道爷闪开些。”

语罢,运起真气将长剑一扬,几道清冷剑光引得一室震荡不休,不消片刻两道木门共其后堵着的衣柜已噼啪碎了一地。

而待那些碎屑飞扬着应声落下后,光线昏暗的杂货铺里的情形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大的铺子里横七竖八地卧着将近十具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浑身皮肤苍白血液全无,面上的表情亦狰狞恐怖得吓人,仿佛在死前受到了极大惊吓。

“天,天啊?!”

见此惨象,五个人无不骇然呆愣,原本凑在门口的白晓更是一声惨叫,颤巍巍就近缩在了云濯身后。

然许是天生鬼瞳对此等事见之甚多,僵持片刻后还是司徒凛先缓过神来,兀自上前了两步:“先莫慌张。”

语罢,试探着用脚碰了碰离门口最近的那具尸体,但见那苍白的尸体机械般滚动了两下,身上仍却僵硬得毫无反应,他方才略舒一口气,蹲下身子招手示意大家围过来打量:“还好,怨气不多尸僵已成,应是不会尸变。”

云濯闻言在他身旁蹲下,但见那门口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须发浓密,双手前屈,目眦欲裂,眼珠已因身死而浑浊,舌尖亦已因惊恐而被咬破,显然是在死前仍拼了命般要抵住那扇房门,可惜仍在最后时分功亏一篑,难逃死亡一劫。

“且,且慢!”

跟着众人慢吞吞往前凑,惊魂甫定的白晓刚探头便又看到此等惨相,登时不可置信般一缩脖子,揉眼惊道:“这,这不是那杂货铺的赵老板么!”

“正是他。”

一边的司徒泠亦气息一滞,旋即疑道:“而且兄长,他的肤色为何是苍白的?”

……苍白的?

此语说着无心,云濯却皱了皱眉,细细一看便见那尸体的颜色果然白得与鬼魅无异,纵然是死后无人知又耽搁多日导致血液凝滞,应也尚不至此。

死状惊恐,血被吸干……这等描述,似乎有些熟悉。

他揉了揉眉心,回头与司徒凛对望一眼,皆是神色凝重,但见对方亦握了平平两步上前,指尖轻叩薄刃翻出,小心翼翼划开了那尸体的手臂。

——白色的皮肤下翻出僵硬的肌肉,却不见一丝血色,亦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见此情景,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而司徒凛似有所预料般眉间微皱,侧过脸对云濯低声道:“可还记得李鸢儿。”

李鸢儿。

不错,正是李鸢儿!

少时在无名村的记忆本就难忘,更诓论不久前还同段道长再度谈起,云濯回想着那年除妖时遇到的诡异邪祟,顿时气息一滞。

惨死的新娘,意外泄露的妖气,被吸干血液的尸体,半人半鬼的癫狂妖女,近乎疯狂的续命方式……

同样的血色全无,同样的无故横死,甚至如今竟连地方都没换。

思量着这一番前因后果,他似隐隐摸到镇中惨案的一丝因果,不由得回望向司徒凛,握紧拳头皱眉道:“你是说,这鬼王墨曜和那李鸢儿一样,也是个半人半鬼要靠生血养着的怪物……所以才会不惜一切屠了这镇子,只为吸干这些镇民的血?”

司徒凛点点头,道:“不错,而且这鬼王显然比当初的李鸢儿要难缠更多。”

云濯一抬眼:“……是因那李鸢儿杀了六人而墨曜却杀了一镇人?”

“不止。”

司徒凛补充道:“而且李鸢儿杀人取血前后用去半年,这墨曜却能在一夜之间让望泉镇一命不留,想来这些人虽死时尚有先后,却无人能躲过此劫,当真是丧尽天良。”

“你说尚有先后?”

云濯恍然大悟:“所以那鬼王应是从镇口开始大开杀戒,因此后来察觉的避难者才会皆聚集于这离镇口最远的北边杂货铺里?还拼力堵住了那扇门?”

司徒凛点点头:“可惜那鬼王既需要一镇人的血来养着,必然有所图谋,更不是平平之辈。想来最后这些百姓也没能逃出生天,纵锁着一扇门仍惨遭杀害。不信你们便进去看看,那其他的尸体是不是也同这般毫无血色。”

“看什么看!”

段昭英懊恼地一抓脑袋,胸口起起伏伏似是愤懑难平,甩手出门:“这,这什么鬼王妖王,简直罪孽滔天!惨无人道!哎!”

步声渐远,白晓和司徒泠倒也不知是被吓傻还是怔愣般皆未作声。沉吟片刻不知又低语了些什么,各自拍拍衣摆上的尘土,低着头一道入了间内室。

前后不过七年,纵当年算是暂平妖患,此地仍终是没逃过这场劫数。云濯叹口气,也同司徒凛一道入了间偏房查看,但见那屋里果然瑟缩着的一具老妪尸体与一具少妇尸体,正皆如司徒凛所说全无半点血色。

“唉。”

惨状在前,二人不禁摇了摇头。

纵当年李鸢儿如何毒辣,前前后后也只杀了不到十人,可这鬼王竟一夜之间屠了一镇,好不心狠手辣。

所以莫非在这短短几年间,那邪门非常的归离潭鬼气竟是再度外泄,方才又招来此等丧心病狂的妖物?

“呜,呜呜呜!”

谁知,里屋的卧房处忽又有凄厉哭叫传来,声音软糯却可怜,似正出自白晓之口:“赵姑娘!”

刚刚只顾观察那些骇人尸体,一听此名才复想起那三人正是为寻镇中姑娘而来,云濯本就对那孩子多有些关照,这下心神稍滞,手忙脚乱同司徒凛向出事的卧房跑去。

至门口时,但见司徒泠正沉默半跪于地,紧咬嘴唇,眼神黯淡,似在勉强压制喷薄欲出的悲伤神情。而不远处的白晓盘坐于石床上,怀中抱着一人尸体,小衫罗裙,身躯僵硬,苍白面上微有诧异之色,大约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被夺了性命,也不知该让人庆幸还是该叹息。

“赵姑娘,呜,你醒醒,我再也,再也不调戏你了,我再也不和司徒泠打架吓你了……”

那少年素来情绪直白,这下更是哭得涕泗横流,眼眶红红。抽抽搭搭须臾,又缓缓伸手抹上了那姑娘未阖的眼帘,上气不接下气道:“呜呜,你看,我们都来给你道歉了,你,呜呜……你别死。”

那姑娘的尸首随白晓的动作轻微晃荡,可惜徒剩下些机械僵直的颤动,再不能作出半点回应。

旁观半晌,司徒泠那万年冰霜似的脸上也终于没绷住,几分悲意陡上眼眉,啪嗒啪嗒落下几颗泪:“赵姑娘,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但是你放心,我,我和白晓,一定会为你报仇。”

语罢,又勉强抬起头,似是想要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然而却在不经意瞥到卧室房梁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悲伤神色消散大半,当机立断一把拽上白晓的脚腕,径直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小心!”

而说时迟那时快,未及云濯等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也未及一脸莫名的白晓滚到地上,那房梁上竟又忽飞冲下来一团羽毛猩红的不明之物——小头尖喙,双翅大展,似乎是一只鸟。

而说是鸟,却也完全不像只正常的鸟,毛色诡异不说,身上还皆是煞气。此刻展翅直下,只听得“轰隆”一声,原先白晓所坐的床铺之上已被击出一个大洞。

这一记猛击力道极大,而那鸟见没伤着白晓竟毫无痛感般又长嘶一声,旋即扑棱棱从大洞里钻出来,翅膀震颤有声,俨然是准备再攻击。

“闪开!”

登时又闻司徒泠一声厉喝,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抽出了背后的长弓尘湮,弦音破空,羽箭直出。

此弓乃是兄弟二人之母叶玄琙所留,寒木为胎玉石作缀,仅空展弦时便惊风有声,此刻更是箭无虚发。但见白光一闪,一支羽箭瞬间射穿了那鸟的身体,将其死死钉在床后的墙上,不复能动弹。

“呖——”

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闻,可那只被射穿了要害的鸟却仍张着刀锋般的尖喙,不知疼痛地扑棱着羽毛竖起的翅膀,瞪着杀气满满的眼睛怒视一边惊魂甫定的白晓。

惊变已过,床上床下俱是一片狼藉,瘫坐在地的司徒泠一手颤颤巍巍地垂在地上,另一手牢牢握着那长弓,似心有余悸。而旁边“死里逃生”的白晓早已缩成一团,瞪大眼睛望着那只完全失了心智的鸟,怔怔道:“且慢!这不是赵小姐养的那只鹦鹉么?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是啊,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着那鸟的浑身上下似有似无地环绕着的漆黑煞气,云濯也感事情不妙,忙望向司徒凛:“难道这鬼王一至,镇上不仅人死光了,连动物也都变了副样子?”

司徒凛闻言未急回应,若只沉默着绕过那两个心有余悸的少年走上前去,一双暗红色的眸子细细端详那鸟须臾,低声道:“是因煞气过重异化了。”

顿了顿,又摇头解释:“这小镇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定要怨气大盛。是故镇里不少动物都因此异变,这才成了只会攻击人的凶兽。”

“司徒兄说的不错!方才我在这家后院查探时竟也险些遭了这些畜生偷袭!”

正此时,房门外忽也传来一声言语,只见段昭英一手握着澜霜,一手拎着一只刚被砍断了脖子的公鸡迈步入内,继而略一抬手将那死鸡丢到他们面前,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众人闻声忙定睛一看,但见那被掷于地上的鸡也是全羽猩红,怒目圆睁,通身煞气环绕,好不骇人。

而听到动静哆哆嗦嗦从司徒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白晓只瞧一眼,便又神色大变地惨呼道:“天!这,这是镇子上的打鸣鸡啊。”

“打鸣鸡?”

闻此言,云濯更是神色凝重:“这么说,方才那只鹦鹉并非唯一被异化之物,看来这镇上的动物十之八九都出了事,果然是枉死之人的怨气太重么……”

“不对。”

许久未吭声的司徒凛却靠在窗边摇了摇头,疑道:“既然这镇上的怨气曾重到连动物都能异变,为何入镇时我却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而且怨气出自于那些枉死之人的尸体,那为何连距之最近的人之尸体都尚未异变,动物却能先异变了?”

“这倒也未必吧?”

云濯不假思索道:“如今我们所知,只不过是这一屋子的尸体尚未异变,倘若其他地方的尸体有什么别的状况也是不得而知啊。”

语罢,又默默扶起了吓得双腿有些犯软的白晓,对那人示意:“司徒兄,依我来看,比起同这些随时可能异变的尸体共处一室,还不妨先去看看别处的情况再做定夺!”

司徒凛点了点头:“正有此意,但切记小心为上。”

这下,一行人轻手轻脚从那满地尸体的杂货铺里次第退出,又顺着镇上的小道朝着镇尾一路查看。结果真如司徒凛所推断,越往无名山方向所留的尸体越少,各户虽都门窗紧闭,室内尸体也依然皆被吸干鲜血,苍白地横陈在地上,观之十分惊悚。

而更为蹊跷的是,这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不少异变的动物,小至昆虫大至牛羊,全都是一副见人便攻的样子,可那些屋里按说也早应异变的镇民尸首却是一具比一具安静,竟连一丝枉死的怨气也感受不到。

——一夜之间满镇被屠,数十人枉死,必是怨气极重。可这镇上除了几只异化的动物,其余怨气却消失得一干二净,怎么可能?!难道这怨气还能凭空消失了去?

探查告一段落,五人挤进了间空旷小屋稍作歇息时,云濯疑惑更甚,心中却渐渐隐现了一丝不想预感——这镇上之事的诡异程度和背后的种种因由,只怕会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容公子。”

岂料正值心神恍惚,身旁的白晓却亦是神色微变,轻拍数下他的肩膀,另只手又做了噤声之势,哆嗦着指了指窗外:“嘘。”

怎么了?

少年神色紧张,云濯忙顺其意屏住呼吸侧了耳朵去细听。但闻除室内五人间的动作低语之外,那原先死一般的寂静里竟又隐约有异样声响传来。

嗵——嗵——嗵——

那是不同于方才异变动物的一种声音,更像是一个人极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锐器摩挲地面的嘶声,正回荡于街道之上,朝他们愈来愈近。

正当此时,进屋之后沉默许久的司徒凛也似有所感般忽双目陡睁,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这是?怎可能……”

云濯狐疑地怼了怼他的肩膀,面上疑惑不减:“司徒兄?”

司徒凛压低声音对他道:“这向我们走来的人怨气极重……而且他身上的怨气,似乎正是这镇上的镇民所留!”

第三十四章:惊变

什么?寻之不得的一镇人之怨气如何都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是人是鬼,与鬼王又有何关系?

而这一镇人的惨死与镇上动物的悉数异化又是否与之有关……

云濯定定听着那窗外沉闷的脚步声,又想起司徒凛方才的话语,心下微沉,愈加不解。

正此时,他身边的司徒凛则也欲一探真相般的直起了身子,走到窗户前横着手里的平平,稍施力道将木窗推开道缝,侧脸向外打量了一眼。

谁知只这一眼,竟看得处事一向悠然自若的那人脸色霎时白去三分,连一向浅浅眯着的眼睛也跟着一下子瞪了大。

“不可能,不可能。”

他不可置信的自语喃喃,继而连连倒退两步,身形一颤,差点趔趄跪倒在地上。

旁观的云濯一惊,忙去扶他:“……凛兄?”

且不说司徒凛年少时有多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光是任了魔尊这份经历就不至于让他因为瞧见了什么寻常鬼怪而形容变色。而如今这窗外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将这位都吓到此等地步。

然未看到那窗外之物终是不得其解,一不做二不休,云濯干脆也两步上了前去,透过那人身前细细的窗缝往外看。

——萧索的青石街上空空如也,而当中正有一人的背影,手中堪堪拎着把长剑,一步一顿朝镇口走来。

可待再细细一看,云濯却发现,那人所着竟是一袭无定观弟子的灰黑道袍。只可惜面容因背对他们而辨不甚清明,头发凌乱亦地披散在四周,将五官遮个严实,教他一时无法分辨。

想来他们一行前来调查也不过数日,无定观应是如何也不可能派人来援,见那团“人影”愈来愈近,云濯只得定神继续打量。

——立姿端正,身量中等,步履缓慢,手握长剑……

等等!

这剑是?!

倏忽,他的目光在触及那人手中之剑时猛然一滞,继而狠狠倒抽一口凉气,也终于明白了一向沉得住气的司徒凛刚刚为何会如此吃惊。

——那剑,剑身上镶着块细长的刚玉,剑柄处镂了流水纹,算来他生前身后也是见过不少次的,可不正是他们一行苦寻许久的,无定观首徒清洛真人的佩剑浮生。

面前这人鬼莫辨之物竟是清洛道长?!

此念既出,云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目光机械地循着那柄剑上移之时,心却是一刻比一刻更沉,连按着窗棂的五指也不由得深深陷进木框里——他愈加觉得那人的身量体型正与记忆中的清洛道长相符。

自重生以来,一行三人追寻各方线索,正是始终在调查这桩尸首失踪疑案。从九淼到南诏,再从长安到这望泉镇,他也算想过无数种寻得清洛道长尸首的可能性,想过无数种过程中可能经历的波折或意外,却从未料到会有今天这一遭。

那位仙风道骨且一身正气的清洛道长,不仅死得不明不白,尸首为人所盗。如今竟还在这布满尸首的死城中,一身怨气地朝自己走了来?!

究竟是何人害他?他究竟是人是鬼?又是为何出现于此?

这一切,究竟是那鬼王墨曜一手操纵的阴谋?还是另有隐情?

云濯神色复杂地望向同样眉头紧锁的司徒凛,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谁知,正值他神思恍惚间,一边的段昭英眼见两人傻在窗前无甚反应,亦心生疑惑,疾行两步推开云濯,顺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在看清窗外人的瞬间,那道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师,师兄?!”

这声哀嚎凄厉非常,深思中的云濯忽然当即被震得回了神,心中暗叫不好。

——这段道长秉性耿直,又乍见师兄成了如此光景,怕要是被刺激的得受不住了。

“道长冷静!”

不假思索,他连忙一把伸了手去,准备拦住那情绪失控的道士,却到底晚了一步,仅仅触到一阵衣风。

只听得“哐当”一声,段昭英不知何时已推开窗户纵身跃出,在街上稳住脚步转了身子,呆呆望向那具正往远处走的活尸。

他又哀道:“师兄!”

余音于长街之上回荡不绝,清洛终似听到动静般有所感应,“啪嗒”一声停下步子,慢腾腾转过了脸来。

——阴天稀稀疏疏的阳光从破败凌乱的云层间落下,洒在那与死人无异的道士身上,非但没有暖融之感,反而为其渐渐清晰的面容陡添了几分阴森。

那位道长生前的清俊面庞的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七窍俱淌着暗红鲜血的容颜。但见那道士干裂的嘴唇迸出一道道殷红的深壑,蓬乱的头发在脸上左一绺右一片地铺着,一身灰黑道袍亦是依稀可见干涸的斑驳血迹,半松半垮地被挂在身上。

简直形如厉鬼。

若不是先前因自家二哥的缘故曾见过清洛真人几面,云濯是如何也不肯相信,眼前这地狱恶鬼一般的怨尸,会同多年前那位目光坚毅仙风道骨的清洛道长是同一个人。

“师兄,你怎么了?!”

连云濯这样的外人看了都尚且不可置信,窗外立在街上的段昭英,更是呆呆愣当场,发出不可置信的悲鸣:“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阿英啊!”

“杀、杀、杀!”

然而怨尸既已成,哪里能还认得什么亲人师友,眼见一活人站于空荡街上,清洛“呲啦”一声提起堪堪坠地的浮生剑,快步冲来直刺向段昭英。

“段道长小心!清洛道长已被怨气附体,认不得人了!”

到底在南诏一行中还算有些交情,情况紧急之下也不能弃人不顾,云濯忙和身后的司徒凛对视一眼,当下一前一后翻出了窗子,纷纷落在街上。

可谁知还不待二人冲上去,清洛早已先行跃至段昭英身前一丈处,右手一挥于浮生上凝起灵力,向那小道士颈侧挥砍。

呲啦——

眼见着犀利剑锋破风而来,又被云濯言语一激,段昭英终于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眉心一皱,侧身任清洛削下半块衣袖,反手借机拔出背上的澜霜。

霎时,兵刃交锋之音清脆回荡,两道清冷剑气僵持不下,是澜霜正将浮生格挡在那道士胸前。

云濯暗松一口气,同时手上未歇,自袖摆放出几只机关蜂,任它们悄悄停落于清洛肩上时一击手腕。

“轰隆——”

一声燃爆之响,方才机关蜂所在之地燃起滚滚黑烟,而清洛亦因吃痛怒吼一声,剑下压制段昭英的气力稍松,伸开一只手来想打掉肩上那些烦人的小玩意。

二人连忙冲着段昭英挥手:“道长快回来!”

却不想段昭英只置若罔闻般一个瞬身闪离了清洛身前,并未有旋踵逃跑之意。

他盯着眼前丧失理智的师兄,又一把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画符重重攥在左手手心,身形虽因方才一番打斗共刺激而略有颤抖,却仍是立得极端正。

“司徒兄和云公子不用管我!”

那道士背对着二人坚定道:“昭英此行本就是为寻师兄而来,如今师兄成了这样,昭英岂有不顾之理!”

不用管你能行么?你死了我岂不是也要被拎去投胎?!

见那道符共段昭英的形容,云濯心中暗自无语,却渐猜得这道士大抵是想先用道符封住清洛身上的怨气再行擒获。可眼见清洛已用蛮力打掉机关蜂,忙对着司徒凛喊道:“凛兄,情况紧急!我们帮段道长一把,试试用符咒稳住清洛道长!”

司徒凛点头扬起了扇子,正见段昭英已纵身跃至清洛面前,凝了剑意的澜霜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直指活尸胸前。

清洛见状,仰头怒号,提了浮生便与之相击,登时听得一声刀剑相碰之巨响,澜霜与浮生之剑气在小小一条街上振开十数尺,直将那周遭的客舍民宅屋顶之青瓦尽数掀起,又噼啪坠地摔得粉碎,其阵势之大好不令人咂舌。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司徒凛寻得机会一展平平,手起扇落,数枚薄刃飞刀在空中旋了几旋,绕过段昭英,直逼清洛面门。

“嗷——”

青黑之尸一扬左臂,生生以血肉将那几片飞刀接下又甩落在地,嘴里虽是吃痛大叫,对付段昭英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弱。

而待再定睛一看,云濯竟发现对方手臂上那刚刚被削出的口子,竟渐渐有了愈合之意。

糟糕,这活尸根本打不死!

他心下一滞,而另一边的清洛果受飞刀影响甚微,复一扬浮生与段昭英愈斗愈烈。两人所使道家剑法皆似流水行云般飘逸玄妙,令人眼花缭乱。

剑气四散,刃音争鸣,战况一时僵持难解,云濯眉头紧锁。

当年因自家大哥二哥之故,他对终南三贤了解不少,深知这清洛道长生前正是无定观这辈弟子中剑法最强之人,当年其武功就与自家二哥和离彻不相上下。加之如今失了心智,下手无轻重,只怕更要胜出段昭英一筹,若二人不及时相助速战速决,段昭英只怕要愈来愈处于劣势。

哐——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几十回合斗下来,但见清洛执着浮生一记重击,狠狠向已脚步不稳的段昭英劈去,那小道士横剑去拦,却也只是将将止住其势,两脚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正是此刻!

旁观半天的云濯目光一滞,乍然翻开手心朝清洛背后的地面共墙上射出好几枚玄铁机关,右手又一扯天蚕丝做的引线,顿时听得“咔哒”声响,那些机关竟纷纷一转,数把明晃晃的刀刃直冲清洛的小腿刺出。

二人酣战得激烈,清洛并未留意地面的变化,一时不察动作稍慢,他的一条小腿已被刺了穿。

“嗷!”

突遭袭击,虽五感不甚明却仍恼怒非常,清洛痛呼一声,面目渐变狰狞,抽出左手正欲将小腿中的刀刃拔出,竟见云濯又屈起两指将那引线大力一拉,刀刃自尖端分裂几簇而化成倒钩,牢牢将其缚在了地面之上。

身形被缚,活尸仍不死心,纵腿脚不能移动,右手仍扬起浮生作势砍向面前的段昭英。一旁司徒凛见势不对将扇子微转,玄铁钉破风而上正中其指,啪的一声打飞了清洛手中的剑。

而说时迟那时快,未及浮生落地,段昭英已一把将手里攥了许久的道符拍上了他的额头。

“嗷嗷嗷——”

登时,只见清洛双目陡睁,更多鲜血自七窍溢出,嘴里开开合合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嚎,竟似震得这寂静寥落的青石地面都为之一抖。

新壳子没有一星半点武功,只顾战况的云濯一脚没踩稳,差点被那活尸爆发出的气浪掀得摔翻在地。好在旁边的司徒凛还算有良心,虽也被震得自身难保,倒及时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堪堪稳住了身边人的步子。

然他俩尚且如此狼狈,那离清洛最近的段昭英身形却是纹丝未动,只见那道士双手相叠,死死按着清洛额上的黄纸画符,似连道冠共外衫被气浪掀飞了也毫不自知般紧紧咬着牙关,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与勇气。

直到气浪渐散,不知又捱过多久,那满身怨气几经挣扎的活尸终于还是缓缓低了头,周身黑气散去大半,手脚一垂,闭上了一度目眦欲裂鲜血直流的眼睛。

成功了?

如此惊心动魄的一战终于了结,云濯和司徒凛俱长舒一口气,稳稳身形,纷纷朝着段昭英走去。

而那道士却并未转身,只默默上前几步看着自家师兄难以分辨的容颜,任方才被气浪掀起的青丝凌乱披散在肩头,脚步未动半分,大约是因想起了诸多往事而神色隐现悲伤:“师兄……”

末了,那道士发出了一声深深叹息,终于不再抬眼去看清洛。

可谁知此时又是变数陡生,原本已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清洛忽又睁大了眼睛,右手猛然扬起,对着段昭英当胸就是一掌。

“道长小心!”

见状不对,云濯连忙急呼一声,却终究太迟。

本以为师兄已被符咒镇压的段昭英此刻丝毫未设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霎时双眉紧皱神色大变,“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也被掌风震得向后坠去。

“不好!”

司徒凛惊道:“怕是清洛道长身上怨气太重让那符咒失效了!”

语罢,二人纵身齐跃,一人一边接住重伤的段昭英。却也正见那怨气再度重聚于体的活尸大吼一声拔掉小腿上的倒钩,咆哮着朝他们追来。

这活尸本就怨气极重,经此一事只怕更添怒气,现下可往何处去逃!

焦急欲回身时云濯暗叫糟糕,却又忽闻身后声响传来,竟是一行人方才所待的屋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打了开。

“哥!”

“容公子!”

他们抬头一看,司徒泠和白晓正在那屋里一人把着半扇门,朝这边奋力挥手。

第三十五章:封灵

“嗷嗷嗷嗷——”

二人脚步急急往屋中跑去,身后那心智全无一身怨气的活尸更是步步紧逼。好在方才的交战之地离这屋舍不远,刚脱了符咒控制的清洛步履亦是缓慢,一行人将将迈进门里时听得“砰嗵”一声响,司徒泠和白晓及时推上房门将穷追不舍的清洛关在门外。

平日里说教起来没完没了的小古板,此刻倒是当机立断,立刻背靠着那扇被砸得晃动不止的木门,一边稳着身形将之死死顶住,一边艰难地皱眉发问:“兄长,这外面究竟是什么妖鬼,竟让你们弄成这样。”

司徒凛略显疲惫地摇了摇头,叹气道:“哎,说来也是邪门。外面那具怨息极重的活尸正是我们苦寻了许久的清洛道长之尸所变。方才情况紧急,段道长欲以道符封住其怨气,谁知反被其所伤,这才狼狈至此。”

“好了,先别急说这些。”

眼见着将将被自己扶住的段昭英脸色愈发苍白,嘴角渗出鲜血,云濯感到自己腰上那印子也提醒般一阵阵泛起热痛,忙对白晓道:“白晓,你不是学过些医术,快来看看段道长伤势如何!”

少年本也是惊魂方定,这下闻言忙点头敛敛心神走向前来,伸手搭脉略等片刻,却是沉默非常,面容愈发凝重:“不妙,段道长怎么伤成这样。”

这话听得云濯心下一沉,忙道:“如何?道长可有性命之忧?”

“岂止性命之忧。”

白晓叹了口气道:“这一掌打得太过狠厉,几乎是下了死手,道长心脉受到重创,我又医术粗浅。对于如此伤势只能暂用灵力维持,不过撑这一时半刻倒还罢了,待时日一久怕就要撑不住。”

司徒凛皱眉道:“那以你之力还能撑多久?”

白晓运灵捏愈伤诀的同时摇了摇头,又比划出两根手指头低声道:“不足两日。”

这四个字像盆冷水兜头泼了在场之人个透心凉。

——两日时间,根本不足以等来救兵再折返云家,是故倘若死守此屋苦等救兵,那无异于让段道长一命呜呼。可若要硬闯出镇拼得一丝希望,偏又有清洛守在门外,一身煞气,见人就杀,打又打不死,封也封不住。贸然相斗,更是徒增死伤。

“……这可如何是好。”

云濯转了头看向门口的司徒兄弟俩,又看看那边命悬一线的段昭英,失魂落魄道:“道长伤成这样,我们如何也不能坐以待毙。可门外那活尸又不好对付,道符无用,刀剑不入,难道只能被困死在这么?”

这话一出,四人又皆是一阵沉默。然少顷之后,司徒凛忽若有所思地抬了头来,捻着下巴沉吟道:“既是正面相战无用,那便只能剑走偏锋了。道符与刀剑皆不行,那试试封印法器如何?”

封印法器?

可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封印法器?

云濯眼露疑惑地看向司徒凛,正见那人转向司徒泠正色道:“子寒,若为兄没记错。去年凌云大会之胜者正是你吧?”

“不错。”

彼时,被点到名的小古板正为那扇砰砰作响的木门震得身形不稳,却仍勉力催动灵力将之死死封住。喘着不匀气息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般艰难道:“兄长,难道你的意思是?”

司徒凛应道:“我听说去年的胜者之奖乃是只封灵玉瓶。你应对此法器运用之法了解一二吧?”

“这,我不知能不能称得上了解。”

闻言有点犯了难,司徒泠犹豫着低声道:“兄长,我素日虽在历练时拿那玉瓶封印过几只妖邪。可门外那活尸怨气如此之重,仅凭我这三脚猫的封灵功夫,不知是否可行啊。”

“哎呀,司徒子寒你犹豫什么?你方才救我那一箭果断又狠厉,如何此刻就对自己的实力这么没信心呢?”

一旁的草堆上,正催动真气为段昭英疗伤的白晓一听这番说辞,立马焦急地摇了摇头,引得几滴虚汗自额头上滚下,那满脸的狼狈神情也不比司徒泠好到哪去。

他顿了顿,又焦急道:“此刻情况紧急,你若不想被那活尸破了门冲进来杀个人仰马翻,还不如硬着头皮一试呢!这也总比让段道长等死好啊!”

“那,那我就姑且一试吧!”

白晓一番言语急切非常,又是字字在理,激得平素一向面容冷漠的司徒泠也微涨红了脸,那小少年捏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颤抖不止的气息道:“但,但待会儿若是形势不对出了岔子,你们切记莫要恋战。”

语罢,向后一稳身形,腰背共两腿顶住不断震动的门,勉强腾出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个小小玉瓶。

——那玉瓶通体碧绿,上镂金花,外表虽不算特别吸引人,云濯却在数尺之外都隐隐能感觉到其内丰沛的灵力流动。

的确是件不错的封灵法器,看来这些年凌云大会的优胜奖还真是愈发珍稀奇异了。

他于心中暗暗一叹。然僵持片刻,又见拿着玉瓶将当大任的小少年面上仍不消紧张之色。想来自己当年亦是凌云大会的优胜之一,也勉强算这小子的兄辈,于是轻叹一声迈步上前,拍拍紧咬着下唇的司徒泠之肩:“司徒小公子,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归离鬼气更甚此等妖祟,何况现下屋中还有我等和你兄长在后掩护,你既是数年之后要登上祭台去行封印大典的湛露大弟子,此刻若紧张至此以后又该怎么办呢?权当一番历练就是了。”

“可……”

司徒泠闻言神色虽稍缓,面上仍是犹疑未减,低声道:“可我怕一时失手,连累大家。”

“无妨,这没什么连累之说。此刻我们本就只剩这一个法子,何况我和容公子好歹也虚长你们俩几岁,就算真出了岔子也总会想法子护着你们的!”

身后,司徒凛亦上前宽慰,神色虽不及平时气定神闲,此语说得倒也是字字坚定,比之原先不羁姿态多了几分为人兄长的沉稳。

“兄长……”

平素再不合,到底危机在前患难与共,更诓论这位出言宽慰的也是自己亲哥,司徒泠攥了攥瓶子,而片刻又眼见司徒凛一手已然搭上身后那摇摇欲坠的门栓,神色中略浮几丝担忧的同时终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好,你千万小心。”

司徒凛对着他比个手势:“子寒,待此门一开,我和容公子便竭力拖住清洛道长,你寻找时机用那封灵瓶尝试收伏他!”

啪——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断裂之响,那道门栓已被人一掌击断。几乎同时那房门处马上传来刺耳的金属扭转之音,与呼啸的风声错杂相交,耀武扬威地宣告着门外那具怨尸的到来。

云濯暗暗从袖中摸出几只机关蜂做出防备之态。见不过须臾那房门便被震得粉碎,因方才一番战斗而暴怒的活尸,此刻更是面目狰狞,眼见阻拦了自己许久的大门忽然消失不见,当即仰天大叫一声,左手凝了力道向离他最近的司徒凛拍去。

清洛生前本就是无定观平辈之中武功最高之人,这下又因成了怨尸而满身杀气。加之方才一番折腾染上极重的怒气,一掌足足使出十成十的力气。纵门后的司徒凛早有防备,及时引扇抵挡,也被震得连退三步,狼狈堪堪稳住身形。

“休伤我凛兄!”

眼见司徒凛应付得吃力,在门后躲着的云濯亦是心中焦急,右手一挥几只机关蜂从袖中而出,直逼清洛面门:“本少在南诏用过的小伎俩,还望道长指教一二。”

语罢,手腕一转,那些嗡嗡振翅的机关蜂之尾部皆光芒乍现,是一道道火焰自其中喷出。

“……这是机关术?”

一旁紧攥着封灵玉瓶的司徒泠目光一滞,惊道:“难道那冥幽之事并非我兄长所为,而真是你……”

“嗷嗷嗷啊——”

然还不及少年再行言语,中了机关蜂一击的清洛已怒吼出声,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活尸此刻面上被烈焰烧出焦黑痕迹,下意识卸了掌上劲道,一把将脸上那些死死钩在皮肤上的机关蜂抠下。

登时听得一阵噼啪落地之响,烧毁的焦木与烟黑的玄铁应声坠下,那活尸面上也多了五道深深血痕。

黑浊的血污顺着下巴滴下,清洛吃痛抬头,正见云濯在墙角拉扯引线。新仇旧恨皆上心来,他眼底泛出血丝,顾不得与司徒凛再战,陡然回头一转身子,提起右手上握着的浮生咆哮着向始作俑者云濯刺来。

不妙!

虽知自己情急之下的此举必会激怒清洛,却没料到这活尸反应如此激烈,眼见那一剑已直逼身前,云濯忙将引线向左侧矮桌甩去,三两下将桌腿缠住,奋力一扯,将之拉至二人之间。

轰——

却怎知那道士怒极之下的剑势极猛,木桌不消片刻就被浮生剑气震成碎片,噼里啪啦飞作一地。而凝了剑气的浮生虽因被桌子阻拦而稍滞了三分剑势,却仍是极凌厉地向着云濯直刺而来。

清洛道长这一剑之威力竟如此之大!?

云濯暗叫不好,堪堪偏头躲过致命一剑,面上仍被剑气擦出道浅浅的血痕。但好在终于借此一势单脚蹬地旋过身子,“呲啦”一声拔出背后那把“无奇”。

好险好险,这一下要是没躲过,只怕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横剑在侧的同时,心里暗舒了一口气。

可谁知正在此刻,那恼羞成怒的清洛眼见一击不成,非但没有收剑之意,竟是径直将剑刃陡然一转,重重朝着云濯当头劈来:“嗷嗷嗷啊——”

“容公子当心!”

白晓的叫喊声与浮生的破空之音交杂着传来,可匆忙之下云濯也只能下意识横剑格挡,却又在闭上眼睛时,于心里道了一声完蛋。

——先莫说此等无内力的壳子还拿着假剑,纵是当年的他拿着真无奇拼力一搏,都不见得能在功力极深的清洛和他那把名器浮生面前讨到半点便宜。所以这一下要是结结实实挨上,他天狼君的性命只怕还真要比段道长更早交代在这儿。

思量之际,凌厉的剑气已冲着眉心呼啸而来,云濯顿觉手腕被猛力震得生疼,五指一松,那铁剑几乎是毫无回旋余地地裂成了两段,乍然被震出老远。

“嗷啊啊——”

可谁知,正当他要边念着“吾命休矣”边等死时,面前人竟也发出了痛苦的嚎叫,腕上可感的浮生之剑势陡然变弱,他也借机侧身一滚,脱了那凌厉攻势而去。

得救了?

死里逃生,云濯怔怔愣了几秒,方才从中缓过劲儿来,忙睁开眼来定睛一看,竟见清洛的脖子上插着柄乌溜溜的扇子。

——正是平平。

那扇子边沿翻出的数把利刃,此刻正深深嵌在活尸青黑皮肉里,清洛吃痛之余哀嚎一声,伸出左手将之一把掀飞。

几乎是同时,赤黑的血液自苍白的颈子间汩汩流来,配上那副本就目眦欲裂的神情,一时显得触目惊心。

“幸好……”

二人身后,保持着方才一掷之姿的司徒凛右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望着惊魂未定的云濯,一向安闲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后怕之意。

他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颤抖:“容公子,你没事吧。”

云濯点点头,可方一抬眼又正见因受伤而气息不稳的清洛,咆哮着抚向颈上那道口子,咬牙切齿,眼生愤恨。

——而那活尸一抚之下,方才还深得骇人的口子,竟又有了愈合之意。

见状不妙,云濯心下一滞,忙转过头去对着角落里的司徒泠喊道:“司徒小公子,快,快趁现在!”

“哦,哦,好!”

此语一出,被方才一阵殊死争斗惊得有些懵的司徒泠终于打个激灵,将将反应过来。一把托起手中玉瓶,单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身形周遭泛起阵阵白光。

只闻一声悲怒咆哮,尚未知发生何事正捂着脖子嘶叫的清洛竟忽被那瓶中光芒所锁,手脚皆动弹不得,染血的浮生剑亦直坠于地。

须臾,活尸身上灵气渐失,双膝一软,“噗通”无力半跪而下,手脚仍不死心地奋力挣扎。

“唔”

谁知此时,施法司徒泠也忽吃痛闷哼连退两步,竟是那法术还未完全生效,被清洛大力一挣破了几道瓶中光芒。

束缚稍解,那活尸忽龇牙咧嘴地转了脸,在瞧见一边草垛上扶着段昭英的白晓时眼底泛起凶光,拼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双掌带风,朝毫无防备的少年劈去。

“糟糕!白晓!”

哪知这被怨气蒙了心智的道士会在最后时分孤注一掷朝那手无寸铁的苗疆少年攻去,云濯眼见情况不对,马上引了机关要去阻拦,但到底动作稍慢,虽有所干扰却来不及阻止那一掌的去势。

不过好在那孩子反应机敏,眼见掌风被打偏,就地一滚避开了要害,肩上结结实实遭了一击,倒退连连。

情况紧急,司徒泠见状将封灵咒念得更快,云濯也急忙向白晓招手:“快过来!”

可谁知,那受伤狼狈的少年却不知何时从腰间抽出根青竹笛子横置唇边,颤巍巍对上双眼通红的清洛,撑着疼痛的一臂极艰难地吹出首断断续续的曲子来。

那调子多用变徵之音,虽被吹得艰涩,却难掩灵动婉转之意,正属除祟镇魔之曲。云濯早年没少听他二哥弹琴,虽是再深的雅趣听不出来,倒还算对这类音律略知一二。想来苗地之人多能歌善舞,会吹些辟邪除妖的曲子也不足为奇,是白晓这孩子在情急之下死马当了活马医,想用这镇灵曲暂时压制住清洛的怨气。

可,此等比当年的李鸢儿凶险数倍的怨尸,连他二哥都未必能镇住,这清瘦的苗疆少年所奏的生涩之曲真的能行?

云濯心内惴惴不安,毫不敢怠慢,手中攥着的机关引线绷得紧紧,却怎知待片刻忽听到一声闷响,竟是清洛劲力一松直直跪在了地上。

“呜——”

但见方才还目眦欲裂的怨尸此刻仿佛暂时恢复了神智,听闻笛曲徒张了张嘴,似欲言语,可到底已成怨尸半字吐不出,只在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眼里恢复一丝光彩,汩汩淌出两行血泪。

双手持笛的白晓睁大了眼睛,似乎也没料到这曲子能有这么大作用,十指间渗出一层薄汗。但到底惊讶归惊讶,此一搏事关多人性命,那少年稳稳心神,一边暗暗退了几步,一边又继续按动笛孔,曲音幽幽未停。

快!趁现在!

眼见有戏,云濯忙给司徒泠使个眼色,那少年心领神会般点头,喃喃念咒,紧握着封灵玉瓶的右手都有些颤抖。

笛曲共咒音交织,小小室内一时灵力震荡不休,僵持须臾,颓然跪倒在地的清洛忽仰天发出一声悲鸣,周身怨气陡散,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而待司徒泠和白未晗双双落了尾音之时,此室中央终于只剩下那只玉瓶。

变故与劫后逢生都来得太突然,白晓不可置信般的傻了片刻,才颤颤巍巍地蹭着身后的屋墙坐了下来,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青竹笛子与青石地面相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我们,成功了?”

一旁的司徒泠也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玉瓶,然后如释重负般地往地上一坐,大口喘起气来:“是,是啊,成功了。”

脚边铁剑断作两半,云濯越看心里越是狂跳不止,甚为后怕。于背靠上墙边平稳气息时眉头一皱,疑惑起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失踪的清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镇子里?又为何会成为如此凶戾的怨尸?

这一切和那无名山上的鬼王有何关系?那红枫又究竟是何来头?

云濯皱眉思忖须臾,只觉自己仍是一头雾水,隐隐约约似乎触到了事情的枝节,可这背后的一切仍复杂得可怕,令人完全看不清其下的真相。

而祸事稍歇,一旁的司徒凛似也思量到此处,低头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神情凝重道:“这镇上人冤死的戾气怕是都被清洛道长凝在了身上,才使其成为了这么一具异常凶狠的怨尸。”

一听此言,云濯暗暗将之同自己方才的疑惑整理了整理,又忖道:“那,难道清洛道长的尸体果然是被那鬼王一众所盗?这才使其在望泉镇被那鬼王所屠时有机会将全镇人的怨气据为己有?而漏掉的些许鬼气导致动物异变,才有了我们入镇时看到的情景?”

“不错,而且不止如此。”

司徒凛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又一字一顿低声道:“唯有怨气更强的尸体,才能将比之怨气弱的尸体之气归为己用。此镇之人无故枉死,已是怀了极大怨气,而清洛道长既能将一镇人的怨气尽数化走,那么他也必是含了极大的冤屈而死。”

“什么!那依你的意思,清洛道长竟真不是因伤重不治而亡!?”

云濯大惊失色,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可,为何当时无定观找来的那么多医官都没查出来?”

“这还不得而知。”

司徒凛摇摇头,俯下身子捡起方才被清洛打落在地的平平,又道:“此一连串事太为蹊跷,我看一时半会儿咱们也无从可解,事到如今还是段道长伤势要紧。姑且就先将它们放一放,一切等出了这镇子再说。”

“唔,也是,先走吧。”

数年疑案不急在一时,云濯忙敛敛心神跟上司徒凛,几步出门。

谁知,二人方至门前街上就都蓦地瞪大了眼睛。竟是对面不远处有十几只青面獠牙的恶鬼伫在此屋面前,将二人共身后的房子牢牢包围。

而镇口方向,一男一女两道鬼魅似的红色身影亦隐约可见,灵力涌动徐徐迈步,正在黄昏的残阳之下朝此处缓缓而走来。

第三十六章:孤战

不错,而且这无名山上啊,还是一男一女,两个鬼……

男的那个,自称“鬼王墨曜”,穿一袭红内袍,披一件黑外衣,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周身散发着诡异的煞气,看着极其骇人。

女的那个,自称“丹朱”,着一身殷红衣裳,浓眉大眼,乌发朱唇,虽观之倒比那男的像个人,可,可偏偏也是个索人性命的妖魔厉鬼啊!

客栈胖掌柜神神叨叨的言语恍惚间在耳边响起,云濯神色一滞,于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

只怕是他们刚才一番缠斗动静过大又耽搁太久,让这无名山的鬼王鬼女带着喽啰闻风而来了。

“你们是那鬼王的人。”似也想到这点,一旁的司徒凛盯着眼前的青面鬼沉声道。

“明知故问。”

那青面鬼闻言冷笑一声:“不过,能用封灵玉瓶制住清洛,你们还真有两把刷子!可惜这下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你是何意!”

听出那青面鬼语气不善,云濯几乎下意识一抬头,但见对方出掌一挥,几道漆黑的灵障霎时破地而出,将身后木屋的门窗死死封了住。

“兄长!”

“容公子!”

门里传来司徒泠和白晓惊慌失措的呼喊,两个少年还未跟上来看清外边发生何事就被生生堵回了屋内。

灵障牢固非常,司徒凛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想做什么。”

那青面鬼哼道:“然既是一战在所难免,那小子的封灵玉瓶又太碍眼,这就顺手隔开罢了。嘶,只是不知,若你们就这么被我们打死了,那重伤的道士和两个小毛孩是不是也要被活活困死在屋里了呢?”

“哼,当真卑鄙。”

终于知其目的,司徒凛面色一沉,当机立断并起两指,反手对着那房门一扫,一道紫光顿时附在其上。

漆黑的灵障未动半分,被锁住的门窗反是愈来愈紧。

他见状神色未变,似早有所料,慢慢扬起平平望着面前那些相貌凶残的恶鬼,又对屋中喊道:“子寒白晓,你们在里面护好段道长!若我俩死了就千万守住那房子,等云家的救兵来!听到没有!”

“兄长!你们!”

“容公子!”

原本有了一丝希望的情势此刻又陡生变数,云濯忙一回头,只见那俩小祖宗此刻正“砰砰”拍着窗户,白晓的声音里更染上几分哭腔。

而一旁的司徒凛却恍若未闻般利落展开腰间折扇,身姿立得比以往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端正,盯着那青面鬼道:“入镇与封灵乃我之主意,好胆冲莫牵连无辜!”

此语一落,云濯算是彻底明白,面前这位当哥的狷狂浪荡了二十几年,此番危机在前,可算找回点担当,是要借着那鬼将封门之势拼了性命护住屋里那俩小子。

不过,眼前这状况委实危险,且不说先前与清洛一战已是大伤元气,仅对付那十几只恶鬼他们一行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况还有紧随其后的墨曜和丹朱。

所以如今因查疑案贸然入镇,既情形已至此,不论这一战他俩能不能活着,也不论这一行段道长能不能捡回一命,此番权衡再三,确实断不能再让两个后辈犯险。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甩头不再去听那屋里少年的哭叫声。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鬼王有令,抓住他们重重有赏!”

而也正当此时,但听得群鬼中为首者一声咆哮,那些青面鬼亦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攻来。

“哼,倒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利爪当胸袭来,司徒凛足尖一转,步如掠影堪堪避过,同时手中掷扇一击,但见平平于那众鬼之间打着旋而出,灵跃翻飞,轨迹极为诡谲不意。

顿时,只听得几声皮肉破裂之音,闪着银光的薄刃就将几只厉鬼的手脚割出了极深的口子。

好一招幽影藏锋!

看来凛兄这魔尊也没白当,一晃多年,这九淼暗杀术使得倒比少年时更老道了不少。

战事在前,云濯亦不愿甘居其后,右手袍袖翻飞,数十只机关蜂向四方飞出,于天幕上空围作一圈,正将那些鬼怪牢牢绕于其中。

为首的青面鬼轻蔑一笑:“不自量力,还想用南诏那回的雕虫小技来困住我们?”

语罢,纵身向云濯攻来。而那引蜂之人竟未退半步,只将手腕前后叩击,空中蜂儿便得了指令般迅速拢成一线,恰将云濯与青面鬼隔了开。

霎时,又见御蜂之人小指一挑,机括运转之声响起,蜂儿纷纷敛了翅膀自尾部喷出火来。

“什么!”

那青面鬼方才一击已是来势汹汹,却未料到这机关速度更胜一筹,当即横臂一档,却仍避闪不及,手臂共裸露的肋下被烧烂了皮肉。

司徒凛在格挡的间隙轻笑一声,道:“素闻天狼君机关术了得,难道这就是玉峰十华阵?”

“本不止如此呢。”

被自家凛兄这么一夸,云濯有点飘飘然,转头笑道:“至此也不过十华中的两华罢了,可惜这壳子没武功,要不然这招还能更有趣些。”

“哼,果然好俊的功夫。”

为首的青面鬼一擦臂上血污,骇人的伤口渐渐愈合。

他又冷笑道:“可惜纵你二人武功高强也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而我等妖鬼邪祟乃不死之体,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应付!”

那鬼怪说得声声得意,司徒凛却不为所动,只略回了头,又对云濯一笑:“哎,天狼君,咱俩当年去降妖除魔还是行侠仗义时,是不是经常死心眼似的非要比比谁杀的多些来着?那这次要不要再怀下旧啊?”

云濯捻捻指尖残余的火药粉,挑眉应道:“怎么?这次不想着用脚底抹油式了?”

司徒凛一叹:“这不是大敌当前抹不了油了嘛!”

早有所料般,云濯闻言扬手挥起引线:“成,那就比个高下吧!”

语罢,听得扇刃破风机甲轰鸣,又夹杂鬼嚎嘶哑,小小望泉镇的街道上战况一时混乱之极。

然而几百回合斗下来,酣畅虽酣畅,二人却也渐渐发现那些鬼怪当真难缠。纵被打得吃痛大叫,攻势仍未减退半分,而那四肢百骸之上好不容易被他们割出的伤口亦一次次愈合。

纵司徒凛和云濯技压一筹,到底耐不住五感全失的鬼怪前赴后继般的车轮战。一来二去时间渐长,难免满身伤痕精疲力竭,渐渐于其中落了下风。

“可恶,这群厉鬼根本打不死!”

又酣战良久,云濯的动作愈发狼狈,堪堪一引机关斩去面前青面鬼的利爪,颈上却也礼尚往来被剐出道血痕,颤颤巍巍后退数步,与同样喘息不止的司徒凛以背相靠,才算堪堪稳住了身形。

“这,这还怀什么旧啊!弄不好咱俩也要应了这归离潭的邪门劲儿,交代在这儿了!”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一群厉鬼,再摸摸自己丝丝溢血的脖子,不由得心里直嘀咕。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方才被清洛一剑震伤的手臂也愈感酸软,深觉有那么点不大舒服的云濯正低头喘气,垂在身侧的手却猝不及防被身后那人不轻不重一握。

司徒凛的手依然很凉,在此紧张情形之下更令他稍露惊色,顿时埋怨道:“你什么意思?这会儿还想让我暖手?”

“云濯。”

不急松手也不急回答,司徒凛慢慢顺着他的手掌一路摸上手腕,用了点力道攥住:“你好不容易才重生,如今算来在这人世也不过又待了几个月,若此番真这么交代在这儿了,死无全尸不说,身边所陪也不过一个我而已,不会觉得遗憾么?”

那人亦喘着因受伤而不稳的气息,虽问题莫名其妙,但低低发问的语气却是云濯许多年来都难得一闻的正经。

“这,这算什么话?!”

云濯闻言一脸诧异,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能与凛兄一道,我自然死而无憾。”

然而,这一语说时利索,他却又在声音方落时心下忽的一乱。

怎么就一道死而无憾了?

此番境遇,若换作是当年那个自己,对着司徒凛满满是钦佩之情加上兄弟之情,怕只会觉得纵自己死了也不能让这位陪葬,说什么也得把他从火坑里推出去吧?

是故前生虽先蒙了弑父叛师之名又血洗云崖一宫,最终在南疆被讨伐而亡,也不过笑了一句世事可笑,便坦荡荡赴死断崖,从不曾动过半分与司徒凛同生共死之想法,亦不曾因死时无他作陪而怅恨遗憾。

可现下呢?

在听到司徒凛问的那句同死之言,自己又不假思索地应下了时,他因受伤而不稳的气息竟更乱了三分,这重生以来的一番番经历亦浮光掠影似的在脑中一一闪了过。

密林之内背着自己步步而出的背影,长安城里拦在他身前的手臂,青石镇客栈里语声低低的耳语,还有那混沌梦境中,朱红盖头下眸中掩映的斑驳烛光……

凌乱的回忆挥之不去,云濯心中竟忽然升起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恍惚间仿佛连耳畔凄厉的鬼嚎也悄然消弭了声响,唯有心跳声愈发清晰可闻。

那情绪,不是紧张,不是畏惧,倒像是在庆幸。

是在庆幸什么呢?

庆幸陪着司徒凛死了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还是自己这次的死不再孤身一人,而是有他相伴?

亦或,二者皆有之?

云濯咬牙嘶嘶喘息着,试图忽略掉身上那些越加作起痛来的伤口和这来路不明的诡异思绪。但手腕上来自司徒凛的温度却和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一起,变得越来越明显。

没有人会因为在临死时拉上了自己最钦佩的人同死而如此庆幸。

只有在市井的戏本子里,那些情不得解的怨侣,才会念着什么“生不同衾死同穴”的话,然后庆幸着能够共赴黄泉。

云濯回头看着司徒凛,只见那人的半披的头发因未有簪带来束而散散落下几绺,在微风中擦着耳畔飘飞来去,很有那么几分少年时的狷狂不羁。

他隐约记得,司徒凛原先那根紫棠色的发带,还是当初同段道长争执时予了他来包伤口的。

伸手摸了摸胸前怀里,织锦柔软的触感清晰可辨——是那发带被他洗净后叠得整整齐齐,正稳稳揣在那里。

好像正是在心口的地方……

穿过望泉镇街上的风并不大,云濯的脸此时却忽然有那么点烧得慌,而自另一只手上源源传来的温度,却让他起先凌乱不已的心跳愈来愈平静。

在三番五次掩耳盗铃般的自欺欺人之后,他终于释然了。

也许在还魂之前,因那些个执念而答应这桩交易开始,云濯这个人对他凛兄那纯洁了十几年的景仰之情就早已经变了味了吧?

“既然不能同生,那同死也是好的。”

瞅着那些张牙舞爪扑来的鬼,他用唯自己可闻的声音低低一笑。

“嗷呜——”

“嗷嗷嗷嗷——”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云濯兀自半低了头神思跑毛时,忽又听得阵阵惨呼共一声狼嚎,眼前白光闪过,竟是那几只冲在前面的青面鬼被生生撕了碎。

“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忙抬眼一看,一只颈上带着洒金梅印记的白狼半伏于地,正呲着染血的獠牙走向自己。

方行了两步,又忽步子一顿,嗅到什么似的血口大张,喉间低低悲鸣有声,旋即摆尾一转,半跪在自己身前以表臣服。

银铁为体,沉木为足,黄玉为眼,素羽为毫……

本见此景还略为诧异,但细看之下终于反应过来,云濯惊道:“雪,雪月?”

“雪月?”

听到这名字又望着那狼,司徒凛眼睛若有所思地眯了眯,脸上神色稍霁:“看来这就是传说中你所做的两只机关神兽之一?”

云濯点了点头。

当年他孤身一人杀上云崖宫,妖骨早失,武功也近乎全废,唯在天山造了两只机关兽,一只白狼名雪月,一只青鸟名沉碧,各喂了他的妖血以通灵,方才在那偌大的仙家之地杀出一条血路来。

只是那战之后,他以命换命于南疆身死,雪月沉碧也自然成了云崖的战利品,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谁知此刻竟忽然在此重了逢。

难道,是云崖宫那些仙家名士既不屑于碰他这“机关妖术”,也横竖搞不懂这木头铁件,这才给了它们逃离之机?

轰——

正疑惑间,忽又闻头顶一声厉厉鸟鸣,层叠乌云间飞出一道青碧光芒,箭雨自一只青鸟尾部陡然而下,凌厉非常,烧得那街上的厉鬼哀嚎不止。

正是沉碧。

“你们?”

雪月与沉碧护主心切,当下便与那些鬼将厮杀成一团,竟生生将这几近死局的战势扭转,云濯气息一滞,方才什么“同生共死”的念头也顿时暂被抛诸脑后。而无处安置的左手顺着那发带一摸,竟触到一沓揉皱的黄纸画符。

这下,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变,将那怀中之物一把掏出,哆哆嗦嗦递给司徒凛,急道:“凛兄,我倒忘了,方才搀扶段道长时曾从他手里接下了这些未用的道符。眼前这些厉鬼的怨气没有清洛道长深,我们若此刻一试,说不定能有效。”

“好。”

有办法总聊胜于无,司徒凛终于松开那只让他心绪不宁的手,引扇一挥之时顺势将手里符咒向空中撒去,以扇风为媒,将片片符咒准确地吹上几只厉鬼的脸。

嗷嗷嗷——

而符咒凝聚之时,又听得周围一片惨叫,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厉鬼忽都因中了符咒而惨叫起来,是这最后一搏奏了效。

云濯默默在心里对段昭英道了道谢。趁着两只机关兽与厉鬼缠斗之际毫不敢怠慢,足尖稍转,步法似踏云回峰穿梭于战局之间,将符咒狠狠拍向那些厉鬼的额头。而僵持须臾之后,那些身边龇牙咧嘴的鬼魅皆渐惨叫着化作缕缕青烟。

“符咒,你们怎会!”

恶战之中被数只羽箭当胸而过,那为首的青面鬼眼见周围同伴皆已死,不由得咬牙切齿:“我不信竟败在你二人手下!”

云濯一把将最后的几张画符一起拍至他额头,似怒非怒道:“呸,死到临头,就安生去吧!”

语罢,但见一阵急风吹过,不甘的哀嚎震彻长街,最后一只青面鬼终也化归烟尘。

“呵,好一个天狼君,好一个鬼瞳魔尊,竟能将我们这些年笼络的鬼将都杀了个灰飞烟灭啊。”

还不待二人长舒一口气,只又听得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娇笑,方才厉鬼消散之处又忽现两道赤红色的身影。

左边的男子黑发披散,蒙着面容,身量不凡,赤衣玄袍,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

右边的女子容色艳丽,朱裙曳地,眉间那一点丹砂红得似血,洁白的手腕上还缀着一串琉璃铃。

终于来了么?

“鬼王墨曜,鬼女丹朱!”

看着面前这对地狱鬼魅似的人物,云濯心中一沉,愤愤道:“盗取清洛道长尸首在先,无故杀害一镇百姓在后!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然而,那神色冷冽的男子闻言却无半点反应,只举起手中的刀冷冷望向街中两人,一字一顿道:“废话少说,交出清洛的尸首,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三十七章:鬼王

“岂有此理!平白无故盗尸也就罢了,如今道长异化之尸既已为我们找了回,你们竟还理直气壮地同人讨要?!”

云濯听得气血上涌,手腕一转将那仅剩的几只机关蜂召回于袖,又咬牙道:“来也来了,玄虚鬼影也弄得差不多了,这便是铁了心不让我们离开这镇子。我看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如直接动手吧!”

许是本也没对二人报什么期望,墨曜有所预料般冷笑一声,旋即引刀而来。

而下一秒,闪着寒光的长刀便被不饰一物的乌黑折扇拦住。

“且慢。”

平平之后的司徒凛一勾唇角:“调查清洛道长一事,始终是由在下出谋划策,以封灵玉瓶制住道长狂化之尸亦是在下的主意,鬼王大人莫要打错了人。”

语罢,扇风一扬,生生将那长刀之势扭转,引得墨曜不得不纵身几步,在离云濯几尺开外的地方与自己四目相对。

墨曜看看一边双拳紧握的白衣青年,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司徒凛,神情不明地眯了眯眼:“你倒护着他,莫不真是对断袖?”

“呸!杀人恶徒还有颜面在此评说别人!”

本来劈向自己的刀被司徒凛这么一挡,云濯心里还有些小窃喜,怎知那鬼王竟借此揶揄,倒让他本来未消的怒气更盛了几分,当即理直气壮道:“难道只许你们纠集众鬼沆瀣一气,还不许凛兄护着我了?”

“呵,没说不许,只不过某倒想看看魔尊大人是否有这本事。”

墨曜冷笑一声提刀在侧,眼底浮上张狂的杀气,看着司徒凛的眼神似有三分期许。

司徒凛引扇回应,眯着的眼里亦添几分战意:“有或没有,一战便知。”

余音未落,那两道身影便跃然而上打成一片,云濯见状也赶忙挥袖欲助,岂知将将放出机关蜂之时又忽闻一阵幽幽铃响,赤红色的身影翩然入目。

丹朱轻摇起手腕之铃:“呵呵呵,天狼君留步,不知你的机关术可否让小女子领教一二啊?”

语罢,染着丹蔻的五指悄然一翻,霎时间苍穹变色,漫天红枫簌簌而落,夹着极强的灵息向云濯攻来。

……鬼魅幻术?

那红枫飘飘悠悠诡异至极,并非这荒芜之地所能有,云濯冷哼一声双手微转,对着天幕放出仅剩的几只机关蜂,十指牵动之际,控制着那些机关蜂分散而开,稀稀停落在红枫之上。

他亦纵身跃起,声音清亮:“不知我这玉蜂和姑娘的红枫,哪个更强些。”

在丹朱诧异的目光下,空中之人双手重重一合,霎时只听得无数声爆裂之音,被那赤枫漫布如血染的小镇上空,竟此起彼伏炸开团团明光,如流星,似焰火,其声其势一时撼动四周,教原本阴沉的天幕都有些难辨颜色。

灵力碎片如雪花般簌簌飘落,红枫与机关蜂皆成了齑粉,云濯随之落下地。一展握着的左手,静置其间的红枫赤如泣血,愈发衬得眼前这面容绝色的女子形如鬼魅:“那冰棺中红枫的主人果然是你?”

丹朱唇角微扬,虽是笑得妩媚,眼底眉间神情却似霜雪不化,非但无半点柔美之感,反让人觉得胆寒:“是又如何?”

云濯愤愤一哼,袖中虽再无机关蜂,手里却动作未停:“杀人盗尸,残害无辜,今日便杀了你这妖女为望泉镇百姓报仇!”

语罢单手一扬,只闻一阵机括碰撞之音,沉碧自空中破云而出,尾羽竖起,尽数化为箭矢,落雨般的飞矢便自各方向当中之人射来。

“七星箭雨?”

丹朱柳眉微挑,足尖一转侧了身形,堪堪任羽箭割断半缕发,娇笑数声:“哈哈哈,机关奇术果然了得,难怪当年那几百云崖弟子都命丧于此呢!”

那女子轻抬手腕,借避让之势在密密麻麻的箭雨间跳起舞来,抬足是红纱翩飞,举手是铃铛声动,灵跃如蝶,赤衣似血,简直妩媚又妖冶到了极点。

而那本避无可避的机关飞矢,竟皆被她诡异的舞姿一一躲了过。

势头不对,云濯眼神一滞,正见那红衣女子借此间隙冷笑着一甩纱袖,苍白的柔指比出结咒之势,腕铃声声响起,方才还于空中碎裂飘落的灵力此刻竟霎时重聚,化作了几道惊雷缠绕于箭矢之间,一路破空而上,直直向沉碧袭去。

他十指忙将线一引,却终是为时已晚避闪不及,沉碧左翅一沉,径直被那雷闪电光击穿。

丹朱纤指轻点微微扬起的唇角,左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片青碧色的鸟羽:“唉,看来当年天狼君血洗云崖的机关术也不过如此。”

“别得意太早。”

眼见沉碧艰难地扇动独翅,哀鸣着落于自己肩上,云濯怒从心起。右手手腕一扣,五指勾起,顿时只见石街旁的草丛间一道白光应声跃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狼嚎声撼天动地。

而方才一击得手的丹朱正自鸣得意,未料到对方还留着一招,轻敌之间更未察觉雪月不知何时已低伏在自己身侧。仓促之下匆忙闪躲,藕段般的雪白手臂上被撕开三道血痕。

然说时迟那时快,空中竟忽又传来一阵兵刃破空之声,一把单刃弯刀如银辉缺月,极其利落地自侧面向云濯袭来。

专心致志于操纵雪月的云濯哪想墨曜会突然偷袭,匆忙掐了引线侧身去躲,却还是稍慢半步。

当啷——

眼瞅着腰侧就要被那刀尖剐下块肉,却又见三枚乌金镖自不同方向飞来,一者直逼刀锋将之其击弯,一者正中刀身将之击落,而另一者则狠叩刀柄,生生将那弯刀击入了一旁的青石砖缝间。

——入地之长足有三寸。

“魔尊大人,这三痕夺魄使得不错。”

尚保持着掷刀之姿的墨曜,望着引扇在侧的司徒凛,声音似笑非笑。

“彼此彼此吧。”

被点到名的人亦冷笑着回应:“你用这招残月翻飞偷袭别人,也够阴毒了。”

三痕夺魄?残月翻飞?

熟悉的招式名忽听得云濯气息一滞。

九淼之立派宗师顾冥,出身前朝暗卫世家,极擅暗杀之术。后为以毒攻毒,封印归离怨气,亦不惜身染鬼气修习鬼道,留下许多诡谲莫测的身法与武学。

而三痕夺魄与残月翻飞,正是这位九淼祖师爷传下的两招独门暗器之术。

看这架势,鬼王墨曜竟会九淼武学?却是个什么来头?

云濯略一皱眉,只觉此事愈发诡异莫测,却在不及细想时,又见墨曜扬刀向司徒凛攻去。

这一刀挥得与平常刀法甚为不同,不求快准,亦不求力道之狠厉,招招皆缓,却是以静制动而出其不意,千变万化藏于岿然,大有百转千回反复无常之意,亦是九淼暗杀之术终的一门绝学。

“这回又是我派的无常斩么?”

身为一派掌门却接二连三被人拿自家招式逼退,司徒凛堪堪一避,红眸里生出三分怒意:“盗学人招式,如今便让你看看什么是九淼武学!”

语罢,径直伸了左手在前,右手将执着平平于其上划过,寸长的刃口之中,鲜血汩汩流下。

“凛兄你?”

看着眼前人这利落的放血动作,云濯暗暗在心里替他疼了一把。

而正捂着臂上伤口咬牙切齿的丹朱却一皱眉,惊道:“你!这是炎离诀?!”

什么?

闻此语他忙抬头一看,只见司徒凛左手食指与中指并起,就着掌心之血画下曼陀罗印,口中又喃喃念起一咒,那些坠地的血珠顷刻相聚合一,渐渐化为一簇簇火焰。

只是,与平常术法唤出的火焰不同,这以生血燃起之火竟毫无半点暖意,内焰颜色深得发乌,外焰却赤如鲜血,教他愈看愈诡异,倒无端想起了阴间的冥火。

待冥火凝成之时,那阵中人复将左手双指一抬,火焰迅速便于地上蜿蜒盘绕,以极快之势缠上墨曜手中之刀。

——几乎是瞬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刀便化作了一滩铁水,汹涌升腾,连带着墨曜的右手也被灼得皮肉开裂,焦味与血腥气顿时弥散四周。而那些冥焰掠过之地竟也是草木不留,连青石砖地也化了灰烬。

“哼,有点意思。”

兵刃被毁,自己握刀之手也被那冥焰所伤,墨曜吃痛地一抽手,饶是方才如何毫无波澜的神色,此刻也浮上几分惊怒。

他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眸底神色渐深。足足沉默半刻后,又诡笑一声:“可惜,魔尊大人还是有未学到之术!”

云濯闻言正疑惑那鬼王所谓何意,就见对方也一扬左手,周身漆黑鬼气骤然聚起,小镇上空顿生一阵阵哀怨的呜咽之音——竟是那方才已被他们打散的,清洛道长身上的怨气,得了指令似的化作缕缕黑烟,一齐向着方才倾泄一地的血色冥焰飘去。

鬼烟四起,鬼焰飘飞,两股俱邪门的灵力陡然相撞,战局僵持难下。

“……等等!”

针锋相对间,捏着诀的司徒凛忽然皱了皱眉,稍思片刻后竟睁大了平素常常眯着的眼睛,连灵力也隐隐不稳起来。

他望了望天空中的黑烟,又回望着面前赤衣玄袍的墨曜,不可置信道:“这是锁魂诀!你,你究竟是谁!”

锁魂诀?炎离诀?

熟悉的名字令云濯蓦地抬头,但见那黑烟已渐成锁链之状,死死将司徒凛召出的玄焰困住,更是心下一滞。

这怎可能?

据传言,九淼祖师爷顾冥曾留有两大鬼道奇术,一名炎离一名锁魂。一者以血燃鬼火可烬万物,一者以怨聚鬼气可缚万灵,皆为威力极大之狠厉招数。

然而,因九淼历代弟子中亦不乏欲以捷径追求力量之辈,是故这两招在立派之初便有许多人争相修炼。可岂知当年顾冥乃是于身染鬼气命悬一线之时,在那半阴半阳之界方悟得此二招。平常弟子若未有此境遇而妄加修炼,只会徒让灵力为鬼气所嗜,最终功力溃散而死。

昔日九淼因偷练此功而枉死之弟子不在少数,故而到第三任魔尊继任之时,便下令将此二招列为禁术。命全派上下除掌门与众长老及几位亲信弟子可简单了解其修炼之法外,其余弟子皆一概不得碰,而纵是了解其修炼方法之人,亦不到濒死而回生之际不可妄加修炼。

可如今,在这身染鬼气之人都寥寥无几的太平盛世,此两门近乎绝迹于江湖的禁术绝学怎竟能同时在这小小的望泉镇里锋芒相对?!

而且,这鬼王会九淼暗杀之术,或可尚用江湖武学流传在外被其博采众长所解释。但如今竟连锁魂诀都能习得,难不成此人真真来头不小,竟是那九淼的顾宗师转世而生了?

正皱眉思虑犹疑间,又忽闻一声闷哼,但见方才已处于下风的司徒凛,所召冥焰已皆为墨曜所破,心绪不宁之时结结实实挨了墨曜一掌,双膝一软,捂着下腹半跪于地。

“凛兄!”

这下顾不上战局僵持,云濯赶紧上前将之一把扶住,只见那人咬紧的牙关间因绷不住而溢出丝丝鲜血,抽气连连,一向悠闲淡定的脸上因痛苦而染上几分扭曲。

“你们敢伤我凛兄!”

少时听闻对方被人欺负都尚受不了,更诓论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份倾慕之情,司徒凛隐忍却狼狈的样子颇令他怒从心起,火冒三丈。眼见那二人仍无退意,十指一屈,引着雪月便要和鬼王鬼女拼个你死我活。

却也正是此时,天空中忽又有呼啸风声传来:“住手!”

只见压低的层云间,一名额点朱砂,背负玉琴,身着纹竹素衣的儒雅公子,正带着几名云家小弟子凌空御剑而来。

意识到那身影乃是何人之后,云濯身形一顿:“……二哥?”

窄窄街道上的人虽面容陌生,神态动作却万分熟悉,云辰一眼看见伏在云濯身边那颇有身份指向性的白狼雪月,登时神色一滞,脚下踉跄两步,差点自从来御得极稳的问曦剑上摔下:“你,你是?!”

他又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才怔怔道:“三弟?”

“云辰?”

谁知另一侧,见情况忽然有变,墨曜和丹朱也皆慌了神,方才嚣张气焰消散不少,双双转身欲离。

只见玄袍之人急急一挥手,掩住丹朱身影道:“白泽君那玉琴不好对付!快走!”

——卷二·古镇惊变·完——

卷三:前尘明心

第三十八章:君风堂

“你们这杀人盗尸的恶贼,别跑!”

一见那两人要跑,云濯顿时也顾不上那还满脸惊异的远来之客,挣扎着便要起身。

然而,他一步还未追出,倒先因方才折腾出的一身伤,身形猛地一晃,同时,又感觉袖摆一沉——司徒凛的手拽了上来。

“云濯。”

只见那人苍白着脸色摇了摇头,语气还因腹部中的一掌而隐有颤抖:“穷寇莫追,段道长的伤势刻不容缓,赶紧疗伤才是正事。”

被这么一拦,云濯本是颇有点心不甘,但俩人一番掰扯,那鬼王鬼女也趁势跑了老远。一低头时偏又见司徒凛神情痛苦,于是沉吟须臾,也只能一声叹息作了罢。

他将人扶起,宽慰道:“好好好,不追了,凛兄你别急啊。咱们先找我二哥去。”

语罢,便抻着司徒凛那未被开道口子的左臂搭上了自己的肩,俩人一瘸一拐难兄难弟似的挪了两步,正赶上云辰收了问曦剑,自镇口快步迎来。

“白泽君。”

司徒凛一拱手,道:“多谢相救。”

“司徒公子客气。”

云辰点头略一回礼,却是心不在此。

他自方才入镇以来的目光,全被司徒凛身边的云濯锁了住,眼里擒着的情绪,半是不可置信,半是错愕震惊,虚虚张了几次口,终究连一字也未说出。

小小街道上霎时沉寂一片。

许久后,那素衣的儒雅公子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事实,徐徐长吸了一口气,压着尚不稳的声音摇头道:“我听宁攸那孩子说事态紧急,便先带着几个弟子御剑赶了来……谁知,谁知竟在此……”

话至此处,又是一哽,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并非幻梦,直到又低了头看到那两只机关兽时,方才叹道:“三年了,真的是你吗?三弟。”

“二哥,是我。”

三年未见,看着那原先眼中常含三分笑的儒雅青年,形容更瘦削寡淡不少,又想起昔日种种恩怨难解,云濯心中何尝不是百味陈杂。

“三弟……”

看出他心中所想,云辰沉吟须臾,终是一叹:“这三年我每每梦回,炎毒殿那场意外仍是挥之不去,可事出有因,我并不能怪你……”

云濯不语,只默默摇头,将十指攥紧。

“我也曾找大哥讲明缘由……”

云辰又道:“可他对爹爹之死与云崖之变难以释然,并不听我的解释。”

“我知道了。”

深知自家大哥之脾性,何况还隔着各方恩仇,云濯并不觉意外,一拍那人肩膀以示安抚:“往事不可追,大哥那里到时再解释,至少现在我回来了。”

“是啊,也罢。”

字字入耳,云辰沉吟少顷,终抬头打量起眼前人的模样,那神态表情恣意潇洒虽像极当年自家幺弟,可相貌体态委实太过陌生,不由得又面露疑色:“可是你是怎么……”

“一场由隐汐师姑牵线的借尸还魂,说来话长了……”

云濯摆摆手,并不欲再言:“二哥,这些后面再说。如今我和凛兄有伤在身,段道长更被那怨尸所伤,命悬一线。事不宜迟,你先为道长稍事疗伤,我们赶紧启程回武陵。”

“好。”

云辰到底是医者仁心,一听段昭英危在旦夕,倒也没再追问云濯之事,只略略将他俩打量一番,又问道:“那你们的伤可还要紧?”

“无妨。”

司徒凛摇摇头,道:“不知为何,那鬼王方才一击,并未下死手。这伤疼是疼些,倒也没伤着要害,且先救段道长吧。”

云辰点点头,转身对那小屋门并起双指一挥。

光华升,鬼障除,紧闭了半晌的房门终于斜开出道缝。

“谁!”

昏暗不明的屋内落入道光华,两个小祖宗可怜巴巴地缩坐在枯草团上,尽管面上尽是悲色,却仍死死保持着戒备之姿,一见那门打开,俱是抽出了武器相对。

“我是云辰。”

云辰抱琴而入,对着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略一点头,又道:“那鬼王一行已被打退,且先让我看看段道长的伤势。”

“白泽君?”

司徒泠一见来者样貌,终于长舒一口气,一边将人事不省的段昭英稍稍扶起,一边又疑道:“那我哥和容公子……”

“……容公子?”

云辰乍一闻此名,眼略露疑色,但到底是玲珑心思,给段昭英伸手搭脉的转眼工夫间,也心下了然,马上低声道:“他们受了些轻伤,倒也无碍。”

“真,真的?”

劫后余生来得太突然,眼角犹挂泪珠的白晓神情仍是愣愣。

“难道还能是假的?”

一阵风吹过,屋门忽被一人推得大开,云濯不知何时已打发走了那两只机关兽,和司徒凛并肩迈入屋内。

他望着那几乎又要哭出来的少年,虽身上伤口隐隐还作着痛,却也心底宽慰,强忍着调笑道:“怎么,白小公子还盼着我死么?”

“没,没。”

白晓踉踉跄跄从那稻草堆上爬起来,三两步迎上前,喜极而泣道:“容公子,司徒兄……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先别急说这些。”

一旁的司徒泠,虽见自家兄长无事亦面露喜色,言谈动作倒比白晓冷静些。

他望着连连摇头的云辰,关切道:“白泽君,段道长的伤势可还好?”

云辰不语,置琴膝上引弦欲探,岂知十指方轻拨了几个音,忽眉间一皱,右手食指被割出道浅浅血口,抬手痛苦捂上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愈加苍白。

二哥?

自家兄长自幼就是药罐病包,见此态云濯心下一滞,忙上前扶住:“白泽君怎么了?可是那墨曜使诈害你旧疾复发?”

借他之力,云辰勉强摁着额头站起:“无事,这几年的老毛病了,自炎毒殿回来后时不时就要犯一下,大约是在那云来城里淋了雨的后遗症罢。”

云来城?淋雨?老毛病?

可多年前自己尚在人世的当时,并不记得二哥生了头疼病啊?

云濯微感诧异,方欲再问,又被云辰抬手止住。

白衣公子不语,提气深吸,吐纳须臾,面上痛苦神色渐渐减淡,合指捏个止血诀,对四人道:“先莫说这些,段道长伤势颇重,我又犯了头疼病,难以施法……你们还是加紧和我一道,将他带回云家救治吧。”

语罢,负琴起身,又朝着门外一招手,候了多时的几名云家小弟子纷纷入内,小心翼翼地将那道士架起,光华一闪,御剑而出。

三日后,武陵。

“啧啧啧,疼疼疼。”

凌霜居里,云濯正靠在张雕花太师椅上,一边端着个八宝镜打量自己脸上被糊上的那一溜药膏,一边轻扯了扯自家二哥的袖子,哀道:“没想到浮生剑割得口子虽浅,治起来还挺疼……哎,我说二哥,这不会毁容吧。”

“洛弟的剑法一向凌厉,你那三脚猫功夫招架不住,也是该然。”

专心上药的云辰头也不抬,手底忙不迭倒腾完了,方才又一叹:“只是不想他今竟被贼人害至如此,连死都不得安生,当真岂有此理。”

“二哥莫气。”

云濯拍拍他的肩:“那贼子的确可恨,我们此行便是为了查出这事始末,定要让洛道长安息……只是调查急不在一时,还得循序渐进。”

“嗯,也罢,先且不说这些。”

闻言云辰神色稍霁,片刻后又笑道:“那三弟啊,这么小一口子,搁昔日你连哼都不会哼一声,如今杞人忧天些什么?何况你个大男人,当年剥骨之痛都没怕过,怎么还怕毁容?”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云濯皱着眉头,强忍着那药膏和伤口搅和在一起引发的诡异痛感,心里直嘀咕。

二哥哟,虽说男子确实是不如姑娘家爱美的。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原先嘛,他自认是来得潇洒,去无牵挂,只爱恩仇趁年华,对那风月之事一窍不通,也懒于搭理,自然对皮相容色没什么概念。

可现在,好像不大一样了。

他这把生生死死折腾好些年的老骨头,可能,对着某位和他一起插科打诨闹到大的,竹马兄弟,情窦初开了?

所以说,既是有了个心尖尖上的人,他一介男儿身,虽谈不上什么“为悦己者容”,但到底破相这事还是不要的好。

嗯,何况还是这么具本来就没当年自己好看的壳子。

思至此,云濯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哎,二哥,现在这次和四年前那次,情况不大一样的。”

“打住,我可没闲工夫管什么一样不一样。”

许是被云濯那句戏言勾起了心中往事,云辰眉间一皱,三两下收了桌上的瓶瓶罐罐,又对着自家三弟的额头轻轻一敲,正色道:“司徒公子的药还没换,段道长那边也得有人看顾着,我先走了。不过,你可给我悠着点儿,大哥这几天快游历回来了,小心他逮着你家法处置。”

“哎,得得得,快别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就是。”

一听见自家大哥要回来,云濯瞬间只觉头疼得不行,赶紧一把捧了桌上的药箱子递给云辰,将那还欲再念叨嘱咐几句的白衣青年送出了门去,临了还不忘招手道:“二哥你快忙你的去吧,告辞告辞。”

连拖带拽送走了自家二哥,云濯左右无事,托腮推窗,近瞅瞅院墙里刚拧出骨朵的洒金梅,远看看回廊旁枝叶秃了个干净的桃花树,心里开始瞎盘算。

三天前,他们一行九死一生从那望泉镇里出了来,马不停蹄就赶回了武陵云家。

段昭英伤势严重,自然被云辰带回了所住的幽篁院救治,先行来求救的宁攸则早早在偏房里住了下,剩下的那俩小祖宗也嚷嚷着要与之搭伴儿,三人亦就这么去了一处。

而他和司徒凛么,既非年轻小弟子,安排偏房于身份有那么点不妥,云家那几间客居最近又刚巧住了人。白泽君左右一合计,自然就把他们排到了这因主人“死”了三年,而空置许久的凌霜居。

于是,云濯这位原主,也就这么换了个身份,跟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来了个故地重回。

所幸,他那小院陈设没大变化,花还是花,树还是树,连那架子上的摆设,也还是原来那些古董文物。除去无人常住,积了点薄灰,其他地方倒还说得过去。

想来这三年间,家里大约仍有人为他说了说话,没把他这位“江湖余孽”的遗物旧居,同那在南疆断崖下的尸骨般清个一干二净,倒算挺念旧情。

时过而境不改,云三少对此委实颇为惊喜,当下便心满意足地入了住。大手一挥,旁边偏房赏给司徒凛,自己则在主厅占山为王,逍遥自在,又过了把当年富贵小公子的瘾。

一连三日怀旧念旧,也还真不得不说,住过了九淼和大漠那些寒碜客居之后,再睡回自家的檀香木雕花床,简直太惬意!

但是,再惬意也不能天天窝着嘛!

还是出来透透气吧。

思至此,伸个懒腰,大步流星出了主厅,路过客房时贼兮兮凑到纸窗前,悄悄瞄了一眼。

——但见着房中俩人对坐桌前,云辰小心翼翼摆着瓶瓶罐罐,而司徒凛正摊着左手五指,神色无奈,当中血痕已被黑褐药膏糊了一层又一层,模样甚像茅厕中物。而云辰左看右看,仍不满意,又掏出一瓶来继续抹,惹得边上那位“当事人”无奈地扶住了额。

看来凛兄也被二哥这位“医仙”折磨得不浅嘛!

想起自己方才那经历,云濯摸摸脸上口子,对司徒凛暗抱同情,不语摇头,继续往偏房走。

结果那边更热闹,院里仨祖宗不知怎的又争得面红耳赤,而堪堪一听,似乎话题还是关于他在望泉镇里使的机关术……

得,这边的热闹,自己怕是要越凑越乱,还是得脚底抹油。

云濯一叹,继续往外绕,不久到了一方名为明心的空旷石台,台上躺着清洛之尸,而周围一圈云家小弟子正个个紧张非常地捏诀施法,净化怨气,毫不敢怠慢。

看了眼那被铁链捆住的青黑尸首,望泉镇里九死一生的经历又浮上心来,他一声哀叹,揉了揉眉心。

这也不行,那也有人,真是家里什么地方都容不得……可到底去哪儿散心好哎?

左思右想,好不纠结,云濯屡屡碰壁,决定放任自流,数着路口胡乱拐,待无路可走时抬头一看,竟见一处肃穆祠堂。

这正是供奉武陵云家列祖列宗牌位之地——君风堂。

……这,透气儿也好故地重游也罢,怎么就到这儿了?

云濯一挠脑袋,叹气连连。

然,既来之则安之,思忖须臾,还是抬脚迈了进去。抬头一望,正对的墙上,大小龛里密密麻麻排了几十个灵位,黑压压一片,好不压抑。

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这地方,他们兄弟仨小时候经常被父亲押着来,一跪就是半天,挨个上香进贡,祭祀祷告。

那会儿,他大哥做这些繁文缛节,十分滴水不漏,严正端方得很。他二哥呢,虽谈不上喜欢,倒也算是循规蹈矩,勉勉强强不出纰漏。

唯有云濯,最是受不了这些,那乌木牌子上的字,委实看得他头疼,堪堪念叨上一个时辰便捱不住了。

什么青鸾君云翎,重明君云承,螭吻君云毅……现在看来也是一样,从上到下一个接一个,走马观花似的直往眼睛里灌,更别说记住谁是谁了。

不大令人愉快的年少往事上了心来,云濯不由得抱了臂一声长叹。

唉,你说这祭祀之礼,却是谁发明的呢?

他兀自摇了摇头,眼睛也顺着那正龛上的牌子一溜往下走。

谁知,目光却在触及那最下面的牌子时,神色一滞。

乌黑一片的牌子上,金墨镌刻的八个字扎得他眼睛生疼。

——英招君云远之灵位。

深秋时节,一阵冷冽的风自屋外穿堂而过,那齐整排列的灵位一排排矗立着,仿佛一个个静默相对的已逝之人,将那屋内的气氛压得更沉了三分,静谧得可怕。

云濯竟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脚同灌了铅一般,死死定在了那砖地上,再也迈不动半步。

天狼君云濯,弑父叛师,大逆不道,按旧例应家法处置。

冷厉的话语犹在耳边,同四年前冬天那寒到彻骨的雪一起,裹挟着凌乱不堪的记忆向他袭来。

方才调笑玩闹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云濯痛苦不堪地攥紧了双手。

鬼面人环绕的异教玄殿之上,殷红的血珠断了线似的自他手中的无奇剑锋淅淅沥沥地淌下。

面前之人倒在血泊之中,白袍被染得通透,其上的绣纹斑驳看不清颜色。

剑刃坠地有声,凄厉的呼喊萦绕耳边。

那是他的梦魇。

“我回来了,爹。”

沉吟良久,云濯颤抖着双手,在那灵牌之前点上三炷香。

“对不起。”

龛前的白衣青年双膝一软,长跪不起。

青烟徐徐盘绕而升,在未萦上屋顶横梁之前又渐行消散,到底了无一丝痕迹。

像是无法回头的纠结过往,又像是永无归日的逝者之魂。

终究都是不可追。

“哎,云濯?”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知多久后,云濯终于神情恍惚地起了身,身后却忽传来一声低唤。

这一声叫得他乍然从悲伤中缓过点劲儿,急忙一回头,竟是司徒凛似笑非笑地倚在门口。

那人里面仍半散不散地穿着件紫衣,外面大抵是因在望泉镇打斗之间损了衣裳,而临时披了件云家弟子的白袍。堪堪露出的手腕和颈子边,纱布与浅浅血迹虽依稀可见,面色倒比在望泉镇时的苍白痛苦红润了不少——想也是休养了三日,伤势大好,这才赶着刚换完了伤药出来透风儿的。

“凛兄?”

悲意尚未散去,司徒凛的到来虽让他心情稍微明朗了些,云濯表情仍是木木。

他怔愣道:“你怎么来这了?”

司徒凛一摊手,无奈道:“嗐,出来散步呗!谁知迷了路,七扭八绕,就到了这儿了……我一看你在那儿拜祭什么人,又想着你家这祠堂我也不好进来,这就只能在门口等了。”

他说着,随手甩了甩半披的头发,又上上下下将云濯打量一番,却忽的在看到某个角落时眼神一亮,继而一扬下巴,笑道:“哎,云濯,你这儿好像有好吃的,给我拿两块儿出来尝尝呗!”

“什么?”

云濯闻言,边沿还有点红红的眼里,露出几分疑色来,顺着司徒凛那目光往下一看,竟还真瞧见一旁侧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谁的牌子前摆了盘桂花糕。

盛在白瓷盘里的淡黄糯糕上,撒了细细一层糖粉,绵密得像冬末春初时落在迎春花骨朵上的薄霜,四边被齐齐整整切成菱形,露出红糖或豆沙做的夹馅儿,几点金黄的桂花瓣儿点染其上,仿佛隔了老远就能闻到那金秋的香气。

云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小时候,他最馋这些糯糯甜甜的玩意。可偏偏家里头管得紧,除了自家厨子做的菜,其余坊间叫卖的民间小食一律不得入内。爹爹一板一眼,说是怕他兄弟仨年纪小小胡吃坏了肚子,可也真真让那金灿灿的糕饼,成了他小小心里萦绕了好多年的执念。

后来,他大哥先出落成了能闯荡江湖的少年,整日跟着爹爹游走于各派之间,每每临行,他便死皮赖脸央他大哥,从那沿途的镇里给他捎回几块来。

然后,待那二人归来之日,又早早立在家里那棵桃花树下候着,虽是站到腿脚酸软,为了那一口咬下时甜丝丝的满足感,也终究乐得其所。

再后来,他也入了这轻剑快马刀光剑影的江湖,又赶上快意恩仇,一心只敬仰他凛兄的年纪,整日整日往那蜀中跑,把什么凉糕糍粑龙须酥吃了个遍,而这童年时的执念,却也渐渐在脑袋里淡去了。

可是如今,云濯再这么乍然一见此物,竟又忽觉当年那在各地吃得精美小食都还欠了些味道,想来倒是如何也比不过这自小就藏在肚里的馋虫了吧?

然而,馋归馋,他到底还是个从小被念叨了不少训诫家规的世家少爷,终不似门外那位九淼次徒行事不羁,手在袖里拢着,犹豫了老半天,还是却没伸出去。

“凛兄啊,此处是祠堂,死人的东西你也要抢不成?”

云濯无奈摇头一声叹,毕恭毕敬对那灵牌合了双手道声“叨扰”,上下将其打量一番。

那龛位的地方小得可怜,也实在破落得不起眼,和正龛里那些牌位根本无从相比。但其中的乌木牌子之上,虽沾了些细灰,却也没有什么陈年累月的旧垢,显然是有人隔月便来擦拭。

有人擦扫,有人拜祭,却入不了正龛,这却是谁的灵位?

云濯伸手端了那黑漆漆牌子放近了一看,正见其上刻了八个字——

天狼君云濯之灵位。

“……”

他手一抖,差点把自己的“灵位”打了。

……合着折腾半天,本少馋的是自己的“祭品”?

云濯神情颇复杂地抽了抽嘴角,确认那牌子上的的确确写着自己的名字之后,方才出于礼义廉耻的纠结,瞬间消了个灰飞烟灭。

谁这么缺心眼,给我立了个牌子?

他随手把那灵位扔了回去,顺带报复似的端走了那盘桂花糕。

哼,还给我上供这玩意,想来对我那童年往事也是了如指掌,弄得倒周到。

云濯捻起块软糯的桂花糕,愤愤不平地一口咬下。

“哎,云濯,你方才说这可是别人的祭品碰不得,怎么自己先吃起来了?”

门外边的司徒凛调侃似的招了招手,见回过头来的人面色不善,又马上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开吃就开吃吧,怎么不给我留两块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云濯闻言更觉糟心,一撩衣摆迈出门去,从白碟里随手拎出两块桂花糕,往那喋喋不休的紫衣人怀里一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别叫了,这可是给我的‘祭品’,您老人家好好尝着。”

“噗,什么什么?”

司徒凛闻言,当即心下了然,接着桂花糕的手一抖,差点让那两块金黄金黄的糕饼掉在地上。

他堪堪用二指捏起一块来送到嘴边,一边咬了口,一边含混不清地调笑道:“不是吧,原来那牌子是给你立的?那咱们这,也不算冒犯死者了吧!”

“冒犯个鬼,我又没死。”

云濯愤愤哼哼一声,越说越觉自己理直气壮,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反正都是给我的,比起在那儿烂掉,还不如给本人填肚子。”

眼前人面色愈加不善,司徒凛赶紧从善如流,双手一合道:“得得,对对对,云三少您开心就好!咱找个地方好好吃了这晦气东西!”

于是,俩人在路边找了条石凳,风卷残云,那碟糕饼迅速没了影。

“啧啧,你们这边的糕点委实不错,甜丝丝的,入口即化,与我们蜀中的风味大不相同。”

眼瞅着盘子见底,司徒凛一边蹭了蹭指尖的糖霜,一边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感叹道:“可惜,就是有点少,横竖填不饱肚子呀。”

云濯不假思索地一翻白眼:“祭品而已,有就不错了,你还想怎的?”

“那,倒也不想怎的。”

司徒凛半托着脑袋冲云濯噗嗤一笑,又道:“只不过,你都把自己的‘祭品’拿来请我了。那在下也得礼尚往来一下呗!”

这一句不明所以的言辞,惊得他身形一缩:“你,你又想干什么?”

虽说,自己已接受了对司徒凛感情变味的事实,但这并不代表那人在彼此心意未明的情况之下,又做些怪事说些怪话不会让自己紧张。

他悄默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生怕面前这位又要像在那青石镇客栈里一样,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所幸,司徒凛这次说的这话,还真的的确确没什么糟糕目的,眼见面前的小子慌了神色,只轻笑着抽出腰间扇子,挥手一扬,对云濯道:“还能干什么,走,你凛兄知恩图报一回,邀你出去吃顿好的!”

第三十九章:枫林染 其一

云家这宅子,地儿挺偏。

虽说,按着版图册上那么堪堪一划拉,武陵算是东挨着云梦大泽岳阳楼,西接着嘉陵江水白帝城,再加上名声远播的君子之道,是故在那不怎么知情的外人听来,他们云家,倒也像个四通八达的钟鸣鼎食之家。

可惜,云家那立派祖师偏没这么想。自诩是超然物外,世浊独清,非要学采菊东篱的陶靖节。不寻闹市,不寻街巷,甚至连城郊的田地都不屑一顾,只在那山陵间弄了片桃花林,置宅立派,君子世家一兴百年。

结果,时至今日,他们云家虽是颇有了那么几分“不复得路”的世外仙居之味,但此地也实在是地处深山,道路蜿蜒,交通不便。马车出不去,轿子进不来,来来去去,要么轻功,要么御剑,连骑马都嫌颠簸,可真真难坏了这将近二百年来,所有尚不会几式武功的小弟子们。

当然,如今可能还要加上,这没什么正当理由,一时兴起准备偷跑出去小嘬一顿的司徒凛和云濯。

司徒凛身为九淼弟子,学的是暗器,使的是扇子,自然压根没碰过什么御剑术。云濯呢,虽是个正经八百的云家弟子,可到底经此一番折腾,换了壳子,原来的武功基本等于全没,更别说那把曾经尚能一用的假“无奇”剑,也损毁在望泉镇里了。

于是这下倒好,那些文人骚客常写的诗意之行,譬如什么泛舟云梦赏荷,还是登临白帝观星,通通在他俩这儿泡了汤。

于是只能将就将就些,二人统共迈着四条腿走出几里地,一来二去磨叽到黄昏时分,可算在附近的长阳镇上找到间尚且像样的酒楼,要了雅间落了座。

“不是,我说凛兄,你怎么又点了一桌辣的?”

看着那人一通比划点完了菜,小二却端上来一盘盘麻辣豆皮榨广椒,红油拉面武昌鱼,连面前那盘卤鸭脖都被撒了满满一层红椒。云濯只觉桌上红通通一片抹不开眼,摇头感叹道:“当初在那青石镇你就嗜辣如命,怕不是真离了蜀中,变痴傻了?”

司徒凛眼珠子一转,倒也不急回答,只反问道:“怎的?三少你不喜吃?”

“倒也不是。”

武陵之地虽不如蜀中人人皆爱辣,但云濯到底是个从十几岁就跟在司徒凛屁股后面跑的,一来二去,蜀中辣食吃成了家常便饭,再怎么着也“入乡随俗”了。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好嘛!

云濯瞅瞅那一桌光看着就觉嗓子疼的菜,又看看司徒凛中衣下隐隐露出的一层层纱布,理直气壮咂舌道:“我说,你还受着伤呢!整日食辣怕对身体不好吧?”

“心情好,偶尔吃一次也死不了人。”

司徒凛一甩手中折扇,往自己额头上敲了敲,思量片刻,忽又想起什么一般,似笑非笑调侃道:“啧,我说云濯,你倒管我管得紧,莫不是真把当年成的假亲当了真,自觉当上在下的糟糠之妻了?”

嘿,这人还倒打一耙?

而且,这,这叫什么话?

本是无心的调笑之词,却恰将某人的年少糗事,连带着十几日前的荒唐梦境翻上了心来,那梦中“新娘”眸子里掩映出的灼灼光华蓦地浮现在眼前,云濯不由得手一抖,差点没把刚夹起来的豆皮一筷子甩出去。

他毫不客气地回怼:“怎么就是糟糠之妻?!无名村里那档子事你忘了?好歹也得我是夫才对!”

“哦,我怎么忘了,还有这茬儿呢。”

司徒凛又是一笑,道:“得,那细细一掐算,倒是在下不够‘三从四德’了?”

“你知道就好。”

冷哼一声,云濯故作镇定地捻起杯子呷了一口茶,两眼的余光却不自主地飘飘悠悠打量起司徒凛来。

紫衣半敞,白衫在外,未完全绾起的发丝散散垂落在肩头与胸前,红眸半眯不眯,薄唇似笑非笑,黄昏时分半明不明的落日余韵,正擦着那支起竹窗的间隙斜斜洒进来,落在他手中的半碟黄酒之中,隔着色泽浅淡的液面,将那端着酒的人物映出种别样的风流。

简直比昔日在武陵见过的闺秀女修还要好看,就像幅画似的。

啧,以前怎么就没觉得,这人生得有这么好呢?

他又呷了口茶,深觉此事都赖司徒凛当年那张要命的嘴和闲散懒惰的性格,让自己根本无暇关注其外貌。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今朝一看,把那假亲当作真亲成了也还不算亏?

此念不出倒罢,一出,云濯只觉自己心里那头老鹿又颇不安分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扑棱起两只蹄儿,蹭得自己心里麻麻痒痒,连眼神儿也收不住了似的,直勾勾瞅着司徒凛就不放了。

以至于最后,他活活看了半晌,却痴傻了似的压根儿没发现,那人已不知什么时候喝完了半碟酒,悄悄侧了脸来一回望,正将自己黏得挪不开眼的目光抓个正着。

“哎,想什么呢?”

司徒凛拿扇子在云濯眼前晃了晃,笑得玩味:“饭都要凉了。”

“哦,哦。”

乌溜溜的扇子猝然映入视野,迎面隔断了视线,云濯身子一抖,方知被人抓了个现行。

他赶紧脑袋一低扒拉几口白饭,含混不清道:“没什么没什么,凛兄,吃饭吃饭。”

二人调笑归调笑,到底是刚徒步行了几里地的,肚子打起鼓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片刻功夫一桌菜就下去大半。

“别急别急,慢慢吃。”

酒足饭饱,司徒凛自己捏着个麻辣鸭脖挑挑拣拣,又看看云濯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吃完还有事找你呢。”

“哈?”

云濯彼时刚从碟里挑出块鱼肉,还没送到嘴边,一听这话,筷子一抖,鱼肉“啪嗒”掉到了地上。

难怪这人要无事献殷勤,合着是吃饱了好干活?

他索性抬手将筷子一撂,扬了扬下巴问道:“什么事啊?”

“嗐,还能有什么,自然是那红枫和望泉镇的事。”

司徒凛见云濯推了碗筷,倒也没好意思自己接着大快朵颐,放下啃了一半的鸭脖,又拭了拭手指,道:“你不觉得,那鬼王和鬼女的行为实在莫名蹊跷么?”

云濯一抬眼:“怎么说?”

“首先,便是在清洛道长那冰棺之上留下红枫的问题。”

司徒凛摇摇头,又道:“先不论他们是不是害死道长的凶手,搁正常人而言,既是盗了尸,那必是要藏着掖着,可这俩人又为何要留下线索,让我们一路追寻至此?”

云濯若有所思道:“嘶,这不好说吧!倘若留下红枫只是他们疏忽之间无意而为呢?”

“一开始,我亦以为是这样。”

司徒凛托着下巴,折扇一下一下敲打在桌面上,声音听来有那么些沉重迟疑:“可一来,那墨曜丹朱在与我们交手时,虽言谈狂傲,却是粗中有细,并不像是会无意落下如此重要之物的人。二来,若他们真是铁了心思要取清洛道长之尸体,以他俩的功夫,区区一个你二哥,又如何能吓得跑呢?”

云濯忙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身为厉鬼,惧怕我二哥那伏魔琴曲?”

“能轻而易举一夜屠城的厉鬼,白泽君的琴曲也未必是其对手啊。”

司徒凛摇摇头,又思忖道:“我倒觉得,这二人这前前后后的一举一动,更像是在刻意引诱我们去发掘什么。”

“……发掘什么?”

一听此言,云濯也陷入沉思,犹疑道:“难道是清洛道长的死亡真相?”

“或许吧。”

司徒凛眯了眯眼睛,又道:“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亦让我想不通。”

云濯几乎不假思索回道:“可是那鬼王会锁魂诀之事?”

司徒凛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我以鬼瞳探其究竟时,还发现他动用法力刻意藏去了自己真实的气息,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他那具壳子,似乎也与当年李鸢儿的半人半鬼之躯有所差异。”

云濯眯了眯眼:“怎么说?”

司徒凛道:“鬼气萦绕,毫无人息,仿如一具冰冷器皿。”

“啧,冰冷器皿……竟是这样?”

原先之惑被人重提,此时又添上新惑,云濯不禁皱了皱眉,觉此事愈加难解。隔了片刻后,忽的灵光一现,歪着脑袋疑道:“哎,我说凛兄,这鬼王墨曜既会锁魂诀又会九淼招式,还不像个活人,该不会是你们门派那顾祖师也修了什么鬼道奇术,给借尸还魂的吧?”

“炎离魔尊死了二百年了,寿终正寝,无恨无憾。”

司徒凛不以为然地抿了口茶,又道:“而且顾前辈的棺材板压得挺死,这么多年来都如此,你不用往这边想了。”

“嘶,那可没别的说法了,毕竟这些东西,本来就连修炼方法都知者甚少吧。”

他挠挠脑袋,又嘀咕道:“所以你今次找我,又是想如何调查那鬼王鬼女呢?”

司徒凛自怀里掏出个布包,三两下展开,其内的红枫如血如泣。

他沉声道:“可还记得鬼瞳幻境之术。”

云濯略诧异地一抬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天生鬼瞳者,可以物为媒,辅以灵力施法,或能借双眼临此物主人之回忆幻境,是以名为“鬼瞳幻境”。

当年,九淼次徒和云家小少还皆是轻狂少年,又非那些被当作家主掌门培养的,拿条条框框箍住的苗子,小日子自然过得潇洒快活。偶尔心情大好了,就出去行侠仗义,抓贼除妖,有时为追查某些全无头绪的线索,倒也偶尔会用用这赌运气的法子。两个少年将手一拉,法阵一画,又把那不怎么熟练的灵咒念起,至于能不能入那想去的回忆之境,便全看命了。

昔日回忆跃然于心,赤色枫叶亦入了眼,云濯一下了然,忖道:“所以,你是想拉着我再碰碰这红枫的运气咯?”

“嗯,先前这红枫灵力不稳,不够施以此术……而几日前与丹朱一战,正好使其灵力充沛,或可一试。”

司徒凛眯眼一笑,这便同少年时一般扯了云濯的右手搭于自己左手上:“不过除此之外,我也想顺便拉着三少怀下旧呗。”

语罢,右手又捻起碗上搭着的竹筷子,蘸着菜碟里的红油,在桌子上比比划划,画出个小小法阵。

被倾慕之人主动搭了手,云濯本在心里窃喜了一番,但刚不露声色地将那堪堪握住的姿势换成十指相扣,抬头就又瞅见对方捏着筷子,三下五除二在桌上画了个油光水亮的法阵。

——那半红不黄的辣油黏腻腻摊在桌上,活脱脱将原本极端正的蕴灵阵衬出了几分奇怪意味,好像,还有那么点叫人觉得恶心。

于是他极纠结地皱了皱眉,揶揄道:“嘶,我说凛兄,你也太随意了吧!这,咱们说好了,此次要是失败了,可全是你这阵的责任啊!”

结果没成想,话音还未落,那“辣油法阵”间竟真泛出道白光来,呼啦一下,直将二人笼住,周遭的景色也霎时间如被翻过的画片般,悉数匆匆淡了去。

嘿,歪打正着,这破阵还真奏效了?

云濯暗自抽了抽嘴角,再睁开眼时,入目之景竟已成了片红枫林。

同他们这现实里一样,那幻境也恰值深秋时分,满林子的枫树,尽染上了层层叠叠的赤色。虽是颇有种“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感,但鉴于云濯刚在望泉镇里同丹朱那邪门的红枫幻术交了手,此刻乍然一见,竟也稍觉压抑,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将扣着司徒凛的右手紧了紧。

好在,那人对他的小动作也是听之任之,甚至还礼尚往来似的,亦在五指间施了轻轻力道,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凛兄,此地好像是终南山啊。”

二人行了一段,云濯忽在某处稀稀疏疏的林叶间,瞅见座云雾缭绕的道观。细细一想时,方才反应过来,那正是先前容与回忆之境里的无定观。

他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道:“难不成,这鬼女丹朱,还真跟清洛道长有几分渊源?”

司徒凛几脚铺开地上的落叶,顺势盘膝一坐:“有或没有,接着看便是了。”

余音未落,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那响动断断续续的,声音沉重又杂乱,连带着一片片红枫也被摇下了枝头,正是那林子里有什么人,迈着踉跄的步子跌跌撞撞而来。

来者是个身着玄衣的小少年,神情痛苦,衣衫破烂,发髻散乱,此刻正勉力咬住嘴唇,压抑着喉咙里低低的痛呼。虽然因穿着黑衣而看不清他身上究竟被割了几道口子,但仅凭着其脚下那全无章法的步子便可知,此人必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堪堪从那片枫树中出来,鲜血沿着垂下的右腕稀稀拉拉落了一地,本又挣扎着向前走了两步,可惜终究没捱住那一身伤。还未及到二人跟前,便“哐当”一声摔个趔趄,正瘫在了一棵行将就木的古树之下,人事不省。

云濯皱了皱眉,道:“这人,不是清洛道长吧?”

无定观的道士穿的都是清一水儿的灰黑云纹道袍,哪有只穿黑衣的道理。

司徒凛闻言亦去望,倏忽间却是神色一顿:“他……好像是我师兄?”

“离兄?”

到底不像司徒凛与离彻自幼相识,云濯乍一见此人,也确实没看出来。听到这话,赶忙挪了三两步上前去看,这才觉得那少年的眉眼,果真是稚嫩之间亦颇具英姿,正与记忆中那位九淼首徒如出一辙。

“还真是他。”

来人身份虽解,他却更是疑惑,忖道:“不是,我们这,这不是借那红枫看丹朱的回忆之境么?离兄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嗯……”

司徒凛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回忆片刻后忽有了答案,点头道:“是了,我小时候似听师叔提起过,师兄在刚入江湖时,曾被派往终南山上的红枫林,去降服一只伤人害命的黑豹妖,结果……”

云濯疑道:“结果?”

司徒凛又道:“结果,我师兄当时也是年少稚嫩,缺乏实战经验,一番打斗,妖是除了,自己却也落下一身重伤,昏倒在林子里,幸而最后被别人给救了。”

……被别人救了?谁?

云濯心中又生疑惑,伸着脖子往远处望望,果然瞧见另一边的林子也动了动,不消片刻之后,便钻出了个步履轻快,背负竹筐的瘦弱少年。

那少年一身素布短打,眉清目秀,面带笑意,嘴里还哼着轻悠的小调儿。身量虽不高,身材也清瘦,却自成了一种风骨,颇有几分俊逸姿态。

尤其是额间那朱砂,点在他比常人苍白些的皮肤之上,红得犹为惹眼。

谁知看到此人,云濯却气息一滞,揉了眼睛怔愣确认了好久,方才迟疑道:“二,二哥?”

第四十章:枫林染 其二

在云濯印象里,云辰一直是个谪仙般的温润公子。

毕竟,因云辰那从娘胎里带来的顽疾,云濯在七岁之前,是不曾见过他二哥稚嫩懵懂的模样的。

而如今眼前这少年,眉间虽带笑意,却如春晖初露,远不比那不久前才为他上了药的儒雅君子持重老成。未着宽袍长衫,未抱玉琴于怀,唯背上半空不空的竹篓里,装了些叫不上名的药材,倒将这瘦削的白衣“采药郎”衬出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刚从几棵枫树间走出的云辰,原是哼着小调儿步伐轻快,这下一眼便看到了歪靠在树旁的黑衣少年,霎时面露惊色,三两步上了前,伸出手来摇摇那人的肩膀:“这位少侠?你没事吧,可是受了伤?”

重伤昏迷的离彻,机械地随着云辰动作晃荡了两下,唇间漏出些无意识的痛呼:“呜,救我……”

“少侠?少侠!”

到底师从医仙,云辰自己身体虽不怎么好,却十分见不得别人流血害病。抬手一触那人伤口,竟满染鲜血,倒抽冷气之余亦是当机立断,从背后药篓里挑出几根止血草,几下撕碎了敷在离彻伤口之上,另只手双指一掐,捏起愈伤诀:“你坚持住!”

连捏诀带敷药,一晃又是半晌工夫。不过好在倒腾许久还算有效果——离彻身上的口子终于不再汩汩冒血。累得直喘的云辰终于长舒口气,袖摆一扬擦擦额前冷汗。

“呜……”

谁知,片刻又过,好景不长,那歪靠在树前的少年一口气没提上来,嘴角忽又溢出几丝鲜血,外伤虽已包扎好,双眉仍紧皱,半分没有转醒之态。

“血分明已止,怎会如此?”

眼见着药材用尽,却是治表不治里,那年尚稚嫩的云辰也不是现在江湖闻名的医仙白泽君,束手无策之际,面上焦急之色更甚:“这可如何是好……”

云濯摇摇头。

还能怎办?

流这么多血还没意识,肯定是内伤过重,剩下的法子不也就那么一个?

——先灌输灵力保住命再说吧。

须臾,幻境中那白衣少年似也想到此处,利落撸起袖子握了离彻的手,另一只手向其背梁一推,开始输送灵力。

“唔……”

这一推果真起了点作用——灵力冲撞间,两眼紧闭了许久的离彻忽咯出半口黑血,混混沌沌睁了眼来,侧头余光正瞥见背后的白色身影。

“……仙,仙子?”

糊成一片的眼里,乍然映入个清瘦白皙谪仙似的身影,虚弱的离彻气息一滞,紧了紧攥着云辰的那只手,稳住气息低低道:“求仙子救我。”

噗,不是吧……

看着树下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云濯忍俊不禁:“虽说我二哥确实是翩翩风骨,可离兄怎么就把人认成仙子了?”

顿了顿,又道:“合着,他俩初识不是因为什么江湖恩怨意气相投,也不是因为什么凌云大会英雄相惜,而是因这‘白泽仙子’的救命之恩?”

司徒凛摇扇附和:“我还说呢,当初凌云大会上,师兄怎将那灵石一分为二铸剑,分得如此爽快?原来是与这‘仙子’本就有段前缘啊!”

然语音方落,二人又皆是一叹。

——这梦境中的两位少年也好,那凌云会上执着承夜刀问曦剑的两位少侠也罢,如今已是阴阳两隔了。

“嘿,这林子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不消片刻,幻境里云辰离彻那头顶的老树上,又忽传来阵银铃般的笑声。

二人抬头,但见层层红叶之间,轻飘飘落出段雪白的脚腕,指尖铃音清亮,连带着朱红薄纱裙边在风里头飘飞,虽几乎与这漫天的红枫融作一片,却也灵动得惹人心魄。

鬼女丹朱?

熟悉的声音让云濯冷不防起了身鸡皮疙瘩,正瞧见那赤裙散发的姑娘自树上一跃而下,掸了掸暗纹小衫上的薄灰。

她,她竟认识离兄和二哥?!

云濯与司徒凛对视一眼,表情皆带惊疑,又依稀想起那日望泉镇里云辰前来时两人落荒而逃的身影,顿感恍然。

只见梦境之中,丹朱踢沓着双缀珠绣鞋上了前,一拍云辰道:“别敷药渡灵了,他这是被黑豹妖挠了几爪子,你光这么治,救不活的。”

面前少女明眸善睐,好看得紧,可说出的话却是泼了云辰一头冷水。只见那温润的少年皱了皱眉,迟疑道:“你是?”

“哈哈,我?”

红衣少女闻言,轻点朱唇,巧笑嫣然,右手捏个花指,腕子间的琉璃铃缠在水红的披帛之上,如薄羽迎风而展,飘逸如飞虹,轻盈似蝶翼。

她回眸道:“若我说,我是这林中的仙子,你可相信啊?”

“啊?”

刚被人错认成仙子,树上就又掉下来个“仙子”。云辰眼神一滞,输送着灵力的手也一抖。

“哼,林中仙子?别不是林中妖女吧!”

谁知二人僵持时,枫林深处又闻一声低喝,不多时追出来个灰黑道袍的小道士,被风吹红的脸庞微圆,眉眼间神色却是清冷,发髻高束,宝剑在侧,身姿立得笔直。

……清,清洛道长?!

甫一认出此人是谁,云濯直摇头,一拍司徒凛,感叹道:“哎,这可真够巧的,他们四个怎么这会儿全来了?”

司徒凛倒是毫不意外,一收折扇,忖道:“我看说不定,三贤结义的机缘正始于此呢?”

语罢,二人又接着往那回忆之境里看,但见清洛剑眉微蹙,拔了剑直指丹朱:“我近日听师尊说,这枫林里有妖物作祟。偏生刚进来就看到有人受了伤,而你却在旁边笑得嘻嘻哈哈,还说不是妖女?”

“哎哟,道长这可真是折煞小女子。”

丹朱堪堪收了扬在外的腕子,一个转身望向清洛,两眼弯得像月牙儿:“我要能把这公子打成这样,那也用不着整天猫在树上避黑豹妖了啊?”

“什么?”

虽后来渐长成了个性格清冷严正的道长,此时的清洛也到底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平素清心苦修,没在观里见过几个好看姑娘。此番乍见回眸之人如此容姿,难免气息一滞,犹豫迟疑道:“树上,黑豹妖?那你……”

丹朱笑意不减:“道长,我乃这林中的住民,只是近日被黑豹妖所扰,躲在树上避祸。见今日这黑衣小公子为民除害却落得重伤,方才下来帮忙救治。”

清洛仍不置信:“那你说,如何救治?”

“小道士,看好。”

丹朱娇俏一笑,从袖里掏出片色泽浅淡的红枫,递予一边的云辰:“既是林子里日日受那豹子侵扰,我最近也想法子炼了些对付它撕咬之伤的药。看公子你是个懂医的,要不先给这少侠敷上试试?”

自己药材已用尽,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好,云辰点头接过:“谢姑娘。”

“且慢,你这药可靠么。”

面对上门送药的神秘少女,循规蹈矩的道士仍想伸手拦着云辰,怀疑之词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却正好在发问之际,对上了那少女纯黑中泛着水光的明眸。

丹朱冲他微微一笑。

结果,这一笑倒好,竟真似暖阳将万古冰川融出条缝儿。方才还眉目冷冽的道士,此刻脸上稍霁了神色,忙不迭轻咳两声,道:“罢,罢,人命关天,那就先试试吧。”

一听得了首肯,云辰倒也不含糊,两下接过红枫捏于指间,揉碎后向离彻胸前伤口处一点,灵力催动,赤色晕开。

而灵力所过之处,血色骇人的口子渐有了愈合之态。

“果然有所好转。”

云辰眼神一亮,向丹朱点点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谢过姑娘。”

“嗐,客气什么。”

丹朱摆摆手:“反正他替我们林子除了个大祸害,这也算礼尚往来了。”

语罢,又低头将离彻那伤势上下打量,柳眉略皱,抬手一拍清洛:“哎,要我说,他这伤拖不得,咱们得找个安定地方好好治……小道士,你们观里能收留一下伤号不?”

“自,自然。”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清洛,此刻被一拍,不知为何言语竟稍有些结巴,低了头绕过笑意盈盈的丹朱,堪堪将离彻架起,道:“随我来,我引你们回无定观,观里有伤药。”

“劳烦道长。”云辰也忙架起了离彻的另一只胳膊,随清洛往林子外头走。

眼见二人架人远去,丹朱也忙踮着脚尖蹦了两步,冲他们招手:“哎,哎,等等,那我呢?”

清洛徒张了张嘴,却没吭出声来:“你……”

“姑娘,自然也随我们去观里。”

一边云辰仍是温文带笑,冲丹朱一点头道:“正好讲讲那黑豹妖之事的前因后果。”

丹朱转了转手腕,一瞥不言不语的清洛:“嘿嘿,没问题!正好也让我看看,那里的道士是不是都这么死脑筋!”

清洛摇头一叹,紧了紧架着离彻的胳膊,不语。

琉璃铃轻响愈来愈低,四人身影终渐于赤色红枫之间隐去。

“……原来,昔日江湖之上的三贤和丹朱姑娘曾于此相遇。而且这,还算合力救了离兄一命?”

云濯拿手指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沉吟道:“之后呢?他们就这么结义了?”

“那可说不准。”

司徒凛将手一摊,道:“毕竟当年咱俩还小,未曾步入江湖历练。这几人具体是如何意气相投的,谁也说不准。”

哪想,二人语音未落,那眼前的回忆之境竟真变了个模样,还是方才那片林子那棵树,也还是方才那四个人。只不过因入了冬,叶子落了大半,秃得有点儿可怜。

枯叶铺满的泥地上摆了张桌子,桌上搁着把小刀,粗瓷酒坛下压了张白纸,旁边还放着尊不知从哪请来的关公像。

桌子正前方站着离彻,黑衣少年此刻神姿朗朗,面色红润,显然是重伤已愈。上前斟满一碗酒,冲着身后的三人道:“某除妖之时险些落难,幸蒙三位搭救,意气相投,心甚感激。今日欲与诸位结为异姓兄弟姐妹,不知意下如何?”

完了,还真一语成谶。

云濯挑眉无奈,诧异道:“不是我说,他们这发展也太快了吧……救了一命,意气相投,这就是三贤结义?”

“有什么?”

司徒凛唇角仍是弯弯:“当年某人整日追着我跑,不也是因为那条紫竹林里的大虫子?”

“哦,那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差不多?”

羞耻的年少往事莫名被提了起,云濯低头一回味,深感自己和司徒凛当年也没比这幻境里的四人好到哪去。

沉吟须臾,总结道:“合着,咱们这圈人是半斤八两,少年时都乐意就着那么点儿轻狂劲儿,整了几个意气相投的一起闯荡江湖呗!”

二人说话之间,那边回忆之境里几人已依次歃血,饮酒之盟眼看就要进行一半,可正当丹朱拿起小刀时,却忽有人唱了反调。

“不成,我不同意。”

清洛按着丹朱的手,清清冷冷的面上涨出几分赧色,憋了半天,支吾道:“依古理,这结义之人数需得是奇数。要,要我看,丹朱姑娘身为女子,就不必同我们搞这套了吧。”

“什么?”

被人搅扰的丹朱自然怒意忽生,哼道:“你,你这道士是被繁文缛节框傻了?什么奇数偶数,你,你这是瞧不起我是姑娘家?”

“不是!可这礼数规矩坏不得。”

清洛挠了挠头,松开那只拦着人的手,另一边却将袖子攥得死紧。

挣扎半晌,又闷闷道:“那,那要不,我就不跟你们结义了?”

离彻赶紧摇了摇头:“陈腐旧例而已,洛弟何须如此。”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云辰也上赶紧来打圆场:“对啊,洛弟莫要说这种话。”

可惜正值气头,姑娘家半分听不进,仍噘着嘴一跺脚:“哼,这可不赖我!”

此语既落,一片沉寂,四人之间僵持不下,却又不知该出何言,林中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良久沉吟后,还是云辰先试着打破这份沉默,对三人正色道:“哎,要不这样吧,这套流程,丹朱姑娘就不必和我们一道了,毕竟那歃血割肉的,姑娘家万一落了疤也不好。”

离彻点头,意为赞同。清洛却仍不言。

见状,白衣少年又一抬手,对着清洛道:“只是,以后我们仍要以小妹称她待她,洛弟你看可好。”

“我……”

那道士本还有些犹豫,可在云辰示意之下转头看了眼一旁脸色黑沉的丹朱,顿时自知理亏,迟疑少顷,只得闷着声点点头:“……嗯,就依二哥吧。”

“啧,我说这洛道长怎么这样啊?”

这一出出整得忒荒唐,云濯有点看不下去,咂舌道:“他平常冷清虽冷清,也不像是个刻板之人吧?怎么还在乎什么,什么结义的人数呢?”

司徒凛闻言,却是“噗嗤”一笑:“你没看出来?”

云濯一抬眼:“嗯?”

“这清洛道长,分明是看上丹朱姑娘了。”

司徒凛摇了摇扇子,笑得悠哉悠哉:“既是看上了,那自然不能结金兰之情,得结风月之情才行啊!”

……啊?

闻此言,云濯一愣神,颇有点不明所以:“结了金兰,就不能结为眷侣了?那……”

那我跟你,岂不是从娘胎里就只能做一辈子兄弟?

他心里暗自嘀嘀咕咕,低头又一瞅自己跟司徒凛相扣的十指,只觉那番言论虽有点道理,对他,却不怎么适用。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喜欢就直说呗,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姑,姑娘留步。”

胡思乱想之间,那边的三人已喝完了血酒,拜完了关公,眼瞅着云辰离彻先行离去,清洛却犹犹豫豫叫住了丹朱。

“干什么!”

丹朱面色不善地一回头,显然是因为方才之事心中尚有怒气。

清洛伸手自怀里掏了半天,可算揪出一沓东西,云濯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张皱巴巴黄纸之上点了朱砂的画符:“这,这个送你。”

那道士又支吾道:“这画符可以辟邪,是我师尊所画,姑娘你久居林中,还是带着一些以便……”

“呸,谁要你的什么鬼画符!”

彼时也是年少气性,丹朱一见那符,气更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那沓符纸扔个漫天,最后还狠狠在地上踩了两脚。

她恼道:“气死我了,你这臭道士,今天分明就是刻意为难我!现在还送我这道符揶揄我,谁要啊!”

“噗,这洛道长,怎么年轻时候,比你那古板弟弟还厉害!”

云濯看着散落一地的可怜符纸,笑得几乎接不上气:“送人家姑娘这玩意……我的天!以后怕是连兄妹也做不成了。”

“欸,别这么说。”

司徒凛指了指那幻境里丹朱,努嘴道:“我倒觉得洛道长有戏。”

“哈?”

不明其意,云濯狐疑地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散落的符纸同红枫错杂一地,好不凌乱,清洛正苦恼蹲于其上,眼神纠结。

可是,他身后本该利利索索甩步走掉的丹朱,却有那么点反常地拢了拢袖子。

——原来那姑娘薄衫之下的琉璃腕铃上,竟还缠了一小张黄纸道符,被她攥紧的五指揉得皱皱,藏在小袖间不辨颜色。

云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呃,这?”

他懵了好一会儿,方才又忖道:“什么什么,难道说在你师兄在无定观养伤的功夫,咱们没瞅见的这两段回忆间隙……这俩人,已经有点看对眼儿了?”

“很有可能。”

司徒凛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又道:“毕竟,某位云三少,当年不也在一来一去的江湖杂事间,就与在下意气相投了么?”

“嘿,你这人还真不谦虚!”

旁观别人的回忆之境,都能被眼前人翻旧账翻成这样,云濯真真是无语之间脸上又添赧色,沉默片刻一挥手道:“得得,咱别掰扯这些了,接着看正事!”

结果接下来,那幻境里的回忆,还真没几件正事。

清洛和丹朱既是已有些看对了眼,又结了个什么暧昧隐晦的所谓“金兰”,那接下来的发展,倒同所有的小儿女干过的花前月下之事差不多。

反正红枫林和无定观挨得近,清洛几乎是每天下了早课,便雷打不动地要去找丹朱,或是闲谈,或是赏景,或是切磋,一来二去,关系升温,那打情骂俏的动作自然也越来越多。

除此之外,在众位师弟妹指导之下,清洛带来的礼物更比最初的黄纸画符有了些长进:从糕饼点心到银簪臂钏,从胭脂水粉到绫罗钗裙。虽在云濯这少爷眼里看来,算不上什么名贵玩意,但对那清心寡欲不爱铜臭的道士而言,也足算得上倾尽闲钱,足够讨这生于林中不涉人间烟火的小姑娘欢心了。

一日清晨,丹朱拿叶子吹给清洛首苗疆辟邪小调,那曲音轻灵婉转,多为变徵,听来却隐觉耳熟,二人思量之间回忆乍起,竟和那望泉镇里白晓所奏如出一辙。

原来当时那笛曲引得清洛神智暂清,并非因其除祟之效,而是因那调子唤醒了道士的昔日回忆?

云濯望向司徒凛,目光相交心领神会。

——既然此曲能在清洛变为活尸后仍烙印心中,那这丹朱姑娘果真对清洛意义非凡,想来而后这对小儿女之好事是成了。

正这么想着,就见某日下午,那灰黑道袍的小道士又踩着一地落叶入了林子。而直觉告诉他,这道士此次同以往相比有那么些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呢?

原来先前几月,清洛入林会丹朱时步子总是迈得很急,树叶草木踩得噼啪响,藏不住少年的急切莽撞。可这次入林,却是一步一顿极为庄重,隐约之间还透着那么点迟疑,颇有点欲见而不敢见的意味。

就像是在期待着什么重要之事。

不消片刻工夫,小道士到了那棵树下。他轻声唤着树上的姑娘,与以往一样,平淡的语气里带着点喜悦:“丹朱。”

余音未落,树上马上钻出道红色的身影,腕铃轻响,丹朱纵身跃下,引得一树红枫簌簌作响:“洛哥?”

眼见着面前的姑娘一蹦一跳上了前,清洛冷冽的眉目间难得绽开了三分笑意,好像那藏在发间的耳尖还有点泛红:“生辰快乐。”

他像在门派里给长老递经书般,虔诚又郑重地伸出双手,高举于身前,徐徐将一物送至丹朱面前,柔声道:“这,这个给你。”

小道士渗出点薄汗的掌心间,静静躺着个锦线编的花结。

——彩线成股,两向相绾,交叠穿缠,拟作同心。

“哎,这是同心结啊。”幻境之外的司徒凛一眼看出了那小玩意儿的深意。

丹朱玲珑心思,又岂能不知,柔指方触到那火红火红的线结,双颊亦染上几抹绯色:“洛哥,你……”

清洛低了眸子望着那眼前之人,沉沉的声音颤抖却坚定:“丹朱姑娘,我心悦于……”

“不必说。”

那道士最后一字还未说出,就已被丹朱伸了食指轻触唇上:“我都知道。”

红衣的姑娘足尖一点,以吻封缄。

“啧。”

看着面前这一方小小林间里儿女情浓,云濯起了满背鸡皮疙瘩,不由得将身子缩了缩。

瞧瞧,瞧瞧,同是青春年少,别人那是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好不浪漫。

可再想想自己呢,前二十年的青春大好时光,就干了三件事了。

其一,追着司徒凛跑;其二,追着侮辱司徒凛的人打;其三,阴差阳错摊上了一堆倒霉血债,被人追杀,身死南疆。

现在,好不容易开了窍,对象又是谁啊?还是自己那位竹马兄弟司徒凛。

而且,这事还八字没一撇,不知道人家是不是个断袖,愿不愿意同自己来这段风花雪月呢。

哎,惨啊,太惨了。

同样是五派弟子,俊逸少侠,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云濯心里头越想越嘀咕,暗暗往司徒凛那边瞅了一眼,但见对方神色悠哉悠哉,虽看着这一出出男女情浓,风花雪月,呼吸坐姿却是半分不动,甚至,连摇扇子的频率都未作改顿。

仿佛真真看的是两个路人之戏似的。

得,合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怕也是个对风月之事不开窍的?

“你说什么!离兄死在归离潭了?!”

思绪乱飞间,幻境也不知怎的就翻了数年。忽闻丹朱一声凄厉悲鸣,那林子里方才还你侬我侬的画面,竟又变了一遭——似乎是到了归离潭鬼气溃散的那年。

此时正值春夏交界,原先赤红如火的枫树还皆是青黄不接的颜色,在沉颓的暑气之间,显得有些蔫嗒嗒。

自林外而来的清洛一身狼狈,跌跌撞撞栽进丹朱怀里,眼角眉间尽是悲怒之意:“宇矜被那归离潭邪门的鬼气吞了。”

那道士双拳攥得发白,又咬牙切齿道:“不知是哪个狗贼盗了信物,这才致使鬼气泄露,连烨白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竟有这等事!”

丹朱闻言,也是气息一滞,原来眼底常带的笑意顿时散个无影无踪,狠狠一甩衣袖,怒道:“岂有此理!是哪个贼子盗了信物害人,就没人去查么!”

清洛摇了摇头,继而一叹道:“现在离兄那师弟司徒凛,已在九淼组织了一群江湖义士前去调查。可是,唉……”

“那孩子我知道,平素是个闲散不羁之辈,在九淼不算有什么人脉。盗走信物之人又不是泛泛之辈,仅凭他们明着查,怕是未必有效果。”

丹朱红唇紧咬,思量片刻后,又拍了拍清洛的背,安慰道:“洛哥,你别急,我回去就求师父帮我们找找线索,他们明着查,我们暗着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师父?”

云濯皱了皱眉,疑道:“丹朱这姑娘不是生在林中么,还能有师父?谁啊?”

“嘘,你且看。”

司徒凛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直直看向那幻境的最前方。

——不知何时,方才的枫林之景又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竹林。

这不是九淼紫竹林?!

影影绰绰的修竹太过熟悉,云濯气息一滞。

“弟子恭请师尊。”

苍翠之间,那姑娘的一袭红衣尤为惹眼。但见那身影徐徐行至一方石碑前,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

第四十一章:枫林染 其三

这一片竹林幽幽,对于云濯而言,委实太熟悉。

“隐汐姑姑?”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熟得不能再熟的场景,疑道:

“难道,这红枫林中的‘仙子’,竟是紫竹林中圣姑的徒儿。”

司徒凛闻言,也向那幻境中一望,石碑前果然徐徐走来个容色清冽的紫裙女子,正是隐汐。

“唔,师姑这徒弟收得可真够神秘。”

眼见着那一红一紫两道身影在竹林中低语交谈,渐行渐远,司徒凛玩味地眯了眯眼,又思忖道:“不过,倒也曾听爹说,这每代林中圣姑,一生会依灵力卦象所指去收一个徒弟,而这唯一的一个徒弟,亦就是下一代圣姑的继承人。”

“卦象?那照你这么说,这丹朱姑娘,莫非是自生下来,便被那卦象指定做了隐汐姑姑的徒儿?”

云濯听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道:“哎,我就说和这丹朱交手的时候,为何觉得她那幻术路子有点眼熟呢。原来是出自圣姑一脉啊。”

司徒凛亦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这番分析,面前的回忆幻境徐徐翻动,下一画面,竟到了那无定观的静思室。

那静室之内石壁徒然,气氛安静压抑得有那么点令人窒息,当中盘坐着一人,黑灰道袍,发冠高耸,面容冷厉中犹带悲痛——正是青年时期的清洛道长。

好像,在那青石镇里,段道长曾说过,二哥醒来言明了那日归离潭之事始末后,清洛道长曾心情低沉地回门派闭关了几个月?

昔日回忆渐上心来,云濯眯了眯眼睛。

——看来这幻境中所现正是那会儿了。

“……丹朱。”

清洛口中忽然传来句低低呢喃,不知是因连日静思,起了相思之苦,还是因憾事未平,想起了知心之人。

谁知,他余音未落,那空中竟真有所感应似的,徐徐飘下来片灵力凝成的红枫,翻飞跃动,轻盈凄美,静静停垂在那道士的肩上。

清洛伸开手来,红枫却渐渐幻作透明,在冷冽空气间融作了细细齑粉。

他皱了皱眉,点头道:“我知道了。”

“嗯?知道什么了?”

云濯看得不明所以。

“这红枫,只怕是丹朱的传音秘术。”

司徒凛捏了捏下巴,忖道:“要我猜,八成是他俩想掩人耳目,清洛先佯装闭关隔了外界消息,丹朱再用这种方法,告知他关于那归离潭一事的调查结果。”

“唔,搞得这么神秘啊。”

云濯揉揉眉心,又道:“那难不成他俩当年,还真比当初咱们一行多挖出了些线索?”

司徒凛点点头:“圣姑一脉秘术甚多,洛道长又是无定首徒,大概当年真会比我们多不少门道。”

“洛哥,这里是……”

然而,还不及二人思虑细说,那幻境中忽传来丹朱的一声唤,静室之景消散殆尽,时间又不知横跨到了多少年之后。

但见那红衣的姑娘,此时已褪去了昔年枫林中青涩的模样,容色神姿出落得颇带几分少女娇俏,她眼带犹疑地望向清洛,如枝凌霜的红梅,在一方白雪地里卓然绽放。

可云濯的目光,却在触及那二人背后的景致时,骤然一滞。

他怔愣道:“……他们怎会在这?”

那是天山脚下的一处破败小居,泥墙似被一场陈年大火烧得焦黑,屋梁则遭了多月积压未扫的白雪,折成了数段。

而所谓的“屋顶”,亦早随着风吹水淋腐朽成了残渣,稀稀落落地与隔年之冰雪封冻在一起,不辨颜色。

一块浸满了不知是陈旧水渍还是血渍的木牌,被斜斜掩在那屋前的一抔白雪之中,其上清逸字迹依稀可辨。

——观雪居。

云濯静默着摇了摇头——这般景致,看来正是他被讨伐而死的那年。

“洛哥,你来这儿干什么!”

丹朱紧了紧身上的大红斗篷,嘀嘀咕咕道:“那盗取归离信物的白氏一家,不是已被云崖宫处置了么?连带烨白那包庇余孽的三弟云濯,不也死在南疆了。离兄之仇已报,你还来此做什么?”

“宇矜之仇已报,么……”

身着灰黑云纹道袍的清洛,朝着面前的破败屋舍走了两步,已结了块的白雪被他靴底踩出“噼啪”的轻响,在空荡的天地间回荡得格外清晰。

那道士伸出只手来,轻轻拂去了木牌上的积雪,摇头道:“我总觉得,那盗信物的贼人应非……”

“应非什么?应非那狐狸一家?”

想来近日亦有此番谣传,丹朱瞪大了眼睛,疑道:“难道洛哥你又发现了什么?”

“不……”

听丹朱语至此处,清洛却犹豫了,那道士将指尖沾满白雪的右手渐渐攥成了拳,像是在挣扎着要做出什么决定,却又迟疑着下不了决心。

良久,直到那手中之雪尽融作雪水沥沥淌下,清洛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丹朱道:“没什么,是我一时胡言乱语了。我此次来,不过是想在此祭奠一下宇矜之魂。此处天寒,那祭拜之礼又繁琐,你且先回长安去吧。”

“……洛哥?”

骤然被情郎这么一赶,丹朱颇有点不满地歪着脑袋看了看清洛,可那道士神色坚定,意思已决,丹朱思虑来去,亦未觉出什么不妥。

于是,红衣的姑娘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抖了两下身上之雪,犹犹豫豫地在清洛颊上落下一吻,甩手道:“那我真走啦,你回来之后,记得来枫林找我啊。”

清洛点点头:“一定。”

目送着那红色的身影渐渐在天幕之间飞远,清洛终于呼出了方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半冷不暖的水气在空中晕成白色的一团,缓缓落了下。

“天狼君。”

那道士凝视着残破的观雪居,低低一唤,却惊得幻境之外神思恍惚的云濯身形一颤,差点以为是空间出现了错乱。

“我当初以为,你不过是个辜负了烨白悉心爱护的顽劣少爷。只知争执闹事,疏忽漏查鬼气,甚至为罪人之子血洗云崖,死在南疆,是罪有应得。”

清洛摇了摇头,又道:“可现在看来,或许,你只是做了一件任何尚存良知之人都会做的事,为那冤死之人,鸣一句不平吧?”

……洛道长?

此语方出,云濯心下又是一滞。

身负恶名而死,一晃三年,他从不曾希冀过有人会为他说上一字半言,也不曾对世上有人能理解他之苦衷而抱有希望。

可此刻,那在他印象中素来冷冽严正的道士,竟作了如此言语。云濯一时心中如百感交集,仿佛装了多年无处可诉之苦的那颗心,终于被豁开道口子——既夹杂着往事翻涌的丝丝痛楚,却亦有了宣泄之处。

可,想到清洛道长后面的一切遭遇,他不由得又闭上了眼。

莫名重伤而死,棺中尸体被盗,再加上望泉镇里那六亲不认的尸变……

难道,正是因为清洛道长查到了离彻真正的死因,这才触了那真凶逆鳞,遭来杀身横祸……

……好人无好报,这世间为何总是如此黑白颠倒?

一路行来的诸多经历,夹杂着前生往事皆上了心来,云濯悲意陡升,紧了紧袖下同司徒凛交握的五指。

所幸,一旁的司徒凛觉察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倒也没出言相问,与云濯相扣的五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像是无声的宽慰。

少顷功夫后,那人又拿起扇子,指了指面前的虚幻之境:“云濯,快看。”

清洛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来,攥了许久的右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物。

——那是块水红的绢帕,正中绣了一行归雁,布料虽算不上名贵,却被主人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有些毛糙,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

“手帕?”

云濯一看见这东西,心里悲意稍减,却仍是疑惑大起,忖道:“这清洛道长支开了丹朱,却神秘兮兮掏出这么个东西来,难道这就是他调查来去,得到的线索?”

司徒凛闻言,沉默不语,只皱了皱眉,片刻后一字一顿道:“你可还记得,当年诱我师兄去归离潭的那封信。”

“记得啊,可那封信和这有什么……”

疑惑下意识脱口而出,然还未及问完,云濯忽心下一滞,瞬间懂了司徒凛所言何意。

——当年那封信上的字迹,清秀细腻,应是个女子所写。而这被清洛掏出来作为证物的帕子,亦是女子所用之物。

陈年旧事的各处线索,忽与这回忆之境里的事物对了上,云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难道说?”

“不错。”

司徒凛何等心思,将这回忆幻境前后一见,心下便已有了大概,总结道:“当年云崖宫只知人赃俱获,却根本忘了当初这封信在我师兄遇害一事中的至关作用。而清洛道长可能一路就此追寻疑点,终究发现了一些端倪。”

“你是说,那写信之人和盗信物之人,乃至归离潭一事的幕后真凶,或许皆是这位神秘女子,而不是三年前被云崖宫处决的那一家。”

语至此,云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像是憋了很久的一番执念终于有了开释之处。

他的声音隐有些颤抖:“所以,清洛道长发现了个中问题,才支开了丹朱。因为,此等人命关天之事既能被轻而易举颠倒黑白,嫁祸栽赃。那始作俑者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司徒凛点点头:“他是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同自己一起犯险。”

“洛道长这么好的人,可惜啊。”

想到清洛后面的结局,云濯又是一声叹。

可惜,这天山一行之后,清洛虽回了长安,却再也没能见到丹朱。

那道士在回观路上遭了妖兽伏击,虽剑法凌厉,拼力除之,终究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再后来,便如云濯在隐汐描述中听说的那般,清洛卧病数月,不见好转,蹊跷地一命呜呼。纵然无定观请遍医官,却终不得其死亡之半点线索。

然后山洞之中棺盖一合,人兮再无归日。

可清洛道长之死绝非意外。

又一次看到那观里请来的仵作们异口同声说着什么“道长正是因为伤势不治而死”,云濯却比这一路以来的任何时刻都要笃定这一想法。

在触及了归离潭旧案真相边缘的节骨眼儿上遭此一劫,除了那背后真凶走投无路杀人灭口,几乎再没有其他可能。

“你要做什么!”

然而显然这么想的也根本不止他一人。只闻一声低呼,回忆之境又转到了清洛死后的第二年,那方置着冰棺的静谧山洞之间,二人一前一后而立。

丹朱仍一袭大红朱裙,只是色泽虽艳丽,观之却早无半分暖意,琉璃铃仍缀于腕间,声声之响平添几分凄凉。

她涂了口脂的朱唇被贝齿咬出道白印,一隔多年,眉宇之间少女时的天真娇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陡寒的执念恨意。

而身后拦着她的黑衣男子,正是鬼王墨曜。

墨曜摇了摇头道:“他已死了快两年了,让他安心去了不好么!”

“不好!”

丹朱摇着头,失了态般的一声尖叫,眼底噙着泪水。

她低声道:“洛哥死了两年!这两年,我总是梦到那年的天山,他让我走,我便走了……谁知,这一走,竟成了永别。”

语至此处,丹朱又狠狠抽了一口气,压抑着哭腔哽咽道:“我好悔,为何当时没有跟着他。我分明,分明隐隐猜到了一些的!”

“人死不能复生。”

墨曜闭上了眼,又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可我至少,至少要查出是谁害他!”

丹朱忽然攥紧了拳头,纤细的五指捏得泛出白色。

她转过身来望着墨曜,摇头道:“你,你难道就不想……”

“……我何尝不想。”

墨曜毫无犹豫地一抬眼,可终究又想到什么般的一声长叹,道:“然此地到底是他安息之所,我们这是盗尸。”

“盗尸又如何?”

丹朱一扬纱袖,涂了丹蔻的五指间,片片赤枫应召而出,霎时将那冰棺紧紧缠绕住。

她闭了泪痕已干涸在旁的眼,下了决心般的一字一顿道:“倘若无定观那些道士查不出他的死因,我便替他们查!洛哥之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揭过去!”

“唉,罢了……”

洞口立着的墨曜叹了口气。

而待灵力散去之时,那冰棺中除过一片如血如泣的赤枫,再空无一物。

“所以,这盗尸之人果真是墨曜和丹朱!”

一路以来最大的疑惑乍然被解开,云濯心中却是五味陈杂。

他叹道:“可我本以为,他们二人是有什么隐瞒真相之恶意。然现在一看,这盗尸之举,倒也不能算是无缘无故啊。”

“挚爱死得不明不白,搁谁都受不了,不查个水落石出,别说对不起已逝之人,自己心里那道坎儿都过不去吧。”

司徒凛摇了摇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云濯不假思索调侃道:“嘿,瞧这话说得,倒像你也有过这等经历似的?”

“你可以当我有。”司徒凛眯着眼睛,也未作否定。

“哈?”

云濯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却说的是谁?

离兄?亦或另有他人?

“咳,说回正事。”

眼见着话题要跑,司徒凛一挥扇子引回了云濯的注意,又忖道:“这两人,怕是同段道长与我们一样,也只是想查出清洛道长之死,乃至那年归离潭之事的真相。”

“嗯。”

云濯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眼露疑色,道:“可调查归调查,他们又为何要屠那望泉镇?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墨曜那壳子要用生血养着?”

司徒凛道:“可能如此,也可能不止如此。”

“何意?”云濯疑惑顿生。

“你别忘了,这墨曜会锁魂诀。”

司徒凛用扇骨托着下巴,又分析道:“若有几十个枉死之人的生血为祭,其鬼道修炼必大为进益……赶着怨气最重时施法,说不定以他那锁魂诀锁住的魂之记忆,还真能比我这鬼瞳好用些。”

云濯若有所思:“这样么?”

二人话音未落之时,那幻境中的最后一幕已陡然显现。

“你这法子真的行?”

高山之上的玄黑大殿里,稀稀拉拉点起几根白烛,昏黄的光点在一片漆黑中影影绰绰,让人陡生寒意。

乌青的石床之上,静卧着被白布覆住的清洛之尸,而旁边的丹朱望着墨曜,担忧道:“以几十人的生血与怨气助你施法,去窥探洛哥的回忆,若怨气失控,谁也不知将会是何结果。你可是想好了?”

“行与不行,到底只剩这一个法子了。”

墨曜摇了摇头,攥紧的拳头在石床上一震,道:“就算不冒险一试,那望泉镇里的几十口人也没得活路。”

“你……”

丹朱欲言又止。

“这半人不鬼的壳子太难缠,若不用那几十人的生血去养,不日之后躺在棺里的便是我了。”

墨曜叹了口气,又道:“并非我贪生怕死,只是因还有太多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

云濯在幻境之外看得莫名其妙,疑道:“什么未竟之事这么重要,非得要靠杀人害命来苟活着?”

“谁知那鬼王心里揣的什么主意。”

司徒凛一摊手,却又忽在那幻境中看到什么似的,赶忙拍了拍云濯,道:“快看,他们施法好像出了岔子!”

什么?

云濯闻言忙一抬眼,但见那玄殿之上以生血画着一法阵,边角还淅淅沥沥向下淌着,大约才绘成不久。

而玄殿上空,笼罩着极骇人的团团黑气,悲哭呜咽之声不绝于耳,引得他后背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殿中两人,皆双指捏握,盘坐石床之旁,口中念念有词。

不消片刻工夫,法阵之中便是血光大盛,如磁石般将浓黑的怨气骤然聚起,继而直逼石床上的清洛而去。

谁知,待灵力与怨气震荡了半晌之后,竟是那怨气占了上风,黑漆漆聚成的一片,将法阵一角陡然突破。

“嗷嗷嗷嗷啊——”

清洛被怨气乍然笼罩着的尸身,蓦地僵硬弹起,黑雾之中的哀嚎与撕扯之音响彻殿内。

不好,这二人没将怨气控制住!反让清洛将一镇人的怨气据为己有了!

云濯和司徒凛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了些。

果不其然,待黑雾散去之时,那石床上的道士徐徐坐起,却已没了人形。

长发披散,七窍流血,目眦欲裂……

当啷——

他以极诡异的姿势扭了扭僵直多年的手腕,然后一把拔出了身后的浮生宝剑。

人虽作枯骨,剑犹闪寒光。

“洛哥!”

因法术反噬而倒地的丹朱瞪大了眼睛,哀叫一声。

“小心!”

眼看着那失了心智的活尸一剑劈来,墨曜也连忙一收身停了阵法,两步上前将丹朱拽开。

“嗷嗷嗷嗷——”

谁知,眼见一击不得,清洛亦无再战之意,长剑一甩,直奔殿门而去。

“洛哥!你去哪?!”

几步之间清洛已至门口,情急之下,丹朱一倾身子便要上前,却生生被墨曜拦住。

“别急去追。”

那玄衣男子摇了摇头,又低声道:“外面那镇里进来人了。”

“谁?”

丹朱一抬焦急到几欲飙泪的眼。

“无定观段昭英,天狼君云濯,还有,九淼魔尊,司徒凛。”

墨曜低着嗓音一一道来,右手却抚上了一旁寒光闪闪的长刀,看向门外的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待他们相斗上一阵子,我们再出去会会。”

余音未落,白光乍起,回忆幻境化归终结。

第四十二章:疑窦

“这就,结束了?”

眼瞅着周身景物又回归了酒楼雅间里的原样,云濯不由得苦恼地按了按额头,叹道:“我怎么觉得这看完之后,先前之惑解得不多也就算了,还平添了许多新惑呢。”

“能解多少是多少吧。”

司徒凛屈起食指叩了叩木桌,总结道:“起码,现在有三件事是清楚了。”

云濯一抬眼:“嗯?”

司徒凛道:“其一,清洛道长之死,的确是因其触到了某些事情的真相而遭人暗害,并非什么除妖导致的伤重不治;其二,这鬼王鬼女虽是盗尸共害清洛道长尸变之人,却并非当年害死他的真凶。”

云濯又问:“其三呢?”

司徒凛道:“其三,算是我的猜测,他们留下这红枫引我们调查,又故意放走清洛尸体的目的,是最后一招保险之策。”

云濯疑道:“……保险之策?”

“不错,你想,往近了说,清洛道长之死,他们和我们都在查;往远了说,当年归离潭鬼气泄露之事,清洛道长和我们也都曾查过。”

司徒凛道:“所以,先留红枫引我们至此,若他们查不到清洛道长的生前记忆,那便想办法将尸体留给我们,到时,这担子自然换了个主人。”

“啧,他们这是想借我们之手查出真相啊。”

云濯眯了眯眼,随手将腕子往椅背上一搭,又道:“那怎么办?随了他们的意?”

“此案牵扯甚多,关乎我师兄与清洛道长之死。更关乎当年你拼命要救的那一家人是否蒙冤,关乎你天狼君血洗云崖,袒护的是一个无辜好人,还是一个害命贼子。”

司徒凛又重重叩了一下桌子,道:“你说呢,该查不该查?”

“那,自然得查。”

这事被司徒凛这么一捋,想到上辈子莫名背上的一笔笔血债,究其根源,还真有可能是有人往自己背上扔了口黑锅,云濯顿觉气不打一处来,甚怒之下,也一掌拍上了桌子。

可是,一时恼怒归恼怒,桌子拍完,待思量了片刻后,他又犹疑道:“但凛兄,这事蹊跷,当年咱们玩命查了几个月都毫无头绪,那鬼王鬼女如此能耐,也硬是没弄出个结果。如今许多事都隔上年岁了,却从哪儿开始查啊?”

司徒凛唇角一扬:“清洛道长找到的那方帕子,写下那封信的女人。”

说查就查,俩人酒足饭饱之后,又偷偷摸摸回了云家的凌霜居。

云濯点着蜡烛在自己那书房的旧柜子里翻来倒去,终于揪出一沓落满了尘灰的线装册。

——那是当年他们所写,关于盗取信物之嫌疑人的名册。

彼时他二人少年心性,偏又遇上此等丧亲失友的恶事,满腔的心思全一股脑儿扑在了查案之上。白天黑夜不分,一连弄了几个月,将那年前后但凡有一丁点儿接近归离潭可能的人名都誊在了册子上,一人一人查,一笔一笔划。

可惜,最后查来查去,当年这几十本册子上的人名,全被他俩划掉了。

旧事重做,云濯倒也不顾忌二人如今的身份,拉着司徒凛两腿往地上一盘,就跟当年那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摊起册子开翻。

结果,却是越翻越觉那册子上的狂草字迹看得他头大,最后终于摇头叹道:“啧啧,凛兄,瞅瞅当年你这字儿,这能看懂写的是什么嘛!”

“放心,现在虽有点长进,你也不见得就能看懂。”

司徒凛报以一笑,倒也没反驳,顺手摊了另一册子于怀,看了片刻后亦笑道:“哎,当年还是你天狼君的字儿写得好,一笔一划,稚嫩是稚嫩些,倒也自有年少傲气,让在下好生钦佩呀。”

“打住打住,别贫这些。”

眼见那人眼底露出点不明所以的笑意,张嘴又要跑毛,云濯赶紧叫了停,伸手一指自己腿上的册子,忖道:“说正事。”

“好。”

司徒凛从善如流。

云濯道:“当年咱们既是事无巨细地一一把这些人排除了,如今再查一遍字迹,怕也是一样的结果。可若要查那帕子属于谁,册子上想必也不会记着这些茬儿,你说可怎么办?”

“别忘了,那水红帕子上绣的是大雁。”

司徒凛捻了捻下巴,又分析道:“这东西不比花鸟鸳鸯,街上摊子随便找几方帕子绣的都是。那姑娘的帕子绣了这个,必是有什么含义。”

云濯一抬眼:“难道你是说,她名字里带‘雁’?”

司徒凛点点头:“按着这线索再找一遍吧。”

二人这一找,又找了个把时辰,待外边天幕全黑时,可算圈出了三个人名。

“第一个人,吴归雁,这是个无定观的小道姑。”

云濯一指面前的册子,道:“你看,这上面写了,她当时和几位同门一起出山历练去,那历练之地在北疆,和归离潭八竿子不挨,而且那几位同门也互相作了证,所以当年咱们就排除了。”

“现在看来,此人也不大可能。”

司徒凛补充道:“无定观讲求清心苦修,道姑一般不会用这水红绸缎带绣的帕子。”

“那这第二个人呢?湛露门下的女弟子,张晓雁。”

云濯点了点头,又两下翻开另一本名册,比划道:“这姑娘倒是没什么不在场的证据,可她和你老人家一样,人长得好看,字却不怎么入眼,同那信上的字迹压根对不上。啧啧,若硬要说有什么可能,那就是当年咱们看到的这难看字迹,是她为了脱罪故意模仿的……”

司徒凛接过那册子端详一番,却摇了摇头,道:“就算是刻意将字写丑,二者运笔也应有相似之处,但这姑娘的字,却与那信上半点不像。”

“哎哟,那咱们不是又白忙活了。”

云濯揉着脑袋又丢给他一本册子,努嘴道:“这俩都没可能,你看第三个人,更不可能了。”

“怎么说。”

司徒凛接过册子,眯了眯眼。

云濯道:“因为这位云崖宫的宁雁姑娘,早在那事之前就死了。”

“死了?”

司徒凛诧异地一皱眉,又问道:“怎么死的?”

“人家云崖宫的内事,这谁能知道。”

云濯一摊手,又道:“嘶,虽说这姑娘很可能有那一方水红绣帕,可当时她入土怎么也有几年了。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把她的名字誊写上去的,只怕是抄太多,一时眼晕了吧。”

司徒凛闻言,神色却凝重了些,盯着那册上的名字皱起眉来,问道:“她死于何时,可有亲眷。”

云濯冲着册子一比划:“喏,那上面不是写了,这姑娘无父无母,十岁时和她幼弟一起拜到云崖那老宫主吕印彬门下。结果,唉,也是红颜薄命,十六岁不到就死了。”

“这么说,她还有个弟弟。”

司徒凛若有所思道:“宁雁,云崖宫……宁,攸?”

“宁攸?”

云濯听到这名字,心中乍然一惊,差点向后一仰摔个趔趄,忙喘口气,方反应过来了司徒凛是何意。

他回忆着那镇里,永远夹在司徒泠和白晓之间打圆场的小少年,温润笑意之间,倒也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

难道说,这孩子会和那盗取信物的恶举扯上关系?

他想了想,却仍是不可置信,摇头道:“不会吧?你的意思是,宁攸这小子借亡故姐姐之名义杀人?”

司徒凛却又皱眉道:“当然不是,因为根本不对。”

云濯道:“哪儿不对?”

“年龄不对。”

司徒凛解释道:“他很可能是宁雁的亲弟弟不假,但那孩子看起来分明比子寒还小些……归离潭信物失盗之时,子寒才刚过完十一岁生辰,让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去盗老祖宗封印了快二百年的信物,还能谋划得让我们查不着,这根本不可能。”

“唔,有道理。”

云濯长叹口气:“那,既排除了这孩子的嫌疑,难道线索又这么断了?”

“那可不一定。不是他做的,却不代表他不知个中真相的一二。”

司徒凛起身拾起铺陈一地的名册,总结道:“虽说信物失盗之时,宁攸也未必还记得多少事,但不管怎么说,明日抽空找他探个虚实吧。”

君风堂之西,有亭名观月。

此亭依着云家边上的一方丘陵而建,青石长阶,碧柱灰瓦,翠柏掩映,浓绿之间还缀着几株紫藤萝,幽静得紧。

此亭颇有几分雅趣,当年云濯他们兄弟仨不练功比剑时,倒没少在这做过煮酒对赋,抚琴观月的附庸风雅之事。

可惜如今大白天,没琴没酒,更没什么月亮对什么诗,亭里统共两大一小坐了三人,来这儿,也不是当文人骚客的。

“司徒兄,容公子,你们找我来是?”

宁攸坐在石凳上,瞅瞅一旁端了盘炒瓜子嗑得正欢的司徒凛,又看看端着小碟给司徒凛接瓜子壳的云濯,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嗐,没什么大事。”

云濯随手把那一碟瓜子壳倒到脚下的瓦盆里,对那月白衣裳的小公子笑道:“就是跟你打听打听,你是不是有个叫宁雁的姐姐?”

“啊?”

虽平时同司徒泠与白晓掰扯拉架时游刃有余,宁攸到底也还是个半大少年,乍然闻言,也是一愣。

他眼里微微露出几分惑色,却还是点头道:“是,可你们怎么会……”

“这点先不谈。”

司徒凛倒没回复那小子,只将手中那盘子一放,接着问道:“且告诉我,她是不是有块绣着归雁的水红帕子。”

宁攸迟疑着点了点头。

司徒凛又问:“那再恕我冒昧,敢问你姐姐她当年是怎么死的?”

此语既出,那孩子神色却是陡变,深吸一口气,终望着二人摇了摇头。

云濯疑道:“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们?”

“不是,不是的。”

宁攸面露难色,又挠了挠头道:“司徒公子,容公子,当时我年岁太小,这事又太伤怀,有点儿记不清了。”

“哦?”

虽有点不近人情,司徒凛仍疑道:“连死于意外还是他人所杀都记不清了?”

“那倒没有。”

宁攸叹了口气,道:“姐姐是自杀。”

自杀?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有不可置信之色——原以为宁雁既与归离潭一事相干,其死必应是遭人毒手,可如今竟是自杀,实在与先前之推测相异。

云濯忙疑道:“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自杀啊?”

“不知道。”

这下,宁攸又无力地摇了摇头。

司徒凛反问道:“你姐姐的人命之事,这还能不知道?”

“真不知道。因为她连遗书都没留。”

宁攸眼底悲色愈重,叹道:“听说姐姐是服了毒,死在自己的弟子房里的,当时房里没别人。更别说有人知道她是为何而死,姐姐孤苦无依,又不过是个低阶弟子,出了这事,拿草席一裹,便匆匆葬了。”

“啊?然后呢?难道这事就揭过去了?”

眼见宁攸咬着牙点了点头,眼角也泛出几点泪光,云濯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就算房里没别人,她也总该有些小姐妹好朋友吧?还能没人知道她是因何而死?你没想过调查调查?”

“查了,当然查了!可当时我年纪也太小,查来查去,一无所获。”

宁攸语至此处,忽哽住了,眼角积了好久的那泡泪,终于“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那些和姐姐一般大的师兄,对此事都三缄其口,吕掌门也护着他们,我若多打听此事半句,便罚我思过。”

“什么?!”

二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

——前任宫主吕掌门也与此事有关。难道宁雁这件事竟牵扯了如此之多?

“给,先擦擦。”

震惊之余,云濯又想起前世血洗云崖前的不少零散记忆,十指微微攥出白印。再看看那兀自落泪的小少年,更觉不是滋味,从怀里找出方帕子递给他,安慰道:“善恶自有天道昭彰,你姐姐在天有灵,自会让那些恶人自食其果的。”

“嗯。”

宁攸接过帕子,狠狠抹了两把泪。

而一旁的司徒凛沉吟片刻,却忖道:“再斗胆一问,你那些师兄不明是非袖手旁观,你恨不恨他们。”

“开始是曾恨之入骨,可后来也渐渐放了下……”

宁攸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压下了心中那些难受的往事,又道:“毕竟姐姐的的确确是自尽的。虽自尽之因不明不白,可当初若没有云崖宫,我们姐弟俩也早饿死街头了。”

“不是,你这也有点太容易满足了吧。”

云濯听得直愣神,心说这要搁了自己当年的性子,兄长亲友莫名其妙自杀,怕是不闹个天翻地覆不罢休,这孩子心性还真是老成随和。

结果,还没等他再开口,那袖子底下的手,却冷不防被司徒凛拍了一下。

得,这是嫌我说多话了。

云濯吃痛,连忙住了口。

“或许吧。”

宁攸自嘲似的一笑:“……可万一,姐姐之死真的只是因她自己一时想不开呢?反正都隔了这么久了,纠结于此,又有何用呢。”

“再问你件事。”

司徒凛靠在一方柱旁,一手暗暗扯着云濯袖子下的手,另一只手晃悠悠摇着扇子,神色却是波澜不惊:“天狼君云濯三年前曾血洗你云崖宫,害死你几百同门,你可恨他?”

啊?忽然问这干什么?!

乍一闻言,云濯莫名其妙,继而愤愤瞪了司徒凛一眼。

这不是废话?!

天狼君弑父叛师血洗云崖,江湖之上对本人愤愤不平咬牙切齿的都大有人在,何况他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死于我手,这孩子不恨才鬼吧!

谁知,那小少年却低声道:“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不恨吧。”

“哈?”

猝不及防被打脸,云濯大为震惊,脚底一滑,若没司徒凛拉着袖下的手,便要从石凳上掉下来。

生前万人骂,死后没全尸,这话说的就是自己。

虽然,细数这江湖之上,部分恶人为恶,也是事出有因,但除了生前亲眷挚友,世上怕根本没几个人会关心什么别人作恶的缘由。

弑父叛师,还血洗别人门派,怎么听怎么大逆不道,怎么看怎么人性沦丧……

司徒凛同他是竹马之谊,段昭英和他有半面之交,白晓远居苗疆心思单纯,他们袒护自己,相信自己,还都尚能理解……

可宁攸和他们不一样。

谁人不知,这孩子的师门云崖宫,和他天狼君云濯之间,隔的是百条人命,是笔笔血债。

“你为何没对此人恨之入骨?”

云濯语带犹疑,声音低低。

宁攸亦一叹,可接下来的字字却说得坚定:“因为他虽杀人害命,罪大恶极……可他所杀之人,也未必个个无辜。”

司徒凛和云濯俱是气息一滞:“这……”

“再往下说,便关乎我门派机密。”

宁攸却摇了摇头,不欲再言:“二位公子,对不起了。”

“哎,无妨。”

强人所难非君子之道,何况还是要无缘无故强这么个十几岁的孩子所难。

眼见宁攸面露难色,云濯心中虽意犹未尽地挂着犹豫,却也只能强作笑颜,安慰道:“本来不过闲谈而已,揭了你这么多伤心往事,道歉的该是我们。”

“没事,我举目无亲,这段伤心往事憋了太久,今天能说出来,倒也舒坦了些。”

宁攸淡淡一笑,并没有怪他们的意思,恭敬施个礼,低声道:“只是下午子寒兄和白晓找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二人闻言,皆一点头,一番寒暄送走了那孩子,可待回了凉亭之后,一来一去的疑惑,却是愈发多了。

“没想到这仨孩子里,竟然有俩都不恨我,却是个什么道理?”

云濯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眼神十分迷茫。

司徒凛一挑眉,调侃道:“怎的?你还希望世人都恨你不成?”

“哎,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嘛!难不成我当年血洗别人门派,还真误打误撞,除了几个恶人?”

云濯摇了摇头,忽觉自己跑了题,又赶紧道:“算了算了,先说正事,这帕子归属可算是落实了,但幕后真凶仍是毫无头绪啊!更有甚者,还扯出了个宁雁之死的谜团来,还牵扯甚多,啧啧,这些乱七八糟的背后纠结,怎么感觉越来越摸不清了呢?”

“云崖宫内部,这些年肯定出了些问题。”

坐在他旁边的司徒凛总结道:“既然宁攸不愿说,我们就得自己查了。”

“哎哟,我的凛兄啊,你这话说的。”

云濯哭笑不得,摇手道:“既都说了,这是人家云崖宫的机密内事,你可怎么查?”

“怎么查?慢慢查。”

司徒凛漫不经心地抽出平平,展开扇骨把玩了两下,亦笑道:“别忘了,你凛兄现在是九淼的魔尊,更有小七小十等人在。而潜形匿影,刺探情报,这不正是我们门派最擅长的事儿么?”

第四十三章:半日闲

云崖宫这消息,说是慢慢查,果然就得慢慢查。

九淼弟子,虽有暗探情报之能,到底要查出那令宁攸三缄其口的陈年内事,也是颇需抽丝剥茧,渐耗时日。

自几天前望月亭中一别,司徒凛便匿在了客房之中,整日除了养伤,就是部署弟子查事情,传消息的信鸽放飞了不老少,人却不怎么见出来,真真又过回了少时在九淼“闭门不出窝里蹲”的闲散生活。

只是凌霜居里的那位少爷,却因少了某人的叨扰而百无聊赖,在屋里养好脸上那道伤的工夫之间,无端生出了点儿纠结。

纠结些什么呢?说来倒连他自己都想笑自己。

无非就是他心中的那头老鹿,被前几天回忆之境里清洛和丹朱情情爱爱,风花雪月之事勾得直痒痒,忽然就对自己同司徒凛的那股子“变味兄弟情”,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期许。

断袖也好,龙阳也罢,反正看上了就是看上了,说一千道一万,他都是很想同那人携手一世的。

可,两厢情悦这事,说来容易做着难,头一遭入红尘风月的云三少思量来去,还是犯了难。

若他恋上的是谁家姑娘还好,一不做二不休,坦坦荡荡说出来就是。以他那性子,纵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终成眷属,也好过憋烂在心里做一辈子朋友。

可对方偏偏是司徒凛,这就有点儿不一样了。

一来,他二人同为男子,这本就不怎么合乎伦常,二来,那人还和他有着十来年的交情,算是从上一辈就结下了孽缘的异姓兄弟。

这段倾慕,来得委实太过突然,也太过荒唐。若真仗着当年自己那几分轴劲儿,去贸然应对,只怕会留下遗憾啊。

“哎,烦死了!”

越想越不得解,偏又看不惯自己畏首缩脚的怂样,云濯心思憋闷,斜斜将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手中的线装小册也被随之向前抛去。

——啪嗒。

泛黄的薄本划过道弧线,在他身前的梨木雕花案上砸出不小的动静,引得如小山般堆叠着的书册哗啦一阵响,可怜巴巴地抖了半天,终于不胜其扰,散成了乱七八糟的一摊。

而那些凌乱破烂的封皮之上,粗糙印刷着的名字,都甚为浮夸——从什么《一世桃花情》,到什么《佳人倾世录》,简直莺莺燕燕到令人如何也难以想象,这君子世家的云家幺子的屋内,怎会有此等粗制滥造的风月小册。

然而可惜,这些册子还真是他少时闲着无事偷偷买的,虽说当年买来颇有些后悔,也不过看了两眼便丢去压箱底,但此时此刻,却偏又被他摊在了桌上。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想从中看看,人家别的人在心思暗许之后,是如何两情相悦的嘛!

谁知,这回旧事重做,云濯前前后后读了两个时辰,却大感这些在他少年时读来还有那么些趣味的册子,此刻简直是荒唐非常,太过理想。

什么秋波暗送,花前月下,扯来不断,莫名其妙就成了眷属,对于他和司徒凛这事,实在堪称毫无借鉴价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公子佳人,书生小姐!怎么眉来眼去了一番,就忽然两厢情愿了?”

一声哀叹,瞅着面前的“书山”摇摇晃晃往下塌,他更觉头大不已。

“容,容公子?”

正在眼前那堆册子噼里啪啦垮掉时,门口忽传来一声惊叫。

云濯忙一抬眼,视野里探出了三个不大不小的黑点。

——一人靛蓝衣袍,神色端正,一人眉眼含笑,碧衣散发,另一人月白衣袍,温润可亲。

司徒泠?白晓?宁攸?

他们仨怎么来了?

云濯目瞪口呆,愣愣看着三个少年次第进了屋。

古灵精怪地白晓最不见外,眯眼看了看桌上的书海,作势就要掂起一本:“在看书?你看的什么?”

“呃,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别看,别看了。”

做贼心虚,眼瞅着剩下俩人的注意力也被引了来,云濯赶紧将那些册子拢了拢,一翻身跳下椅子,将案台掩在身后,正色道:“这书不书的不要紧,倒是你们仨,这是来干嘛啊?有事?”

“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走在最后的司徒泠仍旧端方稳重,不慌不忙从沉了许久的手里提起个果篮,稳稳置于桌上,一拱手道:“我们奉白泽君所托,给你和兄长送些水果。”

“水果?”

一听这俩字,云濯抬眼瞅了瞅那果篮,但见青藤编的浅筐里放了两只柑橘三只梨,颜色鲜嫩,上带露珠,观之可口得紧。

他倏忽一乐。

——嘿,看来二哥还挺惦念着我呢!

云濯随手掂出个黄澄澄的橘子,两下扒开,掰了水灵灵的一瓣儿丢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哼唧道:“嗯,好吃,替我谢谢白泽君啊。”

他边说着,嘴里也嚼个不停,结果这一下,咬得委实有点儿狠,只听得“哧溜”一声,橘瓣薄薄的白皮里呲出几滴汁儿来,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书案上。

“啧。”

黄橙橙的黏汁落在蒙着薄灰的粗糙风月册上,正被司徒泠一眼望到。

那少年略嫌弃地一皱眉,拱手道:“容公子,既是东西已送到,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哎,且慢。”

云濯嚼完了这瓣橘子,又瞥了眼身后那堆乱七八糟的风月小册,忽的脑子一轴,伸手将几个转身要走小少年拦了住。

他随口道:“问你们个事儿。

宁攸一抬眼:“公子还有何事?”

云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忖道:“假如你们看上了一个姑娘,却不知道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却要如何是好啊?”

“哈?”

三个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乍然被提了这么个问题,宁攸和司徒泠径直愣了住。就连一旁世事练达的白晓,也是气息一滞。

隔了片刻,那少年才心领神会似的,神色玩味道:“怎么?容公子你莫非是有了相中的姑娘,不知道怎么开口?”

“咳,咳咳,这叫什么话。”

试探得太明显,露馅也是必然的,云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被橘子瓣里的汁水呛到,咳了两声顺过气来,忙摇了摇手,做贼心虚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我替别人问的。”

“噢,晓得啦。”

看破不说破,白晓眯了眯眼,马上面孔一转,一本正经地思量了片刻,忖道:“甭管是谁,我回答问题就是。要是我有了心仪的姑娘,大概会先不急着跟她表白心意。”

云濯疑道:“不表白心意,那如何做?”

白晓成竹在胸:“先从朋友做起嘛!在日常相处中,多夸夸她,撩撩她,从什么吟诗作对,到什么共闯江湖,届时一来二去,若缘分来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如果你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一听这话,云濯低头思量了片刻,只觉这从头相识的套路,怕是不怎么适合他和司徒凛这种“知根知底”的竹马兄弟。

他摇头补充道:“而且,还是熟的不能再熟的那种朋友……”

“哦?那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宁攸闻言,也来了兴致,笑道:“更好办了啊,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呃,算,算是?”

云濯想了想那位和自己有着颇多孽缘的魔尊大人,深觉毕竟插科打诨了十来年,比别人了解他的自信,自己倒还是有的。

可,他又转念一想,这情愫是情愫,了解归了解,缘分这事儿,还是委实不好说的。

“哎,这如何好办啊?要是人家就想跟你做一辈子知己呢。”

云濯嚼了嚼嘴里的橘子瓣儿,感觉有点牙酸。

“别这么没信心嘛!”

宁攸一抱臂,安慰道:“既然彼此早都了解透彻,若要化友情为爱情,就要看人家姑娘对你是个什么意思了呗!”

“嗯,怎么说?”

云濯掰下第三瓣橘子往嘴里送。

“怎么说?那当然是要试探了。”

宁攸解释道:“弄点小动作,看看人家姑娘的反应,若她对你也有那个意思,不就有戏了嘛!”

“……小动作?”

云濯挠了挠头,在心里道了声“别扯”。

——以他和那位在谋略水平上的差异,若真要搞什么小动作,只怕还没得逞,倒会先被那人一眼拆穿。到时,先莫说试探出什么结果,可千万别弄巧成拙才好啊!

“唉,不成,不成。”

又一条路自己否了决,云濯叹了口气,迟疑道:“他太聪明了,怕是寻常法子试探不出来啊。”

“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一旁,半晌没吭声的司徒泠也开了口,道:“既然那人聪明,什么弯弯绕绕的法子都见怪不怪。依我看,所谓‘大巧若拙’,‘不变可应万变’,不如直截了当送她东西,表明心意,看她如何定夺啊!”

“……嘶,我说司徒子寒,你这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怎么光出馊主意呢?”

白晓叹了口气,哼唧道:“开门见山虽也是个法子,可万一人家姑娘对你没那个意思,你贸然行动,到时吓坏别人,连朋友都做不成可如何是好?”

司徒泠捏着下巴思忖道:“那,就先送个礼物试探一下?”

“送什么啊?倘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倒还罢了,若是个名门闺秀,谁会在意你那点胭脂水粉、绫罗钗裙?”

宁攸也摇摇头,总结道:“要我说,除非是你一心一意亲手所做的东西,其他的,在情况尚不明朗之时,还不如不送呢。”

“那怎么办?”

司徒泠一摊手,道:“若按你俩的法子,畏首缩脚慢慢悠悠,不怕这姑娘被别人捷足先登?一场感情无疾而终?”

白晓不甘示弱,哼道:“捷足先登?无疾而终?那也比傻乎乎直接得罪了人家姑娘,一刀两断相忘江湖好吧。”

司徒泠急道:“怎么就相忘于江湖了?你看看那些戏本里的书生,若倾慕谁家小姐,哪个不是试探几番就去直接道明的?等你一点点培养感情,黄花菜都凉了!”

白晓反驳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戏本里瞎编的故事你也信的?那猪都能上树了!”

司徒泠面红耳赤:“戏本里的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怎就信不得?”

白晓扶额摇头:“可生活和戏本子不一样啊!”

“行了行了。”

眼见那仨小祖宗争来吵去,非但给不出个确切答复,话题也被扯跑了,云濯甚感头大,赶紧出言制止。

他叹道:“打住,打住,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们也不至于为此事争吵,咱们一行人在那望泉镇里生生死死过来,何必伤了和气嘛!”

云濯字字有理,白晓和司徒泠闻言,对视一眼,闷着声闭了嘴。

“不过,三位小公子各抒己见,倒也提出了不少可行之法,某先替友人谢过了。”

云濯毕恭毕敬一笑,语罢又依次拍了拍三人的肩膀,边笑道:“只是,你们在这吵了半天,耽搁够久,是不是也该去向白泽君复命了呢?”

第四十四章:金梅寄

“得,掰扯半天,还是什么靠谱的法子也没想出来啊。”

磨磨唧唧折腾半天,可算送走了三个小祖宗,云濯长舒一口气,关上了凌霜居的木门。

再回望屋内,满桌狼藉,他顺手从那隐匿在众书之间的篮里挑出个梨子,“咔嚓”一口啃下,待冰凉的甜汁儿入了嗓子,心里闷闷的纠结之意,可算淡掉些许。

方才那几个小子都说了什么来着?

送礼物?还得是亲手做的?然后去试探?

云濯挠了挠头,瞅瞅伸开十指的一双手,又是一声叹。

这可真是为难……

他这人,虽说号称妙手夺天工,机关术十分了得,可惜亲力亲为制作礼物这方面,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

比方说,按那些风月戏本子里的套路,传情递爱的信物,往往是什么一针一线绣的帕子,什么一穿一引编的线结……再不济,也得是亲手雕的簪子,或亲手做的糕点。

可天地良心,他前二十年只顾着快意江湖,仗剑天涯,于除过机关术的之外精细之事上几乎可谓是一窍不通。

做菜也好,雕刻也罢,统统烂得一塌糊涂,拿不拿得出手都尚且存疑,哪还有什么“亲手做礼物去试探别人”之说呢。

“唉……”

斜斜往凉榻上一靠,云濯掂着啃了一半的梨子,甚感泄气。侧着身子打了几个滚儿,憾然叹道:“怎么当初,就没多分些心思去学学这些事呢。”

越想越糟心,嘴里甜丝丝的梨块儿也没了味道,他撑着腮帮靠着床柱,因动作而半敞开的衣襟之间,忽然轻飘飘掉出根紫棠色的发带。

哎?

这,不正是他要还司徒凛的那根?

原先折叠齐整的紫色软锦,此刻微微凌乱地散在床上,在浅色被单间显得有那么点扎眼。云濯心里灵光乍现,一骨碌起了身,两下抖开那东西。

要不,就借还这东西之机,去试探试探那人?

当初情急之下,司徒凛借了他这玩意去包扎手上被澜霜豁开的口子。谁知后面一来二去,变数甚多——又是和段道长彻夜长谈,又是凌薰捣乱,最后等他想起来洗时,那带子边上的几处浓重血渍,已渗入了锦线之间。

纵事后拿皂角洗了三五遍,还是难免留下痕迹,蜿蜒渗开在布料之上,粗看之下不碍事,可细细打量时,还是不怎么好看。

云濯皱了皱眉。

别人借的东西,就这么脏着送回去,怕是并不好。

要不画上点东西,想法子遮遮?

思至此,他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一把将那发带铺了开,又打开矮柜捻笔磨墨,摆出五色彩料。

然而,当提起笔来时,却又犯了难。

余下的那点儿的血渍,曲曲折折,窄小却横长,若画上鸟兽蝴蝶之类,大约如何都遮不完全。

而若按着走势去遮,怕是只能顺着这血渍的走势画上绵长的的枝干,再缀上几朵花了。

可,从桃杏樱梨,到玉兰丁香,该画哪种花儿好呢?

云濯握笔在砚台里点了点,托着腮帮子一转脸,正瞧见那半开的窗外,伸出株刚拔了骨朵的洒金梅。

花瓣儿是雪白里点着微红,花蕊则丝丝密密,正迎着秋末冬初稀稀疏疏半冷不热的阳光傲然绽放,映入他眼睛里。

云家三子,虽依祖上旧例,冠了麒麟、白泽、天狼三灵兽之号。但论及衣饰所纹的风雅之物,却正是这岁寒三友松竹梅。

云华为空谷苍松,云辰为翩翩修竹,云濯排行老小,当年衣服上的章纹花卉,正是卓然的金梅。

冬雪不畏,风流自成,还带着些“不与群芳争艳”的卓尔不群,倒和他的意趣真真有那么几分贴合。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桀骜不驯的天狼君说的是他,这傲雪独立的洒金梅,说的也是他。

不如,就画这金梅?

云濯看着窗前这株同自己走过了不知几番年少岁月的梅树,深觉若能让司徒凛的东西如此般染上自己的色彩,那他这点儿私心,夹带得也委实文雅。

心意已定,说画就画,云濯丹青在握,笔走龙蛇,虽自认文雅之事不如自家二哥,但到底幼时也被爹揪着耳朵修习了些君子之艺,琴棋书画尚算略通。细毫蘸了朱砂,沿着那血印绘浅描细勾,再点染色泽徒作写意,不多时,紫棠色的底布之上,已绽开了一树繁花。

他伸手扇了扇那紫棠锦带之上未干的颜色,细细打量一番,半笑不笑道:“哎,还人东西,借花献佛,这什么试探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搁笔收墨,云濯又啃着方才的半个梨子,从桌下翻出壶归来时在镇上偷买的小酒,待颜色干透,将酒一拎,将发带一揣,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的小院儿里一片安详,正对着的金梅树,静悄悄飘落着花瓣儿,另一边的桃树则落尽了芳菲,枝杈秃巴巴,掩着客居的小门,纹丝不动。

“凛,凛兄?”

画发带时虽一气呵成,到底事到临头,仍难免有那么点儿怂包。云濯两步走到那小门前轻敲两下,咽了口唾沫,迟疑道:“几日不见,我一人闲着无事,要不要一起出来喝喝酒?”

“哦?大白天约人喝酒?”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不及云濯再心绪不宁一会儿,那门已“吱呀”一声被利落推了开。

司徒凛披着件松松垮垮的紫衣缓步而来,似笑非笑道:“三少你何时有此等闲趣了?”

“怎么?你当日请我吃饭,我如今回请你,不愿赏脸?”

心里七上八下归七上八下,云濯面上却端得一本正经,思量片刻,哼哼道:“莫不是当了魔尊以后有了架子,我这‘江湖遗罪’请不动您这尊佛了?”

“嘿,我也没说不去啊。”

司徒凛扇骨一转,眯起眼来:“只不过,三少,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儿转啊?”

“哪哪哪,还能哪儿?”

云濯深吸口气,将那酒壶往上一掂,努嘴道:“细数这附近能说话又能喝酒的地方,不就望月亭么?”

司徒凛略颔首,未作异议,一反手关了客居的木门。二人走过院边,回廊深深,小径通幽,不多时便到了亭中。

只不过,和上次一样,这回亭里依然没人有什么吟诗作赋的雅兴,虽桌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可到底这邀约之人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二人你来我往,酒过三巡后,云濯可算找到个机会,拦下了司徒凛手里的杯子。

“我说凛兄啊。”

他自怀里掏出那捂了半晌的发带,一把拍到司徒凛面前,轻咳两声,镇定道:“诸事耽搁,忘了将这发带还给你了。”

“哦?”

司徒凛略一低头,青灰石桌之上,齐整一片的紫棠色中,金梅傲然独绽。

乍然之间,他神情一怔,指尖抚着那梅花,隐有颤抖。

“三少给我画的?”

司徒凛若有所思。

“算,算是吧……”

云濯有点儿心虚地捻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声道:“当初,这发带不是被我的血染上了嘛,后来有几块印子洗不掉,我就给上面画几朵花儿遮遮呗。”

“噗,画得挺好看。”

这次,司徒凛倒破天荒地没出言调侃,静悄悄将那条被云濯捏得热乎的发带拢起,缓缓揣进怀里,又低声道:“本也是个平常之物,这下倒教天狼君搞得多了那么点意义。”

“嗐,毕竟是借人的东西,弄脏了,我总得想法子不是?”

一听对方这么说,云濯心下暗乐,捏着酒壶又为司徒凛续上一杯,笑道:“别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清冽的酒液入了白瓷杯,司徒凛眯了眯眼,未作别语,端起来一饮而尽。

“哎,凛兄啊,你这几天,都闷在屋里干什么呢?”

喝到微醺,他可算又在混沌的思绪间想起点儿正事,把玩着瓷杯随口一问。

司徒凛道:“部署小七小十等人去调查云崖宫和宁雁之事。”

云濯忙不迭接茬:“那可有结果?”

“隐秘之事,一时半会儿还没个消息。”

司徒凛摇了摇头,亦放下杯子,又道:“你呢?”

“嗐,我能干什么?闷在房里看看书呗!”

云濯摆摆手。

司徒凛寻根究底:“哦?什么书?”

被人问个正着,云濯挠了挠头,冷不防被秋末冬初的风激得打了个酒嗝儿:“哎,说来惭愧,就是些年少轻狂时弄来的风月话本儿。”

“噗,别慌别慌。”

眼见云濯背上一抽,煞是滑稽,司徒凛忙拍拍他的背,笑道:“我随口一问罢了。不过话说,你看那些做什么?”

“闲来无事看个热闹嘛!”

云濯顺了顺气,又忖道:“但,说来那些故事,当年看着挺欢喜,现在却也觉有点儿荒唐……”

司徒凛一抬眼:“如何荒唐?”

云濯叹道:“两情相悦,虽是好生感动。但搁了现实里来说,哪儿有那么容易啊?”

“三少研究这等事倒是热情。”

司徒凛闻言,轻笑一声,调侃道:“所以你这是开了窍,也想来段风月之情了?”

“啊?”

对方说得语气淡淡,云濯却是嗓子眼里又一哽,倏忽被噎着了。

呸,岂止是想,那想的对象,还正是你呢!

他白了眼那毫无自知的“罪魁祸首”,心虚之余,又不甘示弱地哼道:“光说我干什么!你呢?这么多年也没想着找个一起双修的?莫不是连个心仪的对象都没有?”

这一连串话语委实切中要害,司徒凛果然没马上作声。

得,问着了吧?

云濯得意洋洋一抬头,却正听到桌上传来“当啷”一声响。

空空的白瓷酒杯,被司徒凛轻磕于青石桌面上,取而代之的乌黑扇子在他十指间合了又展,开了又闭,因微低了头而散散的发丝之间,那人的神色有点让云濯辨不大清明。

良久之后,只听他正色道:“有。”

第四十五章:亭中谈

凛兄,已有心仪的人了?

不轻不重的声音回荡在亭中,可传到云濯耳朵里却是分外清晰。本已喝得迷迷糊糊的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阵微冷的风扑面刮来,夹杂着秋末冬初细细密密的凉意,浇灭了他颊上不知是因醉酒还是期许而起的微热。

啧,云濯啊云濯,这些天,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梦?

是希望你钦佩敬仰了十来年的凛兄,能无欲无求到一直只同你交好,还是希望他放着好端端的姑娘不去喜欢,偏去和你做对断袖?

先动了这弯弯扭扭的心思倒罢,还非要抱着几分希冀,神神叨叨去试探。

现在可好,折腾来折腾去,得来这么个答复,可是终于心满意足?

自作多情得到印证的失落感,瞬间笼罩住了他的周身,云濯气息一哽,关于那“心仪之人”是谁的疑问也几欲脱口而出。

可临了临了,冲到嗓子眼里的话语却终究被生生压了注。

还能是谁呢?反正别人既能这么大大方方承认,那人八成是个姑娘,而不是你……

他低沉着嗓子,语气是说不出的狼狈:“那你,同她明说了么?”

司徒凛叹道:“没来得及时,已阴阳两隔。”

云濯闻言,心下一惊,疑道:“什么意思?”

“彼时年少心性,总以为彼此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待我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司徒凛仍低着头,仿佛在诉说者一段悠远的回忆,云濯看不清他眉目之间的神色,只能感受到,那语气幽幽间带着的些许悲凉。

那人深吸了口气,又徐徐道:“谁知,我二人命数多舛,迟疑未出口的功夫间,便已是变数陡生,生死不见了。”

什么?生死不见?

云濯本已沉了三分的心,此刻又是一紧,恍惚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本以为,自己对眼前人这无甚希望,又分外荒唐的暗恋已是够惨,却原来,对方连心仪之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他对司徒凛,是求而不得,可那人对心仪之人,却是天人永隔……

到底哪个更惨,谁也说不上来。

亭中气氛沉沉,云濯皱了皱眉,正想寻些词句同自己这位“难兄难弟”说道说道,却又忽想起一事。

那日,在幻境之中,司徒凛看到誓要查出清洛死因的丹朱时,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云濯忖道:“难道你在幻境里曾提到的,查不出其死亡之因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的挚爱,就是这……”

司徒凛抬头望向他,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唔,这样啊。”

听罢这些线索,云濯恍然大悟。

——曾与司徒凛一度相识,还最终阴阳两隔,死因不明的,可不就剩他师兄离彻一个?

所以,这人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断袖。而且,还是个郎有情君无意,苦寻不得,又莫名其妙错了过的断袖?

自诩豁达开朗也非一两年,这下心里失落归失落,云濯倒也不至于跟什么深闺怨妇似的积郁难平。兀自一番思量,便在自己给自己的情窦初开下了个无疾而终的论断之余,又开始为旁边这位更惨的难兄难弟惋惜。于是心下乍然思量出三分自以为是的清明,倒先忙不迭安慰起了别人。

他搁下杯子拍拍那人的肩,安慰道:“没想到,你对离兄竟是这种感情。不过你也别太想不开,我们最近调查的这些,不就正在将当年那归离潭的事一点一点抽丝剥茧么?离兄不会死的不明不白的!”

啪嗒——

司徒凛原先略带期许的神色陡作讶异,望着眼前故作坦荡之人,手中扇子落在了地上。

半冷不暖的阳光之下,云濯隐约瞧见那人眉角额间的青筋跳了跳,似乎还有种要将自己掐死一了百了的冲动。

司徒凛望向他,一字一顿道:“谁跟你说,我喜欢的是我师兄的?”

“嗯?不是么?我想错了?”

那人的目光盯得云濯背后发凉,他忙不迭往后退了退,缩着脖子理直气壮道:“不对吧?和你关系极好还死于非命,死因不明不白的,不就只有离兄么?”

“你,你你你!我……”

眼前人一本正经,嘴里说出的话却能将人生生气死,平素能言善语又八面玲珑的司徒凛,竟也觉得自己此刻是对牛弹了半天琴,提着的一口气狠狠一滞,差点没喘上来。

他伸着指头前前后后划拉大半天,终究没憋出个完整的句子。

“哎,想开点嘛!”

谁知,见他言语哽住,面前这位“罪魁祸首”却仍是毫不自知,将本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又慢条斯理道:“世人常说‘逝者不可追’,离兄虽死得蹊跷又憋屈,但到底人死不能复生,凛兄你还是别过度沉溺于过去。你看,咱们到时一起调查归离潭的事,总能给离兄一个交代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

若再继续听下去,自己只怕要被气吐血,司徒凛登时也不想计较冷落别人的好意与否,伸手一抬,止住云濯的絮叨。

咕咕咕——

岂知,正当二人僵持时,头顶忽传来一阵鸟鸣,亭旁的栏杆之上,竟落下只鸽子。

那鸽子黑眼红喙,一身灰黑灰黑的毛,小脑袋贼兮兮地望向他们,双翅轻收,莫名乖巧得紧。

云濯甚为讶异:“嗯?鸽子?我家没养这玩意儿啊。”

司徒凛倒见怪不怪,一把捉住那乖顺的小东西,打量两下,心下了然:“不是你家的,这是小七的信鸽。”

语罢,拎起鸽子的脚爪给他看:“喏。”

云濯抬眼去望,原来那小灰鸽脚上还用布条系着传信的小竹筒——那布料颜色寡淡,花纹低调,角落处还绣了个“七”字。

小七所寄的?是九淼有了什么事?

看着这只装束莫名的信鸽,又想起昔日闲幽斋外司徒凛种种神秘兮兮的行为,云濯心里疑惑顿起。

谁知迟疑之间,面前的司徒凛却已抽出了竹筒里的纸条,双目堪堪一扫,神色微凝,指尖捏了个诀,将之化作灰烬。

他忙上前关切道:“是蜀中那边有什么事?”

“不是蜀中,是南诏。”

司徒凛摇了摇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沉声道:“数日之前,诸江湖门派里应外合,已将炎毒殿剿灭。”

……什么?

炎,毒,殿?

三字宛如惊雷在云濯脑海里炸开,亭中方才调笑气氛渐行散去,他愣了一愣,前世最不愿回想起的记忆,倏忽间翻上心来。

狠厉的毒蛊,莫测的鬼面人,还有含混不清的邪咒,爪牙锋利的蛊虫……

石床之上,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划开了自己的脊背,妖骨被从中生生抽去,而目光所及,唯有殷红的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渐渐晕成刺眼的一片。

四肢百骸,仿佛仍能记得那时的痛感,锥心蚀骨到一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炎毒殿……

那让他前生恨之入骨,又于深夜梦回时久久难忘之地,那盘踞于南疆,当年令许多英雄豪杰都束手无策之地,如今,竟就这么被歼灭了?

“那地方,怎么灭的……”

云濯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同心神一般颤抖。

“此邪教得罪了朝廷,官府震怒,派出地方军队,又联合了江湖几大仙门世家,一举将之讨伐。”

司徒凛起了身,抬手任那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上天,伸开的五指久久未合。

“等了三年。这一天,也该来了……”

他忽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继而一撩衣摆走下亭中石阶,道:“我去找云二公子。”

“三年?什么三年?”

此语入耳,云濯有些着了急,又想起昔日闲幽斋前司徒凛神神秘秘的“收网”言辞,顿时只觉此人一前一后这两句话怕是同自己当年闯的那档子祸脱不开干系,忙疑道:“你又找我二哥作甚?难不成他也和南诏有关?”

“算不上有关。”

司徒凛并未回头:“但有些事,他应该知道的。”

“那,那我和你同去?”

不知对方所言之事是何,云濯狐疑起身。

“不必。”

司徒凛一把将云濯拦下,正色道:“你去君风堂等着,当年有些真相,是时候说个明白了。”

……君风堂?

可那拜祭死人的地儿能和真相有什么关系?

——除非,他是想在爹的灵位前……

云濯听得莫名其妙,心下一滞刚欲再问,却见眼前紫衣的背影已不由分说地朝幽篁院走了远,压根没给自己留下出言的机会。

“唉,凛兄?凛兄!走这么急干嘛啊?又不是去投胎!”

好好的饮酒之约,乍然被个乱子打了岔,云濯回过头来看着满桌子的狼藉,只能一声抱怨。

合着自己今次这番折腾,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试探,算是试探出来了,可惜却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然后末了末了,那人竟又整了一出匆忙而别。

得,最后,这一桌子东西也好,这空荡荡的心里也罢,还是得自己一个人来收拾啊!

他无奈地扶起了歪倒的空酒壶,将两只酒杯收入怀里,只得绕过一丛丛矮树,心有戚戚地依着司徒凛所言,往君风堂走去。

论方位,这祠堂建在他家最后头靠东的地方,若从亭子规规矩矩走,得颇绕些弯路。

可此时,因方才那事心情略低沉,变数又陡生,云濯懒得再循规蹈矩老老实实走大路,干脆找了条小径,一边踏着泥泞,一边拨拉着绿树幽草,从旁穿过去。

小径虽走得艰辛,可到底省时省事。不消片刻工夫,他便远远瞅到了那不宽不窄的压抑房子,正欲踏归大路坦坦荡荡进去,却忽见眼前闪过一道青色影子。

身量瘦削,黑发及肩,银铃轻响……

……白晓?

意识到那人是谁,云濯眼神一滞。但见少年停在君风堂门口鬼鬼祟祟左右一望,眼见着四下无人,才终于迈开步子进了去。

……这孩子没事来云家的祠堂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只觉一惑未解一惑又生。

——司徒凛也好,白晓也罢,真真一个个都揣着一堆秘密,忒不让他安生。

等了片刻,仍不见那人出来,云濯满心疑惑,却是愈想愈觉别人不至贪玩瞎逛到自家祠堂,一个没忍住,推开身侧矮树上了大路,悄悄挪到君风堂门口。

探头望进去时,青色身影正跪在黑压压的灵位之间,神色一改往日之悠哉。

新燃的祭香飘起幽幽白烟,盘绕着升上屋顶。软垫之上的少年目露悲色,正冲着侧龛里的某个灵位叩首。

低头抬头之间,他将每一下都磕得极深极重,片刻后额间已青肿一片,仿佛那拜祭之人值得他用尽毕生的力气。

嘶……这孩子不是来自苗疆么?怎还和云家还有瓜葛?

云濯在手心里捏出点冷汗,替他一疼。又疑惑地眯了眯眼,细看时偏觉白晓对着的那方位,好似离几日前看到的,自己的那块荒唐牌子还挺近。

……天地良心,别不是来拜祭我的吧?

此念出,他眼神一滞。祠堂外的冷风嗖嗖,灌得人一缩后颈。

片刻功夫后,堂里的白晓终于磕完最后一个头,缓缓直起身来:“……我不知,如今命运波折阴差阳错,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

少年自怀中掏出一物,毕恭毕敬放在那龛位之前。

——那是条嵌了金丝的雪白冰丝穗子,虽观之价格不菲,却似因经历了多年波折,难免隐隐有些泛黄。

而一眼瞧见那物什,云濯目眦欲裂,恍如遭了雷击般定在原地。

“当年幸得你以命相救,我方能流落苗疆,苟活至今。”

那望着灵位的少年额角淌着血眼角也淌着泪,旋即哽咽道:“千玄哥,这东西,我终是代爹爹还给你了。”

千玄哥?

三字熟悉的称呼,此刻竟犹如千斤重,终将云濯心里的所有猜想一一印证成真。

视野里瘦削的青色身影,几乎是瞬间,便与回忆中圆嘟嘟的小团子重了合。

被冤杀而亡的父母,漂泊苗疆的经历,古灵精怪却善体人意的性子……

还有青石镇里,那如何也要维护天狼君的言行。

他该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

脑袋里乱成了一片,云濯几乎是用气音在喃喃低语:“未晗!你是,白未晗……”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动了僵直的双腿,踉跄着奔入屋内,只记得十指在那少年肩上的衣料按出的深深褶皱,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白晓揉进骨血。

“容,容公子?”

顾自的拜祭被人乍然打断,白晓一懵。

“我不是容公子,我是云濯,云千玄。”

云濯抬手去拭少年额角的血珠,颤抖的指尖却根本不听使唤,一连试了三次,才终于将那抹鲜红抹去。

白晓的眼神,渐从最开始的惊异,变作了不可置信:“千玄,哥?”

云濯却根本顾不得那许多,看着那孩子仍露疑色,沉吟之际,一字一顿哽咽道:“未晗,天山南边那园子里葡萄要熟了,帮我,帮我摘两串来酿酒吧……”

第四十六章:天山残梦 其一

“大哥哥,你醒醒。”

嫩生生的童音如银铃轻响入了耳,云濯混沌的意识恢复了第一丝清明。

“谁,是谁……”

话未说完,他已痛得语气又是一滞。

手脚像被马车碾过一样,使不上劲也动弹不得,唯有阵阵袭来的痛楚,夹杂着冰雪余留下的刺骨寒意,尚能让他确认其存在。

眼前一片黑暗,五感丝毫未明,脏腑也如被揉碎了又重组过,被身上厚重的被子压到连喘口气都是煎熬。

“醒,醒了?”

耳边传来“当啷”一声响,是方才那孩子急急将瓷碗搁到了床边的矮柜上。

他冲着屋外大喊道:“爹爹,快来快来,那哥哥好像醒了!”

这一声音量不小,在一方半大不大的屋内则愈发明显,云濯原本痛得昏昏沉沉,这一下,三魂七魄却被惊得归位了一半。

“未晗,为父跟你说的都忘了?病人在卧莫要大声喧哗。”

右边的大门被什么人推了开,隐约可觉一阵衣风拂过,方才的孩子兴冲冲迎到一人面前。

只听那人沉声道:“还有,云贤弟与我乃是忘年之交,你若喊他哥哥,岂不是乱了辈分?”

小孩子马上不乐意地哼哼唧唧:“可爹爹,床上那云哥哥,看来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我难道还要喊他叔叔不成?”

“白兄?是白兄么?”

隐约听到“云贤弟”三字,云濯脑中忽如电光火石相碰,顿时也顾不上一身伤痛,挣扎着便要坐起。

他勉力睁开干涩的眼,浑浊模糊的视野之间,修长儒雅的青衫身影在一方小室内渐渐清晰。

这是,白兄的家?

云濯转了转脖子,引得床板发出嘎吱声。

“贤弟有伤在身,莫要激动。”

听见身后的动静,白暮生赶忙两步行至床边。

“爹爹你看,我说他醒了吧!”

青年身后忽探出个圆圆的脑袋,耀武扬威地直哼唧,正是方才那喊他“哥哥”的小孩。

白团子似的面庞,黑曜石似的眸子,一袭绸缎短褐,头上还扎着揪揪,可爱得紧。

“贤弟,你感觉如何。”

白暮生没顾上搭理那孩子,扯过一方矮凳在床前坐下,关切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我爹他,炎毒殿……南诏……”

云濯干裂出血痕的上下唇翕动来去,却只能哽咽出几字。

睁眼闭眼之间,满目尽是猩红的鲜血,凌乱不堪的回忆亦难以自述。

他只得摇头作罢。

“哎,罢了。”

意识到自己勾起了对方伤心事,白暮生忙一抬手止住云濯的言语,扶他坐起:“你如今伤重,还是别想了……”

他看着云濯,又叹道:“贤弟,你可知这一遭有多凶险,若非三日前你正好晕倒在天山之界,我又正好去了边郊修行,你此刻怕是已成雪下冻死的亡魂了。”

“……天山?我竟到了天……呃!”

云濯闻言,身形一滞,背后虽放了软垫,伤口依然痛得难熬,稍不经意一扯动,四肢百骸皆是锥心刺骨。

“唉。”

白暮生关切道:“即使我用了这天山最好的草药,那伤还是很痛?”

云濯点点头,自嘲似的一叹:“毕竟,妖骨都被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莫非是谁害你?”

白暮生看着云濯虚弱之态,摇头道:“妖骨没了,妖气还崩乱不堪。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的经脉全被堵着,只能先想法子给你疏通了,可这伤……”

“谢谢白兄。”

不及白暮生再言,云濯已哑着嗓子接了话:“然妖骨一事,乃我之抉择,遭此变数,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怨不得别人。”

见对方满脸忧色,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身负恶名,若白兄惧旁人搜查,亦可此刻将我赶出,生死自取。”

“怎说这种话!”

云濯这一席话委实丧气,急得那儒雅青年也一拍床案,道:“怎的,当你白兄是背信弃义之人?我这观雪居虽小,但供你一个天狼君养伤还算足够!那什么寻仇的追查的若要来,我也不怕他们!”

“白兄……”

云濯的五指在锦被上掐出浅浅的印子,他望着那青年低声道:“我的武功,还剩几成?”

“贤弟?”

白暮生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别过脑袋,一字一顿道:“不知道。”

云濯略讶异:“不知,道?”

白暮生摇头道:“你如今伤势未愈,脉象不稳,我无法判断。”

“这样么?”

云濯怔怔望了望那双使不上丝毫力道的手,喃喃道:“那我……”

“那你就好好养伤吧,公子。”

怔愣之间,门外忽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轻灵入耳,惹人心魄。

云濯忙抬头看,但见屋里又走进来一人,素布衫裙,肤色白皙,墨发随意绾了个髻子,被块绣花方巾束在脑后,眉眼容貌虽算不得好看,一颦一笑间却亦有几分似水柔情。

“娘亲!”

小白团一见那女子,笑嘻嘻就往她怀里扑。

“岚儿?”

白暮生原先凝重的神色也是稍霁,柔声道:“你来做什么?”

被唤作“岚儿”的少妇将自家儿子揽于怀中,声音温婉:“我想着给云公子熬的粥,在这屋里搁了好一阵儿,怕要凉了,这不准备唤未晗再端一碗来。”

“嗯,还是娘亲想的周到!不像爹爹,一天光会数落我!”

白团子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到床前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双手捧着递给他娘亲。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冲着屋里的俩人做了个鬼脸。

“……你儿子?”

跳脱的步子引得小团子腰后流苏穗一晃又一晃,云濯一眼看到那属于自己的物什,昔日洛阳城中与天山一家的再会之约浮上心来,不知该怅然还是宽慰,终究稍稍淡去当下沉闷悲凉。

“嗯,叫未晗。”

白暮生一点头,笑道:“今年刚过了十二岁生日,可惜这性子还是恣意得很,跟长不大似的。”

“我同他一样大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儿去。”

云濯眯了眯眼:“若要细数天狼君十几岁时在江湖之上做过的浪荡事,那可不是一句‘性子恣意’就能说完的。”

白暮生无奈一摇头:“犬子自小被我们娇惯坏了,贤弟千万莫要自谦。”

“也算不上自谦。”

云濯想了想自己当年那些“光辉往事”,叹道:“可能白兄你远离中原,不太知道我当年做的那些事……”

白暮生摇摇头,道:“贤弟做过什么,我不知也罢。但我知道这小子,一上来就管贤弟叫哥哥,当真是胡来。”

“那,难道真让他叫我叔叔?”

想起方才意识模糊间那父子二人的对话,云濯甚感自己应站在白未晗这边。

他喃喃道:“那岂不是叫得太老了?我如今也才十九啊……”

“爹爹你看,我就说了嘛!人家云哥哥也不想我叫他‘叔叔’不是?”

二人正说着时,门外又传来一声笑——不知何时,白未晗已晃悠悠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白粥走了来。

“你们啊,唉。”

白暮生看看床上的云濯,再看看地下的白未晗,冲着俩毛头小子叹了口气。

“哥哥就哥哥吧!”

他无奈一甩手,起了身对着那团子正色道:“不过未晗,既然云贤弟已被你叫了声‘哥哥’,你这当弟弟的也得好生照顾他才行。”

“没问题!”

白未晗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手里的粥碗也跟着一晃一晃,看得云濯心惊胆战,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把自己给烫着。

“那爹爹去给你云哥哥准备药材了。”

与云濯截然不同,白暮生对那小子倒是毫无担忧之意,甩手往门口一走,正色道:“未晗你陪他聊会儿天,记着不许大声喧哗,不许打闹碰着云哥哥的伤口,听到没?”

“是是是,爹爹你快走吧。”

也不知是受不了那烫手的碗,还是受不了自家爹爹没完没了的唠叨,白未晗终于掂着脚将白粥往柜上一搁,小手直往白暮生背上推。

“好好好,走就是。”

对自家的骄纵儿子毫无办法,白暮生苦笑着带上了门。

“嘿嘿,爹爹总算走了。”

白未晗顺着门缝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确定那人走远后,一转身端过白粥,乐滋滋地坐上了云濯床前的小凳。

小少年笨拙地摆弄着碗里圆圆的木勺,晃悠悠舀出寡淡汁水连带几粒糯糯的白米,吹了两口递到云濯嘴边:“哥哥,喝粥。”

“谢谢。”

云濯从善如流地咽下那勺中无几的内容物,稀粥不算烫,却好似一股暖流,浅浅将他半月以来心中的冰封融开道痕。

小少年继续拿勺摆弄着碗里的粥,望着他的一双眼睛睁得圆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云濯。”

云濯看着小少年,眼底隐有一丝笑意:“碧空白云的云,流水濯濯的濯。江湖上有人叫我‘天狼君’,也有人直接唤我的字‘千玄’。”

“……千玄?”

白未晗眼珠滴溜溜一转,道:“那,我叫你千玄哥可好?”

“好啊。”

云濯唇角一扬:“我在家里有两个亲哥哥,在江湖上还有个因父辈恩仇而相识的义兄……可从未有过弟弟,倒也挺想听听别人叫我‘哥’的。”

“嘿嘿,那就这么说定了!”

白未晗笑得眯了眼,又道:“本来还觉得有人占了我的床,又得跟爹爹娘亲睡了,有点儿烦恼呢!现在看来,也挺值嘛!”

“你的,床?”

云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那张木床,果然并不像是客居之物。

“我家避世隐居,不常来客人的。”

白未晗略不好意思道:“所以爹爹捡回了千玄哥,我这房间就得腾出来给你养伤呗。”

“我,我竟不知……”

意识到自己占了眼前少年的小窝,云濯颇有些尴尬,忙道:“你,你别急,待我休养伤好便另寻住处去。”

“不行。”

这下白未晗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千玄哥得留下来。”

“啊?”

云濯略诧异。

“嗯,因为,我从小就一直和爹娘生活在这山中。除了那年洛阳,也没去过中原几个地方……”

白未晗支支吾吾,眼里却盈盈闪着光:“我,我想让千玄哥带我去中原看看呢!”

“噗,就为这?”

云濯哑然失笑,回头一想,又觉以自己当下背着的这“弑父之名”,怕是中原好些地方也不敢妄去。

他摇摇头道:“我不小心闯了祸,就算回中原,也得胆战心惊地回……怕要让你失望。”

“那,那也没关系,我还有别的理由呢!”

见云濯神色略黯,白未晗赶紧攥了攥他的袖子,补充道:“我娘亲做饭可好吃了,虽说北地饮食不一定同你们武陵那边口味相合,但没尝一尝就走,简直太可惜了。”

“好好好。”

小团子热情难拒,云濯只得笑着点头。

“还有,还有呢!”

白未晗仍是意犹未尽,小手一伸,“呼啦”拽得手边纸窗半开,伸出食指一指皑皑白雪中的一方小园,兴冲冲道:“那园子里,是我爹爹栽的马奶葡萄。再几个月就要熟了,你,你可一定要留下来吃了再走啊!”

第四十七章:天山残梦 其二

“葡萄?”

看着窗外那雪白一片的冰封天地,云濯大为诧异:“这地方,这天气,能种葡萄?”

“噗,不相信吧?就知道你要这么问!”

白未晗早有预料似的一笑,仰着下巴解释道:“我娘亲啊,最喜欢吃葡萄。可次次去那镇上买,委实太远。这不,爹爹就辟了片园子,用法术护持着其内草木,给娘亲种葡萄吃嘛!”

“用,用法术护持?”

云濯听得更加震惊。

寒暑易节,四季更迭,此为天道之常,难以更改。而白暮生何等功力,竟能以法术让一园的葡萄,在这冰天雪地之间结出果子?

他望着白未晗,喃喃道:“你爹他,当真只是个密宗修者?”

“密宗修者?那是什么?”

白未晗也听得一愣,皱眉道:“我爹爹和娘亲,明明都是狐仙啊。”

……狐仙?

原来如此。

“他是妖啊。”

无忌童言入耳,想起那青年与年龄不符的功力,和相处之间若隐若现的妖气,还有自洛阳城中归来时被司徒凛“一身狐狸味儿”的调侃,云濯心中的疑惑终于解了开。

“哎?哥哥,怎么了么?”

白未晗忙冲他眼前挥挥手:“难道你也和爹爹说的某些中原人一样,不喜欢妖?”

“不,我何止不会不喜欢妖,连我自己都是个半妖。”

云濯一笑,摇头道:“只怕是白兄当年不知我身份,这才多此一举瞒了我。”

“唔,听不懂。”

白未晗百无聊赖,小手转着木勺又霍霍了几下碗里的稀粥,道:“千玄哥还是别说这些了,喝粥喝粥,要不凉了我爹又要骂我了!”

那孩子说完,就晃悠悠舀了点米汤,可惜小手的一举一动甚为生疏,勺子一个不稳,米汤斜斜洒了大半于床褥上。

“哎……”

云濯看着被面上洇开一片的深色,只觉照这么下去,那汤非但喂不进他嘴里,还要被洒掉八成。

“我自己来吧。”

他轻叹一声,勉力伸出两只手,从那小孩手里接过粥碗。

“欸?”

手中空空如也,白未晗挠了挠头:“可是,千玄哥你方才不是痛得动都不能动么?”

“再痛,也总得习惯啊。”

云濯舀起勺热乎乎的白粥送进嘴里,背上那道骇人的口子早疼到了麻木,撕心裂肺之后,便只剩了蚁噬般的微麻,一连串动作下来虽难免牵扯到,也不过让他略皱了皱眉。

碗里腾出的水汽迷了视野,他冲着一脸担忧的小狐狸团子轻轻一笑:“毕竟,我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吃你娘做的菜,才能尝到你家园里的葡萄呀!”

“千玄哥?”

白未晗闻言乍一愣,旋即惊道:“你,你不难过了?”

云濯点点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康复的那一天,我定带你去中原看看这大好河山。”

“好,好好好好。”

白未晗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眼底泛出喜色来,又伸出根小指在他面前:“那千玄哥,咱们可说定了,骗人的是小狗!”

“好,一言为定。”

看着那孩子合不拢嘴的样子,云濯唇角亦勾起浅浅弧度,放下手中的碗勺,伸出右手小指,用力同他勾在一起。

天山的夜很凉,从不比武陵温润之地。

刺骨的风裹挟着凝作冰粒的雪,拍打在纸窗之上,纵屋内已点上了火盆暖炉,云濯仍睡得极不安稳。

焦黑的炭火,燃灼出“噼啪”的爆裂之声,凌乱的回忆渗入不安的梦境,却反反复复皆是那几处场景,愈陷愈深,直到锥心蚀骨。

“二少,三少!南诏那边,出事了!”

凌霜居里,几名形色狼狈的家仆踉踉跄跄跪倒在前。

“怎么了?”

正抚着琴的云辰指尖乍一顿,食指之上留下浅浅血印。

那家仆低着头:“南诏贼子对我国西南边陲之百姓烧杀抢掠,作孽无数,大少爷和陶公子气不过。纠集了各派江湖义士,奇袭他们去了。”

“奇袭?”

坐在椅上的云濯亦气息一滞,忙抬手去扶那家仆:“然后呢?成功与否啊?”

“成是成了,那些南诏贼子受伤惨重,可谁知后来,却出事儿了。”

旁边的一名家仆面露悲色,咬牙切齿道:“南诏与我国边界,苗疆深处,有方炎毒殿,行的皆是些黑心烂肺,邪门至极的巫蛊术。南诏贼人不知出了什么价钱,竟从那地方买到了蛊虫,混入大少爷他们所居云来城中的饮水之中。那城中已有许多百姓和江湖义士中了毒了!”

“你说什么!”

云辰面露惊色,一弦震颤险断,急道:“那蛊可有解药?大哥他情况又如何?”

家仆回道:“那解药只有炎毒殿才有。体质稍弱者,中原医术,皆束手无策。而大少爷偏是最早中蛊之人之一。”

云濯眼前一阵晕眩:“什么?!那他岂不……”

“二少三少稍安勿躁。”

眼见二人皆露焦急之色,为首的老家仆赶忙也开了口:“大少爷功力深厚,虽中蛊却神智仍清,幸还有陶公子在旁,拼了半条命可算连血带肉逼出了蛊虫。命已保住,只是仍昏迷不醒……”

“命保住了,还好,还好……”

云辰长舒一口气,拭了拭染上血珠的手指,又问:“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却并不似大少爷吉人天相。”

老家仆忽在阶下垂泪跪地,哀道:“那城中百姓共江湖义士,不下五百人皆命在旦夕了。”

刚喘了半口的气息此刻又是一滞,云濯惊道:“你说什么,那城中中蛊的,竟有五百人?!”

“大少爷从咱们云家带去的几十名弟子,皆无一幸免!我的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须发半白的老者涕泪纵横,额头在地上重重一磕,声声泣血道:“二少三少,那城中已成死地,人人相残,蛊虫遍地。老身斗胆求求二少三少,看在我为云家鞠躬尽瘁几十年的份上,救救他们啊!”

“怎会这样!怎会变成这样的!”

终到达那西南边陲云来城的一刻,云濯不可置信地握紧了手中之剑。

街道石砖之上皆是秽物与黑血,陈旧的赤色渗入缝里,而匍匐瘫倒于其上的,则是一个个被蛊虫啃食,口中只剩下“呜呜”哀叫的将死之人。

有人烂了手,四处求索,却连粮食饮水也拿不起,有人烂了脚,身体蹭在灰尘瓦砾之上,却寸步难行。

更有甚者,面庞被蛊虫啃食殆尽,脓血汩汩,仅剩的皮肉亦作赤黑交加的一片,唯森森髅骨之上,堪堪黏垂着圆滚滚的眼珠,却又于颠簸之际陡然“噼啪”砸在尘土满布的街上,被另些挪着步子的半死之人,一脚踩成了团模糊的血肉。

“救,救,救我……”

一只仅剩下皱皮覆在关节之上的手,自断木瓦砾废墟之间伸出,却终在触及他靴子之前垂坠于地。

那是个半边身子皆烂掉的老妪,花白的头发被干涸血渍结成一块一块,死前仍不甘地向天幕瞪着浑浊的眼珠。

尸身的血腥气,迅速引来了一窝白花花的蛊虫,啃噬之声不消片刻,废墟之间已剩白骨。

若人间真有炼狱,怕也不过如此。

云濯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救不了,为什么一个也救不了?!”

与此同时,城镇彼方的一方矮帐中,云辰亦失魂落魄地掀帘而出。原先身上温润竹纹素衣早被深浅各异的鲜血染作一片,儒雅少年发髻散乱,双目通红。

“方才那姑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她还在等她丈夫归来,一家团聚……”

他无力跪倒在帐边的沙地上,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哽咽道:“可我,可我为什么,只能看着她一尸两命。”

“二哥!”

云濯两步上前,慌忙去扶。

“我出师之日,曾立誓兼济苍生,悬壶济世。可谁知今竟在此见这般,这般景致……”

云辰眼角泛红,仰脸看向天幕,昔日山清水秀之地早没了碧空如洗,唯余沙尘与血腥气,似将仅剩的云朵都染作了赤色。

他哀道:“师尊,非我不愿相救。实在是所学之术,根本无力回天啊!”

“二哥。”

生生看着数百人濒入这半死不活之态,云濯心中何尝好受。他咬牙扶起云辰,声音颤抖:“正邪自有天理昭彰。我们一定,一定会有法子的……”

“还能有什么法子……”

云辰闭着眼摇了摇头:“我也好,陶公子也好,只要是中原医术,皆无效果。那蛊除了炎毒殿根本无人可解。”

“那,那就去炎毒殿要解药!”

云濯十指紧握,眼神坚定道:“当初,南诏不就是拿钱换的蛊。如今我们也拿钱去讨解药就是!”

“三弟!你当真要去……”

不日之后,云辰望着去意已决的云濯,欲言又止:“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钱财物资。你可知这一行……”

“我知道。”

回首是层林叠嶂,眼前是石殿嶙峋,被点到名的云濯,沉默着看了一眼那血色侵染的城镇,深吸一口气。

他将手中的一封信纸攥得紧紧,似下了极大决心般道:“二哥,这信上说了。我的妖骨乃是上好药引,可与他们换那蛊解药。以一人之骨,换数百人性命,三岁小孩都知道,这是桩合算买卖。”

“妖骨一失,妖气即散。”

云辰摇了摇头:“若无人替你疏通脉络,你可知有何后果。”

“不就是轻则武功尽失,重则手脚残废。”

云濯平静地看向云辰,仿佛那人的言语说的是别人,而并非对自己命运的宣判。

他“噗嗤”一笑:“二哥,这不是还有你呢么?等我出来,你及时替我运功疏导,怎么着也能保下五成功力吧?”

云辰面露忧色:“可若有变数,三弟,那你……”

“变数变数!若光顾着说变数,那镇里的人就真没救了!”

云濯一脚踏上那通往殿门的首阶石台,回过头来拍了拍眼角隐有泪花的自家兄长,坦荡一笑道:“别慌,被剥骨的又不是你。不过到时回了家,若有人趁我之危欺负我,二哥你可要好好替我教训他们啊!”

“三弟……”

云辰欲言又止,伸手去拦却终慢半刻,未能抓住那人远去的衣袂。

“濯儿!辰儿!你们在做什么!”

周身本是鬼面人环绕,那黑压压的一片却忽被什么人气急败坏地推了开,入目的雪白衣袍上纹萱草,刚在石床上勉强披好衣衫的云濯目色一惊,体内妖力动荡不堪,背部伤口痛到蚀骨。

“……爹?”

他挣扎着起了身,艰难道:“我……”

回应自己的,却是闪着寒光的剑锋,云远右手颤抖,字字皆含怒意:“你这逆子!炎毒殿与南诏勾结,是卖国求荣之辈!而你竟也与他们做交易,岂不同南诏无异?!”

“爹,不是这样的!三弟,三弟是为了救那城里的几百人!”

僵持时,殿外匆匆赶来一人,云辰双膝一软“哐当”跪下,拽着云远握剑的手,哀道:“我虽也知此行欠妥。可那蛊无药可解,若要救城中百姓和咱们家的弟子,只有这一个法子啊!”

“什么只有这一个法子!若真无药可医,我云家弟子纵死了,好歹也算守了气节,全了大义!”

云远不为所动,一把掀掉云辰的手,怒道:“而今你不惜以骨换药,这不是向逆臣贼子低头,又是什么?!”

“……气节,大义?”

听到这袭话,云濯竟觉如坠冰窟,颤巍巍扶住半披于身的外袍,身体间被溃散的妖力毫无章法地乱撞着,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爹,那些东西真有那么重要?比几百人的性命还重?”

云远声色俱厉:“士可杀不可辱,君子之道本为如此。”

“……君子之道?爹,你去问问那镇中百姓,他们是要君子之道,还是要性命。”

视野愈渐模糊,云濯只能将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石床上乱摸,终于触到无奇之上的冰冷金属,紧紧攥在手里。

他苦笑着一字一顿道:“他们,他们要先活着,才能谈君子之道啊。”

“你!”

云远握剑之手亦是一震,愤然道:“此等品行卑劣底下之邪教,你竟真与之为伍!?”

“哎,英招君此言这是何意啊?”

三人僵持之际,大殿正中蓦地传来一声问。

太师椅之上,那为首的鬼面人缓缓站起,冷笑道:“方才你说,我教是什么‘卖国求荣之辈’,我念着天狼君那根妖骨,没同你计较。可如今你又说我教‘卑劣低下’,这就不好了吧!”

那人一扬手,全殿的鬼面人皆执兵以待。

“给我抓住他们。”

他轻飘飘道。

“休,休想!”

被重重包围之时,视野终于化作一片漆黑,体内的妖力却被那几字激得冲撞到了极点,云濯气血上涌,无奇自鞘而出。

第四十八章:天山残梦 其三

血……

目所能及之处,满眼皆是殷红的血。

右臂似乎僵住了,定定前伸着,无奇剑尖的血珠连成了线,砸落在地上。

云濯艰难地转了转血丝满布的眼珠,正对的面前,仰躺着一人。

白衣染血,鬓角微霜,双目紧闭,气息已绝……

“爹……爹?!”

又一股紊乱的妖气直冲天灵,他力道尽失,钝痛之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爹!!!”

旋即,无奇坠地,青年的哀叫响彻殿内。

“哈哈哈,还是天狼君厉害啊!”

俯瞰着满殿重伤倒地的鬼面人,还有一旁昏迷不醒的云辰,正中椅上的为首之人一声大笑:“怎么这就,大义灭亲了?”

“爹,二哥?!”

半跪于地的云濯望着那血泊中的二人,又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赤色鲜血染得其上掌纹斑驳,命运之线早不辨轮廓。

“报——”

身后忽传来探子的叫喊:“殿主,麒麟君于几个时辰前苏醒,听闻此变,正和折艾卿带了众多江湖义士人朝我处赶来!”

“嗯,那岂不,又要有一出好戏了?”

殿中之人望向失了魂魄般的云濯,慢悠悠走上前,一脚将无奇剑踢向他手边。

冰凉的金属与地面磕出“当啷”声响,那似笑非笑的声音,重重叩在他混沌的意识之间。

“哎,天狼君,听到没?你大哥要来了……怎么,你跑是不跑啊?”

“嗨,听说了吗?武陵云家出大事了!”

“哎哎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不是他家老三杀了人了?”

“哎哟可不是,这不半个月前,几家弟子去讨伐南诏,被那什么邪教下了蛊了嘛!结果谁知,那云濯不知怎么就跟他爹起了争执,将他爹杀死在炎毒殿中了!”

“杀,杀了??”

“对对对,当时麒麟君和折艾卿赶到之时,都傻在了当场。也亏得当时随他们来的人多,据理力争威逼利诱,可算让那见势不对的炎毒殿主勉强松口给了解药,这下中蛊之义士,可算有了救……唉,可惜英招君的性命,终究回不来了。”

“我还听说,当时在旁的白泽君,也受了重伤。好好的一家人,如今竟成如此结局。也不知仅剩的麒麟君年纪轻轻,要如何自持啊。”

“还能怎么办哎?老家主死于非命,云桓墨只能临危受命继任家主呗!对对,我听说现在,那武陵桃源全宅缟素,云家主还下了死令,要搜遍中原,抓到他弑父辱师的三弟,家法处置哩!”

“搜遍中原,这,这么狠啊?”

“那不然呢?放任云濯那家门不幸之徒继续杀人放火?要我说,他连他爹都敢杀,若麒麟君手下留情,还不知以后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呢!”

“对对对,就是!当年这小子就行事不羁,竟为了凌云大会上的那点虚名,追着别人打到庐陵!真真是把他家那君子之道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啧啧啧,我原以为他只是性子狂妄,没想到今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此等卑劣之徒,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客栈之中,众人的议论不休于耳,客栈之外,扑面的霜雪寒彻于骨。

云濯颤巍巍揭开幕篱上的白纱,手很疼,经络似是已被乱撞的妖气折磨到奄奄一息,以至连做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艰难异常。

窗外以东,是武陵,山峦层叠,却满目皆白。

不知是积雪之素还是戴孝之素。

“爹……”

身后万般嘈杂,一袭麻布白衣的他却终孑然走出门去。

“对不起……”

云濯艰难将双手交扣,在茫茫天地间,冲着那可望却再不可及的方向深深一拜。

半夜醒时,枕上尽是湿意。

火盆里的炭,仍半燃不燃着,焦黑的颜色灼去大半,露出惨白的芯子,细微火星迸出的“噼啪”声,孤独地回荡在夜半寂静之极的室内。

我是不是,做错了……

被噩梦惊退睡意的云濯,定定听着窗外的风雪呼啸之声,心中无端一声苦笑。

为了坚守心中那点儿可笑的仁义,为了救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之人,却害死了生养自己的至亲……

自以为是舍己为人,毫无畏惧,自以为是合算买卖,无甚纰漏……结果到头,竟落得如此结果。

不惧剥骨之痛,傲然独上炎殿,道是坦荡非常又如何。

人终是凡胎肉体,心终非草木铁石啊。

起身的动作,引得稀碎草药与纱布间一阵摩擦,黏嗒嗒的痛感依然难熬。云濯木然望着一片浓黑之间徐徐升腾的赤色火星,终是一声长叹:“原来何等意气风发,年少侠义,皆抵不过这荒唐的命运之手啊。”

“云贤弟?”

正值神情恍惚之时,一人忽推门而入。

白暮生披了件素色里衣,右手提着盏烛光朦胧的纸灯笼。

他解释道:“我听见些响动,想是你难以入睡,这便来看看。”

“我无事。”

云濯虚虚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想起些伤心往事罢了。”

儒雅青年缓步走入屋内,轻手轻脚搁下灯笼,叹道:“我虽不知贤弟为何闹出人命误会,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贤弟切莫沉溺于此。”

“白兄。”

云濯眼神黯然地望着锦被上的暗纹,黯然道:“若我说,我是为了救别人而错杀了亲人,你可会相信……”

“贤弟之为人,我自然相信。”

白暮生点点头:“若贤弟真如那些道听途说之人所言,徒有狂妄,目无仁义。当初又岂会在洛阳街头路见不平?”

“……谢谢。”

闻白暮生如此言,云濯心中稍显宽慰。

“无需道谢,你好好养伤便是,切莫再作乱想。”

白暮生拍拍他的肩。

云濯却不为所动,又伸出右手,眼神空洞着低声道:“白兄,还有件事,我白日就想问你。”

白暮生拂在他肩上的手一顿:“何事?”

云濯看了看自己连舒展起来都十分困难的五指,深吸了一口气,艰涩道:“……我的武功,是不是已一成不剩了?”

“贤弟?”

白暮生惊异地抬了头,正对上床上之人的目光。

与当年洛阳城里眼中带着三分潇洒三分侠气的少年不同,此刻那双眼里,锐气消磨,竟是只剩平静。

——那是种屡经大起大落之后,深藏着绝望的平静。

“那剥骨的后果,还有我的身体近日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云濯语调平平,却仍是一声苦笑:“当时无人替我疏通脉络,何况炎毒殿里还经历了一场恶战。毫无束缚的妖气在体内肆虐了近半月,能留得性命和手脚尚在,都已是万幸。若还能保下武功,说来倒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贤弟!”

白暮生目露悲色,急道:“不可说这等丧气话,你只是伤未痊愈,灵息不通而已。待我,待我医好……”

“没必要如此,我也不是什么禁不得打击之人。”

云濯将右手攥成拳,指尖渗出细密的汗,在夜间尽是凉意。

他深吸了口气,终一字一顿道:“白兄,你只需告诉我,我的武功,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贤弟……”

白暮生别过脸去,双手隐有颤抖。

沉默之间,夜雪拍打窗棂的声音,终于呼啸到声声分明。

良久,那青年才低沉着声音吐出一字,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是。”

第四十九章:天山残梦 其四

难熬的冬日终于过去,温润的春意间微光晴好。

“千玄哥!”

静寂的小室被人推门而入,白未晗蹦蹦跳跳捧着小篮在窗边坐下来。

“快尝尝快尝尝,这是我爹新采来的葡萄!”

少年乐滋滋摆出盘挂着露珠的葡萄,嘴上叨叨不停,手里也没闲着。

藤椅上的云濯还未反应过来,嘴里忽已被喂进颗剥好的甜果。

水灵灵的甘意,不轻不重刚刚好,仿佛还带着那四季如春的园里独有的草木清香,是他在武陵从未体会过的澄澈之味。

“我没说错吧!这葡萄可好吃呢!”

小团子笑容灿烂,拭了拭手上的透明汁液,又变戏法似的,从篮里捧出碗冒着白气的烩汤。

瓷碗“当啷”叩在小桌上,微晃着的汤底是澄澈之间带着金黄,细细切过的面片,则薄滑如雪白绸布,散散盖在炖得软烂的羊肉丁上,几许油花带着碧绿的葱末浮上碗边来,热腾腾的香气直入鼻。

他递出木勺,冲着云濯一努嘴:“还有这个还有这个,我娘做的揪面片!快趁热吃趁热吃!”

“谢谢。”

云濯从那孩子手里接过木勺,舀起连汤带面的几片送入嘴里。

白未晗赶忙一抬下巴:“怎么样?好吃吧!”

云濯点点头,果不其然就见那小团子咧开了嘴。

“真好,冬天熬过去了,千玄哥身上的伤也好了呢。”

他顾自转转兜兜,单肘撑着那台面,一双乌黑的眼望向云濯因端碗而露出的腕子,滴溜溜直转。

素色袖口之下,原先骇人的皮肉之伤都只剩了浅浅疤印,连背后那道曾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渐行痊愈,虽偶尔遇上风急雨骤的寒夜仍会作痛,但早已不比当年之撕心裂肺。

云濯轻声一叹:“是啊,毕竟,连积了多月的雪都化了呢。”

窗外茫茫素色,曾是入目不变,可到了春意渐浓的时日,亦终拟作新绿。

而住惯了武陵的他,曾以为天山这极寒之地的冬雪应是四季皆不化。

可到了如今才发现,那肃杀之下蕴藏着的竟是片片生机。

细细望去时,冰雪与草木相间之地抽条出了一抹明黄。

黑褐的枝干,澄澄的花瓣,细蕊虽稀疏,茎托虽细嫩,却亦倔强于苍茫天地。

“原来,你们天山,也有梅花开放的么……”

端着瓷碗的云濯,双目直视彼方,忽然觉得那花的颜色太过璀璨,晃得他睁不开眼。

“嗯?你说那腊梅?”

白未晗闻言亦抬眼去望,笑道:“是啊,那树在这长了有几年了,每年冬天都被大雪埋着,好几次我都以为它死定了。可你说奇不奇,一到春天,那腊梅却又能抽出骨朵,也不知是怎么活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万物更迭,周而复始’吧?”

“周而复始,吗……”

言语入耳,云濯却眼神一黯。

是了,万物更迭,周而复始,这本为天理。

冬去春来之时,亡于旧岁的草木生灵,都终能重入轮回得获新生,纵是眠于天山冰霜之下的腊梅,亦是如此。

“那我呢……”

被秃枝之上卓然绽放的明艳金黄刺伤了眼,云濯终是喃喃着别过头去。

武功尽失,身负恶名,世人厌弃,有家难回……

遭此波折,大概他这朵金梅,是要永眠于冰封之下,再没有重放光彩的那一天了吧。

“千玄哥?”

见眼前人神色悲然,白未晗到底是个机灵孩子,思量一番已得其意,忙关切地晃了晃云濯的肩,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听说,我家东边那条小溪这几天化冰了,陪我去看看好嘛!说不定,还能抓到鱼呢!”

“……好。”

不忍拂了那孩子之意,云濯愣愣点头。

微青的软草还挂着雪白的陈霜,一旁的溪流却已潺潺。

像是翩飞的绸带,亦像是泛光的镜面,轻盈而温柔地敲打着圆润的卵石,自半山之上,流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云濯执着无奇立在岸边,微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襟,细碎的水珠淅淅沥沥洒在面颊上。

“未晗。”

凝望那溪流许久,却任如何也不觉这万般美景与自己有关,他木然对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团子低语出声:“我想吃葡萄了,刚屋里那串……”

“唉?好啊!千玄哥你若不提,我也要提了呢!”

白未晗闻言拍手一笑,毫无迟疑,转身向着观雪居飞跑而去:“这就去拿,等着我啊!”

小小背影跳脱着渐行渐远,白衣的青年却仍怔怔在原地。

葡萄吃过了,饭菜尝过了,事到如今,除过还没带那孩子去中原,此天山一番诸事,也尚算不枉了吧……

他对着湍急溪水机械一抬右手。

当啷——

无奇剑磕在溪中巨石之上,转瞬坠于湍急流水中,再不余痕迹。

云濯凄然一笑。

佩剑,没了啊……

当年凌云大会上意气风发的云三少,一举夺下的那块玄铁铸成的宝剑,原来如此轻易就没了啊……

那,若江湖之上,那位弑父叛师,又落得武功尽废之下场的云千玄,也这么没了,是不是会更好?

是的吧……

反正此人,已人人得而诛之,说不定一死之后,还会有不少道听途说之人拍手叫好呢……

原来,从九天跌落凡尘,从英侠碾作恶徒,本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啊……

“哈哈,哈哈哈哈……”

粼粼波光入眼,他终不知缘由地孑然笑出声来,艰难迈动着双腿,任初融的溪水没过发顶。

那水很凉,还带着冬天存留的冷冽,正合了他空如死地的内心。

悔吗?恨吗?

若知今日之结果,还会那么无所畏惧地独上炎殿,剥骨换药吗?

气息很快被呛入肺里的水流夺去,模糊的视野之间,却无端现出一人紫衣的幻象。

凛兄啊……

云濯朝那虚无之影伸出手去,衣袖轻飘飘浮起。

到这种时候,竟是见到你了么?

镇中素不相识的数百人,生父的性命,还有那自幼就没读进脑袋里的君子之道,苍生大义……

若让你来选,大概就不会如我一般狼狈了吧。

他苦笑着咧开嘴来,一串气泡徐徐滚上水面。

不过,也罢了。

世上并无后悔重来之说,今已至此,因果相成,做出选择之时,便是注定该然。

可惜,今夕轮到我不告而别,那已耽搁了数次的赏牡丹之约,怕终只得你一人去洛阳看了。

“千,千玄哥!?”

云濯意识弥留的最后,溪面上终传来窸窣响动,似是那捧着葡萄而来的少年双手一松,惊呼出声。

“贤弟,醒醒。”

再有意识时,入眼仍是熟悉的屋顶,浑身虽发着冷,衣衫却干爽。

“我……”

云濯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鼻腔和嗓子里皆余着溺水过后的酸麻感。

终是没死成么?

他抬头环顾四方,手边搁着擦拭干净的无奇剑,床周站着白氏一家三口,皆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哎,云贤弟呀!你怎就如此想不开,竟因武功一事投水自尽?”

见他转醒,白暮生率先长叹一声:“若非未晗机灵,及时叫了我,再差半刻便救不回来了。”

“呜呜呜,爹爹,别,别说千玄哥了。”

原先古灵精怪的小团子探出头来,眼框红红,显然是刚哭过。

他抹了抹眼泪,又嗫嚅道:“都,都是我的错,明明知道千玄哥心情不好,还带他去溪边散心……”

“哎,云公子啊,妾身虽一介妇人,却亦有一劝。那武功本是身外之物,何以为之寻死腻活?”

双手捧着热布巾的白岚也摇了摇头,道:“妾身资质愚鲁,方习修炼化形时,皆不如同僚之一二。直到最后,也只化了这么个普普通通的相貌,可遇上暮生,日子不还是如此过来了。”

“不……”

云濯挣扎着坐起,溺水的眩晕感仍未散去。

他摇头哑着嗓子道:“……我并非因武功而寻死。”

“那不然还能是为何?”

白未晗揪起袖子,囫囵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不服气地直哼哼:“千玄哥把佩剑都扔了,还说不是为了武功?”

云濯苦笑一声,叹道:“不,千玄哥太自以为是,无端害死了生父,被天下所弃。一死,本就是该得的结果。”

“贤弟此言差矣。”

白暮生皱着眉一甩衣袖,沉声道:“你既一心求死,当日回武陵让你大哥家法处置便是。何必颠沛流离到我这天山,再整这么一出呢?”

青年字字顿顿,云濯身形一滞。

“贤弟啊,你内心里,其实是不想死的。”

见他有所动容,白暮生又叹道:“那什么恶名善名,皆是别人所言。那什么弑父叛师,也是事出有因。纵世人不解,你若活着,便或终有一日能为自己正名,总好过无声息地葬在这冰川之下啊……”

“白兄……”

听闻此言,云濯眸中闪过了一丝光彩。

可迟疑片刻后,他却仍摇了摇头:“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如何为自己正名……”

“哎,贤弟啊……从捡到你那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了……”

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白暮生徐徐一抬手:“岚儿,带未晗出去吧。”

“嗯。”

白岚柔柔一点头,拉着悲意未消的白未晗悄然掩门而去。

“白兄?”

见眼前之人搞得神神秘秘,云濯悲意稍消,一抬眼疑道:“你这是?”

“有样东西给你。”

白暮生温润一笑,右手自怀里掏出半本线装书卷。

封皮已与前半册一道被人撕去,剩余的纸页,亦因陈旧的岁月而泛着黄。尚能辨清的内容,是令云濯看不明白的机括之图,而那为数不多的字迹里,似还写着什么“御木为兵”。

“这是……”

他望着那书卷出神,喃喃道:“是什么武功秘籍么?”

“这是半本《机关精论》。”

白暮生正色道:“出自立国之初,那位与你家祖师婆婆青鸾君等五侠齐名的机关师陈琛之手。”

“陈琛?那位千机妙手?”

那位曾以一敌千,逆天改命,于立国之初的离乱中救下了一城人性命的,千机妙手?

回想着曾从父辈处听过的,关于此人的几段传奇,云濯大为讶异,疑道:“这竟是他所着?”

白暮生一点头。

“白兄你,怎会有这等东西?”

云濯不可置信。

“故人所赠,代赎罪过。”

白暮生一拍云濯之肩,语调平平:“你不需知道此书从何而来。你只需知道,这机关术之修炼,与经脉功力皆无关,只要十指能使上力,天赋也足够,便亦可有以一抵百之能……我想,天狼君虽没了武功,手脚却还算健全吧?”

“自,自然。”

被点到名的人几乎是不假思索。

“那就修炼来试试吧。”

搁下那册子,白暮生徐徐迈开步子推门而出,临了时又轻笑道:“我等着贤弟一雪前尘,江湖正名的那天。”

第五十章:天山残梦 其五

转眼又是春去冬来。

窗外满目金黄皆作霜白,天山之中大雪冰封,铺天盖地的银装素裹之间,唯一方小居里点着昏黄灯光。

“熊瞎子!熊瞎子!千玄哥是熊瞎子!”

侧室的木门,忽被“吱呀”一声推开,被夹袄裹成个“真团子”的白未晗连跑带颠,嘻笑而出。

“什么熊瞎子!我,我不过是睡迷糊了,将墨汁蹭上脸而已!”

紧随其后的云濯,一身黑布绒袄,脸上身上皆沾满墨汁木屑,正握着无奇比比划划,大有杀人灭口之意。

“未晗。”

室外正厅里佳肴在案,温暖火盆边的白暮生一皱眉,无奈道:“怎如此跟你云哥哥说话?”

“不怪我不怪我!”

白未晗一吐舌头:“明明是千玄哥自己练机关术炼魔怔了!抱着个大乌木疙瘩就睡着了,哈哈哈哈!”

“我说了多少遍!那不是乌木疙瘩!”

毫无昔日少爷形象可言的云濯顶着一脸黑,火冒三丈地张牙舞爪:“那是我机关狼的半成品!”

“好啦,云公子,未晗,别吵了!”

白岚撩开小厨的帘子,端着盘烤羊肉声音柔柔:“开饭啦!”

“开,开饭了?”

话音还未落,方才那俩争执不已的小子,立马端端坐在了桌前。

“嗯,真香……”

云濯和白未晗异口同声,齐刷刷盯向那盘羊肉。

“哟?不吵了?”

面前俩小子变化忒快,白暮生忍俊不禁。

“不吵了不吵了,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吃的过不去嘛!”

云濯理直气壮,白未晗点头连连。

“噗,看来还是岚儿有办法。”

儒雅青年笑着接过自家妻子手中的菜肴,又自桌下拿出个雕花皮囊,斟上三杯酒。

他推了一杯给云濯:“冬日寒凉,喝酒暖身,这马奶酒亦是拙荆之手艺,贤弟来尝尝酿得如何?”

云濯闻言,掂起三脚铜杯啜了一口,蹭了乌木屑的脸上泛起点薄红,旋即赞叹道:“醇香浓厚,回味悠长……我在中原这么些年,竟从未喝过如此佳酿!”

“噗,云公子真是折煞妾身。”

正在围裙上擦着手的白岚掩唇一笑:“起初听夫君说,公子生于富贵世家,妾身还担心这粗茶淡饭不合你口味呢。”

“嗐,岚嫂你这就说笑了吧?”

云濯一摆手,玄衣之上的绒领也跟着飘飘晃晃:“我虽生于武陵君子世家,可到底也闯荡了多年江湖,没什么吃不得的。更何况,你这菜还做得很好啊。”

“就是就是!”

眼见自家娘亲被夸得眉眼弯弯,白未晗也赶紧随声附和:“先前,我每次进屋找千玄哥玩的时候,他都在念念叨叨着那什么机关术,压根不理我。可我一端着娘做的饭进去,他闻着味儿就马上停了,你说奇不奇吧!”

被点到名的云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嘿嘿,未晗,这些天千玄哥光忙着做那只机关狼,倒把你冷落了……”

白未晗一扬下巴:“没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千玄哥以后多带我出去转转就成!”

云濯赶紧从善如流:“是是是。”

“唔,修习一年,已能做出机关狼,看来贤弟机关术果有大成。”

白暮生听着一大一小的对话,眼露欣慰之色。

“没没没……”

被人夸得略不好意思,云濯摆摆手:“还差最后一步呢……而且,我连名儿都没给它起……”

“那,愚兄给你起一个?”

白暮生朗然一笑。

“好啊。”云濯点点头。

白暮生冲着窗外一指,但见那天幕之间,正是明月初升,光华流照,连漫山白雪都被映得温柔了三分。

儒雅青年笑道:“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就叫雪月吧!”

“雪月……风翻乱叶林有声,雪映闲庭月无色,这名字不错!”

云濯低头一思量:“甚好!真希望待此物做成之时,我亦能借此回归中原,一雪前尘。”

“嘿嘿,只要是千玄哥,肯定可以的!”

桌上正端着饭碗扒拉的白未晗亦一笑,搁了筷子拍手道:“我那天都看到了,千玄哥做出的蜜蜂可厉害了!”

“哎,未晗啊,这不是蜜蜂,是机关蜂。”

摸摸兴冲冲的小团子绒绒的发顶,云濯无奈一笑:“不信你看——”

他拢了拢袖袍,攥起的右手缓缓展开,三只小巧的蜂儿扇着翅膀次第飞出。

嗡嗡嗡——

御蜂的少年食指一勾,当中一只便扇着翅膀叮上了小包子的鼻头。

“哎哟!”

白未晗两眼一对,近距离时方才看清,那蜂儿竟是琉璃为眼,铜木为体,小巧精致的翅膀则由薄纱撑起,足可以假乱真。

“千玄哥……好,好厉害!”

小团子揉着鼻头,一双眼眸里却有星光闪动。

“嘿,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让你叫我熊瞎子!”

云濯大仇得报似的一挑眉。

“好好好,看来贤弟机关术果有大成。”

望着那些低飞高跃的蜂儿,白暮生倒似比云濯更欣慰三分。

“白兄谬赞。”

他徐徐一抬手,停在小团子鼻上的机关蜂立马乖顺地飞回袖中:“一年前若非白兄倾力相助,云濯亦无今日。”

“我不过给了你一册书卷,而能成今日之果,则皆是你个人之因。”

白暮生沉吟片刻,终站起身来一拍云濯的肩膀,正色道:“当初给你这残卷之时,愚兄曾说过,要待你一雪前尘,江湖正名之日。现如今看来,正是时机快到了。”

“……江湖正名么?”

云濯望了望自己的双手,却眼露迟疑:“可以大哥他的性子,云家我怕仍是回不去……”

“家回不去,可以先去找朋友帮忙嘛!”

方才被云濯摆了一道的小团子倒也毫不记仇,眼珠又滴溜溜一转,道:“千玄哥你不是跟我说过,在九淼有个朋友嘛!”

“你说凛兄?”

云濯掂起面前的马奶酒又小啜一口。

可他想着那人恣意随心又猜不透的性子,终挠了挠头低声道:“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对我是怎么个看法啊。”

“那,云公子不如听妾身一言?”

白岚闻言,却若有所思地温婉一笑,轻声道:“你不妨先带着未晗,去就近的镇里,打听打听你这位凛兄的消息,再做定夺。这样,一来可助你知悉那人的看法,二来也省得我家小团子天天叫唤要出去玩了。”

云濯点点头:“好啊。”

“嗯嗯嗯,千玄哥真好。”白未晗喜笑颜开。

“犬子性格骄纵,还得劳烦贤弟多多照看了。”

白暮生眉眼含笑,亦一拱手。

天山东南,瓜州城中客来客往的小酒馆里,青葱似的小团子举着啃了一半的糖人,直往面前的玄衣少年手里递:“千玄哥千玄哥,这个可真好吃!上面还蘸着果仁呢!我在家里都没吃到过!”

“好好好,给我尝尝。”

方在小桌旁落了座的云濯见那竹签于前,接手顺势尝了口。

嗯,果仁炒得不错,可惜糖浆太稠,有点腻……

他咂了咂嘴,食指一刮小团子的鼻子,笑道:“噗,这就好吃了?那你千玄哥家乡的桂花糕,可比这街边的糖人好吃多了!”

“唉?武陵吗?那千玄哥什么时候也带我去!”

白未晗眼里发出光来。

云濯忖道:“等哥哥找到蜀中那位朋友,一雪当年之事?”

“嗯嗯嗯!”

小团子闻言嘿嘿一笑,转头又啃了两大口糖人,将脆生生的糖浆嚼得“咔滋咔滋”直响。

可不一会儿,待甜丝丝的味道咽了下肚,那少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瘪了嘴,哼唧道:“可是,可是千玄哥的家乡很远吧?爹爹那个死脑筋,到时怕会不让我去的。”

“哎?这样么……”

想起白暮生那对自家儿子的严厉态度,云濯也皱了皱眉。

“嗯,我家避世隐居,爹爹不许我十五岁之前出远门的。”

白未晗耷拉着脑袋。

“啧,那白兄不让你去,偷着去行不行?”

云濯想了想自己当年驾轻就熟的各式翻墙溜号之花招,一拍那稍显失落的小子。

“怎,怎么偷着去?”

小团子一抬眼。

云濯笑道:“到时咱们定个暗号,只待我回天山时一说,你就赶紧回屋里收拾东西……趁着你爹爹不注意脚底抹油,料他也不敢追我们到武陵不是?”

“哎?还是千玄哥厉害!”

白未晗一抬头,双眼眯成月牙:“那咱们可定个什么暗号好?”

“此行回去之后,我大约要去趟蜀中找凛兄,然后便可回天山。唔,估摸着那会儿,应是刚开春儿?”

云濯随意往桌上一靠,若有所思道:“那我就说,你家南边园里的葡萄快熟了,要你帮我摘两串来酿酒?”

“唉?好啊!”

白未晗忙不迭拍拍手:“我家葡萄正是那会儿熟,爹爹肯定听不出来!”

云濯一弹他额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白未晗重重点头,一大一小相视而笑。

岂知,不消片刻,隔壁桌却忽传来一阵议论之声。

“哎,听说了么?云家主最近查到,一年前他家那弑父叛师的三弟,似是逃到了咱们这附近嘞……”

一人陈着声起了头。

“啊?是那大闹炎毒殿的云濯?到了咱们这?”

另一人搭茬道:“可是,说归说,末了末了,这人也没找到不是?”

不久又一人道:“嘶,我听说,好像不止云家主,这云濯的下落,九淼也有个人在查哩!”

“哦!九淼?不就是那次徒司徒凛嘛!是不是前一阵子还一个人去了苗疆调查,结果受了伤来着?”

……凛兄,在找我?还受了伤?

言语声声入耳,云濯听得神思一滞,手中方端起的茶碗颤抖不止,差点泼了一地。

“嘿哟,好像谁不知道他和云家老三那点子前尘旧事似的!”

此时,又一人甩甩手道:“可惜啊,这人闲散不羁,在门派里人微言轻得很,几年前又受了归离潭那事影响,调动人手根本不可能。就这么一人大海捞针啊,怕是如何也找不到他这小兄弟了吧?”

“可不是嘛!”

不消片刻,另一人也附和道:“不过说回来了,那司徒如止也是可怜,他娘欠了人家云家小妾一条命,纵摊上这么个是非不分的异姓弟弟,因着当年的恩义,还是得咬牙护着不是?”

“可怜?哼,我不这么认为。”

又一人拍桌道:“从他当年弃了凌云大会,我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还有还有,虽说归离潭那事最后查出是冤枉他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谁敢说这小子对承夜公子没什么嫉妒痛恨的弯弯绕绕呢?”一人随声附和。

“就是嘛!自己是个长老之子,却偏让个父母双亡,又师出无门的离彻抢了风头,也难怪这位九淼次徒的性子那么乖张了!”另一人直摆手。

又一人感叹道:“哎哟,那照你们这么说!这放浪形骸的九淼次徒,倒和那位仁义不分的天狼君还真是挺配了?”

“哈哈哈,般配,岂止是般配啊!一对儿江湖祸害呗!”众人皆大笑。

“千玄哥……”

桌旁众人议论纷纷,面前人的握剑之手亦隐有颤抖,白未晗赶忙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无事。”

身负弑父叛师之恶名,最早自认对于如今江湖中人们的嘲弄抨击已见怪不怪,可听闻他们连司徒凛也要捎带着贬损之时,他仍是有些难以自已。

一年避世之生活,不长不短,却不想外界亦出了这么多事。

云濯轻叹一口气。

大哥自不必说,连凛兄也为找寻自己而受了伤么……

他闭了眼,想到以司徒凛不干己事不出手的性子,实在难以想象出那人低三下四求人调查自己下落的模样。

而且,这一切的祸起之源,还皆是自己啊。

“千玄哥……”

小团子又晃了晃他的手,关切道:“你是不是在想你那位朋友。”

云濯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未晗,哥哥想去找他……毕竟是哥哥做错了事,才害他受累。”

“那,那还等什么!快去呀!”

白未晗倒是不假思索:“千玄哥肯定也很想和那位哥哥解释清楚的吧!”

“嗯。”

云濯未作否认,看着那小团子,又关切道:“那你……”

“我们明天启程回天山就好!然后我们说好了,千玄哥可要快点从蜀中回来哦!”

白未晗扯着他袖子一笑,眼里仍是光芒不减。

“未晗……”

没料到向来贪玩的小团子此刻这般通情达理,云濯感动之余,一把握住那孩子的小手。

他沉吟片刻,低声坚定道:“等着我,明年春天,等我一雪前尘,一定带你去武陵。”

第五十一章:天山残梦 其六

不同天山的长年白雪,蜀中西南之地气候湿热,纵入冬月余,亦无积雪难消。

放眼九淼地界,仍是竹林幽幽,流水潺潺,除过路上行色匆匆的小弟子们皆加了几件衣,一方景致观来倒也与春秋之际无异。

为避人耳目,黄昏天幕擦黑时,云濯才悄默声地故技重施——一抬脚翻进了弟子房的后墙。

那昔日熟悉的小院冷冷清清,似是自离彻去世之后就再无人经常打理,起先种着花木的砖台也被一铲子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张七扭八歪的破藤椅,大抵主人原是想作晒太阳之用,可惜到如今也积上了薄灰。

中间的小屋里没点灯,在略暗的日光之下显得静悄悄,他略诧异之余,又想起昔日瓜州城里关于司徒凛受伤的传言,顿时心下一紧,蹑手蹑脚推开扇后窗,悄悄跨了进去。

“凛兄?”

双脚方入屋内,一眼便看到了竹床上躺着的那人,双目紧闭,面无表情,身上的厚被子盖了里三层外三层。

“凛兄!”

这副模样看得云濯气息一滞,赶紧两步上前,手忙脚乱从那厚被子里捉住那人的腕子,急道:“你,你当真受了伤?”

“嗯……”

被这么一晃悠,与他久别重逢的故人,双眼可算睁开条缝儿。

司徒凛瞄了他一眼,含混不清地哼哼道:“你,你来了?”

“凛兄……”

得到回应,云濯握着那人的右手一紧:“你伤得可严重?”

“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

司徒凛另只手将被子掀开条缝儿,嘴角笑意不明所以:“不过你既来了,应该就不算重了吧?”

“啊?什么意思?”

云濯一头雾水,正疑惑时,却见那方才还“伤重之人”另只手一扬,将棉被掀得“呼啦”落了地。而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更反客为主,力道一转,两下捉住了他腕子。

……哎?哎哎哎?

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武功全失,云濯对司徒凛报复似的偷袭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脚底一个不稳,后背直直砸上床褥。

嘶,这一下,可别把那道口子砸开啊……

肩胛骨闷闷生疼,他皱着眉再一回神,俩人已成了一上一下之态。

“亏三少还算有点良心,可算知道来看我了。”

司徒凛撑着手臂居高临下,一向似笑非笑语气间难得透出点怒意。

他拽着云濯那只手往自己胸口一放:“不然我这儿的伤,怕是要越来越重咯。”

不是,不是,这什么跟什么……

进屋以来,变数忒多,猝不及防被人按在床上的云濯十分诧异。

凛兄这意思,是他没受伤?

……还是说,只伤着了胸口?

他试着动了动被按住的手,发现手腕尚能晃晃。就在那人半开的衣襟里摸了一把。

衣衫之下,温热的肌理带着习武之人的紧实,却是十分光滑。

没有刀痕,更没有箭簇……除过如雷的心跳震得他动作一顿,根本察觉不到什么内伤外伤。

“好啊,凛兄你骗我是不是?”

云濯讪讪挣了开手,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吊着脸无视了头顶愈来愈重的呼吸声,皱眉哼道:“原来你压根没受伤,那外边的消息是假的。”

“……怎么,不行?”

司徒凛低头蹭到云濯耳侧,亦报复似的轻飘飘呼出热气:“你凛兄我,若不散布受伤的消息,难道还得没头苍蝇似的继续找你?”

“啧,你这人,又整这些虚招!”

虽被耳畔突如其来的气息挠得一臊,云濯仍理直气壮地哼哼唧唧:“可真是为了见到我,什么鬼话都敢编?”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天狼君。”

司徒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又得寸进尺地在他圆圆的耳垂上一咬:“你一声不吭跑没影,我还没怪罪你呢!”

“怪,怪罪我什么?!”

忽被来了这么番暧昧的“偷袭”,云濯到底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痛意未消的背脊忽过电般一阵麻痒,气息一抖。

“一年不传消息,又负东都之约。”

司徒凛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三少,认不认错?”

“不,不认!”

虽自知理亏,云濯心里亦憋着被人蒙骗的气,咬牙硬撑。

“哦……”

司徒凛笑容意味不明,撑起身子,冷不防抬手在他腰间痒肉上一挠。

“你,你你你……哈,哈哈,停……”

少年打作一片时,自己的弱点没少被那人发掘,云濯被那人咯吱的七扭八歪,眼底飙出湿意。

“认不认错?”

司徒凛不为所动,手底下变本加厉。

“哈,停……哈哈哈,停!”

死撑片刻还是丢盔弃甲,同从小到大的每件事一样,他又一次没斗过那位,憋气虽憋气,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云濯只能赶忙缩着脖子认了怂。

他揪住那人蠢蠢欲动的手,瘪嘴道:“我,哈……认错,认错还不行?”

“哦?这就受不住了?”

司徒凛停下动作,低头看看那小子泛起微红的脸,旋即意会。

云濯赶紧闷声点头:“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咱久别重逢,先别急动手动脚了。”

这不是废话,再照这么继续折腾下去,纵面对着知根知底的竹马兄弟,他也怕是要被撩起火了……

“好,这次先饶了你。”

原也只想逗人一逗,司徒凛破天荒地见好就收,痛快一撒手,面朝着侧面滚了半圈。

他随手一扯自己半开的衣襟:“那,先说好,是谁先动手动脚的?”

“呃,是,是我?”

想着方才摸摸索索的一番举动,似乎还真是由自己开始,云濯略觉理亏。

“知道就好。”

司徒凛心满意足,红眸一抬,将一年不见的人上下打量一番。

“怎,怎么了?”

前脚刚被人撩得差点起火,后脚又被人从头到脚盯着看,云濯浑身不自在,悄默声往后方蹭了蹭。

“话说,我怎么看不到你的妖气了?”

司徒凛一皱眉:“……你的妖骨没了?”

“唉。”

一听此言,云濯便知道对方那鬼瞳又把自己看了个透。

“我就知道,瞒谁也瞒不住你。”

他瘪瘪嘴,方才的暧昧气息散个一干二净:“嗯,没了,不止如此,武功也没了。”

司徒凛神色陡转,气息一滞:“怎么回事?”

“这,这就说来话长了……”

云濯一声叹,从南诏之行开始絮絮叨叨倒起苦水。

“竟是如此。”

听人一一道完原委,司徒凛亦一声叹:“既有此缘由,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我也得有机会早说啊?”

一提到这,云濯又觉得自己委屈到了家,摇头道:“我爹死了,二哥重伤,炎毒殿那些乌合之众肯定也不会替我说话……当时大哥和陶公子都提着剑往过赶了,我还能找谁说理去?”

“这,倒也是。”

司徒凛翻个身子半坐床上,食指轻敲起额头:“要不,你先在我这房里避避风头?我想法子给你澄清?”

“得了吧!我还在你这儿避风头呢!可别到时露馅连累了你。”

想起那日在瓜州听到的言论,云濯连连摆手:“你是不知道,如今那些江湖客都怎么议论咱们的!”

“哦?怎么议论的?”

司徒凛往墙上一靠,手腕斜斜搭在支起的膝盖上。

云濯苦笑:“说咱俩一个仁义不分,一个放浪形骸,是对儿十分般配的江湖祸害。”

“噗!”

司徒凛气息一滞,差点被口水呛住。须臾顺了两口气,带笑摆手道:“别说,别说,评价得倒挺准确!”

“哎,所以,我本只是来探望探望你,顺便问问你的建议。可并非想住进九淼连累你的……”

云濯一摊手,又道:“你看,本来离兄那事儿就落了一堆人口舌,这弟子房又人来人往的。你啊你啊,还是先别急着‘包庇’我了呗。”

“啧啧啧,天狼君这一番言语,当真好生无情啊。”

见云濯一副不想跟自己扯上太多关系之态,司徒凛略挑眉,忽装腔作势地一抚胸口,半假半真地哀道:“既都在那无名村里和我拜了天地,怎么如今就始乱终弃了呢?”

……啊?

这又什么跟什么?怎么一语不合,又要把旧事拎出来遛遛?

瞅着眼前人半真半假的期期艾艾之态,云濯冷不防起了身鸡皮疙瘩,但偏生对此人束手无策,只能老老实实讲道理:“不是不是,我,我的意思是,那正名之事,你别瞎操心全揽下,我自己想办法就是。”

“自己想办法?怎么想?”

司徒凛不以为然,一把抓住云濯的爪子,冷哼道:“你现在打得过谁?”

“我,我有练机关术的好不好!”

云濯一把拍掉司徒凛的手,袖子一抖,丢出几只机关蜂。旋即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哼哼唧唧反驳道:“我谁打不过啊?你要不要跟我练练?”

“哎?”

眼见戏言引得对方较了真,三只蜂儿扇着翅膀严阵以待,司徒凛神色一滞,赶紧从善如流地认怂:“是是是,对对对,天狼君厉害,我自愧不如。这屋里小,打起来怕要把房子都拆了,练练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闻言满意,将回一军的云濯一挑下巴:“哼,饶你这次。”

“不过,话说啊……”

司徒凛又勾过他肩膀,笑道:“好歹交情不错,你不愿在我这避避,我邀你在蜀中玩几天总行吧?你不愿我替你想办法,咱俩一起想办法总行吧?”

云濯面上仍露迟疑之色:“可……”

司徒凛一抬手:“停,莫推辞。你若再不答应,可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啊!”

“那,好吧。”

被噎得无话,云濯只得挠挠头,安慰自己道留宿几天叙叙旧,应该问题不大。

“成,那先不管别的,明天咱们先去锦官城里,找家酒馆好好吃一顿!”

司徒凛心满意足一拍巴掌,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然,说是找家酒馆,其实这锦官城里所有的酒馆,都早被二人吃了遍。

久别重逢,云濯横挑鼻子竖挑眼,本是卯足了劲儿要宰司徒凛一顿。谁知挑来挑去,发现一家家都是老熟脸,终只能在二人年少时吃的最多的那家酒楼落了座。

点的菜自不必说,仍是同以前一样的满桌辣,再叫上两坛好酒,把少年时的推杯换盏胡吃海塞又顺次走了一遭。

俩人一年不见,喝得委实兴起,没半个时辰功夫,桌上就被弄得杯盘狼藉。

“你你你啊!”

酒过三巡,司徒凛已是晃晃悠悠,却仍嘀嘀咕咕,指着云濯就骂:“丢了妖骨都不给我说,还把不把人当兄弟?”

“谁不把谁当兄弟啊!啊?”

云濯也喝得醉醺醺,抱着空酒坛直打酒嗝:“我这不,一得了空子出了天山,第一个就来找你了么?”

“第一个?呸,还第一个呢!”

司徒凛拎着个半满不满杯子瞎摇,清澈酒液洒了满手:“我都等一年了,再不来,明年五月的牡丹花期又赶不上了……连着失约三次,咱俩也是够可以的。”

“那那那那,那怪谁?”

云濯结结巴巴,一甩怀里酒坛:“最,最开始那次,我我我,我可是在洛阳等了你十天呢!”

向来淡定的司徒凛此刻也一甩手,难得有点面红耳赤:“那,那我这也等你一年了!礼尚往来!互相扯平!”

云濯亦不甘示弱:“扯平就扯平!但咱说好了,今年谁失约谁是狗!”

司徒凛比比划划:“呸,你本来不就是狗妖。”

酒壮三分胆,一语不合撸袖便打,云濯从桌边拎起个瓷勺,直直朝着对面人砸去:“谁,谁是狗妖?我是狼妖!狼妖!”

岂知,他这烂醉如泥的劲力,委实有限,眼神也没看准。勺子一扔,非但没砸到司徒凛,反把个刚开了门来递信的小二打个正着。

“哎哟喂——”

灰蓝布衣的小二一声哀嚎,捂着脑门倒了地。

“谁,谁呀!干什么?!”

云濯迷迷瞪瞪趴在了桌上,司徒凛倒还清醒点,朝那小二一伸手。

“二位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扫了你们兴。”

小二一只手揉着脑袋,另只手从怀里掏出个被法印锁住信封,小心翼翼递给司徒凛:“司徒公子,九淼的凌小公子托我给您递封信。”

“嗯,凌薰?这小子又有什么好事……”

司徒凛捏个诀破开那信封,摇头晃脑地一抖信纸。

谁知,堪堪扫了两眼后,他混沌的目光竟猛地一滞。

“唔,凛兄,怎么了?”

听到动静,云濯也迷迷糊糊起了身子。

司徒凛道:“小薰说,那归离潭失盗的药玉剑柄,好像被云崖宫找着了。”

云濯捋了半天搅不直的舌头:“这,这么多年还找着了?在哪儿啊?”

“信上说,是天山……”

司徒凛皱了皱眉,勉力想认清信上细细小小的字迹。

他艰难辨认了一会儿,又道:“嘶,这信上好像还说,是一家姓白的狐妖盗了信物……陶公子已带了一众云崖弟子,前往查看了。”

“什,什么!你说天,天山?姓白的,狐妖?”

几字入耳,云濯的酒意忽醒了大半。

他猛地抬起头来,刚握在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第五十二章:天山残梦 其七

“难道是,白兄?”

只言片语间,所指之人已是分外明确,酒桌上剩余的醉意忽然散得一丝不留,云濯扶着凳子将将起身,眼前一阵眩晕。

那洛阳城里笑容儒雅的青衣公子,那街巷暗处锄强扶弱的仁人侠士……

那将半条命都不剩的自己,从大雪冰封中捡回来的义兄,那在自己最落魄无助,甚至几欲自尽之时,给予了自己重归江湖希望的人……

他,竟会和当年盗取信物,谋害离兄的恶徒是一人?

……不可能,不可能!

踉跄两步,云濯浑浑噩噩行至司徒凛身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不死心追问道:“那,那信中可说,此人为何盗取归离信物。”

司徒凛点头一叹:“依小薰所言,此人乃当年那只狼妖苍灼之友人,因九淼封印苍灼而心生怨怼,处心积虑盗取信物,又留下那封信骗我师兄前往归离潭。”

……暮生,乃苍灼之友?

怎么会?!

字字入耳,想到那温润青年与弑母仇人之关系,云濯仍是难以相信。

沉默须臾,他低喃道:“当时分明,分明是离兄替我二哥顶了祸……他既是要害离兄,何必费此周章……”

“云濯啊。”

司徒凛摇摇头:“莫要把人心想得太单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虽不假,可若此人一开始就不计较死的是谁呢?”

云濯一抬头:“……什么意思?”

司徒凛道:“世人皆知承夜公子和白泽君交情甚好,以你二哥之安危,诱我师兄前往相救,再伺机使鬼气泄漏,届时二人必是非死即伤……”

顿了顿,又继续道:“运气好,则能令九淼既定的下任门主殒命当场,运气不好,亦能重伤我师兄,大挫九淼元气……怎么算,报复的目的都达到了啊!”

是这样么?

暮生性子素来无争,竟会为了报复封印苍灼之门派而……

思量再三仍无法想象,云濯气音低低,步子也跟着踉跄向后而去:“不,我还是不信!”

司徒凛一叹:“唉,我知他是你救命恩人,如今得此消息,任谁都不能接受……可云濯,云崖宫与那人非亲非故,亦无隔世之仇,想来也不至于刻意冤枉好人吧?”

不错,云崖的确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他人,可以白暮生之性情,又如何能行此恶毒之举,伤人害命?!

脑中愈发混乱,可当晃悠悠的身子终于触及墙壁的一刹,云濯眼里忽闪过丝清明。

——不,不对!

他两步上前,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司徒凛袍袖,一字一顿道:“凛兄,这不对!鬼气溃散之时,白兄和我分明在洛阳城里的!”

“洛阳城?”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那未竟之约,司徒凛一抬眼,神色稍滞。

他一字一顿道:“就算,就算那信物可以提前偷盗,不论洛阳城还是天山,与归离潭相距都不算近,一来一去,要顾忌着随行的妻儿,再从有老祖宗封印的地方盗走信物,这,这几乎不可能啊!”

沉吟片刻,又继续道:“还有,当初在弟子房里,你不是调侃过我自东都归来一身狐狸味儿?白兄一家俱为狐仙,那正是他所留。”

字字入耳,司徒凛沉吟片刻,望着他皱了皱眉:“你此话当真?”

云濯竖起两指,指天指地:“如有虚言,天打雷劈。”

面前之人神色郑重至极,又念及那白氏一家乃救友人之命的恩人。司徒凛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寂静须臾,似有所思,终渐握紧双拳,下定决心道:“那这样,你先同我回九淼去,咱们打听打听情况再做定夺!”

语罢,从怀里掏出银子搁在杯盏横陈的桌上,一把拉住那人走向门外。

更深露重时,正是夜凉如水。

九淼最北的弟子房里静悄悄的,不大的竹床之上并肩躺着两人,乍看之时虽与三年前那相约一笑的夜晚如出一辙,心境却早已不复。

身旁的司徒凛气息沉沉,云濯却辗转反侧,任如何也难寐。

二人回来后,那些被司徒凛问过的九淼弟子们,一个个皆以喜笑颜开之态,恭祝他真凶已明,大仇得报。

云濯碍着身份躲在屋里,没敢出来说话,可却也能在些微月光映照下,看到那人脸上是何等纠结神情。

——抬眼是欲言又止,回头亦是一字难言。

是啊,一边是可能杀害了最尊敬的师兄之凶手,是自己追寻多年而不得的罪大恶极之人;另一边,却是扯着前辈孽缘的竹马兄弟,对此人的声声维护。

纵自己在洛阳所见所闻当真非虚,可仅凭一个声名狼藉之人的空口之言,如何能堵得住如山倒的悠悠众人口?

“唉……”

云濯合衣而起,正对的纸窗半开着,惨淡的月光斜斜洒在室内,清冷得不成样子。

你啊,本不就是想来看看凛兄的伤势,并不想让他为此再落人口舌么?

可如今呢?

自知矛盾,他低声一叹。

若凛兄日后真同自己一道前往天山,莫管届时是个什么结果,怕都要被九淼那些小弟子说成是“袒护杀害大师兄罪人的吃里扒外之人”了吧。

值辛辛苦苦牵头查了这么多年的“真凶”终于落网之时,却又忽置师兄之死于不顾,同个弑父杀兄的罪人一道为他人辩护,这任如何也说不清啊……

何况,那天山一家有恩之人,只自己一个,凛兄与他们非亲非故,又是九淼之弟子,怎么都不该他去搅这趟浑水……

当年归离潭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已险害他百口莫辩,如今自己,怎能让他再遭姜未那等小人捉住把柄?

“凛兄啊……”

悄悄一回头,云濯正见身后的司徒凛睡得沉沉,月光洒在他脸庞之上,苍白清冷。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这一年未见之期恍如隔世,那人也比之先前的风流之姿憔悴了许多。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弟子房里。纸张横陈,酒液满地,当中一人憔悴不堪,心性颓然,欲言不言之态,让自己心如刀割……

如今,怎能让那样的凛兄再因自己出现一次啊?

他别过头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前路未明的天山之行,还是一个人去罢……

窗外月光半昏不暗,云濯借着银辉披上外袍,小心翼翼收好了本就不怎么多的行李,背负于肩,静悄悄推开了房门。

“但愿今年,我还能如期赴你洛阳之约。”

抬脚出门时,他却并未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那被自己不告而别的人,低低的声音,唯有一人能听到。

岂知,数日后待他再回天山时,一切却已皆为时太晚。

入目是满眼雪,亦是满眼血。原先朴素却温馨的观雪小居门户大开,寒风张狂地折断了窗棂的纸窗穿堂而入,泥墙瓦砾之上,剑痕深深。

啪嗒——

云濯手中的行囊颓然落地,在凌乱脚印将将被盖住的雪地之上,溅起一片冰凉的白沫。

今年的冬天并不及去年寒冷,可不知为何,他竟觉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雪之冷冽,更甚去年自己昏倒在雪中时的十倍。

“白兄!未晗!岚嫂!”

浑浑噩噩进入屋中时,那满目狼藉中哪还有故人半点痕迹。

“我终是来晚了么……”

想起一路之上听闻的各方消息,纵强压心绪佯作不信,如今也已一一印证。他双膝一软,颓然跪在地上。

“云,云……公子?”

岂知,神情恍惚之际,那侧室中瘫倒的门板之下,竟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微气音。

“……谁?!”

纵声如蚊蝇,云濯耳中仍如轰雷炸过,意识到尚有活口,忙两步爬去,将门板一把掀开。

——满面尘土的白岚,虚弱地仰躺于地,发丝被血渍凝成一块一块,七窍之间皆是干涸的暗褐色,腹部亦插着把断剑,胸口起伏弱到几欲不见,仿佛光是一呼一吸,就已竭尽了全力。

“岚,岚嫂?!”

意识到那人是谁,他目眦欲裂。

……先前那眉眼婉约,温柔如水的少妇,不过短短十数日不见,如何就能成了这等面目全非之态!?

云濯颤抖着双手抚向女子血痕满布的衣袖,颈后倏忽刮来阵风,冷得一抖。

“云,公子……”

眼见故人在前,白岚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混沌的双眸终恢复一丝神采,唇齿艰难地一张一合,嘴角又有鲜血淌下。

“求云公子……救救……我儿……性命……”

“你说未晗?”

听闻那古灵精怪的团子怕也已身处险境,云濯一把抓住那妇人的右手:“岚嫂!未晗,未晗和白兄……他们在哪儿?”

“庐陵……云……崖宫……”

白岚摇了摇头,脸颊在地面沙砾上蹭出血痕,声音却愈来愈低:“吕宫主……七日后……处决……”

“你说什么?!”

怔愣须臾,终于反应过来那话所言何意,云濯心下一惊:“白兄和未晗被抓去了云崖宫?七日后要被处决?”

白岚点点头,握着云濯的右手却忽力道陡增,但因已指甲尽断,五指指尖汩汩渗出血来。

“妾身……自知命不久矣……但求云公子……救……吾儿性命。”

“岚嫂!”

眼前柔弱女流已虚弱地说不出完整一言,手中却似用尽了平生最大的气力,眼见自己指上被掐出白印,云濯心下一滞,眼角隐有湿意。

他摇头急道:“别说这等丧气话,待我,待我给你疗伤……再,再去救白兄和未晗。”

啪嗒——

然而余音未落,回答他的却是那只青紫血管清晰可辨之手的颓然坠地。

“岚……嫂?岚嫂!”

仍颤巍巍伸着的手被乍然松开,云濯急忙又伸向前去,试图握回那妇人的右手,可五指却皆抖得不成样子,在尘土之间胡乱摩挲了半天,方才再次触到白岚血渍干透的手腕。

妇人的手不软,指节之间还带着因劳碌多年而起的薄茧,只是原先温润的热度早已不见,指尖能及皆是冰凉死意。

“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的……”

如被针扎似的,他收回手来,伸开的五指之间留着五道鲜血印记,蜿蜒欲滴,刺目异常。

“……死,死了?”

那个语声永远柔柔的妇人,那个劝他莫要妄自菲薄的妇人,那个不论他和未晗闹出多大动静,都会笑吟吟说着“别吵啦”的妇人……

就这么,死了?

云濯怔怔地转过头去,正厅旁小厨里的粗布门帘凌乱翻飞,早被血染得不辨颜色。

可笑么?不到半个月前,那里还曾笑语晏晏,还曾飘出马奶酒的醇,飘出烤羊肉的香……

噼啪——

一阵狂风陡然袭来,原已大开的房门终于不堪重负,颓然砸落于地。

漫天飞雪陡然又穿窗而至,一如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只不过这次,观雪居里徒剩下他孑然一人。

不知多久之后,云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抽剑而出,在左掌之上割出血痕。那痛感令人倒抽冷气,可他却一任冬日的风带着冰碴刮过鼻腔。

——若未记错,那机关残卷中曾写,以妖血为机关兽画印开刃,并作其日后动力来源,或可助之威力大增,所向披靡。只是此法乃禁术之一,毒辣疯狂,亦害人害己,待妖血燃尽,即为命数之终。

原先虽性子不羁,却也饱读礼义,从未想过会有触碰旁门禁术之日。

可如今阴差阳错,命运弄人,惊变接连不断。至此故人遭生死之难,为还当年雪中相救之恩,重拾武功之助,纵轻忽此命又何妨?!

血淅淅沥沥落下来,他将五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到发白,眼底泛出血丝,一字一顿道:“不分是非,滥杀无辜。云崖宫,我要你血债血偿……”

三日后,天山中起了一场火。

那火未毁一草一木,却将原先的观雪小居烧得面目全非。

玄衣白发的少年望着面前的一片火海,眼神是哀莫于死的寂静。

青鸟停肩,白狼在侧,他身后有一方小小的土包,木牌上积了薄雪,辨不清所写名姓。

昔日血痕,已渐被连日风雪掩没,如这小居里倥偬的一年温暖光景一般,终被横祸消弭殆尽。

云濯扶了扶领口的金梅,细细的绣线凸起硌得食指生疼。

依稀记得,这衣裳还是白暮生所赠。

传闻千机妙手陈琛,喜着黑衣,一来不易被机括蹭脏,二来也显冷峻……贤弟既修了机关术,愚兄今赠你一袭金梅玄衣,愿贤弟能借陈前辈之力,以一当百,万夫莫敌。

那儒雅青年曾对他如是说。

“只是不想,今日我祈求以一当百,万夫莫敌,竟是值此缘由。”

他右手按上腰间无奇,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火光,终于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去。

“此去云崖,定不负以命相托,救得你与幼子性命……”

满目皆白的火海茫茫里,不堪燃灼的观雪居之梁“噼啪”一声轰然坠下,天边之云微卷猩红,宛如泣血,玄色身影抖落一肩霜雪,终在呼啸冬风中渐行远去。

第五十三章:天山残梦 其八

自炎毒殿和观雪居后,这是云濯第三次见到满眼的血。

一年前,炎毒殿里的变故,断了他鲜衣怒马时的少年轻狂。

七日前,观雪居中的离乱,葬了他世所离弃时的些微温暖。

那些血都曾扎得他眼里与心里俱痛,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下一角。

可如今,当他站在云崖宫的问琴台上,俯瞰着那自山门至脚下一路蜿蜒而至的鲜血时,眼里眉间,竟是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大概是因为,这短短一年波折屡历,心里早麻木成片死地了吧。

“呵。”

看着眼前被吓到双手颤抖执兵相对的护法长老,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一声笑。

“天天天,天狼君……你,你别过来!”

左边,蓝衫的苏长老按着乌木琴上唯一未断的弦,原来头上束得极高的发冠将掉未掉地歪在鬓角处。

“对,对对对,你,你敢过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右边,白衣的刘长老死死握住砍豁了口子的宝剑,额头上的大滴冷汗“啪嗒”落地。

“吼——”

亦浑身猩红的雪月呲了呲牙,赤眸之中如血火燃灼,两人顿时吓得连退数步。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

雪月身后,云濯一步一顿登上琴台正中,黑衣于风中猎猎翩飞,脸色更被衬得苍白如雪。

他的目光径直略过那两人,望向瑟缩在最后的吕印彬,声音冷冷:“吕宫主,你放不放人?”

“呸,云濯!你,你这弑父叛师的贼子!”

不及那人回答,苏长老倒先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那白氏一家盗取信物,残害他人!你,你有何颜面让掌门放人!”

“盗取信物,残害他人?”

云濯又是一声笑,几乎被血丝布满的双眼,半眯不眯地轻蔑望向那人。

他一字一顿道:“信物失盗那阵子,白兄和我在洛阳,我方至云崖宫时便叫人将此证言通报于你们,又在那宫门口连跪了一整日夜,可你云崖视若无睹,避而不见,而今眼见处决之期将至,我才只得行此下策,以求还白家公道。”

苏长老振袖一怒:“呵,公道?一个连亲爹都敢杀的江湖遗罪之言,我们怎能信得?又来谈什么公道?”

刘长老亦一扬长剑:“对,就算你所言非虚,仅凭一句出自罪人之口的证词,如何服众。”

“……江湖遗罪,口说无凭?”

云濯瞥了眼自己手上沾染的斑驳血迹,唇角一勾,竟是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三年前姜未那番可笑的说辞。

因为曾性格浪荡,不守规矩,因为曾得罪他人,蒙下罪孽,所以若替他人辩白,纵何等真切言论,亦会成了狡辩托词,罪上加罪……

他仰天叹道:“……又是这样么?”

“天狼君啊,听老夫一言吧。”

僵持片刻,那筛糠般两人身后的云崖宫主此刻却忽佝偻着身子站起,脸上犹带冷笑,横肉堆挤在一处,甚为可怖。

他沉声道:“真相到底如何,谁会在乎。你如今替这狐妖一家作证鸣冤,又能怎样呢?还不如与我联手,共谋大业。”

四字入耳,云濯不明所以,却隐约觉其内有深意,转头死死盯着他:“……共谋大业,你什么意思?”

看着面前人惊异之态,吕印彬却洋洋自得:“我说,自抓回白氏一家之日起,我就已知道盗取信物之人不是他们了。”

什么?!

云濯气息一滞,左手攥成一拳,于掌心留下深深指印:“你竟!”

吕印彬眯了眯眼,继续开口:“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家子狐妖,都在山中避世修炼过好些年……尤其那白暮生,浑身上下,可没有一块儿不是宝的啊。”

“你说,白兄什么?”

言语入耳,宛如惊雷,云濯背后冷汗浸湿。

“哈哈,天狼君,先别急……你是个半妖,若有妖气强盛的助长修炼之物,亦应更为来者不拒才是。”

吕印彬自怀中掏出一物丢给苏长老,示意交给云濯。

——那是块鲜血淋漓的狐皮,雪白毛色已被血染得错杂不堪,似还带着隐隐热气。

这,这不会是?!

云濯连退三步,眼前阵阵发黑。

“不错,这正是那白暮生的皮!你看,妖力多强啊!”

吕印彬居高临下地一笑,一字一顿道:“除过那母狐狸和小狐狸,你怕就是信物失盗时唯一同那白暮生见过的仙家子弟。若今日答应我,此后任九淼如何调查,也守口如瓶,那这块狐皮就当我助你修炼的见面礼了。”

“……白,白兄?”

云濯颤抖着双手抚上狐皮,血渍凝结的白毛刺痛手指,当中灵力强盛而沉稳。

一如那个人的温润儒雅。

“怎么样?答不答应?”

浑然不顾眼前人双目空洞之态,吕印彬徐徐走向他,又谄媚道:“你若应下,那只还关在牢里的小狐狸,也当随礼送你了。”

什么……

言语声声入耳,若非眼前狐皮之上猩红刺眼,云濯只觉自己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说送我?他要把未晗杀了送我?!

天山笑语晏晏似犹在耳,他望向那丑恶之人,伸手上前一把掀掉那张鲜血淋漓的狐皮。

无辜者蒙冤,善良者遭害,原来这世间的浩然正道,还不及位高权重之人的只手翻覆!

天地不仁,好一个天地不仁呐!

“哈哈……哈哈哈……

狐皮孑然落地之时,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渐渐沉到了冰窟,放肆而绝望的笑声,终于响彻这一方小小天地。

目不忍视一般,他缓缓闭上了眼。

而须臾待再睁开时,眸子里已徒剩了满满的杀意,腥红血丝满布,与雪月沉碧眼中的血火如出一色:“白兄,岚嫂,是千玄无能,不能救得你们性命……但我今日,定要恶人血债血偿!”

“云濯!你,你你要做什么!”

情势陡转,看到眼前人面带冷笑,杀气腾腾,苏长老抬脚欲撤。

岂知,两步未出,身后的青年指尖一勾,雪月已扬起利爪向他后心挠去。

乌木琴,几乎是不堪一击地瞬间碎成几段,苏长老的胸前被掏出拳大的血洞,鲜血淋淋溅了云濯一脸。

“啊?苏,苏长老?”

蓝衫人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面上双目仍圆睁,似是完全不敢相信死前的一切。一旁的刘长老亦大惊失色,旋踵欲逃。

可转眼之间步却又止——他颈上不知何时已被缠了极细的钢线。

“云,云公子,饶,饶命啊!”

引线如锋在皮肉间割出血痕,那人只得结结巴巴哀叫,腿间霎时湿了一片。

“饶命?白兄和岚嫂求饶之时,你们可曾饶他们一命?”

云濯语调淡淡,单手一拉,钢线上下旋即鲜血喷涌,刘长老的头颅滚落于地,埋进肮脏的尘埃里。

“云濯!你你你,你当真丧心病狂!”

未料到眼前人不仅敬酒不吃,还能果决狠厉到当场杀死两位长老,方才还成竹在胸的吕印彬,亦惊得一个踉跄。

他抖手执剑,软着脚连撤数步,却终在片刻后哆嗦着身子停了下。

——原来那琴台三面环山,已是退无可退。

“你!”

回望身后的万丈深渊,吕印彬被逼至急处,怒啐一口,破罐破摔地大骂:“放着大好机会不要!偏要杀人害命!我竟不知,世间,世间会有你这样的不知好歹之徒!”

“呵……”

云濯唇角笑意惨淡,两步逼至吕印彬面前,右手一抬,无奇剑刃架上那人脖子:

“我亦不知,世间竟有你这样的颠倒黑白之人!”

冰凉剑锋在肥肉横生的脖子上划过,鲜血入目却早熟视无睹,他又一字一顿道:“白未晗在哪儿?”

“呸!”

吕印彬的两眼被浑浊的冷汗挤成一条线,望着云濯,仍咬牙切齿固持着最后一点骨气:“事已至此,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是么?”

云濯眼神淡淡,挥手一指,沉碧腹间羽箭破空,生生将吕印彬右手钉了在地上。

眼前之人痛苦万状,他却早无喜无悲,一脚踩上那只羽箭,布靴在其上来去狠狠一踩:“我再问一遍,白未晗在哪儿?”

“无,无可奉告!”

布靴转而向下,碾上指尖,五指连心,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吕印彬吃痛地大口喘气,却仍咬紧牙关。

“无可奉告是么……”

没料到此人还有点骨气,云濯又动了动架在吕印彬颈上的无奇,剑锋将血痕破得更开,濡湿半边衣袍。

他冷冷道:“事不过三,说是不说?”

“呸,说得倒像我要交代了还能留命在似的……”

吕印彬额头冷汗大颗落下,生死攸关之际终于稍微松口。

原来还是为了一条贱命。

云濯嗤笑一声:“你若说了,我饶你不死。”

吕印彬不可置信:“当,当真?”

云濯郑重一点头。

“那,那我说!”

见人神色无欺,吕印彬得救似的眼底泛光,气喘吁吁道:“小狐狸,在,在西,西边的……地牢里……还,还望公子饶命……”

岂知,待得到想要的答案后,玄衣白发的青年看着那在地上蠕动的丑恶之人,却又是一声冷笑。

“饶你不死么?”

他缓缓移动无奇,一字一顿道:“饶你不死可以,但我要你,生不如死。”

“什,什么?!”

四字入耳,目眦欲裂,吕印彬眼睁睁看着无奇剑尖自颈间滑向自己左肩。

——锋刃几乎是毫无犹豫地砍了下,云崖一片血海之中,凄厉惨叫之声回荡不已。

待再至西边地牢时,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左腿似乎在搏杀中被人捅了一剑,走路一瘸一拐,右臂也因连续激战数个时辰,有点举不起来了。

云濯抬着尚能动的左手,随意在玄衫之上摸了两把,先前割开的口子半分未愈,渐渐泛起难捱之痛,指尖尽是腥气满布的湿意。

也不知这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回头望了眼那些颤颤巍巍拿着武器围过来,却又哆嗦着手脚不敢上前的云崖弟子,衣衫之下的伤口牵扯着奇经八脉,一股一股作起痛来。

雪月沉碧满身剑痕,体内妖血似也将燃灼殆尽。

虽杀得畅快淋漓,到底是凡胎肉体啊。

只怕是,大限将至了吧……

云濯哑然一声笑。

“你这杀人害命的贼子!”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一名云崖男弟子抱琴于怀,义愤填膺:“我两名师弟在山门前被你重伤!云崖宫下血流成河!你,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一年前就大逆不道!与南诏邪教为伍!今竟又血洗我门派,铸此惨祸!”

另一名女弟子亦言辞激动:“苍天无眼,竟让你这等江湖遗罪,还能苟活于世!”

“不能让这云濯活着走出云崖宫!”

“杀了他为同门报仇!血债血偿!”

“对!血债血偿!”

两人之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壮了三分胆,纷纷附和,唾骂之声此起彼伏。

当啷——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黑衣青年,却似双耳已聋般置若罔闻,右手一扬,用尽力气斩断面前牢门上的锁链。

他艰难地挪动一瘸一拐的腿脚,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似的,抱起牢中满身血痕,又昏迷不醒的小团子。

“……还好,你还活着。”

语音低低,伸出染血的双指探了探白未晗的鼻息,云濯终长舒一口气,唇角扯出苦笑。

还好,终没负你父母以命相托。

“呸!你杀了我们两个长老,还想带走这小妖孽?!”

见他徐徐转身,方才领头的青年又是振臂一吼:“抓住他,给我上——”

话音未落,几十名弟子已乌泱泱执剑围来,雪月沉碧护主颇切,亦双双长啸一声,借强弩之末与那些人扭打成一片。

“千,玄哥?”

混乱之中,云濯匆忙往外挤,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团子似有所感般,手脚隐隐一动。

白未晗勉力睁了睁干涸的眼眶,却终没有搞明白眼前混乱异常又血流成河的场景是因何而起,只能在意识朦胧中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袖。

“千玄哥……你……你说过……开春要……带我去……武陵的……”

他哑着嗓子嚅嗫道:“可是我还……没等到开春……我家……就……”

“未晗。”

云濯抱着小小身躯的左手一紧,将他的脸死死埋入自己怀里:“等着,千玄哥……定让你活着回去……”

即使是以我之命换你之命。

即使是孤身破敌引开追兵,即使是尸骨不存千古恶名……

但为报故人之恩,全故人之义……也一定,要让你活着回去!

决心下定,黑衣青年终似要将牙关咬碎,旋即用右手一扬握起无奇,踏入眼前刀光剑影交杂一片的杀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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