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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烈钧侯 中——白刃里

第39章:霜阁

“小侯爷,丹霄宫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玉衡君从后山晃晃悠悠回来。

“有玉衡君在的地方,怎么会无聊?”林熠笑道。

玉衡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侧头看了一眼跟他离着八丈远的寂悲住持,立刻又臭着脸。

容姑姑和夜棠过来,对寂悲道:“大师许久不来,不如留宿一阵子。”

寂悲摇摇头:“王爷已经不是小孩子,贫僧多留无益,这就回寺去了。”

萧桓对寂悲并不亲近,但仍是尊重的,让夜棠为寂悲备船回清宁府。

“寂悲大师与你认识很久了?”林熠问。

萧桓和林熠沿着回廊慢慢走,答道:“我年少时,随寂悲四处云游,他算是半个恩师,但很多事情上想法不同,缘止于此。”

林熠有些惊讶,西亭王自幼就住进丹霄宫,行宫规制之华美庄重,是所有皇子无法比拟的,又同时掌权鬼军,按理说永光帝对萧桓可谓殊遇之至,怎么年少时会跟着一个和尚四处漂泊?

萧桓似乎看出林熠的疑惑,微笑道:“我离开金陵很早,身边没有父兄长辈引导,随寂悲修行反倒获益良多。”

林熠懵懵懂懂点点头,隐约觉得这背后还有故事。

寂悲离开丹霄宫,玉衡君身心舒畅,回到殿内跟林熠天南海北嘻嘻哈哈瞎扯。

夜棠在殿外廊下候着,萧桓过来,她禀报道:“王爷,折花箭还是没有消息,这东西来历模糊,又不惹眼,恐怕一时查不到线索。”

“继续找,金陵那边加派人手。”萧桓吩咐道。

上一世林熠替他挡下那支折花箭,一直未能查出源头,这次若不提前做准备揪出幕后之人,必然还会发生。

容姑姑走过来,她面目貌端庄柔丽,目光有些担忧,缓声道:“王爷这回身子一好就离开,正是为了那位小侯爷?”

萧桓点点头,并不避讳:“这一整年,每天在丹霄宫里,也都是想着他。”

容姑姑闻言默了默,压下心底讶异,说道:“……别怪姑姑逾矩,王爷这一年里所受之苦若因这位小侯爷而起,这缘分未尝是好事。老身看着王爷长大,苦尽甘来不易,只担心王爷……”

萧桓淡淡道:“担心我重蹈母妃后辙?”

容姑姑叹了口气。

萧桓看了眼庭中芳草上悠闲迈步的瑞鹤,说道:“姑姑不必担心,需知道,我不过是关在殿内养病一年,姿曜从前为我受的苦却是百倍。至于重蹈覆辙……若真如此,也心甘情愿。”

丹霄宫内除了他们,便只有仆从,到处都显得十分清静,林熠想,若他们没来,萧桓在这里住着岂不太安静了,四下里没几个说话的人。

晚饭时候,玉衡君不断打趣林熠:“小侯爷,王爷可是与你有前世的缘分。”

林熠饮了一杯丹霄宫内储的应笑我,心满意足,说道:“我看也是。”

又想了想,问了个有点傻气的问题:“玉衡君,你相信前世回么?”

玉衡君转了转眼睛,点点头:“大概吧,怎么,小侯爷对这感兴趣?”

林熠摇摇头,又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说起来,我大概前世舍命救过一个人,是不是该找他讨恩情?”

萧桓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玉衡君心下一动,顺水推舟问道:“什么人这么有福气,能得你相救?”

林熠想了想,便当玩笑讲了:“他与王爷是一家人——四王爷,景阳王萧放。”

玉衡君愣了愣,见萧桓神色沉下来,赶忙打岔:“哈哈哈哈小侯爷这是开玩笑呐,尽逗老道了。”

林熠便也笑笑,重生再世毕竟是件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并没打算让谁信他。

“你何时见过他?”萧桓微微蹙眉,林熠前世与萧放并没有什么交集,只能是重生后认识的。

林熠道:“前阵子回家之前,留宿同一家客栈偶然认识的,回到家就遇见了你。”

夜棠在旁煞有介事道:“小侯爷还是与我们王爷缘分更深,认识得晚一步,却走得近。”

容姑姑笑她:“这有什么可比的,交朋友就看投缘。”

林熠见萧桓有些走神,问道:“怎么了?”

萧桓看着他,还未开口,林熠忽然一皱眉,拔出冶光剑同时扑向萧桓,反手挥剑拦下破窗而入的箭矢。

那支箭箭身漆黑尖细,箭头还淬着毒,“叮铃”落地,闪动着诡异的光泽。

夜棠迅速起身抽出腰间软剑,护着玉衡君和容姑姑,林熠催促他们去殿内后面躲避。

林熠方才一时情急挡住萧桓,忘记萧桓武功甚至在他之上,此时回头看萧桓,却发现他面色苍白,唇上无一丝血色,甚至看起来站着都很勉强。

窗外凌空跃入一修颀身影,旋身扬剑劈下数支毒箭,侃侃落地,林熠一眼认出他身形,道:“聂焉骊,怎么回事?”

聂焉骊一身风尘仆仆,示意他和萧桓往旁边撤,贴着墙躲一阵子,道:“南疆死士,我一路追过来,竟胆子大到直闯丹霄宫!”

聂焉骊借着月光和殿内晃动烛光看清了萧桓脸色,连忙掏出一支瓷瓶,取了丹药递给萧桓:“来晚了,王爷见谅。”

林熠急道:“你怎么了?”

萧桓服下药,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聂焉骊无奈道:“他这是老毛病了,小侯爷不必太担心。”

毒箭一批接一批,纷纷钉在殿内柱上墙上,随后数道黑影窜入殿内,直冲萧桓而来,林熠和聂焉骊将他牢牢护住。

这批死士身手诡谲,既要防着暗箭,又要防着阴狠的招数,幸而林熠和聂焉骊武功皆是顶尖的,没有吃亏,冶光剑和饮春剑染足了血,寒光暴涨。

丹霄宫侍卫闻声赶来,里应外合,半个时辰后殿内一片狼藉血腥,死士围攻不成,纷纷燃起火折子,一阵艳丽诡异的火光后,尸身就地焚为灰烬。

林熠混乱间回头看萧桓,萧桓神情恢复平静,对林熠笑笑:“这回是真的不会武功。”

林熠上前抓住他手臂,蹙眉问:“上回你说不会武,不是骗我?”

萧桓安慰他:“小毛病而已。”

容姑姑过来,见萧桓脸色不大好,便道:“王爷还请去霜阁歇息。”

又对林熠道:“多谢小侯爷方才相护,这里就交给行宫手下,也请小侯爷早点休息。”

萧桓没有坚持,随容姑姑离开殿内。林熠问聂焉骊:“他这是怎么回事?”

聂焉骊拭去剑上血污,收了饮春剑,摇摇头道:“王爷中过南疆咒术,便偶尔使不得武功,与小侯爷先前状况有点类似,只是发作时更无反抗之力,及时服药就无妨。”

玉衡君嫌他说的不对,跳出来道:“怎么就无妨了,每次服过药还得捱那两个时辰的头疼,被你一说跟不要钱一样。”

聂焉骊耸耸肩,耳畔宝石微微一闪,笑得有些无奈:“他不早就习惯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熠在旁听得直皱眉头。

夜棠收了剑,看看地上一片焦黑,怒道:“这批家伙,好好的大殿给毁了,晦气!”

夜棠又看向聂焉骊:“他们是算准了咒术今天会发作?”

聂焉骊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们来,才引发咒术,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手段。”

“那王爷岂不是处境不利?”夜棠担忧道。

聂焉骊说:“那倒不会,他们人手有限,这次没能得手,损失不小,况且引发咒术极难做到,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夜棠这才松了口气。

“南疆人与萧桓有仇?”林熠问。

“说来话长……改日王爷或许会给你讲。”夜棠似乎不大方便说这些。

林熠回去换下沾了血的衣裳,却如何也睡不着,起身问了宫人,便往霜阁去了。

霜阁是丹霄宫内一处六角楼阁,通体白玉石料,月下看去便如明霜所化,整座楼阁泛着冷意。

霜阁门窗紧闭,容姑姑正准备离开,见了林熠要问候,林熠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不要惊动萧桓。

二人走到霜阁稍远处,林熠问:“他服了药,现在会头疼?”

容姑姑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约莫得两个时辰……比起先前已好许多。”

林熠眉头拧起来:“先前怎么?”

容姑姑沉静的眼睛看着林熠,斟酌再三,简单讲了:“咒术所致,王爷本应留在行宫静养几年自会缓消,但事情多,耽误不起,只得下了猛药,一年时间都关在霜阁治疗。”

“捱了一整年的疼痛?”林熠有些不可思议。

“疼不疼,我们就不知道了。”容姑姑摇摇头,又看着林熠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必太担心,也不要多想,王爷做事一贯有分寸。”

林熠没说什么,目送容姑姑离开,转身走到霜阁外。

霜阁门前守着一名小童,站得累了,便坐在门槛边,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林熠。

林熠干脆与他并肩蹲在门口守着,像是一大一小两只小石狮子。

屋内一片寂静,林熠低声问小童:“他睡着了?”

小童点点头:“不用这么小心,王爷服了药睡得很沉,听不见咱们说话。”

林熠看看他,又问:“你从前常在这里守着?”

“是啊。”小童说,“我和青芝轮换,守了一年。”

“他睡着了还会头疼么?”林熠问。

“我猜是疼的,有一次进去,看见王爷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在里面待了一年,足不出户?”林熠干脆刨根问到底。

“很少出来,这一年里每天都喝很多酒,可能喝醉了,时间就过得快一些。”小童琢磨琢磨说道。

林熠不说话了,关在这里一整年,不是吃药就是喝酒,这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能有人对自己这么狠。

他蹲得腿发麻了就换一条腿,后来都麻了,就倚着门站在那等,两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月上中天,霜阁看起来更镀了一层寒色。

“你要等王爷出来?”小童问。

林熠点点头:“他要是疼了两个时辰,出来没人陪他,岂不是很难过?”

小童犹豫了片刻,道:“可是王爷服了药,心情就会不好,你要不要等等再来。”

林熠一挑眉,寻思着怎么个心情不好,霜阁的门却已经开了,他倚着门一下子没站稳,晃了晃,被萧桓拽着手臂拉稳了。

萧桓身上多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林熠看他脸色有些发白,神情略冷。

但显然力气是恢复了,因为不容林熠反抗,萧桓直接拽着他离开了霜阁。

林熠感觉他周身淡漠之意,与平常对自己都不大一样,一时没敢说话 。

萧桓一路带他回到猗兰殿,这是他的寝殿,夜棠守在殿外,看见萧桓神色,立即遣走了宫人,给林熠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后赶紧退下了。

猗兰殿瞬间寂静下来,只余萧桓和林熠,林熠被他大步拉进殿内。

高大殿门闭合,萧桓转身把他按在门上,低头凑过来,冷冷问道:“林姿曜,你说你救过景阳王?如何救的?”

林熠一头雾水,萧桓剑眉微蹙,桃花眼里不复柔和,高挺鼻梁几乎抵着林熠鼻尖。

林熠心里乱成一团,半是编半是真地道:“我上辈子替他挡了一箭……你就当我开玩笑的……”

萧桓微微摇摇头,眉眼间似有些锋利的危险一闪而过:“你还记得什么?他与你如何了?”

林熠茫然无比,但萧桓逼问人的架势实在不容抵挡,只得实话实说:“只记得这个,挡一箭就死了,还能如何?”

萧桓静静看他片刻,俊美的脸上异常冰冷:“姿曜,有时候真想把你……”

林熠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刻萧桓就欺身把他彻底压在门上,垂头吻在他耳畔和颈侧,一手牢牢箍住他贴向自己。

他声音抵得发哑:“他与你,有没有这样?”

林熠脑海轰然炸开,相触之处仿佛着了火,他一把抓住萧桓的手腕阻止他,低喝道:“萧桓!”

萧桓僵了一下,片刻后清醒过来,后退一步看着林熠,神情复杂。

林熠也蒙了,沉默片刻,竟莫名其妙回答一句:“我没有跟谁这样……”

萧桓苍白面色上有些愧意,眼底还有些血丝:“姿曜……抱歉。”

林熠缓了片刻回过神,知道萧桓是因为服了药才性情大变。

那守门的小童就不能早点提醒他么?

他抬手摸摸萧桓额头,换回了轻松的语气:“缙之,你是头痛犯糊涂了,这种玩笑话你当真么?什么前世的……”

第40章:旧事

萧桓沉默片刻,笑笑点点头,问他:“可福没告诉你,我用过药会有些糊涂么?”

林熠偏着头看他:“那小孩儿叫可福?他告诉我了,不过告诉得晚了。”

萧桓眼里是盈跃灯火,和灯火照耀下林熠俊朗的面容,他没说什么,转身脱了外袍往榻边走去:“夜棠应当还在殿外,让她带你去偏殿休息罢。”

林熠却没有离开,也跟着他过去,懒洋洋道:“怎么,占了便宜就要赶人?王爷好薄情啊。”

“你不介意?”萧桓有些意外,以为林熠会忙不迭离开。

林熠利落无比换了衣服窜上床去,四仰八叉躺下看着他:“不然呢,要哭哭啼啼让你还我清白么?”

萧桓眼底泛起笑意,没说什么,同他并肩躺下。

林熠方才其实被萧桓的举动惊到了的,但今天他一下子见到萧桓脆弱的一面,让他此时逃出猗兰殿留萧桓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

倒不是怜悯,而是好像身中咒术的无力、霜阁内暗无天日醉酒服药的煎熬,他也感同身受一般。

“缙之,我知道为何总觉得不了解你了。”

昏暗柔软的床榻上,林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喃喃道。

萧桓轻轻闭着眼睛:“怎么?”

“人没有弱点,就不真实,现在我知道你会病会痛,反而觉得你踏踏实实就在我旁边。”林熠琢磨了半天,这样说道。

萧桓轻笑道:“要说最大的弱点……”

他没有说下去。

林熠问他:“你怎么会中咒术?陛下知道吗?”

静默片刻,萧桓语气平和地道:“我母妃是南疆巫女,咒术是她死前留在我身上的。”

林熠震惊不已:“她为何那么做?”

“你可知我出生时的传言?”萧桓说。

林熠想了想:“当时天有吉兆,三光表瑞,九曜凝辉,乃是仙泽之象,陛下便顺应国师的话,建造了丹霄宫。”

萧桓说:“不是陛下自愿,丹霄宫的规制远超寻常,我母妃当时用了许多手段,使陛下不得不笃信国师的话,丹霄宫建成,陛下对我身上种种预言忌惮已深,我和母妃被送来后,形同软禁。”

萧桓提起永光帝,并不称“父皇”,而是“陛下”,其中淡漠再明显不过。

林熠想起萧桓从前说丹霄宫,并没什么愉快之意,反而说这里是牢笼,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你母妃……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林熠没想到萧桓会直白地告诉他这些宫闱旧事。

“不,她还是恨我多一些。”萧桓语气平静,“若不是我,她大概不会失去帝宠。”

西亭王出生时,种种吉兆,原本是好事,但祥瑞过了头,便把朝中局势搅得变了样,永光帝渐感被动,自然疏远了萧桓的生母。

这位南疆来的妃子对永光帝付与真心,有些女人会把全部的生命力注入情爱之中,萧桓的母妃有着极致的美貌,也不幸恰恰就是这种女子,永光帝的疏远对她而言极其致命。

因爱生恨的过程总是来势汹涌,萧桓母妃顺势把传言利用到底,逼得永光帝忌惮于命理之说,也忌惮于这位七皇子,最终乖乖建造丹霄宫,将这对母子送到江州,再不见面。

她让陛下恨足了她,也把她自己逼到绝境。在丹霄宫的那几年,她与永光帝之间气数已尽,像失去阳光和水分的睡莲,日复一日失去生命力,最终发疯。

丹霄宫内仆从众多,但相依为命的不过是他们母子二人,她一天天发疯的过程,萧桓都看在眼里。

一日,她把萧桓带到丹霄宫后那片红莲阵,这位南疆巫女在儿子身上施下最后一道咒术,纵身跃入满池火红睡莲间,波光万顷,血色滔天。

仆从侍卫们赶来,杀阵已启,萧桓被容姑姑捡回一命,他的母妃带着数十条性命殉身池中。

“于她而言,那一天是解脱了。”萧桓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林熠无法想象七八岁的萧桓整日困在这样一座仙宫琼苑之中,守着一位美貌之极却渐渐发疯的母亲,那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而唯一相依为命的女人,视他为幸福的阻碍,偏要死前施以南疆最狠毒的咒术,再死在他眼前。

世上所有的尊荣加诸于他,世上所有的诅咒亦加诸于他。

林熠静默良久,方有些嘶哑地开口:“你这么好,她怎么能……”

萧桓笑笑,伸手握住林熠的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而不是要你难过。”

“你会不会很不喜欢这里?”林熠侧过身,在微弱光线中看着他。

“如今不会了。”萧桓道。

从前当然很不喜欢,可后来登上帝位、迁都江州,林熠与他的那段日子就在丹霄宫,这里被新的记忆覆盖,就不再面目可憎。

“寂悲带你云游四海,也有道理。”林熠道。

他想起寂悲对萧桓所说那八个字:苦孽扰扰,不破我执。

萧桓点点头:“要说起来,自我母妃去世,陛下反而不再那么忌惮我。”

自从萧桓母妃离世,永光帝对这个七皇子有了怜爱之心,关系缓和,默许萧桓重整先帝留下的鬼军基业,南边的兵权由他掌管。

这也不全是怜爱,永光帝知道咒术一事,自然不那么忌惮萧桓,父子俩一年到头不怎么见面,见了面也不需如仇人一般,倒托了这毒咒的功劳。

“你每次去金陵面圣,都是以酆都将军的名义?”林熠回忆了一会。

“正是。”

这样的爹,这样的娘,其实不如夜棠、容姑姑和聂焉骊亲近。

萧桓性情偏冷,除了林熠,未曾执着于什么,不会囿于这些过往,谈起来也不伤怀,倒是林熠听得心肝一抽一抽。

“萧桓,你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顺顺遂遂长大的。”林熠嘟囔道。

林熠跟他聊着聊着就不知不觉蹭到他身边,最后直接埋头在他肩窝贴着他身侧睡着了,萧桓揽着浑身暖融融的林小侯爷,心里莫名安宁。

林熠做了一晚上梦,梦里七八岁的小缙之站在丹霄宫那百丈玉阶上,他林小侯爷踏着七色云彩从天而降,把小缙之拐出了丹霄宫,带他买糖吃,陪他玩遍了小孩子爱玩的。

最后还给他定了个娃娃亲,拍着胸脯说这个媳妇将来肯定与你恩爱到老。

林小侯爷掏出定婚契,洋洋得意地给小缙之一字一句念,念到新娘名字时,赫然的“林姿曜”三个字把他从梦里拽醒了。

惊醒的林小侯爷一脸恍惚,萧桓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看看萧桓,随后笑得钻进萧桓怀里一通蹭:“哈哈哈萧缙之,昨天梦见给你定亲,你乖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可爱?”

萧桓看着怀里撒泼的林熠,笑道:“是给我定亲还是把我卖了?”

林熠抬头,趴在他身上笑嘻嘻道:“卖了,卖到瀛州烈钧侯府当媳妇去了,你怕不怕?”

萧桓伸手揉揉林熠头发,桃花眼里尽是温柔:“怕,媳妇起床吧,相公要被你压垮了。”

林熠跳下床,懒洋洋穿衣洗漱,又跑到萧桓跟前,两臂一展开,挑眉道:“当相公就得疼媳妇,给媳妇更衣。”

萧桓笑得说不出话来,还真像模像样给他更衣,系腰带时绕过他背后,仿佛环着林熠,凑到他耳边道:“当媳妇得会撒娇是不是?”

林熠听了也不客气,就势抬手搂住萧桓靠在他怀里,下巴往他肩头一垫,恶狠狠道:“昨天占我便宜,今天小爷要赚回来!”

萧桓抱着林熠的腰,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鼻尖在林熠鬓边轻轻蹭了蹭:“怎么赚?”

林熠被他一问反倒没了主意,在他颈窝蹭了蹭,鬼使神差地微微抬头吻了吻萧桓修长颈侧,声音有点哑:“勉强这样吧。”

萧桓没有说话,林熠也没动,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殿内寂静宁谧。

小爷怎么又耍流氓了?林熠心里叹了口气,算了,都怪萧桓惯的。

“喂喂喂还活着没!”玉衡君震天撼地的大嗓门直透猗兰殿的殿门。

林熠被他吼得一下子跳开一步,魂都飞了一半,冲过去推开殿门,玉衡君连忙上下打量林熠:“哎呦呦,听说昨天王爷一怒之下把你拖回猗兰殿,还以为你俩打了个你死我活。”

林熠无语:“谁说的?可福会这么说?”

玉衡君笑呵呵抖了抖袖袍,仔细查看林熠脸上有没有打斗留下的淤青:“这不是担心你嘛,王爷服了药心情一般都不大好,我们都惜命躲开,小侯爷知难而上,勇气可嘉!”

林熠扶额:“放心吧,我俩打起来指不定谁赢呢。”

萧桓整了整衣领,走过来漫不经心看了玉衡君一眼。

玉衡君恍然大悟,全然无视萧桓的眼刀,嘻嘻哈哈道:“我看打起来还是小侯爷赢。”

还没等林熠得意,玉衡君又补了一句:“他可舍不得对你动手。”

林熠:“……”

第41章:丹霄

林熠趁着萧桓和玉衡君说话,跑去找聂焉骊,聂焉骊正倚在高阁栏凳上一边饮酒,一边看着丹霄宫下的江陵城,见林熠来,抛给他一只瓷瓶。

“这是什么?”林熠晃了晃瓷瓶,听来是一粒粒丹药。

“萧桓的药,咒术通常一年不会发作几次,但还是得时常备着,他不在意,给他他也不随身带着,还劳小侯爷替他收起来。”聂焉骊朝他眨眨眼。

林熠想着他们这段时间都是一路去金陵,便收起来,跃上栏杆与聂焉骊面对面坐下,小腿凌空晃荡着,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红尘。

“萧桓小时候什么样的?”林熠问。

聂焉骊垂眸想了想,风流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其实一直没变,从小待人分寸得当,却也疏离清冷,身边总归就这么几个人,身世使然,他不可能交太多朋友,你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林熠看了看聂焉骊手里的青瓷酒瓶:“他酒量深不可测,是在霜阁的这一年灌出来的罢。”

聂焉骊似有所思:“大约是,他从前滴酒不沾,也不知是霜阁里的日子太闷还是怎么着,饮酒如饮水,他闭门不出,我们寻常见不到他,也不知他醉过没有。”

“那咒术总归是一门邪术,除了发作时令他身手受限,还有什么影响?”林熠最担心的是这个,咒术与蛊术不同,他在萧桓身边,肩上折花箭伤并没被咒术引得发作过,这反而令他感到怪异,“陛下竟然会娶南疆巫女作妃子。”

“陛下如今凡事谨慎,断不会这么做了,那咒术嘛,倒没有其他后果,但只这么时而发作一次,就足以致命。”聂焉骊摇摇头道,“一个武功当世无可匹敌之人,原本孤身出入千军万马也做得到,但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这于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萧桓看着玉衡君,没什么情绪。

玉衡君敛了一贯的嬉笑,单独在萧桓面前时很讲究分寸,说道:“小侯爷当年中箭,并未看清王爷,他以为救的是景阳王,想必缘于自己推断。”

“所以?”萧桓转身,看着百丈玉阶和岚雾。

“小侯爷记忆的终点,就是中箭那一刻,对之后被王爷带回宫的一年半,毫无印象,王爷不必为此担心,他与景阳王之间没什么误会。”玉衡君笃定道。

“上次老道给小侯爷配的药起了效果,能压制住折花箭之痛,若不出意料,小侯爷必能回想起那时的记忆,但究竟何时,老道还不能轻言断定。”

“那时候,姿曜在本王身边一年半就……去了,如今却比本王重生的时间还晚一年,究竟为何?”萧桓问道。

上一世,林熠中箭,身体底子受损,多少奇珍药材也不好用,被萧桓带回宫算起,满打满算只在他身边一年半就早早病故,至于真正亲密至极的日子,也只有三个月。

而这一世,萧桓反而先于林熠重生。

玉衡君摇摇头:“小侯爷前世去得早,今生来得晚,王爷等了他十年,这十年,正是你二人再世的代价,凡事有因果,这就是因果。”

萧桓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

“小侯爷这人,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对王爷又信任,王爷若告诉他前世的事情,小侯爷说不定也是信的。”玉衡君顺了顺那支旧拂尘上打了结的毛。

“从前的事,我说出来也不算。姿曜心非顽石,若他想不起来,今生也总会有动感情那天。”萧桓淡淡道。

玉衡君笑呵呵道:“寂悲那老秃驴说得也没错,苦孽扰扰,不破我执,王爷到底心有执念。也罢,就算王爷把从前的日子一刻一刻讲给小侯爷,也还真不能算数,不如让他自己想起来。”

林熠和聂焉骊从高阁之上下来,夜棠匆匆赶来,说道:“阴平郡办事不力,反贼闹大了,将军方才回营,即刻带兵去平乱。”

林熠蹙眉道:“走的这么急?”

夜棠无奈道:“朝中已有人借此事打压定远军,定远军却被收兵权的事闹得分不出人手,鬼军此时出面,方可堵住朝中悠悠众口,给定远军喘息之机。”

林熠心生怒意:“朝中……又是张潜和宋邢方?”

夜棠略讶异,仍是点点头:“确是他们,御史台张潜,兵部宋邢方,针对定远军的折子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夜棠道:“小侯爷便在丹霄宫等候,王爷十日内必能回来。”

萧桓不告而别,亲率鬼军前往阴平郡,把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多事之地给处理得服服帖帖,又留下几天处理后续事宜。

林熠在丹霄宫待得心痒痒,这段时间和萧桓形影不离,这人一走就连句话也不留下,不由有点失落。

聂焉骊见他略显惆怅的样子,笑道:“总算见识王爷的薄情了?”

林熠趴在栏上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摇摇头道:“聂焉骊,他是不是跟景阳王关系不大好?”

聂焉骊问:“此话怎讲?萧桓其实与太子和四王爷都没有来往,那二位恐怕连自己弟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熠险些没接住那颗葡萄:“疏离到这个程度?我以为萧桓跟陛下不亲近,与兄长们还是有点交情的。”

聂焉骊摇摇头:“他自幼离开金陵到这里,天下除了丹霄宫内,没什么人知道西亭王的模样,这是真的。”

“是因为他不愿与旁人往来?应当不至于。”林熠疑惑道。

“是陛下的意思,这是萧桓执掌鬼军、坐守丹霄宫的条件。陛下虽说已把从前的传言放下了,心里到底还有忌惮,萧桓不露面,威胁就小很多,毕竟朝中没人会扶持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看来永光帝是真的对这个七王爷感到棘手,林熠想象着永光帝无可奈何的抓心挠干模样,不由好笑。

早知今日,从前把萧桓当成普普通通的孩子好好养大不就好了,平白让萧桓受了这么多苦,活该。

萧桓这一去,说是十天回来,却到期未归,林熠把丹霄宫里的一群瑞鹤都喂得对他脸熟了,实在纳闷,便问夜棠。

夜棠刚收了海东青送回来的军报,她也奇怪,王爷对小侯爷无微不至,这些天竟一张字条也没给林熠传回来。

“将军在阴平郡……后续事宜有点麻烦,得过几天回来。”夜棠展开奏报信笺。

林熠莫名其妙:“什么”

夜棠道:“那的官员出了名的媚上欺下,出了事管不动,将军就多驻扎几日,盯着他们把该收拾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林熠抱着手臂,疑惑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需要他亲自盯着?他是不是不想回来?”

夜棠支支吾吾,林熠那双黑眸子实在看的她说不出唬人的话,只得实话实说:“这种事,将军一般留几个人就是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

林熠平静片刻,连哄带夸忽悠着夜棠答应带他去找萧桓。

容姑姑看着林熠和夜棠往丹霄宫后山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聂焉骊在旁笑道:“姑姑在担心什么?”

容姑姑道:“王爷和从前的锦妃,性情如出一辙。”

她眼里尽是无奈,对聂焉骊笑笑:“阮墨,你是多情的人,也最该明白,锦妃与陛最后下决裂得有多彻底,从前就有多深情。”

聂焉骊想了想,摇摇头道:“锦妃错付一生,可小侯爷不是陛下,姑姑无需这么担心。”

夜棠和林熠换上鬼军军服,乘船出了大营,到阴平郡外鬼军驻扎的地方,已是傍晚。

反贼乱军已平定,临时驻营的地方一派安静,鬼军军士训练有素,夜棠打听过后,林熠便直接到湖边去找萧桓。

他本来有一肚子问题要问萧桓,可到湖边看见眼前情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片湖泊宁谧无比,鬼军清散驻营地方圆四里的闲杂人等,湖水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暮色四合,栖霞晚照,万顷平波如镜,湖边几块大石头边整整齐齐叠放着衣物。

而湖水不深不浅处,一人正往岸上走来,身形修颀,肌肉紧实漂亮,脸上覆着一张玄色面具,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绸袍,腰间绸带松松系住,已被湖水浸湿,贴在线条健朗的身躯上。

林熠站在岸边看着他,萧桓也看见了林熠。

他走到水面堪堪没过腰际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身上的水不断顺着湿发和绸袍滴入水面,整个人宛如传说中的鲛人一般。

“怎么来这里了?”萧桓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湖水轻动声和林间风声阵阵悦鸣。

“……你怎么走的时候不留句话?”

林熠抬眼看着萧桓,绚丽霞光在他身后,水波粼粼,这人如画中人一般。

第42章:湖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片刻,林熠脑海一片空白,一会儿赞叹一下萧桓身形真漂亮,一会儿又不知该说什么。

萧桓站在湖中,面具遮住他的表情,也遮住他俊美之极的脸,林熠上前几步,微微漾起的湖水拍到他脚尖前又退回去。

“将军怎么在这里沐浴?”林熠低头看看那叠衣物,“湖水不凉么?”

“在外驻营,不需讲究那么多。”萧桓答道。

“……生气了?”萧桓一步未动,站在水中看着林熠。

林熠沉默不答,有点烦躁,干脆几下脱去外袍,也只穿着一身单衣,戴着银色面具,光脚一步步走到湖中。

湖水亦打湿了他的单衣,他趟进水里,走到萧桓身边,两人皆戴着面具,在齐腰深的湖水中对视片刻。

林熠转身伏下去如鱼儿一般划入水中,往湖心缓缓游去。

他骨骼线条漂亮的踝腕在萧桓指尖一触便离开,萧桓手指微微一动,有一瞬很想轻轻握住,想摩挲过曾经每一寸都极其熟悉的皮肤和骨骼。

萧桓也转身跟着他,林熠游得极慢,萧桓就踩着湖底卵石迈步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直到水面没过半个胸口的深度,林熠灵活地在水里一转身,绕着萧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萧桓面前,萧桓伸手扶着他站好。

他比萧桓低一些,水面便没过了大半个胸口。

林熠鬓边沾了水珠,他不比鬼军中的人,带着面具总有些不习惯,萧桓伸手轻轻摘下他的面具。

林熠微微仰着头,问道:“萧桓,你是不是讨厌景阳王?”

萧桓道:“何出此言?”

林熠抬手触了触萧桓的面具:“因为我说过认识景阳王之后,你就不大高兴,早上才哄好了你,中午你就带兵走了,一句话也不留下……”

萧桓轻轻握住林熠不老实的手腕,也不解释,只淡淡道:“这么说也没错。”

“那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他,行不行?”林熠笑道,“你不要跟我生气。”

林熠一身单衣也彻底湿透,劲挺的身形毕现,仰起头时脖颈线条修长漂亮,萧桓一手仍握着林熠的手腕,另一手抬起,将沾在林熠颈边的黑发拨开,指尖掠过他的皮肤,林熠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萧桓道,“那天军报送来已迟了一日,耽搁不得,便直接走了,以后一定跟你告别再离开。”

林熠一低眼就能清楚看见萧桓松松披在身上的白绸袍,领口微敞到腹部肌肉线条处,身上隐隐可见数道旧伤疤,便添了几分力量感。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熠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太缠人了。

萧桓抹去林熠额角的水珠:“我明白,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林熠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扶着萧桓肩膀,凑过去看着他:“七王爷,你又调戏本侯?”

萧桓轻笑,怕他脚下滑,伸手揽住林熠腰后:“小侯爷太会哄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林熠微微踮起脚,与他离得极近:“小爷的甜言蜜语可不能白白听。”

萧桓低下头,冰冷的面具便贴在林熠额头,鼻尖抵着对方,他压低声音笑道:“姿曜从不亏本,这回又要如何?”

林熠被他揽着腰际,微微后仰着,看着面具下那双风华无限的桃花眼,便狞笑道:“真想知道?可不许反抗。”

他张狂地把手探进萧桓衣襟,在他腰腹上摸了一把,又抬手勾着萧桓脖子,扬起下巴亲在面具眼尾处,如同隔着面具吻在那颗痣上。

萧桓浑身一僵,发觉自己彻底低估了林小侯爷的流氓程度,他手臂蓦地收紧,正要转身就跑得林熠冷不防被揽得贴在一起,隔着湿冷薄衫,体温清晰可感。

萧桓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林熠:“林姿曜。”随即修长的手指掠过衣摆下林熠的后腰,在湖水中燃起了一串微弱火热。

林熠知道自己玩脱了,他水性一般,本想做了坏事就溜,这下根本挣不开,只得连连认错:“这儿不合适,王爷改日再报复回来罢。”

萧桓笑道:“今日事今日了,你看怎么办?”

林熠被他低沉声音蛊惑一般,呼吸也错了半拍,咬咬嘴唇,眼睛一眨,作无力状耍赖:“缙之,我错了……你要什么,等回了丹霄宫都给你。”

萧桓反被他放软身段倚在身上,撩拨得几乎失控,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姿曜,来日可别后悔。”

林小侯爷便该庆幸他家七王爷视他为至珍至宝,否则今日出不出得此湖还是另一说。

林熠随萧桓上了岸,想起冲动之下进了湖中,却没有衣物可换,便大剌剌除了湿透的单衫,直接穿上外袍。

萧桓本想把他那身将军袍给林熠,林熠却不答应,盯着萧桓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林熠重新覆上那张银色面具,一身绯红衣袍,领口一小片苍白皮肤延伸到衣领下,乌发湿淋淋的,冶艳之极。

萧桓看着林熠就想到他这身红衣下可是什么也没穿,回营之前便命令营中所有人回避一刻钟,直到他拉着林熠回了大帐。

“这边的事情还需多久啊?”林熠被萧桓催促着换上一身鬼军军服,长腿伸展了坐在案前席子上,萧桓坐在他背后靠着矮座,取了帕子给他擦拭头发,他懒洋洋闭着眼睛,嚣张得不行。

“明日就回大营,你也该去金陵了。”萧桓手上动作力道适中,低头看着林熠一脸惬意,嘴角不由弯起。

“啊,算算日子,再不去是不行了。”

林熠朝后靠在萧桓身上,仰头望着萧桓面具下的下颌弧度,帐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便抬手摘去萧桓的面具。

“陛下大概会让你住在宫里。”萧桓说。

林熠点点头,永光帝对他一向不错,把他当小辈疼爱,每次例行去金陵时,都会安排他住在宫里。

“那你呢?你应该从不在宫里留宿的,我爹说从前见到你,都是来去匆匆。”

林熠仰头靠在他肩上,萧桓手里锦帕仔细拭着他脑后发丝。

萧桓怀里简直是这世上最舒适的地方,林熠自从发现这一点,就常常放肆地往人家身上靠,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仗着自己年纪不大,更仗着萧桓对他脾气好。

“没错,我从不在宫里住,不过在金陵有一座宅子,偶尔会留宿。”萧桓说。

“那怎么办,是我出宫去住,还是你进宫来?”林熠低头把玩着木梳,开玩笑道。

萧桓放下锦帕,轻轻把林熠圈在怀里,低头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林熠发顶:“到了金陵还要睡本王的床榻?”

林熠摇摇头,循序渐进四个字最为致命,林小侯爷丝毫没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感到有点倦了,懒得动,干脆闭上眼睛就这么倚着萧桓:“不光睡王爷的床,重要的是王爷本人……萧缙之,我估计现在让我自己睡,都会失眠。”

鬼军次日拔营返回江州大营,阴平郡官员战战兢兢相送,但已经晚了,林熠把他们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督促萧桓多写几封折子。

“安顿不好饥民,又平不了乱军,把事情拖得无可收拾,这帮人腰圆肚肥,唯独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缙之,那天小爷我差点就倒在反贼刀下了,这死法够憋屈,你可得在折子里骂狠点。”

“林小侯爷,你这是公报私仇,给本王吹枕头风?”萧桓看着林熠愤愤地给他磨墨铺纸,挑眉问道。

“吹枕头风怎么,相公不心疼奴家了?”林熠把笔递到萧桓手里,誓要盯着这封折子完成。

萧桓知道他是开玩笑,摇摇头,蘸墨落笔,字迹遒劲洒脱。

此行回到江州,未留几日,顾啸杭和封逸明的信又催到江陵城内,萧桓却还要处理一批军务,林熠便先行赶往金陵。

金陵是江南最繁华之地,丹霄宫所在的江陵城仙气多一些,金陵却是楼肆林立,钟鸣鼎食之盛,金冠玉驾之尊,又有上百佛寺道观兴盛坐落。

市井纸醉金迷,秦淮的水映不完勾栏琉璃灯笼红,佛道虔诚香火,烟雨缠不尽慈悲道法众生相。

林熠打马而过,街边歌栏酒肆胭脂佳酿的味道,贩夫走卒叫卖声,来往车驾无不是雕花锦绣,简直迷了眼。

规矩还是要讲的,他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

重重朱墙碧瓦之间,水雾打湿的青砖宫道,百步玉阶雕龙啸刻,奉天殿内高高在上的御座,永光帝比他印象里年轻一些。

这位皇帝面容端正,四十岁的年纪,一身明黄王服,鬓边微白,年轻时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到这几年,正是心境已转,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看着座下江山和众臣的眼神也深不可测起来。

“陛下,贵妃。”林熠周正一礼,姿态极好看。

“烈钧侯,孤还是习惯叫你小熠,几年见一回,就长这么大了。”

永光帝见了他,心下喜欢,笑呵呵召他上前一些,二话不说先赐一堆金玉绫罗。

御座旁另有一人,明眸顾盼,端艳生姿,钗鬓锦绣的打扮,倾国容色,温温柔柔坐在永光帝身旁,正是最得宠的洛贵妃。

“这孩子精神气不同,英武挺拔,当真难得。”

洛贵妃笑起来格外柔丽,眼睛干净,明艳与天真在她身上毫无瑕疵地混合起来。

“阙阳嚷嚷着选驸马,选了这么久也没个合得来的,若小熠能合适,孤也就放下一桩心病。”永光帝道。

一想到阙阳公主,林熠就后脊一凉,险些笑不出来,洛贵妃在旁抿嘴一笑道:“陛下说笑了,阙阳公主不爱会武的,小侯爷却是武艺高强。”

“贵妃娘娘说得在理。”林熠果断附议,不用林斯鸿提醒,若要把他跟阙阳绑在一起,他宁愿再中一次折花箭。

幸而永光帝也只是半开玩笑,摆摆手:“都是年轻人的事,让她自己折腾去罢。”

第43章:金陵

林熠面圣领赏礼数尽到,永光帝便放他出宫去,临走照例赐了牌子,这段时间但凡在金陵,林熠出入皇宫可方便许多。

永光帝对他好,林熠知道,是仍把他当半个小孩,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他真正接手昭武军的力量,这种温情便会迅速蒸发。

林熠出宫,便按约定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

多数贵族子弟,不论来自何处,但凡家里品级身家不错的,都在金陵或金陵附近置有宅院,每三年一度入皇都,也基本住在自家宅子里。

顾啸杭和封逸明也不例外,两家在金陵的宅子买得挨在一处。

烈钧侯府和林斯伯却不同,从未在金陵置过寸土。

这是林家的表态。林斯伯一贯对皇室敬而远之。林斯鸿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中透亮。侯府和皇室之间始终是君与臣、军权与皇权的关系,到了金陵,事事就要把握好分寸,不该沾的,就算皇恩再浩荡,也绝对不沾不碰。

林熠直奔顾家宅子,顾啸杭和封逸明早就在门外等他,封逸明一见他就拉着他叽叽喳喳,笑得梨涡俱现:“哎林熠,你不知道,顾啸杭每天念叨一百遍,你一开始还回几封信,后来不回了,把他气坏了。”

封逸明转头去看顾啸杭,见后者脸有点沉,一下子收敛许多,仍是打趣道:“你看,要发作了。”

林熠转头看顾啸杭,笑笑道:“咱们说好了金陵见面,这不是来了么。”

顾啸杭接手家中生意早,从前是三人之中最老成稳重的。他蹙眉问:“林姿曜,你和阮寻这阵子一直在一块吗?”

林熠毫不见外地迈进顾家宅子厅内,拿起案上瓷碟中的杏子咬了一口,点点头道:“是啊,去北大营一趟,到了江州,他回家,我来找你们啦。”

顾啸杭把瓷碟抽走,林熠再一摸摸了个空,他不无质疑地道:“林姿曜,江州阮氏盛名在外,但一贯神秘得很,背后指不定是什么人,你跟他走得太近,不免冒失了。”

这话真没错,萧桓的身份岂止是不简单。

林熠跳过去从顾啸杭怀里抢了一把杏子,摆摆手道:“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和他交情已摆在那,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没什么用。”

顾啸杭拿他没办法,封逸明附和林熠道:“顾啸杭,你就是权衡太多,跟老头子似的心思深沉。”

顾啸杭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心思不深沉,把你卖了还得给别人数钱。”

封逸明不以为意,丹凤眼笑意吟吟:“我家没有生意也没有兵,有什么可图的,来了就当玩儿嘛,你要教训就教训林熠好了。”

江南院落小楼雅致,白墙黛瓦,隔窗照竹,金陵城里没有大人管着,三人自在悠闲斗嘴打趣,廊下燕子飞进飞出,院中一株凌霄花开得正好。

微潮的轻风穿堂而过,少年时光似水,林熠忽有一瞬无忧无虑的感觉。

却未得浮生半日闲,门外忽然一声通传:“太子驾到——”

三人互相看了看,林熠十分淡定,起身展了展袍子,一同出去迎驾。

太子萧嬴,面貌与永光帝肖似,周正俊朗,萧家人身上惯有的尊贵之势,一身淡色衣袍,金冠束发,修朗谦和。

“恭迎太子。”林熠三人与府中仆从行了礼。

“都是同辈人,无需多礼。”太子上前虚虚一扶林熠,对顾啸杭和封逸明微笑颔首。

林熠他们和萧嬴关系一般,每次同批入金陵的世家子弟数不过来,自有成群想要亲近这位太子的,林熠也不凑这个热闹。

几人进了厅内,仆从奉茶,萧嬴微服而来,便没有摆架子:“见了你们几个,便知瀛州人杰地灵。”

顾啸杭道:“太子殿下过誉,金陵皇都最是人才济济,俊杰辈出。”

萧嬴笑笑,俊朗眉目甚是友好,话里有些惋惜:“从前你们来,都没什么机会说话,但孤对你们印象很深,这回是你们成年之前最后一次按例来金陵,再不熟络熟络,日后怕没什么机会,岂不可惜。”

萧嬴的意思很明白,顾啸杭和封逸明一礼:“殿下盛情,倍感荣幸。”

林熠笑了笑,不咸不淡又情真意切地道:“日后为朝廷效力,都是一条心,殿下不必那么伤感。”

萧嬴端详林熠,叹道:“北疆昭武从来是大燕国边陲砥柱,烈钧侯年少英姿,将来定不输林将军。”

林熠笑嘻嘻摆摆手道:“我爹总嫌我不务正业来着,从今起便得发奋图强啦,但愿不辜负殿下厚望。”

林熠的答复很含糊,但毕竟是初次单独谈,太子对他的态度也算满意,邀他们到金陵城中茶楼一叙。

顾啸杭和封逸明却领到旨意,永光帝召见,只得先去宫里。

林熠便随太子车驾穿过繁华街市,庸熹茶楼门面雅致,虽在闹市却兀自取静,琴瑟悠悠。

他沿途注意着金陵城内熙熙攘攘人群,天下最华贵的锦缎、最奢靡的珠宝,大约都集于此地。

“金陵城总是盛世气象。”林熠随太子步入茶楼。

“盛世亦少不了林家这般忠君卫国的良臣将门。”萧嬴看看林熠,神色中颇为欣赏看重。

“殿下看得深远,林家时时谨记肩上大责。”林熠笑笑,对太子的暗示拉拢之意不置可否。

萧嬴身为太子,一贯对永光帝的意思不违逆,永光帝觉得军权应当收紧,萧嬴也就顺着他的心意,并不在乎这对边关局势会有什么影响,单这一点,林熠就不会倾向于他。

茶楼内已候着几人,皆是金陵城中望族子弟,锦衣华服,说说笑笑间与太子显然很熟悉。

林熠一进来,气度姿容瞬间压过这些贵族少年,众人对他也有印象,萧嬴简单介绍几句,少年们彼此就知道对方身世背景。

一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至少表面上相谈甚是热闹,这群金陵城纨绔之最、显赫之最的少年们,聊起来话题五花八门,总结起来多数是斗富比阔、香软娇红。

林熠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萧嬴任他们讲,喧哗中便与林熠不时碰杯,倒都是谈些正经话,大伙知道太子看重这他,也都与他和乐融融。

其中一名丰国公世子,亦在皇都羽林卫任职,名叫吕浦心。

他姐姐正是后宫盛宠眷浓的丽贵妃——上一回撺掇永光帝收缴三大氏族生意的妖花妃子。

吕浦心认出林熠,一开始还因他是太子的客人而十分收敛,后来众少年偏要在茶楼饮酒,吕浦心喝了点酒就藏不住性子,嚷嚷着使得众人轮番去敬林熠。

他盯上了林熠,林熠心下清楚怎么回事,亦是看在萧嬴的面子上才喝了两轮。

太子萧嬴看不下去:“吕浦心,平日里闹就闹了,今天难得侯爷来聚,莫要太过火。”

吕浦心转了转手上扳指,借着醉意,拿茶碗注了满满一碗烈酒递到林熠面前:“侯爷初来乍到,咱们这里的规矩,喝了就是自己人。”

旁边的少年们纷纷来起哄,林熠瞥了一眼吕浦心,笑道:“金陵城玩的多是风雅,何时有这种规矩了?”

吕浦心意味深长挑衅道:“也罢,林家连犷骁卫都能轻松打发回来,侯爷看不上这一碗酒,也在情理之中。”

萧嬴蹙眉:“别胡闹。”

林熠还什么都没做,吕浦心却自己送上门来。

林熠抬眼看看他,压下眼底暗色,似笑非笑道:“倒不是看不上这碗酒,我是看不上你。”

少年们瞬间爆发出哄笑,幸灾乐祸晃着吕浦心肩膀:“哈哈哈哈北大营就是不一样,金陵的玩笑还是软了点。”

林熠转眼又变了脸,笑嘻嘻打了个响指:“开个玩笑,吕世子别介意。”

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被林熠一记直拳打回脸上,吕浦心脸色唰地就变了,又不好动怒,就连萧嬴也有些忍不住笑意,劝了两句作罢。

林熠知道这吕浦心的针尖儿大心眼,必定是把他记下了。

百无聊赖应付了这一场,散时已是傍晚,正琢磨着是去宫里住还是去顾啸杭家住,太子车驾在他身侧停下:“侯爷若回宫,孤可带你一程。”

林熠琢磨片刻,上了马车。

萧嬴顺路带他回宫,入宫后两人道别,林熠随宫人往挽月殿去。

从前来金陵,便都是住在挽月殿,这回永光帝仍是给他留了这一处。

半路上,宫人来传口谕,永光帝召林熠去奉天殿。

林熠皱皱眉:“公公,我一身酒气,这么去不大好。”

永光帝身边的钱公公在了解陛下心思不过,亦知这位小侯爷的地位,摆摆手:“无妨的,就是随便说几句话儿。”

林熠只得被他半路带去了奉天殿,夜色如水,飞檐宫壁广阔无垠,映出一座座庄肃的影子。

一入殿内,林熠已经打起精神,免得酒气混着胡话惹麻烦,却抬眼间看见熟悉的背影。

殿内仆从屏退,永光帝坐在案前,对面是一名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底暗纹将军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宽肩窄腰,修竹之姿,正是萧桓。

林熠目光掠过萧桓的背影,步履未停,神色如常到案前一礼:“陛下召我有何事?方才喝了点酒,还望陛下恕臣失礼。”

第44章:邪诱

永光帝笑笑,招手让他坐下:“这点小事有何可怪罪的,过来。”

林熠目不斜视,规规矩矩与萧桓并肩落座,假装不经意侧头看,萧桓覆着面具,亦看了看林熠。

林熠饶有兴味地道:“这位是?”

看着林小侯爷精湛的演技,萧桓眼底略带笑意。

永光帝垂着眼睛翻看奏折,淡淡道:“酆都将军——怎么,不认识了”

林熠心下一寒,呼吸滞了片刻。萧桓什么也没说。

先前忘记商量这茬,若说烈钧侯和酆都将军早就认识,于永光帝而言,绝不是什么佳话。

林熠镇定地笑着去看永光帝,帝王那双深邃的眼正意味不明地打量他。

兵不厌诈,陛下这是玩笑、试探,还是知情后动了怒?

林熠迅速下了决断,摇头笑道:“真是酆都将军?陛下说笑了,这般神秘的人物,我怎么能认识?”

永光帝凝肃神色敛去,大笑几声道:“如今不就认识了?也是赶巧,这段日子他都在金陵,你们提前见一面也好。”

林熠背后都落了一层汗,笑嘻嘻道:“大将军从不轻易露面,这回怎么破例了?”

永光帝合上折子丢到一边,道:“从前他不愿露面,如今心意转变,寡人也宽心些,大将军毕竟是要职,隐世总不是长久之计。”

林熠脑海里电光火石,旋即明白过来,原来永光帝不希望萧桓以七王爷的身份露面,但酆都将军是可以的。

可萧桓上一世除了带鬼军出兵,自始至终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几次,这次为何改了主意?

聊了一阵子,二人便打算告退,永光帝揉揉眉心:“今天已晚了,还要出宫去住?”

这话是问萧桓的。

萧桓沉默片刻,开口道:“留宿宫中也可。”

永光帝有点出乎意料,但见萧桓态度软化,他心情却不错:“好,好,就住下罢。”

钱公公上前道:“陛下,按理,大将军该宿在青阳殿,现在命人去收拾,还需将军等待一阵子。”

永光帝微微蹙眉,萧桓素来不在宫里住,如今愿留一次,却还要临时收拾,一下子显得他们父子之间疏离日久。

林熠搁下茶盏,笑吟吟解围道:“大将军若不嫌弃,挽月殿倒是还空旷,反正都是皇宫里,沾着陛下的福气,哪个殿也不重要。”

萧桓从善如流,思忖片刻点点头:“如此也好。”

萧桓没有顺势离宫,永光帝就很满意了,此刻也没什么异议,便让二人早些休息。

出了奉天殿,宫人在前打着灯笼引路,二人沿途没有说话,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花间露水轻落泥土中,皇宫静谧之极。

待到了挽月殿,依照林熠的习惯,院子内外只留了个把宫人,前前后后没什么需顾忌的,林熠客客气气邀请萧桓,朝他单眼一眨:“今日初见大将军,不如一起喝杯茶再睡。”

萧桓忍住笑意点点头,林熠便带他径直入了寝殿,大门一关,林熠伸了个懒腰,拉着萧桓坐在桌边:“可不得了,陛下那一问,幸亏我机智。”

“演得像模像样,还以为小侯爷转眼不认人了。”萧桓打趣他。

林熠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萧桓的面具:“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军中事情不多,收个尾而已。”萧桓抬手握着林熠的手,轻轻摩挲。

林熠微微闭了闭眼,眼尾泛红,方才在永光帝跟前拼命保持清醒,此时一松懈,醉意就止不住。

再这么喝一阵子,他的酒量就可比前世了。

“怎么一来金陵就喝这么多酒?”萧桓在奉天殿内就闻见林熠身上酒气,显然是数种酒搀着烈酒,这喝法不醉也难。

林熠睁开眼睛坐好,轻轻挣开手把萧桓的面具取了下来 。

他眼中醉意,却更有一层淡淡寒冽,嘴角泛着轻笑,苍白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妖惑:“怎么办,你不在旁边,我就被坏人灌醉了——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萧桓心里被这羽毛一般的语调扫过,怒意、惊讶混合着一丝不明涌动的情绪。

这话里浅浅的狠毒略显诡异,不像是活泼讨喜的林熠会说的,他这副模样简直勾人,一身红衣衬着那危险又脆弱的眉眼,如同要诱惑萧桓为他赴汤蹈火。

面具后萧桓的脸如刀刻斧凿般美好,林熠的眼神暖了一些,萧桓问他:“谁灌你了?”

“今天跟太子认识几个朋友。”林熠敛了眸子,“国公世子,羽林卫的吕浦心。”

萧桓闻言蹙眉,林熠把玩着将军的面具,笑道:“方才我开玩笑的,这人我自会收拾。”

萧桓望着他不语,他方才话里杀机绝非玩笑,林熠一到金陵就变了,身上那份天真嬉笑只是伪装的道具,浑身戒备的铁甲和尖刺,别人察觉不到,萧桓却都看在眼里。

就连面对萧桓,也疏离了些。

林熠来金陵,是带着恨的,这并不出乎意料,意外的是先前竟丝毫未让他察觉。

“姿曜,你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萧桓没问别的,只是这么说。

“咱们是朋友,所以更不能忘了你的身份。”林熠垂着眼摇摇头。

他站起来转身,起得猛了,略晃了几晃,萧桓上前扶住他:“你来金陵要做什么?”

林熠顿了顿,转身扬起下巴看着萧桓,抬臂环住他颈项,轻嗤笑道:“来做坏事,也做好事……其实从前人人说我狠毒,也不全是栽赃。”

萧桓心里便有了猜测,金陵城内不乏林熠的敌人,从前林熠和昭武军所蒙受的苦难,半数来自于皇都内的权臣。

上一世林熠曾回朝一次,那一次在朝中掀起一阵暗地里的腥风血雨,萧桓亦知其中关窍。

即便不为报仇,只为防范旧事重演,林熠提前下手也是情有可原。

让他心情复杂的是林熠隐藏得如此之深,又庆幸他到底愿意透露些许,终究是信任自己的。

“宫中还是要避嫌的,将军,我就委屈一下自己睡罢。”林熠低头又在萧桓颈边蹭了蹭,赶人也赶得歪理十足。

若不是饮酒伤身,萧桓是很喜欢林熠醉后撒娇占便宜的模样,他把林熠扶到床上安顿好。

挽月殿院内寥寥宫人,早就被萧桓换成了自己的人,但林熠心有防备,萧桓便让他自己安静睡下,离开到偏殿去休息。

翌日一早,林熠却打着问候大将军的名号窜到偏殿,关上门就一溜烟跳到床上,本来一堆叽叽咕咕的话要唠叨,却趴在一旁看着萧桓的脸就一个字也没说。

这赏心悦目的眉眼,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位,那眼尾的痣尤其精巧,几天未见更养眼了,林熠侧躺着单手撑着脑侧,尽情欣赏个够。

萧桓实在忍不下笑意,睁开眼睛道:“看够了?”

林熠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不好意思了短短片刻,就埋头扎到他肩膀边,手里比划着给他讲这几天的事。

林熠从前在军中,与同僚们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也惯了,未曾与谁这么亲密过,只怪萧桓太好看,林熠本能地就十分享受黏在他身边的时刻,而这人纵容自己无度,更让林熠上了瘾一般放肆。

“太子有意笼络你。”萧桓道。

林熠只略略提了几句太子萧嬴去找他的事,萧桓便心下明了。

林熠试探着道:“你哥要拉拢我,态度还挺诚恳,你说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萧桓伸臂把他揽到怀里:“这么多天的便宜不能白让你占,本王当然不同意。”

林熠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本侯也不是负心人,吃干抹净以后定会对你负责的!”

萧桓捏捏他脸颊:“四舍五入也算吃干抹净了,侯爷打算什么时候负责?”

林熠趁机把爪子伸进锦被里,顺着袍襟钻进去,贴肤搂住萧桓的腰,惬意道:“本侯姿色亦属上乘,咱们谁也不亏嘛。”

涉及太子的话题,林熠有意避开,萧桓毕竟是皇族一员,上一世林熠并不知道金陵御座最终花落谁手,萧桓对此不感兴趣,不代表他就能置身事外,林熠不想因此产生不愉快。

萧桓上一世有无参与皇位之争,林熠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萧桓未对昭武军甚至定远军有任何不利,这就足以让他接受萧桓。

七王爷这回入宫,难得没有即来即走,永光帝唤他去下棋,林熠顺路一起,去请了安便先出来。

萧桓被皇帝留下,林熠也不能跟皇帝抢人,溜溜达达去御花园逛。

今日御花园并不冷清,羽林卫、犷骁卫皆在,宫人们也来来往往,正是为过几天的百贤宴做准备。

各州各地望族重臣之子,每三年分批次入金陵,宫中皆会照例举办百贤宴相迎,以示永光帝对这些未来中流砥柱们的看重。

与新科登举后款待入朝的人才不同,百贤宴上没有寒门子弟,地方官员贵族的心肝宝贝们若出了岔子也不是开玩笑的,何况这百贤宴上来的都是半大少年,最容易闹出事情,宫中每每筹备时就如临大敌,羽林卫、犷骁卫齐齐上阵,但求不出差错。

林熠一见园内穿梭不止的人影就有点烦躁,打算从偏僻小径绕出去,走到一处灌木岔口,一名羽林卫险些和他迎头撞上。

羽林卫正要开口呵斥,抬眼见林熠衣着相貌显然是贵人,便有些慌张地敛首道歉,让到一边。

林熠一看不是吕浦心,也就没搭理,笑道:“羽林卫如今这么有礼貌了,犷骁卫也该学学。”

擦身而过时,林熠闻见一股淡淡香味,香得有些奇异,他走过一段,回头看向那羽林卫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眼。

第45章:陷阱

御花园池榭旁,昨天灌醉林熠,被林熠一句话扇了脸的丰国公世子吕浦心,今日穿着一身羽林校尉衣甲,背着手吩咐手下人,一众羽林卫得令便四散开去筹备园内布防。

一名亲信小跑着过来,低声禀报道:“那小侯爷方才进了御花园,走的是青松苑内小道。”

吕浦心整了整腰间扣带,思忖片刻道:“让你准备的人怎么样了?”

亲信笑里不乏谄媚:“早已提前准备好了,大人您看……”

吕浦心冷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也不错,动手吧。”

旁边一傲慢不耐烦的声音道:“那边的几个怎么干活这么慢?”

吕浦心推了亲信一把,催他去办事,转头循声换了副笑脸:“卢副使,有一阵子没见了。”

那人正是卢俅的侄子卢琛明,前些日子刚担任犷骁卫南副使一职,一身暗底锦绣纹犷骁卫制服,比先前的华丽袍子简洁多了,仍显得恹恹的,吊梢眼看人更是往下看。

卢琛明半笑不笑地踱过来,瞥了眼吕浦心亲信离开的方向,道:“吕世子方才忙什么呢?”

吕浦心顿了顿,笑道:“左不过吩咐手下人利索点,别拖后腿。”

卢琛明爱答不理地应了声,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跟吕浦心有一句没一句聊天打发时间。

羽林卫是皇室近卫,多半是皇都官宦子弟出身。

犷骁卫则是御前亲信,是永光帝御座旁的爪牙,里面的人是有实力的,论地位也更高些。

二者其实谁也不服谁,但总的来说,犷骁卫还是高出不止一头,看羽林卫一群少爷兵如看绣花枕头,根本不是一回事。

吕浦心在卢琛明面前也一贯客气些。

羽林卫虽是一群绣花枕头少爷兵,却身在皇城,一贯又不把戍守边境的定远军和昭武军放在眼里。

金陵城里独特的鄙视链,就是犷骁卫看不起羽林卫,羽林卫自认为高贵于诸军大营。

林熠不远不近跟上那名羽林卫,假山石旁,羽林卫低头进了拱洞,又迅速出来,正要离开,拱洞内跟出来一名小宫女,颤声道:“大人能不能……”

今日御花园内忙碌得很,宫女基本被指派到另一片干活,轻易不会和近卫们混在一起。

那羽林卫回头冷冷看了宫女一眼,宫女立刻噤声,规规矩矩一礼,转身抱起一篮花枝站在一旁敛首让路。

羽林卫匆匆离开,宫女左右看看无人,也强忍着恐惧打算离开。

林熠不紧不慢走出来,正挡住那小宫女,一身绯红云雾绡,英朗俊美,笑意和善:“这花剪得不错,你是爱花之人。”

他伸手从宫女挎着的篮子中拾了一枝海棠,绛红花朵或开或含苞,浸着蒙蒙润意,方从枝上仔细挑着剪下来。

小宫女看了他一眼,思索着方才的事有没有叫这贵族少年看去,不敢再抬眼,浑身发颤:“大人……”

林熠拈着那枝海棠迈步便走到宫女身后,错身的一瞬间,毫无察觉就从她袖中掠出一只瓷盒,瓷盒密封,仍掩不住屡屡奇异香气。

“你是丽贵妃宫里的?”

宫女不明所以回头,一见那瓷盒,几乎哭出来,立刻就要跪下:“大人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瓷盒里不是别的,正是丽贵妃千方百计弄进宫的春生蛊,传闻此蛊可使女子娇美更甚,盛宠不衰。

丽贵妃上一世就曾痴于这些禁术,获得了帝王宠爱,最终也栽在这上面,她当朝被侍卫杀死的那天,整个金殿内都是那股奇异的香气,林熠在场,对此印象深刻。

林熠迅速扶住她不让她跪下,低声道:“你办这差事,可知自己活不过三天?”

丽贵妃派人办这些事,不会支使身边亲信去做,亲信亦有背叛的时候,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背叛。

这宫女来接头取蛊,便活不了多久了。

宫女红着眼睛看他,已经崩溃,只好垂死挣扎,哽咽道:“我都知道……可我家里实在没办法,求大人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你叫什么?”林熠问。

宫女咬咬嘴唇,答道:“阿琼。”

林熠笑笑,黑曜石般的眸子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阿琼,丽妃虐待你?”

阿琼下意识想摇头,可看见自己腕上露出的淤青,只好点点头。

林熠垂眼看见她手腕上露出的斑驳淤青,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为家人性命恳求自己,松开她,神情认真:“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宫女一刹惊愕,又看他:“真……真的?你想要什么?”

她在宫中久了,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凡事必有代价。

林熠把那枝海棠放回她的篮子中:“什么也不要,你是个好姑娘,快走吧。”

阿琼抬眼看他,片刻后知道是真的,擦擦眼泪深深一礼:“奴婢阿琼,多谢大人,恩德来世再报。”

林熠把瓷盒还给她,心中思量着怎么处理丽贵妃的事。

阿琼藏起春生蛊刚离开,小径另一头走来一名俏丽宫人。

那女子到林熠面前几步,忽然身子一软倒下去,抬手抓住林熠衣摆,脸色发白,仍不掩姿色,软声道:“大人恕罪……我……”

林熠略讶异,并未去扶她,垂眼道:“怎么,不适?”

俏丽宫人捂住腹部,颦眉薄汗甚是惹人怜:“疼……”

林熠被她攥着衣摆,见她倒不像装的,便道:“你松手,我给你叫人。”

女子抬眼看他,泪眼朦胧,可磨磨唧唧就是不松手:“多谢大人。”

青翠灌木小径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道:“做什么呢?有没有规矩?”

那女子一下跃起扑进林熠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林熠明白有诈,立即攥着她手腕就是一拧把她拽开,两人拉扯间,已有一批羽林卫和几名犷骁卫冲过来。

女子立刻尖声哭道:“求大人放开我……”

林熠:“……”

他冷笑捏着那女子纤弱脖颈就把她掀到地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抬眼间已被羽林卫团团围住。

“何人在皇宫生事!”

吕浦心和卢琛明来得恰到好处,吕浦心看着地上梨花带雨、衣衫不整的女子和一脸冷漠的林熠,皱眉头问:“怎么回事?侯爷这是做什么?”

那女子爬到吕浦心脚边就哭诉:“大人,这位公子拦下我,我不让他碰……他就……”

吕浦心吸了口气,嘶了一下:“侯爷,这可是皇宫,怎么能胡来?”

卢琛明也一眼就认出了林熠,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幸灾乐祸:“小侯爷到哪里都这么威风,轻薄宫人可犯了律例,羽林卫就算管不了,犷骁卫也得管。”

他话音落,一个手势,闻讯聚来的犷骁卫也围了上去。

“看来上回揍你们不够过瘾?”林熠似笑非笑看了看他们。

“烈钧侯的威风耍不到宫里,昭武军的威风也耍不到金陵城内!”吕浦心不屑道。

吕浦心听他话里有话,侧头看了看卢琛明,想起犷骁卫前阵子去了瀛州,猜到林熠跟卢琛明有什么过节。

正合他意,虽不大看得惯卢琛明,但眼下先收拾了林熠再说。

“凭她一句话,就定了本侯的过错,吕世子、卢世子,公报私仇也别这么明显吧?”

林熠着手臂,漠然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周身被羽林、犷骁二卫围得铁桶一般,目光盯着吕浦心没有动。

吕浦心冷哼一声:“眼下事实明摆着,侯爷有什么要说,王法公道,待到堂上再说罢。”

言罢一挥手,羽林卫便要上前押下林熠。

林熠身为烈钧侯,入宫可佩剑,冶光剑却不出鞘,剑身带鞘仍挥出锋刃的凛冽,瞬间将羽林卫拦在三步之外:“谁敢!”

“何人在此喧哗?”

一名太监尖声喝道。

清冷无比的青松苑角落,此刻热闹得不行。

一众宫人簇拥下,一名绮罗华衫的娇媚女子缓步而来,柳眉微挑眼含情,却是一脸不悦的神色:“怎么回事?本宫出来散个步,也不得清净。”

这女人正是妖花妃子——丽妃,后宫最得宠的嫔妃之一。

她也是吕浦心的姐姐。丰国公一家如今是最高调得意的外戚,仰仗的便是这位丽人。

吕浦心和卢琛明规规矩矩朝她行了礼,姐弟二人眼神一瞬交汇,林熠便知道这是吕浦心仔仔细细给自己布了个有前有后的局。

上回丽妃和丰国公撺掇永光帝,要强占三大氏族的生意,野心未成,便对林家生了怨忿。

丽妃原本不该今日到人多眼杂的御花园,也搀和不到烈钧侯的事情上,但那地上要死要活的俏丽宫人却正是丽妃宫里的。

她要为自己的人做个主,总说得上话了吧?

“眉枝,你说清楚,小侯爷真的对你……”丽妃柳眉微蹙,似是不敢置信。

那名叫眉枝的俏丽宫人眼泪就不曾停过:“娘娘,眉枝一向尽心尽力侍奉娘娘,这回……眉枝甘愿一死,以证清白!”

林熠倒真的想让她证一个,他把冶光剑挂回腰间,沉声道:“既然都已经这么热闹了,不妨请陛下也来一趟?”

丽妃却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道:“宫中桩桩件件皆有规矩,就算陛下在此,不论是本宫还是侯爷,都不得逾越,今日的事就没有个规矩可依么?”

卢琛明吊着眼睛笑道:“娘娘息怒,宫中行秽乱之事、逼从宫人,按律当斩,如今一双双眼睛看得清楚,既然小侯爷称冤,便先押送镇抚司候审发落罢。”

林熠握紧了拳头,这种事一向说不清,若强行反抗,反倒会被再安个目无王法的罪名,犷骁卫和羽林卫忐忑上前,卸下林熠的冶光剑,又把他反手绑住双腕。

方才接触了春生蛊,即便玉衡君给他用过一次猛药,眼下肩上折花箭伤被引得又有发作之势,林熠身上力气渐渐弱下去。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绑本侯?”

林熠忍无可忍一挣,四周一阵乱,丽妃听说过林熠的功夫,一时骇得后退数步。

犷骁卫和羽林卫瞬间扑上去把林熠结结实实按住。

吕浦心手下亲信竟然挥起鞭子就朝林熠狠狠连抽数下,口中平白污蔑道:“竟敢暴起,欲伤丽妃娘娘!”

方才那名给丽妃送春生蛊的宫女阿琼正好在丽妃身后众人间,林熠挣扎间抬眼与她对视上。

阿琼惊得想拔腿就跑,林熠却转开眼睛没有多看她,也没把她揪出来,阿琼拧着衣摆,瞪大了眼睛。

只要把她推出来,把春生蛊推出来,林熠就无事了,可他没有这么做。

阿琼眼看着林熠要被送去镇抚司,又被这么一顿毒打,急得要流出泪来,咬咬牙转身跑开。

丽妃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立刻顺水推舟:“这是要杀人!把他收拾服帖了!”

吕浦心那名亲信又大着胆子挥舞起鞭子一顿乱打,当场鞭刑,口中更是不干净,林熠身上顿时火辣辣的血流不止,却被折花箭伤和一群近卫压制着挣不开,宛如囚龙。

忽然,执鞭人手腕被身后一男人捏住,咯咔脆响骨骼尽碎,鞭子落下,男人随手接住。

那是个一身墨色暗蛟纹将军袍、戴着玄色面具的高大男人。

押着林熠的羽林卫要拦他,被他踹得飞出去数尺,落地吐血。吕浦心的亲信片刻后才觉手腕剧痛,惨叫着滚在地上。

吕浦心一时不知他是何来路,拔刀指着他:“大胆!什么人!”

萧桓一手把林熠扶起,轻轻揽在怀里。

另一手微微扬臂,方才抽在林熠身上的鞭子把吕浦心狠狠抽翻,雷电般的噼啪声,鞭尾旋即卷起他的刀,一起一落,刀瞬间深深没入他脸旁的砖石中。

第46章:春生

萧桓把鞭子一收,丢到一旁目瞪口呆的卢琛明身上,那鞭子上染着林熠的血。

林熠后背绯红的云雾绡外袍破损,部分露出伤口的地方血肉模糊,幸而玉衡君上次的药有些效果,折花箭伤发作得轻微。

“还真敢打。”他大半身体重量靠在萧桓身上,一手抓着他衣襟,另一手抱着萧桓的腰,额头抵在他肩上。

林熠抬起头,本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可怜兮兮小声道:“ 好疼啊。”

萧桓一眼未看旁人,手心摸到他背后浸湿衣料的血,面具下声音低沉:“先治伤,别的交给我。”

林熠却攥紧他的衣襟摇摇头:“不,我亲手来。”

萧桓又是心疼又是怒意难遏,但林熠不是柔弱得需人处处呵护的花草,林熠坚持的,他便会尊重,沉默片刻,仍是顺着林熠的意思。

旁边一众犷骁卫、羽林卫不敢轻举妄动,丽妃更是被吓得几乎站不稳,尖声道:“这又是什么人?”

林熠迅速小声跟萧桓说了几句话,萧桓顿了顿,便召来身后一名宫人,吩咐了几句。

“怎么回事!”永光帝突然进了御花园,快步走过来,身后一群宫人忙不迭跟上。阿琼远远地望着,趁机悄悄跑回丽妃身后。

丽妃立即柔柔弱弱奔到永光帝身边,身上绮罗带起一阵香风:“陛下,救命啊,他们要杀人!”

“爱妃莫要胡说,什么杀人?”永光帝扶住她安抚两句,目光扫过这一片混乱狼藉,看向萧桓和林熠,眉头蹙起,“烈钧侯怎么伤成这样?”

林熠从萧桓怀里站好,苍白的脸上一层汗,一脸隐忍行了礼:“陛下,恕臣失礼。”

永光帝撇开丽妃上前,萧桓立即扶住林熠,林熠一副晃晃悠悠站不稳的样子,却回头瞬间冲他单眼一眨,迅速勾唇一笑又收起来。

“陛下,侯爷轻薄了我宫里的眉枝,还险些暴起伤了臣妾,这位……”丽妃看了眼萧桓,又道,“这位更是一来就动手,你看看……”

丽妃丝毫无视林熠身上的鞭伤,哭着指挥手下宫人去照顾吕浦心:“快叫太医!国公世子都要被打死了,你们还愣着!”

丽妃扑进永光帝怀里:“陛下,臣妾就这么一个弟弟,在羽林卫尽忠职守,今日却被打成这样,陛下做主啊!”

这娇媚无比的宠妃绕场一周,什么话都先说尽了,卢琛明已反应过来,他丝毫认不出如今的萧桓,立即去扶被一鞭子抽得呕血的吕浦心:“陛下,卑职和吕校尉按规矩办事,小侯爷犯了宫规却不肯伏法……”

这里乱成一团,太子萧嬴也恰好过来,皱着眉头走到永光帝身边:“父皇,这是怎么……”

半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讲了,太子萧嬴看看萧桓和林熠,略讶异:“这位是……酆都将军?”

萧桓微微颔首,在场的人皆愣了愣,只活在传闻中的酆都将军竟在这种情况下露了面。

太子便对永光帝道:“凡事讲究个理字,这其中应当有什么误会。”

萧桓淡淡道:“不如问问谁先对烈钧侯动的手?宫中可不是随意用刑的地方。”

丽妃噤了声,方才是她撺掇得羽林卫抽下了第一鞭,此刻立即指着吕浦心那名亲信:“他擅自用刑不对,可侯爷武功高强,实在压不住。”

吕浦心也挣扎着道:“陛下,卑职只是履行职责……”

丽妃又指着萧桓:“这……酆都将军可是一来就动手,本宫的弟弟险些没命!”

萧桓冷冷道:“哦?留他一命倒是留错了。”

丽妃闻言一阵胆寒,萧桓的目光如一道利剑,她朝后退了半步,说不出话来。

永光帝脸色沉得似铁:“那什么宫女,叫什么眉枝的,是谁?”

眉枝颤抖着爬到永光帝面前,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陛下,奴婢……侯爷他……”

永光帝被她哭得烦了,摆摆手:“谁看见此事了?可有证人?”

眉枝抹着眼泪:“回陛下,当时就奴婢和侯爷两人,这种事怎敢空口栽赃?”

丽妃在旁也抽泣:“陛下,臣妾自知人微言轻,可到底是我宫里的人,不说别的,就是想讨个公道,谁知成了这样?”

永光帝一抬手,让宫女把丽妃扶到一边去,道:“林熠,怎么一句不说但说来,寡人不会委屈谁。”

林熠松开萧桓,有些虚弱但背脊依旧直挺,站在那里,敛首道:“陛下,臣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没等丽妃抬起丹蔻尖尖的指头反驳,林熠微微扬起下巴,又接了一句:“何况那什么眉枝实在不好看,臣的眼光没这么差。”

永光帝见他少年意气的劲儿,听到这儿,一下有些气不起来了,道:“你倒是看得上什么样的?”

林熠挑眉道:“自然是清冶无双,端雅昳秀的绝世美人。”

言罢微微侧头,迅速而隐蔽地对萧桓轻声道:“最好左眼眼尾有颗痣。”

萧桓扶在他腰后的手略紧了紧。

永光帝被他逗得一笑,摇摇头:“你啊,少年心性,伤成这样还说笑?这脾气随了你爹!”

林熠撇嘴,惨兮兮一笑:“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

永光帝和萧桓听见这句,心里都拧了一下。

眉枝哭得更厉害了:“侯爷他……我位卑身贱,如何敢无事生非、自毁清誉?”

林熠晃了一晃又靠住萧桓,委屈道:“本侯的清誉就不是清誉了?小爷这清白之身可是留给心爱之人的,怎能教你污了去?”

他手里又不老实,悄悄捏了捏萧桓手指,被抽成这样还皮,萧桓心里微微一跳,恨不得立即把他扛回去收拾一顿。

丽妃和眉枝登时被噎了一下,太子萧嬴闻言低头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侯爷心直口快,可此事确实有些麻烦,还得好好讲清楚。”

阿琼站在丽妃的人那边,心中忐忑,要不要站出来给林熠佐证。

林熠目光似是掠过了阿琼,微微摇摇头,瞥了眉枝一眼:“本侯只是闲来御花园逛逛,碰巧见到这眉枝和一名羽林卫在假山旁边,似是接下什么东西,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这眉枝一看见我就慌乱得不行,好像我撞破了她八百万的生意,莫名其妙恶人先告状,大喊是我轻薄她。”

阿琼犹豫着快要迈出来的步子一下子僵住,这是……

永光帝拧着眉头:“宫女和羽林卫私相授受?”

丽妃和眉枝几乎异口同声道:“怎么可能?”

吕浦心也疑惑,林熠这是乱编什么。

林熠无奈道:“臣也不知眉枝拿到的是什么东西,慌不择言就要这样污蔑我。”

眉枝抹了一把眼泪,笃定道:“陛下,奴婢请现在搜身自证清白。”

永光帝一摆手,两名嬷嬷领命上前,当真开始搜查眉枝。

她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巾帕、几件首饰、一只香盒,倒是作足了准备,就是一副寻常宫女的模样。

林熠指了指那只香盒:“好像就是那个,隐隐听见说是要交差,不知那东西要交给谁。”

眉枝莫名其妙:“不过用了一半的香盒,侯爷推脱得也太牵强。”

丽妃却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阿琼,但那只香盒并非是春生蛊的容器。

嬷嬷只好打开那只香盒,可里面半是香脂,另一半位置却蜷着一只奇异虫子,那虫子受到新鲜空气的召唤,抖了抖身子,渐渐伸展开,竟有三对艳丽无比的薄翼,头上一对纤长灵活的触角似是在寻找依附的对象。

萧桓沉声道:“春生蛊?”

永光帝闻言便怒:“什么?”

丽妃捂嘴压下惊叫,看向吕浦心,吕浦心也僵住了,嘴角鲜血未干,原本刚坐起来,身上又发软。

他派人给丽妃送春生蛊,怎么会送到眉枝身上?

丽妃怨毒地望向阿琼,可阿琼方才已被一名宫人不动声色带走了。

太医匆匆赶来,林熠靠着萧桓,十分自强地抬手推拒:“本侯还能坚持,先去看看吕世子吧。”

萧桓身为酆都将军,镇守之地便包括南疆一带,母妃更是南疆巫女,他不紧不慢道:“南疆蛊术,丽妃大概是太离不开陛下吧。”

他迈步到对林熠施以鞭刑的羽林卫跟前,那人捂着变了形的手腕跪在地上,萧桓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方才押着林熠的人,淡淡道:“毫无证据就能对一品封爵的人动手,按军律当斩。”

林熠回头似笑非笑看了眼吕浦心,浓黑的眸子流露一丝冰冷杀意,又像玩味地打量着备受折磨的猎物。

“还不来人,拉去办了!”永光帝深吸一口气,并未介意萧桓的举动,毕竟提起蛊术咒术,也是萧桓身上的禁忌。

但凡涉及蛊、毒、巫、咒,在皇宫内都极其敏感,除非皇帝感兴趣,其他人谁也不能擅自玩弄这些东西。

盛宠一时的丽贵妃这回注定爬不起来了,丰国公也不必再惦记吞占三大氏族生意的美梦。

萧桓已经很不耐烦,转身走过去,不管林熠答应不答应,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手上动作轻柔,避开了伤处:“恕臣失陪,烈钧侯伤得不轻,治伤要紧。”

话毕径直抱着林熠离开。

第47章:皇嗣

林熠深藏身与名,留下背后永光帝等人处理那一堆烂摊子,搂着萧桓乖乖随他回了挽月殿,趴在榻上。

太医一路匆匆迈着碎步跟过来,却发现自己还不如自己的药箱有用。

萧桓扣下太医的药箱,命宫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巾帕,便把众人打发下去。

林熠衣衫半褪,萧桓摘下面具,给他喂了一颗玉衡君制的折花箭伤丹药,仔细把衣物从背后鞭痕交错的位置剥下,清理伤口,那血肉模糊的伤让他神情沉下去再沉下去。

他没理会太医出去前极力推荐的药膏,取出自己备的伤药给林熠敷上。

林熠趴在那里,上身光着,肩胛骨骼舒展漂亮,腰窄而肌肉流畅,半个后背糊了药,黑发散在一旁,侧脸清隽深邃。

林熠感觉到萧桓的怒意,除了上次在霜阁服药后,萧桓从来没对他生过气,此时莫名有点心虚。

林熠反手去摸索着追上萧桓的手腕,轻轻握着,感受到他动作时肌肉的紧绷与舒展,主动没话找话道:“你的药还真管用,一下就不疼啦。”

萧桓不说话。

林熠坐好了,抬手让萧桓手臂绕到自己背后缠纱带,望着他乌黑的鬓发笑嘻嘻道:“大将军,阿琼和她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吧?我知道你无所不能。”

萧桓漠然点点头,对他的谄媚丝毫不受用。

萧桓把纱带末端在腹侧系上,林熠终于使出大杀招。

他扑上去挂在萧桓脖子上,低声委屈道:“缙之,还是疼呢,我被按在那抽鞭子……”

萧桓心里一颤,方才他一去,就见林熠被牢牢押住,羽林卫手里带倒刺的鞭子抽在林熠身上,简直是抽在他心里。

他还是心软了,抬手抱住林熠:“总算知道疼了?”

林熠肩胛和后腰没被纱布遮盖,萧桓手指和衣袖硬挺布料的触感有些刺激到他,呼吸微促,轻轻摩挲的动作,让他有种异样的瘾,半是缘于被疼惜的骄纵,半是缘于这肌肤之亲的愉快。

愉快个屁,林熠有点恍惚,怎么对一个男人这么有瘾,身体先于意识的亲近,似乎是本能地想追寻什么。

不就是耍个流氓吗?还想要什么呢?

林熠僵了一下,倏然松开萧桓,抓起衣袍迅速穿上,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也没在意。

他老老实实坐好,萧桓垂眸看着他:“怎么?”

林熠避开他的眼睛,沉思片刻,道:“你直接走开了,陛下会不会生气?”

萧桓察觉到他的紧张,转身取了干净湿帕递给林熠:“不,他觉得我是被戳到痛处了。”

萧桓的母妃对他下过咒术,永光帝一直放不下,觉得萧桓对这些很忌讳,撞见今天的事,萧桓就是做得再出格也实属正常。

“今天的事很快会有结果,丽妃他们未必会倒。”萧桓说。

林熠也料到这一点,拿湿帕擦了擦手,点点头:“放心,我不会生气。”

林熠还想说什么,萧桓已覆上面具,俯身贴了贴他额头:“我去办事,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言下之意,就离开一阵子,他的宝贝小侯爷可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林熠微一抬头,鼻尖点到面具,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了攥萧桓衣襟,点点头笑道:“嗯,不会乱来的。”

萧桓转身出了挽月殿,林熠唤宫人进来收拾,背上鞭伤隐隐的疼,左右坐不住,他到廊下晒太阳去。

未多时,随着一声通传,永光帝果然御驾亲至。

林熠不急不缓迈下回廊台阶,在院中迎候,阳光下绯衣依旧耀眼,永光帝进来,他行了一礼。

永光帝示意他免礼,上前拍拍他胳膊,又看向院内的太医,“烈钧侯伤情如何?”

太医哭笑不得,恭恭敬敬回道:“大将军擅长处理这些伤,没让卑职插手。”

永光帝只当萧桓今天想起旧事不愉快,摆摆手:“无妨,酆都将军自是可靠的。”

又看向林熠:“怎么不好好歇着?”

林熠笑笑:“还是有点疼,一时也歇不住。”

他轻描淡写,永光帝却是心疼他的。

他迎永光帝入殿内,宫人奉了茶,永光帝一挥手把众人遣下去,殿内微风阵阵,绸缦扬起,下午的阳光斜斜打进来,雕花窗棱映下影子。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永光帝手臂搭在几案边沿,“对你动手的四名羽林卫、两名犷骁卫,都已按军律正法。”

这是情理之中,军法比一般律法更严苛无情,就算被冤枉的是其他官员,这几人也是死罪。

林熠颔首:“陛下严明。”

永光帝又摇摇头:“羽林校尉吕浦心和犷骁卫南副使卢琛明,也都去领罚了,但眼下还不能动他们。”

林熠丝毫未流露不满,只道:“陛下自有考量。”

永光帝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很满意:“林熠,丽妃今日才查出怀了身孕,无论如何,待皇嗣之事定下来,寡人便会给你个交代。”

不出所料,丽妃果真不是省油的灯,轻易是打不死的,永光帝这话让林熠回想起上一世,林斯伯冤死后,这位皇帝也是这么承诺自己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尽管那个交代里有所隐瞒,但也算守诺。

林熠闻言,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放下茶盏,起身恭谨一礼:“臣恭贺陛下,皇嗣便是国之福柞,与这等大事比起来,臣受这点委屈无需再提。”

他锋锐的眉眼恭谦如水,林熠这年纪能做到这样宽宏大量,甚至一丝一毫不满都看不出来,永光帝不由眼前一亮:“一两年未见,你这孩子比金陵城那些少年都要懂事啊,不错,烈钧侯世世代代都是真正的杰出之辈。”

殿外太监道:“洛贵妃驾到——”

入宫头一日便见过的洛贵妃缓步进来,身着胭色庄缎,雍容柔美,林熠上前行礼,洛贵妃立即着人扶他:“这孩子,听说伤得不轻,快起来。”

皇后之位空着,洛贵妃便是后宫中做主的那位,品级也比丽妃高。

她受宠长久,极为温柔,也极美,与林熠的生母从前是闺中好友,一向对林熠不错。

洛贵妃坐在永光帝身边,蛾眉蹙起,目光满是疼惜:“本宫于这事亦有责任,丽妃身孕没及时查出,御花园今日人多,又没拦住她去散步,侯爷到底年纪还小,受这苦,本宫听了心疼。”

林熠笑笑:“哪里是娘娘的错,眼下丽妃和腹中龙嗣无恙就好。我将来是要上战场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永光帝也拍拍洛贵妃手背:“莫要自责,林熠这边,寡人自会安顿。”

洛贵妃一到,便如春风化雨,气氛和乐融融,三人聊了一会儿,永光帝和洛贵妃都赐了贵重珍奇以示安抚,便起驾离开。

挽月殿恢复安静,林熠回到廊下,真正放松下来逗着一只玳瑁毛色的猫儿。

宫人迈着碎步赶来,低声禀报道:“侯爷,院外有名叫阿琼的宫女说要见您。”

阿琼正是原本被丽妃派去取春生蛊的倒霉蛋儿小宫女,林熠挠了挠玳瑁猫的后颈:“让她进来罢。”

阿琼随宫人过来,臂上挎着那只篮子,里面是新剪的几枝海棠,红殷殷的琼蕊芳瓣。

林熠让其他人到一旁候着,起身对阿琼笑笑,眉眼英俊柔和:“此时该有人送你出宫去了,怎么不走?”

玳瑁猫儿在林熠脚边绕了几圈,阿琼眼眶有点红,笑道:“多谢侯爷大恩大德,只是我离宫了也……家里反会为难,得知侯爷安顿了我家人,也就没什么牵挂,不求甚么自由身啦。”

人各有难处,有些宫人若离宫,家里是容不下的,下场未必好,阿琼大约是没得选。

林熠也不强求,摆摆手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帮你的另有其人。”

阿琼把那篮海棠花枝放到廊凳上:“没什么能报答侯爷的,聊表心意,日后有什么能效劳,阿琼万死不辞。”

玳瑁猫儿跃上廊凳去嗅那花枝,林熠想了想,道:“你既然没出宫,想必已被安排到别处,丽妃不会容你,我尽快把你安置到洛贵妃身边,自己多加小心。”

阿琼今天被转移走,丽妃便该知道她背后有人,为着自己诸多丑事考量,也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早晚要报复回来。

阿琼深深一礼谢过林熠,擦了擦眼泪告退。

萧桓入夜时回来,进了挽月殿便见桌上瓷瓶中插着几支嫣红海棠。

林熠后背伤着躺不成,趴在锦榻上百无聊赖翻着本诗册,听见萧桓进来的动静,也没回头,声音带着懒意:“妖花要给你生弟弟啦。”

萧桓被他逗得发笑,取了面具脱下外袍,坐在榻边,手指顺着林熠散在肩后的黑发抚了抚:“你怎就知道丽妃肚子里是男孩?”

“就算没怀也能说成怀了,不是男孩也得变成男孩。”林熠便如下午那只玳瑁猫一般,眯起眼睛享受萧桓给他顺毛。

“陛下竟然不忌讳丽妃用过蛊,那春生蛊是不是威力一般般?”林熠问。

萧桓点点头:“春生蛊并不会威胁其他人,陛下只要问了国师就会放心,就算丽妃的孩子有问题,生出来再定夺也来得及。”

林熠起身,手臂支在身后看着萧桓,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红袍,袍襟半敞着露出苍白皮肤和一层层绷带。

萧桓给他整了整衣襟:“陛下为了她腹中皇嗣,没有动她,那位丰国公世子吕浦心和犷骁卫副使也没撤职,陛下想必承诺你日后处置他们。”

林熠点点头,倾身坐直了,握住萧桓手腕,低头摩挲他修长手指:“丽妃和丰国公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倒的,这我清楚。”

“你恨的不是他们。”萧桓轻轻扣住林熠的手,五指与他交错。

第48章:海棠

林熠心里有点闷,默了片刻道:“丽妃和丰国公也不能留。要说恨,还是那个吕浦心。”

吕浦心眼下只是羽林校尉,但上一世,他曾借着朝中收归兵权的大势,一封折子递上去,致使昭武军三个军部的部署被打乱,在最后一战中折损上万人马。

林熠的姐夫贺定卿亦在其中,被北夷敌军所困,受尽折磨而死。

回想当时信报描述的贺定卿死状,林熠对吕浦心恨之入骨也毫不夸张。

贺定卿与他姐姐林云郗一对璧人,姐夫平日是温雅翩翩的男人,战场上身先士卒,沉稳勇绝,最后却被北夷严刑拷打致死,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只有一抔骨灰送回瀛州。家中孤身一人的贺西横会是什么感受?

林熠上一世未来得及回朝去报此仇,萧桓后来查到这件事,丽妃已因私下用蛊术媚惑君上被杀死,丰国公也随永光帝离世而失势,吕浦心见势不对已趁机负罪而逃,萧桓派人追查,吕浦心却人间蒸发了。

连萧桓的手下都找不出来,只有一个解释——那时吕浦心已经死了。

那天随太子出去见到吕浦心起,林熠心底冰冷的恨意就按捺不住。

原本上一世的罪行,该不该放到今生定夺是另一说,但这回吕浦心一再送上门来,就没理由放过他。

萧桓看见林熠眼底淡淡暗红,意识到春生蛊和这些回忆引得他折花箭旧疾隐隐欲动。

萧桓伸手抬起林熠脸颊:“恨他无妨,不要时时刻刻都想着,今日这样的苦肉计也不要再用了。”

林熠望着萧桓眼尾微挑的桃花眼,伸手摸了摸他眼尾的痣,心里那阵莫名的怨毒之意褪去,渐渐静下来。

“好,今天不想了。”林熠笑笑。

萧桓起身取东西给林熠换了药,又与他聊些别的事,林熠眼底的暗红不知不觉消失。

林熠从桌上瓶中取了一枝海棠,放在鼻尖嗅了嗅,玩心一起,又抬臂挽起脑后披散的乌黑长发,绕着海棠花枝简单一束,便以枝为簪挽了个半松散的髻。

他慢悠悠走到榻边,侧身与萧桓面对面坐下,笑着逗他:“缙之,本侯比起这花,姿色如何?”

他身上红袍散散敞着,胸前皮肤苍白,裹着数道绷带,剑眉入鬓,眸似星辰,海棠花枝斜斜挽住黑发,仿佛是花精幻化的少年。

“什么也比不过你。”萧桓轻笑,伸手绕到林熠脑后,花枝缓缓抽离,乌发垂下去,“怎么还会挽这发髻?”

林熠无奈摇摇头:“小时候为了哄我姐姐开心,可学了不少梳发髻编辫子的手艺,被我二叔笑话了好些年,不过如今只记得这一样了。”

他又凑上去嬉笑道:“宽衣解带除玉钗,你却先取了我的玉钗。”

萧桓拿起那枝海棠,眸子带笑:“接了这花,本王就为你宽衣解带。”

林熠这回却没嘴硬到底,只垂下眼睛道:“不得了,要折我这支花啊……今天可不行。”

“那该是哪天?”萧桓顿了顿道。

“至少等我伤好了吧。”林熠心里有点乱,也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的人说,阿琼没有出宫。”萧桓没有再提那些,放下海棠花。

林熠取过花枝晃悠着放回桌上瓷瓶中:“她出了宫,日子恐怕过得更艰难,我派人跟洛贵妃说了,阿琼过几天去她宫里做事。”

翌日上午,萧桓又被永光帝叫去,林熠一个人无聊,蹲在殿外廊下逗猫玩,太子忽来探望。

几乎是同一时刻,萧桓恰好回来,三人到殿内落座,太子萧嬴对林熠关切一番,林熠客客气气回应了。

这次来金陵,太子萧嬴对林熠的示好之意在明显不过,烈钧侯和昭武军是卫国忠君的最牢靠力量,自本朝始,世世代代皆得帝王信任倚仗。

萧嬴身居太子之位,却时刻不能放松警惕,从他事事都要看永光帝的态度便知,在他眼里,自己储君位置的稳固最为重要。

他来拉拢林熠,便是想坐得更安稳些,可林熠不是来给他扶椅子的。

何况太子殿下很不巧有个萧桓这样的七皇弟,他做得再周到体贴,也比不过萧桓的纵容宠溺,他做得再优秀,恐怕落在林熠眼里,也是一句“比起缙之还差点儿吧”。

“大将军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孤前几日听闻大将军进宫,没想到今日能坐在一起。”太子笑言。

隔着面具看不见萧桓的表情,他淡淡道:“这次会在金陵留得久一些。”

太子萧嬴很明智地没有轻举妄动试图拉拢酆都将军,毕竟酆都将军一直以来只在永光帝跟前露面,拉拢他无异于把手伸到永光帝跟前。

“二位看来相处得很好。”太子笑笑,他有些惊讶酆都将军竟愿意和人住在同一宫院内。

林熠摆摆手,懒洋洋道:“大将军都快烦死我啦。”

萧桓没说什么,看起来与林熠并不熟稔,落在太子眼里就是爱答不理。

太子只当萧桓把林熠看作小孩子,那天萧桓带走林熠也只是看不惯丽妃等人的下作,实际上两人恐怕聊不来。

“孤就不叨扰了,林熠好好养伤,后日百贤宴上见。”太子萧嬴起身告辞。

太子离开,林熠朝萧桓坏笑道:“大将军烦死我了没?”

“烦,烦得不得了。”萧桓牵起他手腕回到殿内,“该换药了,我的小侯爷。”

顾啸杭和封逸明入宫太麻烦,林熠下午便出宫去找他们,封逸明拉着他进屋就道:“脱衣服。”

林熠哭笑不得:“脱什么衣服?”

封逸明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在宫里出事被用刑了。”

“怎么传到外面来了?”林熠拍下他伸过来要解衣带的手,“行了没大事,一点误会,被抽了几鞭子。”

顾啸杭迈进来沉声道:“几鞭子?只是几鞭子,也不至于军法处决数名近卫。”

林熠只得一通安抚,顾氏消息灵通,那天的事宫中已封锁消息,但顾啸杭能打听到也不稀奇。

“要不你出来住吧,宫中是非多,下回再惹上个什么妃啊嫔啊,鞭子换刀子怎么办?”封逸明直摇头。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林熠抬脚撞了他一下。

“别说妃嫔娘娘们了,你们可知阙阳公主回金陵了?”顾啸杭抿了口茶。

封逸明倒吸一口气:“她不是游山玩水乐不思蜀了么,怎么赶在百贤宴回来了?”

林熠打趣他:“阙阳正选驸马呢,你这招摇模样可收着点,省得入了她的眼就逃不了了。”

封逸明抬脚撞了回去:“别想着吓唬我,她不是不喜欢会武的人么,我看顾啸杭危险了。”

顾啸杭:“……”

封逸明哈哈大笑:“现在学还来得及,花拳绣腿也算数的。”

两日后的傍晚便是百贤宴,林熠一早起来就有点郁闷,为了不压着伤口,他连续几天趴着睡,差点落枕。

百贤宴是为了款待各地分批入金陵的高官贵族子弟,林熠身上有烈钧侯的封爵,但年纪尚不足,仍是要参加的。

他对这种场合不大感兴趣,从前觉得热闹,其实也只是个热闹。

“你今日要忙?”林熠问萧桓。

萧桓把装鱼干的漆木小盒递给林熠,逗他道:“是,我去忙,你在这儿乖乖喂猫。”

这几天萧桓不在的时候,林熠就蹲在院中晒太阳逗猫,那只玳瑁猫已经认识林熠了。

萧桓每次回来就见一身红衣的小侯爷和变圆不少的玳瑁猫并排蹲踞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惬意地望着他。

林熠抢过那盒鱼干抗议道:“喂猫怎么了?你不也喂了吗?本侯今天要去百贤宴,要不你留下喂猫”

萧桓笑道:“听话,昨天阙阳从太后那里回来,百贤宴说不准也会去。”

太后长年在寺中礼佛,阙阳公主想必是去陪了太后几天便回宫了,林熠揉揉太阳穴,更加不想赴宴。

萧桓一走,林熠喂了猫,打算出宫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傍晚再随他们一道入宫。

出了挽月殿,林熠特意精心挑选了一条离阙阳公主和后妃们居处最远的路线,以期避开所有可能的麻烦。

虽说事在人为,但人算不如天算,林熠路过一偏僻宫苑时,便听见阙阳公主的声音从隔墙院内传来:“起来!皮糙肉厚的下贱身子,装个什么娇弱,以为本宫好糊弄吗?”

她的话可谓粗暴,但声音和语气就是一副娇养大小姐的模样,连那股恶意也带着天真无知。

这正是阙阳最可怕的地方。

林熠听见这话就皱起眉头,四周没什么人,侍卫木然立在墙根下。

“公主殿下,这贱婢……好像已经断气了。”一名太监谨慎地道。林熠心里一寒,阙阳又对宫人动手了。

阙阳不耐烦道:“死得倒轻易,愣着干什么,替她委屈?”

吕浦心的声音突然低低传出来,附和道:“还不把这晦气贱人收走!”

太监连连应声。

阙阳公主的声音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起来是从另一个方向的院门离开:“本宫出手,就没有治不了的。”

吕浦心紧随其后:“公主殿下身手矫捷漂亮,八段铜鞭之下,什么贱人都逃不了。”

“那是。”阙阳得意道,“只怪这小宫女敢犯事却扛不住事,几下就咽了气。”

林熠眉头拧成一团,永光帝看在丽妃怀孕的份上,只把她弟弟吕浦心丢去挨了顿棍子,今天就又按捺不住活蹦乱跳了,竟还唆使阙阳虐杀宫人。

前面不远处院子小门打开,太监抬着一具破席子裹着的人往外走。

林熠上前拦下,太监一惊,那席子落地散开,露出一具惨死宫女的尸身。

宫女年纪很小,衣裙被抽打得褴褛凌乱,浑身是血,娇美可爱的面容青一片紫一片,姿势略蜷缩,似是至死都在本能地躲避殴打。

她不是别人,正是阿琼。

林熠被诬蔑那天,阿琼跑去报信引来永光帝,明明很害怕却打算迈出来给林熠作证,前几天她还挎着一篮海棠花枝送给林熠道谢,以为自己终于重获新生。

“这……大人你……”

太监见林熠俯身抱起没了气的阿琼,一时慌了神。

“带路,我送她去净乐司。”林熠冷冷道,眼底寒意逼人。

第49章:执刀

傍晚时分,金陵城上空晚霞漫天,皇宫琉璃碧瓦、朱墙高阙如在梦中。

宫外车驾如水,数十名来自燕国各地的官宦贵族世子陆陆续续进了皇宫,长廊步道上三两少年结伴笑语,宫人敛首恭谨引路。

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妥当,临水殿阁内外,灯笼挂起,灯台烛火辉煌,锦缦垂绣随晚风轻拂,宫人进进出出奉入茶点伺候。

数十贵族少年渐渐聚集在殿阁中落座,一下子热闹非凡,彼此有印象的便攀谈起来,都对这场宫宴颇为兴奋。

林熠来得迟一些,依旧一身绯红云雾绡衣袍,箭袖修身,腰佩冶光剑,灯火霞光中极为耀目。苍白略尖瘦的下颌,眉眼漆黑如墨,鼻梁窄挺,一头乌发束起。

殿阁内外悠扬隐隐的琴瑟笙歌,他迈进来时谁也没看,众人却不自主看向他,步伐利落,气势难掩。

顾啸杭和封逸明一见他便遥遥招手,林熠瞥见了便径直到他们身边落座。

林熠甫一坐下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垂着眼睫,顾啸杭问:“这是怎么了?”

封逸明颇有些奇怪:“心情这么差?”

二人了解他,林熠轻易不生气,发怒起来也是不得了的。

林熠摇摇头没说话,封逸明不再多问,和顾啸杭聊些有的没的,让他独自安静一会儿。

周围有认出林熠的少年,被他不甚明显却清晰可感的冰冷之意拦住了步子,没敢上前搭话。

殿阁不远处一阵人影涌动,林熠放下酒盏道:“我先过去。”随后便换到临近御座的位置去,他身上有封爵,不能随意挑位置坐。

没片刻,太监道:“陛下驾到——”

殿阁旁池水波光粼粼,御花园内草木繁盛,一群宫人拥簇下,永光帝一身王袍走进来,众少年高呼万岁纷纷伏身行礼,一时间满殿锦衣华服齐齐攒动,甚是壮观。

林熠单膝跪地,腰背直挺行了礼,永光帝走上主位,坐在御座上:“平身。”

太子萧嬴随后入殿,身着华美宫装的阙阳公主、洛贵妃、丽妃亦跟随而来,国色天香顿时点亮了整场。

殿内众人起身重新落座,阙阳公主经过林熠面前时转头看了看林熠,又去看殿阁门口的吕浦心。

百贤宴与所有宫宴都差不多,永光帝致辞,对诸位少年勉励欢迎,叮嘱他们在金陵的这段时间虚心向学,将来担起国之大任。

洛贵妃派的人悄悄到林熠耳边禀报:“侯爷,今日该是那名叫阿琼的宫女来报道的日子,怎一直没见,娘娘还记挂着这事。”

林熠手指一僵,答道:“有劳娘娘,不过已经迟了,不需再等了。”

丽妃刚被查出身孕,便安顿不住到处晃,娇媚的脸上满是喜悦得意,目光时不时扫到林熠这边,带着几分轻蔑。阙阳公主在一旁也瞅着林熠,林熠却一眼没看她们。

觥筹交错,场中便不再拘束,皆可随意走动,便见衣香鬓影摇动,亦有人到御花园内散步交谈。

林熠一腿屈起,手肘搁在膝上,倚在案后自斟自饮,谁也没理会,眼中晃进来一袭桃红薄锻裙角,清亮娇气的声音,略傲慢的语气:“烈钧侯?”

林熠没抬眼,也没任何回应。

阙阳公主见他不理,脸色一下子变了,吕浦心适时过来,沉声对林熠道:“侯爷耳朵不大好使?”

林熠这才抬眼看看他们:“吕世子挨得军棍有点轻,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

吕浦心横眉道:“小侯爷挨得鞭子才轻了些,枉我手下的人偿命。”

“这么厉害的手段?”阙阳公主听了倒很感兴趣。

旁边聚来一群纨绔,簇拥着阙阳:“公主认识烈钧侯?”

阙阳公主想起方才听闻林熠安葬阿琼的事,冷笑道:“今日才见识,真不是寻常人。”

永光帝在主座上,顾啸杭和封逸明被他叫到跟前说话,一时没人没留意这里,只当少年们互相结交。

吕浦心皮笑肉不笑,和一众纨绔坐在林熠跟前:“侯爷当然不是寻常人,傲气得很,先前给小侯爷敬一碗酒,可是一点面子没给。”

阙阳眼珠子一转,招手让人倒了三大碗最烈的酒,放在林熠面前道:“今天你得喝,还得加倍喝。”

周围纨绔跟着起哄,忙不迭拍马屁。

林熠似笑非笑道:“公主这是寻的什么仇?”

“自是你多管闲事的仇。”阙阳公主不悦道。

“阙阳,又闹什么呢?”永光帝注意到这边。

“父皇,侯爷不乐意跟我交朋友,几口酒都不喝。”阙阳娇嗔着抱怨道。

永光帝蹙眉道:“莫要胡闹!”

“不过是闹着玩,侯爷这么玩不起吗?”阙阳耍赖道。

一群少年跟着附和,打定主意要灌林熠,林熠已不耐烦了,眼看要收拾人,忽传来太监通传——

“酆都将军到——”

萧桓一身玄色武服,身形修颀,宫人引他入殿,天色将尽,万丈绯丽云霞在天边,映得池榭晚照如画,殿阁四周纱幔轻轻扬起。

在场众人顿时一阵低声议论,看向戴着鬼纹面具的酆都将军。

他脸上面具遮住额头和鼻梁,露出弧度优美的唇和下颌,煌煌灯火下似真似隐,教人看不真切。

萧桓入殿朝永光帝一礼,永光帝笑着摆摆手:“总算能在这种场合见着你,难得啊。”

阙阳公主对萧桓颇感兴趣,好奇道:“酆都将军?”

旁边一众纨绔也打量着萧桓,倍感惊奇。

萧桓在林熠座前停下,对旁边的阙阳和诸人视若无睹,朝林熠道:“侯爷这里是不是有点挤,随我一起罢。”

阙阳公主起身拦在跟前:“他可不能走,他还没喝酒。”

萧桓垂眼看看案上三碗烧喉烈酒,淡淡道:“这算什么要紧事?”

他扫了阙阳和围着林熠的一群人,周身散发着冷漠。

阙阳愣住了,一时极为尴尬,旁边的纨绔们也不敢出口顶撞这位酆都将军,没人给她帮腔。

林熠掸掸衣袖溅上的尘渍,终于露出一丝从到这里就没有过的淡淡笑意,点点头随萧桓到一旁落座。

“还不回来坐好!”永光帝不让阙阳再生事。

林熠坐在萧桓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来这了?”

“早上你……阿琼的事,阙阳定会为难你。”萧桓道。

林熠侧头看他面具半覆的俊美侧脸,知道这人是为了自己才在此露面,心里暖了许多。

宫宴过半,萧桓被留在永光帝跟前说话,林熠独自走到湖边清净处,夜风轻动,园内灯笼明亮。

阙阳公主记恨着他,走过来,嗤笑一声:“听说你上午亲自把一个小贱人送去净乐司,着人安葬抚恤?你倒管得够宽,那小贱人与你什么关系?”

林熠微低头,两道剑眉英朗,淡淡道:“本侯上午还没见到贱人。”

阙阳听他话里带刺,含沙射影对她不敬,咬牙不悦道:“好大的胆子!本宫惩戒过的贱人数不过来,你难不成要挨个疼惜一遍、一一把他们厚葬了?”

“公主说的话可不太体面,本侯厚葬的小姑娘,生前倒是很可爱的。”

林熠仿佛在话家常,不经意间瞥了眼不远处一身羽林校尉服的吕浦心。

“敢拿个死掉的贱人和本宫来比!”

阙阳怒上心头,摘下腰间那条八段铜鞭,手臂高高挥出一道弧度,如蛇一般的铜鞭带着啸声劈头盖脸朝林熠打下来。

林熠动如闪电,轻轻一跃,就地避开那鞭子,铜鞭抽到地上如雷鸣。

“公主怕是误会了。”

他冷冷看着阙阳,身上一瞬间杀意使阙阳几乎后退一步。

“阙阳!这是做什么?”这动静惊动了永光帝,周围人也纷纷望过来。

“父皇,我听闻烈钧侯功夫不凡,想讨教几招!”

阙阳醒过神,话里带着无辜娇蛮的语气,心道这是皇宫,她有什么好怕的,手里铜鞭掂了掂,立即又挥向林熠。

众人以为阙阳只是任性胡闹,丽妃在旁笑道:“陛下,公主难得大显身手,巾帼之姿,没什么不好。”

阙阳那柄八段铜鞭内有玄机,她指尖轻拨鞭柄,鞭身就隐隐渍上一层药,受伤之人伤口便再也恢复不好。

“阙阳!”太子萧嬴知道这厉害,立即唤她,可阙阳谁也不听。

顾啸杭和封逸明看得着急,萧桓知道这伤不着林熠分毫,只在永光帝身边静静坐着。

林熠没去摸冶光剑,矫若游龙,轻轻松松避开阙阳的鞭子,低声道:“公主的鞭子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阙阳气得一张漂亮的脸通红,怒道:“今天你非得死在这儿!”

林熠反手抽出冶光剑,剑身贴住那八段铜鞭,任由鞭身紧紧缠上长剑,内力盈沛,铜鞭如何也撤不走。

阙阳气得手颤:“你好大的胆子!”

吕浦心连忙拔刀上前护着阙阳:“公主小心!”

林熠冷冷看了吕浦心一眼,侧身一避,阙阳扑了个空,十分狼狈,林熠旋即一挑长剑,剑身离开铜鞭。

阙阳急了眼,左右一看,反手夺过吕浦心的佩刀就砍,林熠鞣身从刀锋下跃开,阙阳转身发狠一刺。

却没刺中林熠,而是刺入了吕浦心腹中。

吕浦心瞪大了眼睛捂住腹部,顿时血流如注,阙阳傻了眼,松开刀,后退几步。

林熠收了剑,眸中泛着冷冽笑意,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公主可满意了?”

丽妃见弟弟这模样,发出一声尖叫晕了过去,宫人立刻扶住她,御花园内乱成一团。

第50章:禁闭

永光帝喝令宫人把阙阳带回去,传唤太医。

阙阳公主素来对人不手软,出手杀死自己人还是头一回,被宫人强行带走,慌张之余恨恨看着林熠:“好,你等着,本宫早晚亲手宰了你!”

永光帝怒不可遏,上前对阙阳狠狠扇下一巴掌:“作孽!”

林熠没什么表情,恭谨一礼:“陛下息怒,公主也不是故意的,臣也有错。”

永光帝心不在焉又余怒未消,威严眉眼间一条深深的竖纹,摆摆手:“你何错之有。”

太医很快就来了,围在丽妃身边商讨许久,吕浦心中了那一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太医看过后只是摇头,不多时,吕浦心挣动几下,满喉喊着血沫子嗬嗬几声便再也不动了。

林熠冷眼看着,心里一丝波动也无,须知姐夫贺定卿上一世被他害得身受敌军酷刑,痛苦百倍不止。

丰国公借犷骁卫的刀去碰林家,林熠便借阙阳的刀灭他吕家。

吕浦心一咽气,周围宫人一阵骚动,永光帝沉声骂道:“死了就死了,喧嚷个什么劲!”

诸人这才惊觉永光帝对吕浦心丝毫不待见,先前没有惩治他纵容手下擅自对烈钧侯用刑,并非是眷顾于这位丰国公世子。

顾啸杭和封逸明奔到林熠身边确认他上上下下完好无损,封逸明稀奇道:“陛下是为了丽妃才顺带着照顾那吕世子的吧?”

顾啸杭摇摇头,低声道:“丰国公没什么本事,但也是一枚棋子,放在朝中自可牵制不少人,陛下宽容吕浦心和丽妃,多半另有考量。”

萧桓没理会丽妃周围那一片鸡飞狗跳,逆着人群走回林熠身边:“回去么?”

林熠眼底戾气已消,淡淡道:“回去也没事可做,不如看看丽妃娘娘晕出个什么花样来。”

“到底如何了?”永光帝没过去看丽妃,只在御座上沉着脸质问那群太医。

丽妃这回晕过去可坏了事,一群太医会诊,终于战战兢兢得出一致的结论,捧着脑袋一般,却不敢欺瞒。

太医上前低声道:“回禀陛下,丽妃娘娘并无大碍,也……并无身孕。”

萧桓和林熠几乎同一时间看出太医口型说的话,林熠倒不甚意外。

众人听不清太医的话,只看永光帝阴沉的面色顿了顿,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而后一挥手:“丽妃押入死牢,丰国公一并下狱。”

数名犷骁卫上前领旨,这是真正在陛下跟前的犷骁卫,下手冷酷无情,直接将意识混沌的丽妃押出御花园,华美的裙裾拖在地上染了尘土。

院内一阵哗然,众人一头雾水,很快被遣散,皇宫里的丑闻没有教外人看的道理,顾啸杭和封逸明叮嘱再三后离宫,林熠和萧桓趁隙也回到宁静的挽月殿。

“别说,吕家的人胆子就是大。”林熠散去一身杀意,想起丽妃一家子只想笑, “假怀孕也敢,又敢想又敢干,今天要是不晕过去,来日还不得翻了天。”

“陛下对阙阳都没什么感情,对丽妃更不会在意,翻天也轮不着她。”

萧桓按住林熠给他换药,伤口已结了薄痂,除却皮肉翻起太深的地方,已没什么大碍,但林熠背脊上难免要留一阵子疤了。

“我原本觉得陛下总会惦念丽妃腹中骨肉,今日看了,也不是那么一回事。”林熠啧啧道。

永光帝对丽妃和吕浦心的那点宽厚,不过是因为丰国公尚有些用处。怀了孕的丽妃勉强能让永光帝原谅,要再多的真心,就是妄想了。

至于皇嗣,于他而言并非那么宝贝,永光帝并不是会被此打动的人。

林熠懒懒地道:“萧桓,你说帝王都这么无情的么?”

萧桓给他披上衣袍:“倒不都是。”

阙阳长这么大头一次被禁足,永光帝不许宫人点灯,昏暗的殿内,她一开始暴躁地一通乱砸,可毫无用处,没人放她出去。

殿门打开一半,永光帝迈进来,一缕光线斜洒下来,照出殿内细小浮尘。

永光帝不紧不慢踩着一地碎瓷,站在阙阳不远处看着她:“可知错了?”

阙阳委屈涌上心头:“父皇这是气我惊吓到丽妃吗?竟把我关起来,我娘若知道了该……”

阙阳的生母与永光帝青梅竹马,性情温和如水,永光帝对她感情很深,阙阳生母离世早,便是因着这份遗憾,永光帝从来不曾对阙阳说重话。

原以为阙阳总会有点像她娘的,可这暴戾脾气简直是反过来,说什么都迟了。

“你哪里像你娘了,阙阳,从小到大纵着你,到底纵坏了。”永光帝话中没什么温度,“把你教成这个模样,她是该怪寡人了。”

阙阳心底一寒,这话里的失望很是冰冷,一直骄纵宠溺自己的永光帝,竟对自己失望了,真到这一天,阙阳才隐隐意识到自己挥霍完了这抹温情,却更加暴躁,只想立即出去吧林熠撕碎。

“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你娘该怎么看你今日这副模样。”永光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光线暗淡的大殿,殿门一开一合,屋内亮了片刻又暗下去。

丽妃和丰国公倒得迅速而无声,一夜之间,这户骄横外戚就灰飞烟灭,昔日的恃宠而骄,今日想起来怕是在可笑不过。

各地来的贵族世子开始在太学馆内听讲,林熠转眼就该到能真正承袭爵位的年纪,条条框框在他身上不起什么作用,去太学馆待一会儿就走也没人拦他。

林熠清晨离开,萧桓成了留在挽月殿内的人,便立在廊下喂那只玳瑁猫,这小毛团子也不知哪里好了,林熠走得急,还不忘叮嘱他喂猫。

那猫刚吃几口,林熠已撇下太学馆内众人回来了,困得直打呵欠,低头看一眼脚尖,摇摇晃晃倚在萧桓身上:“早起本来很清醒,愣是被那群老头子讲得睁不开眼。”

“今日陛下宴请群臣,我会晚些回来。”萧桓拍拍他后背。

太后寿辰转眼就至,老人家一直在寺里礼佛,不沾这些事情,永光帝仍是要设宴的,每到这日子,就有宴请群臣的习惯。

“你真的要去?”林熠惊讶道,没料到萧桓会答应这种无聊的事,“陛下非要你去吗?”

“应酬而已,江州大营也常有这些事。”萧桓笑道。

萧桓道:“要不要随我一起?”

永光帝也跟林熠打了招呼,他还未正式入朝,这种场合可去可不去,看心情而已。

林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看看那群朝臣们喝多了吹牛的模样。

太后寿辰,百官入宫,比上朝热闹得多,太和殿内人影憧憧。

太后静心于青灯前,这寿宴与她没什么关系,永光帝替她尽了体恤之责,让百官记住太后的亲善。

宴会上热闹得不行,卢俅刚带犷骁卫办完事回朝,也不知卢琛明和吕浦心一条心惹出事的传闻有没有影响他食欲。

萧桓面具盖着大半张脸,一入殿内就是一阵骚动,来给他敬酒的人都很想看看酆都将军究竟什么模样。

萧桓应付得很自如,他这人,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好,给面子聊两句也好,都恰到好处。

众人都喝得不少,林熠坐在萧桓身边,见觥筹交错间几名臣子略醉了,小声笑道:“还是得藏一藏本性,一喝酒,人就会露原形。”

太子这段时间不知在忙什么,宴上围着他的人更多了,他一一回应,不摆什么架子,亲和有礼,又朝林熠和萧桓这里遥遥举杯,林熠礼貌地回了他。

“近日传闻里的三铜令,太子可有什么看法?”有人说道。

太子亲切又含糊地答道:“传闻千奇百怪,总不能都当真。”

三铜令,便是三道铜符,传言颇受一些人追捧的原因,便是这铜符据传要拿来控制三军。

虎符管住北大营昭武军,雀符把定远军另一半军权收回来,蛟符号令江州大营鬼军,无令不得发兵。

“反正现在无战事,三铜令可集中军心,有何不可?”

说话的是御史台张潜,太子虽不愿表态太明显,仍是能看出他并不反对张潜话里的意思。

太子的态度通常取决于永光帝,永光帝想收权,他就看好三铜令。永光帝若是不喜这些是非,他就绝不会提这些建议。

又有人来问林熠和萧桓,喝了酒就是说得出口,也不看是跟谁谈论什么话题。

萧桓完全不表态,笑道:“既说是传闻,又谈论的如此认真,岂不矛盾?”

他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林熠的手,来搭话的人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离开,萧桓转头看着林熠,瞥见他眼底一丝杀机,不知是冲着哪一位而去。

第51章:月夜

太子萧嬴终于开口,似是与众人相谈,实则有几分是说给永光帝和萧桓听:“我燕国三军向来齐心为朝中效力,这三铜律令并非冲着三军,而是对北夷的威慑,昭武军和定远军对他们来说会合而为一,更与鬼军不再有南北疆之分。”

永光帝笑笑:“太祖昔年立国之初,三军分立的局面就已定下,那时四方不稳,以动治动反而有奇效,如今不同,北夷的确更怕三符合一后的大燕。”

林熠仰头饮了一杯,一言不发,永光帝今生与前世都一样,他低声对萧桓道:“三道铜符如何能让三军合一,不过是合到手心罢了,北疆在大家眼里原来是永远倒不了的。”

萧桓扣下他的酒盏,不让林熠再喝:“他要看的是你的态度。”

林熠垂着眼睛:“他想看日后的烈钧侯会不会是个听话的人。”

从前的他足够听话,那是因为大势所逼,只能顺势而为。

寿宴一散,永光帝便召林熠,御书房内,林熠单手挟着一只盒子进来奉在案上。

“这是何物?”永光帝并无醉意,他从来都清醒得很。

林熠恭谨一礼,笑容有些孩子气:“各地的小玩意儿。”

漆雕木盒抽出盒盖,里面的东西更加孩子气,几块石头,几块布,几块木头。

永光帝一眼扫过去,目光却停住了,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而后摇摇头:“你这孩子,去了不少地方?”

林熠便在案旁坐下,拨了拨盒子里的石块:“那倒不是,有的是朋友捎来的。”

他拿出一块赭红石头轻轻放在案上:“陛下,北大营五百里外,柔然众部领地的一处天险内,翡裕河横穿峡谷,那儿非常美,至今人迹罕至。”

永光帝闭了闭眼:“至今”

林熠想了想:“嗯,说不准今日如何了,可北大营三年内打不到那里,三年,足够这座铁矿为柔然十三部造出无数兵刃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矿?”永光帝没去碰那块铁矿石,也没打量林熠,似是陷入沉思。

林熠比划了几下:“矿在山阴面,我跟朋友打赌,从阳面峭壁上到峰顶,他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今还欠着没让他兑现。”

林熠随便胡诌几句,萧桓陪他去翡裕河的时候,两人才相熟些,萧桓什么也没问,林熠从峭壁上捡了矿石下来,萧桓就静静等着他,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永光帝又看向那盒子:“还有什么?”

林熠拿出一块浸了桐油的木头:“我有个做生意的朋友,从徽州收茶叶往北边去,出发前替我往南边绕了一圈,陛下,我的朋友说,大洋辽阔,海边有多远,燕国的疆土就有多广,沿海一共十二座大港,两年内就能全部开港了。”

“如何?”永光帝问,那木头泛着温润的色泽。

“南海三湾十二港,九座大港都是为了出远海捕鱼而建,三座将由鬼军调派战舰作军中驻港点,南海之南有喇人,更远的地方还来过商船,但若是商船变成了战船呢?”林熠问道,“南海不是北疆,但比北疆还辽阔。”

“北疆有昭武军。”永光帝看看林熠。

林熠低下头:“来日我定会像世代烈钧侯一样,牢守北疆,昭武军可以独当一面,但不应作独狼。”

“你不同意三铜律令?”永光帝看看盒中那些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林熠不必说,他猜到是什么。

“这至今仍是传言,没有上折子,朝中也未提过,说不上同意不同意的。”林熠道。

“早些休息吧,有些事,到底还是得再想想。”永光帝靠在宽大椅背上。

林熠没再多说,起身打算收起矿石,永光帝却微微一抬手,示意他把东西留下,神情看不分明,林熠便一礼告退了。

出了殿内,不知不觉要入夏的金陵城一片安静,皇宫蜿蜒的长廊看不到头,林熠想出去一趟,摸摸腰间剑柄,又想到萧桓大概在等他,便还是先回了挽月殿。

萧桓在灯火下看文书,林熠趴在书案上把文书扒拉开,朝萧桓眨眨眼:“困了没?”

“你都不困,我有什么困的。”萧桓捏捏他指尖,放下文书提笔批了几笔。

林熠默了默,自己这两天没怎么睡着,萧桓原来都知道。

他夜里两人睡下,林熠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去瞥了一眼,侧殿灯火都熄了,便打算出门。

才准备翻身跃上琉璃瓦屋脊,侧殿的殿门发出一声不急不缓的轻响。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玩?”

林熠脚下一顿,遥望无边月色下的皇宫,最终回过头,蹲踞在檐上偏着头看下面。

萧桓迈下回廊,抬头看着林熠:“养伤是不是太无聊了?别乱跑,过来吧。”

林熠在檐瓦上站起身,身形被勾勒出修长的影,片刻后跃下去,轻轻在萧桓身旁站定:“我出去办点事。”

萧桓看了看他腰间冶光剑:“能不能不去?”

林熠后退一步:“很快就回来,你等不等我?”

萧桓抬眼,桃花眼里有些清冷:“要去杀张潜?”

“你怎么知道?”林熠静静止住,而后握住剑柄。

“你今天看着他,有点不高兴。”萧桓说,“你很少这样。”

“他必须死。”林熠沉默片刻后说。

张潜上一世递了三铜律令的折子,闸门一开,就再也关不上,要行新律就得有听话的人在军中坐镇,昭武军迅速换血,定远军处境更艰难,北疆的口子越开越大。

萧桓上前几步:“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担心张潜上奏提三铜律令的事?没了他还会有别人。”

“太子已经按捺不住,张潜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会这么做的人,他一出,朝中便压不住,若没有他,至少两年内没人会起这个头。”

林熠转身欲直接离开,被身后萧桓轻轻拉住,他内力浑厚,却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一汪泉流过,林熠就难以挣动。

“关键不在于他,在于宋邢方。”萧桓道。

“你怎么知道?”林熠不再挣扎,顺着力道转身,“宋邢方还什么都没做。”

萧桓沉默片刻,心知林熠今天无论如何不会被轻易说服,三铜律令是压在北疆的一块心病,为了阻止此令,林熠多杀几个人是无所谓的。

“因为宋邢方的折子才是先提上去的那份。”萧桓道,像是叹了口气。

林熠顿了顿,上前抓住他手臂:“什么折子?什么先后?”

“铸铜符,彻底夺去三军自行发兵之权的折子。”萧桓轻轻抽出手臂,握住林熠的手,“张潜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杀了他,我怕你来日会后悔。”

林熠不可置信:“你怎么会知道?你……”

上一世,张潜表奏后,宋邢方是跟着吆喝起来的人之一。

萧桓知道这些,没有别的可能。

他也是重生的。

“你都知道?”林熠问,“你知道从前的事情,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我是谁?”

萧桓的眉骨和高挺鼻梁被月光照得温和又俊美,注视着林熠点点头:“知道一些事,也知道你是谁。”

林熠微微摇摇头,挣开萧桓,苍白的脸上写着失望:“你知道的我,是谁?”

萧桓知道从前的他,知道罪孽深重的不义侯,也知道戾气煞人的林熠,那便没有可能把他当自己人。

他眼里的自己,大概就是个恶魔的胚,如今天天在一起,这人究竟想要什么?要看自己是怎么露出真身的么?

萧桓迈步拽住他,林熠本能地要防备离开,却听见他说:“谁都不是,我知道的就是你自己。”

林熠一怔。

萧桓走近来轻轻拥着他:“没有什么不义侯,只有林姿曜,我知道的。”

第52章:情债

林熠出神了好一会儿,萧桓身上清冽的淡淡气息包围着他,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一时记起丹霄宫后大片的红莲池,才意识到,这人身上原来是睡莲的清浅香。

他心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下意识抬手轻轻按着萧桓衣襟,萧桓一直没有松手,就这么搂着林熠,林熠微微仰脸看他:“这是怎么回事?你那时候来我家里,是因为知道我重生回来?”

萧桓微挑的桃花眼极为昳丽,他点点头:“一半是如此。”

“你为何知道?”林熠有些惊异。

“一年前我重生后,玉衡君来丹霄宫找我,他是紫宸境的人,你和我的事,也与他们有关。”萧桓说道。

玉衡君看上去不靠谱,其实当真有些能耐,林熠回想,单是能疗愈他的箭伤,就足够证明玉衡君并非寻常人了。

林熠明白过来,萧桓比自己还早一年重生,在丹霄宫养病后就来找自己,刚巧是自己重生的时候。

他微微偏着头看萧桓:“你说这是一半原因,那另一半是什么?”

“因为想……见你,想见见我的小侯爷。”萧桓弯眼,眸中映着星辰,“可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可上一世你我从未见过面。”林熠这下才茫然,仔细回忆后确认如此,“……是我忘了什么吗?”

萧桓这样的人,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他毫无印象,就连覆着面具的酆都将军也无缘谋面过。

萧桓伸手,微凉的指尖抚了抚林熠乌鬓:“你忘了很多事,不过玉衡君保证过,你会想起来的。”

林熠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大错事,让眼前这人伤了心。

可他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的二十几年里,究竟在哪见过萧桓,心里顿时有些慌乱。

“别担心,我就在你身边等。”萧桓见他这神情,温声安慰道,“等你想起从前的我,看看和如今是不是一样。”

林熠深吸一口气,靠过去搂住萧桓脖子:“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你,原来早就认识过。”

他这几天都没往萧桓身上贴,上次感觉自己情绪不大对劲之后,就下意识管住自己,不去做逾矩的事,此刻震惊得发懵,什么都抛到一边去了。

“能相信我么?今天不要出去,不要去杀张潜。”萧桓说。

林熠沉默片刻,扑哧一笑:“那我去杀宋邢方?既然从前是他暗磋磋先上了折子……雀符若铸出来,定远军就第一个撑不住了。”

“无妨,聂焉骊已经到金陵,这事交给他便好。”萧桓依旧不想让林熠的手沾血。

林熠抬起头,拉着萧桓往殿内走:“挽月殿这院子里都是你的人罢?”

“兴许还有别人的眼线。”萧桓笑道。

林熠哈哈大笑:“那就糟啦,明天一早就该传遍金陵城,你我大半夜险些打起架来,结果没打成,反倒卿卿我我的。”

林熠没让萧桓回去,跳进锦帐内,凑到萧桓旁边,鼓起勇气问道:“从前咱俩关系也这么好?我也老占你便宜吗?你没烦我?”

萧桓握了握林熠的手腕:“从前你不理我,我花了很大功夫,你才终于愿意让我陪在身边。”

“怎么可能?”林熠哑然,“又逗我,谁会不理你,这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人。”

“你就是,不过也只有你。”

萧桓张开手臂,林熠仗着眼神好使,昏暗中准确地蹭到他肩头靠着。

“为什么,是你得罪我了?”林熠百思不得其解,“要么你把从前的事情都讲给我?”

萧桓的呼吸轻轻扫在林熠鬓边,带着笑意道:“有的事是讲不清楚的。”

他不愿提及从前的事,若他说了,林熠记起一切时又该怎么分辨。他想要完完全全的林熠,要如今的林熠,也要过去的林熠。

“你一开始没说,当真很对。”林熠笑笑,“我不会相信一个知道我前世的人会真心和我交朋友,只会笃定你跟我有隔世的仇,这次是来报仇的。”

林熠从前的名声可谓狼藉之至,提到他就如恶鬼一般,除了身边个别人,没有谁会相信他并非坏人,就连他自己也快不信了。

“不是报仇,是讨债。”萧桓轻笑,“你欠了情债就跑,可得慢慢还回来。”

林熠呲牙一笑,往他怀里蹭了几下:“还,小爷这不是一直在还嘛,相公难道没发现?”

林熠梦里尽是打成碎片又揉到一起的回忆,醒来时萧桓已经出门,这些天他一直很忙,永光帝对这个儿子难得的逗留倍感珍惜,总得把他叫去议事,加上鬼军大营的军务,萧桓便没什么整天留在挽月殿的机会。

林熠坚决不去陪顾啸杭和封逸明听老头子们念经,三道铜符的事情没有闹起来,他无需盯着朝堂前那些人,左右没什么要紧事。

于是宁愿自己在廊下晒太阳,玳瑁毛色的猫儿胖了一圈,林熠却丝毫没晒黑,面庞苍白依旧,仿佛寒川雕玉。

闲闲过了一日,宋邢方大概是被聂焉骊收拾了,依旧没有递折子,眼看着天色暗下去,萧桓仍未回来,林熠有些奇怪,让殿外宫人去打听。

宫人刚去不久,萧桓便已迈进院中。

朱墙明瓦下,数盆海棠迎着月色开放,萧桓步子很慢,林熠见了便起身跃过廊凳:“今儿怎么了?陛下是不是难得见你,非要补回来。”

离萧桓三步远时便闻见酒气,林熠大吃一惊:“喝酒了?”

“嗯,回来得晚了,你是不是待得无聊?”

萧桓任由他摘了自己的面具,手臂绕在林熠肩上。

“喝成这样还关心我。”林熠才发觉他脚步竟是有点不稳,难怪放慢了步速,是不想让人知道他醉了。

“大将军,谁这么够面子?你能让他灌。”林熠半搀着他往回走,有点不高兴了,“我一直觉得你酒量深不见底。”

“只是两场酒加在一起,没人灌我。”萧桓小半身体重量放在林熠身上,声音有些哑。

他今日出去见了几名鬼军大将,回来恰赶上宫中招待南疆使臣,既是自己辖内之事,便没推拒,竟没注意就喝多了,也是难得。

刚走上台阶,林熠一个不防,被萧桓揽着肩膀转了个身,险些趴在萧桓胸口。

微醉的萧桓倚在廊柱上,看着眼前的林煜。

他抬手轻轻抚林熠眉骨和眼角:“烈钧侯箭术冠绝三军,据说目力极佳。”

林煜有些疑惑,但还是微笑道:“王爷醉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望着林熠漆沉的眸子,萧桓嘴角轻扬:“侯爷这双眼,当真漂亮。”

想起上一世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似乎有些悲伤,又有些宽慰。

林熠见这神情,有些慌了,萧桓一贯对他温和无比,遇什么事情都风轻云淡,从未见他难过,这样一丝丝的悲伤流露出来,就足让林熠不知所措。

“缙之,谁欺负你了?”林熠顿了片刻道,伸手去扶萧桓,“明天我替你揍他,不要难过。”

林熠还没扶住萧桓,就被萧桓一拽,后背抵在了廊柱上,眼前明晃晃的月光倏然被他高大劲瘦的身影挡住,眼前迎过来一双清波微醉的桃花眼。

萧桓一下子离得这么近,墨玉冠半束起的长发垂到林熠襟前,眼尾的痣极尽冶丽,林熠扶在他腰侧的手一时僵了僵。

“不要难过……”萧桓低声道,“我陪着你。”

萧桓垂下手,取过林熠手里的面具,轻轻戴在林熠脸上。

面具遮住了林熠的大半张脸,直入发鬓,林熠清瘦苍白的下颌与那双乌沉眸子,在一身红衣映衬下,令他突然发狂地思念。

“缙之,你……”

林熠还没说完,萧桓手指抚了抚面具边沿和林熠颊侧,低头覆上林熠的唇。

林熠被他抵在廊柱上,放在萧桓腰侧的手指倏然一紧,唇上温柔炽烈的触感填满了他所有意识,辗转细腻的吻让他脑袋里轰然一片。

萧桓身上微醺气息和睡莲浅香仿佛有蛊惑之力,林熠无处可躲,又反应不及,微一扬起脸,反倒像是迎合着这个吻,被萧桓轻撬起唇隙。

萧桓有力地手臂揽住他,两人气息相错,月色如火。

几乎迷乱之际,萧桓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微微抬起头,彼此呼吸都有点急促。

“我……”萧桓桃花眼里染了一层薄念,混着醉意,仔细看着林熠,而后摇摇头。

挽月殿本来就没留几个宫人,一见萧桓和林熠在一块就都自觉退下去,林熠心跳还未平息,把萧桓搀进殿内,给他换了衣服安置好。

萧桓握着他的手安静睡去,眉头却时时蹙起,又不肯松手。林熠茫然地看着他,这人喝醉了也不闹,只是不知他想起了谁。

第53章:齐聚

林熠坐在榻边呆呆看了萧桓很久,方才的吻反复浮现,他俯身仔细打量这人的眉眼、鼻梁和唇,指尖碰了碰萧桓眼尾的痣。

这种亲密的事,竟然一点也不排斥,是他们关系太好了吗。

林熠叹了口气,把面具放在萧桓枕边,抽出手走了出去,独自到偏殿去睡。

倒是一夜无梦,清晨一出殿门,挽月殿外一个仆从也没有。

林熠被准时等候在廊下的猫绕着脚踝缠住,弯身拎起它抱在怀里顺毛:“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

他侧头看看紧闭的殿门,不知萧桓是仍睡着还是已经出去,心里又有点乱。

一名宫人从院外回来,对林熠一礼:“侯爷,阙阳公主今日不再禁足,将军说让您有个准备。”

林熠抱着猫一笑,这确实得有准备,他再也不想看见阙阳了。

洛贵妃着人给林熠送来不少祛疤生肌的药膏,虽然是男孩子,也不希望林熠背上留下鞭伤疤痕,她是真心疼爱这孩子,大约也是提醒他阙阳又出山了,莫要一不小心再挨这么顿毒打。

林熠便出宫去,今日太学给一众贵族少年放了假,顾啸杭和封逸明昨日就传了消息,要他出去聚,可见这些天被先生们唠叨狠了。

顾啸杭和封逸明在宫外等林熠,三人骑着马径直到城外去,少年们在城郊山林间设了雅宴,要好好放松放松。

金陵城外是缓伏山陵,苍翠茂郁,众人带着各自家仆,山腰平坦空地间,搭了雪白的凉帐,四处都是锦衣华服的贵族少年少女,金陵风气开放,这种雅宴上,少女们也不必与男孩子隔开,三两聚在一起,投壶饮酒,或骑马穿林打打闹闹。

不少人认得林熠他们,纷纷打招呼,女孩子低声互相说着什么,笑得脸颊微红。

林熠一贯对男女之间那些小心思无暇顾及,久了已成习惯,全然无视那些目光。

封逸明拉住他,私下指了指竹林旁一名少女:“那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尚书之女齐幽,人家可看你半天了。”

林熠回头看了看,齐幽一身鹅黄轻衫,窈窕秀丽,目光一遇到林熠,并未羞涩躲闪,而是大大方方一笑,林熠便礼貌地颔首致意。

“这可是金陵出了名的美人闺秀。”封逸明揶揄道,“你怎么一点不解风情。”

林熠收了马鞭挂在鞍侧,把马交给小厮,莫名其妙道:“有我姐姐美吗?”

跟林云郗自然是没得比,封逸明哑然。

顾啸杭笑话他:“有个大美人姐姐也是问题,林姿曜一贯这样,你就别指望他一下子开窍了。”

林熠又看了一眼齐幽,的确很漂亮,但于他而言姐姐总是最漂亮的,何况……他天天跟萧桓在一块儿,那人的容貌看久了,恐怕世上再无别人能比。

“想什么呢?”顾啸杭怼怼他,“那边立了靶,比箭术打赌,去玩玩?”

“你们去吧,我逛逛。”林熠摆摆手,没什么兴趣,听见人说山后杜鹃开得极好,便晃着步子从小径往后山去。

顾啸杭拿他没办法,林熠从上次半途折返回瀛州后就不大一样了,或许是和那个阮寻在一块儿久了,整个人变得好静许多。

山后大片苍青古林,俯瞰去群山碧玉,沿山杜鹃渐次开放,不甚绵密,却也十分悦目。

风从林过,此处宁谧,林熠望着不远处一株嫣红杜鹃有些出神,绯色衣袂随风而动,许多事从脑海里闪过,他仔细回忆,自己从前真的没有任何关于萧桓的记忆。

林熠忽然回过神,手已迅速按在腰间剑柄上,山林间一阵细微的响动令他蓦地警觉。

他闪身避到一株古木后,转眼已有数名黑衣武士掠来,浑身杀意,将一名暗蓝武袍的男人围在中间。

“你死定了。”

“倒未必,若有命回去的,告诉你们主子,叫他等死。”

男人微微喘息,深邃的眼冰冷地注视他们,手握一柄剑,深红的血顺着袖袍、手腕,一直流到了剑上。

林熠屏息未动,在隐蔽处盯着那男人背影,忽觉熟悉,竟然是邵崇犹!

他的敌人一向比朋友多得多,这回又是谁要杀他?

邵崇犹眼看受伤不轻,追杀他的人却不敢妄动,渐渐收紧包围圈。

林熠看准时机,掠身挥剑而去,冶光剑瞬间划破两名杀手后心,其余人见状冲上来,邵崇犹握着万仞剑出招狠决。

林熠和邵崇犹背靠背,杀手们一拥而上,却近不得二人身周,林熠发觉邵崇犹出招渐渐慢下来,便横剑一挥,将他身侧的人一剑击毙。

山林间忽而风起,高大林木摇曳,金铁猝然相击,不断发出擦喇击鸣声,林熠火红的身影在跃动的刺客中间格外显眼。

一株杜鹃被长剑扫过的锋芒斩落了花枝,最后一名刺客被林熠一剑断喉。

他转身便看见邵崇犹有些站不稳,上前扶住他:“跟我来。”

邵崇犹面上没什么血色,深邃英俊的脸带着些疑惑,但知道林熠并无敌意,林熠二话不问就出手相助,他便也没问什么。

林熠带邵崇犹循小径而去,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性地扫一眼那里地势,此刻轻车熟路便到了一间空帐内,不远处就是嬉闹的少年们,这里却没什么人。

邵崇犹靠在软垫上,握着万仞剑柄的手终于松了些力气,林熠出去从顾啸杭家小厮那里要来备着的药箱,回来给邵崇犹迅速处理了伤口。

“多谢。”邵崇犹声音有点哑。

伤在臂上,流血多,因而影响握剑,林熠包扎的差不多了,这才问他:“上回是要声讨你的人,这回还是他们?”

邵崇犹一直在打量林熠,先前从客栈护送林熠回瀛州,后来遂州城里,林熠帮他避开一众门派的声讨追杀,这回又帮了他。

林熠从一开始就很信任他,邵崇犹沉默片刻,道:“不是他们,是另一个……老对头。”

林熠点点头,把沾了血的纱布收起来,又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袍换上,点起火折子把纱布丢进铜盆中。

邵崇犹歇了片刻便欲起身离开:“便不叨扰了。”

“第一次见面,是谁让你去客栈帮我的?”林熠注视着火焰。

他一直以为上一世邵崇犹是被林斯鸿派去北疆帮自己,可上次问了他爹林斯鸿,才知道二人根本不认识。

客栈那天,他问邵崇犹是不是林斯鸿叫他来的,邵崇犹答是。

这人骗了他,很可能上一世也骗了他六年,究竟是谁让他这么做?

邵崇犹脚步一顿,回头看林熠。

他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微微眯起,而后一声轻轻嗤笑:“你知道我骗你,还要救我?”

林熠起身拍拍手,摇摇头道:“这是两回事。”

邵崇犹从前帮他很多,不论为何要骗自己,也不论怀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到底林熠还是感谢他的。

“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邵崇犹想了想道。

外面喧闹的少年和少女们忽然安静下来,二人察觉不对劲,林熠正要掀开帐子去看看,却听见一个令人闻之难忘的声音。

“你找死吗!”

林熠听闻此声,脸色登时就难看下去,阙阳公主的声音愤怒骄横,林熠感到极度不适和厌恶。

林熠示意邵崇犹从后山小径离开,自己从另一边迈了出去。

他一眼看见阙阳指着顾啸杭,精致的小脸写满了愤怒:“我知道,你是那个烈钧侯的朋友!”

林熠无奈,阙阳公主这几天大概把他们林家祖上五辈的人名都记下来了,每天咒骂一百遍才解恨,但凡沾亲带故的都是仇人,顾啸杭这回简直无辜。

原本玩闹着的少年和少女们朝阙阳见了礼,面对这情形,一时都不知怎么办。

顾啸站在原处,冷静一礼道:“公主息怒。”

阙阳公主一身华美衣袍迤地,气得无处发泄,转身指着一名手下道:“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她手下却更冷静,恭恭敬敬劝道:“公主,陛下才让您解除了禁足之令,这么一来不太好。”

这话倒是真的,阙阳想起这几天自己在那个黑压压的大殿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却更加愤怒:“废物!”

她的铜鞭那天被林熠毁了,于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就直直朝顾啸杭而去。

林熠正要冲上去时,一个身穿暗色团锦绣纹衣袍的男人突然拦住了暴躁的公主。

“阙阳,不可胡闹!”

话中既有严厉,又不算凶狠,阙阳公主愣了愣,抬头看着那男人:“四哥……你怎么来了?”

林熠看见那人,脚步一顿,景阳王萧放?

今天人倒是来得齐。

萧放一身风尘仆仆,俊朗的脸上有些责备之意,显然是才到金陵,拉住阙阳道:“怎么还胡闹?”

阙阳公主收了匕首,抓着萧放胳膊抱怨:“四哥,大半年没见了,一见就凶我。”

“你总这么爱发火可不好。”萧放把她手扒拉开:“行了,待会儿记得道歉。

顾啸杭摆手道:“公主金枝玉叶,在下承不起。”

阙阳怒道:“我说了要给你道歉吗?”

众人忽然把目光转到他们后面,一阵低声议论。

萧放和阙阳见状回头,萧放奇道:“酆都将军?”

只见萧桓骑着高头骏马,一身玄色武袍,覆着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身后跟随数名骑马而来的鬼军亲卫。

原本四散在各处的贵族少年和姑娘们都聚在四周,热闹的山林间空地顿时更加安静。

萧桓下了马,对景阳王和阙阳公主一颔首,脚下步子丝毫没慢,径自去林熠跟前。

“大将军怎么来了?”景阳王萧放颇为礼貌地问道。

萧桓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具遮挡下瞧不出神情,淡淡道:“来接人。”

言罢走到林熠跟前,林熠看见他就心里有点乱,下意识想退后,萧桓却已到跟前,面具露出的温润唇角翘起:“躲什么?”

第54章:奏疏

碍于周围人太多,又都盯着他们,林熠故作镇定地礼貌一笑:“有劳大将军亲自来,想必是陛下有事召我。”

阙阳公主看见林熠就怒从中来,手指攥得发白,景阳王萧放在旁见她又要发作,立即道:“阙阳,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你莫要错上加错再惹父皇生气。”

阙阳一脸委屈:“你和太子哥哥都向着外人,连父皇也不关心我了……”

萧放指着她握匕首的手:“我们若不关心你了,你还能握着它站在这里?何必为了一个吕浦心跟烈钧侯作对?”

阙阳撅着嘴嘟囔道:“不是为了什么吕浦心,那个林熠太狡猾了,还亲自抱着那小宫女送去净乐司安葬,这不是跟我作对么?”

萧放见她缓和下来,便好声好气道:“那也是你动手在先,以后别再这样了。”

萧放上前对林熠一颔首:“侯爷,上次一别,许久未见了。”

林熠看他还是一样的谦和友好,上回在客栈被江流阁的人追杀,也是这样不急不缓,笑笑道:“四王爷刚从历州到金陵?”

萧放封地在历州,按理不应常离开封地,但永光帝只是指派了封地,萧放多数时候仍在金陵,平日与太子都要在朝中办事。

永光帝膝下子嗣不多,七王爷萧桓又不问世事,萧放这位景阳王留在金陵也在情理之中。

萧放回头看看被一众贵族少男少女簇拥着去玩闹的阙阳公主,对林熠道:“今日方到金陵,半路看到阙阳的车驾来此,就跟着来看看,这丫头……实在是管不得。”

林熠并不在意,摆手一笑:“阙阳公主是陛下掌上明珠,心性自当与众不同。”

顾啸杭和封逸明过来,封逸明笑得灿烂无比:“原来你们认识,多谢四王爷出手相救。”

“应该的。”萧放眉眼间与太子和永光帝都有些相似,有刚硬之风,他打量萧桓,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将军。”

“是很巧。”萧桓不咸不淡道,面具遮挡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在丹霄宫的时候,萧桓知道林熠认识景阳王就颇为不悦,这回两人直接遇上,林熠心里有点打鼓,连忙道:“四王爷不如先在此暂歇,我与大将军入城一趟。”

他转头看顾啸杭和封逸明:“要不要一起走?”

顾啸杭险些被阙阳公主当作林熠同党给收拾了,此时却并不慌张,只道:“无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林熠和萧桓上了马,鬼军亲卫随他们绝尘而去。

“林熠和大将军没白相处这么久,看来关系不错。”封逸明笑道。

顾啸杭看着他们背影若有所思,总觉得萧桓相貌有些熟悉,但只看得见小半张脸,加之如今身为酆都将军的萧桓与先前清朗温润的阮寻实在不同,便也拿不定主意。

众人远远落在身后,林熠与萧桓并肩策马,侧过头看他:“怎么突然来了?”

萧桓身上玄色将军武袍衬得他硬朗英俊,淡淡道:“一上午没见,想看看你。”

林熠心里被轻轻挠了一下,耳尖一下子有点红,轻咳一声道:“嗯,你来得很及时。”

回宫才发现并不是永光帝要召自己,林熠和萧桓回了挽月殿,茫然道:“你真的就是去接我回来?”

萧桓拿起湿帕子擦擦手:“嗯,怎么?”

林熠背着手踱了几步,终于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凑上去:“缙之,你记不记得昨天喝醉后都做了什么?”

萧桓手上顿了顿,弧度微挑的桃花眼在面具后更显深邃:“做了什么?”

“你轻薄了本侯。”林熠见他似乎没印象,心里松了口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委屈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萧桓微微摇头:“如何轻薄?”

林熠低头看着靴子尖,叹了口气:“你把我当成别人了,然后就……”

萧桓默了片刻,上前半步:“别人?”

“嗯,你心事重重的,看来是旧日里被人伤了心。”林熠垂着眼睛,又抬头看他,好奇道,“这人是谁?竟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萧桓轻笑:“是个很好的人。”

林熠背在身后的手指间纠结着,打哈哈道,“我打不过你,昨天幸而王爷定力一流,总算没让我把便宜占足了。”

“合该也是我占便宜才对。”萧桓放下帕子,“要是遗憾,补给你就是。”

林熠低头笑笑:“你不是根本不记得昨天么。”

萧桓忽然上前,微微倾身,额头抵着林熠额头:“昨天怎么了?这样?”

林熠一抬头,两人隔着微凉的面具贴得极近,林熠分不清萧桓是逗他还是怎么,轻轻道:“你说呢?就知道逗我。”

他有点不是滋味儿,赌气抬手搂住萧桓,一手伸出去取下他的面具:“才知道你是真风流。”

萧桓伸手搂住林熠后腰,微微低头,窄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林熠鼻尖:“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熠与他呼吸交错,过线与否就在分寸之间,却撑着一口气绝不退却,萧桓低声道:“这是生气了?”

林熠垂着眼睛:“生什么气。”

他想到萧桓说的心上人,即便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也觉得这样有点别扭。

林熠要松开手,萧桓却箍住他后腰,两人一挣动间,也不知是不是萧桓故意的,唇瓣相贴在了一起。

两人一下子都定住了,温润的触感清晰无比,林熠不知所措。

片刻后萧桓微抬起头。

“昨天是这样?”

林熠点头,又摇头:“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侯爷,大将军,朝中出事了!”

一名宫人匆匆在殿外禀报道。

“就欺负你这一次。”萧桓没理会宫人,低头又吻下去。

林熠心跳如狂,一时连推开他都来不及。

短暂而缠绵的吻,倏然启唇探入,辗转片刻后,萧桓松开林熠,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抬手将面具戴好。

“何事?”萧桓问门外宫人,牵了牵林熠的手便松开,转身朝殿外大踏步走去。

林熠眯着眼看去,有点咬牙切齿地想,自己平时占人家便宜,原来在这人眼里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王将军方才到了金陵,入宫面见陛下,正碰上兵部宋大人递折子,说的是三铜令的事,王将军一怒之下把宋大人踹出了金殿,犷骁卫已把人拿下,陛下正大动肝火。”

宫人禀报得很利落,对前朝消息这么灵通,想必萧桓在宫中有不少人手

林熠闻言快步走出去:“宋邢方是不要命了?故意在王晰正面前提这个!”

萧桓语气微沉:“不止这么简单,从前他上奏时极为低调,也没有这么急,恐怕背后另有其人。”

定远军这一年里被折腾得伤了元气,副将王晰正是个耿直暴躁的人,一言不合就容易动手,尤其又撞上宋邢方提出三铜令,这简直是要把定远军折腾散架。

王晰正怒不可遏,当即就对宋邢方动了手,在御前如此粗暴举止,永光帝便觉得他无法无天,立即也大为恼火。

二人赶往金殿,半路正遇上钱公公匆匆来找他们:“哎呦侯爷、大将军,正好,快去一趟吧,可乱了套了!”

一到金殿门口,一眼扫过去,定远军副将王晰正被犷骁卫押在一旁,怒目瞪着宋邢方,简直要把他生吞了一般。

景阳王萧放和太子也刚到,永光帝在御座上极为不悦,指着萧放沉声道:“你不是一贯反对三铜令,看看,与你所见相同的人今日干了什么!竟在寡人面前对朝臣动手!”

林熠看见殿门旁的卢俅,一身文士长袍,依旧是狐狸一般的细长眼睛,刚办完事回朝,他跟林熠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陛下正在气头上。

至于景阳王萧放,永光帝和太子一贯倾向于收紧兵权,萧放则不大同意,朝中素来隐约分为三派。

一是永光帝为首的一派,力主割缴各方权力,欲全部集于金陵,一令动天下;

二是萧放和另一众朝臣,主张严律法而不严权;

三是昭武、定远、鬼军三军,不论明言与否,都绝不可能支持三铜令,但直接提出来无异于不服永光帝权威,因而三铜令一日没有被正式提出来,三军将领就不能急于出言反对。

萧放实际上与三军的主张不谋而合。

他的动机与三军必然不同,或许是想得朝臣青睐,亦或曲线救国,想让永光帝知道他与太子不同,不是惟命是从毫无见地的木偶。

但无论如何,萧放是朝中制衡大势的重要一环,永光帝迁怒于他,并不是好事。

林熠立即上前一礼,岔开话题:“陛下息怒,王将军脾气就是如此,但总归忠诚不二。”

王晰正也冷静下来,单膝跪下告罪:“陛下,臣做得不对,还请陛下见谅。”

永光帝看了一遍殿上诸人,沉默不语。

太子道:“父皇,要么先让宋大人下去休息,着太医给看看。”

王晰正身为武将,踹出去那一脚可谓实打实,宋邢方几乎直不起腰,永光帝一摆手:“去吧。”

王晰正还要争辩几句,林熠立即抢在他开口前道:“陛下,不过是一封折子的事,四王爷才回来,聚这么齐也不易,大家不必动肝火。”

第55章:旧梦

永光帝怒气平息下来,方才迁怒着实有些过了,便道:“寡人说得有些重了,别放在心上,你有你的想法,这是好事。”

萧放丝毫不恼,也未委屈,恭谨一礼:“父皇心系天下,儿臣岂有怨忿的道理,王将军有不当之处,但耿直也是好的,自当有什么说什么,都是为了大燕千秋盛世。”

“是此理,你到底懂事。”永光帝心情好了些,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点了点,太子敛了眸子,神情看不真切。

永光帝又问:“酆都将军和烈钧侯既然也在,不如都说说,这三铜令究竟如何?”

萧桓平静地道:“三军本就要听陛下号令行事,三道铜符究竟要作何用,全在于陛下的意思。”

林熠笑笑:“臣还是那句话,相安无事时怎么都行,北夷一旦蠢蠢欲动,不论雀符还是虎符,不延误发兵时机就好。”

“眼下只是宋大人提了这么封折子,诸位也不必太担忧。”太子上前道。

永光帝沉思片刻,王晰正沉下气来,恭恭敬敬去领罚,众人陪永光帝聊些别的,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

离开时,萧放低声对林熠道:“多谢侯爷及时解围。”

林熠朝他笑笑:“四王爷言重了。”

与景阳王擦身而过,林熠和萧桓回去,宫道上安静无人,林熠问萧桓:“宋邢方这回是受谁的意思?原本觉得是陛下授意,可今日看来不像。”

今日林熠和萧桓都在,定远军又来了人,当着三军将领的面提三铜令,宋邢方无异于不要命。

三铜令一直是永光帝颇为看好的策令,原本朝中无人敢轻易正式上疏,就是因为没人愿意这样与三军公然作对,讨好皇帝是好事,可这代价若这么大,就不大划得来。

尤其鬼军行事神秘,手段又极其利落狠辣,说不准上了折子就被定下了死期。

“也未必是太子授意。”萧桓道,“太子只是胆小了些,不至于蠢。”

“从前是怎么回事?我在北疆那几年,也无暇顾及朝中这些人的动作。”林熠问萧桓。

“当年查出三铜令推行的过程,是宋邢方起的头,但他没能活多久,背后的人至少不是陛下。”萧桓道。

萧桓虽然才是最终登位的人,却对朝中这些事的过程并不关心,他愿意去查,也只是因为当年这些事和林熠有关,不过时移势易,旧事难以复原全貌。

进了挽月殿,林熠琢磨着说:“方才我帮景阳王说话……算了,眼下还是得这么做。”

“你出言保他,他倒是知道领情。”萧桓拾起案上奏报,随手翻开扫了几眼。

“说起来,他欠我不少。”他一跃坐在书案上,晃着小腿问萧桓。“我从前给萧放挡那一箭后死了,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萧桓拾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笔,并未回答,只是垂眸道:“你本也不必帮他说话,是因为从前救过他才这么做?”

林熠一进来就又想到方才萧桓猝不及防的风流一吻,亦反问道:“是又如何?”

萧桓听他赌气的意思,抬眸看了林熠一眼,合起奏报,踱了半步到林熠面前,林熠坐在书案边沿,小腿轻轻碰在他腿侧。

萧桓稍俯身,两手撑在林熠身侧的书案上,近近看着林熠,逗他道:“这么关心景阳王,前世的缘分真不一般。”

林熠心想他如何也不会再那么做了,也不怕他,扬起下巴威风道:“比不上七王爷风流多情。”

“怎么不躲了?”萧桓又凑近了些,笑道。

林熠一挑眉:“躲什么,你还能再占我便宜不成?”

萧桓无奈摇摇头,笑着走到另一边,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又拿起一封奏报:“自是不能,把你吓跑了可怎么办。”

林熠跳下书案,来回踱了几圈:“既然宋邢方开了这个头,三道铜符很快就会铸出来,陛下给这铜符什么分量也可预见。”

“定远军怕是要被拷牢了,昭武军尚好说,至于鬼军,南海三湾十二港建成之前,尚不会被牵制。”萧桓一边落笔一边道。

于萧桓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也并不重要。

林熠蹭到萧桓身边,坐在椅子扶手上,懒洋洋倚着他,终于问道:“七殿下,上辈子最后是谁继位?给我讲讲我死后的事情呗。”

一个“死”字让萧桓手里的笔一颤,他放下笔:“别乱说。”

林熠一脸好奇望着他,萧桓靠在椅背上,轻轻揽着林熠的腰:“若说是本王,你信不信?”

林熠沉默片刻,道:“可你对那位子不感兴趣。”

萧桓点点头:“北疆大势平定后,萧嬴没了耐心,陛下病重,他急于继位,萧放也被逼急了,定远军旧部杀回金陵,几方人马撞在一处,最后定远军血洗皇宫,鬼军来时已经晚了,这位子也只得推到我跟前。”

林熠颇为震惊,叹道:“折腾来折腾去,竟是同归于尽。”

“太子驾到——”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太子来得倒快。

太子萧嬴寒暄几句,神情郑重地转入正题:“今日宋邢方忽然表奏三铜令的事,二位有何想法?”

这与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林熠神情略有些讶异,摇摇头:“殿下这是何意?”

萧桓不置可否,只道:“宋大人约莫是对此律令极为感兴趣,这才在王将军跟前毫不避讳地上奏。”

“孤也不绕弯子了。”太子叹了口气,“宋邢方今日所为,应当是四弟授意。”

林熠这下真正意外,沉思片刻,知道这很可能是真的,问道:“殿下为何说这些?”

太子只道:“近来朝中许多事情都不大对劲,宋邢方只是其中之一,不知四弟究竟要做什么。”

又说,“孤还听说过一些事,北大营那边似乎有四弟的人……多的也不清楚,只是给侯爷提个醒,若四弟有什么不妥之处,侯爷还请多担待,孤也不好直接劝他什么。”

太子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林熠沉默着不说话。

萧嬴说完了这些也不久留,起身离开,萧桓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回头对林熠说:“他说的是真的。”

林熠点点头:“他今天被逼急了,萧放安排宋邢方这步棋,动作是不一般。”

太子不敢打酆都将军的主意,但对烈钧侯一直是试图拉拢的态度,他不会在这时候对林熠说谎。

萧放表面上一直不支持铜符律令,获取了不少朝臣好感,如今让宋邢方跳出来表奏,支持他的人就会更加坚定,在永光帝面前非但没什么损失,反而比太子更引人注目。

没有立场才是他真正的立场。

萧放这么做,无非就一个原因——他手里没有兵权。

太子也没有兵权,但储君的身份比什么都强,三军不能为萧放所用,那么表面上与三军立场一致,博得支持,背地里又让宋邢方奏疏提策,铜符律令一出,大军权力集中于永光帝之手。

他得不到的力量,就不能让其他人抓在手里,放到御座上反而最保险,太子也一样碰不得。

林熠想到太子最后几句话,蹙眉道:“景阳王给北大营那边安插人手?”

萧桓否定道:“北大营如今没被动过手脚,他不太可能直接放人进去,多半是派了人准备做点什么。”

林熠沉声道:“野心和胆子比太子殿下多得多。”

林熠不能离开金陵,写了封信给林斯鸿,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立刻告诉他。

太子萧嬴来给林熠透口风,无非是被景阳王萧放的举动给激的。

那么萧放这一系列突然的举动,又是被谁给逼的呢?

林熠对景阳王不算了解,这事还需查出线索来才好下定论。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重生后,许多事的节奏都被改变。

夜里林熠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种与世隔绝之感,正如一个人被彻底关在一座孤岛,周围的水在流动,却与你无关,是绝对的孤独。

梦境太过真实,林熠体会到巨大的不安。

但他还有触觉,他感觉得到有人给他号脉、检查伤口、换药。

他还感觉到有人一直陪着自己,会握着自己的手,睡在身边,甚至拥抱他,手把手陪他写字。

梦的最后,他依然只有触觉,感觉到与一个人肌肤相亲,彻底地缠在一起,绸缎衣袍散乱在身侧,那个人仔细地吻过每一寸,又珍重地拥着他,身体的一切触感都清晰无比。

林熠猛地睁开眼睛,淡淡月光透过窗隙照入挽月殿内,他一切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可梦里亲密交缠的情形挥之不去,真不知怎么能有这样的梦。

太真实,太奇怪,也太绮艳。

他心里有点莫名哀伤,大概是梦中人的心情。

林熠望着帐顶发呆半晌,身体的反应和心里的纠杂终于平息下去。

“怎么了?”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熠这才回过神,侧头正对上萧桓那张俊美的脸,昏暗间仍旧能看出雕刻般的轮廓。

他不禁自问,何时养成天天赖着萧桓同榻的臭毛病?

林熠凑过去往他怀里一钻,仿佛与梦里那个亲密的人重叠起来,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划过一句“身边人是梦中人”。

倒没什么绮念,只是惬意而安心,干脆手脚并用缠在萧桓身上,感受着萧桓揽住他,一下下温柔轻拍在后背的节奏,呼吸重新舒缓下来。

第56章:野心

“姿曜,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么?”

清晨萧桓醒来,被扒在自己身上一点缝隙不留的小侯爷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柔软,静静抱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唤他。

林熠迷迷糊糊在他颈窝蹭了蹭,哼唧两声不想动。

片刻后忽然清醒,想起今天要入朝了。

林熠一下子撑起身子,整个人跨坐在萧桓腰间,转头一看,一套暗红锦绣官袍整整齐齐备在屏风前。

“别急,不是什么大事。”萧桓扣住他五指。

林熠回过神来,舒了口气:“太久没在朝中,竟然有点紧张。”

他又伏下身去趴在萧桓胸口,嗅了嗅萧桓身上好闻的浅浅清冽气息,手也很不老实地探到萧桓鬓边,手指穿插在他墨一般的长发间。

“怎么了?”萧桓轻声道,“突然这么缠人。”

林熠低笑一声,侧脸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隔着绸衫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萧缙之,你会让别人这么亲近你吗?我是不是很过分?”

“哪来的别人。”萧桓笑道,“就你无法无天。”

“你从前说要娶的人已经定下了,我听说尚书之女齐幽是传了很久的西亭王妃人选,那天还见了一眼。”林熠道。

“传言而已。”萧桓淡淡道。

林熠凑上去问:“那上辈子你纳了多少妃子?”

萧桓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心:“我就娶了你一个,行不行?”

林熠郁闷地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小爷英年早逝,没那福气!”

这人对自己是无底线地包容,反而令他摸不着底。

林熠不想让他对别人如此,甚至不想听到他要娶谁的消息,这个无理取闹的想法今天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呢,是温暖的,譬如丹霄宫内对终日独自醉饮的萧桓格外心疼,想回到过去陪陪他。

却也是对肌肤之亲的迷恋,是完全占有的野心,是对无暇玉璧一般的人扎根生长的觊觎之心,是肤浅的本能,天然的欲念。

他对萧桓有这些复杂交织的想法,不由愧疚,对方赤诚温柔以待,自己却心有邪念。

林熠掂量着那点儿愧疚,觉得人生苦短,到底还是不打算放开萧桓。

他确实是想要这个人,想独占这个人,如果萧桓对他的亲昵不能长久,那他用尽手段也要扣留这份温柔。

这算情爱吗?什么是爱呢

林熠并不知道。

林熠不自主地想,就算什么都不是,就算只是卑劣地贪恋这人无可挑剔的躯壳,他也认了。

毕竟在本能的欲望前,没人能不沉沦。

林熠勾着他脖颈,抬眼看他,眼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暗红,有些妖异,又冰冷而危险。

萧桓微微蹙眉:“姿曜,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熠灿然一笑,撑起身子凑到他鬓边蹭了蹭:“没事。”

若他看一眼肩头隐隐作痛的折花箭伤,便会发觉那殷红印记周围蔓延开蛛网一般的细小血丝,正如他心底蓬勃生长的欲念。

林熠跳下来利落收拾,换上那身朝服,衣料暗红笔挺,肩头到胸口、腰间的繁复锦绣花纹衬得他挺拔如玉,小腿被武靴勾勒得修长笔直。

他一头黑发以玄铁冠半束起,眉眼飞扬,得意地在萧桓跟前晃悠着:“缙之,威风不威风?”

“侯爷威武无双。”萧桓给他整整衣领。

林熠趁势又黏上来,狡黠笑容如一只猫:“那你想不想对我做点什么?”

人前杀气凛凛的林姿曜一到他跟前就非得倚着靠着耍无赖,萧桓被他逗得直笑,低头贴着他耳畔,不着痕迹地轻吻他耳尖:“听话。”

朝会上,林熠踏着稳重的步子迈入奉天殿,与方才判若两人,意气风发的少年,偏又谦和有度,众大臣与他问候,萧桓随后也进来,二人站在一处,并不多交谈。

林熠十六岁生辰还未过,但按例已该入朝,今日之后,就是真真正正的烈钧侯了。

太子和景阳王萧放上前与他们攀谈几句,林熠与御阶前的犷骁卫统领卢俅互一颔首致意。

永光帝一至,大殿内众臣齐齐行礼。

“四年前,烈钧侯的封爵便已传袭与你,今日爱卿真正入朝,寡人颇感欣慰。”永光帝一半仍是把林熠当作晚辈,一半对他寄予厚望。

“烈钧侯世代忠君卫国,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辜负陛下圣恩。”林熠上前一礼。

朝会上不出意外地提及了三铜令,王晰正那一脚踹得太狠,第一个表奏的宋邢方在家中养伤,殿内众臣并没有多加议论此律,毕竟烈钧侯和酆都将军都在场。

朝会散后,左丞相周扬海走到林熠身边,这是个形容精悍利落的中年人,几分恰到好处的世故掩藏在笑意中:“侯爷英姿飒爽,真真是林家人风范。”

“周大人,日后还需您多指点。”林熠谦和一笑。

卢俅率几名犷骁卫经过,林熠便从人堆里脱身与他简单说了几句:“来金陵这些天一直没见卢大人,上回在瀛洲的事,有劳大人了。”

卢俅放慢脚步,细长的狐狸眼睛眯起一笑:“都是应该的,不过这回三铜律的事,下官就帮不上忙了,犷骁卫还得先保住饭碗。”

林熠摆手笑笑:“此事自然不能让卢大人冒险出头,犷骁卫还是得听陛下的,一再忤逆圣意倒着来劝陛下,着实不合适。”

林熠对卢琛明绝对不待见,但卢琛明和他叔叔卢俅还是要分开来看待。

朝中的清流砥柱——右相于立琛恰过来,于立琛已是天命之年,发须早早全白,自有仙风道骨之意,清癯面貌上双眼锐利,瞥了卢俅一眼。

“卢大人可别把那套油滑功夫传给年轻人,侯爷前途无量,莫跟着学坏了。”

于立琛是铮铮铁骨的朝中老臣,向来看不惯卢俅处世投机,一见面必得刺他两句。

卢俅笑呵呵道:“于大人耿直,却也没有说服陛下,可见油滑和耿直之间,也不见得谁就更高明。”

于立琛瞪他一眼,道了声“歪理邪说”就甩袖子走了。

卢俅把人气走了,心情显然不错,林熠在旁看得想笑。

钱公公追出来,对林熠低声道:“陛下让侯爷留步。”

林熠只好随他往御书房去,经过萧桓身边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有事,让他先回去。

书房内不止永光帝一人,洛贵妃也在,见了林熠便欣慰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日后就是朝中肱骨。”

景阳王萧放后脚也进来,一礼道:“父皇,母妃。”

洛贵妃笑吟吟道:“昨儿你回来都没见着,可巧,跟侯爷一起来了。”

洛贵妃正是萧放的母妃,林熠心里思索着萧放对昭武军做小动作的事,不知洛贵妃是否知情。

从御书房回去,萧桓整装待发,看起来要出远门。

“这就要走?”林熠上前给他固定好护臂。

萧桓点点头,把一封信笺递给林熠:“聂焉骊这些天到金陵,在查宋邢方,太子没有说谎,他确实是萧放的人。”

“我晚些去找聂焉骊。”林熠看了眼信笺上所写的地址。

“这几天我去办事,你凡事小心,住在宫外为宜。”萧桓覆上面具,一身玄色将军轻甲,戴着护臂的手抚了抚林熠脸颊,又加了句,“让聂焉骊给你安排。”

“我住在顾啸杭家里就好。”林熠抓住他的手,上前抱抱他。

“不,听我的话。”萧桓扣住林熠的手指,语气毋庸置疑。

林熠笑笑:“好,听你的话,你可记得想我。”

萧桓离宫,率亲卫策马踏着烟雨离开了金陵,林熠顿时觉得挽月殿丝毫意思也无,天色一暗便翻身跃上琉璃殿顶,循着最僻静的路线悄无声息潜出皇宫。

聂焉骊在金陵城一家酒楼等候,昳丽眉目笑得风流,手指轻打着拍子,酒肆间琴音环绕。

“多日不见,侯爷已是朝中人。”

林熠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取了酒杯斟满,与他一碰杯:“以后就不那么自由了,想来世上最自在的还是你。”

聂焉骊饮了酒,将一张图稿放在桌上推给林熠:“宋邢方不光擅长写找死的折子,还擅长在自家挖墙打洞。”

林熠仔细看了那图稿,宋邢方家中的宅邸不小,底下另有玄机,暗道暗室几乎覆满整座宋家大宅地下。

“皇宫里的密道也就这样了,他家里藏着多少秘密?”林熠心觉好笑。

“侯爷意下如何?是去串个门,还是?”聂焉骊问。

“再等等,折子刚递上去,这么快动手也有点放肆……三日后送他上路,顺便探探这龙潭虎穴。”林熠倚在座上,屏风后酒肆喧闹隐隐。

夜幕下灯火繁盛的金陵城覆着淡淡雾气,下起了雨,细密缠绵,林熠和聂焉骊走出酒肆,撑起纸伞。

“这雨一下,约莫几日也不会停了。”聂焉骊道。

林熠从伞下望进无边朦胧红尘,伸手接住几滴雨水。

第57章:檐下

萧桓不让他去顾啸杭家住,林熠不知是为什么,但答应了就会照做,便打算办完事再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

聂焉骊带他到了金陵城一处僻静宅院,粉墙黛瓦,小楼檐下悬着灯笼,院内几株梅树。

“这几日不回宫了?”聂焉骊走到廊下收了伞,“这处是萧桓的宅子。”

林熠很喜欢这宅院:“这是处老宅了。”

“从前是画师陆冕家,萧桓小时候随他学过几年,陆先生去后,他留下这宅子,就把这里当作金陵的别院。”聂焉骊推开门,屋内桌案旁瓷瓶内放着数卷画。

“陆先生的画作另外收在侧院。”聂焉骊道。

林熠有点意外:“世家子弟都喜好写意,不大看得起唐寅之流,萧桓竟愿随画师学画。”

“山水花鸟只是消遣,七王爷是冲着传神俱现的功力才拜陆先生为师,毕竟要画人,总归是希望在画中看得到那人。”聂焉骊笑道。

“手挥五弦,亦求目送归鸿。”林熠心下了然。

这几天不需去朝会,林熠就在这宅子里安逸地猫着,侧院书阁内贮藏着画师陆冕的作品,青绿山水占一半,亦有不少人像,画中的人几乎都是同一名女子,端庄柔善,大约是陆冕的夫人。

转眼三日已过,这场雨果然一直没有停下来,满城朦胧烟岚,夜里更甚。

林熠和聂焉骊踏着夜色往宋家宅邸去。

宋邢方被王晰正踹得险些断了肋骨,至今还在家中休养。

书房内灯烛明亮,宋邢方取出暗格内账簿,正与信拆开的秘信数目,书房的门轻轻打开。

林熠和聂焉骊一前一后进来,宋邢方一抬眼,吓得几乎跌下椅子:“你……烈钧侯!”

林熠上前漫不经心翻了翻那账簿:“宋大人在陛下面前口口声声忠诚,却私下替景阳王办了不少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宋邢方起身欲呼救,林熠瞬间抽出冶光剑抵在他颈上:“宋大人无妻无女,宅子里倒多得是高手护卫,这院内的人是进不来了,大人别乱喊。”

宋邢方脸色煞白:“侯爷,你这么干,可想过后果?”

林熠笑笑:“大人宅子下面挖得四通八达,可想过后果?”

聂焉骊大摇大摆在书房里查看了一圈,寻到一处机关,扣下去后一道暗门打开,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里面应声燃起的火把,笑道:“宋大人这里藏了多少好东西?”

林熠手上长剑微微一晃,宋邢方颈边被划开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洇了出来。

“递上去那封铜符律令的折子时,宋大人大概觉得没人会杀朝廷重臣?”

宋邢方不可置信,身上发颤:“侯爷……陛下若知道此事,侯爷可收不了场!”

林熠微微歪着头打量他:“您至今不知道自己开了个什么头,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收不了场的事。”

宋邢方慌忙道:“在下可以重写奏折,可以劝谏陛下打消铜符令的念头……”

林熠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何况你劝得了陛下,劝不住朝中一干蠢蠢欲动的人。”

宋邢方心里一寒:“我……”

“已经晚了,不过也不晚。”林熠侧头听见屋外动静。

下一刻,手里长剑映着烛火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刺穿了宋邢方心口。

“宋大人慢走,杀一儆百,只得委屈您了。”

冶光剑带血收回,宋邢方连惊呼都来不及就僵倒在地,林熠神情漠然,回头见聂焉骊抱着手臂看热闹。

聂焉骊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林熠杀起人来简直利落熟练。

“多少人?”林熠问。

聂焉骊走到门前静静听了片刻:“至少二百人。”

夜雨连绵不停,檐下淅沥流水,兵铁出鞘的轻缓摩擦声穿过雨幕似隐似现。

林熠腕上一旋,长剑划灭灯烛,屋内屋外顿时一般昏暗。

屋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林熠与聂焉骊同时倾身而动,饮春剑与冶光剑划破夜色,霎时将围堵而来的暗卫一击割喉。

屋外二百高手暗卫齐齐出动,院内、檐上、院墙上顿时围起刀剑黑影的铜墙铁壁,林熠与聂焉骊背抵背,长剑翻飞之间院内血色蔓延。

细雨纷纷沾湿衣袂,林熠低声道:“萧放派这么多人绝不是为了护宋邢方,宅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聂焉骊身如轻盈飞鸟,旋身便点着暗卫刀锋跃起,饮春剑瞬息无声连夺数人性命:“金陵城内大动干戈,巡防营若发现可就闹大了。”

他们只欲速战速决,林熠手里长剑缓时必见血,但一时仍被众多暗卫拖住。

两道高大身影忽而从不同方向出现,檐上背着暗淡光线,挥剑反围堵住暗卫。

这两人武功高强,一人招式凌冽无情,出招必伤,另一人内力浑厚,长剑所到之处雨幕斩破。

林熠趁隙看去,发现其中一人正是萧桓,另一人则是邵崇犹。

萧桓杀开重围便至林熠身边,手中剑光扫开数名暗卫,林熠眼角沾了一滴嫣红的血,轻笑道:“你回来了。”

四名大燕顶尖剑客迅速将宋宅内涌来的暗卫杀得片甲不留,细雨霏霏,夜幕下院内血水混着雨水淌开。

林熠转头看见邵崇犹在暗卫身上搜了搜,不出意料,没有任何与景阳王萧放有关的东西,萧放做事很仔细。

“你认识萧放?”聂焉骊感到奇怪,“怎么会来这里?”

邵崇犹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目隔着薄雨不甚真切:“有点旧仇。”

林熠走到萧桓身边,想了想,看向邵崇犹:“那天追杀你的人……”

邵崇犹点点头:“是萧放的人。”

林熠没有多问,邵崇犹也没有多逗留的意思,只提醒道:“最好两刻钟内离开,萧放在城中还有人手。”

他随即转身跃上檐角,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林熠、萧桓和聂焉骊进了屋内,循暗道分头去探。

林熠按照记忆里图稿上最隐蔽的一处暗室方向而去,与萧桓一前一后穿过数个岔道口。

“你没带手下来?”林熠小心避开一处机关。

萧桓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留了几人守在外面,以防漏网之鱼。”

走到暗室门前,林熠站定回头看他:“我还是杀了宋邢方,他必须死。”

萧桓俊美的面庞在闪烁的石壁火把光亮下格外深邃,他目光澄澈温和:“杀便杀了,是他自找的。”

林熠见他忽然靠近,随后揽住自己在狭窄暗道内错了个身,将自己护在身后。

萧桓伸手启动了暗室机关,暗室门缓缓打开,机关弩瞬时触发,他反手抽出佩剑,真气盈遍剑身,数十毒箭被叮叮当当截断。

林熠在他身后,悄悄捋起一萧桓半束散在肩后的一小束乌发,在指间缠了半圈又松开,而后随他进入暗室。

暗室内反而没有火把燃起,林熠取了外面一支火把,光亮照出一小片,挪动时便又看见另外一片。

“景阳王……是何居心!”

林熠声音沉怒,带了几分杀意。

暗室内满满当当摞了上百套铠甲,玄铁啸刻,犹自带着寒意,竟皆是昭武军制式!

萧桓俯身拾起一件军甲,林熠手中火把靠近,仔细照清楚再看,竟做得一丝不差。

林熠伸手细细抚过铠甲肩头虎啸纹,翻转过来,里面就连军士编号都有,可谓如假包换。

萧桓掂了掂重量,摇头道:“分量做工与你们北大营别无二致,披上这身甲,便是披上了昭武军的名号。”

太子先前透露景阳王萧放对昭武军有小动作,竟是这般蓄谋已久的做法。

“他是打算在金陵城起事,而后推卸给昭武军?不,这于他而言没什么好处。”林熠很快否定了这个最直接的推测。

“也可能这批军甲在此交货,还打算运到别处去。”萧桓将铠甲放归原位,丝毫挪动的痕迹也没留下。

聂焉骊从另一处暗室过来会和,看见眼前景象也有些吃惊:“那边有不少兵铁刀剑,都铸着昭武军的印。”

林熠冷静下来:“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动,定远军昨日又来了人,便让萧放当作是定远军来寻仇,暗室暗道原样封好。”

聂焉骊想了想,笑笑:“不难。”

三人退出来,聂焉骊仔细匿去暗道内痕迹,又将机关全数归位,就算萧放派人再来也察觉不出异样。

待处理了狼藉血腥的宋宅现场,院外传来巡卫营夜巡的动静,一名负重伤半爬着逃出去的暗卫引得他们注意,很快一边召集人手一边破门进入宋宅查看。

鬼军亲卫发出暗器一击夺了那暗卫的性命,巡卫营登时大噪,追入夜色中去。

林熠三人再次分头离开宋宅,巡卫营扑进无一活口的宅子,连他们的衣角也未看见。

林熠和萧桓跃入夜下细雨之中,掠身出了宋宅,过了一条街,萧桓忽然打了个暗号,两人同时闪身匿入一座小楼廊下,萧桓搂着林熠避身。

绣楼内约莫是姑娘家在说笑打闹,隔着门窗听不真切,小楼下的窄巷内飒沓而过一队人马,马蹄溅起雨水,蓑衣斗笠掩住这些人面目,一道惊雷破空响起,雨势瞬间加大。

林熠回头瞥见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佩剑,又仔细看那马匹鞍辔,低声道:“犷骁卫?”

萧桓垂眸看着那队人马匆匆而过:“应当是卢琛明带人从梵灵山那边回来了。”

轰鸣雷声和隆隆马蹄远去,雨水淅沥顺着檐瓦流下,绣楼内安静下来,姑娘抚琴的轻缓音律透过雕花窗栏传入雨中。

林熠抬眼看向萧桓,远处夜色烟雨下,金陵辉煌灯火罩着雾气,萧桓剑眉乌鬓,桃花眼尾的痣格外温柔。

两人静静轻拥着,雨水帘幕隔开十丈软红,林熠指尖拂过萧桓弧度风流的眼尾,笑道:“不知多少年,才修得同在檐下避一场雨的缘分。”

第58章:小楼

金陵夜雨沾衣,归人匆匆。

二人并未回宫,而是回到萧桓在金陵城的那座安静宅院。宅子内暖黄灯火,小楼檐下滴答落雨,院中梅树枝干遒劲乌沉。

林熠回房间内沐浴,换下带血的衣裳,披着一身宽大玄色单袍迈下木头楼梯,见萧桓也已收拾罢,正在厅内吩咐鬼军亲卫。

林熠揣手立于檐下等了一会儿,夜雨渐小,萧桓办完了事情,林熠踩着木屐悠悠走进去,靠在书案旁随手拎起案上长剑。

“这是你的佩剑?”林熠抽出剑。

剑鞘剑柄均是玄色铸暗纹,仔细看去是山水图,分量偏重,剑身如练,澄澈而锋利,边缘弧度极为优美。

萧桓坐在案后,一手撑着下巴看林熠,眼中温和:“是,此剑名为‘醉易’。”

林熠极感兴趣,握在手里反复比划把玩:“先前从未见你用剑,这剑与你甚是相配。”

他抽出自己的冶光剑,把醉意丢给萧桓,挑眉笑道:“来试试?”

林熠倾身跃过书案,身形如一道轻云,宽大锦袍皱如春水,冶光剑毫不客气,直冲萧桓而去。

“承蒙指教。”

萧桓抬手握住醉易的剑柄,身形不急不缓一避,剑锋相错的瞬间,林熠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睡莲气息。

林熠旋腕回身,剑从身后而出,萧桓与他过了十几招,案上灯烛丝毫未晃。

两人从厅内打到檐下,长剑掠出弧度时接住几丝细雨,朦胧灯光将二人身形与剑光映得如画,淅沥沥雨声与剑刃交错的清越鸣音混合起来。

林熠的剑法得林斯鸿真传,冶光剑出招便带着烈阳之息,宛若扶桑盛放。

萧桓身法凌厉从容,万变蕴于不变之中,醉易寒光如水,于温柔中贮藏着无限浑厚内力。

林熠腾空一旋身,接住萧桓力逾千钧却剑势柔缓的一招,随即落地时身子轻轻一歪,软绵绵靠在萧桓胸前,一手环着他颈项,另一手挽了个剑花收势,耍赖道:“打不动了,你一点儿不让着我。”

萧桓便只是笑,单臂揽着他腰际:“几天不见,竟二话不说提剑就打。”

林熠笑嘻嘻道:“这不是好奇嘛,原来你剑法与内功一脉相承,内蕴天地,看来我这几年追不上你进境了。”

林熠站好了拉着他回房间,脚下木屐声清脆。

“你怎么今夜提前回来了?”林熠问。

“心里不踏实,好在赶上带你回来。”

林熠进屋后把萧桓的醉易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喃喃道:“但凡沾了血就要彻底擦干净,从前在北疆,这习惯可耽误我不少时间。”

萧桓铺开纸张,研色调匀,微微俯身提笔勾画,道:“曾有耳闻,你下了战场,但凡有条件,再累也要换下沾血的衣袍。”

林熠对着烛光从头到尾端详了一遍醉易,终于满意地收剑入鞘,抖抖锦袍道:“没办法,实在讨厌血。”

他懒懒倚在书案旁,嗅了嗅杯中大红袍的浓郁清香:“景阳王竟然盯上了昭武军,上一世可没有这出,他是疯了么。”

萧桓笔下未停,淡淡道:“宋宅里的东西应当是这段时间才运进去,未必绸缪许久,当是有什么事逼得他如此。”

林熠抿了口茶,冷冷道:“北大营筛出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人与萧放有关。”

“打算让他自己现形?”萧桓问。

“还真想看看他要怎么折腾。”林熠笑笑,“令雪兄最近在军器营,千石弩已落了模,不过耗材巨大,约莫造出二三十台先试试。”

萧桓唇角勾起:“下次随你再去北大营就能见到了。

“也不必,运几台到你们江州大营就好,鸾疆舰配合千石弩,想来也不错。”林熠道。

“费令雪知道江悔的事情么?”萧桓随口问道。

林熠点点头:“他知道曲楼兰不是被江悔所伤,听说江悔回到北疆后就没再问过他的事。”

萧桓落了笔,林熠才瞥向书案上,眼睛顿时一亮,跳起来凑过去看:“你偷偷画我!”

萧桓把画纸铺陈到一边晾着,端起茶盏,就着林熠喝过的地方饮了一口,道:“画得光明正大,可喜欢?”

林熠心里雀跃,笑道:“这副送我。”

画中的林熠一身红袍,手里冶光剑势迅疾,衣袂轻扬,微微侧着的脸上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笑,林熠仔细看了半天:“原来你眼里的我是这样……怎么画得这么行云流水。”

萧桓看着林熠,笑道:“这副画得不仔细,改日送你副别的。”

“能不能把咱俩画在一起。”林熠坏笑着问。

“落款是我,画中是你,这不就很好?”萧桓牵起他手腕出厅堂往楼上去。

林熠回头看了一眼,书案旁贮着数卷画,应当不是已故的画师陆冕所作,难道是萧桓从前的画作?这几日竟忘了展开看看。

林熠在萧桓隔壁屋子睡下,雨漏三更,小院静谧,是夜杀人的场景并未带给他噩梦。

翌日清晨,林熠早早收拾妥当,趁着回宫之前去找一趟封逸明和顾啸杭,萧桓这回倒是没有反对。

顾家宅子内,封逸明百无聊赖投镖玩,林熠奇怪道:“顾啸杭不在?”

封逸明神情复杂,塞了林熠一把羽镖:“林熠,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不信。”

林熠莫名其妙:“什么事?”

封逸明表情有点绝望,又有点幸灾乐祸:“顾啸杭可能要当驸马了。”

林熠想了想,顾啸杭毕竟背景不一般,当个驸马也不稀奇,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哪位公主?”

封逸明拍拍他肩膀:“那天我也是这么问的,不过林熠,眼下适婚的只有一位阙阳公主……”

林熠:“?”

封逸明笑得五味杂陈:“上次在城郊遇见阙阳,也不知顾啸杭哪里做得不好,阙阳对他颇有点意思。”

林熠百思不得其解:“上次阙阳不是喊着要弄死他么?怎么又看上他了,这是想让他当了驸马再慢慢折磨?”

封逸明摆摆手,丹凤眼写满了惆怅:“哄过头了呗,女孩子我见得多,阙阳那是真喜欢他,天天变着法子接触,你说说,顾啸杭是不是玩完了?”

林熠揉揉眉心:“顾啸杭怎么说?”

“他那人嘛,倒是挺有办法,能让阙阳丝毫不生他气,但实在甩不脱啊。”封逸明耸耸肩,“我看这事要成。”

林熠仔细想了想:“倒不会,顾啸杭还是有办法的,眼下他只能应付着,待离开金陵就好说了。”

顾啸杭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这位顾氏少主自然是有办法的,林熠不担心他应付不来,只是不知顾啸杭怎么衡量这件事。

两人正聊着,仆从进来报:“公子,有位姓谈的公子找您。”

林熠思索片刻,心下一喜:“请他进来。”

二人出门去迎,果然见到谈一山随仆从往来走。

“这是从北边回来?”林熠上前笑道。

谈一山一身布衣长衫,气质淡然和善,与上次在瀛洲一别更有不同,见了林熠格外欣喜:“未料到公子真的在。”

封逸明只是听闻谈一山的事,并未真正见过,今日十分好奇,三人聊了许久。

上次林熠借了本钱给谈一山,他回徽州带同乡收了黑茶,率商队往最北边的恰克图商市,这批货物买卖很顺利,这次回来绕道金陵,便是试着看能不能见到林熠。

“这条线路就算打通了,往后商队人数和货物翻几番也没问题,南茶卖到恰克图还是第一次。”

谈一山不骄不躁,如数奉还了林熠为他出的本钱与银利,给他们讲了这条商线的种种情况。

“寻常商队不会走那么远,是你的本事和吃的苦换来这条商线。”林熠颇为他感到高兴。

谈一山此行也是匆匆,未到中午也要走了,私下跟林熠讲:“这条线路沿途下个月就能收送信报了,侯爷另给的钱都用在了刀刃上,日后有进展便让他们直接告诉您。”

林熠摆摆手:“此事全交由你,若顾不开,我帮你召人手。”

回宫后循例去给永光帝请安,太子在旁,阙阳公主也在,林熠脑袋发胀,预备好面对一场胡闹,阙阳却安静怪顺之极,连呛都没呛他一句,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仍旧不算友好。

林熠心里更加发毛,顾啸杭这是把阙阳变成了另一个人么?

永光帝倒是没提驸马的事,林熠稍稍放下心,回去后感觉浑身疲惫,抱起玳瑁纹发福的猫儿一通揉,进了殿内对萧桓说:“过几日云都寺法会,咱们也得去。”

萧桓递给他一份信报:“云都寺恐怕不太平。”

第59章:云都

云都寺位于金陵城郊,大法会三年一次,皇族与满朝文武均要前往祈福,自从太后虔诚礼佛,大法会更是马虎不得。

天蒙蒙亮,金陵皇城已宫门开启,雕金镂玉的车驾如流水一般依次离宫,永光帝、一众后妃、公主皇子皆同往,朝臣随行。

林熠昨夜睡得晚了,困倦得不愿骑马,躲进马车里补觉,萧桓率鬼军亲卫驭马缓行,经过林熠的马车时,车帘掀开一角,林熠悄悄朝他眨眼一笑,萧桓眸子弯了弯。

待到城外,林熠反而睡不踏实,轻轻跃下马车,仆从给他牵来马,林熠便扬鞭追上顾啸杭和封逸明。

二人正谈着什么,林熠一来,顾啸杭有点神情不自然,封逸明朝林熠挤挤眼睛:“看咱们顾大少的本事。”

林熠循他暗示方向看去,便见阙阳公主并未在马车里,而是在宫人簇拥下坐在马背上,不远不近地,时而回头瞥一眼,看的正是顾啸杭这边。

林熠无奈摇摇头,不动声色与顾啸杭保持一点距离,免得被阙阳公主看见了又有不满。

“是上次在城郊?”林熠问。

这话有点突然,但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顾啸杭轻咳一声,对林熠道:“林姿曜,你别误会,我没对她怎么样,就是脾气好一些,她不知怎么就……”

林熠笑笑,打趣道:“百炼钢只怕绕指柔,你脾气太好了,谦谦君子不卑不亢,她正吃这一套。”

阙阳公主会喜欢顾啸杭不难理解,顾啸杭比寻常那些纨绔们稳重有礼,模样一等一,才华身世样样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面对阙阳不畏惧也不谄媚,他礼貌性地应对阙阳就足以使她另眼相看,若稍稍用点心去哄,阙阳没有不栽的道理。

顾啸杭脸色有点精彩,似是要解释什么,林熠摆摆手:“我没什么,只是她的脾性你可得想清楚,若对你百依百顺,你也能让她改好,若她本性难移,你就……为民除害吧。”

封逸明哈哈大笑,顾啸杭反手抽了他坐骑一鞭,把封逸明赶出去一截。

顾啸杭回头对林熠道:“我对她无意。”

林熠摇头道:“我也不相信你会喜欢她,顾啸杭,不论如何,记住她手里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

这话有些瘆人,阙阳残暴而不自知,见人不顺眼的就动刀动枪,刀子从未割在她自己身上过,她不会体谅任何人。

快到山脚下,林熠催马上前跟在百官车驾中间,没有到萧桓身边,只是在不远处看着萧桓挺拔清朗的背影,心中颇为惬意。

云都寺在半山上,车马到山脚便都停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沿步道往寺里行去,不少年纪偏大的臣子走到后来颇为辛苦,擦着汗、拄着拄杖,在仆从搀扶下勉勉强强跟上,惹得永光帝摇头直笑。

林熠沿路超过不少人,边看风景边想事情,不经意又听见卢俅和右相于立琛互相斗嘴,朝中清流肱骨与老狐狸你一句我一句明朝暗讽。

今日于立琛占了上风,卢俅要随行御前,匆匆收了唇枪舌剑的功夫溜了,于立琛捋捋发白的胡子极为满意,左相周扬海在旁笑呵呵打圆场,林熠听得心下发笑。

待到寺中,法会诸多事宜已筹备好,太后提前一月从金陵城内的寺院来到云都寺,眉目慈善,衣着清素,头发已皆白,却精神淡然。

永光帝与一干皇子公主见了礼,林熠也上前行礼,太后对他印象很深,颇为喜爱这孩子:“从前你来金陵时还小,一众世家子弟中数你神采最瞩目,是林家人的模样。”

法会隆重,香烛烟气缭绕在大殿檐角,袅袅飘入寺院内高大银杏古树枝叶间,数百僧侣念诵经文,神佛金身宝相庄严,慈悲俯视世间。

林熠与萧桓并肩立于安静一角,寺院法会情形尽收眼底,仪式冗长繁杂,终于折腾到最后,期间并未出现什么变故,林熠心里的警惕却没放松。

法会仪式总算完成,院内一时人影憧憧,人们渐次离场,华服丽影来往间有些混乱。

旁边大殿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混乱声随之响起。

“阙阳?”永光帝闻声蹙眉,大步走去,近卫和百官只得匆匆跟上。

“终于来了。”林熠转头与萧桓对视一眼,往混乱源头赶去,要不是事关重大,林熠听见是阙阳呼救,绝对不动半步在旁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和萧桓位置更近,是第一批赶到殿内的人,只见几名宫女拥簇着阙阳慌乱一团,阙阳不怕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因她认为那些人各个该死,可眼前横死的人足以使她手足无措——

静默无声的佛像脚下,云都寺住持僵硬地倒在地上。

住持身上一道剑伤,血流成浓稠的一滩,染透了袈裟僧袍,林熠只当阙阳不存在,环视四周,忽见幔布之后一道身影,立即手握在剑柄上。

“什么人!”

他回和萧桓交换了眼神,萧桓留侯于此护卫御驾,林熠迅速拔足去追那道身影。

高大殿阁内道道垂幔经幡,林熠运足内力施展轻功,那人功力亦不俗,中间隔着一段始终难以追上,从后院出去,林熠翻身跟着追上檐顶,沿屋脊一路加快速度。

终于在云都寺一座偏院内,林熠拔剑一跃拦下那人,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林熠手中冶光剑幻化剑影千百,对方招数亦狠辣之极。

两人剑锋狠狠相击后皆朝后退了几步,林熠这才来得及看清此人:“邵崇犹,你做什么?”

邵崇犹手里的万仞剑确实沾了新鲜血迹,他眉目冷峻,盯着林熠防备十足。

林熠心里念头飞转,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邵崇犹不是上一世的朋友,而是来历不明、潜在自己身边动机不明且狠毒无情的江湖杀手。

林熠手中剑势未收,眉目间疑惑重重,看着邵崇犹的目光充满质疑:“住持是你杀的?”

邵崇犹摇摇头,随即侧耳仔细听,林熠也听到一阵细微动静,不知是皇宫近卫还是刺客同党。

邵崇犹方才出现得蹊跷,林熠没法不怀疑他,但他否认得干脆利落,林熠一时疑云难破。

两人对峙的间隙,犷骁卫和禁军已把云都寺牢牢围起,一众人马匆匆追来,犷骁卫环护之下,永光帝怒意满面:“这是什么人!拿下!”

萧桓在旁看着,方才闯来数名刺客同党都已被他尽数诛杀,犷骁卫上前包围住邵崇犹和林熠,林熠迅速打量形势,邵崇犹不是不能强行突围,但此后必将成为通缉要犯。

他提起长剑劝道:“若非你所为,此时不要硬动手。”

邵崇犹听见他的话,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于重重包围之下毫不慌乱,侧头看了一眼永光帝身边的景阳王萧放,似带着杀意。

萧放指着邵崇犹喊道:“这人是邵崇犹!背着灭门案的亡命之徒!快动手!”

犷骁卫团团围住,一步步逼近,林熠见萧桓此状,便知今天的事必有他手笔,邵崇犹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万千弓弩对准邵崇犹,只要他暴起就会被扎成筛子。

“住持不是我杀的。”

他拭去剑上血迹,竟将万仞剑收入鞘中抛给林熠,而后束手就擒,只是无论如何也不屈膝弯腰,被犷骁卫押下去。

景阳王萧放神情复杂,但听到邵崇犹是被押入死牢,没有提审申辩的机会时,似乎松了口气。

林熠邵崇犹擦身的一瞬间低声对他道:“我会查清此事,你一切小心。”

邵崇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仍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林熠转而对永光帝道:“陛下,今日大法会尚算顺利,莫要为此事动怒,真相如何必能查出来。”

永光帝甚是不悦,法会圆满,没有耽误大事,但出事的地方离他们这么近,无异于挑衅,他问萧放:“那个人犯有灭门案?”

萧放答道:“这人去年底杀了自家全家,证据不足,刑部未下通缉令。”

林熠插话道:“刑部未定罪,便该是无罪,他也未必是案子真凶。”

萧放脸色有点差,不过他把林熠当成不懂事的少年,没有多说什么。

也不需他添油加醋,永光帝并没把任何人的话当回事,沉着脸问了情况,原来阙阳是想试试算命摇签,未料寺院住持忽然出事。

林熠猜到她是对顾啸杭动了心,八成想测测姻缘。

这下不用测了,此事大为不吉,合该趁早转意。

林熠不知四王爷萧放与邵崇犹这名江湖剑客有何恩怨,只好先在永光帝跟前讨了旨,这件事后续他能参与去办。

一行人马之中,小半还需驻留云都寺两日,夜里林熠待不住,没身进入夜色,飞檐走壁无声潜进萧桓院内,屋外鬼军亲卫没有拦他,林熠为了避开仆从,掀开窗户闪身进了房间。

萧桓听声音就知道是他,林熠利落得很,几下上了床榻,侧身撑靠在萧桓身旁,低头凑过去笑道:“没睡吧?”

萧桓握住他不老实乱摸的手,将他轻轻拉到身侧躺好:“寺院清修之地,佛祖座下就收敛些。”

林熠挣扎着不服气,一手挣开来在他腰上抹了一把:“今天都没怎么跟你说话,眼下就是要犯戒,就是要喧 氵壬,如何?”

萧桓忽然侧过身揽紧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探进衣摆在林熠后脊抚上去:“再说一遍?”

林熠后脊瞬间蔓延开一阵酥麻,彻底服了他,认输收手抱紧他:“不敢了!睡觉睡觉。”

第60章:花枝

第一日法会仪式把众人折腾得够呛,后面两日隆重繁琐之程度也不逊,住持被害,该办的事仍旧要继续下去。

永光帝深感最近乃多事之秋,金陵城里宋邢方被杀,宅子里来历不明的二百高手尽数死绝,这些人手究竟是宋邢方私下养的护卫还是别的什么人尚未弄清楚,皇城脚下能出此大案,简直骇人听闻。

此事与宋邢方表奏的三铜律令联系起来,就更令永光帝烦恼,一切矛头直指定远军,可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定远军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

永光帝倒是没有怀疑到林熠和萧桓头上,皆因二人都有不在场的实据,林熠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萧桓则一贯不掺和这些事,永光帝并不知道,这两人早就不是他了解的模样。

住持被杀,倒是捉住一个现成的邵崇犹,好歹暂时收了场,但嚣张到了大法会上,永光帝怎么也舒心不起来。

林熠原本对邵崇犹感到矛盾,前世多年朋友,怎么说也不至于不了解,他偏偏发现自己真的对邵崇犹毫不了解。

一个江湖人,家世和前二十几年的经历犹如蒙着浓重迷雾,面对这么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怎么能谈得上了解?

林熠整了整衣领,出院子去见永光帝,半路在罗汉殿旁遇见景阳王萧放,二人再见面就有些微妙了。

萧放倒是面子功夫不落下,一如当日在荒郊客栈内那般和善:“侯爷可听说前些天兵部宋邢方大人的事?”

林熠装模作样仔细想了想:“宋大人死在了家里,这些天说法挺多,我还以为是被王将军那一脚踹伤了元气没缓回来。”

萧放那双眼睛随了永光帝,令人看不出他想什么,只道:“还当侯爷会很关注此事,毕竟宋大人一死,朝中再无人敢提三道铜符的事。”

林熠满不在乎地笑笑:“陛下都不急,四王爷急什么,再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燕国三军始终系于陛下一手,只要陛下想要,别说三道铜符,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萧放一时辨不清他是年少轻狂还是怎么,又道:“侯爷昨日应下邵崇犹的事,此人名声不大好,还是离他远些为上。”

林熠心道邵崇犹杀的是自己全家,你妹妹阙阳不知杀了多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人,要避忌也该把阙阳公主列为当朝不详第一人才对。

“四王爷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出口答应,这件事还得管一管,四王爷如此嫉恶如仇,难道与那邵崇犹有什么旧日恩怨?”林熠好奇道。

萧放见他软硬不吃,笑得没有先前那么自然,叹了口气道:“这人在我封地历州犯下灭门之事,也算是有恩怨吧。”

好巧不巧,太子也过来,三人互相都有打算,太子笑道:“四弟对侯爷和昭武军颇为关心,你们见了可有的聊。”

林熠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萧放对昭武军的不轨之心,可太子对三军亦有自己的一副算盘,便一礼道:“四王爷心细,提点在下不少,太子殿下便与四王爷先谈,在下不打扰了。”

他留下兄弟二人互相打机锋,径自去见永光帝,永光帝正与一名僧人下棋,林熠见了有点意外,但只是不动声色行了礼。

僧人正是寂悲大师,落下一子抬眼看林熠,微笑道:“这位便该是烈钧侯。”

林熠身着深红繁复刺绣的袍子,眉眼蕴着淡淡笑意,整个人稳重强势许多:“打扰陛下与大师下棋了。”

永光帝招招手让他在旁坐下,盯着棋盘斟酌一阵子:“住持出了意外,寂悲正经过金陵,便来帮忙,法会还是要有人坐镇才行。”

林熠轻轻一拱手:“原来是寂悲大师。”

永光帝也无心下棋,将残局置在那里不再看,拿起宫人递上的热巾帕敷了敷眼:“林熠,你对那邵崇犹怎么看?”

林熠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一臂搭在桌案边沿:“他被押入死牢,轻易不能提审,此事全看陛下想要什么结果,若手起刀落也就结了,若查下去,应当不那么简单。”

永光帝深邃的眼睛洞察力十足,望着林熠道:“说来听听。”

林熠笑笑:“臣手里尚无证据,但有一件事把握很足,邵崇犹若想跑,当时未必能拦下他,他既二话不说束手就擒,便有把握此事会翻盘。”

永光帝摇摇头:“如何能翻盘?说是人赃俱获也不为过。”

“邵崇犹一贯独来独往,昨日紧随其后出现的一众刺客便是疑点,那些死士身上没留下线索,但背后主使仍在暗处,只要邵崇犹无恙,那人早晚要露出马脚。”林熠目光与寂悲相交一瞬,寂悲笑容淡然。

永光帝思忖片刻点点头:“便先这么着,回了金陵再办。你倒是对这事热心。”

林熠灿然一笑:“邵崇犹剑法卓绝,臣到底是习武之人,遇见高手难免会多留心。”

宋邢方宅子里藏的伪造昭武军军甲兵刃,一件也没被查处来,宋宅被封,那些东西轻易进出不得,林熠心知这里不是唯一的据点,但那批东西制作起来不易,总量不会太大。

萧放在等时机,林熠在等他动作,永光帝未必没在等这朝中众人的下一步。

及至云都寺法会最后一日,傍晚众人移驾城郊行宫,行宫置了素宴,依山迤逦绵延的行宫檐瓦参差,灯笼与霞光彼此交映,所有人都难得放松下来。

洛贵妃伴驾在侧,看见一干世家子弟和妙龄闺秀,心生慨叹:“金陵城时不时有这些年轻人在,瞧着都舒心养眼。”

永光帝也颇赞同:“若走到哪都是些朝中老面孔,也太无趣。”

花枝灯烛相映,林熠与萧桓在人前总是保持着适当距离,不远不近看着对方也很好。

别人对萧桓不了解也无法接近,看见的总是隔着一层面具和酆都将军身份的萧桓,而林熠可以在萧桓面前横行霸道,每每看着萧桓与人简单客套时,林熠心里都悄悄感到惬意。

就像是无声地骄傲宣称,这位风度无双的大将军是他一个人的。

不过今夜这份好心情有点波折,林熠微微倾身与左相周扬海碰杯聊了几句,不经意瞥见一株牡丹花旁,萧桓正与尚书之女齐幽说着什么。

齐幽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容貌清丽脱俗,才华无双,正值妙龄,尤其特别的是,金陵早有传闻,齐幽是七王爷西亭王未来的王妃。

那株淡金色牡丹盛放,齐幽窈窕身影与花一般,不时掩嘴轻笑,萧桓一手负在身后,高挑俊雅的身形看起来与齐幽甚是般配。

左相周扬海也瞧见这一幕,啧啧叹道:“一双人才呐,不知酆都将军面具之下是什么模样,想必不差。”

林熠心道何止不差,齐幽见了也得自卑。

他客套两句便起身走去,并未去打扰萧桓,不远处的封逸明过来拉着林熠走到一旁,顾啸杭跟着过来,似乎有心事。

“怎么,不顺心了?”林熠奇道,顾啸杭很少面露愁容。

话音刚落,阙阳公主的侍女施施然过来,未等她开口,顾啸杭道:“公主若无吩咐,还是莫要常派人来传话了,传出去也不好。”

侍女有点为难,对顾啸杭又不能像对别人一样抬下巴指责,只好道:“公子何不去那边与公主一叙?”

顾啸杭道:“一切出于礼数,不能让公主误会。”

侍女听见这话毫不在意:“公子这些天总这么说,也太见外,公主把您当朋友。”

顾啸杭脸色不大好看:“不敢高攀。”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封逸明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同情:“阙阳不喜欢会武功的,你现在学……兴许也来得及。”

林熠拾起一颗甜杏儿咬了一口,撇撇嘴道:“他就算一夜之间变成江湖第一高手,阙阳也照喜欢不误。”

封逸明这回不想说笑,勾着林熠肩膀问他:“知道昨日的事情不?”

林熠瞥了一眼灯火明亮处被众人拥簇的阙阳:“李侍郎之女身边的小丫鬟跟顾啸杭说了句话,险些被阙阳弄到山后折磨死?”

封逸明有些惊讶:“你这两天忙得脚不点地,还以为你不知情。”

林熠垂下眼睛:“是我救下来的,当然知情。”

昨日他恰好去后山,阙阳手下的宫人正要对那小丫鬟动手,那几人得了阙阳的真传,手里拈着寒芒瘆人的阵线要缝住小丫鬟的嘴,林熠随手拾了几颗石子做暗器,将宫人尽数打得逃窜。

在云都寺后山动私刑,阙阳公主可谓天地人神皆不敬畏。

事情捅到寺里,僧人如实禀报永光帝,阙阳手下的那几名宫人被押回城去处理,好在阙阳也挨了收拾,没再寻李侍郎之女的仇。

林熠没再跟顾啸杭说什么,顾氏生意与阙阳母族有些关系,朋友有自己的打算,林熠不能替他决定。

他也理解了上一世封逸明逐渐疏远顾啸杭的原因,封逸明到底是心性率直,凡事分黑白,不能接受顾啸杭的那套,也就渐行渐远。

林熠拍拍封逸明肩膀,穿过憧憧鬓影衣香走到萧桓跟前,冲齐幽一笑:“齐小姐若不介意,我便与大将军到旁边说点事。”

齐幽脸颊微红,摇摇头便与侍女转身离开。

萧桓见林熠悄悄对自己做了个呲牙咧嘴的威胁表情,笑笑道:“怎么?”

林熠很想问他知不知道他跟齐幽聊了一盏茶那么久,但只是一脸郑重道:“下午北大营来消息,已经筛出来景阳王安插的人手,是第九军部的校尉。”

萧桓伸手掠过旁边淡金色牡丹的千重瓣:“还得再等。”

林熠漫不经心看着那牡丹:“回金陵后我得见一见邵崇犹,他才是关键。”

林熠转头看一眼相谈正欢萧放与母妃洛贵妃:“我总觉得洛贵妃对这个儿子隔着一层,甚至比对我还清冷些,面上看着没纰漏,但能够感觉到。”

“若觉得有异,那多半就是有异。”萧桓也看了一眼。

林熠与他散步到园中僻静处,侧头问萧桓:“那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对劲?”

萧桓不解道:“怎么这么说?”

林熠心里松了口气,迈步绕到萧桓面前,倒退着走,伸手碰碰萧桓的面具,指尖沿着面具划到萧桓唇角和下颌:“我有时候想,你的真容只给我看见就好了。”

萧桓静默片刻,问他:“为什么?”

月光漫漫,花枝错落重重,林熠止步倾身,扶着他肩膀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萧桓耳垂,低声道:“因为本侯心怀不轨,别有所图。”

这是江州大营内萧桓对林熠说的话,林熠说完,轻轻拽着他往回走,萧桓心里似乎铺展开一块柔软的云。

第61章:歧路

永光帝励精图治,勤勉政务,素来不为不必要的事耽误在外,更不因游山玩水就什么都不顾,一行在皇都城郊行宫只逗留一日,又浩浩荡荡起驾回宫。

一回金陵城,所有暂时搁置缓和的矛盾瞬间尖锐起来,皇都和朝堂似一道无形的墙,进了这里,人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尔虞我诈的一口气纷纷吊到嗓子眼,随时随地放明枪挡暗箭,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林熠感到这股气氛,只觉无趣,斗来斗去不过一辈子,做点什么不好。

他没像之前那般常在挽月殿闲着,每天都要到死牢内走一趟,打着提审要犯邵崇犹的旗号,把人带出来透透气,顺便确认死牢狱卒没有难为他。

邵崇犹对林熠这份优待抱有怀疑,两人彼此都不是彻底的信任,昏暗牢房内,他那间的薄板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被褥,灯烛供应不断,三餐未曾一顿是清汤寡水,还时时奉上热茶。

林小侯爷要特别关照,那就绝不打折扣,也不遮掩,说来是有点嚣张。

“万一杀了住持的就是我,不怕日后有人拿此做文章?”邵崇犹与林熠面对面坐在矮桌旁,一身囚服,仍旧英俊清冷。

林熠笑笑,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东洋师傅做的点心:“就凭你的一手剑法,得此待遇也应当的,何况那住持身上剑伤绝非你出手所致。”

林熠对邵崇犹的习惯很了解,手里比划了一下:“你要杀他,定会一剑穿心,绝不是刺入腹部。”

邵崇犹静默片刻,道:“你每天都来,为何不审案子,也不问我缘由?”

林熠抿了口茶,深红衣袍在死牢的光线下更暗一些,飞扬俊朗的眉眼也深沉许多:“还不到时候,近来我预感会出大事,若我不在金陵,聂焉骊会关照这边,你凡事也小心。”

邵崇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萧放这些天都使了什么招数?”

林熠听见这话便笑:“看来你很了解他,头一日,你三餐一顿不落都被下足了毒,后面几天光是被买通掉包的狱卒就有五人。”

邵崇犹端盏与林熠互一示意:“这几天我在狱中什么风浪都没见着,想来是侯爷费心将那些手段一一拦下了。”

林熠沉默未答,他是重情义的人,上一世邵崇犹在他左右挡下明枪暗箭,今世他做点什么也只当分内之事。

林熠垂眸挑亮了灯芯,直言问道:“邵崇犹,当天你去那家客栈找到我,让我避开江流阁刺客,究竟是受谁所托?”

“若说是萧放,你可信?”邵崇犹声音低沉,没什么感情。

“原来如此。”林熠点点头,“若你与他没闹翻,他让你潜在我身边几年,你会照做么?”

邵崇犹想了想,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会。”

林熠低下头笑笑,笑里三分自嘲,三分了然:“好,原来如此。”

林熠直至回宫都一言未发,神情有些冷,宫人都感到他心情不佳,廊下那只猫让他驻足片刻,林熠喂了几块肉干,手指挠挠半大猫儿的头顶,柔滑温热的毛茸茸触感让他放松了些。

邵崇犹一开始就是景阳王萧放派去的,林熠对他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当成朋友也用了不少时间,这颗暗棋一直没有被动用,林熠不知邵崇犹当时怎么想,也不知自己算不算错付信任。

从前还以为至少有个值得信任的人,今日才确定,他在北疆的那些日子里,真的是围在一座孤城之中,身边没有一个人。

明明是过去的事了,却还是有些堵心。

萧桓深夜才回来,本不想扰到林熠休息,听宫人说林熠今天心情不好,便悄声去看他,俯身亲了亲林熠额角,伸手抚平他梦里都皱着的眉头,这才回偏殿歇下。

天一亮,林熠坏心情去得快,一睁眼又是活蹦乱跳,跟萧桓讲了邵崇犹的事情,还自己打趣自己几句。

朝会上,近来诸事不顺的四王爷萧放终于沉不住气了。

宋邢方提了奏折就被杀死,连带着萧放手下二百暗卫一并陪葬,好在没留下什么把柄,至今刑部没有查到他身上,可宋宅下头藏着的昭武军军械军甲一时被连带着封在暗室之内,成了动不得的禁忌。

云都寺内邵崇犹没如他愿被当场围剿,也没逃窜离去被定罪通缉,现在眼看着要被林熠从死牢内提审,偏偏林熠跟逗他一样,这几天总到死牢去晃荡,晃一圈只说有了些进展,又不正式提审。

邵崇犹迟迟不被处理,萧放心里始终不能安宁,派去的人都没能得手,邵崇犹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诸卿都有何事要奏?”

永光帝到底年纪渐渐大了,出城往云都寺再去行宫,一圈折腾回来便睡不大踏实,略有倦色,却精神毫不懈怠。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景阳王萧放上前一礼:“听闻一月前,月氏国小王子被流窜的乱军所伤,虽无性命之忧,月氏国也未追究声讨,仍是不可小觑。”

永光帝眉头一皱:“乱军?是阴平郡那伙人?”

萧放点点头:“正是。”

林熠有点想笑,萧放竟打听到小卷毛乌兰迦的事,不过萧桓当时处理及时,萧放是打听不到细节的,只能大致拿这事来起话头。

永光帝又看向萧桓:“寡人记得,阴平郡的乱军最终是江州大营出兵解决的。”

萧桓微一颔首,淡淡道:“没错。”

萧放又说道:“阴平郡说起来还是定远军辖下,也不至于三不管,起乱之事拖了太久,州府有责,定远军也脱不开关系。”

林熠听到这里便知,萧放这是难以确定最近谁在跟自己作对,便从嫌疑最大、恩怨最分明的定远军下手。

太子在旁听得神情复杂,预感到什么。

永光帝沉声道:“定远军辖下的事,还得江州大营出面收场,是不太像话。”

萧放一脸痛心,颇为感慨地道:“陛下,依儿臣看来,铜符律令极其特殊,轻易不施行,但眼下是时候以铜符整顿大军,攘外必先安内,辖下尚且顾不分明,若外敌来犯,该是怎样的景象?”

林熠和萧桓由他发挥,太子一时反而静默不语,他从来顺着永光帝的意思支持铜符律令,萧放这回也算与他立场一致,可这般提法,太子实在不想开口表态。

殿内沉寂了好一会儿,永光帝也没料到,宋邢方出了事,朝中这么快能有人敢提铜符,这人还是自己一贯不大支持此令的儿子。

“这话没错,定远军积弊已久,此事可见端倪。”永光帝沉吟后说道。

萧放神情自若,继而道:“那么率先推行雀符,整顿定远军,该是当务之急。”

朝臣们低声交谈,不少人偷偷打量林熠和萧桓的表情,只见二人泰然平静,仿佛雀符与定远军跟他们手里的昭武军和鬼军没任何关系。

有些胆子大的知道这是一赌的时机,立即上前支持景阳王萧放:“臣附议,雀符一出,定远军军心才能齐聚,不再散漫无序。”

林熠置若罔闻,目光游荡在玉阶繁复雕刻纹路上,心道若不是前一阵子收兵权拿定远军开刀,定远军何至于跟散漫二字沾上关系。

偏偏定远军几名大将恰已离开,朝上没人出言反驳,声音渐渐增多,意见一致,如潮水一般。

这阵潮水推涌之下,永光帝终于一抬手:“便这么着,铸雀符,定远军不得雀符令,不可擅动千人以上兵卒。”

三铜律令从传言伊始至今,终于成了真,然则只是一道针对定远军的雀符,烈钧侯林熠和酆都将军都二话不说,朝中本欲反对的大臣只得噤声。

此事定论,朝中气氛一下子沉了几分。

散朝后,宫人追上来道:“侯爷,大将军,陛下有请。”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随宫人去见永光帝。

“留你们是有两件事,一是雀符的事,两位爱卿都未说话,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永光帝示意他们落座。

林熠笑容明朗:“臣一贯有什么说什么,没说话是因为诸位大人都很有道理,就不需臣赘言了。”

萧桓平静道:“定远军的事,陛下比我更了解。”

永光帝对这回答很满意,笑笑道:“定远军亟待整顿,这也是势在必行的。”

林熠依旧不表态,谦和地微笑颔首,有些弯路是必须要走的,因为劝说无用,只能让大家跌个跟头啃几嘴泥,才会明白饭菜比泥水好吃。

永光帝看向林熠:“第二件事与你有关,林熠,寡人和洛贵妃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如今你已入朝,所谓成家立业嘛,齐尚书这几天跟寡人提了几句,他家里的独女可是金陵一枝独秀,洛贵妃听了也觉得妥当,你看此事如何?”

永光帝的话算是委婉,一则因为旁边还有萧桓在场,二则毕竟是齐幽父亲先提的,好歹不能把姑娘家的意思捅得太直白。

雀符令的事把整座皇宫都压上一层略沉重的气氛,这话一出,林熠登时哭笑不得,萧桓在旁好整以暇看热闹,林熠目光扫过他面具下那双桃花眼,依稀瞥见眼里几分笑意。

齐幽可是传言中要嫁给七王爷萧桓的不二人选,齐尚书如今却想要林熠做女婿。

林熠立刻一礼回绝:“陛下和娘娘的关怀臣都明白,但此事不可能,臣已有心上人了。”

永光帝这下奇道:“哦?这倒稀奇,齐家的事也不会强求你,什么人,说来听听,需不需寡人给你指婚?”

林熠摇摇头,敛首道:“多谢陛下美意,臣……甚珍重之,以致不敢妄言。”

他心想,永光帝若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他儿子,必然会对“指婚”二字后悔万分。

第62章:雀符

永光帝也不多管束小辈们的私事,儿女情长惯是旁人插手不得的,年轻时都曾经历过,也就能体谅。

出门前林熠想起有事未说,又折回去同永光帝简单讲了几句。

林熠再次迈出殿门,金陵渐渐入夏,晴光遍洒皇宫,长廊上,萧桓负手而立,静静等他。

四周安静,林熠朝他走过去,在永光帝面前说了那句话后,他心里颇有些不定。

未必有结果的情愫就这么摆到皇帝面前,未免一腔孤勇,若这明月一般的人对自己那份心思拒不接受,到时又该如何收场。

林熠的心虚让他看起来比寻常乖巧安静许多,萧桓目光追随着他,瞧着林熠微微低头磨蹭着走到自己身边。

林熠揉揉鼻子,笑道:“咱们今天对雀符令无动于衷,是不是太听话了?”

萧桓转身与他并肩穿过廊道,暖柔微风拂过,万顷阳光流云把朱墙碧瓦映得如画。

“今日雀符令推行得越顺遂,来日的教训才越深刻。”萧桓道。

林熠垂眼盯着两人鞋尖步子:“雀符铸出来,加上前阵子更换主将的一通折腾,定远军战力至少削弱四成。”

萧桓似乎能感受到林熠心里千百思绪,只说道:“北大营和西大营的防线,或许都要仪仗昭武军了。”

“上次在清宁府,阴平郡的乱贼一路逃窜,偏偏还盯准乌兰迦,梵灵山硝矿又被私采,这些事或许不是巧合。”林熠眉头微微皱起,浓黑眸子如星,“今日乌兰迦的事被萧放提起,来日硝矿的事就可能被其他人挖出来,一件一件都像是暗棋。”

“乱贼和乌兰迦的事应当不是萧放提前布置,他四处设局,伪造昭武军军甲、诬陷邵崇犹,只是看起来图谋深远,实则并不游刃有余,近来他应当是陷进麻烦里,被逼急了而已。”

萧桓与这位四皇兄相处极少,但看得很明白。

萧放做事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风格,按他正常的路数,要做的事都会像那些昭武军军甲一样悄声藏匿在地下,不到收网之时不会大张旗鼓。

而如今,萧放不但指使宋邢方大剌剌递上奏折,更是行险陷害邵崇犹,又在朝中高调直白地主张推行雀符令,得罪定远军、颠覆不少朝臣的看法,得失未必能平衡,这些做法都异于寻常。

“若他是想给太子添堵,那么目的算是达到了。”林熠开玩笑道,又说,“这些事情若只是巧合便罢了,若真是什么暗线,那幕后之人实在莫测。”

林熠甚至猜测过永光帝,但很快否决了,永光帝虽有集权的动机,但并不需要这么做,这不是皇位上的人会选择的办法。

“但愿是我多疑了。”林熠摇摇头,“景阳王遇上了什么麻烦,突然这么反常,好一通折腾,连雀符的主意都打上了。”

宫苑过道两侧朱墙高大,延伸到前方一重重小门之外,青砖角落绿苔上阶,琉璃瓦光泽浮动,静谧的阳光和暗影间,只闻两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萧桓轻敛下巴微笑道:“侯爷又是遇上了什么人,才在陛下面前郑重落誓?”

林熠脚步一顿,愈发心虚,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不敢妄加揣测。”萧桓摇头,打趣道。

林熠咬了咬嘴唇,面对心头之好,原来越是喜欢,越是茫然。

他的放肆顽劣统统都收敛进分寸之内,所有接近都带着心底的目的,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一触一碰皆要与独占渴慕的心思刮擦而过,原先什么都不想,怎么舒心怎么来,如今却总想着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

林熠侧头看他线条温润的唇和下巴,那副面具也挡不住,萧桓面容轮廓清晰勾勒在眼前。

“若你很喜欢一个人,你会怎么做?”林熠问他。

萧桓想了想,答道:“会想得到真心。”

一颗与过往无关,却包括过往的真心。

林熠沉默不语。萧桓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也极为沉稳豪迈。面对一个人,首先要那人的真心,这是真正的情,也是真正的野心。

毕竟真心,有多柔软,就有多难得。

至于林熠自己,想把萧桓据为己有,想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企图,像个有些无理取闹的小孩,跟随身体里最蒙昧的索求去接近这个人。

他们是不一样的,萌芽自身体里最原始的炽热、漫长等待时光里磨炼出的绕指柔情,相较之下,林熠甚至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会伤害这个人。

明明萧桓是这天底下最最刀枪不入的绝世高手,手握千舰鬼军,身体里流着世上最尊贵的血,林熠还是不由自主觉得这人该被好好护起来,就像一块稀世美玉,不应沾尘,不应磕碰,即便他坚不可摧。

萧桓在殿内临窗的书案前提笔落墨,时而转头看去,便能瞧见这几日总躲着他的林小侯爷在廊上逗猫玩。

林熠换下朝服,红衣袍摆轻轻漾起,懒洋洋蹲踞在廊凳上,脊背和修长的腿线条极好看。

那只猫跟他并排蹲在廊凳上,尾巴垂着一晃一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简直姿态如出一辙。

也说不上是躲,林熠最近只是不敢太粘着萧桓,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心虚,干脆就不远不近待着,想看了随时能看一眼。

“怎么了?”林熠感觉到萧桓的目光,便回头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萧桓眼底温柔,笑笑摇头,林熠便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回过头继续晒太阳。

挽月殿廊前窗下,两人一猫,隔着回廊和敞开的雕花窗扇,千载金陵繁华都化为无声微风。

几日里,一切事情都按照众人预期进行着,一枚古朴精巧的黄铜雀符铸成,定远军从此成了帝王亲手操控每一根线的巨人傀儡,这根线隔着千里江山,从金陵到边疆,主掌定远军一举一动。

雀符置于案头,随之奉上的还有一套加倍严苛的军律,定远军众部,无雀符之令不得擅动,否则用兵一旦有失,将帅们面临的会是最严酷的惩罚。

从此之后,但凡无视雀符而调动军力的定远军部将,都需仔细考虑自己担不担得起那些严惩举措。

军律加上雀符,才是完整的律令。

林熠看过那套军律,饶是早有准备,心头仍燃起一簇怒火:“弄权收权,西大营多年平定无事,这帮人就忘了定远军守着的是什么,一支王师折腾成病猫才罢休,非要拔了利爪才好!”

是日金陵皇宫大摆宫宴,宫门外车水马龙,大殿杯盏摇错,华服玉冠,非富即贵皆聚于此,丝竹乐舞未曾停歇。

一如前世,边关再危急的时候,这里仍旧形势大好,笙歌日日不断。

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温柔乡中,民风如此,醉生梦死到最后一刻,宫内宫外,美酒金玉多年里麻痹了他们的感知。

永光帝尽收眼底的便是盛世气象,数年下来,便也看不见日后的危机。

林熠在席间应付了一阵子,闲闲倚在座上,时而看看萧桓,时而听着卢俅和于立琛你一言我一语讥讽互嘲,时而和封逸明看着阙阳公主对顾啸杭紧追不舍的目光。

众生百态,林熠最后还是专心望着对面席案旁的萧桓,什么也不如他好看,遮着大半张脸依旧是好看。

“你怎么老黏着大将军?”封逸明怼了林熠一下。

林熠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封逸明一笑,丹凤眼波光流转,酒涡衬得他俊朗俏皮,开玩笑道:“眼睛里都带着光了,大将军身上有什么稀世宝贝?”

顾啸杭微蹙眉:“林姿曜,酆都将军和你都被安排在挽月殿住,原本是一时情急,怎么一直就将就了这么久?”

林熠被他俩噎得说不出话,举杯跟他们一碰:“住哪里不是住,一切从俭,没那么多麻烦。”

“你现在跟他关系很好?”顾啸杭问。

“都是朝中同僚,还能当仇人不成。”林熠赶紧转移开话题,引得封逸明和顾啸杭为了阙阳的事情又议论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门外突然奔入一名宫人,急匆匆到永光帝耳边禀报了些什么,永光帝脸色登时沉下来,抬手:“召信使!”

柔曼轻纱的舞姬纷纷退场,乐声暂止,殿内觥筹交错的人们也都静下来退到两边,感觉到事情不一般。

就在众人疑惑这是不是错觉时,一名信使随宫人匆匆入殿,一脸焦急沉肃,利落跪在御前。

永光帝摆手:“莫论虚礼,说清楚怎么回事!”

信使顾不上别的,片刻没有犹豫,依言沉声道:“陛下,北疆有敌来犯,柔然王率部众出征,不日便将撞上昭武军和定远军防线辖口,林将军请陛下做决断。”

殿内一阵哗然,升平酒乐的金陵权贵们已太久没有听到“打仗”二字,茫然、慌乱和不知情的淡然若素呈现在人们脸上,一眼看去精彩至极。

林熠手中酒杯落在案上,目光穿过灯火影绰的间隙,与萧桓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彼此对视上。

一片兵荒马乱中,喧嚣声幻化模糊,只一眼,林熠便知他们所想默契一致。

第63章:欲来

永光帝神色一分分阴沉下去,殿内慌乱哗然的众人迅速噤声,谁也不敢触霉头。

信使跪在大殿中央,宛若一尊石雕,身上焦急之意却清晰可感。

雀符令才施行,柔然十三部就应声起兵,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定远军此时的状态僵硬又混乱,铁骑一至,说不准会是什么情况。

当然,金陵城中的人并不知道这些,雀符拥戴王权,他们只觉得这片寸土寸金之地又加诸不少分量,天下兵马尽在金陵一令。

永光帝沉默好一会儿,声音不乏威严:“诸卿今日都在,便说说看。”

景阳王萧放立时上前:“父皇,北疆大军戍守之下,不会有大问题。”

太子眼下倒是与萧放意见一致:“柔然发兵突然,此次多半是试探。”

永光帝目光扫过殿内一圈,似乎对这份沉默很不满。

左相周扬海起身一礼:“既然来了,还是要仔细应对,臣记得上回四品以上将领调动之后,定远军和昭武军人手颇为紧张,眼下一是确保粮草充足,二是安排北疆主帅的布置,其余便如二位王爷所说,北疆仍是坚不可破的。”

永光帝看向卢俅:“定远军要职名单前日刚拟好,便按照原定的办。”

右相于立琛施施然起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如今正值雀符令推行伊始,定远军中必得有监军坐镇,臣请担任此职,还望陛下允准。”

满座一阵议论,于立琛年纪大了,又是文臣中的文臣,风骨刚正,但一把老骨头跑到那战场上去,多少有点不妥。

永光帝迟疑片刻,于立琛一贯反对三铜律令,立场坚定,每每有人提及此事,他便要奏疏反驳,而此时监军之责便是督查雀符令是否施行到位,天子令是否传至边陲仍旧言出法随。

再细想,身正克己的清流之中,于立琛当属第一人,派他去监军,的确是稳妥之举。

“臣自知年纪大了,不过身板还算硬朗,只求为陛下分忧。”于立琛深深一揖,花白头发、一身文士长衫,君子气节。

林熠望着于立琛的背影,若有所思。

永光帝一抬手:“便有劳爱卿,当此危急之时不辞劳苦愿往边境,当真难得。”

卢俅着手下犷骁卫去传令予定远军大营,复又上前道:“陛下,上月换防的将领太多,军中坐镇的人恐怕还不够。”

永光帝眉头一皱,定远军这回动得狠了,军中的事情还没办利落,外域就不留丝毫间隙顷刻出动,眼下确实有些难办。

林熠从座上站起来,走到殿前行了一武将礼,动作流畅稳重,身上气势仿佛经过多年锤炼,一身红衣和骄矜眉眼却又是少年人意气。

“臣愿为陛下效力,世代烈钧侯忠君卫国,柔然大军压境,臣当尽本分,往北疆与众将士同生死。”

林熠恭谨敛首,姿态却丝毫不卑微,字字铿锵有力,众人为之惊异,这位才入朝几日的小侯爷一直很低调,今日锋芒旦露,举手投足全不似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永光帝眼前一亮,林熠正是他需要的人选,忠心自不必说,林熠一身武功早就名扬在外,论起带兵布阵,有林斯鸿多年言传身教,以他所知也不会差。

“好,好!是林家人的样子。”永光帝点头,“烈钧侯明日便往北大营,与林将军掌管昭武军一应调度,再让北大营调几个人去定远军中补上空缺。”

林熠行礼领命,宫宴仓促结束,几名重臣皆留下,与永光帝在御书房商讨出征事宜,林熠和萧桓也在其中,直到夜深才散。

林熠趁夜又往死牢走了一趟,从狱卒手里接过灯笼,独自走到邵崇犹那间牢房门前,开了牢门进去。

邵崇犹武功深厚,早在听出动静便已起身静候,披上外袍与林熠点灯对坐于案前。

“天亮我就得走了,北疆开战。”林熠启了一坛酒,斟了两盏,推去一盏与邵崇犹。

邵崇犹眉眼深邃英俊,静默垂眼看着那杯酒。

“咱们本该有机会一同上阵杀敌。”林熠弯眼微笑,“没有同袍之宜,但我依旧当你是朋友。”

林熠再见到他,心中复杂情绪已平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万事背后的苦衷因果,不过杯酒,没什么放不下。

邵崇犹沉默片刻,开口道:“萧放的事,若我说出事实,恐怕收不了场。”

他这段时间未曾开口申辩过一句,林熠也未曾审问过他,只因林熠清楚,他若不愿说,怎么审都没有用,林熠一直在等待邵崇犹做决定。

“不论什么样的内情,哪怕涉及天家秘史,你只要说了,就会有一个交代。”林熠道。

看来萧放的一系列动作都是因为邵崇犹所致,邵崇犹应当握有极其致命的把柄。

前世处心积虑把邵崇犹派到自己身边,萧放究竟在想什么,林熠颇为好奇。

知道萧放所想那天,大概也是萧放失势的时候。

“早日凯旋。”

邵崇犹眉目锋锐淡漠,苍劲修长手指举起酒盏。

“保重。”

林熠举杯与他轻碰,两人都没说什么,但心知已达成一致。

夜已深,塞北的春天极短,草长莺飞的融融暖意转眼飞逝,白天阳光一烤,男人们恨不得打起赤膊,夜里又清凉下来。

库尔莫岭下,王军大帐周围安静,远处部族战士们终夜不睡,围着篝火饮酒,爽朗笑声隔着风,若隐若现。

宽敞的主帐内,舆图标记的路线地形复杂清晰,几盏牛油灯静静燃烧,光线略暗,却是柔然王最为习惯的。

“王上早些休息。”苏勒恭谨一礼,柔然王点点头,他便离开了主帐。

苏勒牵过小兵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引疆,离开夜色和火把交织的王军大营,直到翡裕河边慢下来,沿着河流缓缓而行。

“王上很信任你。”江悔在不远处等他,脸上带着微笑,河边没有军帐,没有火把,只有星月的疏朗光芒,江悔的蓝眸子看不出本来颜色。

“叱吕、温撒、白达旦三部都在我手里,他的确对我很放心。”

苏勒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微微低头,轮廓深邃的脸庞显得格外深沉,由内而外静默的力量,这位北疆万里草原上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汗王,总是怀着看不透的心事。

走到营前,苏勒抬眼,看见曾经的白达旦汗王、如今的“曲楼兰”,穿一身黑色轻甲,静静负手立于营间,注视着经过的夜巡士兵。

士兵们对他极为敬重,曲楼兰治军严格,这个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的高大男人总是话不多,黑色眸中似有哀伤又很空洞。

“他现在究竟是谁?”苏勒眉头微蹙,隔着一段距离,在营门口看着曲楼兰,“他记得很多旧事,心里又毫无感觉。”

“汗王放心,论本事,他还是曲楼兰,论心……他已经没有心了。”江悔声音清脆悦耳,话里却毫无温度,“白达旦王彻底死了,身体留给他来用,如今已被蛊同化得差不多,那张脸与从前别无二致。”

若费令雪见到这张脸,能不能张得开口叫一声“曲楼兰”?江悔沉默许久。

林熠离开死牢,金陵又下起夜雨,一袭红衣策马穿过细雨夜色回到皇宫。

江南的雨总是轻柔得连声音也敛去,落在檐瓦间润物无声,挽月殿留着几盏温暖灯火。

林熠大步踏进挽月殿院内,一眼看去便知萧桓已经歇下,他这几天休息得都很早

聂焉骊带来玉衡君配的药,林熠知道治疗他身上的咒术很麻烦,单是一副药下去,萧桓就沉睡得无知无觉,这对一名五感敏锐之极的武功高手而言很难适应。

萧桓本打算不服药等林熠回来,林熠临时去死牢找邵崇犹之前,却叮嘱他照常服药。

“今天别等我了,按玉衡君的话吃药,我回来找你。”

萧桓答应了便照做,药力上来不得不先睡去。

林熠琢磨着这阵子都安分守己,临行时任性一把也可以,于是回殿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一下就折出去,依言进了萧桓寝殿找他。

床帐前留着一盏轻盈的琉璃灯,林熠熄了灯火摸索着上去,在萧桓身边躺下,心里思绪顿时静下来。

萧桓被药劲扯入深沉梦境,感觉到林熠的动静,竟挣出来,半梦半醒地微微抬起沉重眼皮。

林熠正借月色侧头看他,神游之际见他居然醒过来,连忙凑过去低声道:“睡罢,我今晚在这儿。”

萧桓半阖半闭的眸子线条格外昳丽,林熠心里既暖又心疼,握着他的手,萧桓手指没什么力气,轻轻回握扣住他五指,再次陷入沉睡。

林熠就这么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他轻轻起身,宫人送来一身暗银色铠甲,肩头虎啸纹路,是昭武军制式,也是将军制式。

十六岁的将军,燕国至今未有先例,永光帝着实看重他。

林熠熟练地披上铠甲,换衣服换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榻边俯身仔细看了萧桓睡容一阵。

这么安静乖顺的状态,林熠越看越喜欢。

他伸手轻抚萧桓眼尾的痣,又没忍住抚过他高挺分明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在萧桓唇角。

萧桓沉睡得毫无知觉,林熠低下头去,快触到时滞了片刻,仍旧轻柔地亲在萧桓眼尾小痣上。

停留瞬息,他还是屈服于自己的内心,蜻蜓点水地吻了萧桓脸颊,最后悄悄落在唇上。

林熠一身铠甲,一手撑在枕边,一手轻轻穿插在萧桓散落肩旁的乌发间,俯身安静长久地吻在萧桓唇上,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瞬间明白何谓绕指柔。

铠甲冰冷坚硬,风霜刀剑都不曾动摇信念,却只因一个安静沉睡的身影就不舍离去。

第64章:苏勒

林熠坐在榻边看着萧桓,无意识轻轻握紧他指尖。

萧桓总算渐渐摆脱药力,眼睫微动睁开来,林熠不着痕迹地松开手,似笑非笑看着他。

“要走了?”

萧桓揉揉眉心,起身更衣洗漱,林熠就倚在一旁看他。

萧桓走到林熠面前,给他扣好铠甲护臂,挽月殿内透进淡淡晨曦,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该走了。”林熠看看殿外天色。

他抬起佩着光泽冷硬护臂的手,指尖抚过萧桓脸颊,短短一瞬便收回手。

萧桓笑意中有些无奈,温柔地道:“很快就会再见。”

林熠点点头,晨光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柔亮的影,一身战甲的林熠更显英俊,他转身大步离开挽月殿,背影坚定笔挺,萧桓站在廊下目送。

林熠去见永光帝,领旨便即刻出发往北大营,左相于立琛领了雀符,以监军身份率一众随行往西境定远军大营。

玄武门外,林熠在马背上朝须发花白的于立琛抱拳一礼:“大人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林熠只带了几名随行,一骑当先,骏马飒沓穿过金陵城主街,城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带起风声出城远去。

一路星夜兼程,几乎不曾歇息,林熠方抵北大营门口便有林斯鸿亲卫来迎:“侯爷请。”

林熠翻身下马,旁边人接过缰绳,林熠大步往主帅大帐走去,北大营早已处于备战状态,士兵往来都提起了精神,却不急不躁,一切井然有序。

“大将军。”

他一进帅帐便见昭武军一众将领都在,与林斯鸿围着舆图沙盘商议事情。林熠身负要务,这场合便以军职称呼林斯鸿。

林斯鸿朝林熠点点头,转头对手下几道:“侯爷来了,你们三位便先出发去定远军大营,那边一直空着位置,想来已乱成一团。”

那几名将领听令离去,林熠一身风尘仆仆,拾起湿帕子擦擦脸,眼中泛着血丝,却没有任何倦意。

“柔然人兵分两路,主将都是谁?”

林熠走到舆图前迅速扫了一遍,对状况大致有了解。

林斯鸿有力的大手捏捏他肩膀,示意他放松些:“这回是有备而来,柔然王率主力兵马直冲莫浑关去。另有一将领是个年轻人,从前未曾听说过,却是带军直取北境,这两日在翡裕河一带徘徊着,意图不明。”

林熠微微蹙眉:“北境有昭武军在自不必愁,柔然王带兵所指,正是昭武军和定远军辖下相接地带,这是要趁着雀符令来打七寸。”

一名副将无奈道:“定远军如今急转直下,西境自身尚且难保,军中乱成一团,怕是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也得让他们上,被打退几百里,最好退到金陵城外,才好让他们长个教训。”林熠半开玩笑道。

众人商议半晌定下对策,上一世在北疆独当一面多年,林熠稳重老练的表现让林斯鸿颇为意外,也对他完全放心下来,干脆把北境一带交给林熠,林斯鸿亲自率大军去填补定远军守不住的空缺。

“多日不见,侯爷已是大有不同了。”林斯鸿笑道。

他和林熠走出大帐,父子二人并肩,皆气度不凡,身上昭武军甲流转暗光,林熠眉眼间与林斯鸿很相似,林斯鸿面目刚毅俊朗,林熠则多了几分细致和苍白,大约是像他娘。

“爹,你还真把北大营交给我了?”林熠望了一眼军帐连绵的宽阔平谷,语气轻松。

“这回忙完了,你还是当你的侯爷,北大营有爹在,你做好更重要的事。”林斯鸿抬手搂住儿子肩膀,指了指远处迅速调动准备拔营出发的队伍,“朝中万事不平,昭武军就日后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就少不了。”

定远军自顾不暇,永光帝借此再收一轮兵权,雀符令归权于金陵朝中,定远军却始来不及过渡到新的平衡中。

燕国西境和北境的防线就跟八九岁小孩儿穿着前年的衣裳一样,遮了肚子遮不住腚。

昭武军今日去两军防线之间最薄弱的地方,来日难道还要去替定远军守着西大营不成?

永光帝不是昏君,但一个人在无可比肩的顶峰站着,总归会有不可撼动的偏执,君王心里为天下人描画出的那条路,通往的是他们自己内心所向。

林熠自知劝不动,也叫不醒金陵繁华三千的大梦,便由外域铁骑来敲响警钟,只愿这一声足够响。

“放心吧,爹,先前筛出来那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林熠转头问。

林斯鸿打量儿子,眼神欣慰,笑道:“倒没有,那批人很沉得住气,不过我这一走,也就该有动作了。”

“昭武军已成了人人觊觎的大餐,萧放这是想夺,夺不来便要毁。”林熠道。

“那位景阳王本不是这么做事的。”林斯鸿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奇怪,“从前见他,谨慎但不怯懦,与陛下很像。”

林熠耸耸肩:“一旦摊上大事,便可见他谨慎有余,却未必有陛下的胆魄。”

“右相于立琛去定远军中任监军,你们到时候见面了,多照应他老人家些。”林熠笑嘻嘻道。

林斯鸿点了大半兵马,当日便出发去西境附近,昭武军齐整有序随他离营,林熠遥遥目送,而后回营唤来管事的人确认粮草与一应事宜。

留守北大营的将领中,不乏林熠相熟的面孔,林熠正经做起事来实在雷厉风行,众人原本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少年,今日改观,纷纷领了命利落去办,未敢有耽误。

“侯爷,营外有人要见您。”一名亲卫进来道,“说给您看这个就知道了。”

亲卫递上来一串珠串,正是林熠先前救了苏勒之后给他的。

林熠接过一看,想起来苏勒和乌伦珠勒姐弟,遣人送他们回去后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想必没遇上过什么大麻烦。

林熠不知苏勒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多想,起身往营外去。

半路又被人拦下,费令雪快步过来,林熠从到了就在忙碌,见到他便走去:“令雪兄。”

费令雪一身素色单袍,气息有些喘:“林熠,那海东青是不是你的?”

林熠冷不防一愣,循着费令雪所指方向看去,才注意到一道盘旋的黑影。

他思索片刻,按照先前在鬼军大营时萧桓告诉他的指令试了试,那只海东青果真迅速降下来,最后缓缓收起宽大羽翼落在他旁边木栅上,凌厉警觉地打量四周。

“令雪兄怎么知道?”林熠惊异道。

“柔然人训鹰方式不同,他们的鹰不会久留,方才拦下巡营弓箭手,先来问问你。”费令雪笑道。

林熠走过去,海东青没有任何排斥,取下它带来的东西,内有一条窄长的黑色锦缎带,另有一封简信。

林熠心知是萧桓派来这只海东青以便他传送消息,北大营的信鹰近日来几乎不够用,要给萧桓送消息只能附在战报一起,确实不方便。

林熠收起东西,同费令雪说好傍晚去找他,便先去营外见苏勒。

苏勒一身部族衣裳,腰间一柄弯刀,面庞轮廓比汉人深邃,站姿笔挺如松。

他额前束着缀了细小宝石的额带,头发间几条小辫,粗放不羁的打扮与他沉静气质毫无违和,整个人有种内敛的气势。

林熠一时有些认不出他,当日他救下苏勒姐弟,苏勒还是个看起来羸弱的少年,浑身狼狈,没想到原来是个这样的人,想必当时是被人牙子一直用药控制着才没有反抗之力。

“林熠。”苏勒见了他,深邃的眼睛泛起笑意,上前拥抱林熠,不长不短地停留了一会儿。

林熠换下了铠甲,一身深红锦绣将军武袍,墨染的剑眉和眸子,容貌坚毅清隽,与苏勒记忆里的模样重合起来。

“你看起来很好,乌伦珠勒怎么样了?”林熠拍拍他。

“姐姐也很好,她一直挂念你。”苏勒接过林熠还给他的珠串戴回手上。

林熠看起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仍把他当成原来的少年,苏勒清澈分明的眼睛仔细端详林熠,笑容柔和。

“战时情况特殊,恕不能带你去大营内了。”林熠朝他解释道,又问,“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勒手势示意他,两人便往河边边散步边谈。

“想见一个人就总能找到他。”苏勒微笑道,他俊朗的异族面庞如一头年轻狼王。

河水蜿蜒在谷原内,水边一丛丛鲜艳芬芳的花,碧蓝晴空无垠。

“林熠,我的故乡不在燕国的土地上。”苏勒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某个方向,“我想,如果带你回去,你也会喜欢那里。”

第65章:生变

林熠驻足于一丛雪白花儿旁,心中疑虑渐渐有了答案。

他望着苏勒:“原只当你是乌伦珠勒的弟弟,你自己的身份却被我忽略了。”

苏勒站在河边静静看着林熠:“林熠,我是叱吕部大汗的养子。”

他走过来,道:“你救了我和姐姐,回来后,我成为叱吕部新的汗王。”

“徘徊在翡裕河一带的那支军队……带兵的是你?”林熠眉头蹙起,神情不自主间蕴了寒意。

苏勒神色认真郑重,又带着一丝虔诚恳切:“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咱们再次见面变成仇敌。”

“来日若要兵戎相见,恐怕只能如此了。”林熠语气平静,似有些遗憾。

“林熠,我很想带你去我的故乡。”苏勒笑起来,克制的平静掩不住他话里的野心和热忱,再次提及此事。

“这种情况下,我到你的故乡不会是好事。”林熠微笑道,“苏勒,你来找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

苏勒眉眼间富有侵略感的气息散去一些:“要把我扣在这里么?”

“你觉得呢?”林熠与他隔着三尺之距,中间却是家国和战场,这距离似乎怎么也跨不过去了,“若不是来议和的,你我只能当敌人。”

“有人劝过我,看来说得没错。”苏勒垂下眼睛,潺潺河水映着流云,他低声反问道,“议和?做朋友?”

林熠没有说话,负手立在水边,铠甲暗光流动,沉默已经代表他全部的立场。

苏勒拿出一条细而精致的黑色手编绳,绳上穿着一颗深蓝的小巧宝石:“姐姐让我带给你,护佑你平安。”

随后解开绳扣递过来,“可以么?”

林熠眉头蹙了一下,说起乌伦珠勒,毕竟前世于他有过恩情。

他想了想,还是伸过手去,苏勒没有直接给他,而是给他系在腕上。衬着林熠苍白秀雅的腕,宝石和腕绳都极好看。

苏勒抬眼仔细看他,缓声道:“议和的事,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林熠自然不会真的就这么把他扣下,只道:“有昭武军在,燕国不会输,但多打一天,苦的都是百姓和士兵。”

“我本不怎么在意这些。”苏勒沉吟片刻,道,“但你说了,我会考虑的。”

回到大营外,苏勒策马离开,林熠叹了口气,即便苏勒愿意和谈,柔然王也不会轻易同意,这一仗不可避免。

林熠不喜欢打仗,但很多时候这是解决问题的必经之路,走了这一步,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

林熠回营便召人问清楚苏勒那边的情况,这几日奔波无暇顾及其他,原本带兵的人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但若是有过交情的,那就不一样了。

一问之下,林熠得知江悔在柔然部族之间周旋得很有一手。

江悔一直掌控着他故乡温撒部族余留势力,又使白达旦大汗禅位,带着这两部族势力到了苏勒麾下。

而苏勒回去后便迅速复仇夺位,成为叱吕部之主。

如今温撒、叱吕、白达旦三部族都归顺于这个年轻人,苏勒俨然是下一任柔然王之位的候选者。

林熠原先救他时,正是苏勒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未曾想他原来是韬光养晦、一朝出鞘便势不可挡的柔然利刃。

林熠在帅帐内沉思良久,傍晚才出了大帐去找费令雪。

费令雪这段时间一直在北大营,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了,林熠看见他帐旁熟悉的木料和器具,想起先前在这里看着萧桓的情形,萧桓修长手指摆弄刻刀的模样浮现眼前,林熠心里平静了些。

营中已辟了一块地方专给费令雪,军器营也有费令雪的位置,这里如今还摆着石料、置了淬火铸模的冶铁炉,费令雪素衣儒雅,做起这些来却灵活熟练,精巧模具部件不能由人代劳,他一贯亲自动手。

“千石弩已配与骑兵营,和战车一起布在阵中,不多时就能看看成效了。”费令雪拿起一支半成品的玄铁箭递给林熠,“此箭名为扣血莲,一箭随弩发出后,可分为十二支小箭,各个箭尖刺入身体后张开倒爪,寻常医者取不出来。”

扣血莲箭身漆黑冰冷,与千石弩的玄铁箭乍一看没什么不同,细看去才能分辨出细小拼接缝隙。

林熠想起自己前世中的箭,这扣血莲恐怕不必折花箭好相与。

“有劳令雪兄做了这么多。”林熠与他坐在帐旁两把椅子上,看着远处暮色,周围散放着木石器具,案上放着一叠图稿。

“擎云臂本也能造出来,但太耗费铁,眼下大战在即,同林将军商议过后便先搁置着了。”费令雪道。

林熠与他相谈许久,两人未提江悔的事情,费令雪应当知情,林熠不想去揭他伤疤。

山雨欲来,燕国北境绵延到西境的千里防线上,定远军、昭武军世代坚守,连日平静无波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一道雀符令推行前后,定远军战力已不如前,调动统筹乏力,西境防线与北境防线的口子越扯越大,柔然王率十部大军直攻这道日渐无法掩盖的破绽,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林斯鸿及时调集昭武玄甲大半兵力果断来援,定远军的西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好歹及时填上。

柔然主力军与林斯鸿相持于莫浑关下,柔然十三部并未异想天开要一举击败林斯鸿,此次抱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林斯鸿却不跟他们磨着,昭武军几次倾力而出,柔然铁骑已退到莫浑关外四百里。

而北疆战线上,苏勒正如林熠所料,与柔然王几乎同时发兵。

林熠亲自披甲上阵,率留守北疆的昭武军出战,调动布防游刃有余,苏勒未曾在战场上露过面,只有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大将遥遥在战阵中出现过几回。

那战将一身暗色衣甲,据闻是原先白达旦部的人,如今在苏勒麾下展露锋芒,几次交战下来,林熠深觉那大将并不简单,用兵章法纯熟,不可小觑。

林熠身先士卒冲在阵前,冶光剑横扫之下无人可近身,杀得一身凛冽血腥,费令雪监造的千石弩威力巨大,林熠策马冲锋深入敌阵时,便眼看一支漆黑铁羽箭横贯数人,直接给他清了路。

当日鸣金收兵,夜色渐浓,林熠回营后与一众将领商谈许久,众人领命各自去办事,大帐内安静下来,林熠便忽然有些想念萧桓,取出海东青送来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几笔告诉他最新的情报,叮嘱林熠几句,字里行间周到温柔。

林熠拿起那条黑色锦缎窄带,不明白萧桓送他这个什么意思,摩挲片刻收回去,闭目便浮现出萧桓修朗眉目,还有他身上清冽浅淡的睡莲气息,此刻已消了几分疲惫。

刚擦拭净冶光剑,便有亲卫匆匆进帐一礼:“侯爷,费公子出事了!昨日费公子离营回城,迟迟未归,两边都没有下落,只是在最后出现的茶楼里落下了这个。”

亲卫递上一颗乌沉的珠子,正是原先曲楼兰尸身与同生蛊所化的蛊珠。

林熠骤然起身,合剑入鞘,黑眸发寒:“他中间见过什么人?”

“未曾有可疑之人,看起来是自己离开的。”亲卫把情况禀报上来。

林熠拿着那颗蛊珠端详片刻,迅速下了决断:“我离营一趟,军中布防就按今天定下来的办,这两日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后日天亮若我还未回来,便传信给林将军。”

亲卫犹疑惶惑,林熠神情坚定,不容置疑,他只好领命照办。

林熠换了一身劲装,带着冶光剑离开了北大营,他一切布置都预留了分寸,即便暂时离开也不会让情势失控。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他一贯冲锋在前,林熠武功再高强,战场上敌人杀不完、明枪暗箭躲不尽,他每一次都做好了准备,既有赴死的觉悟,也备好万全之策。

凡事多看三步,不止是自己的三步,更是大局,即便他出事,军队能正常运转到合适的人顶上他位置。

茫茫原野上,柔然军营在夜色中看不清边际,林熠敛了声息,孤身潜入敌营。

他短暂藏匿稳下呼吸,迅速判断之后,悄无声息借夜色掩护,一路赶至战囚营外。

战囚营几乎是空的,但巡防很严,夜巡士兵守着这圈空荡荡营帐,偏偏还不能松懈。

林熠终于抵达战囚营内,四下打量,这里只有最简陋方便的布置,其中一间军帐引起他的注意,不为别的,只因那一间实际上是这里被看得最严的一处,一丝死角也无。

他耐心等到时机,一阵夜风般迅疾进去。

帐内昏暗,战囚营通常是拷问施刑所用,布置比起死牢好不到哪去,可这里就像正常起居的帐子。

林熠一眼看见在榻上沉睡的费令雪,探了探,便知是被用了药,不伤性命,只是让他昏睡。

费令雪身上没有伤,林熠思索着,忽然抽出冶光剑,身后一击狠戾突袭,林熠没有躲,回身直接出剑迎上去,与对方手里利刃划开。

转眼过了数招,林熠沉声道:“江悔,你诱他来此,就是要关着他?”

江悔轻巧落地后退数步,站在榻前挡住费令雪,神情看不大清楚:“我怎么想不重要,大汗见你来会很高兴,这倒是件好事。”

林熠警觉地回头,看见苏勒站在帐门口,背着光看不出神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话是问江悔,苏勒看见榻上费令雪,低沉怒意慑人。

江悔却不慌张,似笑非笑看看林熠,朝苏勒一礼,话中不乏蛊惑之意:“大汗,侯爷难得一来,若想留住侯爷,可正是时机。”

第66章:转圜

林熠既来此,便是要带费令雪走,而不是送死,没有把握他不会来。

苏勒有些烦躁,他发怒时与寻常截然两人,令人感到危险。

他对江悔道:“这人就是费令雪?你何时把他带来的?”

江悔单薄清瘦的身躯立在昏暗榻前,微笑道:“昨日。”

林熠好整以暇地收起冶光剑,对江悔淡淡道:“执迷不悟的人我见过不少,可一步接一步错下去的……你可曾为费令雪考虑过?”

江悔湛蓝的眸子暗了暗,轻声说:“若不是考虑太多,也不至于到今天。”

林熠皱了皱眉,江悔的性子,喜欢什么,就很可能去毁掉什么。

“侯爷何必挂心这些,不如与大汗好好聚一聚。”江悔侧身伸出手,指尖如同渗出一滴鲜血,那殷红血珠堪堪悬在昏睡的费令雪颈上,此举无异于威胁林熠。

林熠笑了笑,江悔另一手递给他一只瓷瓶:“侯爷见谅。”

这局面本在他意料之中,林熠接过瓷瓶,取出里面的丹丸,未曾犹豫便吞服下去,将瓷瓶丢还给江悔:“回头是岸,人这一生不能一直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悔接住瓷瓶,收回指尖血蛊,垂头专注地看着费令雪。

林熠转身走向苏勒,对苏勒做了个手势,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

苏勒沉默一瞬,朝林熠微一颔首,带他出了战囚营,夜色中两人漫步回到苏勒的汗帐内。

“我并不知道此事,方才的药,我会让江悔给你解的。”苏勒启了一坛酒,斟两杯,递给林熠一杯。

林熠静静坐在旁边,烈酒浓香发散到整间帐内,苏勒刚才没有阻止江悔。

苏勒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对他心怀感激的少年了。

“我来这一趟,也不光是为了令雪兄。”林熠与他大大方方碰杯,仰头饮下去。

苏勒望着林熠苍白清隽的面容,林熠今夜穿着一身黑衣,他回想起初见林熠时那火红衣衫的侧影,眼中带了分笑意:“是为了和谈?”

林熠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苏勒,燕国和柔然之间战火不可避免,但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的确如此,但有些事没办法。”苏勒点点头,深邃锋利的五官被额带上的宝石衬得神采斐然,“在部族中,任何事情都要靠实力,财富、地位、情人,无一例外,放在其他事上也一样。”

林熠不由重新审视眼前的人,苏勒在他面前举止间毫无粗放气息,但这改变不了苏勒是彻彻底底部族少年的事实。

部族之中,男人便是狼,想要的就会去抢,厮杀和荣耀至受崇尚。

苏勒眼中映着林熠的脸,笑道:“如果你留下,燕国和柔然就不必打仗。”

林熠轻笑摇摇头:“不可能。”

苏勒握着杯盏的指节略紧了紧,有些无奈地道:“看,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得谈,很多时候只能去争去抢。”

林熠略一挑眉,遗憾道:“也不必说这么绝对,你可以再考虑。”

苏勒看着林熠腕上的黑绳和宝石,眼神柔和了些:“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谈起国事,就隔得越来越远。”

“自古万事难全。”林熠斟满一杯,看着轻晃的酒水,“不论你是寻常少年,还是登上那王座,总要有舍有得。但说到底,苏勒,我希望我没有帮错人。”

苏勒始终没有允诺林熠会放他走,就像他默许江悔威胁林熠服下丹丸。

林熠感觉到经脉内力渐渐弱下去,江悔给他的药不知会持续多久。

这是说服苏勒的好时机。最好的机会往往伴随着最大的风险。

他算了算时辰,一时没有再说话。

“今夜先休息,明早再谈。”苏勒起身,示意林熠就在汗帐歇下,侍从进来侍奉,苏勒看了看林熠便离开。

费令雪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略发僵,起身走出战囚营帐,议论月亮挂在半空,他沉默看着月下柔然军营。

一个高大身影走来,一身暗色武袍,箭袖挽起三分,手臂肌肉和腕骨线条极漂亮,长发编成部族人的样式,略略束着。

费令雪盯着那人,直到三步之外那人站定,他才借着明朗月色确定对方模样。

费令雪拖着木然的脚步上前,抬手去摸那人的脸,指尖几乎在颤抖:“你……”

曲楼兰漠然看着他,瘦削而毫无血色的脸如从前一般英俊,但眼里始终少了些什么,并未回答费令雪。

费令雪清朗的面容在他眼里并不陌生。

曲楼兰茫然于他溢满眼眶流出的泪水。

曲楼兰伸手,略有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擦去费令雪颊边泪水,可泪水越擦越多。

他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费令雪的片段,遂州城院内一树盛放梨花,素白的长袍,他们是多年好友。

可曲楼兰很难感受到情绪,他像是寄生在一块木石上,记忆只是画面,人与人只有关系,没有情感。

费令雪深吸一口气,尽力平息心绪,声音略哑,问道:“记不记得我?知道你是谁么?”

曲楼兰思索片刻,似乎从零散记忆里找到对方悲伤的答案,一字一字道:“你作人质时,我下令攻城,是不是让你很难过?”

“都过去了,你做的没有错。”费令雪摇摇头,确定这就是曲楼兰,或许已经有所不同,但确实是他,“你在这里……多久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曲楼兰顿了顿,垂下眼睛,瘦削锋利的脸颊依旧没有表情:“我回不去了。”

费令雪心中顿时一片寒冷,最坏的猜测已然成真。

“令雪,你醒了。”江悔从苏勒那里回来,步伐轻盈,如从前一般走到费令雪面前,眼带笑意。

费令雪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悔笑容无辜,带着讨好的天真语气拍拍曲楼兰,对费令雪道:“我把他还给你,不高兴么?”

一名士兵来战囚营找曲楼兰,附在耳边说了几句,曲楼兰看看费令雪,最终只是对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死而复生,效力敌国,你让他如何自处?”费令雪怒视着江悔。

“凡事都有代价,死人活过来也不例外。”江悔牵起费令雪的手回到帐内,他功力不弱,略施内力便由不得费令雪挣脱,“可至少他活着。”

费令雪坐在榻边,江悔单膝跪在他身旁,温驯地垂下头,将他手心贴在颊边,轻轻吻了吻:“从前害他的是白达旦人,我拼力挽回他一命,可你偏偏恨我,如今让他回来,为什么还要生气?”

费令雪要抽回手,被江悔攥住,江悔抬头,漂亮的脸上那双湛蓝眸子有些委屈:“这么久了,就想不起我一点好?”

费令雪自嘲一笑:“你到楼兰身边时怀着什么目的?把他关在鸾金楼一年多,当着我的面结束他的性命……”

江悔起身,攥着他手腕倾身将他压倒,附在耳边轻轻厮磨道:“我从前也有不得已,你却一个机会也不给我么?”

江悔跨坐在他腰上,轻轻解开单袍,攥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腰腹上一道狰狞疤痕,犹可知当时这道伤贯穿腹部,几乎可致命:“当年为了不背叛你们,也不是没有以命相博。”

又顺着向上探到锁骨下一道长疤:“你以为救下他一命就没有代价?”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自由。”江悔垂下头,脸埋在费令雪颈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费令雪疲惫地道:“阿悔。”

江悔听见这声熟悉的轻唤,几乎颤抖了一下。

费令雪感觉到他泪水划过自己颈边:“人生苦长,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江悔沉默良久,微微抬头,濡湿眼睫衬得那双蓝眸更加无邪,他轻轻吻了吻费令雪。

“不,放开才后悔,我不放。”

江悔不着痕迹地将血蛊融进费令雪腕上皮肤内,费令雪目光蒙上一层混沌,推开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不是不想我。”江悔灵活的手指解开他衣衫,低头吻下去,感受到费令雪渐渐地回应,“为什么就是不承认。”

帐内唯一的微弱灯烛晃动着,素白衣衫落地,少年咬着唇压下痛意,缠上思念许久的人。费令雪黑发垂散,清朗如梨花的男人被血蛊所控,翻身按着少年压上去。

后半夜,林熠忽然睁眼起身,迅速抽出枕边冶光剑,却被苏勒抬手握住手腕:“是我。”

林熠直接挣开他:“怎么?”

昏暗之中,苏勒这回手上运了内力,不由分说拉着他径直出了主帐,一路到了一间偏僻的帐内。

林熠听见远处似乎有打斗声,看见远处火把亮起,士兵向某处聚集。

“苏勒,怎么回事?”林熠问他。

“你的朋友很厉害。”苏勒松开手,注视着林熠,神情有些不悦,但始终没对林熠发火,“可我不会让你走。”

林熠心里一凛,抬剑横在苏勒颈边不让他靠近:“你说谁?谁来了?”

“那不重要。”苏勒抬手夺过他的剑,冶光剑落在帐内厚毯上,林熠内力被药压制,功夫仍在,苏勒又不想伤了他,打斗起来一时未占下风。

拳脚功夫林熠绝对不输,可三十招后敌不过内力深厚的苏勒,被他狠狠抵在帐内铺着兽皮的座上。

“苏勒!”林熠眉头紧皱。

“现在我想清楚了。”苏勒有力的手臂把他箍在怀中,锋锐的异族面庞露出一丝凌厉,深邃的眼注视着林熠,“不需要和谈,也不需要打仗,你好好留在我身边。”

第67章:愠怒

林熠喘着气冷冷道:“先松手!”

不过相隔数月,苏勒已经与先前羸弱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是草原上的狼,一旦回到安全环境里,恢复的速度惊人,如今身上肌肉紧实,没有内力的林熠一时完全无法制住他。

林熠猜想外面搅得柔然军营一团乱,大概是他爹林斯鸿得知此事后不高兴了,派人来抢他回去,这么直白粗暴的作风的确只有林斯鸿。

苏勒深吸一口气,稍稍松开林熠,坐在旁边,一脚踏在矮几上:“叱吕部族内争斗残酷,我身为大汗养子一直生存艰难,原打算带姐姐离开,但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大汗的儿子陷害,喂了药交当作无名奴隶卖掉,后来被你救下。”

林熠这便明白当时的情况,揉了揉手腕道:“所以你就打算这样报答小爷?”

苏勒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仍不乏野性:“林熠,我们从小到大都要抢,要最鲜美的猎物就得去厮杀,要最漂亮的女人就得打败所有对手,我未曾争抢过什么,但见了你才知道其中道理——先前只是没遇到最想要的而已。”

林熠深知苏勒稳重自持的风范只是表象,苏勒骨子里是狼王,甚至比任何看似凶悍野蛮的部族勇士都更执着强势。

“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何至于此。”林熠坐在一旁心平气和道。

他没有试图逃走,苏勒的功夫足以把没有内力的他抓回来一百次,眼下情绪又不稳定,刺激他不是好主意。

“现在了解了,所以才想留住你。”苏勒靠在宽大座上注视林熠,林熠才注意到他额带上的宝石与赠给自己的腕绳上所串宝石很像。

“苏勒,只要你愿意,柔然王的位子注定属于你。”林熠叹了口气,笑笑道,“把我当作猎物,可是个大错。”

苏勒倾身靠近他:“你可不是猎物,没人想把猎物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你想留下我就能做到么?苏勒,是不是我对你脾气太好?”林熠简直没见谁对他说过如此狂妄的话,一时不怒反笑。

“为什么不能?关着你也好,带你销声匿迹也好,单要你这个人,办法多得是。”苏勒摇摇头,注视林熠的目光由虔诚变为一种难明的意味,“起先我觉得自己不会对你这么做,现在却……”

“我跟你有仇么?”林熠无言以对,“怎么让你就这么执着。”

“就是你这个人本身,你是谁都无所谓。”苏勒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眼看着林熠腕上那条系着宝石的细绳,“喜欢的就要留在手心里,留在身边,不是么?”

林熠很想踹他一脚,拎着他耳朵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交朋友的正确方式,但忍住没这么做,苏勒自小生长的环境就是弱肉强食,本能胜于一切。

“你不如趁早死心,咱们还能坐在一起谈谈正事。”林熠留意着帐外动静,可这里实在偏僻,林斯鸿就算派人来也一时半会找不到。

苏勒又笑了笑,这回眸中沉静下来,似乎方才轻狂蛮放之人并非是他:“只是开个玩笑。”

“你不是金丝雀,我知道。”他伸手轻轻握住林熠手腕,拨弄了几下那腕绳上的宝石,随即又松开手,“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做。”

他的确很喜欢林熠,甚至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由于这个人,可他到底与那些野蛮贵族不同,林熠的对他的意义更加不同。他的喜欢里,有万分珍惜。

林熠看看他神情,知道苏勒说的是真的。

林熠并不打算跟他计较,一边去解那腕绳,一边道:“想清楚就好,走吧,让你的人收手,我也让来找我的人住手。”

“看在我姐姐的份上,留下它吧。”苏勒制止他的动作,轻缓道,“我只是让他们拦住你朋友,眼下该是我的人吃亏得多。”

林熠思索片刻,暂且没再去解腕绳,弯腰捡起掉在地毯上的冶光剑收回鞘中,两人起身往帐外去。

远处的混乱声却迅速靠近,伴随着刀剑和呼喊,似乎来人已经彻底确定他们的位置,迅速赶来。

苏勒眸光一凛,拉住林熠往怀里一扯,林熠反应很快,立即出拳同时去锁他手臂,苏勒却凭着内力的优势将他牢牢箍住。

苏勒将一粒丹丸喂到林熠口中,指背在他颊侧掠抚而过,而后松开林熠,躲过他一记狠辣肘击,笑道:“说好的解药。”

林熠没来得及教育他,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高大修长身影持剑而入,剑光瞬间直逼苏勒面门。

苏勒抽出腰间弯刀运力格挡,两人真气迸发相击,大帐梁柱瞬间发出一声咔嚓轻响,桌案物品四下翻倒一片混乱。

“他没内力,莫伤了他!”苏勒喝道,闪身挡在林熠身前。

“离他远点!”萧桓沉声道,欺身几招将苏勒格开。

林熠目光钉在萧桓身上一时愣了神,原以为是林斯鸿派的人,怎知远在金陵的萧桓会这么快赶来。

林熠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萧桓修朗剑眉拧起,桃花眼中满是寒意,一身劲装持剑势不可挡,下一刻,醉易裹挟着凛冽杀意,将苏勒硬生生逼退到一旁。

林熠连忙抽出冶光剑抵开醉易的锋芒,萧桓深厚内力蕴满剑身,林熠被震得手臂一麻,好歹拦下他险些夺了苏勒性命的一击,抬手抵在萧桓胸口:“别杀他!”

“没什么不能。”萧桓声音沉得发冷,握住林熠手腕,手上力道显然是动了真怒,林熠不由顿了顿。

可他释放的内力又顺势流入林熠经脉,以防方才硬挡的一剑伤了林熠手臂。

“就听我这一回。”林熠上前一步拦萧桓,几乎贴着他胸口,语气有些焦急,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状况,若萧桓决意要杀苏勒,他根本拦不住。

萧桓低头深深盯着林熠片刻,眼中盛怒这才平息一些,似乎又只是暂时压下去,林熠几乎能感觉到他要跟自己慢慢算账。

他瞥了苏勒一眼,一倾身,不由分说将林熠拦腰抗在肩上转身离去。

林熠实在没见过萧桓这样发怒,解药一时半会不能完全起效,林熠只觉得一没了武功太难混,被萧桓抗出大帐后轻轻挣扎几下,低声道:“缙之……放我下来。”

帐外追来的一众柔然士兵与萧桓手下人马相互对峙,不敢轻易靠近,零星火把发出劈啪声。

苏勒跟着走到帐外,众人就看着萧桓把林熠放在地上站好,林熠微微仰头,两人说着什么,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林熠环视一周,觉得这场景着实怪异,只得朝萧桓服软,轻轻晃了晃萧桓的手:“咱们先回去。”

林熠转头看着苏勒,苏勒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道:“费令雪是你的人,自当随你们一道走。”

苏勒又对手下人马做了个手势,众人放下手中兵刃退到一旁。

林熠和萧桓畅通无阻原路折返,天光已渐亮,草原上一轮灿烂朝阳,萧桓侧脸被勾勒出分明轮廓,林熠犹有些恍惚,没想到萧桓会追到这里。

费令雪早在营中发生异动时就醒了,身边少年与他肌肤相贴,眼睫轻闭,沉睡时极为乖巧,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甜美单纯的脸。

费令雪穿好衣服,帐门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细小尘埃漂浮着。

江悔披上衣袍,费令雪转过身看着他。

“你该回去了。”江悔笑吟吟道,湛蓝的眼睛映着费令雪的面容。

费令雪走过去,给他系好腰间袍带,整了整衣襟,江悔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怕费令雪下一刻改变主意推开自己。

他眼眶泛红,环住费令雪的腰:“你还恨不恨我?”

费令雪的手顿了顿,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亲。

“恨的。”

费令雪过来的时候,林熠正看见曲楼兰,一身暗色武袍,皮肤白得毫无血色,清瘦英俊,与当时鸾金楼药池内昏迷的模样很像,微笑一颔首。

林熠担忧地看着费令雪,费令雪朝他安慰摇摇头:“他不能回去了。”

曲楼兰已经死过一次,更是在柔然当过将军,回到定远军中绝无生路。

既然隔着一回生死,该怎么选,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定,费令雪不能逼他走。

林熠没有多说,对曲楼兰一抱拳,转身上马。

萧桓来时只带了三十手下,从见到林熠开始,他没再让林熠离开自己五步范围外,此刻在马背上也不例外。

苏勒送林熠他们离开军营,手下将领未有敢提异议的,翡裕河潺潺流淌在乌珠穆沁草原上,骏马疾驰远去,天边再也望不见影子。

苏勒回到帐内,吩咐人清理残局,在座上饮了杯酒:“他心有所属,你可知道?”

江悔点点头:“那人在遂州城时就与林熠同行……大汗要放弃他么?”

“这种事谈不上放不放弃。”苏勒笑笑,“你会放弃阳光、雨水和自由么?”

回到北大营,林熠事先的安排周到,一切有条不紊,萧桓显然也不关心北疆军务是否被耽搁了,一来就直奔林熠而去,不少人都还记得这位“江州阮氏”的公子。

副将们看到一行人平安无缺回来,纷纷松了一口气,林熠简单安抚了几句,将领们被萧桓漠然寒冽的目光扫过,感觉帅帐内似乎要平敌起波澜,便又纷纷赶紧借故退下,叮嘱林熠好好休息。

帐内一下子安静无比,没了人来人往的掩护,林熠抬眼看看萧桓,轻咳了一声,面对萧桓自从这回见面起就不散的怒意,不由后退了两步。

第68章:惩爱

萧桓的眼极好看,眼尾微挑,弧度如月。

此刻这双桃花眼里蕴了寒意,他走一步,林熠就退一步。

萧桓握住林熠小臂不让他躲,林熠已经退到桌案边,靠在桌案边沿微微抬头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有点茫然无措,又有点乖巧可怜。

“……怎么突然来了?”林熠垂下眼睛问道,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不想看见我?”萧桓声音也是冷的,一身清冽气息让林熠无处可躲,“在叱吕部大汗那很愉快?愉快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熠轻轻倒吸一口气,这是真生气了。

从不发火的人怒起来最可怕,林熠心里乱成一团,这些天很想念萧桓,可见了面竟然是这情形。

“费令雪被掳走,我去救人而已,两天之内肯定能回来。”林熠信誓旦旦认真道,还举起一手,三指并着,一副对天发誓自己绝没有胡来的样子,却始终垂着眼睛,说完还吸了吸鼻子。

“林姿曜,你很委屈么?”萧桓抬起他下巴,剑眉蹙起,清亮的眸中映着林熠身影。

林熠看见他眼尾的痣,心里当真涌上一股酸涩,闷闷道:“不委屈,这么久没见,一见就是生气……”

“知道叱吕苏勒看你的眼神像什么?”萧桓语气一点也没缓和,攥着林熠手腕愈加收紧,他浑厚内力涌入林熠脉中,“你以身犯险,连内力都交出去,本王若晚去一步,他又打算对你做什么?不要命了么!”

林熠服下的解药已渐渐起效,连忙催动内力制止萧桓,可萧桓已驱真气入脉,直接封住林熠两道大穴,林熠立刻失去反抗的机会。

“缙之,我心里有把握,不是胡闹。”林熠急道。

萧桓拿起案上奏笺塞给他:“你不胡闹,可有的是人盯着你。”

林熠展开那奏笺,内容简明扼要,有人第一时间得知他孤身去柔然军营的事,以主帅不得擅自离军的理由,要对朝中批林熠一个渎职之罪。

林熠根本也不管这是谁写的,把纸张丢到一旁,急怒交加,又跟萧桓有些赌气,沉声道:“违反军律?好,本侯自去领军棍便罢。”

他说话就要大步出帐去,被萧桓一把拉回来,直接被拽到宽大榻边丢下:“长本事了,脾气挺大,谁要你领罚了!”

林熠被萧桓封住经脉更加反抗不过,挣扎着怒道:“给我解开!不就是挨几棍子,打完你就不气了,看戏的也痛快,小爷不至于抗不起。”

萧桓也不用内力,就这么压制着如困兽怒起的林熠,一股火窜上心头:“就这么想挨罚!把你带回来还错了!”

林熠使出浑身解数,愤怒委屈交加之下手脚并用,擒拿反锁的招式一气呵成,跟萧桓在榻上缠斗成一团,毫无章法乱打一通,始终挣不开萧桓的压制。

“放开!憋屈着有什么意思,几十棍打死我拉倒!”林熠越挣斗越激动,日盼夜盼,盼来的人一句想自己的话也没有,林熠什么也没心情想,什么狗屁道理也不讲了,胡乱吼道。

“林姿曜!你胡说什么!”

混乱间,萧桓的海东青给林熠送来的那条黑色锦带从林熠怀里掉了出来。

萧桓一把扯过锦带,干脆直接绑住林熠双腕,把他手臂扣在头顶榻上,两人呼吸起伏剧烈,萧桓压着他低声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乱来?这一趟若回不来怎么办?”

林熠眼尾发红,瞪着一双清澈黑眸道:“我的命我心里有数,上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就是折了也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等你的人怎么办?你一走了之谁都不要了么!”萧桓声音有些几不可察地颤抖。

“林姿曜……你知不知道等一个人有多难熬?”

萧桓清冶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林熠心里翻涌的酸涩涌上头来,他猛地挣掉腕上缚着的黑色锦带,攥着萧桓肩膀道:“日夜盼着什么时候再见你,上了战场下了战场都想着,好不容易见了就跟我生气,我怎不知难熬,怎不知委屈!”

萧桓不由他争辩,一手控住林熠双腕,压着他将他衣袍扯开:“委屈,不把自己命当命,你到底有没有心?叱吕苏勒对你野心十足,若扣下你不放你待如何!你就一点不在乎!”

他俯身在林熠耳侧颈边噬咬一口,林熠衣襟被萧桓解散开,无名火气轰然加倍,挣扎开压制就去扯萧桓衣袍。

两人几乎是仇人一般失了理智地搅在一起,谁也不听谁解释,到最后锦袍散乱,林熠一不做二不休,疯了一般揽住萧桓后颈就凑上去,萧桓倾身将他狠狠压倒在旁,辗转深吻下去,分不清是惩罚还是疼爱。

林熠眼睛泛红,骄傲恣意的面庞上满是委屈,呢喃着恨道:“你就……一点不想我么?我不犯险、不挨罚,你就不想我了?”

“不想你,只想把你扔出去挨军棍,打乖了为止!”

萧桓的手贴着林熠紧实的腰际绕到背后,手臂有力地将他揽着贴在自己怀里,两人衣袍乱成一团,散敞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在打架还是在纠缠,一个吻的架势几乎要把对方拆吞入腹。

林熠最后到底是落了下风,被萧桓收拾服帖,吻得七荤八素节节败退。

他也不乱发火了,只是攥着心里那点郁闷,搂着萧桓不撒手,躺在那眼巴巴看着七王爷,心想这可真要命。

不过也值了,好歹光明正大亲着了。

“知道错了没?”萧桓稍稍松开他,撑在他上方问道。

林熠心里赚得欢喜,几乎对萧桓的吻上了瘾。嘴上却要装得得便宜卖乖,眼睛微红,还蒙着一层水汽,一脸无辜看着萧桓:“生我气就来强的,还封我内力……”

萧桓被他的无赖劲儿逗得气而反笑,修长有力的手贴在他身上游走,道:“还有更不讲理的,趁着侯爷内力还没解封,要不要见识?”

林熠生怕自己收不住场,于是见好就收,迅速抬头在他眼尾的痣上亲了一口,立即撤到榻旁去整理衣服:“留着改日慢慢见识也好。”

萧桓不紧不慢起身,却不让他跑,一把按住林熠:“先认错。”

林熠乌溜溜的眼睛一眨巴,干脆翻身跨坐在萧桓腿上,面对面搂住他,埋头在他颈边蹭了蹭:“以后绝不会乱来,这条命留给你呢,别生气了。”

小侯爷能屈能伸,萧桓脾气瞬间消了,拍拍他后背:“数你道理多。”

林熠揉揉鼻子,蔫蔫问道:“你这回来了都没有好脸色,我可伤心了,是不是得赔我?”

“怎么赔?开个价吧。”萧桓轻笑道。

林熠看着萧桓,思索片刻,道:“说到做到?”

“嗯。”萧桓把他微散乱的发捋好。

林熠深吸一口气:“那你不许推开我。”

萧桓还没问,林熠这回凑上来,没了方才的粗暴野蛮,也没了方才的混乱,他小心翼翼而认真地重新贴上萧桓的唇。

“你赔我……就这就一次。”林熠轻声道,似是着了魔。

萧桓顿了顿,方才两人都失控,尚好解释,这下若还纵容林熠胡闹……

可看着林熠眼角未退散的红,听他还带着点鼻音的语气,萧桓实在不忍心。

他轻微叹了口气,默许地依言没有推开林熠。

他轻轻抱着林熠的腰,回应林熠,亲吻宁谧绵长,温柔而认真,说不清是谁纵容谁,又是谁赔给谁。

“好了,别闹了。”萧桓蹭蹭他鼻尖,没再说逗他的话,怕把林熠吓跑。

林熠起身站好,低头整了整衣襟,掩饰自己一时沉溺的情绪。

“禀报侯爷,军中……粮草有点问题。”帐外一名副将道。

林熠迅速转头看了萧桓一眼,遇上他温柔带笑的目光,心里定了定,走出屏风对外面的人道:“进来说。”

“侯爷。”将领一礼道,“林将军自去年底就有意加贮粮草,周边州府也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屯仓充备些,可眼下粮草仍是紧张。”

林熠示意他坐下,萧桓也走过来坐在一旁,林熠道:“正是青黄难接的时节,各州府也得调粮赈济、调拨市价,军中粮草紧张,外面也一样,都是正常的。”

副将见他心里有底,便也放心些,只道:“不过还有一事,最近有传言,说昭武军私吞粮草转手牟利,造成军中粮草不足、外面粮价哄抬,传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指着谁栽到他头上了。”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对副将道:“明白了。先调整三餐伙食,从俭来,这事我会留意。”

副将退下去,林熠从书案上拾起方才那封弹劾自己罪状的奏笺,回到萧桓身旁坐下道:“原来都是一起的。”

林熠朝他做了个烦恼的表情,笑道:“你那皇兄总跟我过不去。”

第69章:入梦

副将才退下,亲卫便来报:“侯爷,营外三位太守大人求见。”

林熠抱着手臂半靠坐在书案边缘,又把那张奏笺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兴味十足,不急不慢道:“请进来罢。”

萧桓走过来把那奏笺拿走,原封不动收起来,道:“萧放对定远军下了手,如今对昭武军紧咬不放,是想依样激怒陛下,让北大营收归朝廷,保证连太子也不能争取到你们。”

“动作接连不断,也算跟我们撕破了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林熠摇摇头,“他还做了不少事吧,等我回去的时候,金陵恐怕已经风向转变,容不得本侯啦。”

“萧放一直紧盯着死牢里的邵崇犹,聂焉骊留在金陵应付此事。”萧桓给他整整衣领,“等咱们回去,你会听见很多不好的话。”

林熠笑道:“没关系,肯定没有上辈子骂的难听。”

萧桓手上顿了顿,心里不是滋味:“都过去了。”

林熠歪歪头看他,平生顺遂的人不知世间苦,萧桓却很能体谅人。若不了解他,大概想不到萧桓从前的不容易,一个小孩子守着一座丹霄宫,守着一个疯且擅毒咒的母妃。

爱一个人,是从心疼他开始的,不甚顺遂的寒冷人世,两个人彼此心疼对方的苦,那些过去才真正成为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

亲卫带着来前来拜访的太守们入营,三位太守大人林熠都识得,是北疆边城要地官员。

“诸位先请坐,难得来一趟,也没什么好招待,见谅。”林熠客客气气将三人请进来。

寒暄几句,林熠便也不费时间周旋,道:“大人们来此,想必有要事?”

一人看看坐在林熠身边的萧桓,有些犹疑,林熠笑道:“他是我的人,大人们有话可以直说,不用避讳。”

萧桓但笑不语,一身武袍坐在旁边气度不凡。三名太守彼此看了看,交换眼神,一人抬手一礼道:“侯爷,林将军不在,我们也与侯爷不算生分,有些话还是直说了。”

“但讲无妨。”林熠做了个手势。

“自年前起,北疆周边州府就按林将军的意思注意屯粮,如今真的开战,可见林将军有远见,给北大营粮草供应也不算太紧张。”其中一人道。

另一名太守接着说:“不过毕竟是春夏之交,这阵子各地粮储都不宽松,一边要开仓供应百姓,一边不能断了军需,我们也都尽心尽力。本来是齐心的好事,可最近外头传言不少,侯爷应当也有所耳闻。”

林熠摇摇头:“大人见谅,本侯才回来,无暇顾及外头风声,不知有什么传言,大人们说来我听听。”

太守犹豫片刻,尽量委婉道:“有个说法,传得厉害,说北大营军粮原本充裕,但军中与黑市有来往,一头从各地收粮草,转手再卖……外头也确实查到大批私屯倒卖粮食的,来源不明”

这事怎么讲也委婉不起来,三人一时有些忐忑,虽说林熠脾气随了林斯鸿,一贯挺好,傲骨而不蛮横,但这话到底不好听,说了很可能惹得侯爷发怒。

林熠却不恼不怒,大笑道:“原来是说这个,本侯只当流言荒唐没有理会,看来外头不少人信了,才让诸位匆匆来质问。”

三人连忙道:“不敢,并非质问,只是想跟侯爷核实一下,提个醒,非常时期,若闹大了说不准会很严重。”

林熠一摆手,道:“这不是小事,应当让营中人一起来听听。”

说罢命令亲卫将营中将领都召集来此。

人来齐了,林熠让太守们把事情再讲一遍,众将领听了又是不屑又是愤怒:“北大营何时有过这等事,究竟怀疑谁,不如明说,这顶谋私利的黑锅昭武军可不背。”

“先别激动,人都在这里,总能讨论出个结果。”林熠安抚道。

林熠又问太守:“诸位都来直接问我了,想必也查过传言起源,可有什么结果?”

“北疆这一带向来人来人往复杂不定,一直没查出什么来。”

将领中有人怒道:“你们拿着没鼻子没眼的流言来,是想以此定谁的罪不成?”

“绝非此意,只是战时人心本就不定,这传言一出更加难平。”

林熠静静看他们争执,看了半晌开口道:“都别吵了,几位大人也是好心来提醒。”

林熠对太守道:“大人们也看见了,北大营将士出生入死保家卫国,护的就是身后土地,如今反倒被流言质疑,本侯总不能因此就挨个审问,否则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将领们这才平静些,林熠让他们先各自去忙,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帐内安静下来,林熠起身拿起书案上被萧桓封存好的奏笺,朝三人扬了扬:“不瞒诸位,这几天有人盯上本侯了,连弹劾的折子都写好了,只是这人大概位置不够,打算先送到金陵,再转手由别人递呈与陛下——至于罪名,大概是渎职。”

三人意识到什么,神情更加严肃:“侯爷是觉得这奏折和传言都是一伙人所为?”

林熠把奏笺丢回去,点点头道:“定远军教训在前,如今轮到昭武军,大人们心里主意得摆正,不能让北大营重蹈覆辙,否则昭武军被折腾得打不动仗,你们的地界也安逸不起来,到时唇亡齿寒,可不是几批粮草的问题。”

三人会意,拱手道:“侯爷放心,此行也绝非不信任侯爷和林将军,北大营和北疆素来一体,下官们也多得林将军照拂,必定整治传言,肃清心怀不轨之人。”

“那便有劳诸位了。”林熠始终笑脸相待。

送走三位太守,将领们心下不满,来找林熠问这事。

“无稽之谈,为此收审军中部将才是昏了头,大家无需在意。”林熠轻描淡写带过,众人这才确定此事不必当真。

末了林熠对其中一名校尉道:“李大人方才激动得很,这事掀不起风浪,别气坏身子。”

李姓校尉似有些不安,笑笑道:“侯爷说的是。”

清静下来,林熠回到帐中,萧桓问他:“散布谣言的就是这个人?”

林熠点头:“先前我爹筛出来的人里就有这个姓李的,方才看样子,就是他没错了。”

林熠又笑笑道:“萧放的手伸得够长,这李校尉在军中年头不短,能收为己用不容易。”

“眼下先放着?”萧桓问。

“嗯,让人看着点,走的时候一起算总账。”林熠道。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暗无天日,柔然王与林斯鸿在西境和北疆交界一带胶着,又留了一手,派出来一支大军,与苏勒麾下军队一起攻打北大营一带。

敌军攻势愈加积极,林熠一贯身先士卒,前脚跟副将们定下计划,后脚拎起剑就策马又上战场,连着几天不合眼也常见。

杀得浑身沾满血回营,睡一会儿,天不亮就又离开,林熠本想趁热打铁跟萧桓多亲近,这下没力气也没时间。

萧桓从前只是听人说,这回亲眼见了林熠的拼命程度,想来前世在北疆那些年,林熠都是这么过来的,“鞠躬尽瘁”四个字完全当得起。

这天匆匆回帐,照旧连衣甲也来不及脱,和衣在萧桓旁边躺下,中间却隔着一掌距离,也没伸手碰萧桓,身上血迹泥污不可避免地沾脏锦被,但仍不想弄到萧桓身上。

两人面对面躺着看着彼此,林熠朝他笑笑,实在太累,转眼就阖目沉沉睡去。

短短的一觉,林熠却梦见不得了的画面,梦里又是之前那次处境,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与一个人亲密无间地在一处,这回又有不同。

他清晰地记得对方身体触感,那是个男人,身上有淡淡睡莲清香,锦袍下的身体结实修长,两人肢体交缠,林熠能感受到他的热烈和疼惜,梦里一团破碎涟漪般的彼此侵占。

最重要的是,林熠虽看不见听不见,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萧桓。

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这奇怪的梦再次出现,林熠看着近在眼前的萧桓,心跳如狂。

梦里身体的感受犹在,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深呼吸努力平息,控制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起身又准备离营。

有贼心有贼胆,唯独没时间,林熠哭笑不得。

萧桓也醒来,打算同林熠一起上阵,林熠还是不同意,一边拿起湿巾帕擦了把脸一边道:“你镇守营中我才放心。”

粮草愈加紧张,这场仗也终于打完最艰苦的一段,林熠击退柔然援军大部队,两方都鸣金暂歇,林熠率军回营休整。

萧桓在营中左等右等始终没见林熠回来,一名亲卫匆匆来道:“公子,侯爷他……受了点伤,晚点回来,不过没有大碍,让您别着急。”

萧桓脸色沉下去,林小侯爷终于回来,确实挂了彩,可一身铠甲沾满了血渍,一眼看不出哪些是他自己的。

林熠一进营帐就扑过去:“缙之……本侯受伤了。”

萧桓帮他除了半身铠甲,露出左肩,锁骨下的折花箭痕尚且鲜明,肩后又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明显是被柔然人的弯刀砍中了。

“这回总算能歇几天了,这批援军是真难对付。”林熠坐在那里松了口气,萧桓给他清理伤口。

“你是不知道疼么?”萧桓看他笑嘻嘻的模样,拿他没办法。

“疼啊,怎么不疼。”林熠嘴上立刻委屈道,其实丝毫不在意那伤,心里小算盘打得欢快。

他感受到萧桓修长手指不时碰到肩膀的触感,心想,贼心贼胆和时机总算都凑齐了,这点疼算什么。

第70章:知意

“早知该同你一起去。”萧桓眉头紧皱,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尽量轻柔。

林熠背上依稀还可见上回在宫中被鞭刑所伤印记。

“心疼不?”林熠待他清理完,起身抱住萧桓,带血铠甲和身上血渍弄得萧桓衣服上也是。

林熠这阵子每每回来都很注意,身上有血污就不碰萧桓,今天却仿佛是故意的一般,萧桓只当他撒娇,垂眼看着他肩后缠了绷带的伤口,道:“你说呢。”

林熠放开萧桓,披甲穿好衣服,笑嘻嘻指着萧桓身上:“把你身上弄脏了,走走走,一起洗。”

萧桓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南边镇子里有温泉,你这阵子把北大营一群大老粗管教得斯文百倍,本侯得好好犒劳王爷你。”林熠拉着萧桓就要出门。

萧桓拿他没办法,林熠毕竟辛苦这么多天,还受了伤,提什么要求萧桓也没法拒绝的。

林熠拽着萧桓出去,亲卫已经备好马匹,林熠却忽然感到不对劲。

他仔细在萧桓腕脉探了探,心里一寒,蹙眉轻声问:“你……咒术?”

——萧桓身上无一丝内力。

萧桓冲他笑笑:“无妨,玉衡君制的药方并非立即起效,今日碰巧发作,没什么大碍。”

林熠心里拧了拧,咒术虽说不会让萧桓疼痛,只会让他暂失内力,可每次不同的药方都会带来明显反应,不是疼得走不出霜阁,就是让他沉沉昏睡,治疗起来漫长而不易。

林熠带路,两人策马出了北大营,一路往南,走得并不远,在一处山脚小镇驻足。

镇子沿山而建,暮色下广阔草原和遍山花木被染得绚丽,一条小径曲曲折折,穿过阡陌屋宅,穿过袅袅烟火,兀自绕着山丘而上。

林熠似乎轻车熟路,同镇子上的人时不时打招呼,人们质朴地朝他们微笑,唤林熠为“公子”。

“你常来这里?”萧桓控缰与林熠并肩经过镇子上街道,看两边参差宁静的商铺民居。

战火纷飞的前线就在不到十里外,这里仿佛世外一片净土。

“从前我爹忙,我在北大营待得没意思了就来这里。”林熠笑着接过一名农妇送来的小篮浆果,“他们都认识我。”

林熠又在酒铺买了几坛酒,继续带着萧桓往山上走:“这里的酒用花果所酿,别有风味。”

马儿缓缓载着他们沿山径而去,直到山腰处,花木掩映下,一座宅院倏然出现,柳暗花明,院内一对中年夫妇正边聊天边做饭生火,安谧温馨。

林熠和萧桓下了马,拎着酒和浆果进院,夫妇热情相迎,林熠朝他们介绍道:“这是阮寻。”

男主人带他们穿过堂屋,后院别有洞天,花丛隔出几座温泉池子,屋宅廊下风铃轻动,泉水特有的温热气息溢出。

两人换上衣袖宽大的麻布袍衫,在廊下枣木桌旁简单用了农家饭菜,林熠心情极好,把桌上几道小菜所用食材一一给萧桓介绍了:“都是这里特有的野菜,别处吃不到。”

萧桓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嘴角不由牵起微笑,这里就像林熠的基地,藏着小男孩儿欢欣的秘密,每一件事物都独一无二,比起金碧辉煌的金陵宫殿,比起万军听令的疆场飒沓,这儿的一花一木都有故事,是一座桃花源。

林熠风卷残云喂饱了肚子,和萧桓去院后花丛间的温泉池子里安逸无比地泡着,林熠启了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酒味清醇,带着花果香气。

林熠趴在池边外头看萧桓,萧桓乌黑长发垂在肩旁,氤氲水汽中,绝美姿容更如画般,林熠看得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喉咙有点发干。

“在想什么?”萧桓留意着不让林熠把伤口处浸到水面下。

“在想……粮草。”林熠险些说错话,“粮草确实紧张了。”

“江州的粮储可以调运来,明日我传讯回去。”萧桓道,“莫要担心。”

林熠摆摆手:“被有心人知道,该说昭武军私下串通江州鬼军,私自调运粮储。”

萧桓知道他是不想在这关头拉鬼军下水,便道:“就以江州阮氏名义捐筹军粮,数量适中即可,不会引来麻烦。”

林熠伸手捋起他一束微湿的头发,水面轻漾,他想靠近萧桓一点,可又想借着暮色再仔细多看看萧桓,他健实漂亮的胸膛线条比最精美的石雕还无可挑剔。

“缙之,有很多姑娘喜欢你,对不对?”林熠转过身,与萧桓并肩靠在池边,侧头看他。

萧桓饮了杯酒,坦诚地点点头:“你不也是?五陵少年,烈钧侯是头筹。”

林熠做了个无奈表情:“这倒没有,封逸明总说我不开窍,姑娘们真的不怎么找我说话。”

“那也不错,省得徒增烦恼。”萧桓听了发笑,知道林熠从前心思单纯、自在恣意,又对排兵布阵和武学格外专注,恐怕从不正眼打量什么姑娘,怪不得别人不敢来找他。

“那你有喜欢的姑娘么?有要娶的人么?”林熠敛着眸子问,他还记得萧桓提过这件事。

“没有喜欢的女子。”萧桓拨开他贴在颊边的湿发,仔细看着林熠,林熠的眉轻轻上挑,侧脸分明飞扬。

林熠手里摆弄空酒盏,又问:“若有……男人喜欢你,你会不会发怒?”

问了这句话,他心跳快得不行,生怕听见萧桓说会。

萧桓却默了默,道:“这事,与男女无关,只要是那个人,怎么都好。”

林熠这才放下心来,总算不至于在这一步就被把路挡死。

没过多久,天色已暗,林熠从池中沿石阶上来,拎了袍子随意裹上,回头对萧桓说:“带你去个地方。”

萧桓没多问,跟随他上来,林熠目光扫过昏暗中那具完美的躯体,不由转过头。

萧桓穿上袍衫,两人踩着木屐出了后院,林熠提一盏灯笼,顺着小径继续往后山走。

方才饮的酒此时泛起淡淡醉意,林熠侧头同他说笑,淡淡灯笼光芒映着彼此眉目,北方山原上夜空无云,路旁花木繁盛。

待到后山,却是一片宁静宽阔的温泉湖水,水面淡淡雾气,夜空明朗,清波百里。

林熠放下灯笼,转头对萧桓道:“缙之,这是北方的水,与你们江南可有不同?”

萧桓没来得及问,便见林熠几步迈入温泉湖中,随即俯身如鱼儿一般游去。

随着林熠入水,水中忽而泛起莹莹光芒,与空中星辰相映,他游动之处便是一团湛蓝光芒,如水下燃起星点火焰。

“这座泉湖叫‘阿楚塔’,水一动就会泛起光,从前牧人都说是长生天的恩赐。”林熠在水中回首,对萧桓笑道,而后潜入水下,那团光芒随他所至,如萤火环绕。

异象神奇而美好,宛如一场梦。萧桓的目光追随林熠周身光芒。

蓝色的光渐渐熄去,水面恢复了平静,林熠却始终没有冒出水面。

“姿曜?”

林熠肩上还有新伤口,萧桓有些不放心,他果断跟着进入泉湖,水很深,他是江南人,水性极好,潜入水中径直往林熠的方向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同样唤起湖水的光芒,就在他靠近林熠的时候,林熠忽然游向他。

两人周身莹莹点点蓝色光芒笼出一团,林熠在水底靠近萧桓,搂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萧桓心里如万千湛蓝波光掠过,两人衣衫和头发随水轻轻拂动,他揽住林熠。水下是隔世的宁静,耳边涌动水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林熠松开萧桓,拉着他浮上水面,两人大口呼吸。

山后静谧,夜空星辰无数,水中随他们动作漾起的光更胜星辰。

湖水从两人头发上淌下,周身光芒晃动。

“缙之,我……”林熠注视着萧桓,说到这里却不知该怎么继续,想了想,干脆倾身抱住他,下巴垫在萧桓肩膀上,道,“我从前是喜欢占你便宜,可现在是认真的……你明白吗?”

湖中安静,漫天星在水,两人在水面相拥,仿佛世上唯独他们存在。

萧桓桃花眼潋滟温柔:“现在明白了。”

林熠心跳有点快,攥着他衣袍的手紧了紧:“那你……”

萧桓沉默片刻,低头亲亲他耳尖:“姿曜,我明白了。不过你得再想想,你还有很多事不知道,等你知道了、想起来了,那时候再确定你的答案,好不好?”

林熠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他的那点企图都交出来给萧桓看了,他抬起头望着萧桓:“那你呢,我不知道的你都知道,你的答案呢?”

萧桓深沉漂亮的眼睛几乎看到林熠心里去,眸子微弯,柔声道:“你在我这里,不从来都是为所欲为么?”

林熠花了片刻时间确定这话的意思,明白萧桓于他并非无意。他心里仿佛绽开一朵花,暗自守候花枝许久,终于等到春风吹度,枝头芳华没有辜负他。

萧桓给他的是一个承诺,一种默许。他把靠近自己的特权许给林熠。

而在林熠想起那些痛苦亲密交织的时光之前,萧桓给他留足余地。

究竟什么事让萧桓这样有所保留,林熠想追问,又觉得已经很满足。

他鼓足勇气凑上去,在萧桓眼尾亲了一下:“那说好,你可不许先跑。”

萧桓点头,抚了抚他脸颊:“你不赶我,我就不离开。”

林熠心里喜悦得有点发酸,笑道:“赶你?你是不是得罪过我?”

“嗯,得罪得狠了。”萧桓道。

林熠带他游回湖岸附近,却没上岸,而是借着一天一水的碎钻光亮靠近,鼻尖蹭了蹭萧桓鼻尖。

此处湖水堪堪齐胸,在阿楚塔湖中,萧桓此刻没有内力,林熠放纵着自己的野心支配一切,不由分说缠上去。萧桓感觉到林熠这回不同,握着林熠手腕想轻轻拉开他,可林熠反手箍住萧桓的手,趁着萧桓暂失内力推不开自己,又借着微醉的胆量,肆无忌惮吻他,另一手在水中解开彼此衣带,倾身贴上去:“缙之,不管将来如何,今天容我过分一回,好不好?”

林熠语调带着无限的诱惑力,萧桓闭了闭眼,没有再拉开他。泉湖沁透衣衫,林熠把萧桓压在水中半露的巨石上搂住,手不安分地探去,有些惊喜地发现萧桓并非不为所动,大着胆子顺势轻轻握住。一切逐渐与梦中重合,萧桓也探到他极力抑制的躁动,心中轻叹,一边加深了这个吻,一边反手将林熠抵在石上给他安抚纾解,林熠呼吸几乎滞住,紧紧拥着萧桓。

湖水轻轻漾过岸边,林熠算是心满意足得逞了一回。回到民宅,两人换上干净衣物,林熠躺在那里反复回想萧桓的话,又想起自己反复梦到的情形。

难道先前梦里自己目力听力全无的状况是真的?林熠猜想,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全无印象,仿佛一切呼之欲出,又毫无头绪。

次日醒来,林熠仔细看着身旁的萧桓好一会儿,虽没有要到结果,至少萧桓没有拒绝他。

这人对自己真是无限包容。

金陵。

死牢内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狱卒已经轻车熟路、见怪不怪了,邵崇犹怕是这里关着人之中,被探望关照最多的人。

“还是那些规矩,大人请便。”

狱卒对身后的聂焉骊恭恭敬敬一礼,留了一只灯笼挂在牢门外,待聂焉骊进去,他锁好牢门,转身退下。

静静打坐的邵崇犹睁开眼。

聂焉骊摇摇晃晃坐在矮几前,把手里食盒跟酒放下:“来得勤了,下回我自己拿钥匙开门得了。”

邵崇犹没说什么,看着摇曳灯火下的人,聂焉骊眉目风流昳丽,耳边小颗宝石的耳钉格外耀目,只是身上又是一身酒气。

这人是林熠吩咐来的,每每来,多半是喝了半醉继续跟他喝,这回看来已经彻底喝足了。

聂焉骊一手支着脑侧,醉得笑吟吟看邵崇犹,嘴里哼着小调,潋滟的眸有些涣散:“你……挺不错,玉芝总缠人,你……不缠人。”

邵崇犹:“……”

聂焉骊坐着也不大稳了,干脆直接醉醺醺侧头靠在桌上睡去,窄挺鼻梁在淡淡灯火下温润。

邵崇犹已经对他见怪不怪,这人每次喝醉都得歇一觉才能走,简直把死牢当成了酒馆。

邵崇犹把他打横抱起放在牢房内薄板床上躺好,聂焉骊修长的身体柔韧得如一只猫。也就聂焉骊这脾性能在他面前还不认生。

邵崇犹回到矮几旁坐下,在灯下自斟自饮,听聂焉骊轻声呢喃着醉话,向来冷峻的脸上不自知地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第71章:山雨

聂焉骊酒醒后,牢门外挂着的灯笼已经燃尽,邵崇犹坐在桌旁,背影挺拔,聂焉骊懒懒起身,随手一掌去试探,被邵崇犹顷刻起身避开,一把握住他手腕。

聂焉骊笑道:“你的功夫进境很快,看来死牢是个适合修行的地方。”

邵崇犹松手,弯身拾起聂焉骊掉落的墨玉发冠递给他:“探监探得在牢房睡一整晚,你大概是独一个。”

聂焉骊乌发松散垂如瀑,更衬得眉眼端丽风流,随手束起发,道:“又没犯法,否则我此时就被关到你隔壁了,对不对?”

邵崇犹微微眯起眼打量他:“你是江州阮氏公子,阮墨?”

“咦,你竟知道。”聂焉骊只是笑。

“浪迹江湖有意思么?”邵崇犹转身倒了杯茶,顺手递给他。

“人总要做点什么的,就像你要杀自己全家,萧放要置你于死地,而我要阻止萧放。”

焉骊将茶一饮而尽道,他说话总是开玩笑般,仿佛没什么能让他严肃下来。

邵崇犹没说什么,看了看他。

“你不是寻常人——在死牢能淡然至此,换我做不到。”聂焉骊收起东西,唤来狱卒开门,提起那盏熄灭了的灯笼,回头道,“他们快回来了,做个决定吧,来日你到外头,咱们兴许还能一起喝酒。”

西大营。

林斯鸿率军阻截柔然王大军,莫浑关下相持数日,终于逼得柔然大军后撤。

林斯鸿一身凛凛杀气回营,沿路将士见他纷纷行礼,有亲卫上前道:“将军,定远军王将军已等候良久。”

王晰正见林斯鸿进来,起身抱手一礼:“林将军。”

林斯鸿示意他不必客气,在主帅座上坐好,命手下人给王晰正斟了杯茶:“都下去吧,我与王将军聊一聊。”

帐内外侍从亲卫撤去,王晰正声音浑厚,国字脸,长相周正威严,刚正不阿的性子。

“前些时候在金陵见了小侯爷——如今该称侯爷了,举止气度都是同辈当中翘楚。”

提起林熠,林斯鸿眼神温和许多,笑笑道:“姿曜今年懂事许多,换作从前还是不大懂事的。”

“雀符令一事,他从中没少周旋,在下都看在眼里。”王晰正感慨道,“能有这份远见,绝非寻常人才。”

林斯鸿点点头:“我也是前阵子才得知,姿曜做的没错。”

一说雀符令,王晰正神色便黯淡不少:“这些年各驻军中,咱们也不怎么见面,贵军此番帮了大忙,否则西境未必能守得住。”

他语气里有颓然慨叹,一贯傲骨铮铮的人,如今被时局所逼,也不得不流露沧桑。

林斯鸿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没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三军都是燕国的军队,若非要在这事上分个你我,那就错了。”

王晰正笑里三分无奈:“林将军也不必安慰在下,两年前,定远军还能与昭武军并肩牢守疆土,如今却得靠大批兵力驰援,这中间的差别,怕是谁也无力回天。”

林斯鸿以茶代酒朝他举杯:“从前随陛下征战,收复北疆千里河山,犹记得王将军率千人兵马绝地反胜。”

王晰正亦举杯,饮下一口茶,比酒更苦涩:“已非当年啦——意气不在,陛下的信任不在……气数也不在了。”

林斯鸿静默片刻,不再试图劝他,转而问道:“王将军眼下如何打算?不如说来看看。”

王晰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年来征战沙场所凭的那一口气尽在其中。

他敛首道:“定远军眼看江河日下。不破不立,兴许彻底打散,将定远军并入昭武大营,将来还可留一口气。”

一语惊人,却也合乎王晰正的作风,大军颓势难挡,峥嵘消磨,他竟干脆要亲手打散定远军。

林斯鸿半晌未语,眉头渐渐皱起,末了开口道:“你这么想,是在与陛下赌气,与时局逆行。过刚易折,这样做只会打乱陛下绸缪,不会被允准,也没什么意义。”

“若林将军肯开口,陛下还是会考虑的。”王晰正依旧坚持,“定远军到底是当年二殿下手中划拨出来的,烈钧侯府则不同,陛下终究信任林将军。”

“非是我不帮。”林斯鸿淡淡道,“凡事不能太绝对,定远军是陛下制衡局势的关键,如今日子难捱,但必须熬过去。都说英雄气短,王将军,大丈夫必须能屈能伸,不可自绝后路,你身后不止定远军这个名号,更有大燕江山。”

“定远军于陛下而言已经不重要,至于江山,守了这么多年,守得一句气数已尽……”王晰正眼里满是失望。

“一道雀符令,让军心溃散至此。”林斯鸿沉声道,“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有人想收权,有人想为自己铺路,还有人包藏祸心,你如今这么想,到底如了谁的意?”

帐内寂静良久。

林斯鸿又道:“须知世上的人可以退,你我却不能——庙堂不过方寸,你若退一步,便是给窃国者让位,不是你怯懦与否的问题,这是青史之罪。”

王晰正闻言如梦初醒,沉默良久,眼中泛红,最终缓缓点头,起身道:“在下一时愚昧了,多谢林将军提点。”

“来日方长。”林斯鸿起身,走过来与他碰杯,“峰回路转亦或撞南墙,有些路都得走下去,瀛州烈钧侯府始终备有薄酒,他日不论成败,无非一醉。”

柔然王调派纥石烈部军力,前往北疆与苏勒并肩作战,说是协同,实则有些监视督促的意味。

两批人马磨合不好,林熠趁隙率军一鼓作气,将之击退二百里,这几天好歹能略加喘息。

“粮草迟迟调不来,想来是被景阳王‘关照’了。”

林熠咬着一根细长草茎,靠着椅背,双脚叠搭在书案上,旁边是一堆奏报。

好巧不巧,北方仓储告急,永光帝下令调运粮草,偏偏是从历州调度。

历州,正是景阳王萧放的地盘,这中间怕是要被诸多不可抗力拖延一阵子了。

“缙之,你说重活一回,怎么还是得受这些烂事的气呢。”林熠嘴上抱怨,语气却没什么烦恼之意,从前多难的时候都经历过,这点坎他完全淡然处之了,何况萧桓还在身边。

萧桓刚与北疆诸州府的官员交涉过,确认这几处粮储已不足,紧巴巴凑出来也不够数十万大军塞牙缝的,便让他们先关照百姓,没再难为他们。

他取出一份火漆封起的秘信递给林熠,倾身撑在座椅上方看着林熠:“你猜的没错,萧放有意拖延粮草调度,分寸拿捏得倒是准,不至于饿死你的兵,也不会让你好受。”

林熠拆了秘信仔细看过细节,笑得有气无力:“天可怜见,小爷一条命换了他一命,这辈子还没让他报恩,反倒来给我使绊子。”

萧桓听了便笑:“讨厌他?”

“讨厌得要死,回去找机会把你皇兄套麻袋揍一顿。”林熠做了个呲牙咧嘴的表情,“王爷准许么?”

“本王甚慰。”萧桓一脸纵容。

“你怎么也讨厌他?”林熠有些好奇,按理说,萧桓对萧放根本没什么感情,情谊没有,厌恶也不至于,“因为我上辈子救过他?”

“嗯,本王看不惯你与萧放的缘分,你护他一次,就要还给我一次。”萧桓逗他。

林熠坐起来搂住他,在他怀里蹭了蹭:“什么缘分,跟你才叫缘分。”

赖了片刻,林熠松开手去拿冶光剑,准备带兵出营,萧桓却把他抱起来,抱到榻边放下:“先换药。”

林熠被刀砍的那道伤口,当天在泉湖里泡了水,萧桓这几天亲手给他勤快换药,免得感染。

林熠乖乖松了衣衫露出后肩伤口:“快快快,再待一会儿我就舍不得走了。”

给林熠换了药,目送他利落无比穿上铠甲,佩剑带兵出营,远远回头看自己,萧桓这才转身回营处理事情,这几日还要离开一趟。

萧桓对林熠的实力很放心,让他头疼的就是林熠胆子太大,上辈子总在绝境里逢生,练就一身悬崖过索的本事,至今习惯于孤注一掷。

林熠这一去却有点波折。

北疆断雁关是一处绝险关隘,绝险是对于在此处的所有人而言,不论守关人,还是入侵者,都要面对关隘本身的危险。

林熠率先带领五千兵马作饵,在鸣沙渡诱得敌军发动数万人马入阵。

纥石烈部上上下下出了名的悍勇,战士们提刀便不认人,较之苏勒麾下的兵马,可称凶残百倍,是天生不经教化的嗜血狂徒,割下来的人头就是他们的荣耀。

林熠带兵与之周旋三天,终于将其一举逼入鸣沙渡的吃人天险内,令其元气大伤。

纥石烈部汗王怒极,被追剿途中不管不顾地组织兵马回击,哀兵必胜,攻势竟难挡。

苏勒调遣的军队又至,会和后,双方硬拼硬杀,最后柔然大军依着兵力优势,直接把林熠截在荒漠迷宫一般的山谷中。

“烈钧侯林熠,你胆子很大。”纥石烈王坐在马背上,他面目粗犷,看着林熠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剐,“五千人折损我一万两千人马,诡计多端。”

“你输了就怪我诡计多端,你赢了就是你足智多谋?”林熠似笑非笑,三面峡谷峭壁,他被逼到死角,仍旧不慌不乱,身后昭武军亦暗甲整肃,没有丝毫躁动。

他心里却有点走神,数日没回营了,忽然很想念萧桓。

苏勒在不远处静静骑马驻足,目光注视着林熠。

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和林熠在战场上直接相遇。

但谁都没觉得要让着谁,战争就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纥石烈王怒目而视,缓缓抬手,身后和石壁四周无数弓箭手准备,他狠声道:“看来是不打算投降?今天你就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第72章:暗箭

“且慢。”林熠道,千钧一发,他突然打断了纥石烈王的命令,“汗王想收俘虏么?”

他一身银甲,在马背上悠悠看向纥石烈王,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纥石烈王以为他想通了,要乖乖认输,一时没有立即下令,反而讥笑着要羞辱他几句。

就在这短短一瞬,林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倏然拔剑,高高扬起冶光剑下令:“全军突围!”

身后昭武军训练有素,闻声立即冲出,动作之迅疾,与纥石烈王麾下军队瞬间打得分不出你我,原本高处的弓箭手一时无法下手。

纥石烈王被他耍一通,目眦欲裂,拔刀便指林熠:“都给我盯住他!”

弓箭射手立即会意,无数冰冷箭尖霎时都指向林熠,死死咬着他的方位。

林熠心想这纥石烈王真是小心眼又狠毒,不过这样也好,火力都放在他身上。

苏勒却忽然狠下马鞭,战阵中冲向林熠,抽刀与林熠缠斗。

他深邃的眼睛带了笑意,低声道:“跟我走,让你的人毫发无损回去。”

林熠没有回答一个字,冶光剑带着呼啸剑气反抵苏勒的刀,发出一声震耳嗡鸣,算作果断回绝。

弓箭手却碍于苏勒在旁,没有继续放箭,纥石烈王亦冲过来,林熠以一敌二,一边还要竭力往谷外冲去。

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呼喝,仿佛千军万马奔赴而来。

——“援军来了!”

昭武军士兵纷纷高声道。

局势瞬间扭转,若北大营援军一到,此时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柔然军队反而成为被夹击围困的一方。

“纥石烈阿疏,还不走,想当俘虏么?”

林熠手中长剑幻化炽烈剑芒,丝毫不惧。

纥石烈王杀红了眼,誓要将林熠斩杀此处。

远处,曲楼兰已经果断下令,让苏勒的兵马错开援军,往谷外撤去。

曲楼兰勒缰赶至,漫天杀伐的尘土中对苏勒道:“此处不要冒险。”

苏勒明白他的意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一旦被困就彻底逆转,纥石烈捅下的篓子,他没必要赔上自己部族兵马。

纥石烈王对林熠步步紧逼。

林熠从容应对,却也渐渐力竭,脸上仍旧是挑衅地笑:“你的盟军不想带你玩儿啦,快回家去吧。”

昭武大营援军渐渐逼近,回环曲折的山谷间呼声震天。

苏勒横刀拦住纥石烈王让他不要恋战,曲楼兰本不欲管,此时有些不耐烦,上前将纥石烈王半劝半逼着离开。

林熠悠哉看着纥石烈王边骂边收兵而去,苏勒撤离一段,忽而回头,纵马再次逼近林熠。

与苏勒一同袭来的,还有倏然而至的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林熠一人!

昭武士兵隔着一段距离,眼看不能接近驰援,心中捏起一把汗,林熠挥剑将乱箭纷纷斩落。

苏勒袍襟飞扬,迅速到林熠面前,一边提刀防御,一边趁隙抓住林熠手臂,目光坚毅锐利,嘴角勾起笑意,似要把林熠嵌进眼中:“那天真不该对你客气。”

林熠勒缰,马蹄高高抬起,将苏勒的战马逼退几步,苏勒也松开手。

“不要命。”林熠反手击落射来的箭矢,对苏勒简直无奈,喊道,“还不让你的人停手!你是干脆要跟本侯同归于尽?”

“那也不错。”苏勒笑得灿烂,深邃的眼睛看看林熠,催马冲向林熠,无数箭雨间,他横刀而出,林熠不得不闪身避开。

错身间隙,苏勒弯刀狠狠落下,将一支暗处射来的重型弩箭拦腰砍断。

箭身仍带着强大惯性飞向林熠后心,苏勒一瞬间伸手握住那半截箭身,粗粝的箭在他手心生生滑出寸许才被止住。

苏勒随手丢下那半支箭,一切发生在片刻间,林熠转过身来,并不知怎么回事,防备而疑惑。

“你究竟在想什么?”林熠摇摇头,扬鞭策马,绝尘而去,战马奔出便势不可挡,将苏勒甩在身后。

“我也想知道。”

苏勒似乎本就没想强行留林熠,英眉朗目挑着一抹笑,驻足原地看了他背影片刻,落鞭撤离。

曲楼兰冷冷瞥向暗暗下了放箭命令的纥石烈王,对方却阴测测看着追来的苏勒:“你这是玩的哪一手?你认识那个侯爷?”

江悔驰来,从怀中拿出一盒药膏,立即给苏勒上药,看他手心被箭划破的地方已发黑,蹙眉讽道:“纥石烈部放暗箭都看不准,还是少管别人的事。”

苏勒被迅速扩散的箭毒弄得心脏不大舒服,淡淡扫过一眼,换一手拿刀,刀锋直逼纥石烈王颈侧,口中语气却只是平静劝架一般:“行了,都少说几句。”

“王上如果知道此事,该怎么说你?”纥石烈王垂眼看着横在颈边的刀,恨恨道,“救敌军将领……”

“王上怎么想,我不知道。”苏勒声音和目光都冷下去,俊朗的脸如刀刻般,神情淡漠,“我只知道,若你禀报此事,下一个没了汗王、落在我手里的,就是纥石烈部。”

“叱吕苏勒!你……”

毕竟是他们应付不来,苏勒来增援,又被他的人暗箭误伤,纥石烈王脸色变了变。

眼前的苏勒短短数月就将三部族收于囊中,纥石烈王也有些忌惮他,此刻只当没听见苏勒的恐吓,收缰走开,带军撤离。

林熠没有让人追击,而是直接率昭武军从迷宫一般的山谷另一路撤离。

所谓援军,只是一小撮后备兵力造出的声势,若对方回过味,笃定追上来,林熠也没办法了。

“侯爷神机妙算,一点不害怕。”旁边士兵惊叹道,“万一他们没相信,那可就惨了。”

“既然是虚张声势,声势就绝不能虚,怕什么,你硬气了,怕的是敌人才对。”林熠不以为意地道,毫无死里逃生的慌张。

众部下纷纷称是,林熠脸上淡定,心里也是紧张的,毕竟出险招就是赌。

总算回营,又面临另一重头疼场面。

粮草紧巴巴的,北大营的士兵碗里汤饭越来越稀,林熠跟大家吃的一样,筷子搅搅清汤寡水,他不怕自己受苦,最怕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吃不饱饭,他顿顿愁得放下碗不想动。

除此之外,萧桓还没回来,于是林熠更加郁闷,整天也没一个笑容。

将领们都不敢招惹他,只有费令雪劝他放宽心。

好在三日后,浅青锦袍的身影返回北大营,众人这才松一口气,不知为何,仿佛只要阮寻在,林熠的心情就有保障,底下人也就不会倒霉,却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

林熠快步迎萧桓进来,禀报事务的手下们纷纷借故告退,帐内瞬间安静,只余下他们两人。

林熠一脸莫名其妙:“怎么跑了,帐还没报清楚呢!”

手下人摆摆手道:“侯爷先忙着,我们晚点再来。”随即退了出去。

“去吧去吧,一天天心不在焉。”

林熠也不管他们了,拉着萧桓进帐,转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回来了:“好像一百年没见你了。”

“听说你这些天心情不好。”萧桓拍拍他后背。

林熠抬头,勾着他脖颈,细细看萧桓的眉眼:“粮草不来,你也不来,心情能好么?”

“江州调来六十万石粮,明日便到,燃眉之急可解。”萧桓一身风尘仆仆,笑道。

林熠眼睛一亮:“缙之,你真是我的福气。”

萧放打定主意要让北大营吃点苦头,金陵城内,诸多不利于林熠的传言已经开始发酵,朝廷办事本就繁琐,林熠不再指望他们粮储调配。

萧桓从江州调的粮可供军需,但还有缺口,眼下还不急,早晚还是得想办法的。

林熠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给永光帝写折子,又过几日,两批粮草忽然运至北大营,不多不少,恰补上缺。

“建州顾氏以商号名义赠来一批,徽州商帮赠来一批。”手下禀报道。

林熠展开两封随之而至的信看了,明白怎么回事。

“是顾啸杭和谈一山。”林熠颇感欣慰。

他没找顾啸杭帮忙,是不想拖朋友下水,此事毕竟很麻烦,顾啸杭却直接出手了,谈一山的生意看来颇顺利,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也一声不吭来帮忙。

“侯爷,那名妇人找到了,已经安置在遂州城。”

林熠点点头:“好,待这边事情结束,让她与我们一道回金陵。”

林熠回到帐内,萧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光淡淡照在他脸侧,林熠上前静静看了片刻,萧桓轻轻睁开眼,伸手把他带到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萧桓问。

“老朋友。”林熠在他肩上靠了片刻,起来倾身贴着萧桓额头,手不老实地搂住他,一膝分开他腿,抵在座上,“邵崇犹想通了,让他改主意可不容易。”

萧桓按住用心不良的小侯爷,握着他手,不经意地五指相扣:“说起来,陛下要给阙阳指婚了,你那朋友兴许会是驸马。”

第73章:风骨

“为何这么说?若顾啸杭无意,陛下不会强行指婚。”林熠狐疑道。

萧桓点点头:“确实,但阙阳最近已经跟陛下提过,她难得开口说有喜欢的人,此事也说不准了。”

林熠靠着他,沉默不语,说起来,萧桓的母妃与永光帝之间因爱生恨,而阙阳的母妃与永光帝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只是早逝,永光帝对他们的感情复杂,尤其是阙阳,如何也硬不下心肠。

“此事端看顾啸杭的想法了,若他坚定拒绝,则成不了,一旦态度松动,就不好说。”林熠闭着眼睛。

他又想了想,道:“顾啸杭不会妥协的。”

粮草之急得解,林熠专心部署战事,北大营这边安顿好,在西境前线的林斯鸿给他传了信,让他去定远军中一趟应急。

“应急?让我去做什么?”林熠才歇下来,一时莫名其妙。

萧桓想想:“雀符令?”

林熠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又看着萧桓,神色有些不舍。

萧桓已在北大营停留许久,玉衡君不停送信来催他,说有新药方和针法,让他回去治身上的咒术,金陵和江州也都有事等他,他须得先行回去。

“我在金陵等你。”萧桓揉揉他头发。

林熠从怀中拿出黑色的锦带,那是先前萧桓送来的,他问:“还一直没问你,这是什么?”

萧桓握住林熠的手,连同那条锦带,道:“江陵的鲛锦,极韧,你若做了坏事,本王就拿它把你绑回来,关在丹霄宫里。”

“你忍心么?”林熠可怜巴巴看着他,又主意一转,欣然道,“丹霄宫也很好,我关在里头,你陪着我不?”

萧桓无奈笑道:“看你表现了。”

萧桓离返金陵,林熠轻装简从,火速赶到定远军大营,情况果然有些失控。

右丞相于立琛,年纪颇大,领了监军一职远赴定远军中,前阵子与林熠分头从金陵出发。

人人都知,这回所谓的监军,就是来替永光帝监察雀符令施行的,换句话说,就是来盯着定远军,看他们够不够听话。

雀符令在这里很不受待见,监军于立琛也就极不受欢迎。

定远军众部将简直与他势同水火,处处防备,如何也不信任于立琛,这股紧张气氛到了现在,演变成全军变着花样与朝廷命令作对。

林熠到的时候,从金陵来的于立琛一行人在营中所住大帐,简直像是另有一层结界,与定远军众部气场不合。

林熠反倒吃得开。

一方面,小侯爷在定远军也很受欢迎,另一头,见了右丞相于立琛,一贯两袖清风、直言不讳的老爷子对他也很友善。

林斯鸿在前线忙着,于是林熠成了中间人,可以两方之间调节着。

不过林熠来的时候,矛盾已经激化。

眼下一支八万人的敌军就要逼近,西大营却乱成一团:定远军众部将积怨已久,此战怒而拒不发兵。

“雀符令在上,我们没那个本事,这仗是不敢打了,保家卫国,到头来说不准犯了哪条律令,脑袋不保,闹得一场笑话!”

别的倒也罢了,毕竟有林斯鸿率军顶着,柔然主力军攻势也没有太大威胁,但不能全线都指望着林斯鸿护得滴水不漏。

林熠到了西大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天命之年的右丞相大人于立琛,须发已白,上了点将台,一身文士袍衫被风吹得猎猎。

清瘦的老人扫视下方一众武将,脸上淡然。

“既然大家都不想丢脑袋,只好老朽来做这出风头的事了。”

于立琛说罢,一挥手,侍从牵来战马,他将雀符举起示意,而后下了点将台,颤颤巍巍翻身上了马,佩上一柄轻剑。

众部将犹疑。

于立琛的声音是老人的沧桑:“我头发也白啦,一颗脑袋,垂垂老矣,柔然汗王们大抵还瞧不上。”

“右丞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副将忍不住问道。

林熠在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劝哪一方,大概知道林斯鸿的意思了。

于立琛当了一辈子文臣,一把老骨头看着都脆,压根没有上过战场,此时面对一众士兵将领,却气场丝毫不弱。

“将军们碍于雀符律令,不便上阵,那就且歇着,老朽先行,借你们的兵一用。”

这矛盾存在于朝廷和定远军将领之间,大军仍旧是听令行事,于立琛以雀符调集军队,还真的打算身先士卒。

这场仗并不难打,只要西大营发兵,就能对付,但战场上至少要有保命的力气,于立琛看起来并没有。

他这是去送死。

于立琛斑白头发的清癯背影率军离营,将领顿时静默,彼此对视。

林熠简单打听了情况,发现于立琛来的这段时间,其实对雀符令的事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把律令推行得很苛刻。

但定远军已经对此十分敏感,说什么也不信任这位右丞相大人,两方这才陷入一种无解的局面。

林熠刚来,连营帐都没进去,勒马转身跟去。

有的定远军将领看见他,上前欲言又止。

林熠只是拦下他们,对众人道:“西大营竟要靠一个老人撑门面?诸君这次就别去了,这几天好好想想罢。”

说罢策马随军出营。

于立琛年轻时随先帝当过军师,虽手无缚鸡之力,布兵本事却不弱,这一仗不需讲究太

多战术,他作为主帅,其实完全能应付。

但他居然毫不含糊,战场上冲锋是冲不动,却也披甲上阵。

快六十的老人,坐在马背上立于枪林剑雨间,脊背直挺,毫无惧色,流箭擦着他身侧堪

堪飞过。

林熠惊得险些没站稳,策马冲上去挥剑拦下砍向于立琛的刀。

“侯爷,多日未见了。”右丞相老爷子稳稳在马背上,笑呵呵对林熠道。

“于大人……不如先回帅帐,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小辈来做就好。”

林熠哭笑不得,勒缰侧过马身,夺过柔然士兵手中长枪,反手横挥,把三名敌军击落马下。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多少年了,竟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又顶上来充数。”

于立琛看看四周血腥战场,捋了捋白胡子,冲天喊杀落在眼里仿佛静水。

于立琛这话,格外苍凉,一名老臣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年来,大燕竟然反倒不如从前了么?

林熠挡下他身周敌军,闻言沉默良久,才把老人家劝回后方。

这老先生,也太倔了些。

林熠追上军队,什么也没多说,充当于立琛的亲卫,战场上把老爷子护得滴水不漏。

他爹林斯鸿叫他来应急,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终于速战速决,林熠陪着于立琛率军回营。

定远大将军王晰正已经匆匆赶回,恭恭敬敬迎于立琛回来。

他已经一通怒火发下去,一众定远军将领也幡然醒悟,不再说什么。

“我一把老骨头了,年轻人里看侯爷是最合眼缘的,便当你是一名小友,如何?”

于立琛一身文官袍服,捋了捋花白胡子,岁月雕刻的脸上眼窝深陷,一身文人傲骨。

“右丞大人赏识,在下自是荣幸。”

林熠敬重一揖,随于立琛进去,陪他下棋闲聊一阵。

“王将军看来已经想明白。”于立琛转头看向定远大将军王晰正。

“不会再为一时意气,不顾大局。”王晰正说道。

于立琛落下棋子,点点头:“正道沧桑,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莫要争那一时意气。”

奔忙数日,战局终于平定,苏勒不顾纥石烈部族汗王的反对,没有再对北大营发动大规模攻击,林熠也不打算多费力气,如今并不是穷追猛打的时机。

林斯鸿牢牢堵上定远军的空缺,没有让柔然王冲破这道漏洞,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数座边陲荒凉空城一度被柔然夺去,最后几仗才争回来,似是要让朝中意识到这场仗并非毫无风险。

苏勒看起来完全愿赌服输,对这次胜负并不在意,但双方都知道,这回柔然发兵突然,本就存着试探的心思,如今各自都要休养生息。

萧桓已经提前回金陵,林熠把北大营的事收了尾,给林斯鸿留了封信,便也带人启程回金陵,费令雪随他一道。

回去的速度有些慢,只因队伍里带了一名老妇人,经不起急行军跋涉。

抵达金陵的时候是夜里。

林熠安置费令雪住在宫外,回宫后,直接去见永光帝问安,而后才回去休息。

萧桓已在院内等候,见了林熠,笑着朝他张开手臂,林熠快步扑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恭贺我的小侯爷凯旋。”萧桓声音低低在他耳畔道。

随着他的声音,林熠的心都愉悦得要漂浮起来,声音懒懒地道:“你一走,我都没怎么睡好。”

林熠从来没细说过,萧桓却明白,在军中,林熠睡眠异常少,一半是由于忙碌,另一半是因为一旦睡着就会噩梦连连,所以林熠会想办法忙起来,尽量少睡。

“是我不好。”萧桓道,“应当陪你到回来的。”

“没事,以后多陪我就好。”林熠笑吟吟道。

“快七夕了。”林熠抬头看看漫天星辰,又随口道,“本侯的忌日……要不要庆祝一下?”

生于暮春,死于盛夏,七夕那天应当是他上辈子忌日——那天的林熠和今日一样,凯旋而回,却扑身出去挡下折花箭。

萧桓闻言,手臂僵了一瞬,搂紧林熠:“莫要胡说。”

上一世,林熠的忌日的确是七夕。中箭相遇那日是,两年后离世那天恰也是。

林熠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笑言安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死生一轮回,这不是到你身边了么。”

萧桓沉默片刻,望着林熠月色下苍白俊美的脸,抬手描摹轮廓,这才点点头:“嗯,回到我身边了。”

第74章:羹汤

次日,林熠和萧桓出城,到金陵城郊。

曲折潺潺的秦淮水流出金陵城的繁华红尘,经过厚重城墙,一路流到丘陵缓伏的小村镇内,清渠旁有妇人洗菜、洗衣。

周围古木茂盛,竹林丛丛,不知名的花簇向阳盛放,漫山烟岚,小村镇的石板路生了青苔,屋落参差。

林熠和萧桓控着缰绳,一进村镇,不知不觉让马儿也放缓步子,与这里的节奏契合起来。

一群小孩子打打闹闹经过,看见他们,笑哈哈跟在马儿前后,好奇又大胆地打量萧桓与林熠。

“怕不怕我?”林熠拍拍腰间冶光剑,做了个严肃的表情。

“小哥哥好看,才不怕。”一个小孩儿做了个鬼脸回他。

林熠看得直乐,对萧桓道:“从前提起我的名字,可是能止小儿夜啼。”

上一世他所到之处,人们都不敢出门,生怕凶狠暴戾的烈钧侯杀心大起。

“你们是去东头的宅子吗?”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跟着马儿,试探着问道。

林熠询问地看看萧桓,萧桓点点头,表示小孩子们说得没错。

“你们怎知道?”

林熠拿出随身带着的糖,在马背上把糖轻轻抛给小娃娃们。

他一身红衣,飞扬俊佻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

小娃娃们哄笑着抢了糖,一个胆子最大的小孩儿说:“因为你俩长得像神仙,镇子东头也有两个神仙,你们肯定认识的。”

林熠哈哈大笑,知道他们说的那两个人是聂焉骊和邵崇犹。

又笑眼看向身边的萧桓,这人一身浅青袍衫,眼尾小痣衬得容色出尘,清冶无暇,落在眼里比什么神仙都好看。

传说里住在丹霄宫的西亭王,本就是世外仙骨。

林熠看着一溜烟跑进巷子里的小童们,语气满足又带着点骄傲,轻声对萧桓道:“神仙七王爷,早晚是我一个人的。”

萧桓侧头看着眼睛清亮的林熠,温声打趣他:“这么不讲理?”

“你在别人面前是西亭王,是酆都将军,在我身边就是萧缙之。”林熠剥开两颗糖,一颗递给萧桓,一颗抛进自己嘴里,含着糖的声音有点混沌又有点像小孩,“等你答应……等你说的那些事都被我想起来,那时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

萧桓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了那颗糖,口中丝丝化开的甜,眼里宠爱万千。

两人到了镇子东头,沿青石板小巷到一户看起来寻常的屋宅前。

木栅围出一片院子,凌霄花抱满木栅。

林熠和萧桓推开院子门扉,院内花圃藤架,一株两人合抱的海棠花树,树冠高大丰茂。

几间简单屋宅,檐下有燕巢,与寻常百姓家别无二致。

“那两位神仙呢?”林熠环顾四周,挺喜欢这地方,“离金陵这么近,却是世外桃源,聂焉骊很会找地方。”

“这么快就回……”聂焉骊悠然出屋子,看见林熠和萧桓,脚步停下,笑道,“原来是你们,恭贺侯爷凯旋。”

萧桓与他多年的交情,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上前道:“这些天怎么样?”

“没人会找到这里。”聂焉骊伸了个懒腰,俊美冶艳的脸上带笑,“清静得不行,我半个月没进金陵城,都有点不习惯。”

“城里的佳人们怕是要望眼欲穿了。”林熠笑笑。

聂焉骊笑容倜傥,摆摆手道:“也没那么夸张。”

院子门扉轻响,林熠回头,见邵崇犹刚好回来,平时只提剑的手里还提着两条鱼、几捆新鲜青菜。

“回来了?”邵崇犹见萧桓和林熠,眉头动了动,微笑道。

“要做菜?”林熠惊讶道,随即搓搓手,有点期待。

邵崇犹的厨艺很好,前世在北疆很忙,他偶尔下厨,林熠都觉得是大大改善伙食,没想到如今还有机会尝到他手艺。

聂焉骊笑得舒心无比:“可不容易,平时不下厨,就只能吃酒馆的饭菜,昨天打赌来着,我赢了才盼来这一顿。”

林熠有些惊讶,又觉得合乎情理,邵崇犹对不熟的人根本不搭理,能让他答应下厨、拉着他打赌,一般人根本没戏。但聂焉骊的脾性又恰是极好相处的,看来这段时间两人已相熟。

邵崇犹一贯淡漠,此时神色也谈不上热情,只是提着菜往灶房去,顺手抽出聂焉骊的饮春剑:“用一下。”

聂焉骊知道他是要拿剑剖鱼,心头一痛,不过想到邵崇犹的手艺,又忍住了,大方地道:“尽管用。”

邵崇犹听出他心里挣扎,嘴角轻轻牵了一下。聂焉骊十分自觉,准备跟过去打下手,走了几步回头道:“萧桓,你要不也露一手,人多热闹。”

林熠兴味盎然问道:“萧桓都做什么菜?”

聂焉骊朝他眨眨眼:“其实我没见过,这得看他了。”

林熠十分期待地看向萧桓,萧桓温柔笑笑:“倒是可以做一样。”

林熠惊喜之极,两个神仙一起下厨,简直罕见。

“先去买东西。”萧桓去灶房看了一圈,还缺东西,便带林熠去镇子上买。

林熠乖乖跟在他身边,看萧桓在菜摊买了芸豆,又去店铺买了冰糖。

这里民风淳朴,老板们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并未趁机宰客,而是格外关照几句。

萧桓与市井格格不入,但问价、买菜、付钱,做起来举止自然,林熠心里情绪复杂又惬意,买菜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与他一起,便格外乐在其中。

在蜂农的摊子前驻足,萧桓问林熠:“喜欢哪种蜜?”

林熠不假思索道:“桂花。”

萧桓怎会不知道他口味,几乎没等林熠回答就指向桂花蜜。

蜂农取了蜜,两人离开市集回去,灶厨已经生好火,潇洒遍游花丛、自在飘荡江湖的阮氏公子——聂焉骊,此时踏踏实实取了一盆清水洗菜。

这也是他唯一会做的了,四人之中,林熠从前戍边多年,日常俗务自然也懂,只有聂焉骊是货真价实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邵崇犹清洗了砧板,执剑无可匹敌的手骨节分明,切菜、剖鱼亦是利落潇洒,热了锅子,清水烧沸了水,连同姜丝和稀释的醋,迅速把鱼过水,即入即出,除去浅腥。

聂焉骊把青菜细细洗净交上去,站在一旁擦手,又揉了揉腰,甚至额头还出了点细汗,秀逸的眉轻轻蹙起,简直是受了多大辛苦一般。

“你总是冷冰冰的,这样就好多了,有点烟火气。”

聂焉骊抱着手臂倚在一旁,欣赏着邵崇犹做菜也十分养眼的动作。

邵崇犹手上动作从容,抬眼看看聂焉骊,这人昳丽风流,朝他抬下巴笑笑,神情间还余留几分懒意和辛苦,仿佛一只漂亮的花豹,强大又娇慵。

相较之下,小侯爷可谓贤惠又自觉,萧桓回来后,林熠和他在桌旁一起剥豆荚,新鲜芸豆一颗颗落在盆中。

两人说说笑笑,林熠时常捏捏萧桓指尖,一会儿又笑得轻轻撞一撞萧桓肩膀,闲不住地随手拿起生芸豆要咬一小口,被萧桓直接拦下来。

回头好几次,好容易看他们剥完豆子,聂焉骊心里啧啧直叹。

对上萧桓目光,聂焉骊揶揄一笑,意思是剥个豆子都要剥出蜜了,简直没眼看,萧桓轻轻笑笑,没理会他。

邵崇犹系上围裙做主菜,萧桓做两道点心。林熠左右看看,找了个简单差事,淘了几种米,隔水蒸上灶。

而聂焉骊,理直气壮、气定神闲,优雅地拈了颗冰糖放进嘴里,笑吟吟在旁看他们忙碌。

萧桓修长的手上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做菜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像在下棋抚琴一般。

他把大颗芸豆,连同冰糖和半勺桂花蜜,一并放进陶罐水中,先大火再小火炖煮,中间加几颗鲜青梅肉,又放了极少量的数种甜草药调味。

中间又耐心取了去皮芸豆,与赤豆沙一起,做了一道精细的赤豆蜜芸糖,这正是林熠在江州城里心心念念吃到的点心。

火候一到,陶罐内的芸豆取出来,与蜂蜜和几颗渍青梅再放入空陶罐,吊在井里冰着。

邵崇犹劲装箭袖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流畅,冷毅分明的侧脸并未因入了庖厨而变得温和,炒菜蒸鱼,利落漂亮,丝毫不比拿剑时迟疑。

但正如聂焉骊所说,至少有了些烟火气,不再那么疏离冷漠,令人感到无法靠近。

灶厨间,两个武功盖世、俊美无双的男人挽起袖子做菜,林熠和聂焉骊欣赏够了,才晃晃悠悠到院内葡萄藤架下坐着。

“你们把人带回来了?”聂焉骊问。

林熠点点头:“安置在城中。邵崇犹说了什么吗?”

“没有,兴许是等你们回来再讲。” 聂焉骊说道,“他杀了自己全家,此事应当是真的。”

林熠靠在藤椅上,红衣绮艳,半闭着眼:“他的过去,很复杂,很不愉快,但有一点幸运,他确实不在意。”

“我有点好奇。”聂焉骊微微眯起眼睛,眼尾冶丽上挑,藤叶间投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映出他眼中追寻的兴味,“邵崇犹这个人的过去。”

第75章:田园

“邵崇犹的过去,我尚算知道一些。”林熠听见灶厨间隐约的叮当锅铲声,傍晚屋舍间升起袅袅炊烟,食物香气逸散出来。

聂焉骊回头看了看屋内灶台边从容烹饪忙碌的邵崇犹和萧桓,对林熠道:“哦?讲来听听。”

上一世,邵崇犹跟随在林熠身边多年,北大营的生活其实单调,打起仗来合不了眼,不打仗时又要练兵,关系好的人就会时常一起喝酒聊天,权作消遣。

林熠和邵崇犹都是旁人眼里的恶人,一个是负恩嗜杀的侯爷,一个是狠毒无情的江湖客。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林熠也就不刻意打听邵崇犹的过去,熟悉之后,邵崇犹倒是同他提起过几回,林熠才知道一些他从前的事。

林熠回想了一下,道:“他是北方人,家原本在边城,是独子。但家里人跟他不亲近,待他很不好。”

“既是独子,总该疼爱得不行才对。”聂焉骊疑惑道,“会待他有多不好?”

“他七岁的时候从家里逃出去。”林熠说,“他的性子你也见到了,坚韧之极,能逼得这样一个小孩子 ‘逃’出来,我想……他家人大概没少虐待他。”

聂焉骊感到不可思议:“竟有这种事……”

“他逃离之后流浪漂泊,恰机缘巧合之下,拜师学武,巧的是他天资不凡,如今才有江湖榜前十的万仞剑。”

林熠回想起邵崇犹从前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神情一直是淡淡的,这世上于他而言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可在意。

人命、富贵、江湖,无一在他眼里,也无一在他心中。

林熠始终觉得邵崇犹和萧桓有些相像之处,譬如对人间万事的漠然,又譬如对是非善恶并不怎么在意。

萧桓身为一国大将军,亦是皇室贵胄,但对江山荣丝毫谈不上热忱,林熠感觉得到。

而邵崇犹,漠然到对自身的性命也不甚在意,他在江湖上有许多仇人,邵崇犹不会让他们轻易杀死自己,但也并不贪生——他的剑法甚至就如此,冷厉致命,也不留退路。

他总觉得邵崇犹是天地间一株孤松,根系生自大地,却身在风中,苍青树冠随时化为一抹浮萍,厚重又飘渺,无来处,亦无去处。

“那么,传言他灭了自家满门,也就有点道理了。”聂焉骊想起邵崇犹先前被各门派声讨追剿。

却又摇摇头,“还是不对,以他的本事,若想复仇,根本不必等到现在,他也不像会因为被虐待就从小怀恨到大、还处心积虑习武复仇的人。灭门应当只是传言。”

林熠也这么想,毕竟前世邵崇犹并未背负这一传言。又或许他那时被萧放吩咐,牢牢跟在自己身边,所以没机会离开去做灭门之事。

“他又怎么会奉景阳王萧放的吩咐,来接近你?”聂焉骊道,“萧放竟有本事驱使他为自己办事。”

“这次带回来的老妇人大约与此有关。”林熠说,“至于具体如何,还没问他。”

“把我从死牢带出来,对朝中如何交代?”邵崇犹兑煮了一碗浇汁,合上锅盖,到旁边把白嫩的菌菇切成不薄不厚一片片。

萧桓把赤豆蜜芸糖的糕点坯调匀蒸上,侧头看看门口不远处的葡萄藤架下,林熠躺在藤椅上舒展的身形,两条修长的腿叠搭着,一身红衣堪胜晚霞。

“自然是同陛下说过,你在死牢里备受人惦记,还是单独提审出来,秘密关押在别处为好。”萧桓说,“陛下同意了,至于具体怎么办,没再过问。”

永光帝做事果断,林熠不在朝中,事情交给萧桓就不干预了,合该是“秘密关押”,不会让众人知道,那么关在哪,怎么关,也就不重要,只要最后审判时把人带回去就行。

邵崇犹循着萧桓的目光看去,聂焉骊在林熠旁边,坐姿慵慵懒懒,容貌堪得冶丽,总是几分笑,走到哪里都惹眼。

萧桓洗了洗手,拿起干净帕子擦擦,道:“聂焉骊这人闲不住,能老老实实在这镇子上待这么久,倒是不容易。”

邵崇犹淡淡一笑,这些天里,聂焉骊先是对他的剑法感兴趣,两人都是江湖顶尖高手,切磋起来格外不同。过几天,比剑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又拉着他喝酒打赌。

有这么个人在身边,也真的没无聊过。

就是有一样,聂焉骊喝起酒太随意,一贯要喝就喝到畅快,于是动不动就喝到醉。

这人醉了也有趣,微醺浅醉就一个劲儿讲甜话,嘴里唤着的名字从“春晴”到“玉芝”没一次重样的,变着法儿赞美对方,可见对红颜香软一贯风度极佳,爱护体贴。

若是醉得厉害了,也不胡闹,就着舒服的姿势直接睡过去,对邵崇犹也不设防,似乎知道自己就是睡在院子里也会被带回屋照顾好。

还真是生在富贵乡被伺候惯了的脾性。

“萧放没有跟着找来?”邵崇犹问,“他没见到我的尸体,恐怕不会放心。”

“他既然要见,就给他造一具尸首便可。”萧桓道。

邵崇犹点点头,知道他们必然已唬过了萧放。

“好香,能吃了么?”林熠跳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搓着手,和聂焉骊两个人望眼欲穿

“可以了。院后有酒,想喝哪种,去挑吧。”萧桓拍拍他腰,语气轻柔。

远离喧嚣的田园屋舍间,晚风怡人,流水潺潺而过,四人就在院内桌旁用晚饭。

林熠和聂焉骊取了酒回来,饭菜点心均已上桌,一道清蒸鲈鱼,火候纯熟,点味的浇汁闻起来就恰到好处,不掩鱼肉鲜美,亦有滋味在其中。素菜和小炒菜亦鲜嫩亮泽。

“有口福了。”聂焉骊眼睛亮起来。

邵崇犹的厨艺林熠早有见识,惊喜而不惊讶,但看见萧桓做的点心,不由心绪复杂起来。

赤豆蜜芸糖,一块块指节大小的芋紫点心,看起来甜糯可口,正是林熠一贯喜欢的江南甜食。

“你竟会做这个?”林熠小心翼翼捏起一块,一时不舍的放进嘴里。

“你不是喜欢么?”萧桓朝他抬抬下巴,“尝尝看。”

“比江陵城里的还好吃。”林熠咬了一块,沙糯的点心化在舌间。

林熠拎起一坛陈酿,启开封坛。

就着佳肴,四人边饮边谈,江湖剑谱前十之中,醉易、万仞、饮春、冶光四柄剑的主人聚在一处。

傍晚清风习习,宁静僻远的村镇田舍内,没有江湖风云,没有庙堂争斗,只有归鸟逢林、游鱼傍水。

“你们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掺进你争我夺里头?”聂焉骊摇摇头 ,“罢了,我放手不管家里生意,不能劝你们不管家国大业。”

“你这样没什么不好。”林熠笑道,他知道聂焉骊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该做的事情他都会做到,包括这次邵崇犹离开死牢的事。

“北疆今年不会再打了?”邵崇犹饮了一口酒,问萧桓。

萧桓别有深意看看他,点头道:“今年,没错。明年或后年,必然还会有一战。”

邵崇犹看向林熠:“萧放原本打算让我去北大营找你,在你手下待着。”

“那倒能并肩作战了。”林熠不再介意上一世邵崇犹潜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事,他知道,到最后,邵崇犹未必没把自己当朋友。

“也不遗憾,下次开战咱们一起去,退敌之后还能像今天一样喝一场。”聂焉骊不在意其他,能这样畅快相聚共饮比什么都重要。

邵崇犹听了这话笑了笑。

萧桓笑道:“难得,你竟自愿去军营边疆,不嫌艰苦。”

“这么好的交情,小侯爷必会好好关照,吃不了什么苦的。”聂焉骊悠悠道。

“大家一起吃苦,也就不苦了。”林熠开玩笑道。

林熠随口问邵崇犹:“萧放怎么又改了主意?”

邵崇犹道:“因为我灭了邵氏满门。”

说起灭自家满门,他神情没什么波动,一点不在意。而提起自己家,称呼是“邵氏”,似乎与他毫无亲缘关系。

聂焉骊惊奇道:“传言是真的?”

邵崇犹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杯中酒:“关于我的传言,基本都是真的,那些事出自我手没错。”

“事实是一回事,怎么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不同方式讲出来,可以大有不同。”林熠道。

邵崇犹有些意外林熠会为他说话,思索片刻,道:“确实如此。”

“邵家对你……”

聂焉骊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家人从前虐待,才让他这么做,但又觉得到底是私事,不该多过问。

他欲言又止,邵崇犹却直言不讳,说道:“我七岁前在邵家,没有父亲,母亲和家中其他人待我不算好,家里最卑贱的奴仆比我挨得打也少一些。”

聂焉骊听到这里十分震惊,虐打子女不算奇事,但好好的儿子,却比仆役过得还差,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七岁那年离开了,算是幸运。”邵崇犹道,“不过有人没那么幸运,这辈子大约都毁在邵家人手里。”

“什么人?”林熠疑惑道。

第76章:莫离

“那是个小姑娘,当时跟我差不多的岁数,六七岁,跟家人走散了。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的模样,被邵氏管家见着,带了回去。”

邵崇犹神色有些犹豫,又像是茫然,似乎这件往事让他困惑,让他被长久地困住。

那时邵崇犹的母亲病了一场,道士说收养个姑娘可以除晦气保命,这小女孩儿碰巧被捡回邵府,邵夫人就决定留下她。

可第二天,小女孩家中的家仆在城中挨家挨户找,找到邵家的时候,自然,全府上下都矢口否认。

邵夫人甚至十分关切地招待对方,说了很多宽慰的话。

邵氏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对方很是感激这番好意。

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家中火急火燎寻找的掌上明珠,就被眼前这个伪善的邵夫人私自扣留在府中。

那小女孩儿很聪明,或许是小孩子天生的敏锐,不过一天的时间,对邵家的人已经戒备起来。

当时,六七岁的邵崇犹刚被毒打一顿关在柴房,小姑娘家中来人在前厅,邵家人便不让她去前院。

她假装乖巧,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到偏院。

“咦,这地方怎么住着人?”小姑娘扒在窄小的窗户上朝里看,看见了受伤坐在阴暗柴房的邵崇犹。

邵崇犹抬眼看看她,本不想理会,却又觉得奇怪,这个华服锦衣的漂亮小孩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他问。

“他们说我以后就是这家的大小姐了,可我才不是。”小姑娘的眼睛天然带笑,灵气十足,她手脚利落,跳下柴垛,跑去柴房门口摆弄那道生锈的大锁,“我知道了——你不是住在这里,是被关在这里!”

“别试了,他们明天就会把我放出去。”邵崇犹已经习惯,他满不在乎地低头看看腿上一道深深的伤口。

“为什么关着你?”小姑娘确实打不开那锁,于是又跳上柴垛,她白皙精致的小脸背着光,在柴房唯一的光源处努力试图看清邵崇犹,“你受伤了,好多血。”

“他们讨厌我。”邵崇犹把伤了的腿收一收,可又想起自己眼角嘴角也有乌青,哪里藏得住,于是干脆不藏了,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不会死的。”

“我也被关着——被关在你们家,他们不让我出去,但是没有打我。”小姑娘想了想,从怀里拿出几颗糖,“你吃糖吧,吃了就不疼了。”

邵崇犹接住她抛来的糖果,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一颗放进嘴里,他抬头看那小姑娘,感到陌生、新鲜,又有一点愉快。

邵家没人喜欢他,没人对他好,上到邵夫人,下到仆从,谁都能对他呼来喝去,谁不痛快了都能打他几下、踹他几脚。

这个小姑娘很干净,很漂亮,看起来和她的糖果一样甜。

像是那扇小窗透进的晨光,拂进来的风。

“你叫什么?”邵崇犹问。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小扇子一般的睫毛,笑着道:“莫离,出门在外,我就叫莫离。”

她是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没有看不起,接近他不是为了欺负他,而是平常友好地跟他说话。

小姑娘偷偷去厨房取了水和点心给他,扒在小窗上,问了很多问题,他一一耐心地回答。

两个失去自由的小孩儿在破旧柴房的窗户内外,却像最自由的两只小鸟。

好景转瞬,傍晚,小姑娘被家丁找到。

“我明天还来找你。”小莫离机灵无比,听到来人的脚步,悄悄告诉邵崇犹。

“你……”邵崇犹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别担心,这个给你,我娘说保平安的。”小姑娘把一块玉佩匆匆抛给他。

但邵崇犹再没见过小莫离。

第二天,如邵崇犹所料,家仆一如既往把挨打又关了一天一夜的邵崇犹放出来。

他腿上的伤很疼,脚步有些一瘸一拐,但脊背直挺,默默在邵府找了一圈,却根本没见到那小姑娘。

“啧啧,真是不巧,本来夫人刚好把那小女孩儿收养过来,谁知人家里背景不简单,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一个粗使婆子直叹。

“这下只能赶紧处理掉,不然来日被查出来,她家里人不得寻仇?”旁边的小厮嘿嘿一笑。

原来邵夫人发现那小女孩家里不简单,担心自己欺骗人家,东窗事发后被惩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小女孩转手卖了,就算人家再找上门来,只说不知道就是,无论如何跟邵府撇清关系。

邵崇犹心里一寒,盯着那两人不动,小厮转头见了这位少爷,歪着嘴讥笑道:“呦,少爷这是听得入神了?”

“你们说的小女孩,她在哪?”邵崇犹握紧了拳头。

粗使婆子呸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泥菩萨过河,还惦记别人呢,那小丫头早就被领走了,卖到哪就不好说啦。”

小厮和婆子一阵笑,邵崇犹脸色发白,拖着伤腿一路追出去,邵府后门的老乞丐见了他,闷声问他做什么去。

邵崇犹问:“府里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大概这么高”他在自己肩膀和耳朵间比了比,“你见过她吗?”

邵崇犹平日里挨打又挨饿,地位不如仆人,只能从后门走,时常给老乞丐分半个馒头,老乞丐嘴里囫囵不清,费劲讲:“卖了,人牙子来过,带走了。”

“卖……卖到哪里?”邵崇犹觉得浑身冰凉,这比他每次将要挨打时还可怖。

“找不到的。”老乞丐摇摇头,“人牙子办事都绝的很,没有后路。”

他听说过,人牙子把人当畜生一样倒卖到千里之外,男人当奴隶,女人进了青楼,又或者成了哪家小妾丫鬟,不听话的就打断腿、割掉舌头,这辈子过得凄惨,没人会帮他们,也再不能回家。

邵崇犹无法想象,小莫离若是被打骂、被欺侮该怎么办。

他大步跑到巷口,可到了巷口外,他看着满大街来往的人和车马,茫然无措。

这世间太大了,他还不及邵府大门上的兽首门环高,能去哪里找呢?

还不等他去打听,府里嬷嬷已经恶狠狠地追出来,扯着他胳膊把他拖回去:“少爷翅膀硬了,家里的事不该你打听也打听,还跑到外面打听,不知会给夫人招来祸患么?”

邵崇犹身上被毒打的伤还没好,奋力挣扎踢打着被拖到邵夫人面前。

邵夫人理了理缀满金玉珠钗的鬓发,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不悦道:“你是发什么疯,以为自己是谁?胡乱打听,早晚把你的嘴缝起来。”

邵崇犹被摁着跪在地上,冷冷抬眼瞪着自己这位母亲:“为什么要卖掉她?为什么不让她回家?”

邵夫人没想到一贯沉默忍受的小男孩会出言顶嘴,眉头一下子立起来,原本姿色不错的脸顿时刻薄无比:“卖掉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少爷,不看看你那下贱样子!”

邵崇犹从来都不明白,邵夫人对他种种恶语羞辱,岂不是把自己这个当母亲的也羞辱进去,可她根本就不把邵崇犹当成自己的骨肉一般。

邵家大可以把小女孩送回去,谎称是他们四处帮忙打听找到的也好。可邵夫人恶毒狠决,认定世上的人与她一般人品,生怕对方看出自己藏下人家的姑娘,更怕对方家大势大前来报复,于是一条路走到黑,直接把小女孩“处理”掉,以绝后患。

邵崇犹又挨了一顿打,浑身是血,几乎死在柴房里。

他看着小窗户外夜晚的星星,心里焦灼痛楚,不知小莫离此刻怎么样了,他不敢想,也根本无从想象。

这次,邵崇犹被放出柴房之后,拿了一把邵夫人箱箧内的碎银,抓起一件单薄破旧的外衫便果断逃离了邵府。

风餐露宿,他晚上睡在城外破庙,白天混在乞丐中,四处躲避寻找自己的邵家家丁,在城中打听许久。

从前没想过离开邵府,因为他年纪太小,从记事起就过着连后院棚里牲畜都不如的日子,挨打挨骂,一身天生的倔强傲骨没有塌,却也想不到自己能够离开这个地方。

许是他野草一般的生命力旺盛,浑身的伤没有要他的命,小乞丐的日子终究不好过。

他试着报官,可邵家在当地颇有势力,官府哪里会为这么一个小孩子把事情闹大。

他想联系那小女孩家里人,可那家人仿佛人间蒸发,没人知道他们的背景,找寻小女孩未果就消失了。

他最终打听到一丝线索,但时隔太久,找去的时候,人牙子已经全无踪迹。

邵崇犹一无所有,攥着那块小姑娘送给他的骊山玉,觉得这世界上只有他还在找她。

“这玉保平安,送给你。”

“我明天还来找你。”

那么干净的眼睛。冰雕玉琢的小娃娃,此时说不定在哪里受苦。

林熠听得心里十分不好受,追问:“后来呢,你找到她了吗?”

萧桓在旁静静听着,若有所思。聂焉骊已经微醉,鲜嫩美味的饭菜吃进嘴里似乎都泛着苦:“那邵家的人……真该死。”

“后来我漫无目的离开,途中拜师学武,一直试着打听她的下落。”邵崇犹说。

他天资不凡,数年日月磨炼,终成手握万仞剑的江湖传奇,但仍旧找不到小莫离的下落,流入大海的一滴水,坠进红尘的渺小身影,是找不到的。

他长大懂事后,自然真正明白被人牙子买走意味着什么。

武艺学成后,邵崇犹每年都会去邵家一趟,挨个问他们一遍小莫离的事情,只是问。

他已经是武艺高强的江湖名剑客,邵家不可能再像当年一般控制他,邵崇犹没有提剑复仇,就已经够让他们惊讶。

邵崇犹不在的这些年,邵家日渐没落,仆从遣散大半。

巧就巧在,府里剩下的人,恰好是当年与此有关的人,跟邵夫人一脉相承的人品,整间邵家宅子都满溢着那股当年一样的恶毒阴恻。

他并不指望这些人能回忆起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些人来来回回也根本提供不出有用的消息,只是每次临走前,他会问一个问题,并且留下一句话。

问的是:“可知错?”

留下的一句话是:“给你们十年时间。”

邵家人连同邵夫人,见他并不发怒,反而挺客气,便都只是敷衍着说一句当年做的不对,但心里毫无悔意,也没把他说的十年放在心上。

十年过去,邵崇犹如约而至,屠了不知悔改的邵氏满门。

自此被江湖声讨,视作不赦之徒。

邵崇犹的万仞剑柄上,缀着一块骊山玉,色泽清润,显然是小莫离留给他的。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萧桓似有些话想说,但没开口。

沉默良久,聂焉骊醉眼朦胧,嘴角一丝笑,眼中却有些雾气,望着邵崇犹:“是为了她?”

第77章:重逢

聂焉骊问这话时,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眼里半是醉意,半是泛着水色,神情复杂。

“我同邵家恩怨颇多。”邵崇犹轻轻抽走聂焉骊手中空酒杯,扣在案上,“但最终动手的时候……确实想着她。”

其实事隔多年,邵崇犹连小莫离的样貌也未必记得清晰,那个昏暗柴房小窗上抛给他糖的小女孩,那天昏沉暮色的场景,才是烙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

他长久备受欺凌的晦暗生活中,小莫离是第一抹亮色,沿着那扇小窗照进来,照在他浑身伤口上,使他离开邵家,漂泊江湖,使他今后的日子里不断追寻。

是候鸟心中隐约的方向感,四季轮回,他沿着那天的记忆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如今的境遇中。

林熠忽觉得有些微妙,似乎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萧桓却轻轻牵起他的手:“出去走走?”

林熠没反对,萧桓带他出了院子,沿着曲折石板巷子漫步去水边。

聂焉骊起身晃晃悠悠往后院走,邵崇犹见他已然又醉了,习以为常跟过去,打算把他带去房间里休息。

“是这块玉?”聂焉骊忽然回身,后院紫藤花架下,绚烂暮色点染,他低头伸手,捻起邵崇犹剑柄缀着的骊山玉。

邵崇犹点点头,打算扶他回房间,省得这人又直接睡在花架下。

“清润和雅,墨苔中生,骊山玉。”聂焉骊握着那块玉,抬眼看邵崇犹,眼睛弯起带笑,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

“她……没有死,也没受什么苦。”

“你说什么?”邵崇犹微微蹙眉,注视着聂焉骊微挑而风流的醉眼。

“莫离,她回家了。”聂焉骊微微歪着头,“你看,这不是好好的么?”

聂焉骊指了指自己,眼中灵气竟真的与当年小窗外的女娃娃有些相似,令人恍惚。

邵崇犹的眼睛很沉静,很清澈,看着他的目光有些不解,似是觉得聂焉骊醉的厉害。

“被邵家的人卖走,人牙子还没来得及转手,阮氏已经找到她,打算‘交货’的知情人都被杀死了。”

聂焉骊有些站不稳,背靠着满架紫藤花,努力回忆着,“回家后,一直想去找你,但阮氏家规严,他们都不让。”

邵崇犹神情微滞,眉头皱起又平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你……”

“我祖母喜欢女孩子,小时候总把我打扮成姑娘。”聂焉骊无奈摇摇头,可一摇头就醉得更晕了些,便立即止住了。

邵崇犹看着聂焉骊,沉默不语,聂焉骊自顾自地喃喃讲起来。

最尊贵的小少爷回到江州阮氏,阮家上下都已经急疯了,而人牙子和接手的下家当时就被处理掉。

但阮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对险些毁了聂焉骊后半生的邵家动手,并且自此以后,不允许阮家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

聂焉骊一直惦记着自己答应的事,吵闹着要回去找小崇犹,为此还挨了打、关禁闭。

阮家老爷和夫人无奈,只好骗他说那个小孩已经不记得他了,让他不要再闹。

聂焉骊半信半疑,倍感郁闷,从此不再说这件事,小孩子成长得快,这事渐渐被压在回忆里。

长大后,聂焉骊始终不喜家中无数规矩,干脆离家闯荡江湖。

“我也找过你,担心那家人打你。”聂焉骊声音低下去,“但他们什么也不透露。”

那时聂焉骊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邵家所在的是什么地方,阮氏上下都被警告不许再提这事,他无从查起。

回忆只会越来越模糊,他连那块玉都记不清什么样,也和邵崇犹一般,记忆里的人面貌淡去,留下寻找的念头。

聂焉骊讲完始末,静了片刻。

邵崇犹明白了一切,心里千回百转:“阮墨。”

这是他的本名,聂焉骊有些醉,片刻后才点点头应了一声。

阮墨,聂焉骊。

墨骊,莫离。

聂焉骊问:“你失望么?”毕竟邵崇犹一直在为他担心,甚至从此漂泊江湖,而他早已回到家中。

邵崇犹闻言反而轻笑,冷峻的眉眼化开:“你平安无事就好。”

两个小孩子隔着江南和北疆的千山万水,隔着人生莫测多变,彼此都努力寻找过对方。

阴冷潮湿的柴房,那扇小小的窗户内外的偶然相识,半个下午渐斜的光线,不知不觉改变了他们的后半生。

邵崇犹仔细看他,眼里笑意渐深。

聂焉骊也笑,倜傥的眉目无瑕,问他:“看什么?”

“看看和我的小姑娘像不像。”邵崇犹难得开玩笑道。

聂焉骊如玉的面容被紫藤花映得昳丽,垂眼又瞥见缀在他剑柄的玉,笑着笑着,心里被醉意裹挟的混沌之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动容。

“怎么了?”邵崇犹有些不解,抬手到他脸旁,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滚落的泪。

“喝醉了。”聂焉骊轻轻偏过头,脸颊贴在邵崇犹的手掌心,因醉而微微闭上晕眩的眼。

他想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少年,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巷,风餐露宿,漂泊千里,为了找到自己。

这么多年,而今终于找到了。

有生之年,该相遇的,终会江湖重逢。

林熠坐在河边石台上,手边放着陶罐,小腿轻轻晃荡着,一脸惊愕:“你说真的?聂焉骊他……”

萧桓点点头,负手站在他身旁,石台有半人高,林熠坐在那里,恰能与萧桓平视彼此。

“你怎么这么肯定?”林熠还是有些不解。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他说的也是自己的小名莫离。”萧桓说,“后来离家,他干脆直接换了名字。”

“那你见过他打扮成小姑娘的样子?”林熠饶有兴味,想了想,道,“应当是很好看的。”

“他祖母从前总把他当孙女养,小时候那么一打扮,也是个漂亮小姑娘。”萧桓想起来也笑,“不过长大一点就不再如此了。”

淮水蜿蜒而过,暮色霞光燃在水波间,渔人归晚。

林熠开玩笑道:“他现在若扮作女子,也是一等一的相貌。”

聂焉骊容貌有些女相,端冶昳丽,但举止再潇洒不过,那相貌就成了风流之意。

邵崇犹这件事出乎林熠意料,他的过去太复杂,而他的沉默冷厉也显得合理,一个人身上背负太多往事谜团,就像裹着层层迷雾,令人渐渐难以接近。

“景阳王萧放又是怎么盯上他的?”林熠回溯过去,推算时间,“他们相识应当很早。”

“与邵家脱不开关系。”萧桓道,“这次你带回来的那名妇人,就是邵家从前仆妇,因邵家没落遣散不少仆从,那妇人才躲过灭门之祸。”

林熠打开手边的陶罐,尝了一粒里面的芸豆:“青梅蜜渍芸豆?你做的可比金陵所有酒楼都好吃。”

桂花蜜、各味药草的甜,甜得丰富缠绵,又清香微凉。

“好多种甜味。”林熠细细品了品。

萧桓轻笑:“猜猜都是什么甜?”

林熠大致猜出几样,猜着猜着,却心思一恍惚,问道:“我是不是……”

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的片段,和那几次奇怪的梦境一样,看不见听不见,触觉和味觉仍在,口中同样的繁复甜味。

他曾猜测过,若重生前和萧桓有过交集,该是什么时候。

但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没有空白,要么是萧桓这个人从他记忆中被抹去,要么就是他中箭后才认识萧桓。

林熠却觉得不大可能,那一箭的痛楚太过清晰,心脉伤到那个程度,不可能活下来。

林熠忽而从纷繁思绪中回神,牵过萧桓的手,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笑着问他:“知道我‘说’的什么?”

黛瓦白墙的水乡小巷尽头,林熠一身红衣,笑容与前世重叠,写下的字也与从前无二。

萧桓明白,林熠的记忆在渐渐摆脱尘封。

他沉默片刻,凝神望着林熠,轻声一字一句答道:“尝斯苦,得此甜。”

林熠是北方人,每每轻言细语时,吐字总有些江南吴语的软糯,他靠过去,鼻尖轻点着萧桓鼻尖,开玩笑道:“上辈子你是不是给我做过这点心?”

萧桓抬臂抱住他,轻轻吻了他一下:“嗯。”

“你对我那么好,我那时候一定过得很开心。”林熠坐在石台上,搂住他脖颈,靠在他肩窝,深深嗅了一口萧桓身上好闻的气息。

“或许吧。”萧桓说,他其实很不确定,林熠那样的身体状况下,他带给林熠的快乐是不是太有限。

林熠抬起头,细细描摹萧桓的面庞轮廓,轻笑着道:“我觉得,就算重来一百次,不管怎么认识,都还是会这么……”

他顿了顿,萧桓问:“怎么?”

林熠灿然一笑,倾身吻去,声音有些模糊,却又很清晰:“……会这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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