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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烈钧侯 下——白刃里

第78章:造势

林熠感觉得到,萧桓对往事的谨慎必有缘由,前世或许有很多不愉快。

但什么样的过往,会让他重生后一点也记不起来?

他把萧桓忘记得如此彻底,真的只是因为折花箭所致么?

又或是他自己不愿想起来?

林熠低头跟在萧桓身后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牵得很长,曲曲折折的江南小巷,青苔斑驳的石板路,萧桓忽然转身,林熠一下子轻轻撞进他怀里。

“想什么呢?”萧桓牵好他的手腕,让他放心地神游天外,免得走不稳绊倒。

“想……还是得回宫的。”林熠说。

“你若不想回去,我带你走。”萧桓步子放缓。

林熠笑笑:“你是不是担心我?”

萧桓侧头看他:“不担心,没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何况有我在。”

翌日清晨,林熠起的稍晚些,一出门口,便见聂焉骊正和邵崇犹持剑对招,萧桓在旁边坐着闲闲看他们。

聂焉骊身法轻盈,出剑时的动作总是看起来放松,却内蕴无数变化,嘴角慵慵懒懒的笑意,眼里又有几分认真。

邵崇犹在江湖多年,练得招式从来都是杀招,利落致命,每一剑都能看出多年来他行事的风格。

此时仅是切磋,他敛去不少锋芒,剑中没有杀意,两人招法一刚一柔,一强势果决,一从容灵活,院中紫藤花影,剑光翻飞。

饮春剑和万仞剑都是江湖剑谱前十,这么一场比试实在难得,林熠看得聚精会神。

“聂焉骊酒醒了?”林熠走到萧桓身后,俯身趴在他肩头。

“他很少真的喝到大醉。”萧桓对这位多年好友可谓了解之极。

林熠目光紧随他们的一招一式,道:“他今天很认真。”

萧桓笑笑,侧头轻声对林熠道:“他这个人,认真不过一刻钟。”

“呀,跟姑娘比剑不该让几招么?”

聂焉骊笑道,对邵崇犹单眼一眨,仰身潇洒避开一剑,衣袂轻扬,手中长剑堪堪与万仞剑错身而过。

聂焉骊这人很放得开,丝毫不把小时候总被打扮成小姑娘的事当成劣迹,反倒自己先开口拿来占便宜,林熠听见了,噗嗤一笑,在萧桓耳边道:“你说得真准。”

邵崇犹闻言,小莫离的模样顿时浮现,跟眼前这人一重叠,不由也觉得好笑,无奈摇摇头,果真让又敛去剑端一分气势。

饮春剑幻化剑影,步步逼近,剑锋所过,紫藤花被纷纷扬起,最后一招,聂焉骊倾身一跃,旋身迎上万仞剑的刚毅剑气,金铁清鸣,两人对视一眼,收了招式后退一步。

聂焉骊的剑法不为杀人而练,今日再次领教邵崇犹的功夫,便更觉他武功中的冷厉无情,实乃因为走过江湖最险恶的路才炼成。

“今日我们便得回金陵了。”林熠对邵崇犹说。

“那妇人周氏也在金陵?”邵崇犹问道。

周氏便是林熠从北疆边城找到并带回来的妇人,正是邵崇犹告诉他的。

“没错。”林熠说,“既然她是证人,想来很快就会被盯上,安置在金陵,他们便不敢轻易动手。”

聂焉骊好奇道:“周氏是从前邵家的仆妇,她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

邵崇犹点点头:“她很聪明,佯作什么都不知道,早早离开邵家,否则邵家不会轻放她走。”

“邵家究竟有什么秘密?”林熠问。

聂焉骊虽然平安被带回去,但也险些被卖掉,这可是阮家的宝贝大少爷。

邵家狠狠得罪了阮家,可阮家甚至根本没有上门质问。

能让江州阮氏避忌不提,不再追究,这秘密恐怕很危险。

邵崇犹沉思片刻,开口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林熠本以为证人周氏刚带回来,邵崇犹不会这么快做决定,没想到他早已做出决定,今日直接对他们和盘托出。

待邵崇犹讲完,三人沉默许久。

林熠有些艰涩地开口:“所以你才会听萧放的吩咐。”

邵崇犹神情淡然,一贯的不在意:“他知道我不是能握在手里的刀,但又回头无岸,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萧桓思索半晌,道:“这段时间你先在此住着,待时机合适,再去金陵。”

邵崇犹点点头。

聂焉骊仔细打量他,似乎觉得邵崇犹这人总是看不透,对他了解越多,反而谜团没有减少。

乡野田园的日子仿佛一场梦,回到金陵,林熠周身繁华街市,嘈杂熙攘的人群,处处琼楼,无数声音涌进耳朵里,无数金碧辉煌的颜色涌进眼中。

北疆打一场仗回来,身边那些声音变得不怎么友好,众人的目光甚至也晦涩复杂起来。

“瀛州的那位烈钧侯,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茶馆内有人议论道。

“这可不好说,没听那说法么,这位小侯爷年轻,心思活络,北大营的粮草出了问题,就跟他有关。”不同的说法纷纭,众人讲得口沫横飞。

“烈钧侯府多少年的底子,人家看得上那点钱?”有人不屑道。

“钱这东西,什么时候嫌多了?不然历朝历代的贪吏,那数目怎么会一个比一个吓人?”

林熠这次在城中逗留了一阵子才进宫,听见这些话,对萧桓道:“重活一回,难免又成了坏人。”

领命出征前还是走到哪都备受钦慕的小侯爷,回来就多了一半污名。

“传言而已。”萧桓说,“自从入了朝,便会有人盯着你。”

“我看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林熠笑道,也不怎么在意那些话,毕竟比前世的传言温和得多。

林熠这回出征的确让他出了名。燕国最年轻的主将,和大将军林斯鸿一人守北大营,一人牢护西境,数次兵行险招,已经成了半个传奇。

“知道一开始说的都是什么吗?”萧桓和林熠入宫,悠长宫道,朱墙青砖,“是你打起仗来不要命的路数。”

林熠有点愧疚,摇摇头道:“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他前世在北疆,情势逼不得已,让他习惯了这种近乎是赌的应敌风格。

嘴上说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其实林熠知道,都是无奈之举,日久下来,他已经惯于此道,冒最大的险,换取最大的胜算。

如今他依然如此,免不了让萧桓担心。

一回朝,情势不出所料的扭转,萧放这段时间没少下功夫。

大臣们见了林熠,不再是和善可亲,许多人都耳闻北大营的传言,粮草暗渡陈仓、蛀蠹国库军饷,传得有鼻子有眼,众人也不得不谨慎一些。

而更有甚者,已经旁敲侧击地上了奏疏,委婉言语,却实质上给林熠扣了罪名。

永光帝没有任何表态,他不可能为莫须有的流言表态,也不可能在大战之际动摇人心。

如今仗打完了,有的人便跃跃欲试,要煽风点火,跟林熠秋后算账。

“这次大战期间,粮草竟一度亏空严重,险些贻误战机,此事还当严查。”

朝会上有人开口道。

“李大人对北疆战情了如指掌啊,我这个在战场上的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战机被贻误了。”林熠微笑道,“‘贻误战机’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讲的。”

“正好今日于大人也回朝了,请问于大人,粮草之困是不是真的?”

对方看准老丞相于立琛一贯所言皆实的作风,把重点从贪污嫌疑拉到粮草不足的问题上,想混淆视听。

右丞相于立琛交还了监军的牌子,捋捋白胡子:“老夫在西境监军,没事盯着北大营做什么?李大人这么关心昭武军,生怕他们挨饿?”

对方没想到素来耿直刚硬的于立琛会这么卖林熠面子,讨了个没趣。

还想开口,永光帝在御座上不大愉快,脸色有些沉:“烈钧侯刚回朝,此战功劳还未论,就开始讲别的,传出去还以为寡人苛待功臣。”

景阳王萧放适时上前:“父皇息怒,侯爷此次功劳可嘉,自是当赏的。”

太子亦劝道:“捕风捉影的事情,还是不要拿到朝堂上来说了。”

“多谢陛下厚爱,大人们关心昭武军,可以理解。”林熠大度一笑。

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暗示林熠贪污的才闭了嘴,另一头就有人提起雀符令:“此战大胜,可见雀符令之效,定远军没问题,那么昭武军中,想必也可推行此令。”

这就戳到了十分敏感的话题,定远军被雀符令折腾得都快走投无路,打赢了也是因为林斯鸿及时支援,却被说成是雀符令之效。

林熠不经意地道:“说不上大胜,毕竟西境险些丢了五座城,北大营也是运气好罢了。”

他不能直说雀符令就是个馊主意,集中兵权也是个很馊的念头,它们都是永光帝所想,直接批驳无异于不给皇帝面子。

这么多人都打着昭武军的主意,林熠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

不止如此,这阵子朝中还兴起一阵妖风,雀符令一直以来都有争议,这次定远军的表现的确不佳,永光帝心里也知道。

于是有人提出,既然军队听从铜符号令会有一系列问题,延误时机,那么把铜符换成人,换成皇室的人,既能收权天家,又不会影响效率,岂不是完美了。

毕竟西亭王从不参与这些事,至于具体人选,无非太子和景阳王萧放。

朝会一散,林熠看着成箱成箱的赏赐搬来,仍觉得好笑:“萧放这是要明抢昭武军了,够胆量。”

林熠拿起一颗夜明珠把玩着,走过去蹭到萧桓怀里。

萧桓感觉到他有点郁闷,并非因为景阳王,而是朝中流言四起的局面,恐怕让林熠想起了前世身败名裂的情形。

“谁也抢不走。”萧桓拍拍他后背,“别难过。”

林熠心里舒缓许多,脑袋耷拉在他肩头,闷声道:“你也是,谁抢你都不行。”

萧桓听了笑:“这有什么担心,没人抢得赢你。”

第79章:传言

“我回江州一趟。”天还没亮,萧桓已经收拾妥当,到林熠房中,坐在榻边轻声跟林熠说。

林熠迷迷糊糊坐起来睁开眼,倾身靠到他怀里:“去哪?我跟你一起。”

萧桓亲了亲他额头,扶着他躺好:“几天就回来,玉衡君这几日会来金陵。”

林熠在北疆缺觉缺得狠了,一回金陵就睡得深,昏沉间应了一声,手还下意识攥着萧桓的手不松开,转瞬已经又睡着。

待醒来,便有些失落,心里很想去江州找萧桓,一天不见都心里空落落,却知事情还很多,自己走不开。

就这么过了做什么都百无聊赖的几天,有时朝会上,个别人不怀好意,提议要查昭武军粮饷问题,林熠连发火都没心情,漫不经心回道:“缺粮食是真的,若为了倒卖粮饷的几个钱,让我和军中将士结结实实喝半个月稀米汤,本侯是不肯的。大人若不信,尽管试试那滋味,最后一到饭点就反胃,是不是还有心情惦记钱。”

因林熠这一战真刀真枪地几次涉险,以最小损失换来最大的胜利,甫一回来的几天,朝中尽管人人各怀心思,背地里再险恶,也没人明着说他的不是。

但林熠毕竟是少年人,资历浅得不能再浅,难免让人觉得这侯爷不是什么不能撼动的人物,各方蠢蠢欲动,试探的、诋毁的、阴阳怪气的,各样脸色都冒了出来,精彩纷呈。

面对恶意,林熠可谓熟悉之极,若挨个去应付,他什么事也不用干了,今天吹得是南风,明天说不准就是东风,上一刻钦慕你的人,下一刻说不准就反目。

前世练就的一颗金刚心,足让他免于为此陷入烦恼。

反倒是永光帝先看不下去了。

“侯爷,陛下让您过去一趟。”钱公公来请林熠。

林熠不急不慢到了御书房,却见人挺齐,太子和景阳王萧放都在,永光帝翻看着一封奏折,林熠走到两位皇子身旁,错后半步时停下,对永光帝行礼。

“烈钧侯来了,就都坐下罢,聊聊。”永光帝摆摆手。

永光帝合起手里奏折,朝林熠扬了扬:“一群老腐朽,看见少年人得志就要出来说几句,生怕你不够稳重,操心得倒是够多。”

林熠笑笑:“大人们这么想,也不无道理。”

“他们是闲的。这次你做得很好,莫要在意那些话。”永光帝说。

萧放赞扬得真心实意:“侯爷到底是林家人,年纪轻却用兵大胆,出其不意。”

林熠心想,若不是时间紧任务重又被你拖着不送粮草,本侯何须一再兵行奇招,踏踏实实打就能稳赢。

太子似是想起什么,道;“若说闲话,最离谱的莫过粮饷一事,竟有人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传言到朝上讲。”

林熠并不在意,只道:“在北疆时就有传言了,也没想到一路传到金陵,又传到朝中。”

太子奇怪道:“先前粮草不足,朝中是有调度粮草的,怎么竟捱了半个月?”

“这就不清楚了,好在没耽误大事。”林熠说。

太子想了想,转头问景阳王萧放:“若孤没记错,这次粮草从历州调度,正是四弟的封地。”

萧放脸色不大好看,仍是维持着笑意,无奈道:“祁山一带不巧水灾,路不通,耽误了一阵子,前阵子表奏同父皇请罪来着。”

提起这事,永光帝也不太气顺,脸色沉了沉,最终只道:“北大营没有追究的意思,但这种事不是儿戏,日后不可再有。”

萧放敛首道:“是。”

萧放办事有疏漏,永光帝先前已谴责过,但林熠毕竟是臣,天家威严不能撼动,在臣子面前敲打皇子,不能过重。

林熠很明白个中道理,也不计较。

永光帝看看林熠,神情柔和了些:“你也不容易,从前你还小,林斯鸿把你带去北大营,丢在练武场,忙起来就不管了,传回来,洛贵妃心疼得不行。”

洛贵妃是萧放的母妃,与林熠生母从前相熟,待林熠很好,萧放再如何,林熠对洛贵妃是敬重的。

“想来我爹会打仗,不大会照顾孩子。”林熠笑道,“倒也不苦,人总是要知足的。”

“一转眼就这么多年啦。”永光帝靠在椅背上,“说起来,顾家的儿子也在瀛洲,与你可相熟?”

“顾啸杭?他同我自小一同长大。”林熠答道。

“这可巧了,看来瀛州人杰地灵,绝非虚传。”太子说道,“父皇大可放心,既是侯爷的好友,必然人才不俗。”

林熠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简单问道:“怎么?”

萧放笑了笑:“阙阳与顾家公子……那丫头开了窍,总算有点姑娘家样子。”

林熠有点笑不出来了:“陛下这是要指婚?”

永光帝点点头:“阙阳对他印象很好,孤也见了,是个稳重的人,一表人才。”

林熠很想直接开口替顾啸杭驳了这事,但理智让他没有这么做,默了默,微笑道:“陛下已经决定了?”

“这种事总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永光帝倒是挺开明,“阙阳总是小孩子脾气,此事也不能全看她。”

林熠稍稍松了口气。

出了御书房,萧放主动先示好,林熠客客气气同他聊几句,萧放道:“先前云都寺住持遇害,邵崇犹嫌疑最大,如今他不在了,这案子也可结了。”

这些天,萧放以为邵崇犹已经死在牢里,不再备受威胁,对林熠和昭武军的动作也停下来,转头又想拉拢林熠。

他把林熠当成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有信心哄过林熠,但林熠早已摸爬滚打经历过多少事。萧放再表现出诚意,他也不会再考虑。

何况萧放不知道,他动下的手脚,已经被挖得清清楚楚。

“四哥,太子哥哥。”阙阳公主身后簇拥着一众宫人,快步过来,见了林熠,犹豫不决。

林熠倒是不介意做做样子,淡淡道:“公主殿下。”

阙阳又犹豫了一下,不大自然,尽量友好地问候了一句:“侯爷。”

林熠倒是大开眼界,阙阳还能变得这么客气,没有直接嚷着让人砍了他。

“你……出宫去?”阙阳问。

“是。”林熠有些无语。

“那你……没什么。”阙阳矛盾半天,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林熠无奈,这是打听顾啸杭,却没好意思开口。

就算开口,他也不会为她说半句话。

“看看,如今礼貌多了。”萧放打趣阙阳公主。

阙阳有点不好意思,从前暴戾的做派与如今简直判若两人:“四哥不要胡说。”

林熠漫不经心告辞,直接出了宫。

他先去了一趟萧桓的那座宅子,一进院,小楼寂静,玉衡君悠闲躺在树下藤椅上,那把没什么仙气的拂尘随手挂在树梢。

见了林熠,玉衡君难得没有跳起来逗他,躺在藤椅上笑呵呵道:“侯爷近来可好?”

“不错。”林熠走过去,从石桌上盘中拿了颗果子,“不过萧桓在北疆的时候,咒术犯过一回。”

玉衡君道,“放心吧,他母妃是南疆人,我找了南疆的方子,新药应当能管用。”

“能彻底治好?”林熠问。

“能能能。”玉衡君起身,背着手走到林熠跟前,“侯爷,你不担心自己么?”

林熠顿了顿,问他:“关于前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玉衡君被他问住了:“你想起什么了?”

林熠点点头:“先前以为是梦,现在想来,与从前的事情有关。”

玉衡君语重心长道:“算起来,也差不多了。”

林熠沉默片刻,问他:“萧桓希望我想起来么?”

玉衡君笑嘻嘻道:“不论他怎么想,你也都会想起来,难不成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林熠摇摇头,不再想。玉衡君看着总是不正经,其实常常看得通透。

玉衡君没有久留,林熠送他离开,便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

路上经过金陵街市,却听见有人议论萧桓。

“哎,听说了么,西域要来和亲。”

“据说是个顶漂亮的公主,就是不知道嫁给哪位。”

一人得意道:“说出来你们别不信,十有八九要嫁到江州去。”

林熠本来没在意,听到江州,才留意。

人们谈论得起劲:“江州,江州世家子弟不少,但能娶公主的……”

“没错,自然是西亭王。”

林熠听了无语,简直无稽之谈,打算转身离开。

人们听了都不信:“七王爷不食人间烟火,岂会娶什么外域公主?”

可有人十分笃定:“西亭王给那公主画过一副像,以此定下了这桩事。”

林熠没再理会这些,只道如今市井流言越来越离奇,没一句靠点谱的。

算算日子,萧桓今日该回来了。

到顾啸杭那里,林熠心里打了不少腹稿,最后统统抛开,觉得无需劝什么。

西域公主、阙阳公主,林熠如今听见公主二字便头疼。

第80章:旧雪

林熠这一趟从北疆回来,金陵已经入夏,顾家在金陵城的宅子十分讲究,厅堂回廊下凉爽,一入院内,暑气散去三分。

封逸明百无聊赖地在树下乘凉,打磨匕首,一身白衣映得丹凤眼神采飞扬,见了林熠,十分喜悦地上前,拉着他上下打量:“你这一仗打得出了名。”

林熠一回来就在宫中,基本没出来过,顾啸杭和封逸明也总有事,三人这段日子头一回聚。

顾啸杭原本在屋内跟管家商量事情,闻声大步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心,把林熠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目光钉在他肩膀:“是不是伤了?”

封逸明倒吸一口气:“你这人真是,不会武功,看伤倒是一绝,这么严肃做什么,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他这不是好好的么。”

顾啸杭从小认识他们,封逸明和林熠习武多年,身上大大小小总受伤,顾啸杭因此练就了好眼力,哪里伤着了,看他们细微的动作变化就知道。

“我没事,肩后被砍了一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林熠笑笑,“你哪天不做生意了,改行当大夫也不错。”

医者望闻问切,顾啸杭可谓牢牢把握了“望”的精髓,无师自通。

顾啸杭看他大方承认了反倒放下心,倒是封逸明,听了这话脸拧起来:“还真被砍了?伤口深不深,可别留下毛病。”

林熠哭笑不得,只好把当时伤口几寸长几寸深交代清楚,仆从端来冰过的瓜果点心,三人便在树下插科打诨胡聊天。

“这回可要多谢你们送去的粮草。”林熠对顾啸杭和封逸明道,“不然北大营得多喝一个月稀米汤,眼睛都得喝绿了。”

军需告急时,顾啸杭和谈一山都出手相帮,封逸明家中也出了力,几方却都做得很低调。

“我也是思忖许久 ,朝中局势复杂,就怕这批粮草给你添麻烦。”顾啸杭一身薄锻袍子,何时都坐得端正,可见家教之严格,不像林熠和封逸明跷腿斜倚,做派恣意,怎么自在怎么来。

封逸明蹙眉道:“对了,这阵子有些不好听的说法,据说朝中也有人针对你……”

“无妨,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熠摆摆手,又对顾啸杭道,“你以北域百家商贾之名送去粮草,自是挑不出毛病的。”

顾氏族中有人为官,同时生意由做得大,麾下漕运规模不可小觑,这一行本就颇多避忌,官商之间界限一旦模糊,是很危险的。为避免落人口实,顾氏行事一贯谨慎。

顾家给北大营送粮,是实实在在的义举没错,但若被当成顾家和烈钧侯府之间的私交,难免扯上“过从甚密”之嫌。

“能帮你平平安安打完仗就好,其他都不重要。”顾啸杭依旧有些放不下心,“北疆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实在是……”

“从小到大,我一年里至少有两个月在北大营,也不算第一回见战场,无需这么后怕。”林熠宽慰他。

封逸明枕着手臂倚在竹榻上,笑起来露出酒涡:“一转眼,你们一个入朝出征,一个就要接手生意成家立业,我回去后也闲不下来了,时间真是一眨眼就过。”

林熠笑着对顾啸杭道:“还记得小时候第一回见你,寒冬腊月的,我和封逸明在武场上练拳脚练得满身臭汗,武服领子都是歪的,你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锦缎衣袍,皮草绲边的斗篷,活脱脱玉雕的一样,我俩看着你都不知所措。”

封逸明想起来也忍不住直笑,顾啸杭从小就是君子之风,那天的情形他也记忆犹新。

顾啸杭一个小小的娃娃,眉眼干净漂亮,揣着珐琅镂彩暖手炉,一脸不苟言笑地立在廊下,飞雪偶尔卷过顾啸杭脸颊,仆从给他拉高斗篷领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你也练武吗?”封逸明和林熠从武场台子上下来,气息喘得急。

都是六七岁的年纪,两人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华服娃娃。

“师父说我不适合练武,只是来看看。”顾啸杭认认真真回答,年纪虽小,说话举止莫不是先生口中的君子风范,端庄之极。

封逸明和林熠刚练了一百次拳脚基本招式,浑身冒热气,发梢的汗水转眼在飞雪风中结成薄霜。

顾啸杭小脸儿眉头一蹙:“你们这样会受寒。”

又转头对仆从一字一句吩咐道:“给他们披件厚衣裳,还有马车里备的驱寒汤也取来。”

两人觉得这成熟稳重的文雅娃娃甚是有意思,自己反倒像小野猴子一样。

他们笑嘻嘻摆手:“习武就是冬三九夏三伏,没事儿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三人就这么认识,从此瀛州地界上,三个形影不离的小少爷渐渐一起长大,成了衣冠裘马、风华无双的少年郎。

“你从小就是个小大人。”林熠松松倚在梧桐树旁,思及小时候,嘴角淡淡笑意。

封逸明咬了一口甜杏儿,笑言:“平日里我俩有事,听你的决定准没错,你这天生的老成泰然,简直了。”

“没点本事,怎么能让二位充当‘御前护卫’?”顾啸杭一笑,水墨一般的眉眼舒舒然。

少年人行事张扬无忌,若是遇上打架斗殴,顾啸杭只管在原地稳稳站着,封逸明和林熠上阵必然把他护得严严实实,鸡飞狗跳之后,顾啸杭便是在场最温文尔雅、衣袍一丝不皱的人。

他虽是三人之中最稳重成熟的,但林熠和封逸明都愿意护着他,并非只因顾啸杭不会武功,而是他身上淡然周正的气度恰好与两个跳脱飞扬的人契合。

可如今……

“说起成家立业。”封逸明神色萎靡了下去,“林熠,你知道阙阳公主的事情么?”

“嗯。”林熠点点头,“见了公主一回,看样子……对他死心塌地的。”

顾啸杭闻言,神情微微僵了一下:“也不知她是为了什么,我已同她讲过许多次。”

封逸明心直口快,就算阙阳将来真成了顾啸杭的夫人,而他随之变成外人,此时也仍是要开口反对:“顾啸杭,你可别想不开,她就算再不懂事,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太多了,你千万不能动摇,陛下面前坚决不当什么劳什子的驸马。”

提起此事,顾啸杭有些心烦,俊雅的脸上神情复杂:“真那么简单也好了,罢了,最不济她在我面前还算讲理。”

林熠想了想,问道:“她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顾啸杭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也不是她,只是阙阳公主的母族,与顾家的生意有些干系,所以我家里都在劝。”

林熠便明白了,阙阳的母妃从前与永光帝感情很好,这一氏族因此沾了光,颇有些实力。

许多事情盘根错节,这不是顾啸杭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以及各自生意脉络上无数人的未来。

林熠也无法开口劝他,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各自有其考量,林熠想要的,未必就是顾啸杭想要的。

封逸明突然领悟到什么一般,颇有些担心:“顾啸杭,你不会被她打动了吧?”

说起来,阙阳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又为了顾啸杭转变心性,各种关怀接近不断,简直就要脱胎换骨了,男人对感情的事态度易变,封逸这么担忧不无道理。

顾啸杭无言以对:“我若喜欢她,第一眼就喜欢了。封逸明,她可是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了我!”

封逸明想起当日,阙阳见了林熠就恨,顺带迁怒顾啸杭,谁知今日变成这样。

顾啸杭又摆摆手,叹口气道:“其实无非成家,娶谁也都一样。”

封逸明瞪着眼睛,眼角都挑了起来:“什么叫娶谁都一样,你可是顾氏长子,怎么着也得娶心仪之人才对!”

“心仪之人……没那么简单。”顾啸杭摇摇头,看看他们,目光在红衣绯艳的林熠身上停留片刻,温润的眉眼泛起一丝无奈,“若日子一直像从前的就好了。”

不知不觉快到傍晚,长大的结果就是谁也不能再替谁做决定,许多事情也不再有绝对的黑白对错。

顾啸杭须得考虑顾氏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林熠须得在各方之间周旋,谁也谈不上完全的自由。

林熠思绪纷繁地离开,出了顾家宅子不远,走到安静巷尾,暮色金辉斜斜洒进白墙黛瓦的巷子。

巷口不远处,一人骑着马,缓缓停下,逆着斑斓晚霞的光,身影高大,风尘仆仆。

林熠抬手滤去有些耀目的阳光,看清那人熟悉的身形,以及脸上玄色面具,不由绽起笑容:“你回来了。”

萧桓翻身下了马背,牵着马朝他走来,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唇角笑意温柔。

林熠心里一阵思念翻涌,上前拥住他,在面具眼尾处亲了一下,旋即松开:“一回来就接我?”

“想先见你。”萧桓抬手在他脸颊停留片刻。

数日未见,林熠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反倒不知从何开口,萧桓却抬眼看向他身后。

林熠随之回头,见顾啸杭站在巷内,不知何时来的,应当是有事要跟他说。

顾啸杭神情有些复杂,对萧桓一礼:“大将军怎么来了。”

林熠方才短暂地拥抱萧桓,顾啸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碰巧经过。”萧桓随便答道。

顾啸杭总不能追问酆都将军行踪,便看向林熠。

林熠并不介意,笑着问:“怎么,有事忘了说?”

顾啸杭顿了顿,道:“这阵子你在朝中想必不愉快,不如出宫住罢。”

林熠思忖片刻,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同陛下提一提。”

顾啸杭于是没再说什么,看了看萧桓,道别回去。

“打算上哪住?”萧桓和林熠往巷外走。

“去你那宅子住几天吧。”林熠似笑非笑道,“看看书房挂着哪位西域公主的画像。”

第81章:心念

两人顺着金陵城中安静的街巷一路回宫,这一带多为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宅邸,院墙高大,精致小楼的檐角雕楔隐隐可见。转出去便是一条平坦少人的长街,一路走去就到皇宫门下,没有街市之内的繁华喧嚣。

萧桓把战马缰绳递给等在巷外的鬼军亲卫,便与林熠散着步,玄色将军袍衣襟的金线暗绣纹被晚霞盛光映得若隐若现,衬着面具和露出的下颌、温润嘴唇。

“听说你这阵子没怎么出宫?”萧桓声音清朗,如金玉之质。

林熠心里莫名舒坦,看来他离开金陵几日,对自己仍是时时关注。

“是啊,去北疆之前,得罪了不少世子少爷,如今若有人叫我出去聚,一桌上的半是朋友半是仇人,场面精彩,应付起来怪麻烦的。”

萧桓对此也清楚,林熠与同辈少年人相处时,与在朝中完全不同,恣意狂放,完全随性子来。

金陵城纨绔圈子里,林熠是争议颇多的一个,恨他的人咬牙切齿,与他玩得来的,则极为欣赏他。

林熠语气不怎么在意,萧桓侧头看了看他,抬手摘去他玉冠上的一片细叶:“入朝后便是这样,你可觉得辛苦?”

林熠步子轻缓,轻轻握了握身旁萧桓的手指。

“如今朝中诸公看待我,可谓毁誉参半,世家子女与我往来也得看风向,就算我不那么做,今日面对的情形也是一样的。”林熠漫不经心地道,“旁人念我的好,或者恨我,其实都不重要。”

萧桓静静听着,心里诸多思绪流淌。

林熠前世请命把自己发配到北疆去,再回朝,面对的就是一水的忌讳目光。

因着“不义”、“屠城”等诸多恶名,同辈门阀世家的年轻人也不敢与他来往,见了他都自觉地让开三尺,当然,林熠也不在乎。

而今林熠一切重新开始,身份尊贵,得永光帝厚爱,首次出征便带功凯旋,即便近来多有不利的传言,只要足够低调乖顺,他仍完全可以做个人见人爱的乖顺侯爷,不必招致如此极端的目光。

毕竟几个月前,他在朝中还没有任何敌人。

可林熠显然选择了另一条路——与前世殊途同归的路。

如今他在永光帝跟前是忠勇可信的新锐,在朝中则颇有些不驯,是个锋芒扎手的硬骨头。

朝臣也渐渐明白林熠的立场,除了当今陛下,这位烈钧侯谁也不真正放在眼里,心情好就对你客气,看不顺眼了,管你是两朝元老还是登科新秀,统统怼回去也不在话下。

简言之,如今林熠面对的敌人,比前世那个不择手段的“不义侯”少不了太多。

实际上,这并非他的脾性所致,绝大部分是缘于他这柄新刃出了鞘。

昭武大军此战不仅守住北疆,还连带着把西境防线的漏洞填上,烈钧侯府后继有人,眼看林熠青出于蓝,不亚于林斯鸿。

各方力量斡旋下,林家势头之盛,已经到了朝臣不敢来结交,反倒要跃跃欲试、群起攻之的地步。

“是不是觉得我当坏人有瘾?”林熠开玩笑说,“没办法,若我太乖了,很多事不好办——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一旦入朝,就算不得罪人,也总有人会盯上我。”

功名利禄的滚滚人世,处处是鹰鹫一般的眼。

“你要怎么做、怎么选,都是好的。”萧桓道,“只是记得,如今与从前不同,凡事还有我在。”

林熠鼻子莫名有些酸,抬头看了看云霞漫漫的天,笑道:“人还是贪心的,先前重新看见我爹和姐姐他们,我想,这下死了也无憾。可如今你在,我又总想,这辈子一定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暮风冉冉,金陵满城淮水江风,似是不尽缱绻,红尘的一抹光自远处皇城与天际映来。

宫中,林熠推门进到萧桓屋内,萧桓才沐浴过,一身浅青单袍,屋内淡淡睡莲气息。

林熠拥住他,把他推到榻边,又推倒在榻上,埋头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话,同方才一路谈笑回来两个模样。

萧桓察觉到他的变化:“怎么,不高兴了?是……”

林熠不由分说,拉着萧桓的腕探他心脉,抬起头,眼角竟微红:“你每次回江州,都是去治病的,对不对?”

萧桓旋即猜到怎么回事,静默片刻,只是一脸轻松笑容,无奈摇摇头:“玉衡君跟你说的?”

“我不问,他敢说么?”林熠倒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治得如何了?”

西亭王身上别无他恙,唯那道母亲锦妃死前留在他身上的南疆咒术。

“别担心,玉衡君在想办法。”萧桓没料到林熠回突然来问,只得安慰道。

林熠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低头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何每次都要回丹霄宫去治?就是因为每次都很痛苦,不想让人瞧见对不对?别人就罢了,为何连我也瞒得严严实实?”

萧桓顿了顿,没想到玉衡君交代了个彻底,林熠看来是忍了一路,终于忍到回了宫才来质问。

他抬手揽住林熠的腰,略一施力,把林熠拉到自己怀里趴好,轻拍他后背,缓声道:“没那么夸张,只是怕你担心,以后都告诉你,好不好?”

林熠心口闷气,越想越酸涩:“我不问你就不说,萧缙之,我受伤的时候你都看了个遍,到你这里就要避开我,这是什么道理?”

萧桓见他显然是真伤心了,难为林熠一路上装得若无其事,连连哄道:“姿曜,是我考虑不周……”

眼看说什么也不管用,林熠闷头在他肩窝一声不吭,萧桓只得抬起他下巴,让林熠与自己对视:“怎么才肯原谅我?”

林熠摇了摇头,吐字有些委屈:“你是不是因为不好拒绝才答应我?”

萧桓哭笑不得,这下可怎么哄。

林熠的确是挺伤心的,一方面因为心疼萧桓,另一方面觉得萧桓还是把自己当外人,不由得一路联想下去,怀疑萧桓是碍于自己一连串耍流氓行径的 氵壬威,才迫不得已被自己拐到手。

得到了七王爷的绝色,没得到他的心,说不定还让人家不少为难,林小侯爷心里一抽一抽的难受,自己这和强取豪夺的匪徒有什么两样。

林熠这么想,是因为他眼里的萧桓极其温柔,有时温柔得让林熠担心自己会伤到这个人,于是感到自己是占了这份便宜,才捞到了萧桓。

可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萧桓这温柔是独一份儿给他的,旁人连见都未必见过。

更何况,这世上能靠强迫让七王爷说一句“喜欢”的人根本不存在。

眼看林熠一脸黯淡神情,仿佛眼前一片灰暗,萧桓简直拿他没办法,只觉林熠可爱得不行,又实在难哄,低头亲亲他眉心,轻声道:“这是不信我?你说,要怎么才好?”

林熠被他眼尾那颗风情无限的痣晃乱了心神,眨巴眨巴眼道:“你……你好好回答,休想蒙混过关,不要靠美色作弊!”

萧桓闻言直笑,桃花眼一弯,简直更加难以抵挡。

林熠后脊都软了三分,强自提醒自己坚定意志,一手勾着萧桓脖颈,一手指尖勾勒他眉眼轮廓:“不论是多是少,你对我都有……那种情分,不是别的,只是那种,对不对?”

男人毕竟是天性风流、天生糊涂,感情往往都是一笔乱帐,为了不入心的快活而误以为动心,再常见不过。

细想起来,自己先前也是胡闹,胡闹过后才看清那些流于表面的欲中,是种下了怎样的情根。

于是有些忧心,萧桓究竟是不是清醒的、认真的。

萧桓叹了口气,这叹息也十分温柔,似乎带着点心疼。他低头亲林熠的眉眼:“对你有那种情分。”又亲在他耳畔,“不是别的,也不是一点儿。”

几个轻柔细密的吻落在林熠脸颊:“就是那种情分。”

萧桓看着林熠英朗清隽的脸,笑着道:“本王究竟哪里让你信不过?”说着,低头吻在林熠唇上,缱绻辗转,似乎要一遍遍确认给林熠,到底有多疼爱他。

殿内暖风阵阵,携来皇宫水苑的清莲花香,与萧桓身上的睡莲气息混合着,几乎醉人。

林熠彻底被这个吻说服了,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太患得患失。

他不忘正题,问萧桓道:“那南疆咒术究竟怎么回事?玉衡君交代……告诉我,这几次试的方法都极痛苦,抽筋拔骨一般……”

熄了灯烛,萧桓道:“咒术与蛊有相似之处。蛊有子母、同生的关联,所以可被施蛊者操控。但咒术是单向的,施加那刻起,就彻底与身体融合,不会留下引线,也就不能剥离。”

锦妃死前在萧桓身上施咒,是真真切切地不留余地,她对这世间的怨憎贪嗔以这种方式被延续下来,仿佛一缕不得安息的魂,挣扎着附在萧桓身上。

萧桓不以为意地道:“至于疼痛,玉衡君的话只听一半就好。”

林熠问:“先前你并不急着处理咒术的事,怎么眼下在意起来?”

萧桓想了想,还是没有都说出来,黑暗中把林熠搂过来些,轻笑道:“早晚要处理的,对不对。”

萧桓声音低沉:“姿曜,你怎么知道我回江州是为这个?”

“因为你身上的睡莲香气……”林熠往他怀里钻了钻,睡意涌上来,迷迷糊糊答了一句便睡着了。

林熠猜到这事并非巧合,他一直很疑惑,萧桓身上为何是睡莲的气息。

萧桓没有惯用的熏香,何况就算用,也绝不会选这种。

原因很简单,萧桓的生母锦妃,就死在丹霄宫后百顷红莲池中,死在年幼的萧桓眼前,而萧桓也是在那里被下了咒术。

睡莲对于萧桓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萧桓每次从江州回来,身上乃至肤发间都有更清晰的睡莲浅香,林熠仔细回想,丹霄宫内那些天,萧桓咒术发作服药后,也是如此。

想必他回江州,并非为了紧急军务,而是对付咒术。

萧桓静默许久,心事都被林熠的这句话沉淀下来。

他的姿曜什么都知道,且心心念念也都是他。

再想起林熠白天所说,这辈子因着他,想要活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何不是为他忧心呢。

想要他平安百岁,想守着他平安百岁。就像萧桓失而复得林熠之前的这些年,日日也都这样盼望。

“一样的,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萧桓侧过头吻了吻熟睡的林熠鬓侧,一臂搂着林熠,一手扣紧林熠手指,牢牢把人拥在怀里才睡去。

第82章:解围

白日里并无大太阳,漫天不轻不厚的珠灰云层铺展开,金陵皇宫花园内,碧波清池蔓延到天际,半池白荷亭亭然。

永光帝召了萧桓来,四下宫人皆被钱公公遣散,悠长的朱漆回廊空无一人。

二人便在殿外一座四角宽亭下对坐,中间隔着一棋盘,夏风吹拂而来,带着池中清荷水汽,也带着江南城池的柔和。

萧桓敛眸静心,与永光帝一人一子铺陈棋局。

永光帝近来时常召他,多为政务军务,极少同他这样单独对坐,似是要与他谈心一般。

“不想问问寡人叫你来做什么?”永光帝略一笑,眼尾便显出皱纹,一身淡金龙袍,矍铄的神采。

隔着一张面具,萧桓的表情难辨,仿佛酆都将军这张玄铜鬼面便是他对所有事情的表态。

萧桓抬眼打量永光帝,发觉这位陛下两鬓斑白,目光依旧锐利,但也无法掩饰岁月刻下的痕迹——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旁人总归猜不准。”萧桓淡淡道。他对亲情二字实在没有任何概念,锦妃于他年幼时,半是温暖半是噩梦,于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永光帝垂下眼睛,推敲片刻,在棋盘落下一粒白玉子:“老七,你不是旁人,是寡人的血脉呐。”

萧桓心底那潭静水只被一颗小石子投了几圈清漪,便又平复如初:“我与陛下亦是君臣,所持分寸,合该按最稳妥的那柄尺来量。”

“你啊你。”永光帝似是喟叹,“周扬海、于立琛,老臣各有各的执拗油滑,新人各有各的打算,来日都不好说。唯独你,这些年来,江州一线以南守得滴水不漏,只每月一封奏报来,也都是平平淡淡的‘无事’、‘顺遂’、‘问安’。”

永光帝看不透这个儿子,甚至在天长日久的岁月里,未曾想过多了解了解萧桓。

自从锦妃与永光帝闹僵,带着年幼的七皇子被送去江州丹霄宫,就与他隔了天堑之距。

直至锦妃连带着数十宫人殉身红莲池阵的消息传回皇城,永光帝才又关注到萧桓。

萧桓是怎样的人?母妃是南疆贵女,导致他无缘皇储之位,却打出生起,天象祥瑞,本该是无忧无虑一生。

“接你回金陵那天,你也不过丁点大。”永光帝抬手比了比,“没待几日,寂悲见你,寡人与他相商一整日,让他带你离宫,四海之内转一转。”

那时萧桓被锦妃之死和身上咒术所折磨,不言不语,孤僻而静默,寂悲说了句“得见众生,方解苦痴”,才让永光帝放行。

“再后来,你回朝接手鬼军,一眨眼的功夫,江州水军营到如今千舰大营……”永光帝一边说着,一边一页页翻过时光的书简,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儿子。

仿佛一步一步,过往所有的决定,都是把萧桓推离他身边。

直至今日,父子比君臣更客气,中间隔着往事前尘,锦妃、皇权、乃至二十余年前七皇子出生时的瑞曜星象,都化作一条清晰可见的鸿沟,中间唯余血脉,脆弱相连。

萧桓随手下了一子,语气依旧平和有礼:“为朝效力,都是应当的,总不能据着一座丹霄宫,什么也不做。”

永光帝闻言便笑,摇了摇头,又道:“你终究是皇家的人。先是七王爷,其后才是将军。”

萧桓似是有所触动,这触动来自于心底泛起的陌生感,他从不觉得自己归属于何处,尤其是萧家的皇宫。

“血浓于水,自当如此。”他道。

永光帝顿了顿,不再看那盘棋,而是看着萧桓,抬手在颧骨边虚虚比了一比:“这儿没旁的人,让寡人看看你罢。”

萧桓端坐片刻,而后摘去那张面具,与永光帝相对而视。

父子有相似的面容轮廓,萧家的男人容貌刚毅,鼻梁窄挺,如一道峰壁,眉骨内蕴川海气度。

而萧桓的眼和唇,乃至眼尾那颗痣,都像极了母亲,比之萧家其他人,更具无双容色。

永光帝面上显露一丝慈祥,又有万语千言,透过萧桓的脸,仿佛看到多少年前,那个姿容绝美又爱恨如潮的锦妃、以及那个满眼淡漠戒备的小孩子。

“陛下思虑莫要过重。”萧桓道,“往事不过是往事。”

永光帝点点头,思忖片刻,道:“太子和老四都已纳了正妃,你身边却一直没个人,成家立业,总得考虑的。”

“鬼军根基方稳,这事不重要。”萧桓委婉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永光帝却摆手道:“不是别的人,西夜国传来消息,说他们的公主与你有一卷丹青之谊,若有这么个意思,也是好的。”

萧桓眉头微蹙,仔细回忆了片刻,并无什么印象,反倒想起那天林熠的玩笑话。

“我印象中没有此事。”萧桓道,“即便有,也是误会罢了。”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个心仪的人么?”永光帝是想成全萧桓些什么的,但他从来不要求,也不缺什么,仿佛无欲无求,就连在金陵的这些日子,也只是偶尔在朝中露面,低调之极。

萧桓笑了笑,云淡风轻道:“陛下,我身上咒术既不得解,便不该耽误哪家姑娘。”

他这下可谓抛了个杀手锏。

永光帝果然不再进一步催婚或打探,半晌道:“你身体如何了?”

“咒术难解。她的咒术,则是无解。”萧桓眼中不悲不喜,交代给永光帝一个能让他放心的谎言。

当年锦妃一死,萧桓身中咒术的事被封锁,燕国皇室的人被南疆贵女下咒术,这种事绝不能传出去。

永光帝遣使与南疆交涉,最后几乎以武力威胁,仍旧得不到解法。

只是得到一个回答——中此咒术者,一生寿数不过三十五岁。

这也是永光帝能放心任命萧桓为将的原因。萧桓的一生会很短暂,所以无论将来是谁继位,他都不会有心去夺那个位置,否则也是又名打天下,没命坐天下。

萧桓心知此理,如今咒术并非无解,但他不会告知永光帝。

皇家的亲情有许多先决条件,他与永光帝之间的平衡条件,则是他的短命。

既然如此,保留这一点有条件的温情,把腥风血雨推迟些许,未尝不是好事。

萧桓又冷不防加了句:“不过,若他日我带心悦之人回丹霄宫,还望陛下成全。”

成全不成全,倒也不在于永光帝的意见,毕竟林熠他是要定了的,今日客气些打个预防而已。

檐角悬着一串精致铜风铃,年复一年,已生了绿锈,如棋盘上的棋局一样斑驳。

“陛下,请。”萧桓示意他继续这盘棋。

御花园内半池白荷微微摇动。

如若时光倒流,瓣蕊收合,根茎退回泥土,四季倒转一些春秋,该是最初接天百顷的冶艳红莲。

未几日,便要到麟波盛会。

麟波会两年一度,西域、漠北、南疆,甚至远到南洋,各方都会派来使队,万国来使齐聚,无论是属国、友邻亦或远道贸易往来的地域,燕国都不拒之。

这是敲定来年商贸互通、政务协约的重要时机,也是朝堂和江湖交集的机会。

麟波盛会款待来使,亦会有引得万人空巷的明光台比武,诸方高手齐聚一堂,比试切磋、较量高下。

聂焉骊和邵崇犹按照约定的时间,沿不起眼的路线进入金陵城,打算与林熠他们会和。

邵崇犹在一条僻巷口等聂焉骊取东西,却听见一阵喧嚷。

这条巷子曲曲折折,一头是少有人经过的民宅后街,一头则连着热闹街市。

邵崇犹本不欲管,但听到一个少年惊慌地喊“林熠!救我”,不由顿住了脚步。

他思忖片刻,仍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找到岔路内一条窄巷。

巷内一个少年被人扭着手臂押在墙上,挣扎不得,口中时不时喊一句“林熠”、“林姿曜”。

按着他的是一个黑衣青年,青年抽出一柄短匕,在少年脸颊比划着,漫不经心开口道:“谁也救不了你。”

邵崇犹动作迅如闪电,脚步无声冲过去的同时取下万仞剑,那青年显然也不是寻常人,机敏地察觉,转身与他缠斗起来。

邵崇犹应付得很容易,间隙问那少年道:“林熠是你什么人?”

少年被松开,揉着酸疼的臂膀退了数步,他一头卷曲深褐头发,瞪大眼睛道:“他是我哥哥!你认识他?”

邵崇犹没回答他,一边持着未出鞘的万仞剑与青年过招,一边冷冷对青年道:“你又是什么人?”

青年生得一副极漂亮容貌,身形纤弱,且五官十分深邃,显然是外域人,他嘴角一挑:“无需告诉你。”

说罢将短匕飞射向那少年,趁着邵崇犹拦那短匕的间隙,转身跃上巷子围墙逃离了。

邵崇犹掠身抱着少年跃开,短匕随即没入方才少年所在位置的墙壁砖隙间。

邵崇犹没打算去追那青年,方才打斗也未出全力,因为那青年的功夫本就敌不过他。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那是个扮男装的女人。

邵崇犹放下少年,少年却抱着他胳膊不撒手,警惕地看着青年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看邵崇犹,盯着他冷峻锋利的面容愣了愣。

“他不会回来了。”邵崇犹只得道,“林熠到底是你什么人?”

这少年一头深栗色卷发,白皙俊俏,眼窝深邃,显然也是外域人。

林熠何时有个异族弟弟才见了鬼。

“林熠是我的……小蜜饯。”少年望着邵崇犹有些走神,思索片刻,想出这么个答案。

邵崇犹:“……”

“先松手。”邵崇犹说,“我还有事。”

乌兰迦闻言急了,干脆松开他胳膊,闪电般抱住他腰,抬头睁着圆溜溜的眼望着他:“不行。”

乌兰迦生得白皙漂亮,眼睛是浅褐色,阳光下如纯澈的琉璃般,仰脸望着邵崇犹:“你认识林熠对吧?我请你们喝酒,别不管我啊,那个人还会来找我的……”

邵崇犹眉头微微拧起,刀刻斧凿般的五官,垂眼看着抱住自己腰不撒手的乌兰迦,听着他带些外域口音的汉话絮絮叨叨。

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形,放在寻常他已抽剑抵在对方脖子上,可乌兰迦实在是让人硬不下心肠,尤其这些天的平静生活,把他那副冷心冷情打磨温和许多。

“别怕了,我带你找他。”

邵崇犹抬手轻轻捏捏乌兰迦后颈,这让他的紧张一下子莫名缓解,就这么乖乖地撒了手,也不絮叨了,像只小豹子一般被邵崇犹拎到旁边站好。

“呦,捡了个小宝贝儿?”

窄巷口,聂焉骊懒懒倚在那,眉头一挑,笑着看过来。

第83章:曼莎

月氏国的小王子、小倒霉蛋儿乌兰迦刚刚死里逃生,眼下被聂焉骊突如其来的出现给吓了一跳,立即又扒到邵崇犹身上,抱着他的腰躲在他背后。

邵崇犹:“……”这小怂包反应倒快。

聂焉骊饶有兴味地看着,林熠策马赶来,翻身下马,见状大步走过去。

乌兰迦好不容易见着眼熟的林熠,激动得攥着邵崇犹衣襟原地蹦了两下:“你你、你来了!”

林熠弯眼一笑,步子飒沓,径直轻轻拉着乌兰迦让他松开邵崇犹,朝邵崇犹略一点头示意,便先带乌兰迦往巷外走。

他揉了揉乌兰迦满头卷曲的发,揽着他肩膀晃了晃:“小卷毛又遇见麻烦了你们月氏国的使队呢?”

乌兰迦叹了口气,好歹放松下来,不再如惊弓之鸟:“我跟使队走散了,想着到金陵与他们会和,结果差点……”

聂焉骊跟林熠打了个照面,不紧不慢朝邵崇犹走过去,笑若春日芳菲,风华昳丽。

“你还有这么心软的时候?”聂焉骊走到一半,站在那里问邵崇犹。

邵崇犹道:“不然你每次喝醉醒来,都该是幕天席地睡在花架下,而不是屋内了。”

“听起来有道理。”聂焉骊展开手臂,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啊呀怎么办,我也想抱一抱。”

邵崇犹总镀着寒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摇头笑笑,垂眼收起万仞剑,任由聂焉骊悠哉走来拥住他,轻轻在他肩头一撞。

聂焉骊随手勾着他的腰,另一手绕到他背后,取下钉在墙壁砖隙间的那柄被威胁乌兰迦的人留下的匕首,在指间抛了半圈。

“是把好刀。”他随眼一打量便知。

邵崇犹伸手拍拍他后腰。聂焉骊要退一步,邵崇犹却微一用力,按着他后腰,把人又带回怀里,顺了顺聂焉骊后脊,似是在回应他开玩笑要抱抱的要求。

聂焉骊觉得有趣,干脆下巴往他肩头一垫,嗤嗤一笑:“啧,哥哥真是言出必应。从来都是我哄别人,今儿难得被哄。”

“也难得见你计较这种事。”邵崇犹抬手拿过他手中短匕,“这匕首来历不一般。”

聂焉骊腰身被邵崇犹揽着,便上身微微后仰,与邵崇犹面对面离得很近,目光扫过邵崇犹低垂深邃的眼,又扫过那匕首:“一看就是小姑娘用的。”

匕首做工精良,并不算贵重,但柄上嵌着的绿松石成色很好,是低调实用又带点讲究的好东西,寻常西域客商不会佩戴这种东西作防身之用。

两人出了窄巷,林熠正问乌兰迦事情缘由。

“我路上偶遇过那个人,后来进了金陵城,恰好又与他同路,可他很戒备,以为我跟踪他,就非要我交代有什么目的。”

乌兰迦回忆得欲哭无泪。

邵崇犹道:“你知道那是个女人么?”

乌兰迦根本没留意过那人,只是在金陵重遇觉得眼熟,而后就被按在巷子里审问,哪里会注意这些。

他摇摇头,倒吸一口气:“也太凶残了。”

三人推想,该是那女子身份特殊,才这么警惕,以至于把乌兰迦当作跟踪尾随的细作对付。

林熠与聂焉骊和邵崇犹商量了些事情,他们便去城中住处安顿。

他把乌兰迦护送到官驿,与月氏国使队会和,再三叮嘱他保护好自己,麟波盛会其间四海八方来得人齐聚,鱼龙混杂。

这一年,麟波盛会方始,各国使队陆续从遥远的天南海北纷至沓来,就有两件大事悄然发生。

一是北疆翡裕河一带开矿,无数铁矿石将源源不断被开采出来,可供柔然十三部百万铁骑辔马强兵。

二是南洋三湾十二港全部落成开港,当月月底就有百余艘船的南洋船队扬帆来至,不计其数的海外异宝从大船上卸下,被商人们抢购一空,又有数不清的奇珍货物从大燕国的土地上漂流到大洋远端的陌生国度。

而广袤无垠的燕国疆域内,定远军被一道雀符令戴上桎梏,对外商路通达无阻,对内不断收紧各方权力。八方来使、万国来贺的盛景之下,疆域内外的平衡似乎在不断打碎重建。

金陵城内自是各方势力斡旋的中心,林熠拉着犷骁卫统领卢俅一起,再三劝谏之下,永光帝终于命人把麟波盛会期间皇城巡卫力量加到了三倍,却仍不可能照顾到所有角落。

尤其乌兰迦这个小东西,自带倒霉属性,幸而又总能在危机关头化险为夷。

今日皇宫中很是热闹,因外域十国来使恰好同时抵达,永光帝设宴接风,提前小聚,也算是为麟波盛会的预热。

萧桓本没打算出面,但永光帝特意着宫人邀他。

林熠还未回宫,时间又尚早,他便绕了段路,先去一趟御书房与永光帝单独见了一面。

出来后,萧桓却被人拦住,一名宫人道:“将军,有人邀您去青阳水榭一叙。”

宫人也不知对方是谁,萧桓思忖片刻,便打算去看看。

青阳水榭毗邻御花园和丹书苑,是一处风雅寂静的临水小苑,回廊曲折,一步一景,胜在精巧,也胜在安静。

萧桓步入青阳水榭,便见一名身着异族华服的年轻女子等候在长廊下,身边数名侍从,皆是外域打扮。

那女子极美,五官深邃,腰肢纤弱舒展,颈若玉雕,一双眼似湖水般,笑起来仿若雪山之巅的流云碧光。

萧桓隔着段距离问:“殿下有何事?”

这女子打扮模样一看便可猜到,是西夜国的公主曼莎。

曼莎抬手,身边侍从退到一边,她大方温和一笑,竟有些飒爽英气:“大将军,有件东西想还给你。”

萧桓依旧没动,面具掩去的脸上波澜不惊:“我与殿下并无交情。”

曼莎并不介意,她打开旁边一只长条木匣,匣中是一幅卷轴,以丝带系着。

“这幅画,是将军的朋友不小心留在我这里,今日终于见面,便该物归原主。”

萧桓微微蹙眉,思索片刻,走上前去。

曼莎解开丝带,缓缓将画卷置于水榭石桌上展开,画中景致人物一点点呈现在眼前。

尽管保存得极用心,宣纸也已微微泛旧,可看得出是画作落成后许久才裱起来。

纸上绘着一株高大盛放的杜鹃花树,满枝逶迤嫣红芳菲,花旁立着一书案,案上置着笔墨纸砚,一人正坐在书案前,却未执笔,似乎只是静静坐在那思索什么。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黑色锦袍 ,墨发垂瀑。

他双目被着一条黑色窄长绸带所遮,绸带系在脑后,与三千青丝一并被微风所拂。

淡墨欹毫,吴带当风,一笔一墨皆刻骨入心。

那人半背对着画外,只能看见他些许侧颜,看不到全部容貌。即便如此,画中的男人也被落笔者勾勒出了神韵。

这人是安静的,有些许脆弱,但风骨不羁,他似乎经历了许多世事剧变才成为这副模样。他是复杂的,却又至为澄澈疏朗。

萧桓望着画中的林熠许久,尽管只是一个背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前世的林熠,也很久没有看过旧画,因他想要全心地面对今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而非用回忆替代谁。

此时蓦地一见此画,无数前尘不由扑面而来,过往点滴似沙漏倒流。

曼莎在一旁有些好奇地打量他,却看不透面具之下,这位酆都将军究竟在想些什么。

“将军的画传神入木,这人想必是你极好的朋友。”曼莎开口道。

萧桓回过神,伸手把画卷一寸寸收起。

“公主殿下如何拿到这画的?”他淡淡道。

“将军不知道?”曼莎有些惊奇。

萧桓没有用那丝带系起卷轴,直接把画卷拿在手里:“这画本该在我家中收着,未知是谁把它带到殿下那里。”

曼莎想了想,笑道:“一位东海真人云游到西夜国,拿一副我的画像同我交换了一些珍稀药材,走时不小心落下这幅画,他说都是将军所画,便一并赠与我,但其后思量许久,还是该只留下我的像,把这副还回来。”

萧桓隐约有了猜测,大约是玉衡君顺手从丹霄宫夹带出去,要拿画换药材,才把这副留在了西夜国。

倒也没什么可苛责,玉衡君四处搜集的药材,基本都拿来给萧桓和林熠用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许多珍奇药物并不是用钱就能买到。

他点点头:“多谢公主美意,有劳了。”

曼莎说道:“你……”

还未说完,一道绯红衣衫的身影迈入青阳水榭。

衣衫冶艳夺目,黑发以玉冠高束,鬓若刀裁,眼似星辰,粼波盛光之间,整个人仿若烈阳。

“宫人说你在这儿,我就直接找来了。咦,这位是……。”林熠踏入长廊,好奇地打量曼莎片刻,也认出曼莎的身份,“在下烈钧侯林熠,公主殿下,失礼了。”

曼莎对他微一颔首,笑容灿烂:“你就是林熠?久闻大名。”

林熠看着萧桓,朝他眨眨眼,笑问:“我来得不是时候?”

萧桓抬手轻拂他肩,眼里泛起温柔笑意:“怎么会,你来得正好。”

两人便朝曼莎告辞:“稍后宫宴上再会。”

曼莎目送他们离开,看林熠侧头笑着同萧桓说些什么,萧桓耐心地听着,几可看出他回答时语气轻柔。

曼莎若有所思,忽然觉得林熠的背影似曾相识,思绪一转,想到那画中的背影。

眼前的林熠是少年人模样,气质飞扬洒脱,与画中男人的宁静易碎分明不同,却仍那么像。

气韵在骨,即便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一个人身上终究有不曾变过的地方。

林熠拉着萧桓陪他先回挽月殿更衣,看见萧桓手里拿着的卷轴,便探过手去:“这是什么?”

萧桓这回没有由着他,而是把手背到身后,林熠扑了个空,便呲牙咧嘴地顺势抱住萧桓,把他推进殿内抵在门上:“见了公主就对本侯如此无情,将军好狠心啊。”

“别闹。”萧桓揽着他往殿内走,顺便解了林熠衣带,推他去换礼服,把画收了起来。

林熠三两下除了衣衫,披上锦绣纹暗红底的礼服衣袍,一边摆弄腰带一边又往萧桓身边蹭:“那是什么画,给我看看嘛。”

这次撒娇却不管用了,萧桓转身,搂着他把他抱到案上坐在边沿,低头看他,冰凉的面具覆着大半张脸,唯唇温热美好:“你如今不乖,待日后给你看。”

“真的?”林熠微微眯起眼,拉着萧桓的手往自己袍襟内探,让他环住自己的腰,“刚才那可是西夜国公主,你们是老相识了?”

萧桓轻笑,在他后脊摩挲片刻:“老相识如何?”

“不如何,传闻她要来和亲当七王妃而已。”林熠尽量语气淡定平静,眼中的小火苗却簇簇燃起。

“不会的。”萧桓亲了亲他额头,又奈不住林熠一个劲儿地要,低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宫宴该迟到了。”

林熠威风凛凛地“哼”了一声,这才罢休:“萧缙之,你要是娶,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萧桓低头给他理好衣袍,把虎啸纹刺绣的腰带给他仔细系好,闻言手上顿了顿,缓声道:“那可是要本王的命了,小侯爷。”

林熠愣了愣,感觉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握住萧桓的手低声说:“不会的,你只要好好的,我哪能舍得不见你呢?”

萧桓理好了林熠的礼服,揽着他腰把他从案上抱下来,拥在怀里片刻:“那可一定得说道做到,别让我找不见你了。”

第84章:一画

临出门,萧桓又被来送消息的手下人拖住,林熠便先往奉天殿去。

左右去早了没意思,林熠绕了点路独自散步,心里想着事情,穿过长廊时,撞见一名太监厉声教训一名小宫女。

小宫女跪在院内啜泣,身上几个灰扑扑的脚印,显然是刚刚被粗鲁拳脚收拾过。

那太监骂得口沫横飞,想来这处少有人经过,也不怕惊扰哪位主子。

林熠一眼瞥过去,目光在那太监腰牌上停了一停,认出是阙阳公主手下的人,八成又在仗势作恶,心里不大舒服,负手在廊下止了步子。

“哪个宫的,权力竟这么大,还能随处教训别处宫人?”

那太监闻言僵了一下,回头认出林熠一身的红衣,立即换了个脸色,笑呵呵行了个恭敬的礼:“奴才该死,扰了侯爷。”

太监又立即指着那宫女,解释道:“她不懂规矩,奴才也是心直口快,看不过眼才训几句,否则让管事看见了,还得重罚。”

“你倒是顾大局、有善心。”林熠垂眸走下台阶,对这太监油嘴滑舌自以为是的一套毫不受用。

他走近看清那宫女衣上徽印,心里明白过来。

前阵子外域来使纷纷呈礼入宫,永光帝分赐下去,阙阳当时看上一位柔婕妤所得的珐琅钗,柔婕妤本打算顺势赠与她,永光帝却随口道莫要仪仗公主身份夺人所爱。

原本长幼有序,阙阳身为小辈,不该那么理直气壮要柔婕妤让给她什么,永光帝教训得也在理。

阙阳公主这段时间也算有长进,当场是忍下了,乖乖和柔婕妤笑言撒娇道了歉,林熠当时看着还觉得新鲜。

可她本性就是吃不得一点亏,当众被驳了,还没能拿到自己看上的东西,哪有不记着的道理。阙阳眼里的火气,熟悉她的人看得一真二切。

眼前这小宫女约莫就是柔婕妤宫里的人,这太监是杀鸡给猴看,狗仗人势来替主子出气的。

林熠打量那宫女身上的鞋印子,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那太监。

他想起阿琼的事,知道宫里就是这么个习气,下人不是人,跟着哪家主子就是哪家的命。

这事也说不得该管不该管,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那太监忐忑心虚,林熠才开口:“ 你方才也说扰了本侯,按照你们的规矩,这又怎么算的?”

那太监脸色一白,知道自己得意过头了,忘记林熠这位侯爷一贯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先前阙阳公主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侯爷恕罪,奴才、奴才……”他抬眼一看林熠神情,便知今天讨不到便宜。

只好咬咬牙,自己扇自己,一边扇一边道歉。

眼看耳刮子的数目与那宫女身上鞋印差不多齐了,林熠才摆摆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问一问,这么激动做什么,本侯又不是不讲理。”

那太监欲哭无泪,只得弓腰道:“侯爷宽宏大量,是小的没分寸。”

林熠本打算让他滚了,但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拥簇下,永光帝、洛贵妃、阙阳公主以及几名臣子恰经过。

好不热闹,绕路都绕道一起了。

林熠便朝永光帝和洛贵妃行了礼。

原本这里是宫中颇僻静一处,今日却巧,都撞上了。

一行人中,一名贵族少年老远就看见林熠,立即又去看太监和小宫女,抢先开口,指着太监对阙阳公主道:“那边是不是公主的人?怎么像是被打了?”

林熠眯着眼打量这按捺不住开口的贵族少年,淡淡道:“隋世子这是才到金陵?几年不见,眼神好使多了。”

那少年正是奉州隋家的二公子,隋成玉。

说起来,隋家与阙阳公主的母族也有些亲缘关系。

隋成玉此人一贯跟林熠过不去,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总觉得林熠太傲气,出风头,于是处处同他对着干。

世上偏偏就是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有无缘无故的宿敌。隋成玉对林熠可谓咬得紧,但凡见面,大事小事都要拧着劲儿来。

旁的也就罢了,少年人那点小心思,不足为之计较,可前世林熠在北疆,这位隋世子偶然之下得了个副监军之职,临时被委派去。

就那么三个月的光景,隋成玉成事不足,败事颇有天分,因为跟林熠作对,险些把林熠坑到敌阵里丢了性命。

原本林熠对他爱答不理,脸都记不清,那件事以后,终于牢牢记住此人了。

这辈子再见,他深觉隋成玉欠揍之极。

阙阳认出手底下的太监,又认出那宫女是柔婕妤的人,大约猜到了什么,便有些不悦:“做什么呢?丢人现眼的。”

太监见风使舵,扑通跪下朝阙阳挪去:“陛下,公主殿下,小的见那婢子犯了规矩就教训几句,可侯爷路过,嫌小的扰了侯爷尊驾,小的自知有错……”

这话一说出口,怎么咂摸着都变了味儿,好像仗势欺人的反反倒成了林熠。

林熠不由笑道:“本侯可没嫌弃你吵,倒是公主教人有方,这位公公非要自罚,本侯也拦他不住。”

阙阳神色怪异地看了看林熠,碍着顾啸杭的缘故,她这回不好再跟林熠结梁子。

一旁的隋成玉没有放过机会,一本正经地站出来道:“听说侯爷近来风头正盛,果然如此,只是这公公毕竟是公主的人,侯爷这么教训人,未免行事太狂了些。”

众人本没当什么大事,但这一点正戳中某些臣子的心思,便也跟着不咸不淡应和几句,听上去是在劝和,实际上是暗示烈钧侯年少轻狂,居功自傲,行事过于张狂。

近来朝中与林熠暗中较着劲的人,或多或少都拿这一点批评过烈钧侯。

林熠就背着手立在一旁,丝毫不把他们当回事,惹得几名臣子拳头打在棉花上,讨了没趣,更是不自在。

景阳王萧放最近正尝试着重新拉拢林熠,此时便出来道:“小事而已,侯爷也是热心。”

林熠笑了笑,没打算领受他的好意。

萧放把他当成一名实打实的少年人,觉得他不谙朝中规则,更摸不到真相。

可正相反,林熠对他的那点小动作一清二楚。

这几位顺势批评他的臣子,正是萧放私下走得极近的一帮。

萧放自己扮白脸,手下人扮红脸,两不耽误想哄林熠重修旧谊,也太贪心了些。

“本侯不过是撞见宫人教训宫人,什么也没干,却成了我霸凌无度。真不知我与这位公公过不去,究竟有什么好处,就是为了招惹人说我不讲理么?”林熠一脸无奈道。

这阶段,昭武军正是永光帝手下最可靠的力量,这些试图撬动君臣关系的话在他这里并不受用。

隋成玉和几名臣子还要反驳,永光帝蹙眉道:“不就是芝麻大点的事儿,一个个扯得够远,是不是都闲得慌?永州水灾,修堤正好缺人手,你们几个后日便去一趟吧。”

永光帝这么说,便是要去的人亲自趟泥水以身作则的,断没有半点钦差威福可贪,众人纷纷闭口。

洛贵妃向来温婉,又对林熠疼爱,也开口道:“陛下莫动怒,小熠自然不是惹是生非的孩子。”

萧放顺着又道:“母妃说的是,侯爷一身正气,快言快语,少年人便可贵在此。”

又对那太监冷道:“还不下去,挡在这儿等着领赏么?”

阙阳公主见皇兄今日不向着自己,到底有点失望丢面子,冲那太监发火道:“不看这是什么场合,快滚回去领罚,别让本宫再见着你。”

众人伴驾往奉天殿走,林熠为了清静,走得慢些,那隋成玉又凑过来,阴阳怪气道:“侯爷到底得圣心,打了场仗回来,做什么都是对的。”

阙阳听见了,便对隋成玉多看两眼,觉得这人顺眼。

林熠一挑眉:“隋世子,下次打仗邀你一起好不好,带你砍几个敌军人头、挖几副敌军热腾腾的心肝肠肺,咱们一块儿立功,回来也一块儿威风威风。”

隋成玉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听见心肝肠肺血淋淋热腾腾,想想就受不了,瞪着林熠半天说不出话,待会儿估计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看隋世子很感兴趣,那就一言为定,下回一定请命让隋世子身兼个副将之职,手把手教你挖心掏肺,也不枉咱们的交情。”

林熠满脸真挚,亲亲切切地恶心他,说着还要搂他肩膀。

“你、你不可理喻!”隋成玉简直避之不及,迈着碎步溜到一边去。

虽只是召几国来使小聚一番,奉天殿内仍是衣香鬓影、绸缦错落,宫人进进出出,笙歌乐舞不断。

林熠和顾啸杭、封逸明打了招呼,他的位置恰在萧桓身边,两人心照不宣交换个眼神,满殿奢华热闹也都成了背景。

众人落座,曼莎公主也到了,此时却以薄纱覆面,身姿窈窕,犹可见国色,便与西夜国使队坐在斜对面。

宫宴开始,满堂觥筹交错,国邦互道友好之声,煞是热烈。

酒过三巡,几国来使都奉上礼物,便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对曼莎公主颇为好奇,又不好直接去打探,只好旁敲侧击地道:“听闻燕国的七王爷曾为西夜国公主作过画,此事已传为风雅佳话,却不知是哪位公主?”

林熠不经意地看了看萧桓,虽是笑吟吟的,眼里分明有点儿乌云闪电密布的意思,萧桓无奈一笑,在桌下拍拍林熠的手背。

曼莎没有应声,垂眸静静坐着,西夜国使臣闻言,得意地笑笑,道:“没想到这件事传得甚广,其实不尽如此,确实有一位燕国公子为我们公主殿下作过画,但并非七王爷。”

众人一听,传言竟传错了主角的身份,不由更加好奇,追问道:“那是谁?”

林熠这才舒心些,若无其事地拈杯,还主动递到萧桓跟前与他碰杯,萧桓微微低头掩去笑意。

使臣拍拍肚子,笑呵呵地吊足众人胃口:“还得先说这画,前阵子这画不小心被人带出皇宫,险些寻不到踪迹,可谁知,前日我们刚到金陵,派去找画的人寻到了消息——那画就在金陵城!于是就这么完完好好地回来了。”

曼莎公主在旁,却有些不大自在,她长长的睫毛垂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还以为这位美人儿害羞了。可实际上,曼莎此行并非自愿,她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见到那画的作者。

“这可真是缘分。”众人喟叹,又追问,“作画之人不是七王爷,却又是谁?”

永光帝亦觉得新鲜,连他也得错了消息?难怪前几日问起萧桓,萧桓说并无此事。

便也笑着开口:“快别卖关子了,说来寡人也听听。”

林熠也有些好奇了,便见那使臣满面红光,对永光帝一礼,喜庆地道:“是燕国一位传奇的人物——酆都将军!”

永光帝:“……”

林熠:“?!”

萧桓:“……”

林熠揉了揉眉心,好,很好——不是七王爷,是酆都将军?

七王爷就是酆都将军!

萧桓放下酒盏,心中苦笑。

第85章:毒汁

众人简直惊呆了,纷纷看向萧桓,又看看使臣:“大将军可是极少露面,更别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西夜国使臣誓要让众人心服口服,他起身捧起一枚长匣:“这画刚寻回来,恰好就在此。”

曼莎动了动,似是想阻止,但终究没开口,手指紧紧攥着礼服裙子。

众人起哄之下,使臣还真的打开木匣,取出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上,一名美丽少女端庄看着画外,眉眼如月,修颈玉肤,深邃又美好。

此画线条流畅,一气呵成,简而赋形,比起那副林熠的画像,实际上简略许多,但着实勾勒出了曼莎的容貌美妙之处,可谓传神。无深厚功底决计做不到。

萧桓见了,握着酒盏的指尖不由一僵。

林熠一看便知,还真是萧桓画的没错。

“嗯,好画。”林熠微微眯起眼睛,笑得有点冶丽,亦有点邪气,“将军当真是风流又风雅。”

萧桓也没管别的,侧头对林熠低声道:“是误会。”

林熠笑得更灿烂了,不动声色在案下拍拍萧桓手背,摸了一把便利落起身,低声道:“将军有的忙了,本侯先出去散散步。”

说罢真的拍拍袍子,低调从侧殿走了。

众人包括永光帝,目光都盯着萧桓,他一时不便去追,无奈笑笑,心思却都在林熠身上。

林熠在奉天殿外不远不近的一处晚照亭,长长的回廊,无数朱红廊柱一直蔓延到花木深处,尽头的六角雕檐亭阁,视野豁然开阔,每每暮色晚照时,在此处便可见皇城云霞漫天。

他手臂抵在亭阁栏上,半倚着围栏看晚霞,开口道:“这么快应付完了?”

萧桓脚步声极轻,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二话不说就走。”

林熠依旧背对着他,也不回头,说来不过一幅画,细枝末节的小事情而已,可他心里仍不大舒坦,只道:“不然留下做什么,陪你们一起欣赏信物,听你们的佳话么?我可不是那样大方的人。”

“我今日头一次见曼莎,那画本不是赠与她的。”萧桓想上前一步,林熠却背对着他微一抬手,有些抗拒,他便没有再靠近过去。

林熠语气轻松:“没见过的人,又是如何画得那么传神?难道是临摹之作?”

萧桓鲜少见他这样的劲儿,拿他没办法,道:“玉衡君从前问我要过一幅画,作为药方诊治的报酬,他口述,我执笔,才有了这副曼莎的像。那时我并不知画的是谁。想必后来玉衡君拿画去西夜国换取药材,随口编了些故事,才有今日的误会。”

这画法,简直与画通缉悬赏令的肖像一般,林熠顿了半天没回话。

萧桓师从画师陆冕,一手丹青功夫出神入化,玉衡君若描述得够准确,他凭言语画出曼莎也不难。

林熠原本是信的,可心里一股邪火涌上来,偏有无限暴躁之意和痛苦翻涌,像是一阵莫名的岩浆爆发,几乎要把他神志搅得模糊。

林熠半趴靠在栏上的背影有些僵硬,浑身泛起紧绷的势头,像是在默默挣扎什么,萧桓感觉到不对劲,上前几步:“姿曜,怎么回事?”

林熠背脊一僵,头低下去,似乎心中有个恶毒的声音控制着他开口,沉声道:“你与她有这么深的缘分,那她当真……该死。”

可他脑海微醉的眩晕一下子加剧,四肢百骸泛起刺痛,仿佛沉入无边的海水,摇摇欲坠地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萧桓意识到林熠说那句话绝非他本意,事有蹊跷,立即过去接住林熠,见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额头全是汗。

“姿曜!”

林熠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仿佛全部神识被困在一块石头中。

浑身疼痛如此真实,从肩头蔓延开,一直到骨头里。

林熠在混沌中睁开眼,眼前却依旧什么也没有,他试着抬手,身体能动,他忍着痛起身。

似乎是陷入了梦境。

“萧桓?”

林熠嗓子也火烧一般辣辣的,开口,却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喉间发声的微微震动没错,但他听不到。

他摸索着,自己躺在锦帐内,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起全身的疼,好像他整个人是被打碎再拼起来一般。

以习武之人的直觉,他感觉到身周有人,对方没有什么敌意,也不敢来靠近他。

他便也不吭声不动,如此被动的情况,最好不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有人匆匆过来,那人握住林熠的手,林熠扶着他,想要借力站起来。

那人身形高大,林熠所有的知觉都用在疼痛上,未能分神辨别对方,就连触碰对方也是疼。

那人犹豫了一下,半扶半抱着林熠,走到书案旁让他坐下。

那人似乎很了解林熠的情况,林熠终于确定,此时自己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并且身上受了很重的伤。

他感官被封闭,从未感受到如此虚弱过,并且心中注满了绝望,心灰意冷。

这心情并不属于他,而是梦境中的自己原本感受。

林熠开口问问题,问的话也并非他心里所想,他听不见声音,不知这样说话会不会声调怪异:“如今我但求一死,阁下可否成全?”

话一出口,林熠加倍清晰地融合进这个自己,脑海中电光火石间充满了陌生又无违和的思绪。

他似乎已经病了数日,被这样每时每刻、遍布全身的疼痛感折磨着,心里又并无甚么活着的牵挂,终于到了一心求死,以得解脱的地步。

身边那人不假思索,随即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不可,你得活着。”

一笔一划十分果决,断了他求死的念头。

林熠只觉得痛苦无望,但已经没有力气,他从翻卷而过的无数思绪片段中捕捉到一块,从而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受了重伤,被身边这人带回府中医治。从昏迷中醒来,便发现自己耳目俱损,且一直陷在伤痛折磨中。

原本该感谢对方救命之恩,但病痛之苦已经超出人所能承受,何况日夜分秒不停。

对方偏偏不让他求死,还把他养在府中,林熠简直无暇感激,只觉得难捱。

与此同时,一股情绪随着病伤而蔓延入心神,灰暗得诡异,牵引着他,竟使此刻的林熠有些恨身边这个人。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非要我在这疼痛中活下去?

林熠渐渐被这股邪气的力量卷入恨怨的漩涡,再次被吞噬进黑暗。

林熠总算真正醒来,倏然睁开眼,眼中一片猩红,神情染上了幻觉中残留的暴戾怨恨,一下子攥紧萧桓手臂坐起来。

“为何不让我解脱!”

萧桓心里刀割一般,大致知道他方才昏迷时想起了什么,把他拥进怀里:“只是幻觉,姿曜。”

林熠愣愣看着萧桓的面具半晌,才终于抓着他衣袖渐渐放松下来,心中那股邪门的情绪缓和许多。

他实在不愿回想方才的经历,那些痛苦过于真实,就像他曾经一一感受过。

林熠感觉到脉中内力有所不同,猜到是萧桓刚才情急之下给他注入内力。

他起身,发觉自己短短时间出了几身冷汗,腿都有些软。

萧桓给他喂下一粒丹药,重新探林熠的脉,眉深深拧起。

“有人给我下药?”林熠咬碎丹药咽下去,有气无力倚着廊柱,眉眼略倦怠,残余的暴怒戾气犹有迹可循。

萧桓道:“可记得你方才说了句什么?”

林熠想了想,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一句话似乎是扬言要杀了曼莎。

“什么药有这本事?我发誓,我可没有要伤害那公主的意思。”林熠道。

萧桓哭笑不得,把他拽进怀里:“是一种草茎汁液,混在酒里影响人心神,你心情暴躁些也算正常,缓一缓就好了。”

林熠心头火起:“我的酒被动了手脚?”

他努力压制下怒火,告诉自己都是中毒所致,不是真生气。

曼莎画像的事引起他心中不悦,简直是最好的药引,触发毒性,使他性情一下子粗暴易怒起来,还陷进那段生不如死的回忆。

“是萧放做的。”林熠思索良久,淡淡道,“只可能是他。”

萧桓见他成了这样还要保持清醒分析元凶,且一盯一个准,轻笑拍拍他后背,任林熠有些乏力地靠在怀里:“先不管他们,你得回去休息,待会儿出宫,让玉衡君来一趟。”

林熠看着萧桓不说话,萧桓问:“怎么?”

“西夜国使臣冲着你来的。”林熠本想问问方才梦境的事情,但仍是一想起就觉得疼,便拐了个话题。

“已应付过去了,别多想。”萧桓他额头亲了亲,“这些都是小事,你秋后算账也可,眼下别想不愉快的,毒散了再说。”

萧桓把林熠直接送回去休息,才折返一趟给永光帝亲自禀报一句。

萧桓一走,顾啸杭便来了,见林熠没什么大恙,松了口气。

两人闲聊一会儿,顾啸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和大将军……关系很好?”

林熠想了想,点头道:“关系不错。”

顾啸杭方才见林熠久未回席间,便出来试运气找他。

还真试着了,可远远看去,林熠脸色比寻常还苍白,靠在萧桓怀里,两人说了些什么,林熠微微抬头,笑得舒展清隽,萧桓竟带着点宠爱的样子,最后还亲自把林熠抱着送回去。

“你……”顾啸杭有些想问,但还是没开口,觉得不大可能

第86章:青鬼

林熠中途离席未归,萧放给他酒里做的手脚并不致命,那混着的毒若服多了可以致人神志失常,萧放的目的只是让林熠心绪失控,若他在几国使团面前失态,便坐实了所谓张狂无度的评价,某些人更可借题发挥。

巧在林熠离席及时,失控是失控了,也只有萧桓看见,还顺带着想起了些从前的事情。

这几日借着休息的名义,躲了清闲,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天所想起的场景,一晚晚回放,没有更多片段,只是重复,睡起来只觉得更疲惫。

一开始那些回忆痛苦得让他没法多想,随着毒散,异常的负面情绪褪去,他终于能正视那些片段。

思索多时,心里有了底,林熠没跟萧桓说,他觉得,痛苦中陪在他身边的人或许就是萧桓。

若他真的曾在萧桓面前开口求死,这样不愉快的过去,便不该同萧桓提起。

“缙之,西夜国的人是不是想把曼莎嫁给你?”林熠干脆不想那些事了,反倒一下子想起险些被自己抛之脑后的西夜国公主。

他披着件松松散散的暗红绸袍子,往萧桓面前的书案上一靠,抱着手臂似笑非笑。

萧桓见他有精神了,也放心些,拉着林熠袍带,把人拽到怀里:“兴许是,我没让他们开口。”

“这么绝情?”林熠对这回答甚是满意,整日睡得时辰长,身上犯软,便窝在萧桓怀里,懒懒道,“我喜欢。”

萧桓听了便笑,这几天林熠因着晚上总梦见从前病重的事情,怕夜里说梦话,一贯想方设法往萧桓榻上赖的人,天天老老实实在自己房中睡,于是白天就总爱黏在他身边。

“西域诸国局势复杂,西夜也不能置身事外,想要与燕国走得近些,有所倚仗罢了。”

“各处都乱得很。”林熠叹了口气,“到上月底,各地军权已收得七七八八,有封爵的都没了兵,老老实实上缴各道州府。烈钧侯府如今更显眼。”

林熠今日终于不打算闷在宫中,萧桓一走,他换了衣服便离宫,去找玉衡君。

“小侯爷这是睡不好?”玉衡君在金陵显然过得很滋润,满面红光,见了林熠上下打量,“眼窝都深了。”

林熠苦笑,把提来的点心和酒往院内石桌一放:“是有点,玉衡君今日约我见面,想必是雪中送炭来的。”

玉衡君取来一只小巧盒子,笑得有些得意:“紫宸境的好东西,侯爷正用得上。”

“镜子?”林熠接过那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一只古朴简洁的六角铜镜,不像什么寻常女子梳妆用的小玩意儿,倒像法器。

“放在枕下,可安眠宁神,度化心结。”玉衡君揣着袖子,瞥了眼挂在一旁的拂尘,这些天天气潮湿,拂尘都快发霉了,吸了水汽还沉,他走到哪里就随手挂在旁边,省得拎着胳膊酸。

林熠知道玉衡君是世外修者,否则也不会有本事帮萧桓找到自己,这镜子多半是紫宸境灵器。

“多谢玉衡君,看来能睡个好觉了。”林熠笑笑,又好奇问道,“安眠宁神好说,可度化心结是怎么个度化法?毕竟有些事想起来总归是不快活的。”

“既然想起来会困扰,那么跳脱出去就会好得多。”玉衡君道,又叮嘱他,“此镜灵性足,兴许能帮侯爷看见些未曾见过的事情。”

“玉衡君怎知我最近睡不好?”林熠奇异道。

“因为……快到时候了。”玉衡君笑眯眯道,“侯爷好事将近。”

林熠有些哭笑不得:“借玉衡君吉言。”

四海八方来的使队、商队如无数涓流汇入金陵城,麟波盛会终于正式拉开帷幕,宫中宴请万国来使,一时间,金陵豪杰会聚,鼎沸喧天。

这么相较之下,素日里繁华的金陵皇都,竟然还显得宁静许多。

麟波盛会最瞩目的一件事便是明光台比武,各方青年俊杰齐聚一堂,陛下亦会亲临,年年封赏无数。

林熠低调销声匿迹这几日,一回来便恰是明光台比武这天。

百官随永光帝圣驾来到城南,明光台是开朝年间所建,原本是点将台,本朝曾有过一次大乱,乱军恰在此被王军一举击溃,因而是个颇为传奇的地方。

林熠一身暗红武服,锦绣虎啸团纹,墨发以玄铁冠高束起,骑着一匹高头神骏,伴驾而至,沿途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到明光台,典仪过后,永光帝与众臣落座,选手一一登场,虽说近年已没什么顶尖高手来,比武仍旧煞是精彩,枪刀剑戟,中原外域的功夫都可一睹,永光帝看得高兴,频频赏赐下去。

陆续而至的各国使队中,忽然有一抹倩影吸引了众人目光。

那是个纤丽女子,一身西域修身束袖礼服,有些像猎装,又有些像武服,五官深邃美好,秀发高束起,英姿飒爽。

林熠仔细看了看,认出那双眼睛来:“是曼莎公主。”

那天没仔细瞧,如今看去,曼莎应当是会功夫的。比之前些日子的繁复礼服,今日打扮更衬得她独特。

乌兰迦忽然从众人缝隙间钻到林熠身边,缩在他旁边座上有点紧张。

林熠被他吓一跳,笑道:“小卷毛怎么了?”

乌兰迦有点为难,低声跟他说:“就是她……怎么是个女的?”

林熠顺着他目光看去,不是曼莎是谁?他想了想,明白了乌兰迦的意思。

曼莎应当也是与使队分道来金陵的,路上以为乌兰迦跟踪自己,那天便把乌兰迦堵在巷子里要收拾他。

“别担心,这下她该知道你身份了,便不会再怀疑你。况且她那天也是只确认一下,不是真的要杀你。”林熠安慰道。

乌兰迦还是心有余悸,曼莎看着漂亮,手里匕首甩得生风,拧他胳膊也狠辣:“她万一……”

林熠看着他跟瓷娃娃一样的脸蛋,只好道:“小家伙,你哪里像是能害人的奸细了?她怎么会怀疑你。”

乌兰迦这才放下心,不好赖在林熠身边,又乖乖回到月氏国使队那里。

林熠心想,曼莎此行约莫不是自愿的,警惕心那么强,大概也有许多不得已。

不一会儿,南疆使队一到,人群一阵骚动,众人纷纷惊愕,交头接耳。

林熠蹙眉望去,南疆使队刚到金陵,直接带着贺礼来面圣,队伍中有几架车马,上面放着六只大铁笼,笼中赫然是六只巨兽。

那巨兽生得身形庞大,浑身肌肉虬结,形似虎又似豹,却没有毛,一身皮肤看起来和盔甲一般坚硬。

巨兽面目凶狞,不时发出低吼,双目金色,瞳孔窄竖,皮肤呈墨蓝色,利爪如同巨大铁钩。

谁也没见过这等稀奇巨兽,沿途的人十分好奇,胆子大的还会凑到车笼旁近看一看。

南疆使队到永光帝跟前见礼,道:“这六只青鬼兽献与陛下。”

自从萧桓生母锦妃死后,南疆与燕国的关系便始终隔着一层,今日使队显然诚意满满,永光帝看得也新奇,便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林熠心想,不知萧桓见了南疆使队,该是怎么想的。

洛贵妃中途不大舒服,永光帝来看明光台比武也是走个过场,时间差不多,便干脆与洛贵妃起驾回宫,留众人自便。

台上一名北疆勇士已经连胜数局,一时间风头无两,旁边有臣子道:“烈钧侯功夫可是声名在外,何不上台一试?”

“看别人打其实更有意思些。”他搪塞答道。

林熠才没兴趣,他松松倚在座上,两条长腿半伸展开,坐姿闲适而有些霸气,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人山人海,没见到萧桓,便更觉得百无聊赖。

却有人偏要借题发挥:“侯爷竟是这么淡泊的性情?”

“平时可是出风头出惯了,今日低调得蹊跷。”隋成玉在旁阴阳怪气道,“昭武军可是如今北疆、乃至整个北方一枝独秀,侯爷将来大权在握,这点小比试自然不放在眼里。”

他一来金陵就开始跟林熠作对,前几日林熠闭门不出休养着,今日总算又见面,隋成玉简直要抓紧时机让林熠不痛快。

“隋世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顺便请问,什么叫做出风头?”林熠并不理会他一堆废话,一本正经问他,“是风骚的意思么?”

隋成玉不悦道:“侯爷说话还是注意些好,用词莫要那么……”

林熠只笑道:“莫要那么风骚?”

隋成玉被他不当回事儿地堵回来,脸色更不好看,林熠没再理他。

台上两名世家子弟刀剑相抗,金铁声铮鸣。

那六只青鬼兽的笼子就停在不远处,巨兽似乎被这金属厉鸣声刺激到了,忽然开始烦躁地撞笼子。

人们看了只觉得好笑,仿佛看马戏一般,还有人故意吹尖锐的口哨去逗那巨兽。

铁笼的确结实,可那六只青鬼兽动作愈加粗暴,重逾几百斤的庞大身体,且浑身都是肌肉,那铁笼眼看着到了极限,开始变形,发出不详声响。

人群喧嚷,那声响被淹没,铁笼旁的守卫有些紧张,但都觉得这笼子焊得结实,只是挪开几步。

林熠眉头拧紧,起身握住冶光剑病,看着反应迟钝的禁卫军,心里骂了一句。

他一踏椅子凌空跃起,直接掠向两只眼看要不支的巨兽笼子,冲禁卫军一声令下:“疏散所有人!”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禁卫军突然意识到严重性,惊醒一般,号令传出,开始控制在场人群离开。

就在林熠刚到附近的那一刻,巨大铁笼发出一声吱呀怪响,到了最终的临界点,被青鬼兽撞得明显变形。

南疆使队的人也慌了神,想要过来试图控制青鬼兽,林熠一看便知这种躁怒状况下的巨兽已经无法控制,旋即抛出几枚暗器钉在使臣脚尖前拦下他们,让他们离开。

林熠跃上明光台,剑尖一挑,取下武器架上的长铁链,转身借力冲到笼旁,可已经来不及,笼子一旦变形就脆弱得撑不出,倏然被巨兽撞开。

他甩出铁链迅速勾住一只青鬼兽颈部,越过笼顶,把冶光剑横插在另一只笼上暂时扣住笼门,手中铁链绕了几圈,足下发力,把那只青鬼兽死死牵制住。

其余四只铁笼也好不到哪去,眼看只能支撑片刻,这巨兽皮肤比铁还硬,刀剑穿不透,在场不少参与比武的武者,但近年来明光台比武多为世家子弟出风头的场合,真正高手早已不来此,其余人功夫与林熠差的甚远,花拳绣腿居多,根本帮不上忙,甚至许多人一出事就趁脚程快先溜了。

竟是一道纤丽身影出来要帮林熠,林熠看见曼莎,知她有功夫傍身,立即喊道:“别过来,带他们离开!”

曼莎立即会意,转身帮着禁卫军疏散人群。

林熠拖住那只已冲开笼子的青鬼兽,手中来不及取刀剑,巨兽力量庞大,稍动就会被它拽开,只得暂时僵持着维持平衡,人群中掠来一道修长身影。

林熠看见萧桓,心里一下子踏实,萧桓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铁链一端,迅速拴在笼上,瞥了眼其他几只青鬼兽。

一阵飒沓沉重的马蹄声传来,鬼军亲卫随至,身着玄色武服,动作利落果决,萧桓一打手势,随之立即行动。

萧桓到林熠身边,低头耳语道:“这是南疆巫兽,莫要靠它们太近。”

一片混乱中,林熠趁隙微一抬头,在他唇角迅速亲了一下:“知道了。”

第87章:破笼

明光台附近因麟波盛会比武,聚集了大量人群,不乏权贵家眷仆从,更多的是平民百姓来一睹盛况,此时要疏散起来很是难办。

繁复体面的车马座驾此时成了路障,禁卫军和鬼军亲卫一同上阵,勉勉强强才能保证人们不堆叠踩踏起来,哭闹尖叫声嚷作一团,鸡飞狗跳。

巨大铁笼别六只青鬼兽疯狂撞得哐当直响,兽吼声人的尖叫声混在明光台四面八方,震耳欲聋。

萧桓命令鬼军亲卫就地取来锁链暂时加固笼子,尽量争取时间。这些是南疆送来的贺礼,不可轻易杀之。

萧桓面具下的眉头蹙起,青鬼兽不是一般生灵,能留住还是要尽量留住,真不知南疆这次打的什么主意,这笼子竟连里面的东西都关不牢。

自从锦妃一死,萧桓也与南疆没有了任何联络交集,南疆对这位昔日第一皇族美人所生的儿子讳莫如深,锦妃是永光帝跟前的禁忌,南疆不会轻易同永光帝提,萧桓也不会因为锦妃而对母族有什么牵挂。

就在此时,更大的变故发生,一只青鬼兽陡然发狂,加倍用力冲撞牢笼,瞬间将围了三圈的铁链连带笼子一并撞断,巨爪一拍之下,直接把变形的笼门抓得弯折。

那青鬼兽一脱笼便怒吼着冲向人群,好巧不巧,直冲着朝臣贵族这边而来!

浑身肌肉和刀枪不入的皮肤使得沿途禁卫军拦它不住,眼看就要扑到还未离开的人堆中,被翻倒的桌椅和围栏给卡了一下。

林熠旋即赶至,见那青鬼兽后脚被卡住,不住挣动,跟前不远处的数人被堵住路,吓得一个比一个脸色惨白,团缩挤在一起,无路可退。

林熠借力跃入那处角落,把里面的人往外带,冤家路窄,他发现其中恰有阙阳公主和隋成玉。

巨兽就在几步之遥,林熠倒是很想把这两人踹到青鬼兽嘴里去,但众目睽睽之下,把皇帝的亲女儿和贵族世子喂野兽,到底不大合适。

阙阳早就吓得尖叫不止,见林熠便大喊:“快带本宫离开这鬼地方!杀了那畜生!”

林熠被她的尖叫声刺了耳朵,倒吸一口气,连忙拽着阙阳把她甩到远些的禁卫军旁,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而后看了一眼被吓到僵直发抖的隋成玉:“方才不是伶牙俐齿的么,这是怎么了?”

隋成玉靠在墙角,青鬼兽就在三步外,他魂儿都快飞了,哪还有力气跟林熠作对,林熠这回更没手下留情,一把拎起他往旁丢出去,隋成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被侍从扶起来,颤颤巍巍逃命去了。

阙阳总算死里逃生,刚站稳被宫人拥上来扶着,随即狼狈地回头怒骂道:“大胆!竟这么粗鲁地对本宫……”

旁边的西夜国公主曼莎,一身利落修身衣物,便如劲装一般,她身手不俗,已经来回疏散不少人,此时对阙阳冷冷道:“别在这儿挡路,再耍你的公主脾气,待会儿就留下喂那巨兽吧。”

阙阳被她堵了回去,瞪着曼莎说不出话,宫人连忙扶着劝她离开,阙阳却怒而要冲上去教训曼莎。

人潮中焦急回头找林熠身影的顾啸杭看见这场景,立即费力地挤出来拦在中间:“公主殿下,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阙阳见了他才收敛起来,换上一副委屈表情,乖乖随顾啸杭往远处撤:“方才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

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贫穷富贵都踏上同样的路,富人想命仆从开路也开不出去。

顾啸杭没说什么,只是依旧回头张望,瞥见正与那只青鬼兽对峙的林熠,一身红衣在废墟般的狼藉之中极为惹眼,不由心下一紧,想冲回去找林熠。

曼莎见此,一把拽住他:“万不能回去,他们应付得来。”

顾啸杭心急如焚,担忧得频频回头看,阙阳甩开侍女,眼巴巴从透不过气的人堆里挪到顾啸杭身边,拽住顾啸杭袖子:“别看了,咱们快走吧,这儿人太多……哎你是谁啊?活腻了么!挤着本宫了!”

曼莎见她这情形下还脾气不减,不由服气了,好笑地讽道:“有权有势可真了不起,不分场合地闹腾。”

她也是公主,可从未见过阙阳这么跋扈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和阙阳是同一类人。

阙阳本就看不惯这个西域公主,生得一副惹眼相貌,跑到金陵来频频引人注目,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她冷脸道:“有权有势就是了不起,我想要的统统都能得到!你有什么意见?”

顾啸杭被夹在中间有点头疼,只得安抚阙阳:“都是误会,别吵了。”

阙阳攥着他袖口紧紧跟在他身边,抬眼灼灼看着顾啸杭:“我是说真的,别说我,就算我身边的人,有什么想要的,我都能让他们得到!”

顾啸杭闻言,眉头蹙了蹙。

“……既然这么灵验,你应当坐在庙里被人供着。”曼莎算是了解这位燕国公主了,对她无话可讲,把目光转开再不搭腔。

林熠拾起一条车马旁断开的铁链,与那只青鬼兽对峙,心里默数着,数到最后一声,巨兽挣碎了卡住后脚的围栏,猛地朝林熠冲来。

他也顾不上萧桓的叮嘱,足尖隐隐发力,整个人如一道箭般轻盈掠出,直直与那青鬼兽迎面冲去。

与巨兽擦身的瞬间,手中铁链绕在青鬼兽大张的血盆巨口,旋身踏在巨兽背脊上收紧锁链,如同驭化烈马一般。

他红衣飘摇摆动,却始终稳稳立在它背脊,力逾千钧,又如一根极轻的羽毛。

鬼军亲卫人手有限,大半被派去疏散人群,城中禁卫没头苍蝇般焦头烂额的。萧桓指挥着,四处情形才总算渐渐有序起来。

眼看又要有一只青鬼兽冲出牢笼,两道身影从楼阁上借道而至,正是聂焉骊和邵崇犹。

“远远听见说这边出事了,还真是……啧。”聂焉骊连忙把饮春剑往笼门锁扣处一横,堵住笼门,看着四处人仰马翻的情景咋舌。

林熠把锁链在青鬼兽颈上绕了数圈,运足内力拽着那巨兽回笼子,朝二人灿烂一笑:“你们来的够及时。”

众人将场面控制住,青鬼兽不知何时都平静了许多,甚至乖乖伏在笼中,不再挣动。

附近的人潮渐渐疏散些,调遣的几只加倍结实的铁笼才运进来,萧桓着人把青鬼兽尽数转移到新笼子中,这才算收了场。

林熠和聂焉骊拾起被自己当作笼门栓的冶光剑和饮春剑拾起来,第一反应都是迎着光看看有没有被折弯,彼此一对视,不由都觉得好笑。

林熠收了剑,拍拍衣袍,朝萧桓走去:“这些……你手怎么了?”

他只上下一打量萧桓,就发现萧桓一手上匆匆绑了布条,像是伤了,就算是青鬼兽也不至于能伤到萧桓,林熠快步过去拉起她的手查看。

“小伤口,不必担心。”萧桓道,随后命鬼军亲卫随皇城禁军一道,把青鬼兽万全地送回去。

林熠也不敢直接把临时包扎伤口的布条扯开,但轻轻碰到,发现布条都被血浸湿,伤口显然极深。

“得尽快回宫。”萧桓拍拍林熠,又看向聂焉骊和邵崇犹。

“你们帮了大忙,今天宫中肯定得问起来。”林熠对他俩道,“择日不如撞日。”

邵崇犹垂着眼睛,没什么情绪,只道:“那也好。”

“宫里肯定已经乱成一团。”

林熠环视四周,只见人群散得无影无踪,静得出奇,旌旗折倒,门栏摧断,满地狼藉,还有不少人慌忙离开时落下的鞋子簪钗。

“这要不是使队才送来的,早就被万箭齐发当场杀死了。”林熠敲了敲新笼子的铁栏,对里面趴着的青鬼兽道,“你们命大,惹不起。”

萧桓听了笑,让人拿黑布盖住笼子,免得巨兽受了刺激再闹事。

林熠又瞥了眼原先扭曲变形的旧笼子,忽然看见栏上一处血迹,他又看了其他两只笼子,也都有这么一处。

那血迹很新鲜,且浓重,不像溅上的,反而像有意沾上去的。

他看了眼萧桓草草包扎的手掌,心里大概比划了下高度。

“你的手是自己割的?”林熠半路轻勒马缰拦下萧桓,示意其他人先行,绕路到一条安静巷内,问萧桓。

萧桓点点头,林熠已经翻身下马,走到萧桓的坐骑旁,掏出刚才顺手问禁卫军要的伤药和纱布,牵过萧桓的手。

那伤口是被利刃划破的,萧桓坐在马背上,低头看林熠站在旁边,垂眸仔细又利落地给他重新清理伤口包扎。

“青鬼兽认你?”林熠半晌问了这么一句。

那是南疆巫兽,而萧桓的母妃从前是南疆皇族,也是巫族圣女,青鬼兽或许会识得这支血脉。

“倒不是,若它们认我,也不用那么费力收拾了。”萧桓道,“我身体里流着一半锦妃的血,它们闻见了可能会听话些。”

林熠点点头,果然是萧桓放血,那几只青鬼兽才在笼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把绷带尾端系好,动作很轻柔,微低下头在萧桓手指上亲了亲,抬头看萧桓,弯眼笑道:“怪心疼的。”

萧桓被他这神情看着,心里一圈涟漪扩散开,手中马鞭轻垂下去,抖了抖腕,鞭尾在林熠腰上一缠,把正要转身的林熠拽回来,在马背上俯身吻了吻林熠脸颊:“那就值了。”

匆匆赶回宫,奉天殿内果然是混乱无比,禁卫营、巡卫营、满朝文武、各国使队,纷纷挤在殿内,有的在路上扭了脚站得晃晃悠悠,有的争论着什么,南疆使者跟永光帝解释,中间插了好几次城中紧急奏报。

“都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么?一个一个说!”

永光帝脑袋都被吵嚷得发胀了,忍无可忍,“寡人走了没到一刻钟,后脚就出这么档子事,倒是吵出个结果来!”

林熠在殿门口一顿,干脆拉住萧桓,假装在说事儿,等殿内闹得差不多再进去。

遇见犷骁卫统领卢也过来了,才互一问候,往殿内去,卢俅轻声道:“幸亏陛下没在场,否则可麻烦了。”

该赏赏,该罚罚,殿内终于安静许多,永光帝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入殿的林熠和萧桓身上,掐了掐眉心,道:“多亏你们在,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林熠垂眸一礼,心想,那倒未必,今日恐怕不好收场。

第88章:狼藉

方才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皇城巡卫营、禁卫营皆已领罚下去。南疆使团自然不会是故意纵凶兽出笼,一再告罪,这几天正是诸国与燕国邦交热络的时候,永光帝也没追究什么,场面上说几句话,让使团先行下去休整便罢了。

卢俅说的没错,若方才永光帝没有提前离席,那几只凶兽直冲圣驾而去,谁也没法和稀泥圆过去了。

从前锦妃跟永光帝闹得生死不见,最后死得惨烈,导致母国南疆和燕国近年关系才恢复,天长日久筑起的大厦,不能随随便便让它又塌回去。

南疆使团告退,殿内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永光帝瞥一遍底下哀鸿遍野、七扭八歪逃命回来的众臣,无奈摇摇头:“苏卿这是脚扭了?快回去歇着吧。赵卿,你这脸色……别是心疾犯了,赶紧的,伤的病的都下去,太医院挨个派人去府上瞧,别耗在这儿了……”

有气无力数声“谢陛下关心”之后,数名臣子被搀着扶着撤下去,殿内又空了些,总算不那么像菜市场了。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平安抵达云都寺。”一名侍卫进殿禀报道。

永光帝点点头,林熠侧头问旁边一人:“洛贵妃头痛又犯了?”

旁边同僚答道:“正是,从明光台离开,就又直接往云都寺去了。”

洛贵妃一贯有头痛的老病根,每每发作,便习惯去云都寺住些日子休养,正好也能与长年礼佛修行的太后作伴。

林熠稍稍松了口气,看看不远处的萧放。

“那几头异兽如何了?”永光帝想起今日事情的始作俑者,便问最后回宫的林熠和萧桓。

“已换了笼子关起来,命人运到城外巡卫营武场暂时安置。”萧桓上前一步答道。

殿内一阵交头接耳,谈起那几只青鬼兽,纷纷心有余悸。

“这样危险的东西,又惹了大事,不宜再放到珍奇园养着。”有人道。

又有人道:“到底是南疆使队的礼物,处置不能太随意。”

萧桓不急不缓提议道:“陛下,青鬼兽不好驯化,也也不好养,着实不宜留在金陵,不如运到江州,江陵的气候想必也更适合。”

萧桓一贯在朝中不怎么露面,偶尔朝会上出现,也几乎没什么说的,像这样主动出面揽事情还是头一遭,众人都有些意外,林熠也不例外,不知萧桓养着这几只大家伙要做什么。

江州有鬼军大营,看牢几只青鬼兽根本不是难题,这烫手山芋有人主动接,永光帝没什么不满意的,同意了:“也好,你看着办罢,南疆特意派了驯养匠人,届时一并过去。”

“那几只异兽到头来竟毫发无损?”一名臣子好巧不巧站出来质疑道,“即便力大无穷,也不过是几头畜生,若在下没记错的话,侯爷和大将军不光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江湖上亦是数一数二的剑道名家……”

这无异于质疑林熠和萧桓不愿出手,故意留那几只青鬼兽性命。

这位大臣素日里便是跟林熠不大对付的那一拨,那拨人里多半又都是景阳王萧放一党,林熠心知他这是借题发挥,大约是想安他们一个别有居心的名头。

萧桓淡淡道:“会武就等于嗜杀么?”

他轻轻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心底不由自主抖了抖,略发寒。

太子素来维护林熠,闻言语重心长地道:“多亏侯爷和大将军出手控制住场面,否则殿内没几个还能站着的,既然无需杀那异兽就能办到,又何须多此一举?”

“太子殿下说得是。”

就算萧桓不说,林熠自然也不会提巫兽这一茬,他语气礼貌,又若有似无显露一丝不耐烦:“大人说得在理,可那毕竟是他国使队千里迢迢运到金陵的贺礼,倘若前脚送到金陵城,后脚就被本侯弄咽气了,岂不是很不妥当?”

又半开玩笑道:“李大人也莫急,听说您有泡药酒的爱好,若那青鬼兽水土不服自己蹬腿儿了,本侯第一个出面,跟大将军讨一副兽脑兽骨,专给您泡药酒。”

众人听了都笑,打趣道:“李大人这是惦记泡酒,巴望着多一味材料,结果那凶兽好端端活着,这才失望了。”

李大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好僵硬地笑道:“侯爷说笑了,这等大事怎是儿戏。”

“方才听人说,当时还有两名高手在场,制服那几只凶兽也出了不少力,可知是何人?寡人也好封赏下去。”永光帝问道。

“说到此事,臣先告个罪。”林熠见他提起邵崇犹和聂焉骊,上前一拱手道,“那其中一人,名叫邵崇犹。”

殿内众人多数还没反应过来,未想起邵崇犹是谁,只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前不久才听过。

唯独萧放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脑海中一片轰鸣,缓缓回头看向林熠。林熠目不斜视,假装不曾感受到他强压震惊的眼神。

永光帝也一时没想起来,思索片刻,倏然蹙眉:“邵崇犹?云都寺内刺杀住持的那个?”

这句话音一落,殿内瞬间一阵低声惊呼,嗡嗡的互相低语。云都寺内,邵崇犹被当作刺客抓起来,林熠出面保下他一命,此事一直没什么消息,中间又隔着柔然十三部来犯,一场仗打下来,少有人还记着此事。

而萧放被林熠制造的假消息蒙蔽,以为邵崇犹已经死了,于是此事再没起什么波澜。

今日,刺客重犯突然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又是哪一出?

金陵城一座小楼内,刺绣屏风内外香风阵阵,四周丝竹声和歌女吟唱时时传进来。

聂焉骊斜倚在美人靠上,饮春剑随手搁在一旁,斟了杯酒递予邵崇犹:“原本你比我自由,今日之后,却未必了。”

邵崇犹接过酒盏,与他轻碰,仰头饮尽,英朗冷峻的侧脸和下颌弧度,在蒙蒙的光线中镀了一道淡淡轮廓。

“世人皆有牵挂。”邵崇犹道,他声线和面庞弧度一般的凌利,“我的少一些而已。”

聂焉骊微微闭上眼,仰头靠在软榻上,手指顺着歌声轻打节拍,片刻后睫毛抖了抖,睁开眼。

他饶有兴味地懒懒起来,竟身段一收,摆了个半回身的戏段起势,微微抬眸。

目蕴春华,昳丽面容上带着三分媚意,兀自风流。

那双端丽眸子对上邵崇犹的视线,略带笑意,嗓子一提,带了戏腔,却婉转动人:“今儿便给哥哥唱半段,留一半,等来日再聚时补上。”

邵崇犹望着那双含波目,淡淡一笑,便见素日里一醉就柔韧无骨的人,在朦胧盛光中缓步抬臂,咿呀唱词仿佛已模糊,心头却是斟了一壶酒,醇厚芬芳,逸散开来。

奉天殿内。

有臣子疑惑道:“此人不是应当在大牢关押着么?”

“前阵子还听闻此人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云都寺住持的案子,原本是侯爷应下了要负责,怎么如今那名要犯生死不明,还被放出了死牢?”

……

永光帝亦是疑窦丛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烈钧侯,这可不是玩笑,你说的当真?”

林熠恭谨一礼:“臣不敢蒙骗陛下,今日帮忙的人里,确实有邵崇犹——酆都将军也在场,大可佐证。”

萧放广袖下的手攥紧,给旁边御史台的一名大臣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即上前道:“侯爷这是何意?这事可是侯爷当场说要负责的,可主犯刺客迟迟没被处死,如今还招摇过市,侯爷这是当律法为儿戏么?”

“岂止于此,本该在牢里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被放出来,侯爷行事未免太过张狂,简直目无法纪!”

林熠想等他们指责得差不多了再开口,谁料对方此起彼伏没完没了,永光帝脸色也不好看,一人道:“侯爷便解释解释,明明该被处死的人,怎么就活到今日还出了大牢?死牢可不是随意进出的地方!”

林熠道:“大人问的在理,但在下也有苦衷,人的命就一条,说杀也容易,可在下怎敢杀他。”

“怎么?那邵崇犹还是什么杀不得的人了?”对方冷嗤一声。

萧放终于按捺不住,沉着脸道:“陛下,邵崇犹此人罪孽深重,十恶不赦,既为刺客,人证物证聚在,当时就应处死,今日不可再次放过!”

林熠不看其他人,径自上前,在御阶下深深一揖:“陛下恕罪,臣林熠,万不敢委屈我燕国皇室血脉,更不敢轻易论断,事关国祚,日夜心中忐忑,宿寐不安,直至一切调查清楚,方敢禀于陛下。”

林熠倒是挺气定神闲的,并不像宿寐不安的样子,可“皇室血脉”四字一出口,殿内瞬间寂静,呼吸声都可闻,而后轰然炸开了锅。

萧放难以置信,林熠竟真的就这么说出了口,他极度克制下才只朝前迈了半步,拧着眉头沉怒开口:“侯爷在说什么胡话!”

永光帝几乎怀疑今日耳朵出了问题,怎么频频觉得自己听错了,可看底下众人反应,又绝不是听错了。

“烈钧侯,你说什么?”

林熠站在大殿中央,玉阶之下,背脊挺拔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臣斗胆禀奏——邵崇犹出身灜安邵氏,本为我大燕皇室血脉,后被奸人施计调换身份,偷梁换柱、暗渡陈仓,致使凤子龙孙流落在外,大错铸成多年,如今该当拨乱世、反诸正,还请陛下明断!”

百官被他一席话震得瞪大了眼,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又是片刻寂静,紧接着奉天殿的屋顶都要被掀开了——

“荒谬!”

“偷梁换柱?偷的是谁,换的又是谁!”

“侯爷,你这是疯了么!”

“都闭嘴!”

永光帝靠在御座上,五指攥着扶手发白,深深呼吸几下,一掌砸在御案上,砚台被震得溅出几滴墨来:“林熠,给寡人把话说清楚!”

满殿风雨欲来,怒火、质疑、蠢蠢欲动的欲加之罪,众人千回百转的心思度测,诡谲波涛几乎显得林熠瘦削背影十分单薄,立于雕梁画栋的高大殿中央,如一株孤松在暴风雨中。

原本林熠不打算让萧桓掺进这事,来之前还说过,让他置身事外即可。但萧桓见永光帝暴怒,不由微微蹙眉。

萧桓上前站在林熠身旁,高大身影无形间挡住诸多投向林熠的不善目光。

他淡然开口道:“原本也与侯爷无关,不如即刻唤人入宫对质。”

第89章:血缘

“陛下,臣请传邵崇犹入宫,另有一名老妇,乃此事证人,亦在金陵城中,当一并传召。”林熠一礼道。

天威骇人,沉默凝视许久,御座高高在上,永光帝的表情看不甚清晰,似是半遮蔽在阴影中的主宰者,目光扫过太子、萧放,又经过萧桓身上。

他一摆手:“卢俅,去办。”

永光帝声音有些发沉,像是蕴足怒意,因而平静到了极致,他看向林熠:“说。”

座下诸臣鸦雀无声。

林熠道:“不到一年前,传闻灜安有一户邵姓人家,被邵崇犹屠了满门。邵家男主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去世,邵家夫人便是邵崇犹名义上的娘。这位邵夫人,原本姓徐,出身江南氏族——徽州徐氏旁支一系。”

徽州徐氏,乃江南十大世家之一,族中世代人才入仕,封侯拜相者无数,声望卓然。

旁的不说,如今燕国后宫地位最高的洛贵妃,便出身徐氏。

洛贵妃正是萧放母妃,听及此,殿内众人自然而然想到他,目光不由得看向景阳王萧放。

萧放面无表情,坦然立在原处,冷冷看着林熠背影,丝毫没有慌乱之意,众人又一时摸不透了。

林熠又道:“邵夫人出嫁之前,在娘家徐氏有个要好的同族妹妹,但那妹妹出身徐氏嫡系,容德兼备,因而入宫被选为妃,常伴陛下左右。”

“洛贵妃……”众人一阵哗然,又倏然收声,不敢妄议。

永光帝浑身几乎散发着寒气,喃喃道:“卿榕……”

徐卿榕,正是洛贵妃本名。

宫外,淮水边的繁华三千,丝弦酒肆无数。

邵崇犹离开四下里纸醉金迷的小楼,腰间佩着万仞剑,聂焉骊执杯倚在包厢围栏旁望下去,目送他在烟雨中独自穿过街巷。

他逆着朦胧水雾中的人群,一直到皇宫外,恰遇见奉命出来的犷骁卫使,对方一眼辨出邵崇犹,正是前阵子云都寺束手就缚的江湖杀手,顶尖剑客。

“缴剑,随我们入宫。”

犷骁卫使知他功夫高超,亦知此人从前杀人不眨眼的传闻,硬着头皮围上来。

奉天殿内短暂的一阵低语,林熠无视众人震惊,继续讲起旧事。

“邵夫人远嫁灜安,原本与贵为嫔妃的妹妹再难有什么交集,但巧在,二人几乎同时怀了身孕。当年贵妃娘娘怀着龙嗣时,身心都不大畅快,曾邀邵夫人来金陵,既能时常入宫作伴,也好由金陵城的大夫和名贵药材调养身子,可谓有福同享,姐妹情深。”

“当年邵夫人和贵妃娘娘双双诞下男婴,产后休养好,邵夫人离开金陵回到灜安,机缘巧合,又都有了孩子,姐妹二人渐渐也就没缘由再聚,几乎不再联络。”

永光帝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眉头拧得沟壑深悬,百官纷纷不知作何是好,此时反而不敢去看萧放,皇族旧事的热闹可不是好看的,一个不小心惹得圣怒,便会招致大祸。

景阳王萧放在朝经营多年,萧放一党的臣子得了他的暗示,虽心有蹊跷,仍是纷纷出言斥责林熠,誓要拦住他满口大逆不道的话。

萧放在旁垂手而立,心里如何波涛汹涌,脸上不能显露一分,他不动声色间朝着大殿边角一名不起眼的小内侍做了个手势,小内侍悄无声息溜出了乱成一锅粥的奉天殿。

永光帝惊怒交加,奉天殿里静得如死水一般:“烈钧侯,此事若有误,你该知道自己是什么罪!”

林熠淡淡道:“自是欺君罔上、妖言惑众的死罪。可该死的必不是我,而是二十六年前因一己私心擅动妄念的灜安邵氏。”

林熠有些庆幸洛贵妃今日没有直接回宫 ,而是恰好去了云都寺,否则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洛贵妃。

“贵妃娘娘一片丹心却信错了人,邵夫人心怀邪念,当年二人生产之后,她便借着贵妃娘娘的信任,又趁贵妃娘娘产后体虚没防备,着人将皇子与自己的儿子调换,把龙嗣带回灜安,而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留在金陵——大错铸成,一错便是二十六年。”

满室寂静,一道天光照进大殿,万千尘埃无声漂浮。

永光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冰凉一片,看着林熠,不知是怒还是惊。

从前确实有过这么件事,洛贵妃体弱,孕后反应很大,连带着心绪积郁,曾请命让族中旧时姐妹来作伴。

皇室旧事中不可言也不可料的一桩,就这么被大刀阔斧辟开,狰狞无遮拦地敞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退路余地可言。

永光帝却不能顾及天家颜面了,只是疑惑,难道竟是真的?

萧放终于忍无可忍,踏着缓慢却沉重的步子,几乎咬着牙道:“烈钧侯林熠,你说本王是假的?空口白牙,把一个十恶不赦的下贱死囚偷偷带出天牢,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家血脉,你当皇族天威是什么?是笑话么!”

“秉陛下,人已带到。”两队犷骁卫使分别带邵崇犹和一名老妇人到了奉天殿外。

永光帝无力开口,一个字也不想讲,座旁的卢俅及时比了个手势:“带进来。”

高大殿门外一团光照过来,邵崇犹已除了佩剑,被十余名犷骁卫使几乎前后牢牢围着带了进去,生怕这名不久前的死囚重犯忽然暴起。

邵崇犹步伐不急不缓,他身形高挑健实,面容锋利冷峻,剑眉入鬓,薄削的唇,神情淡漠,深邃的眼睛总是看什么都没有感情,微微扫过殿内众人,却谁都没看。

他江湖上一柄万仞剑几乎没有对手,大殿中央一路走过,淡然无波,一身略发白的布衣武服却穿出了皇子皇服的气势,仿佛座上天子、座下权臣,哪一样都不放在眼里。

单论姿态,他竟与萧桓像极了兄弟,似乎根本看不上所谓凤子龙孙的荣衔,但凡他不愿意,这皇城便留不住他。

永光帝目不转睛打量邵崇犹。

邵崇犹也抬眼看了一瞬永光帝,却只是拂掠一眼。

他走到某一处站定,微微转过头,正与萧放面对面。

萧放死死盯着他,而后回头,对永光帝道:“父皇,这是个死牢重犯,身份不明,怎能真由他上朝堂来祸乱朝纲!”

林熠冷冷道:“殿下——姑且再称您一声殿下,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也是同族兄弟,何必这么急着要他的命呢?”

“林熠,你大胆!私自把死囚带出大牢,为所欲为,又来污蔑本王身份有假,你当这朝堂是你的么!”萧放怒道。

林熠嗤笑,悠悠道:“本侯为何把死囚带出大牢,最该清楚原因的人是谁?若非有人三番五次用尽手段要邵崇犹死在牢里,本侯何至于忧心无奈把他私下带走!”

众人闻言一阵哗然,萧放冷道:“荒唐污蔑,你好大的胆子!”

“都住口!”永光帝厉声喝道,他开不了口质问萧放,到了这一步,血缘和脸面,皇族尊严和真相,孰轻孰重都在一念之间,他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有何证据?”

林熠回头看向后面被带进来的老妇人,道:“邵家被屠,但当年邵家家仆知情者却有一幸存。”

老妇人颤颤巍巍,伏身跪地趴下磕头,老泪纵横,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嘶哑的嗓子道:“草民当年是邵夫人院里做事的,公子他……不是夫人亲生的,草民曾听见夫人与陈婆子商量,说起公子,担心东窗事发。夫人她……还说干脆让公子死掉,便死无对证,任他皇子皇孙也没处找……”

永光帝心中一震:“你说什么!”

老妇人吓得连连磕头,被犷骁卫使硬是搀住,说道:“草民不敢撒谎,夫人待公子……比待府里下人还不如,天天拳打脚踢,当仆役使唤,谁都欺负,这要是亲生的,哪能如此?”

永光帝心中怒火翻涌,这若是真的,那么真正的四皇子从小到大被人掉了包,虐待不止,这是何等的大罪,邵家拉出来鞭尸一百遍也不为过。

林熠上前道:“邵家已被灭门,但当年真正的四皇子在邵家时如何被虐待,如今尚可找到许多知情人,至今都已陆陆续续被带到金陵,大理寺自可再一一审查核实。”

有人问:“邵家虐待儿子又如何?不能凭此就断定邵家做了调换皇嗣的事,当年犯事的人都死了,可谓死无对证,又怎能凭几张嘴定论?”

林熠冷笑道:“问得好,此事也不需别的佐证,证据就出在所谓‘四王爷殿下’自己身上。”

永光帝沉声道:“何意?”

林熠一礼,瞥了眼萧放,字句斩钉截铁:“所谓四殿下,你被调换后成了金枝玉叶,若不知情便罢了,可偏偏早就知情。臣不得不佩服,殿下八岁时就处心积虑派身边心腹去灜安,暗地里顺水推舟‘帮’邵崇犹逃家,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是让他带着一身伤自己死在外面,还是让他再也不能恢复身份?”

萧放脸色煞白,没想到林熠竟暗地里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他对永光帝悲切道:“父皇,烈钧侯祸乱朝纲,陷害挑拨,万不能信他!”

永光帝本以为萧放一直不知情,顶多是被掉包了身份,可听到萧放自小时就知道原本身份,这些年便骗着自己,骗着满朝文武,不由大为光火,悲怒交加。

萧放竟一直明知故犯,顶着假身份经营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若皇位落到他手里,岂不是要骗走萧家的江山!

可毕竟当儿子养到今天,这份父子情分,竟颇为可笑了。

林熠不给萧放任何辩解的机会,冷冷道:“‘四殿下’,你费尽心思找到邵崇犹,又不择手段,甚至以洛贵妃作为要挟,使他不得不听你的吩咐,一度还要潜伏到本侯身边来。你究竟有没有一点点良心?洛贵妃多年养育恩情,竟什么也不算么?”

永光帝猛一拍御案,胸中几乎溢出腥气,瞪着萧放不可置信:“你拿你母妃的性命做要挟?萧放!”

一直以来仿佛置身事外的邵崇犹才抬了抬眼皮,神情掠过一丝动容。

他自生来就没被母亲疼爱过,只有一个假娘对他虐待不尽。

可当萧放拿他真正生母洛贵妃作要挟时,邵崇犹冷冷注视萧放的信使片刻,仍是点头了。

他杀人如麻,剑下无对手,但不代表他没有心。

他见过别人的娘是怎么呵护自己儿女的,他想,自己的娘应当也是个很好的母亲。

虽然今生该是无缘这份温情了,但他为一面未曾见过的洛贵妃让步低头的时候,有一瞬忽然明白了所谓人世亲情、血浓于水是什么意思——隔着命运厚重的千里万里,心里的一根弦,感应般地触动。

萧放口不择言:“是邵崇犹蓄意接近我,处心积虑,声称效力于我,却是另有图谋!”

林熠不屑道:“你未免太看的起自己,他一身武功臻至化境,若非顾及生母洛贵妃,有什么理由朝你低头?你以为又凭借什么,竟能让他听你的话?”

第90章:宫变

萧放压制着心中对邵崇犹的恨意,上前跪在御阶下,抬头望着永光帝:“父皇,怎能听他颠倒黑白,烈钧侯居心叵测,捏造莫须有的谎话,竟对皇族下手,这是大不敬!父皇,难道您真相信一个口出狂言的外人,却不信儿臣身上流的血么?”

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萧放多年来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儿时那次,命手下的人杀死邵崇犹,未料到世事变迁从不由人,再找到邵崇犹踪迹时,他已经是顶尖高手,涅盘的鹰一飞冲天,数次派出去的暗卫败落而归,根本无法除掉他。

杀不了,便要控制住才安心。萧放只得换一条路,便是找到他的弱点。

这弱点就是洛贵妃。

事实上,若他不那么多疑,不去主动找邵崇犹的麻烦,邵崇犹根本对当王爷没有丝毫兴趣,聪明反被聪明误,萧放誓要做得滴水不漏,更想把邵崇犹牢牢捏在手心里,才造成今日被反噬的下场。

在他得知邵崇犹屠了灜安邵氏满门,其中亦包括萧放原本的亲生母亲邵夫人的时候,他意识到,事情开始失控了。

众臣不敢置喙皇族家事,右丞相于立琛却不忌惮,出列直言道:“陛下,此事毕竟提得突然,事发多年,又关国祚,该以证据定夺。”

“那便等等。”

永光帝语气冰冷,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踱步下来,一身淡金黄袍泛着冷色,走到一半,便立在玉阶上,看看萧放、太子,又看看邵崇犹,最后看向萧桓片刻。

他膝下子嗣不多,唯独对萧桓感到亏欠,如今却又要多一桩孽债么?

林熠垂眸而立,殿外忽然有人来报,正是大理寺官员,满头冷汗,急匆匆进殿匍匐一礼:“陛下,侯爷送至大理寺的证人身份文牒也已验过……皆属实,没有问题。景阳王殿下近侍也已带去审问……殿下确有派人联络邵崇犹,以贵妃娘娘为由,命他为自己做事。”

百官沸声议论,太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放,半天不敢置信地:“你、你……”

林熠敛眸沉声道:“景阳王所犯的错远不止于此,昭武军也被盯上很久了。”

左相周扬海震惊之余,疑惑追问道:“此话又怎讲?”

林熠站头看着萧放道:“此人所犯罪行,一为明知真正身份,仍旧冒名顶替,鸠占鹊巢,觊觎王室江山;二为迫害皇族血脉,以贵妃相挟,枉顾人伦亲情;三为私自安插人手至北大营,意图挑拨诋毁昭武军,散播粮草案谣言;四为不顾社稷安危,扣押军需粮草,贻误北疆战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有据可查!”

永光帝看着眼前景阳王,多年来,皇室之中竟养了一头毒蛇。

萧放目眦欲裂,指着林熠,对永光帝厉声控诉:“父皇,此人居心险恶,挑拨造谣,其中必有阴谋!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殿外密布彤云积了万里,倏然间,数道闪电当空照下来,殿内气氛诡异,人影如鬼影。

林熠面无表情看着萧放,苍白脸孔显得极为无情,眸中寒光,像是审问般盯着他。

萧桓一直未离林熠身边,不动声色间,手放在腰间佩剑剑柄上。

永光帝深邃如鹰的眼睛盯着萧放片刻,大势已定,今日之事当众揭开,便绝无转圜余地。

萧放张了张嘴,似要再争辩什么,可永光帝没再看他,望着殿外接连天际的乌云,缓缓开口:“将景阳王押入天牢,即日审问,清查景阳王府,上及王妃,下及奴仆,一个也不许放过。”

卢俅领命,对侍立在大殿两侧的犷骁卫一比手势,犷骁卫上前便要收押景阳王,将他带走。

萧放奋力挣扎,满脸失望愤怒,喝道:“父皇,您真要信一群外人编造的阴谋么!”

他并非习武之人,两名犷骁卫将他制住,转身押往殿外,大殿内回荡着他不甘愤怒的质问。

邵崇犹身边的犷骁卫使并未撤去,隔着一段距离,永光帝和邵崇犹静静对视。

连同萧桓在内,他们眸中的冷酷,在有些方面还是很像的。

可变故陡生,萧放未至殿门外,便有一名太监急匆匆奔进来禀报,声音尖利:“陛下,有大军……逼、逼宫!京畿巡卫营失守,皇宫已被围了!”

话音未落,数支白羽利箭破空而入,“噔噔噔”钉在门窗、盘龙柱上,一支箭直接没入那报信太监肩膀,他狠狠摔在殿内,瞬时一口血呕了出来。

满殿大臣大惊失色,卢俅指挥犷骁卫将人散到柱子后往殿后撤,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拔剑上前挡在众人前,太子猛地看向邵崇犹。

“真是反了!”

永光帝眉头一拧,不顾卢俅阻拦,无视随时可能接踵而至的流箭,大踏步走到那太监跟前,俯身怒问道:“究竟什么人?”

那太监已去了半条命,颤抖着看了眼头顶众人,强撑着道:“是……穿着昭武军甲……”

永光帝猛地回头看向林熠,林熠闻言浑身一震,挥剑折下数支箭矢,大声道:“陛下,景阳王曾在宋邢方府邸藏有私铸的昭武军甲!”

永光帝一时犹疑。

押着萧放的两名犷骁卫拔刀折断当空飞箭,萧放忽然抬臂,以袖中所藏微型机弩射杀了他们,摆脱了桎梏,转而站在随之纷至的箭雨来处。

萧放面向殿内众人,快步冲回到永光帝面前:“父皇,烈钧侯陷害儿臣、混淆视听,意图逼宫谋反,其心昭昭,事实就在眼前,父皇难道还不信儿臣么!”

殿外一阵震天吼声,浓云密布之下,皇宫大门轰然被冲开,大批兵马涌向奉天殿。

遮天蔽日的喊杀声中,紧急聚集而来的皇宫禁卫军很快不敌,潮水般的乱军人马逼向大殿。

犷骁卫是最后一道防线,卢俅一声令下,一众犷骁卫使纷纷亮剑,将满殿文武以及永光帝围聚起来,护在中间。

林熠和萧桓是众臣中唯二可随身佩剑的,两人之力可单挑一支军队,可刀光剑影间要护这么多人周全也不可能。

乱军终于冲至殿门外,竟清一色的昭武军甲,连同手上兵器亦是北大营制式!

“怎么真是昭武军的铠甲!难道烈钧侯……”

“究竟是谁要反?是景阳王手下伪作昭武军?”

众臣愕然,漫天刀剑混乱无比。

林熠纵身一跃冲向萧放,不让他接近永光帝。

而卢俅一时间辨不清究竟怎么回事,蹙眉一挥手,数名犷骁卫霎时将林熠和景阳王都围了起来。

几名犷骁卫迅速重新押下景阳王。

同时,林熠不可能被轻易制服,弓箭手纷纷搭弓满弦,直指中间的林熠,将他团团围起。

犷骁卫的箭都淬了药,但凡他们轻举妄动,林熠便会被射成筛子。

萧桓见状眸中寒怒骤起,立时抽身回到林熠身边去。

邵崇犹在混乱间徒手折了乱军的手臂,夺过一柄剑便跃至林熠身旁。

他们守住林熠后背空门,三人后背相抵,持剑起势,随时应对犷骁卫的箭阵。

乱军穿着昭武军甲冲入,犷骁卫和禁卫军与之杀成一片,形成一道战线,杀声震天。

而防线之后是诡异的静止与对峙,百官拥簇着永光帝,盯着萧放和被弓箭手包围的林熠他们。

乱军身上的战甲几可以假乱真,一时间众人不得不怀疑林熠真的率昭武军要反。

景阳王转头看着不断涌进殿内的大军,对永光帝和众臣喊道:“事实就在眼前,烈钧侯强词夺理,便是要你们都信了他,乖乖受死于此!”

萧桓冷冷开口:“陛下,以臣之名担保,是否足可信任侯爷?”

萧桓的话自然极有分量,众臣都愣了。景阳王萧放喝道:“这是放虎归山!”

永光帝盯了片刻,终于还是对卢俅一抬手。

卢俅便命犷骁卫留出一道口子。

林熠最后瞥了一眼景阳王萧放,对永光帝遥遥一礼,便与萧桓和邵崇犹撤出去,直奔乱军之中,挥剑直斩向穿着假昭武军铠甲的乱军。

他以行动证明了事实,这群乱军根本不是昭武军。

林熠、萧桓、和邵崇犹的剑法皆是当世顶尖,三人剑过处横扫无数,可乱军规模庞大,足有三千之众,景阳王能在金陵内外布置这么多兵力,林熠也出乎意料。

“这……不是办法啊!”臣子忧心道。

犷骁卫和禁卫加起来也比不上乱军一支,杀下去何时是个头。

忽然,外面阵阵马蹄声,步伐震天的军阵从远处而来。

“是援军!”

“援军来了!”

那是两批不同力量合一的军阵——鬼军亲卫打头,暗色武服。后方是京畿后备营军力,原本战力平平,但在鬼军亲卫带领表率之下,竟有种身经百战的王牌军气势。

萧桓长剑横镇出去扫平一片,转身与林熠对视一瞬,伸手握了握他的五指,两人目光短暂地接触,温柔又坚定,默契无限。

萧桓转而纵身冲出大殿,在乱军中如过无人之境,杀出一条分海斩山般的血路,夺了一匹战马,翻身而上,挥剑狠抽马身,纵马便至远处援军阵前。

乱军发现背后的路被援军拦住,疯狂杀向殿内。

林熠一身红衣沾了血腥,在血流成河的战阵中高高扬起冶光剑,声音沉着有力,响彻大殿:“全部听令!”

满殿犷骁卫、禁卫、羽林卫纷纷一震,不由凝神待命。

林熠喝道:“羽林护送陛下朝臣后撤,弓箭手断后,其余人随我配合援军,荡平反贼!”

殿外,萧桓纵马驰至援军阵前,猛地勒缰回身,身后鬼军亲卫齐齐在马背上行礼:“大将军!”

“听候大将军号令!”京畿后备军随之齐齐吼道。

萧桓抬剑一点:“左右翼围堵后路,守住所有出口,其余人随我往奉天殿,乱军一个不留!”

萧桓随即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去,隔着漫漫黑色潮水般的乱军,遥遥与奉天殿门前那抹红衣身影对视。

兵戈杀声撼动整座皇宫,延伸至天际的铅灰重云几乎倾覆大地。林熠手中冶光剑再次饮血,所有人杀红了眼,萧桓所到之处无人可挡,鬼军亲卫亦是以一当十不在话下,京畿后备军当真发挥出了极限般的战力。

血流成河,援军渐渐吞没乱军,靠近奉天殿。

终于,两方合围碾杀最后一支乱军,满地盔甲尸首,萧桓下了马,踏着缓缓流下的血溪,一步步走上台阶。

林熠垂手握着剑,剑尖滴着血,站在台阶尽头看他,背后是巍峨宫殿和无尽云层,苍白俊美的脸上绽出一道灿烂笑容。

萧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仿佛林熠的笑,便是他一路走来所获的至高无上冠冕。

“看将军带兵打仗的样子,还真有点想入非非。”林熠嬉笑着小声说。

萧桓见他严肃不过半天,到自己面前就绷不住了,不由一笑,抬手擦去他颊边溅上的血渍:“回去随你怎么都成。”

四周满地狼藉,奉天殿几乎被拆成废墟,景阳王萧放大势已去,被押下去,临走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与邵崇犹擦身而过时低声道:“你还是得听我的话。”

第91章:合璧

邵崇犹漠然看着萧放,他的笑有些疯狂,带着蛇一般的恶毒和歇斯底里,林熠凝眉一瞬,与邵崇犹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想到什么。

林熠上前揪住萧放领口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低声冷冷道:“你真的对贵妃下手?”

萧放仰头哈哈大笑,挣开押着他的犷骁卫,对邵崇犹道:“早该杀了你,便没有今天与我争抢的资格!你本该死在外面,还妄想再见什么生母?忍气吞声被我差遣,她可是从不知你的存在!”

邵崇犹面冷似霜,林熠松开萧放衣领将他一把塞回犷骁卫手里:“贵妃养你照顾你二十多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竟因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就全然不顾这情分,萧放,你身上的一切荣华都是偷来的,你才是那个没资格去争抢的人——至于贵妃,就不劳你惦记了。”

萧放听闻此话,脸色瞬间变了,仍旧不肯认输,挣扎着道:“云都寺此时已沦陷,邵崇犹,你今生休想见她!”

卢俅走过来,略微担忧地道:“侯爷,可是有什么麻烦?”

林熠摇摇头,朝萧放抬了抬下巴:“无事,将他押下去吧。”

卢俅命犷骁卫立即把萧放带走,而后转身去处理烂摊子。

林熠回头看了一眼死里逃生后晕头转向的众人,将腰间令牌解下递给邵崇犹:“趁现在,他们暂且顾不上盯着你。”

邵崇犹对林熠微一颔首,又与萧桓对视一眼,果断转身沿商议好的路线悄悄离宫,翻身上了宫门外备好的马匹,扬鞭催马疾驰往城外云都寺。

天色阴沉沉,黑压压的云几乎要淹没云都寺所在山岭,绵延山径间,邵崇犹一人一骑飞速赶至。

云都寺内一片混乱,邵崇犹冲进去的同时手按万仞剑柄,拔剑便毫不留情杀死数名挡路的乱军。

他一路寻去,韦驮菩萨殿前密密麻麻围了几百乱军,而聂焉骊带着数名手下与之相抗,牢牢守住大殿,寺中武僧亦手持武器布阵相迎。

邵崇犹一路厮杀,万仞剑寒光凛冽,招招毙命,衣袍上未干透的血迹又添一层。

直至两刻钟后,乱军被杀得片甲不留,邵崇犹飞快奔至聂焉骊身边:“如何了?”

聂焉骊抬手抹了一把眼旁溅上的血迹,笑得冶丽:“贵妃和太后早被送回皇都,空城计,放心吧。”

邵崇犹心中舒了一口气,忽然从侧殿房瓦上杀出一队死士,皆是高手,看样子要最后一搏,往殿内闯,聂焉骊冷道:“好一个野火烧不尽。”

邵崇犹拎着万仞剑冲上前去,剑身映着他冷厉眉眼,聂焉骊身轻似鸿,与邵崇犹配合默契,那队死士眼看根本没有机会,便一个号令要转身离开,聂焉骊被他们惹毛了,提剑便一路追去,誓要杀他个干干净净才痛快。

邵崇犹倒是头一次见这好脾气的人犯起倔来,无奈一笑,只得紧随聂焉骊去追。

两人沿路将死士逼至山脚下一座小镇,窄巷之内,两方对峙着。

苍穹一声惊雷响彻山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瞬间如黑夜一般,衣物直接被雨浇得湿透。

聂焉骊勾起嘴角一笑,耳上蓝紫宝石耳钉映着闪电光芒,有些邪气,他似笑非笑道:“既然敢来,就别想走。”

邵崇犹与他几乎同时动身,万仞剑狠戾无情,饮春剑势若繁花,却举重若轻,瓣瓣落花皆带着杀意,剑光翻飞,巷内霎时血光弥漫。

大雨在地上汇成水洼溪流,鲜血沿着石板砖缝混进雨里。

一柱香的时间,景阳王的最后一批死士皆丧命于此,无一逃出生天。

聂焉骊走到邵崇犹面前,暴雨将他浑身浇透,一身劲装贴在身上,愈发修长劲瘦。

他靠在墙壁上,气息有些喘,对邵崇犹一笑,雨水顺着他头顶和脸颊流下,白皙昳丽的面容显得有些妖冶,另具说不出的风情。

聂焉骊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朦胧又清晰——

“恭迎四王爷回朝。”

年江州阮氏没有追究邵家,想必便是查探中发现了皇室秘辛的蛛丝马迹,这才明哲保身。

过往崎岖坎坷的千回百转浮现眼前,灜安城内,邵家旧宅柴房,一窗之隔的两个小孩,小莫离的抛给他的糖果,至今缀在剑柄的玉佩……

从前救赎他的人,如今依旧在他身边。

聂焉骊朝他微微张开手臂,邵崇犹端立在他面前,窄巷内遍地横尸,大雨倾天盖地,他望着眼前的聂焉骊,上前轻轻拥住他。

“谢谢你,我的小姑娘。”

漫无边际的大雨,聂焉骊气息渐渐平缓下来,抬手勾了勾他手指:“去见她吧,我陪你。”

第92章:落定

皇都金陵,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浓云依旧遮天蔽日,雨幕已消。

一座宁静宅邸内,聂焉骊带邵崇犹正要入内,被守卫拦住了。

聂焉骊今晨奉命接贵妃和太后离开云都寺,守卫认得他,但皇宫发生剧变,全城气氛紧张,因而不敢有丝毫松懈,便看着邵崇犹,道:“这位大人……”

邵崇犹便取出林熠的令牌出示给他,守卫这才放行。

“太后怎么样?”聂焉骊问。

引路的侍从答道:“现在歇下了。”

“贵妃娘娘如何?说了什么没有?”聂焉骊看了看邵崇犹,又问那侍从。

那是洛贵妃宫里的内侍,虽说对聂焉骊和邵崇犹面生,但一颗七窍玲珑心,白日里披甲执锐的数批军队穿城而过,他也猜出些什么端倪,约莫宫中出事了,便只谨慎道:“大人,贵妃娘娘有些担心,但宫中尚未来人回应,便按您吩咐,在此处低调歇着,没有出府。”

邵崇犹听闻洛贵妃尚不知情,便没说什么,一直在沉思。

聂焉骊想了想,道:“我们来接贵妃和太后回宫,劳烦公公通报一声,若是方便,还望先见贵妃娘娘一面。”

那内侍自知聂焉骊和邵崇犹身份不一般,这宅子便是聂焉骊的,而邵崇犹又手持烈钧侯的令牌,便不敢怠慢,应声便快步去内院。

两人身上衣物被雨水浇得湿透,一路奔忙入城,眼下虽说毫不显得狼狈,但多少不舒服,府里下人带他们换了身衣裳,内侍便来邀二人去见洛贵妃。

“你们是小熠的朋友?都坐下罢。”洛贵妃眉眼含笑,一身端庄宫绸一群,云鬓金钗,话语温柔,把林熠的朋友都看作自家晚辈一般,但看见邵崇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一紧。

聂焉骊笑呵呵一礼,道:“谢贵妃娘娘。”

邵崇犹步子略一犹疑,锋锐冷峻的面庞柔和了一些,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洛贵妃,与聂焉骊应邀入座。

“既是小熠的朋友,便都像是我的孩子。这是樱桃糕,本宫亲手做的,都尝尝。”洛贵妃命人端上几碟精致点心,目光慈爱地对二人道。

邵崇犹看着那碟中细腻糕点,缓缓伸出手取来一块,尝了一口,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他垂着眼睛,这是他今生第一次见亲生母亲,第一次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冥冥之中命运陡转,让这一刻迟来了二十六年。

聂焉骊也尝了一块樱桃糕,看看邵崇犹,又看看洛贵妃,笑言道:“娘娘手艺无双,许久未吃过这么合口味的东西了。”

“瞧你们,跟小熠那孩子一样嘴甜。”洛贵妃眼角已有些许细纹,可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她看起来那样年轻、温柔。

“可吃得惯?”洛贵妃问邵崇犹,“你是北方人罢?与小熠的习惯一样,吃了甜的就要伴着茶。”

“糕点很好。我原本是江南人,但在北方长大。”邵崇犹答道,“后来居所不定,江湖为家,也谈不上是哪里的人了。”

洛贵妃忽然看着邵崇犹的手低声惊道:“哎,这孩子,伤了怎么也不包扎一下?春灵,快取药来!”

邵崇犹一顿,侍女立即去取了伤药和纱布,洛贵妃盯着内侍给邵崇犹伤药包扎,不知为何,见他的伤,心里竟格外难过。

洛贵妃眼中关切真挚:“你们习武之人不在意这些伤病,但总要照顾好自己。”

邵崇犹垂眸眨了眨眼,微笑道:“……是。”

“怎么看着是刀剑伤?”洛贵妃有些迟疑,“今日城中一批批兵马调动,又叮嘱我和太后不要出门,究竟怎么,是不是出事了?”

邵崇犹不知从何说起,尤其不知怎么说萧放的事。

洛贵妃见他们神色凝重下去,正要问,屋外一名女官赶来,称有急事要报,洛贵妃便到廊下,女官匆匆在她耳边禀报了一阵子。

洛贵妃神情僵住,惊愕、焦急乃至不敢置信,她抓住女官的手:“四王爷怎么会反?什么叫假的?你说清楚!”

女官倒是镇定许多,迅速解释清楚,但洛贵妃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女官只好扶着她进屋。

她本不想相信一个字,可突然想到什么,愣在原地,喃喃道:“假的……那真的又在哪儿?我的皇儿……在邵家,邵家已经出事了……”

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不得不想到,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此事为真,那么她的亲生骨肉,这些年来又该是怎么生活的?

洛贵妃起身扶着女官手臂,眼睛发红,聂焉骊上前一礼:“娘娘,真正的四王爷平安无事。”

洛贵妃凝眸看他,却什么也问不出,她心里乱成一团,几乎出不上气来,萧放从小不算太亲近父母,但也是她养育大的,而如今萧放入狱,亲生的儿子又不知过得什么日子,哪一边都让她心碎。

“娘娘,真正的四王爷……便在此。”聂焉骊望向邵崇犹。

洛贵妃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和表情,僵了许久,才道:“你说什么?”

她视线转向邵崇犹,手指颤抖,缓缓走了两步,似要触碰邵崇犹,却又未敢再接近。

邵崇犹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一生即便流浪时也未曾低过几次头,唯因生母的安危而数次听命于萧放。

洛贵妃与聂焉骊,可谓他身上唯一软肋。

“萧放早在小时候便知道自己身份被调换,但一直将错就错,后来……一度以您作要挟,使王爷不得与您相认。”聂焉骊干脆和盘托出,长痛不如短痛。

洛贵妃静默许久,每个字都如刀割在心上,一头是亲生骨肉漂泊颠沛,一头是亲手带大的萧放。

萧放自小孝敬有礼,但并不算亲近她,这下也有了答案。

她注视着邵崇犹,目光描摹过邵崇犹的眉眼,那锋利的眉,分明的脸庞轮廓,正是萧家男人惯有的容貌特征,而那双深邃的眼又时常显得柔情,更与她像极。

事实摆在眼前,她从第一眼看见邵崇犹就莫名的心慌酸涩,让她根本无法不承认聂焉骊所说的话。

洛贵妃眼睫抖动般颤了颤,泪水汹涌而出:“你……这些年,受委屈没有?”

邵崇犹的心底仿佛被狠狠砸了一下,眼眶发红,却轻笑道:“都过来了。”

万般苦楚,颠沛流离,都在这一刻有了出口和归宿,他布满伤痕和阴霾的过去本已在江湖风雨中结了痂,此刻被这一声询问揭起,才发现胸口之下并非磨砺成木石,仍是一颗鲜活温情的血肉之心。

女官上前提醒道:“娘娘,该回宫了。”

顾及诸多规矩,邵崇犹与聂焉骊行礼后便先行,洛贵妃目送他们离开,眼中泪水未停过。

宫中。

玄武门到奉天殿一片尸山血海,收拾重整颇费功夫,永光帝也不管那许多,扔给宫人处理,百官之中受了伤的便先回家休养,平安无事的绝大多数人随永光帝移驾御书房,众人才到齐,方发现邵崇犹不知何时不见了。

永光帝正要问,便见邵崇犹被犷骁卫前后守着回来了,犷骁卫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邵崇犹,当作重犯显然不妥,若以王爷之礼待之,一则永光帝还未点头下定论,二则此人实在危险。

永光帝留邵崇犹单独谈了一阵子,又召萧桓和林熠进去谈,最后门打开,太子和百官进去站定,便听永光帝沉吟片刻后道:“都怎么想的,说来看看罢。”

偷梁换柱的事发生在皇家子嗣身上,处理起来没什么先例可循,邵崇犹究竟能不能回朝,该不该公之于众,要以什么身份出现,谁也没有头绪。

太子不便发话,心里忐忑,御史台的人道:“下官觉得四王爷身份有迹可查,证据翔实,此事自然别无他论。”

右相于立琛道:“还是得等大理寺定论,按规矩来办。”

到底是皇家的一桩不大体面的旧事,如今被彻彻底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遮掩,只能正大光明。

永光帝与邵崇犹短暂对视片刻,沉吟道:“金陵城南,先帝从前的王府收拾出来,待大理寺证据一结,再昭告天下。”

这便是认了。

百官纷纷松了一口气,又吊起一口气,朝中怕是要静不下来。

众人连同邵崇犹都退下去,林熠和萧桓却被留下。

“烈钧侯,你可知罪?”永光帝靠在宽大椅子内,淡淡道。

林熠利落单膝跪地,背脊直挺,敛首道:“臣罪在知情不报,擅作主张,甘愿受罚。”

永光帝冷嗤一声,久久凝视林熠,皇室秘辛被林熠公之于众,显然是不给永光帝任何隐瞒事实的机会,逼得他只能处置萧放,让邵崇犹回朝。

萧放和邵崇犹的事若是私下在这里揭露,便会有其他悄无声息的办法,但林熠当众宣布,无异于某种程度上给永光帝压力。

若永光帝觉得这事儿忒丢人呢?林熠该怎么给他老人家把面子找回来?

萧桓在旁道:“陛下,侯爷所作所为,别无其他过错了。若论错,臣擅调京畿后备营入宫,难辞其咎。”

萧桓这是把擅自越权调兵的责任揽到自己肩上,但他身份特殊,并非外臣,永光帝眼里他又是注定活不长,于是也就没野心的人,这么做了也无可指摘。

永光帝一口气不大顺,目光转向萧桓:“一个两个,当寡人不知你们怎么想么?你们倒是准备万全,让他来了一出完完整整的逼宫大戏,好一个粉墨登场!”

永光帝话音方落,林熠不假思索,直接坦然地理直气壮答道:“微臣不敢,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永光帝:“……”

永光帝怒瞪他半晌,一腔怒火算是被他满脸耿直迎头浇灭,最后被气笑了。

最后君臣二人瞪着眼对视一阵,永光帝揉了揉眉心:“功过相抵,便罚俸半年,旁的等大理寺出结果再说。”

又看了看萧桓,叹口气:“你留下,还有些事要说。”

林熠十分自觉地告退,走之前还十分自觉地请命搬出宫去住,永光帝冷哼一声,一脸“算你小子想得清楚”,点了头让他下去。

林熠腿脚麻利收拾细软便顺势离宫,直接住进萧桓的别院去,待萧桓同永光帝谈完事情,天已经黑了。

萧桓回到别院,走到内院,廊下灯笼已一盏盏亮起,朦胧光线,四下是雨后的江南湿润气息,混着淡淡花香、甜味和酒香,如梦一般。

一朵盛放的扶桑花飘飘摇摇从他面前坠下。

萧桓伸手接在掌心,抬头看去,倚在小楼栏边抛花的林熠已经轻盈跃下,落在萧桓背后,一手从后背搂住萧桓,一手从他肩后绕去摘掉他面具,趁他侧过头的瞬间垫脚亲了他一下,脸颊抵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

第93章:梦中

“陛下留你说什么了?”林熠声音有点模糊,吐字便带上江南话的吴侬软语之意。

“想让我回朝。”

萧桓转过身,把林熠带进怀里,林熠沐浴过,只裹了一件红色绸袍,少年身形挺拔修长,腰身劲瘦,在萧桓身上一倚却又全然放松,贴着绸袍感受到林熠的体温,他身上一贯偏凉些。

林熠手里把玩着萧桓的面具,靠在他胸前懒懒笑道:“啧,陛下也……心里苦啊。”

永光帝说来是很头疼,统共三个像样的儿子,太子没什么主意,萧放是个假的,来了个邵崇犹,不光和萧桓一样不叫他父皇叫他陛下,还甚至比萧桓更加冷冰冰。

况且西亭王声名在外,长年不露面,更不参与朝政,差不多要成仙。而邵崇犹这次回来,则直接跟他坦白讲,自己对朝中事务毫无兴趣,打算在他这里报个到便继续提剑回江湖去。

成何体统!

别的皇帝身边,一堆儿子争当左膀右臂,到他这里,一个个恨不得各忙各的,留在朝中个顶个的勉为其难。不知永光帝有没有后悔不多生几个。

永光帝烦得肝儿疼,开始考虑让萧桓回朝——以西亭王身份露面。自然,这其中也不乏萧桓身负咒术、在他眼里寿命不能长久的缘由。

“萧放下狱获罪,大势已定,陛下身边只剩下太子和邵崇犹,必得让你回朝制衡,否则邵崇犹将成为朝局失控的引线,各地侯爵兵权才收回来个把月,眼下稳定是最重要的。”

林熠和萧桓在廊下栏凳坐着,他靠在萧桓身上,赤足踩一双木屐,红袍柔柔垂坠,晚风裹挟新雨泥土的清香,灯笼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如在画中,多日来难得的宁谧。

“万国使团仍在金陵,今日城中戒严及时,但消息关不住,最迟三日内,萧放便会定罪。”萧桓修长手指顺着林熠披散的乌发轻抚。

“你会在那时候回朝吗?”林熠双目微闭,问道。

“暂时不想这么做,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萧桓道。

林熠来了精神,睁开眼仰头看他:“我也这么想,原先觉得萧放一除,本该明朗了,但很多事情仍存疑点。”

“比如?”萧桓淡淡笑着问。

“比如我爹前世在莫浑关遇险,虽说兵家胜败无常,当年昭武旧部也没查出什么,但还是蹊跷。”林熠喃喃道,“或许事关亲人,便总不甘心……”

“未必,很多时候,直觉最准,尤其你身经百战,战场上练出来的直觉不会骗人。”萧桓并没有否决林熠的怀疑。

“当年你即位,朝中什么情况?也有说不通的事情么?”林熠坐直了侧过身看他。

“那时北疆苦战多年,河山疮痍,朝中人才凋敝,你在北疆的时候,其实朝中内斗一直不断,动乱漂泊,不少臣子被牵扯进争斗中,未能全身而退,待我即位时,朝中的人大半都是新面孔了。”萧桓说起来也不无感慨。

“那便与今日情形大有不同,无从参考了。”林熠心中唏嘘,想必那时萧桓力挽狂澜,将日渐倾颓的大燕江山重整旗鼓。

萧桓点点头:“最重要的是,那么些年里,很多旧事线索全断,想查也查不到了。”

“包括烈钧侯府、我二叔的案子,我爹的……”林熠陷入回忆。

萧桓握住他的手:“是,也都查不出细节了。”

“你真的都查过?”林熠有些惊讶,没想到萧桓会留意烈钧侯府的旧案,那时林家已经尽散了,只余下他外甥贺西横一个人,不知小西横如何过来的,孤零零留在世上,荣华烟消云散。

林熠小心翼翼问道:“那小西横过得如何?受苦没有?”

他一直不敢细问起,只怕贺西横独自活着受许多委屈,人间冷眼如刀,没落的世家子弟往往余生惨淡,心中旧日安乐窝都变成海市蜃楼,眼前境遇便愈发艰难。

萧桓摩挲他的指背,缓声安抚道:“当时林家只剩下他,他心中必然苦的,但没被人欺负过,别担心。”

林熠扣紧五指,倾身过去凝目看他,有些激动:“我……走后,你照拂着他?”

这话有些怪,问起自己身后事,总是有种不真实感。

萧桓桃花眼泛着轻柔笑意:“嗯,我知你把那孩子当宝贝一样,我怎能让他在外颠沛流离,放心,没人欺负过他。”

林熠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闷声喃喃道:“缙之,多谢你。”

萧桓轻轻拍他后背,静默不语,当年但凡能换回林熠,这些又算得什么。

林熠喜欢听雨声,每次来这宅邸,他都宿在小楼二层,仿佛能将全金陵城的夜雨声尽收入这几扇窗中。

他拉着萧桓同他一起回房间歇下,夜里淅淅沥沥的雨下起来,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清梦安宁。林熠枕下便放着玉衡君赠他的六角铜镜,这铜镜确实有灵气,每每靠近他的冶光剑,都会微微发热,似有感应。

但这些天他一直把铜镜塞在枕下,并未有什么稀奇遭遇,也未见得想起了什么,便只当平安符罢了。

夜里,林熠本能地追寻那熟悉的睡莲浅息,无意识中钻到身旁人怀里,却被一股奇异无形的力量带领着陷入梦境。

梦境中,他身周被浓重白雾包裹,伸手不见五指,雾气渐渐散开,林熠看清周围,发觉这里是丹霄宫外殿的宫道。

林熠随便挑了个方向,不紧不慢散着步,看看能遇见什么人。

转过弯,一阵人声传来,他抬眼看去,一群大臣紧随在身穿玄色王服的萧桓周围,萧桓迈步往前,众臣却得三步跑两步地追着,一行人匆匆便要走到林熠跟前。

林熠本能地想闪身藏起来,但四处没地方可躲,他心里紧张了一下,很快发现众人并不能看见他。

林熠只觉自己身子轻飘飘,便几步跃到萧桓身边,干脆仔细专心地欣赏着萧桓,肆无忌惮打量成为新皇的他。

萧桓的容貌没什么变化,鬓若刀裁,桃花眼略清冷,鼻梁至脸颊的弧度被江陵城的晨曦描出淡金轮廓。

林熠发现萧桓的神色很冷,周身亦散发着不容人接近的气势,臣子们即便拥簇四周,也只因有事要说才冲淡了些疏离感,否则平日里怕是根本没人敢在萧桓面前举止随意。

林熠不知这仅仅是自己的梦还是玉衡君那枚六角铜镜所致,也就不确定从前的萧桓是否真的这样。

无一丝烟火气,甚至不近人情,与如今所认识的萧桓极为不同,见到这个他,便觉得他的目光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物变得多情半分。

众人追随他一路穿过宫道,萧桓眉头微蹙,止步沉声道:“看来诸卿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臣子们紧跟着急刹住步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恭恭敬敬道:“陛下,此事确实不妥,刚回来时暂且留在宫中照料,自然无妨,但如今已经十日过去,陛下还是将他安置在宫外,或送回瀛州为妥。”

林熠原本一头雾水,听见“瀛州”二字忽然想,难道在说我?

萧桓干脆就在这里站定,背着手转过身,与臣子们面对面,神情似有所玩味:“就算他是洪水猛兽,如今也是昏迷不醒,众卿究竟在担心什么?”

臣子们这下也说不出个一二,有人只好转而道:“陛下,烈钧侯毕竟是外臣,久住宫中不宜,何况他声名不佳,陛下想必也有所耳闻……”

林熠不屑地无声冷嗤,他名声怎么不佳的?不正是因为这一张张坏事传千里的嘴么?他看着众人声讨自己罪恶的场面,反倒觉得很好笑,便作看热闹。

萧桓似乎感觉到什么,往林熠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熠心跳又加快一瞬,但萧桓并未看见什么,又转开了视线。

萧桓身形高挑,一身王袍,更显得尊贵无比,淡淡道:“宋大人指的是”不义侯“之称?他身旧事未有定论,就都忙不迭拿传言当作史料佐证。烈钧侯也是你们朝中同僚,一个个盯紧不放,都在想什么呢,嗯?”

林熠心下舒坦,众臣脸色不大好看,萧桓一鞭子抽出去没留情,眼下又稍放缓语气,微微抬眼皮看了众人一遭,道:“烈钧侯伤得重,既然是为了守卫家国才至此,住在宫中又算得什么?”

众人哑口不敢插话,萧桓顿了片刻,又道:“孤看他挺好的,各位不如把心思放在有用的事情上。”

林熠失笑,不是说自己迷不醒么,哪里就能看出好或不好了。

“可……”有人不愿放弃,要继续反对。

萧桓看也没看他,一抬手,众人便不敢再争辩。

“都散了罢,以后莫让孤再听见这些话。”

人一散,清静下来,旁边内侍恭谨问道:“陛下,回去用午膳吗?”

萧桓抬步往另一方向去:“去猗兰殿。”

内侍极有眼色,机灵应下,吩咐宫人几句,林熠随萧桓步伐而去,觉得猗兰殿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第94章:初识

跟随萧桓一路到了猗兰殿,林熠方才想起来,如今丹霄宫内,萧桓的寝殿正是这处。

可前世显然并非如此,那时的林熠占山为王,拖着一副病体,安安稳稳沉睡在此。

林熠晃悠悠低着头跟在萧桓身后,随他一路进到猗兰殿庭中,便见整间院子都没什么人,十分清静,四处宫卫看守严密。

萧桓走过回廊,穿过庭院,径自迈入猗兰殿内,宫人见状都训练有素地敛首告退,鱼贯而出。

林熠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知自己伤成了什么样子,看来事情如他推测一般,前世中箭后,是萧桓把他带走照顾,而他重生后彻底失去了那段记忆。

凭他的经验,折花箭伤程度,足以让他吃足苦头,能活下来已然是奇迹。

他思绪和身体一样飘渺,很快被谈话声唤回了注意力。

“去休息。”

萧桓说道,语气平淡,但显然没那么冷漠疏离了。

林熠循声看去,猗兰殿布置素雅庄重,雕花镂刻木榻,四周悬垂如水绸纱,清风穿堂而过时,便阵阵轻曳

床榻帷帐半收,内里躺着一安静修长的身影,林熠猜想那就是从前的自己。

床边还坐着一个少年,一身武服,黑发马尾以墨玉冠高束,脸色憔悴,但苍白俊朗,神情很是沉重。

萧桓就是在跟他说话。

林熠停在萧桓背后,仔细看那少年——那是他的外甥贺西横。

距离甥舅两人上一次不甚愉快的见面,已经隔了数年,少年人一天一个样,林熠几乎认不出眼前蜕变之后的小西横。

贺西横闻声才抬起眼皮看了看萧桓,似乎很疲惫,顿了一会儿,起身行了个潦草的礼:“陛下。”

萧桓显然也不在意,对他宽容得很,只是摆摆手,再次示意他去休息。

“我不累。”贺西横摇摇头,回头又将目光放回榻上昏迷的林熠身上,“他何时能醒?”

林熠咋舌,小西横倒是随了这个当舅舅的,皇帝面前也不见外,幸亏萧桓脾气好。

“太医不是说过么?”萧桓走到床榻对面的桌边坐下,整了整衣袍,“随时都可能醒来。”

“这话的意思,便是也可能不会醒来。”

贺西横直截了当,再抬眼时,眼睛已经发红。

萧桓丝毫不为所动一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静道:“没人这么说,不要自己乱想,行了,孤命令你,去休息。”

贺西横:“我没……”

“要孤命人把你抬走么?”萧桓声音沉了几分,终于露出身为帝王的威严,竟一下子压得人不自觉臣服。

贺西横终于不再争辩,恋恋不舍又看了看榻上的人,才转身随宫人离开去休息。

临出门却又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回头小心地对萧桓道:“陛下,舅舅若是醒来,别告诉他我在,从前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大概很让他失望。”

萧桓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林熠瞧着这一幕,不由感慨,没白疼小西横,虽说当年这孩子因为外面传言,一直没再见他,但患难见真情嘛,这不,到底还是牵挂自己的,而他自己,又怎么会怪罪小西横呢。

殿内便只剩下萧桓,贺西横一走,萧桓对盏中武夷茶似乎突然没了兴趣,将玉盏不轻不重随手放下,望着锦帐,目光深沉。

他起身走过去,林熠却有点不愿靠近去看,他心想,病重的人总归不好看,说不定自己都已经脱了相,变成枯槁瘦黄的一副鬼样子,那可怎么好。

心里乱七八糟胡想着,到底还是跟着过去了。

他一看,还好,就是瘦了许多、更苍白许多,模样还是俊的,不吓人。

帐内锦被轻绸,昏迷的林熠安静躺着,浓黑睫毛低垂,脸色如雪。

萧桓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看帐中沉睡的人,而后似是习惯了一般,从旁边几案顺手拿来一本折子翻看。

林熠静静在旁瞧着,这就是他们初识的开始,准确的说,是萧桓认识他的开始。

有属下来报,交给萧桓一叠东西,那属下身上衣服制式看来,并非朝中原有官职,大约是萧桓从鬼军大营抽调出来设立的机构。

萧桓拆开那叠东西,一份一份翻阅,有时停下来看看帐内昏睡的人。

林熠在旁飘着不由好奇,干脆凑过去跟他一起看,左右萧桓感觉不到什么,就算感觉到了也只是幻境回忆,并不碍事。

他一看便觉得讶异,这些都是萧桓手下四处收集调查来的信报,关于烈钧侯府和林熠的。

萧桓就这么静静翻看信报,殿内静谧,只有沙沙纸页声和柔和的帐幔随风轻摆声。林熠心里有点美滋滋的,笑着道:“没想到你调查得一清二楚,缙之,看得这么用心,别是这么开始暗恋本侯了吧?”

他的玩笑话,萧桓自然听不见的,林熠便打算再去看看贺西横。

但他一迈出大殿门槛,却没走到满庭芝兰中去,而是迈入有些清冷萧瑟的秋日,他意识到这里和方才仍是同一个地方,但已不是一个时候。

林熠只得继续往前,庭中走来两人,他一看,恰还是萧桓,而旁边的人正和萧桓说话。

那人道士打扮,一身白底淡蓝色云纹道袍,手臂挎着一支流云般的雪白拂尘,身姿清朗,眉眼如玉,墨发干干净净束起。

林熠觉得有些眼熟,仔细看了半晌,连忙压下心底猜测。

而后又走来一名僧人,僧袍一尘不染,亦是出尘清润的气度,气质稳重平和,超脱物外,一双眼洞察众生,内蕴宁谧天地。

林熠觉得这人也有些眼熟。

道士见那和尚过来,仙风道骨霎时散去一般,挑眉道:“呦,你也来了?热闹了喂。”

僧人不嗔不怒:“贫僧来送金叶莲,听闻宫中有人抱恙,正缺这一味药材。”

林熠感受着眼前熟悉的氛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仙君下凡一般的道士便是玉衡君,而那英俊僧人,多半就是寂悲。

他不禁扶额,这两人不是凡俗,这倒没什么,只是为何原本都一表人才,今生却成了清贫老僧和不着调江湖道人的形象?

玉衡君的脸色一下子暖起来,眼睛也更亮了,仿佛刚才横竖看不惯对方的不是自己:“没错!就缺这一味!药在哪呢?”

寂悲看不清如何动的,轻轻一侧身便避开玉衡君的魔爪,不让他往自己身上搜:“且慢,若贫僧猜得没错,侯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这金叶莲入药,从来只给最烈的方子做引,以九死换一生。这般施药,他当真受的住?”

又看了看萧桓:“贫僧还听闻,南疆近日忽然进贡数只青鬼兽。”

林熠听见青鬼兽,不由提起精神。萧桓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但显然心情很不好。

玉衡君一甩拂尘,清秀的眉微蹙,道:“行了,也没什么瞒的,那小侯爷的身子已彻底伤了根本,如今最多五年寿命。南疆青鬼之血,配以金叶莲炼药,这药的确太猛,他若愿意服这药,寿命就只剩一年半载,但至少剩下的日子好受些。”

萧桓眼神轻动了一下,不易察觉的情绪被掩在眼底,对寂悲道:“我会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寂悲注视萧桓良久,温润面目慈悲未变,取出一只小匣子,将药交给玉衡君。

玉衡君扯着寂悲去研究药方,萧桓独自回去,殿内的林熠一身玄色绸袍,清瘦之极的身子显得那宽大绸袍垂坠而空荡,他双目前系着一条黑色缎带,坐在书案后,整个人陷在楠木椅座上一般。

萧桓走过去,林熠并不能听见,但感觉得到,于是坐直了些,下巴瘦削得发尖。

萧桓在旁站定,而后微微弯腰,一手轻轻揽在林熠肩上,林熠抬手在他手背轻拍,似是安慰他,随后以口型说了几句什么。

萧桓便依言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小心,但他额头仍是疼得出了一层汗。

在旁静静看着往事的林熠想起来,他曾经梦见过这一段,看来是昏迷醒转后,身体遭受重创,被折花箭弄得生不如死,加之当时北疆告捷,家中尽数离散,他心中再无什么牵挂,以至于曾动了求死之心。

林熠看他把自己抱回床上。守在床边的萧桓,身上玄色暗纹王服,衬得整个人威严俊美,注视帐内人的目光又很柔和。

这样的陪伴,算起来也是很久了。

第95章:故缘

林熠看着萧桓出神,念头杂七杂八,忽然开始怀疑一件事,自己当时真的是为萧放挡箭么?若是如此,萧桓又为何会把自己带回宫,他们先前没有任何交集,这毫无理由。

他从一开始见到萧放,就先入为主地把武安州城下的人当作萧放,而后没再仔细想这件事,如今再串起来,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幻境之中一切似乎随他所愿,想什么来什么,再一回过神,眼前忽然已是北疆城关之外,四周人头攒动,漫无边际的浩荡大军从不同方向汇集而来。

齐整沉肃的数支军队逐渐抵达武安州城下,将领们彼此致意。

林熠四处搜寻,果然见到自己身影,正骑一匹战马打在昭武大军头阵,脸上神情微寒,带着从前惯有的一丝戾气。

而人群另一边,一名身穿玄色战甲的主帅坐在马背上,身边围了不少人。

他看见自己骑马走近,沿路将士分开给他让路。

林熠倒抽了一口气,心头一阵寒——就是这一天。

下一刻,他看见当空一道寒亮的影飞速划过,那是一支根本看不清轨迹的箭影,直射向人潮之中的玄甲主帅。

林熠屏息,只见自己如无数次回忆起来的时候一样,猛一勒缰,战马嘶鸣抬蹄冲上前,而自己连剑也未来得及拔,连人带马冲开前面的人,径直挡在那玄甲主帅身前。

而后那支仿若冰晶化成的箭刺入过他的身体,几乎在他肩下对穿,他被带得滚落马下。

林熠单是看着这一幕,就仿佛自己亲自又死了一回,不禁“啧”了一声。

他立即靠近了些,只见人群喧嚣扰动,一阵混乱,那玄甲主帅顿了片刻,迅速翻身下马,低头查看林熠的伤。

林熠到了近处,恰逢那玄甲主帅抬头,蹙眉果断命令身边人:“叫军医来!”

林熠盯着他不再动,这不是别人,正是萧桓,一身铠甲,单膝跪在衣襟沾满血的自己身边,周围焦急的副将士兵们呼喊奔走,而他们几乎静止。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

林熠愣在那里,静静看着萧桓将自己抱起上了马,策鞭离开人群。

他心中千头万绪涌上来,不及细思,眼前北疆城关高大城墙、无边的兵马暗甲,纷纷被潮水卷席而去,往事褪离。

林熠睁开眼,盯着床帐半晌,才确认自己醒来了,依旧身处金陵城中萧桓的别院内。

小楼外晨曦初降,几缕淡淡柔光透进帐幔,林熠转头看着身侧沉睡的萧桓,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下床。

他换了件单袍,踩着木屐出了房间,漫步到楼下,走近厅里,便在书案旁坐下沉思着。

林熠把往事捋了一遍,他在北疆数年,凯旋之日遇见萧桓,偏偏差点被一箭弄成最后一面。

萧桓把他带回去,朝中剧变,萧桓回朝继承大统,同时将林熠留在身边。

林熠的手指无意识在桌上宣纸摩挲,看来萧桓即位后不久,便从金陵迁都到江陵。

想必那种情况下动荡剧烈,萧桓依旧掌控了局势,并力排众议,不理会朝臣对于林熠的偏见,甚至允许贺西横入宫守着他。

林熠不大习惯这样看过去的事,即便从前的线索清晰起来,他也不喜欢被告知一件事始末的感觉,他希望自己能够亲手拆开往事,不再是旁观者。

林熠轻轻一笑,这是报恩么,自己半生声名狼藉,末了舍己救人,总算被人念了一回好。

未多时,萧桓换了衣服也下了楼,见林熠正拾了书案旁画筒内一卷画,随手展开。

林熠看见画上内容,愣了一下,抬眼见萧桓正站在窗外,问道:“何时画的我?”

那画中的林熠静静站在海棠花下,一身暗红朝服,身姿挺拔桀骜,腰间冶光剑,神情自然,像是在想什么。

笔法纯熟,传神写照,林熠看得出神。

萧桓笑笑,绕到厅内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搂住林熠,低头在他鬓侧贴了贴:“有些是先前在丹霄宫里无事画的,想来是容姑姑派人往这宅子送东西时,同瓷器之类一并送来了。”

林熠背靠在他胸前,仰头抬起下巴迅速亲了萧桓一下,又低头取了另一卷画打开来看。

萧桓也不拦他,就这么轻搂着林熠陪他。林熠拆了数卷,每一幅都是他,有笑着的,有的姿态不驯,不同角度,不同姿态,却都细致入微。

林熠望着宽大书案上铺展开的一层层画许久不出声,萧桓低声问:“怎么了?”

林熠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勾住他脖颈吻了上去,一开始蜻蜓点水般触了触,而后渐深,紧贴着萧桓,像是想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萧桓回应他,林熠呢喃道:“既然救的是你,便值了。”

“你知道了?”萧桓顿了顿,拥紧他,将他抵在书案边沿,两人气息交错,宁静辰光透窗照在他们身上。

林熠低声道:“我还是希望遇见你更早些,不必从一开始见面就那么兵荒马乱的。”

林熠换了衣服,萧桓抱着手臂看他,林熠问:“今日要去处理那几只青鬼兽?”

萧桓点点头:“派人送到江州去。”

“养在鬼军大营?”林熠道,“能喂得熟么?”

萧桓便笑,带他往城郊去:“那东西虽凶悍,却有灵性。

城外京畿守备营,车马队伍已经整顿完毕,六只青鬼兽被关在加倍结实的笼中,金色竖瞳盯着四周人,萧桓亲自来一趟确认无误,林熠见其中一只青鬼兽身上竟伤了,铜盔铁甲般的皮肤划出数道伤口,看起来伤势不算太重。

“什么能把它伤成这样?”林熠有些奇怪,走近了去看,“也没人会跟它们过不去了吧。”

“两只笼子放得太近,彼此打起来了。”萧桓一摆手,示意一切妥当,车队便即刻准本启程。

林熠恍然大悟,也就是同类的铁爪才能这么厉害。他方才靠近时却发现,那青鬼兽的血竟没有任何血腥气,而是植物的清香,这气味触动了他,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林熠来不及多想,和萧桓回城入宫,永光帝召萧桓又长谈一次。

又一次朝会上,萧放一案已经尘埃落定,昔日景阳王所作所为留下的蛛丝马迹都成为今日推翻他的证据。

萧放在邵崇犹的事情上高估了自己,在昭武军的身上野心过大,以往万事谨慎周全,这两件最致命的错误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案子一结,萧放入了死牢,时日无多。邵崇犹回朝势在必行,大局已定,燕国的四王爷还在,且是一个曾经对江湖而言极其危险的人。

永光帝没有手软,萧放身上没有半点皇室的血,虽说二十多年亲情,只算面子也颇积累下分量,但他终究也是有意戕害真正皇族后裔的始作俑者。自从萧放知道自己真正身份但仍选择隐瞒真相时起,他就没机会以无辜之名为自己开脱,而是迈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如今他在这条路上走到绝处,曾经追随在他周围的人也彻底站错了队,朝中腥风骤起,一番大清洗来得彻底,永光帝不会容许曾经为一个外人效力的大臣留在身边。

萧放经营多年,根基牵连甚广,刀子动得狠了,林熠亲眼见到永光帝雷霆手段,上到御史台和六部,下到景阳王从前封地历州,萧放曾经花费无数心血培植起来的一张网,清除起来竟只是短短几日的事。

林熠在宫中遇见太子,太子看来心情不佳,萧放虽然倒了,但邵崇犹回朝,永光帝势必要让西亭王也回来,局面一天一个变,他也头疼。

“来见父皇?”太子有气无力道。

林熠无奈:“殿下多保重身体。”

太子对林熠与从前不同,毕竟林熠亲手扳倒了萧放,又亲手把邵崇犹送回朝,看起来初出茅庐、不经世事,手腕却莫测,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笼络亲近烈钧侯。

太子忧虑繁多,整个人都憔悴不少,林熠目送他走远,便到园中散步等萧桓。

萧桓中途出来一趟,林熠倚在水榭旁,惊讶道:“这么快?”

“右相求见陛下,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来看看你。”

萧桓忙里偷闲,林熠听了直笑,往他身上蹭去:“于大人想必要说很久,陛下到时心情不会好。”

萧桓在他身边待了不多时便回去见永光帝,林熠正觉得又无聊时,顾啸杭却突然来了,从园子另一边走过来。

“怎么进宫了?”林熠有些惊讶,“陛下召你?”

顾啸杭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对大将军与众不同。”

林熠一脸茫然,道:“因为关系好。”

顾啸杭神情却有些沉,面色发白,静默许久才问:“林姿曜,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别的?”

第96章:往事

顾啸杭起初只觉得自己想多了、看错了,但不止一次见到林熠在萧桓身边的状态,林熠看见萧桓就像小孩子见到了糖,私下里在萧桓身边时,许多不经意的神情和动作都看得出,林熠极其信任和依赖萧桓,而后者则对林熠包容无比。

朝臣面前,酆都大将军吝于言语,使人不敢轻易靠近,独对林熠的姿态放松,林熠说话时不假思索地轻轻撞他一下,或笑起来东倒西歪就忘他身上靠,哪里是别人敢做的。

顾啸杭今日又得知林熠搬出宫去,直接借住萧桓府邸,方才看见两人相处的情形,瞥见林熠微微抬头看着萧桓,如盛了星光在眼里,心里便有无数猜测,最终都指向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林熠见顾啸杭神情凝重,思忖片刻,干脆和盘托出,笑笑道:“我对他的确有许多……想法。”

顾啸杭五指紧握,急道:“林姿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和大将军?”

“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林熠拍拍他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原先没告诉你,也是怕你卷进麻烦,但如今想来,心悦于什么人,不触犯王法,又无伤天害理,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认真的?”顾啸杭难以置信,但又清楚地知道林熠不会开这种玩笑,他与林熠相识多年,在了解他不过。

林熠点点头:“自然。”

顾啸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只是暂时的,对吧?你总得娶夫人,你是侯爷。”

“不会的。”林熠回答得很果断,笑容明朗,“我认准他了,这辈子便只有他,就像我爹和我二叔一样,林家的男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

顾啸杭没想到是这个程度,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始终不知怎么讲。林斯鸿和林斯伯确如林熠所言,即便地位斐然、家财万贯,这一辈子也都只娶过一位夫人,结发妻早故,都没有续弦的意思,林家的男人向来极为衷情专一。

“那他呢?”顾啸杭问,“他对你是一样的么?”

林熠垂下眼睛笑了笑:“这无需考虑,我活一天,心意就不会变,并不在于他怎么做。”

顾啸杭的笑有些勉强,仔细看着林熠,若他有这样一半的不管不顾之潇洒,有这样一半的勇气,或许……下一刻却又否认了,他不是这样的人,顾家脉络错综复杂的生意,许多要考虑的东西,都不是他一句话就能置之不理的。

“从前你可是一点儿不开窍,柳家小姐对你倾心,转头你就揍了她哥哥,半分情面未给。”顾啸杭回忆起年少轻狂的往事,仿佛隔了前尘之久,“哪里料得到如今,竟会非一人不要。”

顾啸杭自小生得唇红齿白,周正君子之貌,如一支寒梅般的清贵,瀛州城里的柳家二公子有次对他出言不逊,话语不堪,将将撞在林熠枪口上。

柳二说完那些话,一回头就见林熠冷着脸在他身后,旁边一众家丁都成了摆设,林熠二话不说把人按在地上猛一顿打,打到柳二求告饶命,连连给顾啸杭道歉为止。

林熠便笑,“那柳二还不是先惹了你,一码归一码,揍他怎能手软。”

“还是从前好。”顾啸杭眼睛望向远处,又看着林熠,“从前整天在一块儿,日子如水一般就过了。”

顾啸杭素来轻重分明,看事清晰透察,对林熠的心思打从少年时起收在心底,深知不可能,他可以细水长流地一直揣着这份心,将来他全盘接过顾家基业,林熠或许也娶妻生子,但或许会有一天,他能放下其他留住林熠。

但如今看来,痴望终究是痴妄。

世事最无情的一点在于,他以为永远不可能的事情上,林熠反倒是先动心的人。

顾啸杭始终不变的自持让他看起来很平静,离宫前,遇见阙阳,依旧淡淡行了礼便打算离开。

阙阳公主看起来比太子还更憔悴,旁人畏她威势,只有萧放把她当妹妹,如今他落罪,阙阳却还是念着他的好,不管萧放是冒充皇族还是犯了别的什么错,始终是她的哥哥。

“等等。”阙阳拦下顾啸杭,宫道上寂静,她身边侍从纷纷识趣地避到一旁。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顾啸杭心不在焉地道。

“我听说,昭武军在北疆打仗的时候,顾家筹赠过一批粮草。”阙阳望着他。

顾啸杭一下子清醒起来,不由蹙眉:“公主莫要乱讲。”

他派人送粮草到北大营,对外是以百家商号之名,这件事从未传到朝中,阙阳如今提起来,令他警惕陡生。

“你不承认也罢,我知道林熠是你好友,帮他也没什么的。”阙阳眼神有些不自然,又道,“顾啸杭,父皇要给我赐婚了,四哥……他出事后,父皇便不打算给我再留时间。”

这话里不乏威胁的意思,顾啸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道:“公主说这些,是何意?”

阙阳生怕惹怒了他,眼眶一红,身上骄纵纷纷不见,道:“你别误会……我只是,顾啸杭,同我在一起,世上再无你得不到的,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

顾啸杭看着阙阳梨花带雨的模样,淡淡道:“公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又何必在我身上如此为难?”

他心中死灰寂寂,转身走开。

阙阳按捺不住,睁大眼睛赌气道:“顾啸杭,你以为我做不到?为何偏偏是你?为何你就是软硬不吃?你们顾家……”

顾啸杭忽而止步,他知道阙阳的脾气,心中莫名觉得讽刺,而那句“世上再无你得不到的”与她口中句句威胁忽然反复不止。

顾啸杭静静立在那片刻,阙阳住口,眼中含泪看他。

他回过头,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情字究竟何物,非要人彼此折磨,软硬兼施,爱恨嘴脸都那么荒唐。

阙阳孤注一掷般看着他,浑身华丽锦袍几乎都在微微发颤。

顾啸杭微笑道:“公主如若不嫌弃,这也是顾某的福分,过几日便同陛下请命赐婚。”

几日里,金陵城中旧王府已经整饬完毕,林熠和聂焉骊每天都去看进度,邵崇犹以四王爷身份入主,封号“端宁”。

皇都城门大开,信使驭马分头出城,将萧放之罪与邵崇犹回朝的消息同时传往各地,昭告天下。

端宁王邵崇犹却完全不似众人猜测的那般,毫无急着在朝中立稳脚跟的意思,典仪结束三日,便告奏暂时离开金陵,销声匿迹般游荡江湖去了。

林斯鸿被永光帝从北疆召回金陵,林熠入宫等待,林斯鸿见过永光帝出来,林熠上前,有些不安:“爹,陛下说什么了?是不是要发铜符往北大营?”

林斯鸿胳膊揽着儿子肩膀,拍拍他:“正是,别急,先不说这个。”

萧放的事情可谓进一步刺激了永光帝,朝中大动干戈清洗一番,军权必定要在传位之前再度收拢。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林斯鸿笑道,英俊浓重的眉眼带着些狡黠,“猝不及防给陛下找回个儿子。”

林熠哭笑不得:“爹,别开我玩笑了。”

林斯鸿这才略略正色,与林熠并肩在池水边站着,微微眯起眼看了看远处垂手侍立的宫人,道:“铜虎符和铜蛟符都已铸成,即日便会发往北大营和江州大营。”

“江州?”林熠有些意外,不过萧桓毕竟是萧家人,有没有那道铜符也无所谓,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罢了。

“你在金陵大约待到七月底?”林斯鸿问。

林熠点点头:“按规矩是如此。”

“好,到时便离开,莫要逗留了。”林斯鸿道,“回侯府还是北大营都可。”

“自然,这儿也没什么好的。”

林斯鸿来得匆忙,但情势特殊,他不便在金陵久留,一身风尘仆仆,都没过夜便即刻启程回北疆,准备迎候铜符。

林熠回去时,金陵又下起小雨,满城人心惶惶转眼又平定,朝中诸多动荡搅起的水花被繁华淹没,四处隐隐笙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桓正和玉衡君说话,林熠在窗外檐下收了伞,隔窗笑吟吟看着他们:“玉衡君找到药材了?”

玉衡君揣着手道:“小侯爷的药可配齐了,王爷这头倒不好办,巧在南疆使队近日在金陵,趁着麟波盛会结束之前,或许可以去打听点消息,毕竟咒术独出于南疆,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熠和玉衡君心照不宣,没有在萧桓面前提起东海镜的事情,玉衡君借口要去配药便离开,林熠看萧桓在窗边书案前处理事情,窗外天青雨幕衬得他整个人有种不真实感。

林熠在屋内靠榻上倚着看他,渐渐困意袭来,便干脆闭眼睡去,萧桓抬头看林熠时,见他安静睡在那里,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林熠被接回宫,数日昏迷不醒,萧桓下了朝就去探望,每天见到的都是他沉睡清瘦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在林熠身边待着反倒心里静,他干脆让宫人把折子都挪到猗兰殿,顺便让人仔细查一查林熠的事情。

他每天看着林熠,便不大想得通,这就是恶名昭着的不义侯?这人苍白瘦削的下颌、紧闭的浓黑眼睫,天生俊朗不驯的模样,怎么就能灭亲屠城。

再看看贺西横,这少年守着林熠寸步不离,天天念叨着从前误会了他的小舅舅,一副要把心肠洗以悔恨的模样。

宫人都劝不动,萧桓只得天天亲自把他拎走休息,于是身边一个贺西横吵吵闹闹,一个林熠安静无比,却莫名让丹霄宫多了一丝烟火气,仿佛有了常人百姓“家”的感觉。

第97章:前尘

一件事每天重复做,就容易变成习惯,上一世的萧桓便如此,守在林熠身旁,低头是奏折,一抬眼就是那副安静睡容,猗兰殿内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不知不觉多日过去。

直到林熠醒来那一天。

那日萧桓刚下早朝,一如既往,驳了几人坚持不懈反对烈钧侯在宫中养病的意见,顺带把林家旧案的线索丢给大理寺,打算正式给林家翻案正名。

“陛下,猗兰殿那位醒了。”太监匆匆低声赶来禀报。

“叫御医没有?”萧桓问,这一刻的到来明明是必然的,却让他有些忐忑,将一众朝臣丢在身后,立即往猗兰殿去。

“人一醒就马上着人找太医,现在都到了。”太监快步跟上。朝臣遥望萧桓的背影,给林熠头上默默加了个罔惑君上罪名。

一入殿,满屋子太医和宫人都涌在殿内,阵仗不小,一副兵荒马乱的情形,偏偏又十分安静,众人纷纷伏身行礼,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气氛诡异。

萧桓见状,脚步顿了顿,屋内众人让开,他径自走去。

贺西横这回根本没行礼,双眼发红,坐在榻边盯着林熠,却不敢靠近,与林熠隔着几掌距离,不知所措。

林熠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绸袍垂坠着,更显得整个人瘦削挺拔,脸色极苍白,那双眼终于睁开,瞳黑如墨,却聚不起神,眉头轻轻皱着,天然的桀骜和一点不耐烦,又有些疑惑。

他对殿内动静没什么反应,萧桓走过来也没转头,却像是感觉到有事情发生,姿态防备。

“我舅舅……”贺西横嗓子发哑,后半句发不出声。

萧桓转头看御医,围了一圈的御医不由自主冒了一身冷汗,道:“陛下,侯爷他……失了目力和听觉,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暂时的。”

萧桓望着林熠,明白御医的意思,心中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和愠怒,像是被一根刺扎到。

半晌,殿内的人觉得空气都凝固,跪在原处大气不敢出,萧桓开口道:“还有别的问题么?”

御医小心翼翼地道;“侯爷身子伤了根本,那箭蹊跷,又是凶险万分的对穿伤,怕是诸多病痛不能避免,须得走一步看一步。”

御医从来都是宫中最识趣的一拨人,小病便要当回事去治,调理好了自是功劳,不大不小又要不了命的病便说得轻一些,至于真正棘手的大麻烦,便得十分谦虚地摆出“无能为力”之态,早早将责任推开。

萧桓没心情呛这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摆摆手冷道:“都下去。”

殿内的人哗啦啦散了去,林熠听不见,但仍能感觉到,下意识地扭头,神情更加防备。

贺西横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不敢碰林熠,又想安慰舅舅,萧桓走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林熠,见他薄唇微抿,显然也是十分不安的。

一个好好的人,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黑暗中,与外界无法沟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周围是否危险,从猎鹰变成猎物,滋味可想而知。

萧桓伸手,轻轻牵起林熠的手,他指尖的手掌温热,身上清浅气息靠近,林熠微微挣了一下,便没再反抗。

“你是谁?”林熠声音微哑,因为听不见自己说话声,语调有些生硬。

萧桓耐心地在林熠手心一笔一划写字,让他不要担心。

贺西横在旁看着,悬着的心不知为何忽然落了地,他觉得只要有萧桓在,林熠会好起来的。

萧桓看了贺西横一眼,贺西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连连跟萧桓摆手:“别说我在,别告诉舅舅。”

萧桓这回没理他,直接告诉林熠贺西横就在旁。

林熠茫然地左右看,声音有些急切:“西横?你在?”

贺西横瞪大眼睛看着出卖他的萧桓:“!”

他匆忙靠过去,拉着林熠另一只手,慌乱间也顾不上些什么,只是有力地攥紧林熠的手,林熠愣了愣,抽手抬起,顺着摸了摸贺西横的脸,淡淡笑道:“长大了。”

贺西横一下子涌出泪来,连忙后退,被林熠抓住了,笑着说:“哭什么,没事的。”

林熠凭着感觉转向萧桓:“请问阁下是?”

萧桓犹豫片刻,在他手心写下“阮寻”二字。

贺西横看见问:“不对,你怎么骗我舅舅?”

萧桓:“你不也让孤瞒着他说你不在么?”

贺西横哑口无言。

贺西横没想到,皇上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告诉林熠这是阮家府邸,林熠也没多问,只是淡淡微笑,对萧桓表示谢意。

“为什么要骗他?”贺西横拽着萧桓袖子问。

萧桓也不介意他越来越大胆无礼,只道:“他若知道自己在宫里,不免多想。”

“那倒不会吧。”贺西横嘟囔道,“我舅舅比我胆大包天得多”

萧桓闻言便笑:“你舅舅到底是怎样的人?”

贺西横沉默半晌,一肚子词儿到了嘴边又憋回去,末了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会知道的。”

金陵入夏蝉鸣阵阵,林熠在厅内榻上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被药味唤醒。

睁开眼看见萧桓依旧在书案旁,只不过案上不再是奏报,而是一张铺陈开的宣纸,正在勾勒线条。

林熠伸了个懒腰起来,走到门口,药味更浓重,不禁道:“玉衡君在给我配药?闻着就苦。”

话音未落,玉衡君端着一只瓷碗穿过院子走来:“小侯爷,喝药了,闻着苦,喝着不苦。”

林熠:“……”哄谁呢?我怎么就不信?

林熠还是乖乖接过瓷碗,捏着鼻子仰头灌了下去,而后嘶嘶地倒吸气:“舌头都麻了!”

玉衡君抖着拂尘大笑:“喝几次,以后给你配丹丸。”

林熠只觉得药味轰得脑袋发晕,连蹦带跳跑到萧桓身边。

侍从端来一碟糖,林熠一脸虚弱看着萧桓,脑袋往他肩头蔫蔫地一耷拉:“苦得没劲儿了,缙之……”

萧桓便笑,把糖碟接过来,拿一颗喂到林熠嘴里,在他腰后拍了拍:“忍忍就好了。”

林熠笑嘻嘻又活了过来,舌尖甜味弥散到心里去,心道再喝个十碗八碗也不是问题。

玉衡君直道没眼看,揪着侍从离开了,林熠哈哈大笑,又低头看生纸上的线稿,只有寥寥几笔,尚未成型,看起来是要画山水。

旁边一方月样蕉叶白的砚,林熠拾起笔,对萧桓道:“带我画?”

萧桓自然凡事依他,一手撑在书案边,微微低头亲了亲他耳畔,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取色继续落笔。

线条一笔呵成,林熠闭上眼睛,萧桓打趣他:“怎么不看?”

林熠知道萧桓在画自己,不假思索道:“看不见,就能凭感觉,知道你心里的我是什么样了。”

萧桓的手轻轻一顿,林熠也有些诧异,似乎这场景很熟悉。

一名手下来禀报事情,萧桓便从林熠手中抽出那杆笔:“改日陪你画完。”

林熠目送萧桓去前厅办事,低头摩挲着纸张,清风从身侧敞开的镂花窗扇剑吹进来,将纸的一角拂起,沙沙声清脆。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一闭眼,往事忽然海啸般涌入脑中,尘封的记忆倏然被唤醒。

那是前世他醒来后,意识到自己目力听觉尽失,身体极度虚弱,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不知是敌是友,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幸而身边不是别人,是贺西横和萧桓。

那时萧桓和今生一样,告诉他自己叫阮寻。

头一日,萧桓陪了他很久,两人客客气气,林熠没有表现出丝毫颓丧,只是分外安静,贺西横想扶林熠出门散散步,可走到门口,林熠眼睛痛得发灼。

御医来诊:“侯爷眼睛不能见光。”

贺西横听了,心里扭着劲儿的难过,他的小舅舅驰骋疆场,如今却连阳光都不能见。

萧桓望着有些形销骨立的林熠,召宫人取来一条玄色鲛锦,走到林熠面前,亲手轻轻给他系上,微凉的窄长锦带将双目遮住,绕到林熠脑后将锦带束好。

他动作轻柔,身上清浅睡莲气息已经熟悉,林熠没有躲。

御医见萧桓没有发怒,在旁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奉承道:“陛下英明,鲛锦遇寒则暖,遇热则清,又极蔽光,这么一来对侯爷的眼睛好得多。”

近了看,林熠天生苍白俊美的脸被锦带衬得如玉,萧桓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眼前这乖巧而脆弱的人,怎会是世人口中的魔头。

林熠轻笑,清瘦的下颌,唇角笑意有些不羁:“公子知道我是谁罢,就不怕我?”

萧桓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一手虚虚扶在他腰后,带他出门去,指尖在林熠手心写道:“眼见为实,不怕。”

贺西横同林熠商量过,如今北大营不能没人,西横便请命往北疆去,他身上流着一半林家的血,如今也该担起这份责任。

顾啸杭和封逸明来探望,顾啸杭想带林熠离宫,萧桓没有同意:“宫外多是他的仇家,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如是三日,每天萧桓忙完了前朝的事,回来便直接到猗兰殿,宫人进进出出,若无林熠吩咐,都不敢打扰他,宫中真正陪伴林熠的反倒只有萧桓。

林熠很聪明,武功底子放在那里,即便看不见听不见,感官敏锐依旧不减,很快渐渐适应,日常起居不必处处要人伺候。

最难的在于,一个健康完好的人忽然变得又聋又瞎,却没有一蹶不振。他心里的失望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很戒备,除此之外十分淡然。

这韧性十足的淡然却很快被打破,折花箭伤第一次发作,林熠痛了整整一日一夜,每寸骨头都被敲断、敲碎一般,御医找不到病灶,猗兰殿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萧桓赶来,听见他求一个解脱,心里莫名一紧,不容置疑地告诉林熠,不行,不许你死。

萧桓也辨不清自己在此事上为何这么专断,他拿出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的温柔,几乎寸步不离,依旧只能看着眼前苍白的脸孔用力压抑着痛苦。

寂悲找来了玉衡君,一副饮鸩止渴的方子,原本有五年可活的林熠,服药压制箭毒后,只能活一年。

玉衡君所言非虚,林熠总算摆脱了疼痛。

过了这一关,林熠同萧桓道:“兄台多日照顾,在府上叨扰,林某心中不安,如今也该去北疆找西横,他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萧桓暂且答应,但三日后,贺西横亲自回来一趟,告诉林熠北大营一切安好,让林熠心安理得留在阮寻身边养病,阮家欠过林家人情,凡事不必觉得亏欠。

林熠哭笑不得,贺西横转头郁闷地问萧桓:“为什么又让我骗他?我在北大营焦头烂额,恨不得把小舅舅搬去!”

萧桓淡淡道:“北大营是养病的地方么?”

贺西横咬牙切齿腹诽一阵,依依不舍告别林熠,扬鞭又赴北疆。

萧桓把人留在了身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每天回来见到林熠,心中便安稳,想好好照顾他。

毕竟自己欠了林熠一条命,萧桓这样想。

林熠本性颇有些随遇而安,一切都看得淡了,既然贺西横好好的,他也就要好好活着,林家只剩他们俩,即便时日无多,也不能撒手抛下贺西横一个人。

林熠记忆力和方位感很好,不多日已经能独立在一定范围里活动,萧桓却依旧习惯牵着林熠的手陪他散步。

林熠体温一贯偏凉,冬日细雪纷纷,出门前,萧桓便将大氅衣领给他扣得严实,略尖瘦的下巴掩在毛领间,黑色锦带绕过双目,垂在脑后,安静得如同素瓷一般。

这是承熹元年,端月,一场小雪纷纷扬扬,玉琼当空,萧桓和林熠初识的第一年。

萧桓在朱红殿门前看着林熠,门外飞雪漫天,梅香阵阵,殿内金炉暖鼎,气息如春。

眼前的林熠就这么映在他眼里,微微抬起下巴,像是隔着一重锦带望向他,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林熠轻笑着道:“阮寻,我似乎有点离不开你。”

林熠还说:“你看,我眼睛不好了,耳朵也不行,世人都恨我,除却西横,我只有你了。”

萧桓心里蓦地一疼,轻轻把他拉到怀里,偌大丹霄宫,偌大的江陵天地间,如同只有他们两个人,飞雪卷入,萦绕在他一身玄色王服上。

他牵起林熠,打着伞走入江陵雪霰间,五指扣紧林熠的手,漫漫冬日,心中偏却滋生出一株烈日般的扶桑。

第98章:争宠

萧桓总归是当了皇帝的,不能每时每刻在身边,林熠也不多问,自己打发时间,读书听曲儿是再不能了,打牌也不在他爱好之列,就连去逛花楼,也未必有姑娘敢伺候一个耳目不灵的人,单单去闻那脂粉味儿,没得甚么意趣。

除了让人陪他下下棋,林熠闲来无事让侍从找了木料和刀具,摸索着雕刻东西。

萧桓得知,便让人制了数套特殊的图纸,图样凹凸,凭手感可识得榫卯形状,便于林熠参考。

下朝回来,他走到书案边,毫不介意自己批奏折的地方被林熠玩儿出一桌子木屑,低头瞥见林熠的手被刀伤了,血迹都快干涸,这人跟不知疼一样。

书案旁还放着坛应笑我,林熠对这酒情有独钟,若不是太医嘱咐,林熠每天都得喝去半坛。

萧桓着人取来纱布和药,亲自给他清理手上的伤口。

侯爷救驾有功,陛下从来对侯爷关照有加,大小事常常亲力亲为,宫人习以为常,退到一边。

林熠靠在椅背上任由他给自己处置伤口,笑道:“到底做什么都不大方便了。”

萧桓握了握他的手,想了想,在他手心写道:“还有我呢。”

便说到做到,从背后环着林熠,手把手陪他一起做木雕。

林熠低着头,心里略揪起来,还有你呢,可你是谁呢。

“每天花这么多时间陪我,旁人没有意见?”林熠不必担心被刻刀伤了手,只随着萧桓的动作摆弄木料。

萧桓只称,这里做主的是他,让林熠不要多想。

林熠问道:“阮寻,你有表字么?”

萧桓顺手放下刻刀,拾起旁边的笔,握着林熠的手在纸上写“缙之”。

林熠顿了顿,手上主动施力,自己又写了一遍。

“缙之,你的字与我有缘。”他说,又笑道,“不过那是从前的我。”

萧桓明白,据说林熠从前爱穿红衣,一身云雾绡绯光冶艳,鲜衣怒马。

缙,帛赤色也。

如今的林熠却惯穿一身黑色锦袍,沉静内敛。风霜刀剑打磨,没有磨去他的光芒,而是令他有了另一种璞玉之质,依旧耀眼。

林熠一开始只是做些中规中矩的东西,后来偏要刻一只蝴蝶,选来选去,用了桑柘木。

萧桓感觉到林熠渐渐更加依赖他,嘴上不说,每天萧桓忙完了回来,林熠感觉到熟悉的人过来,抬头时嘴角都微微扬起,“缙之,看我把蝶翼打磨出来了”、“缙之,贺西横那臭小子写信来了么”、“缙之……”

萧桓清楚地知道,林熠并非寻常人,曾经统率数十万兵马,疆场无可匹敌,但身边的林熠偏偏像是养在身边的小狐狸,聪明乖巧,不乏狡黠。

“缙之,你是同情我么?”林熠问他。

萧桓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当世第一大恶人,在下不敢同情。”

末了还是补了句,“非要说,也该是心疼。”

“本恶人的命还挺好的。”林熠觉得他温暖的指尖在掌心写的每一笔都留下灼热痕迹,手指收紧,捏了捏萧桓的手,他常开玩笑自称恶人,“临到了了,能有你待我如此,也不算白活一回。”

林熠是北方人,口音却天然带着点江南味道,在身边低语时便有些慵慵懒懒的,他看不见听不见,等同于世界里只有萧桓。

猗兰殿的日子平静无波,外面却暗涌一日未停,新皇登基不到半年,诸事还算顺遂,唯独未曾提过一次纳妃立后之事,宫中又人人皆知猗兰殿住着一位侯爷,不是旁人,正是曾经恶名昭着的不义侯。

门阀世家、新贵老臣,哪一个不是盯着后宫虚位,只等机会与皇上攀亲,整个氏族便能更上一层楼。

于是萧桓虽已为林熠和林家正名,但外头言论依旧对林熠不友好,浪头一天比一天掀得高,几乎指着林熠脊梁骨说他迷惑君上,僭越规矩,仗着自己救驾之功为所欲为。

萧桓当朝摔了折子下去:“仗着战功和救驾的功劳?这两件事你们哪个做到了的,再来说他也不迟!”

效力三代帝王的老丞相于立琛,拄着手杖颤颤巍巍跟到御书房,对萧桓叹气道:“陛下何苦呢?”

萧桓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他也自问,这是图什么?

曾经银甲横枪的男人舍命救了他,被他带回来,成了他的小狐狸,对他笑,每天等着他,依赖他,告诉他“我只有你了”。

脸颊瘦削隽秀,那样苍白脆弱。

侯爷?君臣?

萧桓忽而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林熠成了他心中一根柔软的刺,想起来就会微微地疼,就像蚌贝纳入一粒陌生又独一无二的砂,在时间和疼痛中,化为心头一颗明珠。

就连他也尚不知,或许爱一个人,是从心疼开始的。

他自认是个无情的人,锦妃一生为情所困,丹霄宫长年清冷,寂悲带他云游四海,见天地,见众生,但寂悲也不能帮他窥见本心。

那么林熠呢,林熠就是他的本心么?

午后,林熠披着大氅在廊下坐着晒太阳。

外头混进来的一名侍从,趁林熠身边无人,佯作上前搀扶,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

林熠没有唤人赶走这人,问道:“什么事?”

那侍从问,侯爷可知自己住在什么地方,每天探望侯爷的是谁。

庭中池水清波,微风拂面,林熠并没理会他的问题,淡淡道:“有话可以直说。”

侍从得了没趣,不再绕弯子,只告诉林熠,侯爷自可回瀛州烈钧侯府,荣华一世不在话下,何况那位也要娶妻了,这样的日子不能长久,还望侯爷不要自欺欺人。

林熠半晌未答,觉得好笑,争宠之事竟会落在自己身上,他要娶妻?与我何干,什么叫做自欺欺人?

可心里偏偏有些发堵,这是怎么了。

侍从看不透林熠,以为他在斟酌,又或者并不在意。

“你混到我身边来,就不怕被抓?”林熠依旧不予置评,道,“可知我住在这里许久,从未有人同我讲过甚么风言风语,我猜外面骂我的人还是多数,但一句话也没传到我跟前过,想必那位一直派人守着。”

林熠转向侍从,准确无误,仿佛他的眼睛完好,那条遮目锦带也并不存在一般,身上气势令人不敢轻妄:“若他知道你来,你主子打的主意还能作数么。”

那侍从浑身一颤,退开一步,惊觉林熠并非是萧桓养在身边的什么玩物,而是一度令柔然铁骑闻声而逃的烈钧侯。

林熠没说什么,只摆摆手,放他走了,暖阳炽热,他指尖却有些抖。

萧桓这日傍晚才去猗兰殿,手把手陪林熠练字、作画,勾皴点染间,能帮林熠“看”到庭中海棠,山中杜鹃。

“今天画点别的,好不好?”林熠习以为常地半靠着萧桓,摩挲案上铺陈开的生纸。

他身上酒气略重,萧桓掂了掂桌角的酒坛,应笑我已经见了底,便知宫人没及时看住林熠,让他喝多了。

萧桓问他想画什么,林熠道:“画我罢。看不见,但能凭感觉,知道你心里的我是什么样了。”

萧桓想了想,握着林熠的手执笔,方寸雪白间落墨,绸袍轻缀,乌发随散,清瘦英俊的侧脸,安静笔挺的坐姿,以及眼前蒙着的锦带。

林熠静了片刻,在他臂弯环绕内转身,问道:“我……想知道你长相。”

萧桓牵起他的手,让他一点一点触摸自己的脸,从眉到鼻梁,从颧骨到唇,无比仔细。

林熠敏锐地在他眼尾停留了一下:“这里有颗痣?”

萧桓点点头,林熠弯眼笑道:“想来是很好看的。”

林熠瘦削苍白的脸近在眼前,黑色锦带遮蔽双目,系入鬓间,笑容俊朗。

“你每天陪我……不耽误事么?”林熠问。

萧桓有些奇怪,问他怎么忽然又这样想。

“没什么。”林熠笑笑道,又抚了抚萧桓眼尾的小痣。

君臣?

萧桓看着他,再次问自己。

他与林熠未有一日真正做过君臣,也从没把林熠当做过臣子。

从第一天相遇,对他而言这个人就只是林熠。

林熠要放下手时,萧桓握住他的腕,低头在他指背轻轻亲了一下,两人彼此离得很近,林熠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两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林熠更衣,萧桓上前帮他把墨玉发冠解下。

“陛下。”林熠道,“早些歇息。”

萧桓有些意外,但他知道林熠聪明,心思细腻,猜出他身份也未必不可能。

他握住林熠的手,问他何时得知的。

林熠道:“陛下心细,没让臣碰到过奏折,但文书御用的澄纹纸清香特殊,臣便是这么猜的。”

他一开始是猜不透萧桓用意,这么多日子装作不知,未敢轻举妄动,怕连累贺西横和昭武军,于是顺着配合。

后来呢,或许是骗自己罢,只要不说破,两人就始终能好好相处,他也不用恭谨地避开身边唯一的光。

静默半晌,林熠转过身,凭着记忆距离往床边走去,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发醉,身子有些晃晃悠悠,道:“微臣自认没有太祖定国的能耐,也没有祸国的本事,想来前朝声讨我的人不在少数,不愿耽误陛下英名,更不愿陛下为难,这些时日承蒙圣恩照拂,陛下何时考虑好了,臣便出宫去。”

萧桓脸色很不好看,眉头蹙起,心里一股无名怒火,上前拽住林熠清瘦的腕沉声道:“你就是这么看待孤的?孤何时说过为难?究竟你是哪里不愿,还是真的为孤考虑!”

可林熠听不到他的声音,手腕被萧桓攥得有些疼,血色淡薄的唇微微动了动,神情平静,下巴轻轻抬起,只道:“陛下有何吩咐?”

萧桓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天天当作玉瓷一般捧在手心里照顾的人,实在不忍发什么火,叹了口气,心头种种不悦都压下去,在他掌心写道,出宫的事以后再说。

萧桓没有对他解释什么,林熠感觉到萧桓离开,屋内还有他身上的清浅气息,叹梦终究醒了,他余下的日子也留不住什么贪念。

萧桓出了猗兰殿,夜棠在外等候,萧桓心里压着一团怒气,止步问道:“今日有什么人来找他?”

夜棠疑惑:“猗兰殿一直守备极严,不相关的人根本进不来……”

又唤来值守的宫人问,宫人仔细回忆,道:“下午有个眼生的侍从在侯爷身边,但侯爷没说什么,也就没多问。”

萧桓神色一沉,看了夜棠一眼,夜棠立即会意,一礼道:“这就去查。”

次日下了早朝,萧桓让户部尚书单独留下。

胡尚书年近五十,御书房里站得恭敬:“陛下有何吩咐?”

萧桓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淡淡道:“爱卿家中有一女,曾名动金陵。”

胡尚书一喜,强自镇定,谦虚道:“外头大约是这么说。”

胡尚书这人没多大才能,靠着从前太后族中亲缘爬到这个位置,眼下朝中万事方兴,动乱之中人才流失,他这样的臣子才能暂时稳坐。

“不少人艳羡爱卿有此福分,从前太后一族的亲故也曾跟孤提起过,甚至私下里说,胡大人的爱女,堪称后位的不二人选。”萧桓道。

胡尚书有点忐忑了,萧桓一贯不提这些,但他又不禁飘飘然:“臣惶恐,阿玉确实是个好孩子。”

萧桓:“既然如此,胡大人为了爱女着想,也该爱惜羽毛。”

胡尚书脸色一白,有些僵:“陛下……这是何意?”

萧桓一身王服,面如冠玉,眼睛微垂,神情却冷,道:“带上来。”

那名私下去找林熠的侍从被人拖上来,浑身的血,气息奄奄,颤抖不止,伏在地上,抬起沾了血的眼皮,看见胡尚书便爬过去:“老爷,老爷救我!”

胡尚书退了几步,萧桓一抬手,禁卫将那侍从拎起来,侍从惊慌崩溃,立即条件反射地重复供词:“老爷……老爷吩咐,让小的到侯爷跟前去传个话,叫侯爷莫要再……”

萧桓起身,深邃的眼愈发阴沉:“莫要再什么!”

侍从满脸血泪,抽噎道:“叫侯爷莫要再不顾大局,耽误陛下充实后宫,该尽早离开陛下身边……”

萧桓心里简直如横了根利刺,他呵护之至的人竟在一个小侍从面前受了委屈。

胡尚书脸色有白转黑再转绿,最后浑身战栗,道:“陛下……”

萧桓一双桃花眼清寒无比:“爱卿有胆有谋,敢往丹霄宫派人,钻了空子往猗兰殿去,就这么想把女儿嫁给孤?”

胡尚书自知狡辩无用,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陛下,臣是为了大燕社稷!那烈钧侯祸乱朝纲、魅惑君上……”

萧桓居高临下俯视着,声音冰冷:“你也配诋毁他?”

第99章:西风

萧桓一个手势,禁卫当即押下胡尚书。

“肆意遣派人手入宫,妄图挑拨不逊,污蔑重臣,视同谋反。”萧桓道,“看在烈钧侯宽宏大量不计较的份上,只革官流放,不诛九族。”

萧桓末了不忘给林熠加个美名,禁卫将胡尚书和侍从带下去,御书房一片寂静。

当天晚上萧桓去看林熠,聂焉骊恰到江陵,好奇来看烈钧侯什么样,正陪林熠下棋,见萧桓神情发冷,聂焉骊十分识趣地没有开口打趣,立即回去了。

萧桓连让数子,林熠就算不想赢也迅速地赢了,记棋很费精力,他略疲惫,仍是打起精神:“陛下。”

萧桓身上的睡莲浅香很特别,林熠对此敏感,他一进来就知道。

萧桓伸手去掂酒坛,林熠也恰伸手去拿,两人的手碰到一起,林熠抽回手,顿了顿,道:“陛下的朋友喝了一半。”

他起身走开,萧桓上前握住他手腕,从背后将他拉进怀里,无奈道:“脾气就这么大?”

林熠听不见,也不知萧桓要做什么,萧桓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气息将他笼住,他不大舍得,却还是打算挣开,长痛不如短痛,不能真的溺在其中。

可萧桓将他转过来,抬手抚摩他的脸,拇指轻轻掠过遮目的玄色锦带,又抚过林熠窄挺鼻梁,低头吻在那血色极淡的唇上。

林熠当即愣住,下意识要退后,却被萧桓拦腰揽在怀里,萧桓托着他脑后乌发,细细吻下去,轻轻撬开林熠牙关,唇齿相纠缠,似要将怀中人融入身体内。

林熠脑中一片空白,不多时便被夺去了理智,萧桓拥紧他清瘦修长的背脊,他们就像世上唯一相依的人,满殿灯烛盈跃,庭外沙沙细雪,静夜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桓松开林熠,两人气息急促,林熠轻轻攥着萧桓腰侧衣袍,略尖瘦的下巴微微抬起。

“陛下……”林熠还未说完,萧桓俯首在他唇上轻轻噬咬了一下,像是惩罚。

“缙之。”林熠默了默,改口道,“让我想想,好不好?让我想想……”

萧桓没有逼他,只是告诉他,自己未曾有纳妃立后的打算,而他也绝不是江山社稷的阻碍。

林熠一夜未眠。

家国,江山,戎马兵戈,侯府……前半生种种在他脑内奔流而过,而身后则是短暂不及白驹过隙的余生。

次日,萧桓一如既往来看他,林熠刚刚擦拭了冶光剑——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拿起剑,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逃避着自己。

萧桓这次没有扶他,只是在旁看着,林熠持剑出了猗兰殿,庭中满地素雪,林熠眼前还蒙着锦带,清瘦疏朗,一身玄袍寂寂立于雪中。

林熠平下气息,撤步抬臂,缓缓摆出久违的烈钧剑法起手式。

他眼前空无一物,耳边天地无声,脑海中却浮现许多人,最终定格在林斯鸿生前陪伴他的时候。

一身昭武铠甲的林斯鸿从北疆铺天盖地的暴风中走来,高大依旧,手中昆吾阔剑亮起金芒,英俊的脸上笑容洒脱如昔:“小侯爷,请——”

林熠深吸一口气,调运丹田内力,灌注全身,冶光剑划破一道灼灼寒光,旋身而起,地上雪尘当空扬起。

“看不见,听不见,便用心去感觉。”林斯鸿的声音如在耳边,无数生死彼岸,困苦人世,都化作此刻豁然剑光。

久未碰剑,身体积弱,但林熠身法倒像是更进一个境界,院内梅香拂动,冶光剑一招一式蕴满日月光华,吞吐江河经久不息。

遮目的黑色锦带系在脑后,随风扬起,林熠周身渐热,似乎身上桎梏顷刻瓦解。

记忆中走来的林斯鸿慈爱地看着他,昆吾阔剑与林熠挥出一模一样的招式,两人隔着光阴与生死,烈钧剑法气吞山河,光华迸发。

林斯鸿最终收剑入鞘,抬手在他眉心轻按,整个人化作逐渐透明的光亮轮廓,照耀在往事的大地上:“姿曜,跟随你的心,永远都不会错。”

跟随这颗心……

林熠在雪地中站定,冶光剑沾了细霰,他气息略急促,但神情间焕发出生命力。

他转身面对萧桓,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容灿烂:“陛下,愿讨教。”

萧桓看了他片刻,抬手拿过宫人递上来的醉易。

两人同时出剑,萧桓终于窥得从前的林熠是何神采,冶光剑与醉意锋相错,林熠已超脱出耳目所限,每一道气息、每一丝直觉都给他足够的提示,天地人合一,剑意豁达。

百招过后,萧桓和林熠面对面站在庭中,飞扬的雪尘仿佛镀了一层光。

林熠循着感觉走到他面前,萧桓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承熹元年,仲月,江陵城入春前最后一场雪,林熠来到萧桓身边的第一年。

想好了么,可愿留在我身边?

“好。”

漫漫天地,雾雪纷纷,这一刻几乎成了永恒。

丹霄宫回廊悠长,聂焉骊在旁抱剑看着,夜棠眼里凝着泪,寂悲微微闭目,手中佛珠一粒粒拈过。

“臭和尚,回去在你们寺里多点几道长明灯,给小侯爷祈福,让他长命百岁。”面目年轻俊美的玉衡君撞了寂悲一下。

但林熠的身体终究根基重创,动用内力于他而言已经很难,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在猗兰殿内,这方天地和身边的萧桓,足以填满他的生活。

萧桓移驾猗兰殿起居,晚上就与林熠同榻,林熠时常被噩梦惊扰,萧桓便把他拢到怀里,他总算能连续安寝。

林熠也没反对他的决定,偶尔打趣问:“御史台的折子堆在一起,足够把我架在上面烧死了罢?”

萧桓则耐心告诉他,孤不过是换个地方就寝,御史台管不了那么宽。

每晚同榻而眠,林熠总爱往他怀里钻,有时闹着不睡觉,萧桓便覆上去吻他,探进他衣袍,撩得他起火,最后总是怕弄疼林熠,只是用手解决,林熠压抑着轻哼的声音就像某种小动物一般,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却不知为何,林熠越来越爱饮酒,萧桓担心他身子,问玉衡君,玉衡君却道:“不必理会那帮御医,喝酒不碍事。”

四月里,江陵城杜鹃和桃花尽开,贺西横已经把北疆打理得井井有条,再回江陵时稳重许多,萧桓不在的时候,他就陪着林熠。

“有什么要问的?”修修改改,林熠终于制出一套合意的木蝶图纸,将桑柘木蝶放在书案上,问贺西横。

贺西横这次回来,也看出林熠和萧桓的关系,守在林熠身边,犹豫片刻,在他手心写着问道:“舅舅和陛下在一起,开心么?”

“同他在一块儿,今生便不后悔了。”林熠便笑,知道贺西横是怕他受委屈,“你呢,不想舅舅这么做?”

贺西横忽然涌出泪来,悄悄擦了,告诉林熠,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高兴,怎么都好。

林熠揉揉贺西横头发:“小西横,日后我若不在了,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照顾好他。”

贺西横回北疆时,久违的邵崇犹前来看林熠。

彼时战乱结束,朝中太子和萧桓夺位愈演愈烈,党政之祸野火蔓延,永光帝临终传位萧桓,洛贵妃不久病逝随先帝而去,邵崇犹则趁乱刺杀了萧放,从此一度在江湖销声匿迹。

邵崇犹只是简单同林熠聊了一阵子,林熠至此还是不了解他,但北疆六年,邵崇犹虽奉萧放之命潜在林熠身边,始终没有害过林熠。

萧桓回来,邵崇犹看见林熠脸上的神采,心中也明白了什么,看了看萧桓,终究没有提起血缘身世,只是留下举世难寻的药材,便告辞离开。

临走时恰与聂焉骊相遇,两人对视一眼,聂焉骊朝他笑了笑,耳畔蓝紫宝石的耳钉耀目,邵崇犹对他微一颔首,而后擦肩而过。

从前的日子似乎人人都有遗憾,多少应逢终未逢,恨对面,不相识。

四月末,暮春,林熠每日要饮下大半坛应笑我。

猗兰殿内,林熠喝了酒,泡在温泉池中许久没有动静,萧桓担心,便进去看他。林熠微微睁开眼,靠在池边对萧桓道:“缙之,我腿麻了,动不了。”

萧桓便穿着一件单袍下到池中去抱他上来,林熠却勾住他脖子主动吻上去,含混着撒娇般道:“骗你的,陪我待一会儿罢。”

萧桓将他抵在池边细细亲吻,池水氤氲雾气,林熠伸手在水中解开萧桓单袍,两人肌肤相贴,萧桓在他耳畔道:“姿曜。”林熠听不见,但仍是呢喃道:“缙之……要了我吧,都给你。”

他缠着萧桓,无比依赖地拥紧他,萧桓在这里第一次要了林熠,一开始轻柔地进去,最后每一次都冲撞彻底,池水温暖,一层层漾出波光,两人缠绵极尽温柔,如同再也不会分开一般。

自那以后,猗兰殿的每个角落都曾有他与萧桓亲密的影子,每每相拥,体温彼此传递,陷入几乎疯狂的境地。

素日里林熠安静无比,一身黑色锦袍,他极少离开猗兰殿,坐在庭中花树下,亦或殿内书案旁,萧桓一回来便从背后拥住他,在他唇边和额角落下吻,一如每个清晨离开时一样。

即便从未分开超过三天,林熠也总是很想念萧桓,却也不说,只是早早等在殿外廊下,闻声便准确无误地迎过去。萧桓接住扑到怀里的人,将他背起来,缓缓往回走,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萧桓一整天里都在猗兰殿陪他,林熠那双手腕薄而灵巧,白皙剔透,玉雕竹骨,曾经拉得开最重的弓,挥得出最致命的剑。

他不再动用内力,无事便在庭中练剑,总是赤足散漫,一身锦衣带起枝头微风,杜鹃花飘飘摇摇,落瓣悠悠垂在足边,夕阳漫洒金辉,院中身影修长。

萧桓将他拥在怀里,花树下陪他刻出一只又一只桑柘木蝶,无数次在林熠耳畔轻吻,林熠在他怀抱里转过头,便是绵长而难分难舍的细吻。

有时累了,萧桓便将他打横抱回殿内,重重纱幔轻拂,宽大锦帐内,萧桓一次次要他,林熠修长清瘦的身体苍白而脆弱,双目缚着玄色锦带,每每抵达顶峰,他下颌扬起,汗水滴落,萧桓轻噬他修长的脖颈,仿佛对待他珍宠豢养的唯一猎物。

欢愉的日子,林熠乖顺之极,无数次在萧桓怀里轻唤“缙之”,全身心把自己交给他。

萧桓知道从前的烈钧侯桀骜不驯,而今眼前人全心全意,甘之如饴地在一方宫殿内,对林熠是否公平?

他心性倔强好强,若不开心,又怎会告诉别人。

林熠酗酒愈发厉害,每日整坛应笑我,玉衡君只道酒和药不冲突,而林熠真的奇迹般活过了第一年,整整多陪在萧桓身边一个四季。

承熹二年,七月初七,江陵月夜,苍穹星河万里,日渐虚弱下去的林熠终于离开了萧桓,贺西横自北疆赶回来。

萧桓把自己和林熠的尸身关在霜阁整整三日,他原本打算以霜阁寒玉保林熠遗体不腐,直至下殡那天,贺西横想闯进去,玉衡君拦住西横,进去劝萧桓。

“陛下可知侯爷为何能多活一年?又为何终日离不开那坛‘应笑我’?”玉衡君道。

萧桓双目猩红,握着林熠的手,闻言才动了动:“为何?”

玉衡君道:“侯爷为多陪在陛下身边一些时日,早就把药停了。”

萧桓抬眼,麻木的胸腔终于涌上一丝波动:“你说什么?”

玉衡君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站在那。

“他停了药?”萧桓攥着林熠冰冷的手,“……他是疼得受不住,才每天饮酒?”

玉衡君沉默许久,等到萧桓略平静些,道:“侯爷用心良苦,只怕自己走后,陛下牵挂过度。权当为了侯爷,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萧桓抱着熟睡般的林熠走出霜阁,月色寒寂,众臣跪伏在地,丹霄宫内琼楼玉宇,入眼荒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前世余生九年,承熹盛世,四海升平。燕国后宫无主,萧桓终身未娶,江陵丹霄宫仿佛再次成为囚牢,御座上的萧桓几乎没有过笑容。

贺西横有时回来,半开玩笑道:“昨天我梦见小舅舅,他让我催你寻个新欢,快别天天记挂他了。”

萧桓也不恼,只平静地道:“改天你再梦见,告诉他,若找到第二个林姿曜,孤就立刻娶回来,保证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贺西横装作满不在乎地嘟囔着:“你也太挑了,不过世上无奇不有,若真找见一个,你可得说到做到。”

萧桓轻笑,不是没有人试图送来与林熠相似的少年,有时像得过分了,连他也会一时恍惚,但总在下一刻就把人赶走。毕竟不是他,没有人是他,连像也像得肤浅,不及那人万一。

他道:“好,不过要一模一样的才行,不爱吃甜,耳目不聪,雕木蝶总是抱怨蝶翼难打磨,背着孤把药偷偷倒掉天天喝酒,一身臭毛病,还整天乖得不行……给孤找来,就立刻娶了。”

贺西横红了眼睛转过头,佯怒道:“你臭毛病才多,不给你找!下回梦见小舅舅,就跟他说你难伺候,小爷才不管。”

萧桓有时也想问问贺西横,失去了自由,留在他身边,林熠从前是不是真的开心,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萧桓揉了揉贺西横的头发,低头提笔摹着林熠的字,淡淡道:“世上哪有第二个林姿曜。”

是啊,世上哪有第二个林姿曜。

自他走后,孤城从此闭,回首背西风。

金陵城,夏风阵阵,吹进别院小楼厅堂内变得清爽,林熠睁开眼,生前许多事忽而想起来,便觉得恍如隔世。

何尝不是隔世呢?

萧桓从庭中走进来,与前世一般的温柔,递给林熠一枝盛放的芍药,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亲:“过些日子就是七夕,林将军回不来,你也不能走太远,带你去江陵过生辰好不好?”

林熠接过那支芍药,起身靠进到他怀里,如同曾经岁月里两人从未分开过:“只要跟你一起,去哪儿都好。”

第100章:暗变

整整半日,林熠也不说什么话,萧桓做事,他就在旁边一直看着,看得入神专注,从前相处的点滴慢慢与眼前人重合。前世他对萧桓的样子永远停留在想象中,手指一寸寸勾勒过那张绝尘俊雅的脸,如今把回忆嵌在眼前,再无遗憾。

他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或许因为最后的半年里身体日渐被病重所拖累,整日里昏沉不醒的时间居多,因此回想起来也断断续续。

林熠最揪心的还是自己早于萧桓离世后,萧桓是怎么过来的,是不是足够豁达把往事放下。若换做自己,恐怕余生都不会再开心,但萧桓不同,他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会困扰住他。

“还没看够?”萧桓搁下笔,起身走到林熠面前,把林熠拽到怀里。

“嗯?”林熠脑子一刻不停地转,早就在九霄云外。

“看了本王一下午,想什么呢?”萧桓仔细打量林熠,“不开心了?”

林熠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萧桓,乌漆的瞳清澈无比:“从前我想,要是余生能有机会看重见光明,第一件事便要看看你的样子,看一整天,看到就算再次失明也不会忘记为止。”

萧桓一怔,桃花眼凝视林熠,静默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动,才终于开口道:“姿曜,你想起来了?”

林熠弯眼朝他笑,眼里泛着一层泪,分不清是喜还是悲:“认识你之后,总觉得你待我太好,现在就明白了,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上辈子这辈子,你都没变。”

萧桓倾身将林熠牢牢搂在怀里,轻吻落在他眉眼上,呼吸都在发颤:“我的姿曜。”

林熠闭着眼睛,眼睫抖动,又睁开眼望着他,抬手抚他眼尾的痣:“阮寻,我有什么好,你一个当过皇帝的人,还肯在我身边守这么久。”

萧桓摇摇头:“就是你在,才什么都好。”

林熠便觉一阵苦涩,怕自己的难过透露出来,连忙扯开话题笑问他:“这么说来,你只有过我一个人。”

萧桓额头抵着林熠额头,温声道:“只有你一个。”

“皇后、妃子呢,不能一个不娶吧?”

“都没有。”

“就……没心动过一次?”

林熠不知怎么转到这事上了,越问心里越拧,若萧桓从前纳妃立后,他当然会失落揪心,但萧桓若真的守着一个只相爱了两年的故人影子过完后半生,他又何尝不心疼。

萧桓抚着他的脸,轻笑道:“也不是没有过。”

“是……什么人?”林熠一下子好奇得很,又一股酸涩五味杂陈涌上来。

萧桓手指浅浅摩挲着林熠的唇:“有人送来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女人都有,有时候就连说话的神态都像极。”

林熠无声倒抽了一口气,心里登时被各种景象铺天盖地充满了,想到那些个温声软语的人缠着萧桓在猗兰殿,简直酸苦得要溢出来,嘴上却强压下不悦。

“哦,那……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呢,伺候得怎么样?”

萧桓一脸正经,像是朝他不加遮掩交代一般:“伺候人的功夫都不错。”

林熠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不禁收紧,便听萧桓又道:“也都很听话,让往东就不往西,敢撒娇但绝不敢恃宠得寸进尺,从不会御案上丢一桌子木料还嫌奏折碍事……”

林熠听得气鼓鼓,这明摆着每件都是他从前的小毛病而已:“好,这样的佳人留在身边舒心合意,比那些一身臭毛病的病秧子强多了。”

他瞪着眼睛有点委屈地看着萧桓,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自己若不在,有那样的人伺候着也至少是个宽慰,哪个皇帝是孑然一身一辈子的,萧桓本也值得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不该在自己身上耽误。

萧桓见不得他难受,一看他当真了,那双浓黑眸子溢出水光来,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的疼,低头吻住林熠,唇畔相擦间低声道:“逗你的,他们比不及你分毫,就喜欢你一个,病了也好,看不见也罢,是你才行。”

林熠搂住他回吻,话语带着些鼻音:“怎么办,本侯就是这么小心眼,可……我也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没关系,这不是找到你了么。”

萧桓细细吻着他,林熠脑海中忽然想起从前两人缠绵炽烈的时光,不由自主地勾紧了萧桓,手去解他衣带。萧桓把他抱到榻上放倒,边吻他,修长的手指便探入林熠宽大绸袍间,所到之处便是一阵灼热。两人袍襟散敞,林熠被他挑得不禁咬住下唇,满眼都是萧桓遒劲流畅的胸膛和腹肌,心头一股烧烫,蛮力一起,翻身把萧桓压住,跨上去俯身几乎有些暴躁地吻萧桓。

萧桓的手似是安抚他,又似是添柴浇油,林熠觉得自己几乎要失控了。

就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外面传来手下禀报的焦急声音:“大将军,侯爷,朝中紧急要务!”

林熠随手抄起榻旁矮几上一只瓷杯便砸到门上,低吼道:“等着!”

碎瓷啷当落地,门外霎时一片死寂,萧桓的手下搞不清状况,还是头一回被旁人喝止,而萧桓那双桃花眼只是弯了弯,并未阻止林熠。

林熠埋头在萧桓颈侧狠狠亲了一口,呼吸急促地低声道:“缙之……”说罢伸手去取悦萧桓。萧桓温柔地吻他,手探去,如玉的指腹温热,将林熠对他无限的渴望和急一点点切抒放。

林熠伏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平复,仍是恋恋不舍又吻了一会儿才起身,边整理衣袍边反省,自己方才失态,简直是色令智昏,又有些遗憾没有尽兴。

念头一落,便很想踹自己几脚,有些事当真是食髓知味,才想起从前的亲密,这就按捺不住了么。

萧桓起身穿好衣服,看他一脸纠结,笑笑没说什么,随手拿起面具覆上,走去把门打开。

林熠对那名鬼军亲卫颔首道:“方才失礼了,小兄弟勿怪。”

亲卫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摆摆手:“侯爷言重。”

说罢立即禀报道:“半个时辰前,建州顾氏的下任家主顾公子,向陛下请求赐婚,陛下已经准了,就待明日朝上宣布。”

林熠一怔:“顾啸杭?他要娶谁?”

鬼军亲卫一礼:“正是顾公子,赐婚阙阳公主,不日完婚,便是驸马了。”

林熠和萧桓对视了一眼,心中无限疑惑惊愕,鬼军亲卫接着道:“第二件事,南疆使队中似乎有王族和巫族的人,他们似乎有意向我们透露一些迹象。”

林熠混乱得很,闻言拽回一丝清醒理智,萧桓便让手下退下,林熠问他:“王族、巫族,是不是跟你身上咒术有关?”

萧桓点点头:“南疆王族从未与我有过联络,锦妃生前也与他们断了关系,但咒术的事,他们必定知晓一二,巫族亦是如此。”

“他们这是冲你来的?”林熠敏锐地感觉到。

萧桓道:“南疆王室冲突一贯错综复杂,说不准是谁在作怪,但那边并没有直接挑衅燕国的本事,多半是想设局图谋什么。”

林熠有些不放心,南疆没有朝燕国宣战的实力,但单以锦妃当年把永光帝折腾的程度就能知道,论邪术诡道,南疆王室巫族绝不是好打发的,尤其他们很可能就是冲着萧桓来。

“麟波盛会结束还有些日子,使团趁热闹作乱也不是没可能。”林熠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担心。”萧桓安慰他。

林熠只好尽量乐观:“也行,说不准能找到咒术的线索,不算他们白来一趟。”

萧桓被他逗笑了:“万一他们就是不想白来一趟呢?”

林熠不以为意道:“除了你,他们图谋什么都好说,若是打你的主意,我调兵踏平南疆。”

萧桓给他正了正发冠,道:“这么大脾气。”

萧桓着人处理使团的事,林熠策马穿城到顾家别院,大步流星进去,管家正跟家中手下说着什么。

管家见林熠,立即恭敬一礼:“侯爷,少爷还未回来。”

林熠算了算时辰,也等不住,干脆直接转身出了宅子,上马往皇宫去。

入宫问了人,林熠便到外苑枫廊方向去,果不其然恰遇着刚告退的顾啸杭。

顾啸杭见林熠来,怔了怔,林熠与他对视片刻,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收了收手里往放下的马鞭丢给仆从。

皇宫长廊望不到头一般,林熠静默着,顾啸杭反倒先开了口:“听说了?金陵城一贯传消息快。”

江州,天地间雨幕绵延。

邵崇犹从茶楼里出来,街上行人匆匆,只见疾走而去的步伐和无数油纸伞面。

左右望去未见聂焉骊,他戴上斗笠踏进雨幕中,看了一遭,便果断往西边去。

未几步走到一处巷口,余光被一抹朱红吸引,邵崇犹走过去,拾起地上孤零零的朱红油纸伞。

聂焉骊有时候脾气倒真是让人不懂,譬如下雨天一定要撑伞,即便很不方便。邵崇犹都由着他,倒还觉得挺有趣,挺可爱。

伞是聂焉骊的,伞柄一处切口锋利,竹干斜斜被斩下一截。

邵崇犹望进黑沉巷内,捕捉到砖石上深深的交错剑痕,眉心一沉,收伞按剑追入雨中。

第101章:阮氏

林熠面对顾啸杭,很不是滋味儿,他不在意人的出身,于是阙阳公主身上更加无一可取之处。

封逸明也过来了,反倒心平气和的,三人在廊下相对无言,心里思绪纷乱。

林熠还是开口道:“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顾啸杭仍是眉眼俊朗,清贵文雅,轻笑道:“怎么这么说。”

林熠直言道:“她做事一贯那样……你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别多想,顾氏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是我提的请赐婚,便是我的决定。”顾啸杭总比同龄少年成熟稳重。

“你怎么今天不发火?”林熠心里沉重,转头扯开话题问封逸明。

“这回发火也没用了。”封逸明平静无波,满脸写着“嫁出去的顾啸杭泼出去的水”。

三人晃晃悠悠出了宫,又走到顾家宅子门外,如今木已成舟,封逸明也不说什么责怪的话,只是拍拍顾啸杭肩膀:“其实也没什么,你好好的,别被她祸害了,也别跟她学坏,旁的都跟以前一样,咱们还是朋友。”

顾啸杭有些动容,林熠撞了封逸明一下:“可以啊,想不到这话能被你说出来,懂事多了。”

封逸明回怼了林熠一下,顾啸杭看着他俩便笑,目光时常停留在林熠身上,三人仿佛还是昔日少年,打马而过不知愁。

三人在府里开了数坛陈酿,喝得七倒八歪,或躺或坐在院内藤榻花架下,林熠微微闭目,顾啸杭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看林熠,封逸明醉醺醺地勾着顾啸杭肩膀问他:“驸马大人,你说说,你图什么呢?娶不到喜欢的那个,就随便娶一个,你……随便得也太随便了。”

顾啸杭笑笑:“顾家人不做亏本买卖,也不全那么糟糕。”

封逸明看了看林熠,又看看顾啸杭深沉似水的目光,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开玩笑道:“也挺好,阙阳至少听你的话,你看着点儿她别干坏事了,也算为民除害。”

林熠半醉着睁开眼,丢了颗花生砸封逸明:“会不会说话?”

封逸明拎着酒坛扑过去,林熠跟他叫嚣着打成一团,阳光从花藤间隙落下来,顾啸杭仰头饮尽杯中酒,丢下杯子也扑上去,院中蝉鸣阵阵,笑闹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江州。

苍穹云层密布,雨水不停,昏暗天地间几无行人,一座朴雅大宅高墙黛瓦,内里雕梁画栋,飞檐精美。

数道闪电横空亮起又消逝,邵崇犹修长遒劲身影踏檐瓦而入,毫不犹豫跃进大宅。

甫一入内,还未落地,十数私卫高手纷纷上前围住他。

“何人擅闯私宅!”

邵崇犹抬指顶剑出鞘三寸,宽大斗笠遮住他半张脸,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淌下,满地汇成细流,倒映着院内剑光。

“他在哪?”邵崇犹毫无情绪地问道。

周围高手蓄势待发,戒备而狐疑,打头一人冷道:“识相还是自己离开吧。”

“聂焉骊在哪?”邵崇犹又问。

众人手中兵戈寒光俱现,缓缓围拢,“没有这个人。”

邵崇犹眉头一压,不欲与之多周旋,万仞剑唰然出鞘,横空一道冷寂弧光,当即击退身周数人,而后猛然冲出了包围,径直往府宅内去找人。

府邸护卫又岂是好打发的,紧随其后追至不舍,邵崇犹侧身出剑,硬是将几人手里兵器纷纷卸去,又在腾空跃上檐角的同时反手击倒三人,却并未夺谁性命。

他沿高窄院墙一路飞奔,身如鹰隼,高处扫了几眼,果断往后宅去。

一路边打边行,待到后宅厅堂院前,护卫不减反增,全都朝他涌来。

邵崇犹即将失去耐心,万仞剑上雨水滑落,他提剑跃下屋檐,落在院子正中,直接往厅堂内去,黑色武靴踏地便溅起几簇雨水。

两旁和前后前仆后继的护卫眼看要迎上他剑锋,但他根本看也不多看,挥剑瞬间杀气毕露。

恰在此时,高大朱漆雕镂屋门被推开,一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从厅中出来。

中年男人一抬手,一脸沉肃:“我看看,什么人竟敢闯到这里!”

院内众护卫瞬时住手待命,所有人围住邵崇犹,而邵崇犹抬了抬斗笠,露出英俊冷漠的眉眼,依稀有些不耐烦,依旧是那句话:“聂焉骊在哪?”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愠怒不悦道:“哼,江湖人,聂焉骊?你是他朋友,还是他仇家?”

邵崇犹:“朋友,如何?”

中年男人广袖一挥,怒道:“给我听清楚,再没有什么聂焉骊!寻人或是寻仇,都趁早死了这条心!”

邵崇犹眉心皱起,手里的万仞剑动了动:“把人给我,否则平了这宅子。”

中年男人怒不可遏,一个手势便要护卫们再度冲上去。

厅堂内却传来一声微弱又清亮的高呼,仿佛那人已用尽力气,仍是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刚好让所有人听到:“崇犹——”

中年男人回头看向屋内,一时不知什么神情。

那是聂焉骊的声音,听起来状况不佳,邵崇犹闻声低喝:“让开!”

旋即倾身而动,沿路挡道者俱被他一招掀开,如过无人之境,而数名高手转眼结成杀阵,几道锁链不知从何处飞来,眼看要结成网困住他。

邵崇犹抬臂以万仞剑身硬抵住精钢锁链,蓄力片刻,内力爆发,竟将锁链网直接辟开,发出数道清脆金属声。

眼看他要到那华服中年男人面前,护卫冲上前护着那男人躲开,那人脸色一沉,眼睁睁看着邵崇犹迈入厅堂。

厅内烛火盈动,屋外冷色天光照进些许,烛光和门口的光线却都未能照亮厅内一处,而聂焉骊正跪在那一方暗处。

他一身白色单衣浸了血,身上横七竖八的鞭伤棍伤,一头乌发半束散落,回头看着邵崇犹,昳丽面容苍白之极,嘴角一丝血迹。

聂焉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不知疼,依旧是风流的模样,五官在暗处不清晰,轮廓美好。

邵崇犹提剑走过去,万仞剑斩落束着聂焉骊双腕的链拷,屋内或站或坐许多人,邵崇犹扫了一眼没再多看,径直把聂焉骊扶起来。

他要带聂焉骊走,聂焉骊却靠着他,轻轻拽拽他衣角,气息有些虚弱。

屋内主座上一位端庄夫人起身,眼眶还泛着红,道:“阿墨,还有这位……公子,请留步。”

邵崇犹看了看聂焉骊,又看了看那夫人,方才的猜测越来越肯定。

门外中年男人也走了进来,看向聂焉骊的神情十分不悦。

邵崇犹瞥了一眼地上那条沾血的荆鞭,脸色愈发冷:“不知他做错了什么,要被家法这般处置。”

那华服中年男人正是江州阮氏家主,聂焉骊的父亲——阮奉宁,屋内的夫人则是聂焉骊母亲,方氏。

阮奉宁冷冷瞪着聂焉骊:“孽障,你还当自己是小时候胡闹?是要毁了阮家么?”

聂焉骊被打得没力气跟他吵,扶着邵崇犹,半倚在他身上,道:“如何就毁了?当年你们犯的错,如今还是不承认么?”

说完未等阮奉宁怒斥他,又指了指邵崇犹,笑了笑:“爹,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阮奉宁面色沉冷,看了看邵崇犹,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复杂难言:“阮墨!你……”

聂焉骊的母亲方氏自不是一般女人,只言片语间已然明白过来,立即上前劝住阮奉宁,而后朝邵崇犹一礼:“参见四王爷。”

屋内阮家仆从训练有素,纷纷随之见礼,转眼间伏下去一片。

阮奉宁深吸一口,闭了闭眼,对邵崇犹行礼,又看向聂焉骊,气得说不出话。

聂焉骊笑笑,对阮奉宁道:“阮家为了明哲保身欠过他,但四王爷并未计较。爹,阮氏一贯避世,可避世不代表无情无义,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我和四王爷有缘分,若真有人计较起来,也无法否认。”

阮奉宁长叹气,事已至此,一时无言以对。方氏站在阮奉宁身边,显然也是心疼儿子的,只是阮家规矩严,尤其阮奉宁说一不二,她对聂焉骊道:“阿墨,别怪你爹,你自小也没受过什么罚,但如今毕竟……”

似乎有些话不便说,方氏摇摇头,又对邵崇犹道:“四王爷能不计较往事,是阮家的福分,阮氏始终亏欠王爷。”

邵崇犹对阮氏夫妇微一颔首:“过去的都过去了,贵府上不必为此担心。”

他又询问地看了看聂焉骊,聂焉骊道:“我跟你走。”

邵崇犹便对聂焉骊爹娘道:“人我今天先带走,多有叨扰,二位还需保重,此事就到这里罢。”

方氏示意仆从,仆从连忙奉上外袍、伤药和伞,邵崇犹给聂焉骊把衣袍裹好,拿了伞,没有接药,扶着聂焉骊走出去。

到了门外廊下,邵崇犹回头对阮奉宁和方氏道:“他从来都很好,若说阮家的福气,该是他才对。”

阮奉宁怔了怔,方氏松了一口气,父子二人现在的情况,暂时不见面,各自冷静一阵子更好。

她又与邵崇犹对视片刻,转头低声劝慰丈夫,邵崇犹撑开伞,与聂焉骊走出阮家大宅。

聂焉骊坐在马背上靠着邵崇犹,一路时常抬头看撑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到地方后,披着外袍站在客栈屋檐下,看邵崇犹收了伞,笑得很是开心。

邵崇犹揽着他送他上楼,进房间取自己备的伤药给他处理伤口,聂焉骊的没心没肺让他无言以对。

“知道有人来抓自己,怎么不告诉我?”

邵崇犹一言不发给他仔细清理伤口,都上过药,裹了纱布,这才开口。

聂焉骊已经有点累了,看起来要发烧,赤着上身在床边伏着,流畅漂亮的后脊和蝴蝶骨被纱布缠了几圈,乌发散落在榻上,声音有点模糊:“你才回朝,不想给你找麻烦。”

邵崇犹坐在榻边,半晌没说话,聂焉骊以为他生气了,撑起上身往他跟前靠去,干脆下巴垫在他肩头,笑嘻嘻道:“当时着急,没想清楚,是该跟你说的。”

邵崇犹只是静静看他,聂焉骊以为他还在气,秀丽的眉微微一挑,缓声乖巧道:“别生我气啊。”

他凑过去些,耳畔宝石耳钉衬得脸色白得透明,讨好地低声唤道:“邵崇犹,四王爷……”

最后不知该叫什么了,道了声:“哥哥……别气了。”

聂焉骊下巴抵在邵崇犹肩上,他今天被打得说话有点没力气,这声“哥哥”带着呵气般的语调。

邵崇犹顿了顿,伸手揽着他腰,把这人扶着乖乖趴好,手心握剑磨出的薄茧与他腰际皮肤相触,两人俱有些晃神,邵崇犹道:“没有生气。”

又问:“他们怎么能抓走你?”

聂焉骊功夫一流,若无特殊手段,绝不可能把他掳走。

聂焉骊侧过脸,安静了好一会儿,邵崇犹几乎以为他要睡着了,才道:“因为来抓我的是同门中人。我的……师父。”

邵崇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聂焉骊端冶艳丽的容色有一丝脆弱。

“我怕他。”聂焉骊声音低下去,似乎说得很艰难。

第102章:佳人

邵崇犹靠在榻前,聂焉骊侧着脸趴在那儿,望着邵崇犹搭在跟前的修长手指有些出神。

“你的师父……清江剑派,陆吾辛?”邵崇犹问。

聂焉骊怔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话。邵崇犹感觉到他情绪不太正常,伸手轻轻遮住聂焉骊的眼睛:“先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我。”

客栈外淅沥雨声,聂焉骊手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点着,指尖划过邵崇犹分明的指骨节,而后“嗯”了一声,眉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安安静静睡去。

金陵。

朝会上,永光帝宣告驸马人选,随即昭告天下,阙阳公主将与顾氏公子将于十日后行典大婚。

奉天殿上百官俯身恭贺,林熠微微俯首一礼,垂眸不语。

这一安排略显仓促,林熠知道永光帝是想借公主大婚稳定人心,毕竟麟波盛会期间,万国来使都在。闹出萧放的事情,肃清假王爷余党,邵崇犹回朝,一番洗牌,王储的问题又会成为隐患,阙阳和顾家长子的婚事则能平衡这件事带来的余波。

虽说婚典几乎是和赐婚谕旨前后脚,看起来并无多少时间准备,但永光帝早就打算要为阙阳挑驸马,宫中也就早已为阙阳出嫁做好了万全准备,加之顾氏实力不俗,迎接公主的阵仗毫不含糊。

婚期大典当日,阙阳公主身着凤冠霞帔,珠玉金线刺绣繁复,一身嫁衣衬得她身段窈窕,于宫中同永光帝和太后告别。

锦缎宝缨的华美马车载着阙阳,六匹毛色雪白无杂质的大宛马拉着车,由禁卫护送,在看不见头尾的仪仗队伍中缓缓离开皇宫。

金陵城万人空巷,顾啸杭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吉服,迎阙阳至顾家大宅,沿途百姓夹道围观。

公主出嫁,驸马又是燕国三大富贾氏族之一的顾家,顾啸杭生得一副清贵俊雅之貌,人人见了都不禁赞叹这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熠和封逸明都以宾客身份到顾家,漫天的笑语欢声吉祥话,鞭炮声不绝,热闹之极,二人却显得沉默,在人群前观礼。顾啸杭迎阙阳入宅邸,拜了天地,宴请众宾客。

顾啸杭在席间应酬,目光时而与林熠撞上,便笑一笑,众人不敢多灌他,一遭下来仍是喝多了。

席宴接近尾声,眼看驸马离席,众宾客陆续道喜离开。

林熠扫了一眼满厅狼藉,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封逸明,随府中仆从把他送到客房院子去。

把封逸明安顿好,林熠出门,顾啸杭不知何时等在廊下,一身大红吉服,面如冠玉,

檐下一只只灯笼轻晃着,结彩布绸,院内显得格外安静。林熠拍拍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啸杭笑笑,双眼微醉,上前一步拥抱林熠:“今日我大婚。”

“别让我恭喜你,我可说不出口。”此处也没别人,林熠叹气道。

“别恭喜我,这样很好。”顾啸杭道。

林熠扶住他,无奈道:“阙阳还等着你,莫在宫里人面前失态。”

顾啸杭靠在他肩上点点头,最后手臂略一用力收紧,随后松开,退了一步:“要回去了?”

林熠有些不放心他,也不方便送他去后宅,便道:“我看着你走,回去吧。”

顾啸杭又退了一步,清亮的眼睛蒙着些许红血丝,深深望了林熠一眼,转身沿长廊往新婚起居的内宅去。

林熠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拱门后,心里五味杂陈,顾啸杭从来都是太理智的人,他做决定往往不考虑愉快与否,总是更多地权衡所有需要考虑的人和事,权衡顾氏的利益。

他知道顾啸杭不会后悔,此番与皇家联姻,顾氏地位又上一层楼,更加不可撼动,阙阳也如她所言,能够给顾氏所有想要的。

世间万事皆有代价,有所求,便要做好付出的准备,你想要的一分一毫,命运都会悄无声息算清楚。

说起来,也只有真心最不计较代价得失。

萧桓近日频频被永光帝唤入宫中商议事情,林熠反倒闲下来,正好避避风头,省得那些眼睛又盯着他,转头说他如何高调张狂。

阙阳和顾啸杭的婚事果然转移了许多注意力,萧放的事情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连同灜安邵氏彻底消失。

旧时景阳王党羽被拔除干净,朝中不再人心惶惶,大浪淘过,人才层出不穷,旧事旧人转眼就不留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陛下这些天找你谈什么?”林熠终于按捺不住,萧桓这日回来得又晚了,他抓着萧桓问道。

“许多事情。”萧桓摘了面具,脱去外袍,出掉上衣,露出线条结实的上身,绕到屏风后,仆从已经备好热水,传来隐隐的簌簌衣料声,人影模糊晃动,萧桓踏进了浴桶。

他又道:“南疆来使队伍里的人,也已引起陛下注意,倒是没怎么介意,只让我多留心,大约也是想起咒术的事情。”

林熠坐在椅子上喝茶,心猿意马地听着屏风后传来的声音,萧桓嗓音极特别,略低沉,但又清亮好听,如泉音玉鸣,尤其对林熠说话时语气格外柔和。

“咳,这样么……那点事也不至于天天把你叫去。”林熠到底没矜持住,放下茶盏踱步到屏风后,倾身支在浴桶边缘,欣赏萧桓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不老实地抬手去摸。

萧桓伸到肩后握住他的手,拉过去亲了亲林熠指尖,便松手任他占便宜,道:“陛下如今在犹豫,邵崇犹回朝后就又离京,并没在朝中招揽人心,若让我回朝露面,反倒才是打破平衡。”

“太子可真不容易。”林熠俯身趴在他肩头,手放进水里轻轻拨动着,凑过去亲了萧桓颈侧一下,“走了一个势头强劲的萧放,回来一个神秘莫测的四弟,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七王爷随时回来问候他。”

“邵崇犹未必对那位置感兴趣,至于本王……”萧桓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侧头吻了吻林熠,“你呢,想让我回朝么?”

林熠也不胡闹了,收回耍流氓的手,认真望着萧桓:“从前我觉得没有第二种选择,但如今邵崇犹恢复身份,兴许这辈子你不必受那拘束,可以换他辛苦辛苦了。”

萧桓道:“恐怕他也这么想。”

“那就看你们谁跑得快了。”林熠道,“跑得快就不用当皇帝,不用勤勤恳恳给天下人干活儿。”

萧桓笑道:“本王就不怎么占便宜,你我拖家带口,江州鬼军大营会昭武军不能不管,要跑肯定不比他利落。”

林熠无奈道:“可惜太子不容人,如今一副好脾气,若将来登位,绝不是这么回事。”

阙阳大婚三日后,恰逢诸国高手比试交流的日子,依照惯例,各国使队中都可派出本国高手,于明光台相互切磋,胜者往往能向永光帝提一个要求,比起单纯的江湖高手比试更振奋人心。

前阵子青鬼兽大闹一场的风波已经平息,明光台附近守备加强,决计不会再出现乱无秩序的险情。

这回的明光台来使比武,却与往常都不大一样。

前几个上台的各国高手一较高下,几轮之后留在台上的人实力便必然不一般,永光帝已频频发赏。

场下,林熠同萧桓在一处坐着,他靠坐在椅子一侧,大马金刀地踩着椅子边沿,倾身同萧桓低声交谈,时而拿起果子往嘴里一丢,一身红衣,笑得灿烂。

邵崇犹昨日总算回了金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端宁王坐在林熠另一侧,林熠有时凑过去跟他搭话,萧桓和邵崇犹倒是几乎不说话。

众人有些看不明白,但又没几个人像林熠一样可以仗着年少活泼,能游刃有余在中间待得那么自如,都不大敢随意上前同邵崇犹搭讪,毕竟萧放余党案才平息,谁也不想触永光帝逆鳞。

不一会儿,明光台上换了人,西夜国使队也有一人上去,却是曼莎公主。

曼莎发髻利落,修身衣裙飒爽,衬得深邃的异族眉眼更加风情殊异。

她甫一亮相,就震惊了在场众人,大伙儿原以为她只是喜欢穿得精悍简洁,未曾想她真的是个中高手。

曼莎持一柄弯刀,刀锋如月,柄上嵌着宝石,招式如她本人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刀刀精准,直逼对方空门弱点,攻势强劲。

在场欢呼彻天,众人看得沸腾,她转眼已打败三名对手,英姿飒飒站在明光台上,微笑等待着下一名挑战者。

一时间没人上台,男人们既怕输给一个公主,又怕打赢了有失风度。

林熠懒懒道:“大家都顾虑那么多,再没人上,本侯便去。”

萧桓看看他,林熠笑嘻嘻乖道:“开玩笑的,我就在你跟前,哪儿也不想去。”

放眼望去,诸国高手间并无其他女子,曼莎也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却有一轻纱覆面的修丽身影,盈盈落在明光台上。

竟又有一巾帼佳丽出现,引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期待无比的欢呼。

那女子高挑秀雅,一身薄纱绸裙,锦缎般的黑发垂坠如瀑,手握一柄如水长剑,轻纱之下相貌朦胧,露出的修眉美眸却姿容不俗,鼻梁窄挺。

最令人难忘是那对眼睛,笑吟吟的,端丽无双。

曼莎眼前一亮,欣然朝她做了个礼貌的手势,持弯刀起势。

那女子抽剑出鞘,裙裾轻摇,优雅地拎着剑微微一颔首,眸子趁隙往台下瞥了一眼,准确地看向这里。

林熠轻轻戳了戳邵崇犹:“哎,殿下,姑娘看你呢。”

邵崇犹却微微皱眉,又松开,神情复杂,最后无奈一笑。

萧桓望着那女子,而后支着下颌不语。

林熠觉得有哪里不对,仔细审视那女子,片刻后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聂……聂焉骊!”

第103章:明光

聂焉骊身形本就柔韧而修颀,窄腰长腿的,一头墨发垂瀑,广袖薄裙便显得气质清冷而有几分妖娆,加之面纱上方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若非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个男人。

林熠看得目不转睛,萧桓对这位多年好友再了解不过,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挺漂亮的。”林熠得出这么个结论来。

“他从小漂亮到大。”萧桓道。

林熠便笑,又转头问邵崇犹:“殿下,你说呢?”

邵崇犹十分放松地坐在椅子山,望着明光台上那抹身影,既认真又玩味地道:“比小时候更漂亮。”

聂焉骊与曼莎互一致意,几乎同时出招。两人皆是绝色,一弯刀、一长剑,衣袂翻飞间,寒光似幻化的影,金戈清鸣。

曼莎步法利落流畅,弯刀挥出、横抹、劈刺,便如西域落日下的热烈游吟歌者,锋芒绽发。

聂焉骊则如一抹水墨于宣纸上晕开,饮春剑带着三分闲逸、三分冶丽,剑势如流水落花,他的腰很细,仰身避开刀锋时,眸中含笑,乌发与广袖随风扬覆,姿胜妙柳,身比惊鸿。

明光台四周的人群纷纷摒住呼吸,不敢错过一毫一瞬,就连永光帝和洛贵妃也看得兴起。

转眼间,曼莎与聂焉骊已过数十招,聂焉骊将饮春剑斜斜一挑,流云般的衣袖垂在皓腕上,曼莎手中弯刀亦划过一道光华迸发的弧度,两人堪堪同时抵住对方要害。

“你让着我。”曼莎坦诚道,“你……剑法很厉害。”

聂焉骊弯眼但笑,并不回应,微微颔首,两人收了手中刀剑,明光台下喝彩声爆发,久久不绝,人们都爱看美人儿,尤其这样难得一遇的情形,恨不得让他们再比试几场。

曼莎对聂焉骊有些好奇,她也不再守擂,下了明光台,转头又看了聂焉骊一眼,见他清雅亭然的背影,忽觉哪里熟悉。

她百思不得其解,未曾想自己一贯爱女扮男装出门,遇见个反过来的,却没能识出。

林熠十分激动,念叨着等回去了要在近处好好欣赏欣赏聂焉骊。乌兰迦趁着热闹溜过来,他多日没见林熠,很是想念,一肚子话憋着,却看见旁边的邵崇犹,登时有些混乱。

“小卷毛,愣着做什么。”林熠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给他手里塞了块点心。

乌兰迦呆呆地咬了口点心,含混问:“这是……”

邵崇犹无奈一笑,他对这小孩儿印象很深,乌兰迦前阵子险些被曼莎堵在小巷里揍,聂焉骊又学着乌兰迦跟他讨拥抱。

“这是四王爷。”给他介绍道。

乌兰迦“哦”了一声,明白过来,问候道:“殿下。”

又探身,目光越过林熠看看萧桓,乖巧道了声:“大将军。”

林熠乐了,揉揉他的一头卷发:“想把你带回家跟贺西横做伴儿,你俩准玩得来。”

“贺西横是谁?”乌兰迦几口吃完了点心,又伸手够着去拿,腮帮子微微鼓起。

“是我小外甥。”林熠把一碟点心都放到他手边,“月氏王宫里,你那些哥哥想必都比你大很多,没人陪你。”

“嗯,他们嫌我太小了,不带我玩儿。”乌兰迦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腿,话里有一丝寂寞。

“其实你很懂事。”林熠揽着乌兰迦肩膀,“单纯了些,但很懂事。”

萧桓取了方素雅锦帕递给林熠,林熠给乌兰迦擦了擦嘴角点心屑,邵崇犹侧头见了,随口道:“你们三个倒像一家人。”

林熠也随口回了句:“要是贺西横在,那就是一家四口。”

萧桓听了转头看林熠,林熠对他做了个口型:“相公。”而后眨眨眼,两人彼此对视的短暂片刻,周围热闹仿佛都消失。

“咦,他去哪儿了?”

林熠忽然注意到聂焉骊没了踪影,连邵崇犹也不清楚,只瞧见聂焉骊下了明光台后从另一边诸国使队的位置经过,不知去了哪儿。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过来,在萧桓身旁低声禀报,林熠一看,正是夜棠。

“夜棠姐姐,怎么回事?”林熠问。

夜棠对他一礼,朝萧桓和他道:“混在使队里的王族人是南疆王子,这人喜好美色,原本我打算设法接近他,但碰巧遇见聂公子,他得知后,便让我暂时不要行动。”

萧桓似乎猜出什么,问:“所以他是替你去了?”

夜棠有些焦急,点点头:“看样子正是,方才聂公子是从南疆使队那里离开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引起那王子的注意。”

萧桓沉吟片,对夜棠道:“聂焉骊功夫足够好,若他应付不了,你去了必定更吃亏,他应该是看出了问题,才拦下你。”

“是因为巫族?”林熠想起南疆使队中还混着一名巫族之人,多半与那南疆王子是一道的。

萧桓点点头:“多半是。”

几人看向远处南疆使队的位置,那名南疆王子已经离席,巫族的人倒还在。

“会很危险么?”林熠眼皮有点跳,他想到萧桓身上被锦妃下的咒术,便知南疆巫族不好打发。聂焉骊与夜棠也相熟,又怜香惜玉的,应当是顾及这个,便没让夜棠去。

“他们不会在金陵闹出大事,但让人吃亏不难。”萧桓说,又对夜棠道,“聂焉骊考虑得没错,涉及南疆巫族,凡事不可掉以轻心,换成你也不该以身做饵。”

夜棠敛首:“属下冒进了。”

萧桓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正要吩咐,旁边的邵崇犹开口提议道:“我去找他。”

萧桓与邵崇犹对视一眼,邵崇犹道:“你们留意使队,我去找聂焉骊。”

眼下确实没有比邵崇犹更合适的人选,萧桓思忖片刻,点点头,商量了一下,邵崇犹便离席而去。

就在这间隙,人群忽而又是一阵喧闹。

循声望去,便见明光台上一高瘦男子,手中持一柄奇怪兵器,泛着冷光,等候对手来挑擂。

那人身形枯槁奇瘦,如一具骷髅披着黑色麻布衣衫立在那儿,浑身上下透露出诡异令人生寒的气息。

他功法如其人,诡谲可怖,连续几人都没能击败他,众人败下阵来也弄不清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他出手极狠,但凡被打败的,不是废了一手或一脚,就是眼睛被划得鲜血淋漓,多半会落下永久影响,武学道路也戛然而止。

“这是何人呐?” 永光帝开口问道。

明光台比武没有规定不许伤人,既然按规矩来,永光帝也不好多加干预。

“陛下,这是我南疆的勇士。”一名南疆使臣起身答道,他神情颇为骄傲,“今日不知还有没有人能打败他,向他这样的勇士,我们还有很多,此次来的就有六人,没想到只派出一名,就守擂这么久。”

使臣想强调的无非一点——“像这么能打的,我们有六个。”

他的话有些张狂,但比武就是如此,众人心中不认同,可也无法反驳。

林熠“啧”了一声,低声道:“让朝中那帮碎嘴子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张狂无度欠收拾,省得总盯着本侯不满。”

萧桓拍拍他手背笑道:“这人跟你没法比,你素日里谦逊得很,可真要来了劲,一句话就能把他踩得张不开口。”

林熠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挠了挠萧桓手心:“但是我一般也不犯脾气。”

“脾气大了也很好。”萧桓道。林熠有时气性发作,那桀骜不驯要上天灭地的架势,确实也挺带劲的。

台上那名南疆武士又打败一人,对方下台时,手筋已被挑断。

按照规矩,这名武士胜的次数足够多,接下来就能由他选定对手,而再胜出一定次数,就得强制收手,把比武台让给其他人。

林熠表面上心不在焉,但一直仔细留意着,道:“大将军,那人的功法似乎有点邪门。”

萧桓也观察到不妥之处,手臂搭在椅子旁,五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他用的就是邪术,与他做对手,只要盯着他的招数,便会不知不觉受其蛊惑,自然不可能赢过他。”

“是巫蛊或咒术么?”林熠问。

“也不算,更像是江湖幻术,若他不认,明光台的规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萧桓道。

“没有人了么?”

那武士环视四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满口白牙森然。

林熠眉头拧紧,这人接下来就会强行点人上去与他比试,可眼下情形,只要上去,面对这邪术,就必定会成为乖乖待宰的羔羊,被他剜眼断脉。

就在那武士盯住一名少年武者时,林熠悠悠起身,朗声道:“本侯愿一试,如何?”

那少年武者逃过一劫,松了口气。

众人望向林熠,只见他眉目带一丝戏谑而不在乎的笑意,英俊洒脱,一身红衣格外耀目,望向那南疆武士,却又仿佛根本没看他。

所谓目下无尘,天生不驯,便是如此。

武士阴测测地盯着他片刻,而后一咧嘴笑道:“烈钧侯?自然很好。”

林熠见他盯着猎物般看着自己,也不在意,走到明光台下,跟宫人吩咐了一句,随后足尖一点,跃上明光台,衣袂轻扬间顺手取下腰间冶光剑。

他走到武士跟前,笑笑道:“阁下这么看着本侯,是在琢磨待会儿要废本侯的左手还是右手?”

武士瘦得深凹陷的脸有些骇人,但十分自信:“侯爷可以自己选。”

林熠一挑眉,用夸张的语气道:“太难为人了,好残忍哦。”

武士不置可否,只是阴冷地微笑。

林熠凑过去问他:“左手还是右手,想知道我的答案么?”

武士:“愿闻其详。”

林熠笑得有些顽劣:“自然是……打到你乖乖认错的那只手。”

武士怒目一睁,林熠哈哈大笑。

武士却极为自负,对林熠一礼,又望向台下席间,道:“按照规矩,我可以选一名对手,侯爷可介意?”

林熠笑道:“当真?你要以一敌二?”

武士点点头,看来对自己的邪术很有信心。

林熠道:“选吧,人多热闹。”

武士抬手指向席间,不偏不倚,正是萧桓的位置。

“请酆都大将军指教。”

众人哗然。

萧桓却什么也没问,依言起身,也去到明光台上。

武士盯着萧桓,眼中写着野心,林熠知道他并不识得萧桓的王爷身份,纯属想要一举打败烈钧侯和酆都将军,以败燕国的面子。

萧桓道:“方才听见,你们有六名与你一样的高手?”

武士点点头:“没错。”

萧桓淡淡道:“嗯,那便一起上来吧。”

武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萧桓看起来低调理智,却和林熠一般地自大。

“你确定?”武士问。

林熠笑嘻嘻道:“都说了一起,那就整整齐齐六个一起上啊,一个都别少。”

围观众人兴致高涨,武士没想到被他们反客为主,永光帝道:“倒是别开生面,就依他们的吧。”

南疆使臣只好让其余无名武士一同上阵。

宫人依吩咐上来,将漆木托盘呈高于顶,其中是两条玄色锦带。

林熠取了一条,对萧桓笑了笑,低声道:“你若不习惯,待会儿交给我就好。”

“没什么不习惯的。”萧桓随手摘下面具放在托盘中,也取了一条锦带。

两人十分默契,转而彼此后背相抵,把空门交给对方,同时抬手将锦带缚于眼前,系在脑后。

台下众人一惊,有的人想看看酆都将军面具下的真容,却因角度实在巧妙,只能看见萧桓蒙上了锦带后的侧脸。

萧桓俊美无尘,一身将军武袍,虽蒙眼,却一举一动自然放松,有种孤身而过千军万马的气势。

林熠苍白英俊的脸略瘦削,那双浓黑眸子被锦带所遮,鼻梁窄挺,嘴角勾起一抹笑,准确无误地找到那名武士的方向,朝对方抬了抬下巴:“待会儿别哭啊。”

武士脸色变得很难看,神情复杂。

不看,便不会受到幻术影响,但不用目力,又真的能打赢他们六人么?

六名南疆武士几乎外形一模一样,高瘦黑衣,宛若六具枯瘦行尸,手中奇特的尖锐武器泛着毒光,将林熠和萧桓围在明光台中间。

明光台上,清风入耳,万音归心,林熠和萧桓背对彼此,眼前蒙着锦带,冶光剑和醉意缓缓出鞘。

第104章:诱饵

高台之上,初夏的风如冰,尽被一触即发的杀意冻结,明光台下,周遭人群凝神屏息,南疆武士手中似刀似戟的兵杖通身漆黑,暗哑中又泛着奇异的光泽,那兵杖头处是弯刀状,又横劈进去嵌合了棘刺,每一面都锋利无比,淬了药。

六名武士合阵,林熠静心而闻,万籁涌入耳中,人群间交头接耳、一阵风、一只铃铛清脆的晃动声,俱被他听见,又俱被他忘却。

眼前柔滑锦带,视野暗寂,周身对手每一步都随声随气息化作清晰的景象浮现于心。

前世耳目俱闭,依旧能凭一阵拂面气流的涌动、一朵落花的芬芳识得周遭,于林熠而言,如今耳中有声,便是如虎添翼,身所往处,无不自在。

萧桓握剑五指张开又依次合拢,玄色锦带从他脑后垂下,修身玉立,手中醉意剑锋漫不经心又精准无比地跟随南疆武士打算出击的方位。

一名武士发出暗号,六人如六支淬毒利箭倾身而动,霎时间,那危险而诡异的兵杖铺天盖地化影而至,如密林雾障中冲天而起的毒藤,直逼而来。

林熠和萧桓几乎转瞬间同时出剑,冶光烈烈如乍然迸发的太阳,醉易剑势恢宏,萧桓强劲的内力携于剑锋,气流刺出一道寒影,未待刀兵相接,便已稳稳抵住横空压下的武士兵杖。

林熠与他默契之极,微微倾身一避,对方刺来的弯刃落空,而红衣利影已如一束火焰般袭至阵眼,手腕微挑,冶光剑调整出极刁钻的角度,下一刻便轰然击碎对方结的杀阵。

萧桓一步步从容逼向南疆武士,林熠仰身一旋,横剑击退直冲萧桓背后袭去的武士。

生死交集的瞬间,林熠却突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猗兰殿庭中,他赤足持剑迎向萧桓的醉易,而萧桓出剑以柔克刚,带着冶光旋了一道悠长的弧,两方剑身止于半空,庭中落花悠悠停在剑上。

“花开了……”芳菲绕指,轻盈无比,林熠却循着剑意感觉到花落的一刻。

他看不到的,萧桓便用千百种方式帮他感知。

林熠嘴角轻扬起,冶光和醉易配合无间,萧桓剑法内功无不辟离山海之势,林熠一手烈钧剑法,红衣似火,二人便以日月之芒压制住南疆武士瘴林雾气般的阴冷杀意,幻术不再奏效,而论真刀真枪的比试,以六敌二亦手到擒来。

林熠剑指那武士眉心,准确无误从六人中揪出了方才出言不逊的那个,微笑道:“想取本侯哪只手来着?”

武士欲侧身避开进而攻击,林熠毫不犹豫,一剑刺入他肩窝,筋骨瞬时分离撕裂,那武士闷哼一声。

林熠冷道:“心思歹毒,来明光台撒野,胆子够大。”

其余武士被打得七零八落,欲再度冲上来,萧桓握着剑挡在林熠身旁,众人不得近身。

林熠微侧过头,语气一下子柔和又乖巧,对萧桓道:“稍等一会儿,我揍个人。”

“不急。”萧桓没回头,抬剑一指蠢蠢欲动的对手,朝林熠缓声道。

那武士脸色煞白,方才一连用幻术击败数人,还废了他们眼睛和持武器的手,眼下便要迎来报应。

众人于是看到明光台上前所未有的一幕,酆都将军游刃有余应付着几名南疆武士,虽蒙着眼睛,仍是闲庭信步一般。

而烈钧侯则像是盯准了仇家,只情有独钟追着一名武士满场子揍,上蹿下跳不亦乐乎,翻着花样地收拾那人,对旁的敌人一概不理会。

“这么打下去,不太好吧。”一名官员有些担心,“侯爷他……下手太狠了点。”

“那南疆人方才作为残忍,眼下不过是受了反噬。”另一人道。

林熠就像猫玩老鼠,把那武士折磨得几乎想跳下明光台,浑身是血,偏又死不了。

“大将军也不管?”

“大将军他……好像在帮侯爷清场子。”那人琢磨着道,“……好让侯爷尽情除强惩恶。”

“?”

“……”

邵崇犹在江湖混迹多年,追踪暗杀的本事不在话下,循迹找人更是信手拈来。

但不过相隔一会儿,待他追去时,聂焉骊的踪迹忽然中断,且断得十分彻底,不知是聂焉骊有意防备人跟来,还是旁的什么人掩盖了线索。

遍寻不获,眼看天色将暗,邵崇犹终于追到金陵最繁华热闹的巷坊间,果断翻进其中一间,从侧院径直往楼里去。

笙歌乐舞,觥筹交错,脂粉香气扑面,娇声笑语不绝于耳,是间勾栏院,且此处正是其中最放荡的所在。

聂焉骊使的是美人计,怎么把人骗到了这地方?

邵崇犹蹙眉,聂焉骊虽说一贯风流,但此时不会是来玩儿的,那便是南疆王子把他带了来这。

他虽在离席后当即换掉了身上王服,但到底气质形貌出众,又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的冷漠多金客,走廊上来来往往花枝招展的姑娘,还有水灵的小倌儿,时常要缠上邵崇犹,老鸨经过时也招呼他,都被邵崇犹挡开了。

痕迹有限,只能确定大致就在楼下那层,走道上很多守卫,他在确定大致楼层后,开始挨间看去,最后确定一间极为可疑的。

时常有纵情的动静传来,邵崇犹一脸清心寡欲,不加理会,只专心寻找其中可疑的线索。

邵崇犹当即确定,那南疆王子就在这间房中。

房门被反锁,邵崇犹绕出去直接从窗户进去。

房间很大,内外间三重,内间南疆王子说话的声音更加清晰。

“还以为习武的女子很难接近,没想到你这么懂事。”南疆王子话音里十分不怀好意,“来,再喝一杯。”

邵崇犹在屏风后静静听,闻言预感不佳。

“殿下,真的不能再喝了。”聂焉骊巧妙地压着嗓子,声音便像悦耳的女音,同他唱戏时有点像,又更媚一些。

“怎么?这就醉了?”南疆王子笑道。

“殿下讲的故事太精彩,咒术什么的,还是头一回听。”聂焉骊道。

“那很好啊。哎,美人儿,你脸怎么红了?”南疆王子道。

聂焉骊似是很惊奇:“啊,大约是困了。”

“不不不,我倒是觉得……”

“殿下请自重。”聂焉骊道。

“都到这儿了,你就别……”

邵崇犹忍不了,悄无声息走出屏风,到内间,看见聂焉骊换了一身衣服,而南疆王子正欺身过去,眼看拉拉扯扯要摸聂焉骊的脸,邵崇犹大步上前,果断把人劈晕了。

他把昏迷的南疆王子丢到一边,抬眼看,聂焉骊倚坐在那里,一身绸纱衣裙,轻纱蒙面,双眸似水望着他轻笑,巧笑倩兮,眉目如画。

“外面人守得紧,还是走窗吧。”聂焉骊道。

他懒懒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南疆王子,三下五初二脱了身上女裙,拎起旁边一件紫袍随意裹上,对邵崇犹道:“我喝多了……”

邵崇犹带他离开勾栏院,直接在夜色中往王府去。

暗中回府,把聂焉骊安置在屋中,邵崇犹没让下人进来伺候,出去吩咐人煮醒酒汤的功夫再一回来,却愣住了。

聂焉骊伏在帐内,脸色苍白,唯眼尾泛着不大正常的红晕,身上是那件随手披上的衣袍,里头几乎什么也没穿,此时袍襟散敞。

色泽浓重的紫袍迤地,身上皮肤雪白,一头乌发散落,那张有些妖冶的脸上洇了层薄汗,两眼有些失焦,似乎很不舒服,微微蜷着,手抓紧锦被。

邵崇犹上前查看,一碰到他,发现聂焉骊体温很高,聂焉骊抬头看他,眼中含着水,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怎么回事?”邵崇犹眉头拧成一团。

“那厮……酒里有药。”聂焉骊有些艰难地道,抓住邵崇犹的手腕,又推了推他,“你……”

邵崇犹明白过来,聂焉骊用美人计套话,可南疆王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在酒里下了药。

聂焉骊似乎想让邵崇犹出去,但实在难受,心知这南疆王子和巫族走得近,这药多半不好打发。

他身体灼热,似有火在炙烤,无比渴望着什么。万花丛中过的聂焉骊深知自己这次栽了,恨不得把那南疆王子砍成八块。

邵崇犹被他攥着手,想抽出手去找人配方子解这药,可还未起身,聂焉骊忽然攀附到他身上,紧紧勾着他脖颈,柔韧的修长的身子有些无力地倚向他,抬眼望着他。

那眼睛极媚,散乱的浓紫锦袍,论谈情,聂焉骊是个中高手,但总是女子们朝他投怀送抱。邵崇犹知道他是被那药控制了,抬手要把他拉开,可聂焉骊猝不及防凑上来一吻。

邵崇犹的手僵在他腰际,正要立即把聂焉骊拽开,聂焉骊忽然撒娇般地呢喃了句:“哥哥……”顿时一股火被点燃,邵崇犹最经不住他这么叫,这人简直是狡猾。聂焉骊趁着这间隙,紧紧缠上邵崇犹吻过去,似乎是渴极的人寻到一汪水。紫袍从肩后滑落,蝴蝶骨随他动作格外分明。

邵崇犹被怀里人藤一般缠住,抬手捏着聂焉骊下巴低声道:“墨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聂焉骊的唇似胭脂化水,眼睛聚起些神来,抓住他的手,轻咬了咬他指尖,“哥哥。”

邵崇犹眸子暗了暗,深深看了看他,继而覆身把聂焉骊放倒在榻上,缎子般的黑发散乱在锦被上,分外妖娆。

第105章:城南

六名南疆武士落败,满场呼声震天,林熠收剑,扯下眼前锦带,同萧桓离开明光台,南疆使臣笑得有些勉强,林熠随口同他客套几句,算是彼此给个台阶下,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

永光帝封赏,比武照旧继续,人们对酆都将军愈加好奇,可未能趁机看清,萧桓已经重新覆上面具,太子过来赞誉了几句,算是替永光帝嘉奖一番,左右看了看,未见邵崇犹,正要问,林熠扯了些别的转移了话题。

直至回到别院,林熠舒了口气,心头又萦绕起隐隐疑虑:“南疆这次做事情很高调,与之前这些年来大相径庭,像是在试探什么,不,更像是故意引起所有人注意。”

“二月份时,南疆尚未打算派使队来。”萧桓道。

林熠有些意外,思索片刻,道:“这中间的事情让他们改了主意。”

“邵崇犹的身份,兴许早就另有人知晓。”萧桓提起来。

林熠忽然想起江州阮氏,聂焉骊小时候想去找邵崇犹,被阮家严辞禁止,想必阮氏对邵崇犹的身世有些猜测。

但他们既然如此讳莫如深,便不会透露给别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邵家敢调换皇嗣,不过是自以为天衣无缝,保不准有人黄雀在后,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只待某日时机到了,便可拿来利用。”林熠有些烦躁,总觉得许多事情背后有一方看不见的势力在运作着什么,这股势力前世未曾现出真身,今世继续在暗处搅动局面,他又总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次日清晨,端宁王府。

聂焉骊醒来,感觉到身后人牢固的怀抱,懒懒眨了眨眼,才渐渐想起怎么回事。背后紧贴着宽阔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皮肤和结实的肌肉线条,而拥着他的手臂修长有力,身后人察觉到他醒来微动,便搂得更紧了些,又落了一吻在他脑后。

昨晚的情形断断续续出现在脑海里,自己连撒娇带勾引缠着邵崇犹,最终勾天雷动地火,两人紧紧交缠的画面忽然蹦出来,邵崇犹冷峻的脸和眸中暗火如在眼前,扣着他的腕,而他衣袍顺肩臂滑落挂在臂弯,被翻来覆去地冲击……聂焉骊沉默不语,他一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突然回忆起来,自己一开始不让邵崇犹走,只是想告诉他,江流阁似乎要寻他麻烦。

聂焉骊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南疆的药还真是不一般,但他又似乎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一时又想起邵崇犹,这人平时不爱笑,冷情冷脸,那事上却也太猛了些,一想起这个,忽而觉得浑身酸软,关键地方也不大舒服。

他平素只跟姑娘们调情,尚未和男子有过这种关系,但对方是邵崇犹,他也不觉得介意,甚至一想到昨晚的画面,不自主又起了反应。聂焉骊稍稍动了动,想起身下去清醒清醒,可邵崇犹没有松手,两人动作间,邵崇犹碰到他那儿,便把人收到怀里,探手下去。

聂焉骊一下子不动了,闭了闭眼,干脆在邵崇犹怀里转了个身,被邵崇犹正正着着直接吻下来,就这么一直到被抒放出来,聂焉骊轻轻喟叹了一声。

邵崇犹扯了帕子擦手,起身去冲凉水,聂焉骊松了口气,方才被顶着,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真让他再来一次,自己就散架了。

邵崇犹回来,给聂焉骊把袍带系好,见他神情略疲惫,把他揽进怀里:“疼了?”

聂焉骊苦笑,在他肩窝埋头,摇了摇头:“本少一世风流啊,没想到被人收拾了。”

“墨骊。”邵崇犹道,“是我不对,你昨天……不算清醒。”

“不,我不是没有意识。”聂焉骊并没有推脱,静默片刻,从他肩上抬起头,平视邵崇犹,顿了顿,道:“我想停下来了,这么多年……”

邵崇犹淡淡望着他,深邃的眼里有沉静的力量。

聂焉骊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倜傥之意竟如铅华洗去,笑容纯挚:“我就停在你这儿好不好?”

明明是千帆过尽,浪子泊岸,却又像第一次动情一般。

邵崇犹抚过他的脸,既未说是也未说否,只是柔和地笑着看他,:“小姑娘啊。”

金陵城南。

淮水过金陵,城北水道势缓,绕皇宫而去,经过风情万种的勾栏街巷,映着两岸红色灯笼和胭脂笑语。

城南水面开阔许多,水势湍急,逢雨季暴涨,时有澜沧之势,另具三分险。

今日阴云绵延,小雨不断,城南水道上横亘一座木桥,四下无行人,天地孤寂,与远处街市宅坊仿佛隔绝。

桥上立着一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斗篷,雨水从宽大兜帽流下,桥下水流湍急暗涌,翻腾起来似是要扑上来吞没什么。

这人静静站着已经很久了,只是在桥上看着远处,也不像在等人。

一名长衫俊雅的年轻人打着一柄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走过去同那人道:“兄台是在等人?”

那人闻声,片刻后才转过身来,年轻人友好地打量他,那人脸颊瘦削锋利,剑眉浓黑锋利,硬朗英俊。

他皮肤是没什么血色的冷白,仿佛是长年不见阳光,换做旁人,必然会显得了无生气,但这只是让他看起来刚毅又有些脆弱,别具气质。

正是曲楼兰。

曲楼兰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等人。”

年轻人笑笑,走上前,手中伞同时遮住两人,天地潇潇雨幕,曲楼兰斗篷和发际沾的雨水缓缓流下。

他从北疆绕道,由小河城入关,一路来到金陵,身上并无旅人的风尘仆仆,也没什么疲惫之意,正如他胸口跳动得极缓慢的心脏,介于生者和死人之间,因而不怎么知累。

“兄台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年轻人关切道,“方才见你站在这里许久。”

“很久没来过了。”曲楼兰看了看远处,“一时有些感慨。”

年轻人松了口气,曲楼兰似乎明白什么,微笑道:“你是担心我想不开?”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你说,这里每月都有几人跳桥投水,在下方才想多了。”

这是个很善良的年轻人,眉眼清朗干净,文雅隽秀。

曲楼兰觉得眼前年轻人让他感到熟悉,年轻人低头看看他斗篷腰间露出的剑柄,对他道:“在下顾辞君,我家就在不远处,相识即缘,兄台既然许久没回来了,可以先到我那里歇歇。”

曲楼兰略讶异,这人友好热情,待人甚是单纯,邀请十分真诚。

他对顾辞君印象很好,也没什么顾虑,便道:“也好。”

顾辞君笑笑,做了个手势,两人沿木桥往岸上街道宅邸去,他笑起来温润如墨,衬着一身天青色长衫,很是好看。

曲楼兰想起一个旧友,回眸望了一眼烟波漫漫的水面,转头持着顾辞君的伞,顾辞君便松了手让他撑伞。

两人到了街上,顾辞君在一家铺子门前驻足,对曲楼兰道:“兄台稍等,我取个东西。”

曲楼兰便打着伞在街边等,斗篷遮住他大半张脸,旁边是一家小酒坊,老板正在门口柜台前和人聊天。

曲楼兰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的话音不时传过来,酒坊小老板同朋友道:“别看我如今守着个小店,这辈子可也没白活。”

“瞧瞧,又要提那些旧事了。”旁人笑道。

小老板拍拍胸脯,正色道:“旧事怎么?从前跟着我们将军,在北疆一路从库宁关打到西石河,一口气收回十二座边城,那可是出了恶气,还有一次……”

旁人听他讲述这些都已听得熟了,替他接道:“还有一次,你们将军下铁令围城,硬逼着柔然人撤军,免了屠城之祸,救下俘虏数百……”

小老板满脸骄傲,一拍桌子:“我们将军那是一表人才,西北六将之中便有他,这辈子跟他打过仗,那可是值了!”

旁人哄闹着灌酒:“英雄,为你们英雄将军喝一杯!”

小老板接过酒碗仰头饮尽,抹抹嘴,却有些哀伤:“我们将军啊……”

有不熟的人听到这儿,好奇问:“究竟是哪位将军?”

旁人见小老板伤感起来,并不想说话,便替他答道:“曲将军,叫……曲楼兰。”

曲楼兰持伞立在雨中,听见这些话,始终没有回头去看那名旧部下。

他忽然感到心口一阵被网罗起来的不适,继而浑身流窜而起的刺痛,便知同生蛊发作了,自嘲想,半个死人,也还是难免心境波动。

曲楼兰压制着身体不适,顾辞君从旁边铺子里取了东西出来,一脸笑容,抱着小包裹走回伞下,却看了看曲楼兰,问道:“兄台可是身子不舒服?”

曲楼兰有些惊讶他察觉出来,这人看着单纯不解世情,但实则很细心。

“无妨,雨天老毛病犯了。”

顾辞君便没再问,满城雨雾朦胧,曲楼兰听他讲些天南海北的,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临近七夕,城中到处已热闹起来,林熠同聂焉骊见了一面,回来往书案上一趴,看着萧桓写的折子,道:“那南疆王子与巫族走得很近,对咒术又知道得很清楚。”

萧桓朝他招招手,林熠便跳起来绕过书案,往他怀里一扑,坐在他腿上,拈了颗冰镇的果子咬在嘴里,含混道:“玉衡君的药方没错,只是再添几味就可以了,那药不好找,不过也不是问题。”

萧桓却不在意这些,轻轻一拽林熠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继而吻过去,林熠口中果子清香,亲着亲着就整个人缠到他身上,不安分地轻轻扭动,过了一会儿喘着气抬起头松开萧桓,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萧桓看他一脸小媳妇样,不由笑问。

林熠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道:“缙之,咱们什么时候回江陵?”

第106章:银汉

“待过几日,麟波会之后,行不行?”萧桓知道他在金陵待不住了,安抚道。他听到林熠说“回”江陵,便感欣悦,林熠对那里有归属感,这是他未曾奢望的。

林熠自然是知道自己不能乱跑的,有些郁闷地往他怀里一趴:“北大营领了铜虎符,有我爹坐镇,监军不敢嚣张,可金陵城里见风使舵的反倒开始跳了,你不上朝,大约不知道,那奉天殿我是一眼不想看见。”

“我听说了,侯爷这几天脾气忽上忽下,朝会上缄默不语,下了朝可不饶人。”萧桓拍拍他后背。

林熠见他对情况了如指掌,心里忽然松快些,这几天在皇上面前扮老实,火气都留在私下发,怼天怼地,众人之中,恨他的更恨。他倒是不在乎,毕竟萧放倒后,依旧坚定不移视他如日后大患的臣子,几乎都是些老腐朽,只是每天心情都不大顺,导致他戾气有点重。

他性子烈,但实际上脾气很好,并不喜欢这暴躁状态。

“昨天跟朋友出去了?”萧桓问。

林熠一想起昨日,眉间阴霾散了,又是愁又是好笑地道:“封逸明拉着我去喝酒,自从阙阳入主顾家,他一刻也未耽搁,当即置办了宅子搬出来,说是要庆祝乔迁之喜。”

“去了哪儿?”萧桓捏着林熠下巴让他抬头,似笑非笑地问。

“杏云楼,就是那个……”林熠自顾自顺着答,突然意识到什么,抿着嘴不说了。

杏云楼是烟花地最有名的几处之一,他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一群纨绔的的确确都玩得太开了,于是连带着让他莫名有种被抓包露马脚的心虚。

萧桓伸出一手拨开案上一只匣子,从里头拎出一块玉佩来,晃了晃:“这杏云楼做生意不太讲究,客人落下的东西,若不是旁人碰巧见着送回来,便打算私自吞了。”

“啊。”林熠看了眼自己留下的‘罪证’,摸了摸鼻子,“……真是不讲究。”

萧桓看着他轻笑不语。

林熠被看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跨在他腿上正正经经道:“我什么也没干,就喝酒来着,那些个莺莺燕燕连衣角也没碰。”

萧桓点点头,手里那玉佩朝林熠递了递。

林熠伸手去拿,松了口气:“再说了,既然有你,我哪会多看别人一眼。”

萧桓不为所动,林熠伸手抓了个空。

他心里也跟着一空,生怕萧桓不高兴了,自从想起从前那些事,他愈发不愿让萧桓有丁点难过。林熠也不管那玉佩了,倾身吻过去,低声道:“相公原谅我这一回,以后别说杏云楼,嫦娥的广寒宫也决不去……”

聂焉骊这一出美人计使得到位,药方送到丹霄宫,玉衡君立即回信,此方可行,林熠心里石头落地,萧桓总算不必受那咒术束缚,虽说最早也得明年冬天才能彻底解去,但比起从前一直无解的状况好得多。

而南疆使队就此安分下来,或许是因为聂焉骊从王子房间莫名消失让他们不安,使队很快启程辞别,走得很低调。

金陵城南。

淮水岸上人家百里,比起城北皇宫与闹市的喧嚣繁华,这里宁静而开阔,曲楼兰跟随顾辞君到他家中,推门而入,简单打量,宅子不算大,极为寻常,前厅后屋,院内栽了几株梅树,檐上阶前绿苔生痕。

与顾辞君给人的感觉比起来,这宅子太过朴素了些。

曲楼兰从前也是世家公子,很容易辨识出顾辞君待人接物背后的教养,因此知道他绝非寻常人家长大的年轻人。

进了屋,室内亦布置得简单,生活必须的桌椅器皿,连字画也未悬,唯独窗边桌上一只素瓷瓶插着一枝含苞芍药,淡雅别致,可称点睛之笔。

“顾公子独居?”曲楼兰问。

顾辞君煮了茶,邀曲楼兰入座,点点头道:“我家中没别人了。”

曲楼兰摘了斗篷,斗篷下一身暗色布衣,身形修长,他忽然想起什么,顾辞君递茶给他,同时多打量了曲楼兰几眼,笑笑说:“此时仔细看,兄台竟有些眼熟,还不知兄台姓名。”

“曲楼兰。”他没有隐瞒,照实说了。

顾辞君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摇头道:“兄台的名字……也很熟。”

“哦?”曲楼兰不甚在意地道,“与从前北疆一名小将军同名,对不对?”

他这样坦诚,顾辞君反而踏实下来,呼出一口气,神情复杂:“那名曲将军从前于我家有恩,罢了,想来都是缘分。”

“顾公子从前家在北方?”曲楼兰道。

顾辞君颇为感慨,叹了口气道:“我家本在金陵,从前父亲被牵扯进一桩旧案,全家流放到北疆边城一带,那时候总是两头受气,周围燕国人因着罪名而不待见我们,北柔然又时常来侵扰,日子很难,不过还是遇见了好人,曲将军曾救过我们一次。”

“原来是善缘。”

曲楼兰想起来模模糊糊有过这么件事,顾辞君父亲想必就是曾在御史台任职的那位,因一桩贪腐案遭受牵连,最后也得昭雪,但人已死在北方,铿锵傲骨,备受摧折,到底没能熬到回来。

顾辞君如今孑然一身,曲楼兰恍惚望向庭中一眼,看朱成碧,那梅树不知怎的,偏像是花期已过的梨树,仿佛时间倒退几个月,就是满庭梨花白。

“可想过入仕?”曲楼兰问他。

顾辞君抚了抚茶盏,淡淡笑容下有种不悲不喜的意味:“家父曾为罪臣,陛下虽赦罪平冤,但入朝也不大可能了。”

“景阳王一案过后,朝中正需人才,若你有心,未必走不通。”曲楼兰道。

顾辞君怔了怔,没想到曲楼兰会劝自己。

曲楼兰没再多说,他印象里顾辞君之父实乃清流砥柱,这样的人教出的儿子,必是长存治世抱负的。

他其实有些意外,顾辞君从前也是家中的小公子,历经种种,如今还能保持这份清雅,未被世俗琐碎消磨,实乃璞玉。

诸国使团即将离开金陵,四野传来种种消息,有喜有忧,北疆翡裕河开矿至今,冶造大营终于随之布设完毕,柔然军备即将脱胎换骨,而南洋十二港落成的这些时日中,域外商船从上月起骤增,停港离岸蔚为壮观,商港由最初的合浦一处增设至三处,萧桓已派二十余艘鬼军舰往南洋港执行沿岸布防。

鬼军舰才入港驻防不久,海寇未来得及惹事,百越州府却先闹出一桩丑闻。一艘商船违禁走私硝矿,被例行查验的江州军逮了个正着,当地港口和漕运司随之露出马脚。

长久以来受贿包庇之行径被一连串揪出,永光帝大怒,直接派巡抚查办,百越府上上下下官员上百,皆被抖了个底朝天,萧桓为此增派二百江州舰,几乎全权接管了南洋港和百越漕运监察事宜。

巧的是,清宁县太守孟得安私下里传来消息,原来自从上回出了一堆事,这位太守大人极其有心,一直留意着,绷着那根弦这么久,总算没白费,竟真的抓住一丝线索。

上回梵灵山寂光寺后的私矿塌方,涉事嫌疑之人未在露过面,时隔许久,孟得安紧盯着不放,守株待兔的精神终有所获,几名偷偷回来的人被抓了正着,已经下狱。

孟得安可谓有心人中的有心人,不仅把跨度这么长的案子硬给等出了头绪,还默默学会了林熠从前的审问技巧,得其精髓,撬开了几名犯人的嘴。

原来清宁县的硝矿正是南洋港走私货源之一,千丝万缕连在一起,终于一起浮出水面。

萧桓忙了好一阵子,南洋港布防调派迅速调整,林熠问清楚走私案里并无建州顾氏的运线,舒了一口气,心中始终不踏实,到底给林斯鸿写了信,让他爹多留意西境一带,免得定远军那里再出什么岔子,都赶到一处,永光帝说不准会下什么决定。

事情一多,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七夕,各处麻烦再怎么让朝中焦头烂额,佳节一至,所有人还是要从理不清的官司里抬起头,往那热闹景象里望一望,松一松筋骨的。

七夕当日,林熠直至下午才从宫里脱身,而萧桓还未回来,派亲卫传了信,林熠便让亲卫告诉萧桓,自己去灯会附近的条街上等他。

强命自己专注下来誊改了一份折子,一抬头已经天黑,林熠独自出门往最热闹的地方去,沿途车马行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是一身精神漂亮的衣裳,有说有笑,想必今日城内城外寺庙香火都极盛,林熠想起上次在寂光寺求的签,不由微笑。

走到灯会所在的地方,秦淮水秀丽温婉,映着两岸华美灯光,水岸上行人熙熙攘攘,沿路摊贩跟前挤满了人,夜空晴好,星河璀璨。

人们脸上戴着各式面具,林熠穿过人群,不禁走了神,他对前世最后那半年的记忆十分模糊,不知自己最后的日子里是不是全无神志,他离世的那个七夕,想必金陵和江陵也都是如斯繁华。

秦淮水岸有人放河灯,远处天际冉冉升起许多天灯,飘飘摇摇升上夜空,汇入漫天星子中去。

林熠在人群中,看河灯天灯,忽然间,许多缺失的往事随迢迢银汉涌入脑海中。

江州丹霄宫的最后半年,他依旧是清醒的,只是多数时候已虚弱之极,萧桓时常抱着他到庭院中坐着,暮色四合或星夜闪烁,萧桓都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而最后那日,正是七夕,萧桓抱着他出了猗兰殿,一直到丹霄宫百丈玉阶上。

若林熠看得见,便会知晓,那里可俯瞰整个江陵城。

当晚的星夜一如此刻的星夜,江陵千波百里人家,漉江水岸漂流而去千盏河灯,天上无数孔明灯升起,浅淡云岚雾绕的江南,璀璨而缠绵。

萧桓一身王服,将林熠抱在怀里。

林熠想起,萧桓曾在他手心写下“江流万里,天上星辰,姿曜,来年陪你一起看,好不好”。可他那时已经强弩之末,并无什么“来年”可言。

林熠最后仍是点了点头,应了这个承诺。

遥遥玉阶之下,人群笑闹声隐隐,萧桓静静抱着林熠,低头仔细地吻他。

河灯随流,天灯入空,浩渺苍穹笼罩着人间悲欢离合,四周宫闱寂静,萧桓抱着怀中没有了生息的林熠,认认真真地又说了一遍。

“江流万里,天上星辰,姿曜,来年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到了来年,来年的来年,丹霄宫内也只有萧桓一人临阁独坐。王袍沾雪,庭树回春,始终觉得花下仍有那个苍白英俊的安静男人,只要他一回来,就会转头朝他笑。

那是承熹二年,七月初七。

林熠在人群中驻足,回过神来,眼中仍是星月灯火,他忽然很想念萧桓。

银汉之下,红尘千丈,覆着面具的人群从他身边川流而过,喧闹笑语就在耳边,却一瞬仿佛隔了很远。

他逆着人流往灯火辉煌的街上去,熙攘人群中找到等待自己的人。

他看见萧桓修长背影立在灯铺门口,手提一盏重瓣红莲灯。萧桓回头,仍覆着那张面具。

灯光从他头顶笼下,将那灯铺门口与周围一遭隔开来,面具下方温润的唇和清冶下颌弧度,林熠一时眼中只有他。

“缙之,我想回江陵了。”

林熠走到他面前,摘下他面具,临街这处背着光,两人相拥着亲吻。

第107章:猗兰

备军驻守金陵运港的鸾疆舰,沿淮水一路往南去,汇入漉江的水道暗涌迅疾,未至半夜便抵达江州。

重回丹霄宫,容姑姑和夜棠已在等候,见萧桓和林熠举止间说不出的默契和亲密,容姑姑便猜出几分。

萧桓带林熠到殿前百丈玉阶之巅,遥望下去,江陵夜景尽收眼底,人们欢庆不止,城中灯火斐然如金色的龙,蜿蜒流淌至街巷,远处漉江水面星点河灯。

萧桓拥着林熠,低声在他耳边问:“姿曜,怨不怨我?”

林熠握了握他的手指,眼中映着满城的光,摇摇头:“不怨,一点也不,幸而从前遇见了你,都是值得的。”

他明白萧桓一直以来的谨慎是何原因,从前他凡事不曾背过萧桓的意,又从未跟他说过一声“喜欢”,到头来还忍着病痛才多留一年,怎么看也都像极了为贺西横和昭武军而顺从屈就一般。

隔着君臣,隔着许多不得已,饶是萧桓也来不及判断,林熠心里究竟怎么看他,若他们不相遇,林熠本不必经历那么多风浪。

如今听他一声踏踏实实的“值得”,这许多年风霜也都被滤成江陵四月的芳菲,再无苦寒,唯有暖融盛放。

容姑姑着人来唤,两人到了辰宁殿,一进门便见夜棠满脸喜色,端来一碗长寿,露白瓷碗莹润,汤汁醇厚,细面根根分明雪糯,铺了青菜、竹荪、鲜虾仁儿,瞧着家常之极,又可口鲜香。

“小侯爷快来,这是容姑姑亲手做的。”夜棠端进去放在桌上,手指赶紧捏了捏耳垂,朝林熠和萧桓招呼。林熠看去才发现,容姑姑竟备了一桌菜,特意给他庆生辰。

几人围坐,殿内烛火盈动,林熠心里暖融融的,容姑姑看看萧桓,又看看林熠,满眼关切笑意:“都是好孩子,以后彼此照应,世上真心人可遇不可求,这是福气。”

林熠过了生辰,同萧桓在丹霄宫散步许久,从前他看不到的地方,处处有回忆,如今提着灯笼再次走过,点点滴滴重回心头。

及至途经霜阁,林熠却并没有走近,他只远远望了望,忽想起萧桓从前在霜阁整日饮酒捱痛,玉衡君曾说他本不必如此,如今想来,他竟是重复着自己从前的日子,几百坛应笑我,多少日日夜夜,自己那时身边尚有萧桓陪着,可萧桓呢,只守着一个离开的影子,又怎么熬过来的?

猗兰殿内,林熠反手把殿门合上,扑去拥着萧桓,一边亲吻一边同他往后殿去,衣衫散落一路,到了泉池边,林熠松开他,径直迈进去,回头在氤氲雾气中仰望着萧桓,眼中似有万语千言。

萧桓一步步走进去,低头辗转细细吻林熠,林熠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洇在水雾中。

“怎么,委屈了?”萧桓将他抵在池壁,一寸寸抚过林熠,像是要把他的一丝一毫都牢牢记住。

“我想你了。”林熠摇摇头,靠在池边,勾着萧桓脖颈,衣衫浸湿,他眼角微红,专注望着萧桓,缠上去,继而感觉到彼此融合进来,池水微漾,这是他们从前开始的地方,林熠仰头叹息般呢喃,似轻泣着唤萧桓。两人从池中纠缠到岸上,再道猗兰殿内锦帐中,林熠一直贴身收着的那段鲛锦散落在榻旁,萧桓拾起锦带,亲吻中系在林熠眼前,扣着他五指按在枕上,两人发丝相缠,动情处,林熠的低吟几乎要碎成一片波光。

夏夜缠绵,不知疲倦,林熠沉沉在萧桓怀中睡去,醒来前做了一个梦,他踏上岚雾缭绕的丹霄宫玉阶,再次见到年幼的萧桓,一身浅青宫缎衣袍,画一般的小人儿,眉眼间却尽是孤寂,见到林熠,似乎想靠近,又始终没有走过来。

“在做什么?”林熠问。

小缙之清澈的眼望了望他,抬手指向玉阶下的江陵城,也不说话。

林熠陪他一起看风景,小缙之对他很喜欢,对他说:“你以后会陪着我么?”

这梦境太真实,林熠有些于心不忍,一时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丹霄宫清冷极了。

“我娘不喜欢我,也不让旁人接近我。”小缙之道,“所以我许了愿望,宫里人说许愿会灵验的。”

林熠想问他许了什么愿望,毕竟长大些后,萧桓大约再不会这么做了。

小缙之却问道:“你就是我的愿望吗?”

林熠怔了怔,意识到他的愿望就是有人陪着他不离开。

“是。”林熠揉了揉小缙之头发,“会来得晚一些,但那时我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小缙之眼里亮了起来。

林熠点点头:“你要好好的,咱们注定会再遇见。”

林熠想要伸手抱抱小缙之,可眼前一切倏然散去,他看见一名美艳之极的宫装女子,揽着小缙之,小缙之不解地问:“娘,为什么给我起名叫阮寻?”

女子满眼柔和地道:“因为娘亲姓阮,至于‘寻’……世间的机缘,都要自己去找,若来日你心中有所牵念,便得去追寻,不要像娘亲一样……”

小缙之有些茫然,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锦妃,可锦妃神情已变,方才的温柔渐渐变成哀伤,眼中恍惚,似有些哀戚入魔:“不要像娘亲一样……一错再错,永失……”

林熠心中惊骇,锦妃神智不清,疯癫起来竟是这般,可他来不及做什么,一阵风过,眼前转瞬成了无边的红莲池,入目艳得刺眼,而锦妃一身血污伏在池中石桩上,美丽的脸上神情狰狞,指着岸上胸口洇出血迹的萧桓,尖声诅咒道:“你既是他的骨血,便该如他一样!今生今世永失所爱,遍寻不得,荣华孤苦,尝尽心碎的滋味!”

遍地尸首,丹霄宫后莲池上下死了无数人,锦妃掐碎了红莲,花瓣汁液如血,她尖利的声音刺进林熠耳中,林熠立即望向萧桓,见年少的萧桓眼中映进漫天红莲,神情清冷而脆弱。

林熠瞬间一挣,却从梦中惊醒,手一摸身边,却空荡无人。

他跳起来赤足下床,急唤道:“缙之!”

险些腿上酸软没能站稳,林熠撞进温暖的怀抱,淡淡睡莲气息环绕住他,声音带着淡淡笑意:“怎么了?别急。”

他立即拥紧萧桓,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做梦魇住了。”

萧桓把他抱回去,林熠这才发觉身上就像被巨石碾过,骨头缝都是酸痛感,萧桓给他揉了揉后腰,林熠往他怀里一钻:“怎么起这么早?”

“今晨有一封不完整奏报传来,大意南边出事了,情况不明,兴许江州大营要动身。”萧桓吻了吻他发顶。

“这么严重?”林熠立即挣扎着坐好,心中预感不妙。

“殿下,南洋港遇袭!溺谷湾到狮子洋四港突遭兵变,路已经断了,消息才传出来!”夜棠压制着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林熠登时咬着牙起身下地:“缙之,你得去!”

萧桓站起来扶他,林熠摆摆手:“不用管我,这次不比先前漕运案小打小闹,我有预感。”

萧桓揽住他吻了一下,深深望了他一眼:“等我回来。”

林熠指尖一空,目送萧桓大步离开,眉头紧紧皱起。

第108章:南洋

萧桓这一去,径直往江州大营,召集全军将领,同时迅速派出各路信使,往金陵奉天殿传消息,另一头以精锐乘轻舟先行,往百越和南洋港一带四散去探情势,海东青带着奏报千里来回,漉江金戈岭以南的国境上,最精密的情报网,正以丹霄宫和鬼军大营为中心不断运作。

局面很快明晰,南洋十二港之中,狮子洋一带四港同时遭遇兵变,数百艘商船原本停泊入港,一切都如寻常,商船却转瞬成了屠戮战舰,上一刻揣着袖子谈生意的船客、指挥卸货的海员、布衣黝黑皮肤的船工,下一刻纷纷从船上提起兵器杀向沿港城池。

“大将军,沿海十一郡都早有埋伏,此时里应外合,已将大半个百越府杀得混乱不堪!”

富庶繁华的南国一夕之间血流成河,萧桓即刻下令,副将以下留候江州营,二百玺云舰随他拔营南下,以最快速度奔赴起乱之处。

“遣五十艘烛龙舰往金陵去,六十里外守住所有水道,随时听候宫中调遣。”

萧桓拿起醉易大步往帅帐外去,众将帅领命,跟随他身后出帐。

鬼军大营一片肃穆,江上百里烟波渐渐散去,无数漆黑巨大如山的战舰起锚,有序离港布阵,自大营入口处天险绝壁下静静驶出。

“大将军,未跟陛下禀报,直接派军往皇城去?”副将快步跟上萧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一样的,百越能出事,金陵未必没人盯着。”萧桓道,“出了事还有我,去办就是。”

“是。”

萧桓踏上战舰舷梯,率亲卫当先离营,玺云舰是辎重配比最合适,速度也最快的,他眼下甚至要比舰队更早到,南边恐怕已经失控。

“南洋驻港舰怎么回事?”萧桓声音很沉,众人不禁屏息。

“回禀大将军,原先全权接管百越漕运海港的战舰,这几日陆续交接回来,各港之间驰援不便,那四处尤其已经被封了路,各郡起乱几乎是同时,百越府上上下下已是个空壳子,根本架不起像样的驻军,唯有鬼军撑着,否则早就沦陷。”

萧桓怒意隐隐,先前排布暂接管南洋一带驻防事宜,竟未想到百越府刮了一层腐肉,底下骨头都是烂的,倒是难为他们沉得住气。

林熠在丹霄宫庭中站了许久,直至最后确定的口信送来,南洋的确出事了,萧桓直接率军离营。

他将从前萧桓送他的鲛锦收入衣襟,望着庭中悠闲信步的瑞鹤,不禁苦笑了一下。

新婚燕尔,佳期蜜月,好梦一醒就要分别,林熠颇有些无奈。

萧桓将诸方布置都转达给林熠,两人都知道,这次绝不是什么巧合,三军也不能再如以往,须得互通情报。

林熠当即动身往金陵去,为避嫌,大半程后从鬼军舰上下来换乘寻常船只,这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令他有些烦乱。

金陵城中总是有着升平安生的底子在,出了再大的事也都八风不动,朝中并未炸开锅,只当这回如同以往偶尔揭竿闹事的匪盗,直到得知酆都将军即刻率军亲往,还派来战舰将金陵城牢牢护住,这才心里有些蹊跷。

林熠动作太快,前来的信使还未找到他,他已直奔皇宫而去。

甫一入宫,便迎头遇见前来迎他的钱公公,钱公公抹了一把汗,嗓子都有些走音:“哎呦侯爷可来了,陛下当前儿就等着见您几位呢。”

林熠心知“这几位”是什么意思,皇城中靠得住的戎马之臣为数不多,当年随永光帝东征西战的,如今绝大多数选择远戍南北,亦或解甲归田,余下的,要么早已没得选择,要么就是凤毛麟角如于立琛等人,还稳稳守在这奉天殿。

“陛下发怒了?”林熠问。

钱公公苦了苦脸,扫一眼四下无人,一边引路快步走,一边道:“没发火,这回……唉。”

林熠点点头,做了个意会的表情。这回事情严重,严重到永光帝发不出火的地步。

御书房里众臣肃立,夏日之中显得有些拥挤,幸而殿顶挑得极高,倒不至于逼仄的地步。

“陛下。”林熠稳稳行了一礼,站到一旁,瞥了一眼殿内情形,都是不动声色的老臣,永远也别指望从他们脸上看出个一二。

永光帝显得有些疲惫,林熠忽然从他身上望出一丝苍老的意味。

“烈钧侯来了,便先看这个吧。”

林熠接过已拆开的封火漆笺,一目十行扫过,愈发心惊。

“关内百郡起乱”、“奉州已陷”、“东长关告急”……林熠几乎怀疑自己不认得字了,这些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笺上字句已在脑海中大燕舆图上落定,连成了一道烽火漫天的战线。

“陛下有何打算?”林熠声音低哑,出奇的平静。

“陛下,当前还是得召酆都将军回来,南边怎么都好说,如今这乱军四处异起,金陵周围还是得有得力的人手,侯爷想必得北上平乱,眼下……”

“放什么狗屁!”永光帝一下子怒了,当头摔了墨砚砸向那名氏族荐臣,“将军是打仗的,不是给你看家的!”

林熠垂眸看着鞋尖溅上的一滴墨,待屋内静了片刻后,上前一礼道:“陛下莫要动怒,臣方才听闻酆都将军已增派战舰守牢金陵,眼下南港遭袭,北方又起乱,柔然十三部尚未平息野心,北疆大营此刻决计不能离守,臣请命前往,助林将军及定远军平乱,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金陵城内,顾宅。

阙阳公主嫁入顾家,发髻衣饰已不再是少女时那般,可分明应当更娇艳动人脸庞,却也莫名憔悴了不少。

侍女上前为她换簪子,被她扬手辟开,玉簪碎成数段,清脆裂声于她格外刺耳。

“不打扮了!有什么用!”阙阳疲惫道。一身浅水红宫缎裙袍也点不起她的神采。

转眼成婚这些时日,她眼中的一切都变了,阙阳望了望屋外渐暗的天色,恹恹饮了口茶,缓缓起身,有些无力地收广袖迈步出门去:“他回来了么?”

侍女有些不安:“回夫人,前些天您吩咐撤了人手,大人那头便没人守着消息了。”

阙阳也无心发火,嗤笑一声:“那头?左右不过同一座宅子。”

“陪我去看看。”阙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她一时恍惚。

那是半月前。

站在暖阁外,阙阳一时又犹豫了,新婚不曾圆房,这么久以来被刻意相敬如宾,从不解、愤懑、哀伤,到今日心如死灰,她已不知该说什么。

同她梦寐以求的丈夫,竟不知说什么。她无人可诉,也无心去诉,一切在她眼里都变得陌生。她有时梦见从前被自己杀死或下令除掉的人,忽然觉得世上无人能为所欲为一辈子,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怎么做,除了和顾家冰冷冷的一桩桩合作,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

阙阳摸了摸眼角,走入院子往暖阁去。

阁外并无人守着,她知道顾啸杭这阵子都宿在这里。

门推开,阙阳往楼上去,转过扶手,珠帘内似有人影,满屋泛着淡淡香气。

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在原地僵了僵,进退不得,仍是走了过去。

隔着一道珠玉帘子,里头锦帐半闭,一名少年沉沉睡着,看模样很俊朗,身上红色锦袍散乱着,伏在锦被间,依偎在顾啸杭胸口。

阙阳眼睑颤了颤,似是吹了沙尘,微微迷眼,隔着依稀珠帘,她死死盯着那少年的脸,几乎有一刻认错了人。

她不想再待着,捂着嘴巴后退,却撞到桌角,瓷瓶咣啷一响。

顾啸杭抬起眼皮,却并未起身,瞥了一眼,自然认出是谁。

“看够了?”顾啸杭淡淡道。

阙阳颤抖着道:“你……你、故意的!”

顾啸杭没有说什么,只道:“夫人早点休息,别乱跑了。”

阙阳浑身后知后觉发起抖转身踉跄跑下楼梯冲出暖阁,被候在外面的仆从扶住:“夫人慢点儿。”

阙阳仿佛被刺激到,所有人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僵硬着说不出话,侍从搀着她送回去,她却觉得自己是被押送回去。

……

阙阳回过神,整了整衣襟,迈入顾啸杭书房,隔着数步看那清雅的男人:“咱们做个交易吧。”

林熠仓促离开金陵,一路北上,先至北大营同林斯鸿会面,商议后,林斯鸿带军入关平乱,林熠留在北疆应对随时蠢蠢欲动的柔然大军。

萧桓至南洋后如雷霆扫过,直击遇袭的四港平荡入侵乱军,紧接着率军离舰,沿路轧掉各处叛军,顺手派军将海寇清理一番,百越官府蛀蠹得稀烂,留下一副壳子摇摇欲坠,收拾起来极为麻烦。

林熠一直都能收到萧桓传来的信,这几日又揪出一批走私商船,私运精铁硝矿,线路隐蔽精巧,以至于不细察根本找不出规律。

林熠看了一遍,心里有些不对劲,能做到这样利用漕运路线搭网的,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他认识的人里也只有顾家和萧桓,前者自身经营漕运半壁山河,后者则是掌管金戈群岭以南疆域的大将军。

第109章:柔然

金陵城南,顾辞君捧着一卷书,望着院中梅树正发呆,院门被轻叩响。

他回过神来,放下书起身去迎,门扉敞开,见外面是几个陌生人,衣着低调而讲究,顾辞君有些失望,打头一人却一礼:“可是原御史大夫顾冼之子,顾辞君?”

顾辞君连忙点点头,温和道:“正是,请问阁下是?”

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取出一密封着的匣子给他看了看:“陛下钦命大人入朝,还请大人将文牒示与在下,领旨后便尽快往金陵去赴任。”

顾辞君愣了愣,而后仔细看一眼那木匣,正是从前父亲还在时,偶有宫中谕令密报送达,他所见过的模样,绝非伪造。

来使送达谕令便匆匆离开,顾辞君如在梦中,反复读了三四遍,盯着那落印,想起曲楼兰。

曲楼兰在他家中暂居三日,金陵的雨连着未停,最后那天,顾辞君出门,恰见到曲楼兰与人碰面相谈,对方竟与这几名来使的感觉有些像——那是给宫中办事的人身上特有的姿态。

北方,关内接连数地起乱,林斯鸿和儿子短暂交接,未来得及多相处半日,便率军入关一路分兵设障,阻截乱军往南行进的势头,径直南下急行军至潼关增援。

此番起乱如星火燎原,不知暗处引线由谁所布,亦不知北方九府大地上遍铺洒的桐油是谁所埋藏,只无声无息一道暗令,瞬时惨烈蔓延,战火冲天而起。

林熠守在北大营,心里焦躁无比,暗道柔然王可别在这时候撮他的火,可偏偏烦什么来什么,柔然趁此机会,再次倾巢而动。

十三部原本几乎不可能在明年之前再次部署这样大规模的动作,林熠立时知道有蹊跷,点兵布将从容应对。

两军交锋起来,他把一肚子火气全发在战场上,第四日直接取过旁边士兵手中弓箭,遥遥往柔然汗王射去。

那弓力道不足,只险险擦着柔然王鬓侧而过,林熠出过这不大趁手的一箭,便把那弓一丢,这一箭惊得柔然王四周将士一片大呼,却不知出手的是谁,想必本就不甚露面的柔然王,今后更不会轻易往前线来。

北疆仓促一战,双方暂时鸣金收兵,广袤原野,孤烟落霞,苍茫大地接连天际,若非远处营帐星布,根本察觉不出正值交战期,反倒有种安宁的错觉。

林熠收到萧桓的消息,南洋同北方局势也差不多,大面积动荡蔓延在无垠疆土内,像是一道疫情迅速流散四方。

信中提了几句百越走私一案,数量惊人的硝矿和精铁沿漕运水路调行南北,勾结漕运海运官员放行,而即便没这一出里应外合、监守自盗,以当今各地出入港的密度,也很难查出问题来。

萧桓已派手下专办此事,林熠收起那信便烧了,沉吟片刻,点了几个人,迅速换衣服离营往北去。

林熠带人绕了一段路,至翡裕河边便暂停,估了估位置,沿小径如山谷。

从前来此,这里一片天然,从山到水无不是自由生长,如今山谷变了许多,到处都有试伐林子的痕迹,山谷另一头冶造营大帐倒是已经一座接一座,却没什么人,仿佛一座原野上的空营。

林熠忍住心里的不适感,将马拴在隐蔽处,步行至绝壁之下,深呼吸后如箭离弦,轻盈迅速地徒手去往崖顶。

候在底下的人毕竟不是萧桓,已经等得小腿肚打战,林熠一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所猜没错,铁矿已开,同时冶造营几乎成了空城。看来必然有人私给柔然以支持,才能让他们忘情到放置着矿山不管。

线索有限,正待一行人要往回返,发现这矿山附近不知被谁下布了阵,要出去颇得费点力气。

中途暂歇,林熠趁着此处宁静准备好好捋捋思路,可密林之中忽然杀机四起,随即无数暗器银针从四面八方而来,林熠顷刻间陷入险境。

他迅速抽剑应对,队伍尽力保持紧凑,可这里的每一处不对劲仿佛都在朝林熠叫嚣,且踏着他的步子一般紧随其后,甚至常常抢占先机。

他瞥见对方藏匿的方向,还未开口,忽然间颈边一阵坚硬轻薄的金属,周围一阵一阵的寒,他几乎是一瞬间跃起,冷光乍起,刀锋落定,身旁欲暗害而未得手的部下露出一个诡异笑容,轰然倒地。

林熠收剑戒备四望,周围已经无一自己人,情况比他预计得更复杂,方才这不过一阵热闹,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阵晕。

那药十分强劲,林熠几乎感觉不到别的什么,便如同被狠狠卷进麻袋收了口,眼前灰暗旋转,几乎摇摇欲坠。

未等他倒地,候在旁边的刺客便鹰鹫般缓缓聚来,林熠深吸一口,绷住最后一抹意识,提剑忽然猛冲出合围,抢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将自己迅速固在马背上绝尘而出!

他强撑着眼睛,药效上来无法抵挡,马儿冲离翡裕河畔,混沌中一切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熠艰难睁开眼睛,便见自己仍旧在马背上,跟前一辆马车。

马车帘子被揭开大半,里头的人施施然出来,林熠心里咯噔一声,又感到惊奇。

“公主殿下。”林熠并无挣扎下马的意思,漫不经心道。

阙阳盯着他,眼中缠绕着滋生深重恶意,带着极深仇恨。

“你死到临头了。”阙阳说。

“这是哪儿?”林熠并不理会,只是提问。

阙阳冷笑一声:“柔然人的大营。”

第110章:琼真

林熠不动声色活动了几下手腕,身上略发软,浑身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他垂眸瞬间,忽然想起从前病重时经脉中游走的诡异力量,正与此刻重合。

看远处四周,确是柔然大营没错,而他腰间的冶光剑已被取走。

他抬眼在马背上望着阙阳,又看了看她马车旁守着的几名柔然护卫。

“还不给本宫滚下来!”阙阳横眉一指,柔然护卫闻声向林熠靠近,要抓他下马。

林熠一抬手,笑笑:“不劳烦诸位,我自己来。”言罢作势要乖乖下来。

可下一刻,林熠忽然掷出一枚暗器,直冲阙阳公主命门,阳光下一闪,护卫们反应过来,登时立即扑去护驾。

“你找死!”

阙阳竟毫不害怕,反手抽刀!

护卫亦拔刀拦下暗器,林熠自知要硬闯出军营决计不可行,只控着马缰看热闹一般,有些好笑地看对方乱成一团。

林熠卷了卷马鞭,握着鞭子抬手指着阙阳,似笑非笑道:“你是阙阳公主?公主她知道么?”

那“阙阳”闻言冷笑一声,提着刀跃下马车,姿态与方才已然不同,隔着数步远:“算你眼力好,我去金陵时,从未有人认出过我。”

林熠耸耸肩:“阙阳公主成日里杀过不少人,但见了暗器决计不会迎身而上,最重要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到这种地方。”

她讥讽一笑,将刀收回鞘中:“知道又如何,你走不掉。”

“留我有什么用?你看起来并不关心打仗的事。”林熠平静地问。

“自有用处,你体质特殊……”她说到一半,不打算继续讲。

“所以要用我炼折花箭?”林熠道。

那女子倒有些诧异了,颇具兴味望着林熠:“你知道折花?”

林熠嗤笑一声没说话,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东西,那支如冰铸成的箭,却有着通身漆黑的色泽,没入他体内,让他吃了多少苦头。

那女子上下打量林熠,一张肖似阙阳的脸实在怪异,所幸气质完全不同,奇就奇在她的易容术之高超,与夜棠甚至不相上下。

“我叫琼真。”那女子道,“你知道别的也没用了,就记住这个吧。”

林熠微微眯起眼:“那倒未必,琼真。”

琼真循着他目光转头望去,远处缓缓起伏的草坡间驰来一批人马,河水粼粼波光,对方看样子直冲这边而来。

“谁走漏了消息?”琼真蹙眉。

护卫们纷纷摇头:“决计没有。”

那队人马转眼驰至,打头的一人浅色粗布宽袖单衫,乌黑的头发简单束着,修长漂亮的小腿垂在马腹旁,勒缰止步,看着林熠笑了笑。

湛蓝的眼,白皙皮肤,笑起来甜蜜,正是江悔。

“你来做什么?”琼真似乎有些忌惮江悔。

“叱吕汗王率军驻营于此,旁边还有其他六部族的营地,这里可不是你们纥石烈部的地盘,难道我来不得?”江悔毫不客气。

琼真无话可驳,道:“所以?”

江悔隔空抛给林熠一只小陶瓶,对琼真道:“我带他走。”

琼真立时眉目布满阴霾:“这可由不得你。”

“你真的有道理扣留这人?去问问汗王,看他怎么说?”江悔笑道。

琼真知道自己争不过江悔,叱吕部风头日盛,苏勒和他身边近臣在王上面前吃得开。

江悔今日心情不错,给她面子道:“姐姐别看不开,也不是非得他不可。”

又颇有意思地端详她容貌,啧啧几声:“你主子真是漂亮得奇特。这张脸明明不丑,却甚是不讨喜。”

琼真听他暗指自己正是为阙阳办事的,不由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

江悔笑呵呵道:“开个玩笑。”

说罢同林熠对视一眼,彼此会意,林熠便随江悔一行人径直离开。

“她是阙阳的人。”林熠与江悔并肩骑着马,一轮落日洒下余晖,草原上绵延而去的河湾望不见尽头。

江悔摇摇头,又点点头:“琼真为部族效力,但若有人出得起价钱,又不违背部族的利益,她也会为别人办事。”

林熠沉吟不语,琼真假扮阙阳,应当是想套他的话,但以阙阳的身份问他问题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不会在阙阳面前有多诚实。这么费力不讨好,只有一个可能——阙阳想知道自己会在她面前做出怎样的回答。

可惜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这番功夫白费了。

“折花在她手里,你知道么?”林熠问。

江悔侧头看看他,笑笑:“才知道不一会儿。”

“苏勒让你来?”

“苏勒不在营中,否则他必定亲自来了。”风吹动江悔颊边乌黑柔顺的头发,他总是像个小孩儿,带着点儿顽皮劲,又十分天真。

林熠有些头疼,此刻必得从苏勒那头才能离开,不得不说,皇亲国戚就是难办,即便阙阳这样,也能手眼通天在他身边安插人手,这回的手段实在绝了,约莫已经耗尽阙阳所有资源,竟直接把他坑到敌营中,幸而这种情况于他而言算都在应付能力之内,若阙阳知道她费尽心思设的陷阱根本困不住林熠,林熠也根本不是不知深浅的少年,想必会气得吐血。

林熠和江悔回到叱吕部营区,江悔给他的药居然和玉衡君配的药很像,能压制折花的影响,林熠在帐中休整的间隙一直在思索,这回既然来了,便该顺便办点正事。

苏勒得知林熠被带来,立即抛下手头的事,傍晚回营,疾步穿过营区入帐来见林熠,要出去的林熠险些迎头撞在他身上。

“回来了?”猝不及防见面,反倒把准备好的客套理解丢开,十分家常地打了声招呼。

多日不见,苏勒简直又变了不少,真个人高大英俊,胸膛宽阔,已是乌珠穆沁草原上最英伟的勇士。

苏勒笑着看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邀他坐下:“没想到每次见你都这么突然。”

林熠哭笑不得,摆摆手:“实在是意外。”

“放心,我会让你安全回去。”苏勒看起来成熟许多,身居四部族汗王之位,着实让他飞速转变,想来上次之后,他也想了很多,如今对林熠依旧热忱,但已不那么偏激。

“有劳了。”林熠朝他颔首,“不过我想,还有更重要的事该谈谈。”

苏勒点头会意,敛了笑容,道:“燕国南洋和关内大乱,颇不寻常。今日西域起乱,诸国发兵,看起来是趁机要打燕国,实则冲着柔然。”

林熠心底一沉,不过半日的功夫,连西域也搅进来了,这下倒热闹,人世间没有一片安宁地方。

“多少兵力?”林熠问。

“九十万。”苏勒道,“不多不少,若打燕国,极可能被你我联合围剿。而打柔然,你们皇帝必定不会让你出手相帮,这确实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林熠揉揉眉心:“让我想想。”

苏勒斟茶,道:“这段时间水很深,我总得有人在更深的幕后策划什么,如今看来,兴许野心之大已超出想象,若真有这股力量,那么他们想要的是燕国和柔然,乃至最后连带西域一起,全盘皆收。”

林熠点点头:“正是如此。”

林熠指了指苏勒拇指上的青铜扳指:“汗王殿下,愿不愿同燕国合作?”

“擅自立盟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皇帝的脾气,容得下么?”苏勒半开玩笑道。

“管不了那么多,至少北大营本侯是能做主的。”林熠起身同苏勒往舆图旁去。

“莫浑城……”

“小河关……”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林熠摆摆手,指着舆图一处坚持道:“不,莫浑城,问题就出在那一带。”

苏勒只好笑着妥协,仔细审视舆图,沉默片刻后道:“就是这里。”

山河落在纸上,四下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北疆莽莽大地,唯独那一处如风暴中心,偏偏起不了任何波澜。

第111章:回营

傍晚,暮色沉沉笼罩在草原上,苍鹰盘旋在半空,远处翡裕河悠长,马儿在水边甩着尾巴,柔然大营号角阵阵,林熠同苏勒在帐中对坐。

两人各自收起一份文书,上有叱吕部汗王之印、林熠的侯爵印,匣子落闭,苏勒传唤侍从,一壶酒被呈上来,侍从敛首斟酒告退。

苏勒朝林熠一举杯,林熠持杯与他轻碰,两人对饮几杯,林熠估摸着天色,敬了苏勒一杯:“喝完这杯,我就该走了。”

“何不多留几日?”苏勒挽留。

“该有人着急了。”林熠笑笑。

“什么人能管住你?”苏勒开玩笑问。

“我这个人,管是管不住的,我不想让他担心。”林熠起身,将文书随身收好。

苏勒起身相送,两人走到帐外,苍穹已暗沉沉几乎无光,唯独天边沿着地平线起伏处一道澄亮暮光。

“侯爷,你的东西。”江悔悠悠走来,宽大袖口下的手臂和小腿纤细,仿佛什么漂亮精怪一般,将冶光剑递还给林熠。

“有劳了。”林熠看了他一眼。

“曲将军还没回来,下次你来应该就能见到他了。”江悔似乎知道林熠挂心曲楼兰,同他说道。

“那便替我同他闻声好。”林熠道,朝两人一拱手,转身上马。

林熠按苏勒的安排离开了柔然驻营,广袤原野上披月驰骋,夜深时返回北大营。

“侯爷,可算回来了!那……”营中人匆忙迎上来。

林熠心下预感不妙,拽着那人胳膊问:“我出事的消息传给谁了?”

“赵大人紧张得很,一听见消息就立即派了几路人马送信,林将军、金陵都派了信使,他听说侯爷在金陵时与酆都将军交好,顺带着给南边也送了信,唯恐耽误军情……”

“你说谁!”林熠声音提起来,瞪着眼睛,“酆都将军?他干脆写一车告示,沿路往满世间洒去得了!”

近卫也颇无奈:“手下人也劝,说侯爷必然无恙,再说,这事也麻烦不着酆都将军,人家在南洋打仗呢。可赵大人坚持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力,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行了!”林熠一摆手,“倒是会替他解释。”

他有种被人背后朝萧桓打小报告的感觉。

那赵大人正是随铜虎符和律令一道来北大营的监军,昭武营自是一套体系,与定远军和地方驻营不同,根本不吃朝廷里那一套,赵大人平素逞不起什么威风,又是个遇事就没注意的主,约莫永光帝也知道北大营不会在意什么监军,于是派了这么一个人来。

赵大人被丢在昭武营,林熠离开,林斯鸿率军入关平乱,他自觉要挑起大梁了,于是林熠失踪的消息一传回应,赵大人立即惊得脚不点地直跳,连忙将消息先报与各处沾边的。

林熠无语,拍了近卫肩膀一下:“快去传信,跟他们说我没事,信使估计是追不上了,前后脚送到也行,尤其金陵那头,别耽搁了,快快快!”

近卫领命迅速去办,另一人见林熠心情不好,捡些愉快的跟他讲:“侯爷,傍晚有客来访,已放行入营,正等着您。”

林熠正琢磨着用海东青给萧桓送信,免得被赵大人派去撒花粉一样散布他失踪谣言的信使先登一步,闻言疑惑:“这时候来访客?”

他不在场,能直接被放行入北大营并不是简单的事,林熠实在想不出谁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便先去会客。

一掀帐帘,里头灯火掩映下,一如玉身影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正与林熠对上视线。

林熠几乎跳起来,强压下心里激动,转头跟近卫吩咐几句,便大步入帐,直接朝萧桓走去:“怎么跑来了!”

“若不来,你还得了?”

萧桓起身,张开手臂接住林熠,眼中带笑,林熠未等他说话,直接搂住萧桓吻了上去,心脏砰砰跳,浑身每一寸都感觉到狂喜的惬意,仿佛这才算活过来。

他轻扯着萧桓衣襟后退着将他引到帐内矮榻旁,手脚利落给萧桓宽衣解带,两人很快气息不稳,身上衣衫散乱。萧桓的唇扫过林熠耳畔,托着他后腰狠狠一贯,林熠浑身过了电一般轻战栗,缠得更紧,话语断断续续:“你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萧桓落了数个细碎的吻在他仰起的脖颈上:“若不然,怎么会在这儿等着。”

林熠睁开眼睛,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深深凝望萧桓,鬓边汗水滴流而下,勾起唇角笑了笑:“缙之,我太想你了,见到你更想……”

也不知迷乱之中交代了什么出去,碎成一片片的呢喃,有胡话也有认真的,林熠把外衫随意一披,趴在萧桓胸口蹭了蹭,缓过劲之后,闭着眼睛道:“我最近想起很多事情,王爷,你有没有察觉不对劲?”

“与从前比,很多事都改变了,兴许问题就出在那些被你我改变的人身上。”萧桓也没提林熠今日险些没能回营的事。

“最好逐个比对下去,定能找出根源所在,关内和南洋之乱不是寻常人能搅动的,应当不难找出来。”林熠半困不困,萧桓一来,他也不想多睡,免得浪费这烽火动乱间难得的相处机会。

“话说回来,南洋那边如何了?怎么抽得出空?”林熠一下子清醒许多。

“入侵四港的船都以商船改造隐蔽,与战船不可同日而语,也不是鬼军舰的对手,百越起乱涉及虽广,硬打过去反倒好收拾,正好顺带把官府里的人筛筛,只要时间足够,都不是问题。”

林熠见识过萧桓的手下部众,因身份所致,与昭武军不同,江州军在萧桓治下军纪和等级森严,上令必达,所以只要情势稳定下来,萧桓很多时候完全可以离营离阵,而他自然有这个本事,身未亲临,运筹帷幄。

“北边就不一样了,我爹都纳闷,这次起乱当真是有两把刷子,他估摸着没有两个月耗不下来,昨天还来信让我去替他,说嫉妒我留在北大营悠闲。”林熠提起他爹就想笑。

“此刻是悠闲了,白天在敌营想必还是很忙的。”萧桓捏了捏林熠后颈。

林熠思忖着还是坦白为上,便把阙阳指使琼真的事情讲了。

“小爷可真是人才,上战场能打江山,回营帐能伺候王爷,如今体质奇异,还能被拿去炼化一支箭,缙之,你不夸夸我么?”林熠啧啧道。

“这不算特长。”萧桓亲了亲他额角,“伺候王爷勉强能算。”

第112章:封石

好风光里,时间总是过得快,分分秒秒珍惜着,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萧桓看样子并不急着走,林熠也不愿意问,生怕知道离别期限后心里难受。

入夜,林熠披上一身轻甲,依依不舍拥抱萧桓:“等我回来时你还在的吧?”

“要么陪你一起?”萧桓真的转身去拿醉易,看样子打算和林熠一同上阵。

“不不不,你留下等我,帮我看着点赵监军,营中主帅近卫都听你吩咐。”林熠觉得赵大人十分不靠谱,北大营必须有个坐镇后方的,省得他前脚一走,赵大人后脚就在后院点火。

萧桓便上前吻他,道别得仔细,送林熠出帐离营。

夜晚笼罩在北疆大地,昭武营大军在黑暗掩映下如潮水缓缓前往莫浑关。

林熠打头阵,沿路动静压得极低,戒备十足,于莫浑关外,与苏勒的部族军队会和。

两方泾渭分明,前不久还拔刀相向,如今暗地结盟,士兵各自驻于己方,寂静之中,仿佛竖起两股无形结界,在从大地蔓延到看不见的天空,坚不可摧,原野上肃杀齐整的军阵就是棋盘上无情的子,就这么静止中掀起风暴。

比起无边黑色潮水般的大军,远处轮廓阴沉的山峦线条让人看了喘不上气,山石起伏诡谲,张牙舞爪的狰狞,打开巨口,就等误闯者前去送命。

“侯爷,封石城外探到车辙印记,应是大批运送东西留下的,那城里必有不少人。”斥候禀告道。

林熠和苏勒对视一眼,望向天际下朦胧又清晰的封石城轮廓,道:“这地方据说有进无出,素来只留白骨不放活人,寻常人绕道还来不及,如今竟成了据点,还真有点意思。”

苏勒思索片刻,道:“封石城面积极大,若真有人以此为家,有多少人手也都容得下。”

“不用太担心。”林熠垂了垂眼,“说到底这里物资运送不便,还得偷偷摸摸的,苦心经营并没用,这儿容下十万兵马已是极限,否则稍有变故都承担不起,只会被迫暴露阵脚,白忙一场。”

“这地方很少有人知道,商队不会经过,行军也绝不会经过,你竟这么了解?”苏勒有些意外。

林熠笑笑没说话,上辈子林斯鸿就是在莫浑关一带遇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如何就能绊住林斯鸿?要知道,林斯鸿入军中的年纪比林熠如今还小,一辈子战无不胜,在北疆待着就没打过憋火吃亏的仗。

林熠一度把莫浑关一带琢磨了个遍,舆图都作了出来,还越作越细,地形距离无一不精确,就算闭着眼,隔着二十丈地上有个坑都能指出来,对此处再了解不过。

当时他总觉得封石城不过是一座石头城,若旅人单独误闯进去,被困住出不来也属正常,带兵打仗的将军绝不会被困住。

如今林熠想明白了,这石头城没有生命,不会暴起拿刀乱砍人,林斯鸿必然是被城中隐匿的驻军袭击后方,两边合力围剿,加之地形劣势,于是就此殉国。

现在的情势和当年有些像,只是封石城里的驻军这回和西域诸国联盟,攻打目标换成柔然,最终的目的更是极为明确,打算坐守渔翁之利,搅浑了水,一口吞个大的。

封石城只是天然形成的一片石山石林,地形毫无规律,一进去便会迷路,险要密布。林熠和苏勒迅速定下战术,利落下令,昭武军和叱吕部大军各自闻令而动,渐渐渗往城周,布成一张不留任何余路的巨网。

“何时动手?”苏勒弹了弹刀柄,拇指上青铜扳指光泽暗哑,那正是叱吕在内的四部族军符。

“等城里的人发现咱们。”林熠想起什么,笑道,“你倒是信任我,若带了数万人马而来,最后那城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那该怎么收场?”

苏勒闻言,想想那场景就止不住想笑。

第113章:气数

未到半个时辰,城池以西一道红光划破夜空,随即一阵暴涨光芒,如雷电炸裂在大地边缘,巨响回音阵阵。

“动了。”林熠当即策马往城北暗道去,身后昭武精骑兵紧随,苏勒亦一声令下,率叱吕部兵马从南包抄。

封石城与世隔绝,常人避此处而不及,但其中驻军必然设有岗哨,两批兵马接近时就已察觉。但正如林熠所料,驻军仗着地形掩护,十分自信来人无法觅得其中关窍,更不可能直接闯入,他们只待来人在石林间折损迷路,最后发出致命一击即可。

但林熠对这里的了解程度出乎他们意料,先行军几乎没有走任何弯路,眼看就要直至城中腹地,此时方才意识到局势不妙,驻军不得已仓促反击。

刺鼻硝磺气息随风四散,朝廷严加管控的东西,军中都一度禁用,竟在这里出现,林熠心下疑窦丛生,幸而他布设的路线周全,先行入城的兵马能及时撤退寻找掩护,而驻军显然并不那么宽裕,炮火一击之后再无动静,只有越靠近越清晰的喊杀声传来。

苏勒和林熠迅速将暗道丛生、石林如地狱的封石城牢牢控制住,一寸寸循着曲折迷眼的道路渗透进去,将城中悄无声息潜居不知多久的驻军逼得节节后退。

无边无际起伏怪异的山石在夜幕中如怪物张牙舞爪,夜风忽急,阵阵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夹杂着兵戈相向皮肉绽裂的动静在四周响起。

林熠策马在一处窄径急转,正与仓皇冲出来的驻军迎头对上,他挥剑便斩,拔出冶光剑,以滴血的剑锋指了一圈:“认降不杀!”

对方静默不语,人和马都发出粗重喘息,两侧嶙峋风化的石壁曲面延展,似通向一条无止境坠落的路。

驻军后退,林熠静静看着他们,而后驻军果断转身逃窜,欲从城中千百条错综复杂的路中杀出一条。

林熠没再理会那一支人马,抬剑示意,带兵马直冲封石城腹地而去。

火光冲天,城中央没有怪石山壁,而是一片平坦空旷,军帐营地大片燃烧,人迹罕至的塞北竟一直藏着这么一股力量,就为了静静蛰伏,等待某日突然从暗处现身,给目标致命一击,一如沙漠中的蝎子,触目惊心。

林熠根本没有勒缰减速,直接往火光中冲去,在烧得七倒八歪的营中小径策马狂奔,身后昭武精骑亦毫不犹豫跟上,飒沓有力的剪影在漫天大火间一闪闯入。

“分头包抄,走不远!”林熠大喝,昭武精骑低吼领命,战马队伍分成几个方向在随机而至的岔路口各自离开。

往常毫无人烟气息的封石城,是夜混乱喧天,林熠和苏勒麾下仅六万盟军,将封石城内十万兵马困在笼中,一举瓮中捉鳖,把原本要与西域兵马联合攻往北疆的无名军连锅端了个干干净净。

“险些教这几个趁乱跑了。”

数名驻军头子被五花大绑押在一堆,又有几个被丢了进去。

“偷偷摸摸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堪比卧薪尝胆了,还当是什么王牌军,原来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林熠一脚踏在条凳上,话带笑意,不乏讥讽。

“这里不是燕国,也不是柔然的地盘,无缘无故杀过来,你们有何意图?”其中一名沉着脸的将领阴测测盯着林熠,目光在他和苏勒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还没问你这个造反的,你倒是先问起我们了?”林熠啧了一声,而后抽出冶光剑,剑尖抵着对方颈侧,“要我说,想打你就打你,还需要意图?小爷乐意,这就是意图!”

造反的遇上不讲理的,那驻军将领怒目而视,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苏勒手下副将问道:“这群人该怎么处理?”

他说的是契丹话,林熠转头,直接以汉话回答他:“哪的人领回哪去。”

那副将有些疑惑:“他们在这法外之地,早就没名没姓,该怎么算?”

林熠不再理会那驻军将领,收了剑,朝眼前一片指了指:“那来什么没名没姓的,九成九都是诸国流窜至此的。他们不会乖乖受降。”

“所以?”那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有些不解。

“所以待会儿,这里的兵马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没几个人活下来。”林熠淡淡道。

他又对副将说:“所以你不用操心如何处置这批人马了,收尸比收拾活人简单。”

林熠说这话的时候眸中有些冷,让那副将不寒而栗,虽说战争之中屠城于他而言并不新鲜,但林熠在他们眼里始终是汉人少年,汉人总是心慈手软,讲究什么情义仁善,而林熠又实在是个纤长漂亮的人,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残忍的意味就会加倍。

“先分开审一遍。”

苏勒眉头动了动,示意自己和林熠的手下去办事,轻轻拽着林熠走到一边去。

但大家心知肚明,这城中驻军的架势就是亡命之徒,绝不会降,今日不杀到最后一刻,来日就是他们反咬的时候。

林熠望着远处火光,对苏勒道:“一刻钟前,我记错了路,险些冲进大军之中。”

苏勒略诧异,侧头仔细看他,这可是致命的。

“但我下一刻记起地形,绕了个路,所以逃过一劫。”林熠耸耸肩,笑了笑,像是只开了个玩笑。

“是你的实力,也是幸运。”苏勒说,“打仗,还有许多其他的事,都人算不如天算。”

林熠点点头:“赢的人身边未必站着最强大的军队,但一定站着许多运气,我爹从前这么跟我说,我以为他是谦虚。”

“不,这世上凡事没有必然,厉兵秣马而胜,绝地反击而胜,谁也说不准谁会赢。”

林熠扬起下巴,深深呼出一口气:“气数还是眷顾你我的,苏勒,但愿来日咱们还是站在同一边。”

林熠在高处风化的石丘上坐着,望向无边石城,天际渐白,杀声渐弱,升起的太阳照在他轻甲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芒,他跃下去拍了拍衣袍上灰尘。

“点人马,留一千人,剩下的整军回营。”

空气中血腥味始终不曾淡去,辗转绕出封石城,一望无垠的开阔荒野令人舒了口气。

身上铠甲是新打的一副,后肩胛不大合适,林熠奔回北大营,解了衣甲匆匆沐浴,疲惫得一头栽在床上,光着的上身在柔和光线下骨骼线条分明,后背上新伤旧伤交错,多数都只留下淡淡印记,但被新铠甲磨出一片扎眼的淤血,青紫青紫的。

“缙之……”

帐门口一亮又一暗,萧桓进来,林熠有气无力唤了声,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萧桓一眼看见他背上淤青,还没来的及问,林熠奇怪道:“怎么回事,我后背有点疼。”

萧桓拿他没办法,走过去坐在榻边,指尖在淤血边缘点了点:“这儿疼?”

林熠惊道:“你怎么知道!”

“轻甲拿去改一改吧,费令雪这几日正好在。”萧桓又好笑又心疼。

林熠恍然大悟,轻甲和寻常战甲不同,极其贴身,一旦不合适就容易被磨伤。他爬起来往萧桓怀里扑去,探手去够自己后背:“青了是不是?快疼疼我。”

萧桓捉住他的手,把人带了半圈,圈在手臂里,让林熠趴好不要乱折腾,俯身在他淤青处亲了一下:“好好休息,这伤不能推拿,明天肯定更疼。”

落吻处的触感让林熠后肩胛的肌肉轻轻动了动,看起来极其说不出的勾人,林熠也觉得后脊一阵酥麻,在他怀里翻过身来,上身未着寸缕,勾着萧桓不撒手,任谁也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萧桓笑着叹了口气,覆身上去。

第114章:流水

营中吹角悠远低沉,帐内夜色高烛。

沙场征战,浴血归来缠绵一番,再销魂蚀骨不过,林熠最后闹得疯起来,几乎彻夜缠着萧桓,被萧桓干脆狠狠收拾一番,终于昏昏沉沉蜷在他胸膛前睡去。

短短几天缝隙里挤出来时间相处,外面依旧是二十年来最乱的世道,大帐内却总弥漫着温情,就算两人不说话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片刻,宁谧得便似人间唯一避风港。

林熠自然贪此欢情,但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转眼已是十月底,林斯鸿低调从关内返回北疆。

林熠和萧桓匆匆赶到帅帐,林斯鸿一身风尘仆仆,并未披甲,穿着暗色武服,若他愿意,举止语气上作些伪装,便与往来商客无异,可完全放松时,举手投足间气势隐隐,令人挪不开眼。

“爹,瘦了好多。”林熠大步进来,给林斯鸿一个结实的拥抱,挂在他肩上赖了片刻。

“关内打起来最麻烦,昭武军一到,各州府就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完了,杂七杂八状况不断,周旋起来当真是脚不点地。”林斯鸿倒是显得更精神,锋利的脸颊和眉,笑起来十分英俊。

“这次你就在北大营坐镇,咱俩换换。”林熠斟了茶,对林斯鸿笑嘻嘻道,又朝萧桓眨了眨眼。

“便按你计划的来,总归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该由你们去折腾。”林斯鸿同萧桓互一举茶盏示意,饮了一口。

“江州如何了?”林斯鸿随口问萧桓。

“风平浪静,即便打到金陵,江州亦是岿然不动。”萧桓道。

“鬼军大营,得天独厚,大燕国若有福地,瀛州和江州无疑居首位,就连金陵,兴许也只是个多事之地,瞧着热闹罢了。”林斯鸿摇摇头。

“林将军说得正是。”萧桓笑笑,“先帝曾提过迁都江州,但也正是碍于鬼军大营的设想,最终未这么做。”

“陛下那头没怎么下令,定远军这回也喘了口气,刀剑还是得用起来才不生锈,再打下去,西大营也就能恢复往日风采了。”林熠在旁坐下。

“这么一来也好,你我不必同朝中报备,到时从小河城入关,北边的路已清得七七八八,青州、奉州尚且要耽搁一阵,再往南走,就看你的了。”林斯鸿道。

商量正事的时候,林熠没让萧桓回避,林斯鸿也就不介意,两刻钟时间把军中要务交待清楚后,林熠对斯鸿道:“爹,咱俩聚少离多的,下次再见说不准又个把月以后了,想跟你说点事。”

林斯鸿大手揉揉他头发,又捏了捏儿子俊朗的脸,笑道:“说,什么事,难得还见你打铺垫。”

林熠正襟危坐,转头看了看萧桓,笑眼微弯:“爹,给你介绍个人。”

林斯鸿看看他俩,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笑着摇摇头,等林熠开口。

“江州鬼军大将,酆都将军。”林熠正经八百地介绍道,“萧桓。”

林斯鸿眉头微挑,与萧桓对视片刻,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颔首。

“果真如此,姿曜在金陵这段时间,据说将军相当照顾。”林斯鸿微笑着道。

林熠心里有点紧,他总觉得林斯鸿知道许多事,但若他一直不说破,也不跟自己提,会不会是一种否定?

萧桓看看林熠,道:“能遇见姿曜,是我之幸,做什么都应该的。”又道,“很多事情上,是我要仰仗姿曜。”

萧桓这话意味深长,林熠心头一动,许多忐忑瞬间消失,余下一片宁静。

林斯鸿听见“萧”这个姓,垂眸思索片刻,问道:“将军在江州,从前几乎不再外露面。”

萧桓点点头:“鬼军便是如此,先帝当年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人选,将建立江州大营的打算放下。”

林斯鸿若有所悟点点头,而后起身,对萧桓一礼:“七殿下,失礼了。”

萧桓起身,林熠反应很大,跳起来先做主把林斯鸿拦下:“都是自己人。”

林斯鸿和萧桓都笑,林熠有点不好意思,干脆顺水推舟讲了:“爹,我把缙之当自己人,我同他……不分什么彼此。”

林斯鸿打量林熠,林熠脸上是期待和坚定,闪烁着对林斯鸿回答的不确定。

“不分彼此?”林斯鸿准确地捕捉到林熠所说。

萧桓迈了一步,温和有礼地道:“林将军,在下倾慕小侯爷已久,幸得姿曜同心以待,无关其他,今生必不会辜负小侯爷。”

林熠心脏猛烈地撞击,一时间千言万语都涌在喉头,只余下一句:“爹,我是真心的,就像您和我娘一样,一生一世,就是他了。”

林斯鸿拍了林熠后脑袋一下:“傻儿子,可莫要像我和南纾,相守没几年,多少遗憾。”

林熠眼眶一红,笑道:“我娘肯定也想着你呢。”说罢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爹,这么说……你不反对?”

林斯鸿看看萧桓,又看看林熠:“世上能彼此倾心的人不多,咱们林家的男人运气好,总能遇见甘愿相守一生的人,到你们这里,也都是一样的。”

萧桓道:“多谢林将军。”

“七殿下与旁的人不同,这我是知道的。姿曜顽而不劣,终归一颗赤子之心,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变。”林斯鸿道。

“晚辈自当加倍珍重,林将军且放心,万事也都不比他重要。”萧桓郑重地道。

林熠笑笑说:“我以为你会生气,直接把我丢出去军棍处置。”

林斯鸿大笑:“若你娘在,我兴许会这么做,这头我捉了你打,那头你娘提剑来拦,不过她走得早,这些年许多事也都看开了,人生如流水,什么都带不走,唯独有些念想,是什么都替不了的,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第115章:铜戒

“侯爷,有人在营外等您。”亲卫在帐外道。

林熠出帐去见来人,路上有些走神,总觉得不真实,他与萧桓的过去种种浮现眼前,林斯鸿和从前也是一样的,洒脱豪迈,凡事都不限制林熠,一想到曾经听闻林斯鸿出事的那天,心里不免一阵窒闷,百般滋味。

营外等候林熠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悔,少年背着手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踢踢踏踏,风一吹过,细瘦的脚踝和手腕更显精巧,黑发松松束着,柔软泛着光泽。

“怎么来了?”林熠走过来,江悔还没抬头。

“咦。”江悔朝他笑笑,“给你送点东西。”

说罢递给林熠一只瓷瓶:“听说你身边有个神医,想必也已给你配了药,这是北方游巫的药方,有许多不同,可以试试。”

林熠记得上次江悔给他的药,的确有作用,玉衡君那边一时见不到面,琼真对他做了小手脚,江悔在这事上还是可信的。

“多谢,也替我转谢你们大汗。”林熠知道这其中必有苏勒的意思。

江悔摇摇头:“下次见面,你亲自谢他为好。”

林熠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如此也好。怎么,不来营中坐坐?”

江悔笑嘻嘻道:“算了吧,敌军变友军也没几天,进去还是招人恨的。”

林熠笑笑:“你甚少在战场露面,知道你身份的寥寥无几,不会被围攻。”

“待打完仗吧。”江悔舒了口气,仰头看看天,似是有些心事,“费令雪现在怎么样?”

“这几天刚好在营中,整日都在军器营,比我忙多了。”林熠道。

“他从前的日子一直自在闲适,看来如今适应得很好。”江悔笑笑。

林熠静静看看江悔,他知道江悔是真心待费令雪,但这少年自小目睹灭族之祸,被白达旦汗王养成一条毒蛇,潜在费令雪和曲楼兰身边多年,每件事本都意在复仇,虽然每回都没有这么做。

按理说,除了曾经隐瞒身份怀着目的潜伏,江悔其实并未真正坐下伤害费令雪的事,但他极度偏执的心性早已埋下种子,这往往是一个人一生的伤疤,放在他身上,便会让他不自主地做出一些事,给费令雪无法接近、无法原谅他的理由。江悔没能学会爱,他所了解的只有恨,于是越是在意,越是竖满了利刃和尖刺。

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懂,明明本该能挽回费令雪的时候,却总偏偏把他推得更远,譬如只是想守在费令雪身边久一点,却要以近乎软禁和威胁的方式捆绑住彼此,而若他说出心底那句舍不得,费令雪本就不会走。又譬如,只是想尽办法把被暗害的曲楼兰救回来,无措茫然的一刻,却要作出蓄意玩弄他人性命的姿态,在心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鸿沟。

冤有头债有主,费令雪和曲楼兰的仇人也只是从前的白达旦王,对江悔没什么恨可言,中间所隔国仇家恨,随着大势必定渐渐淡去。

无尽的克鲁伦河上,曾经白达旦部和温撒部的血腥和与战火已经毫无痕迹,人生长恨,待打完了仗,大江南北生息休养,江悔大抵也能学会怎样呵护一株温情的枝芽,怎样弥补从前给自己和他人的遗憾。

“林将军有何疑虑,但请讲无妨。”萧桓道。

主帐内,林斯鸿靠在宽大椅背上,一手手肘搁在桌案边沿,五指无声点了点:“七殿下为人处事,我都看在眼里,不论先帝时候还是如今,这世上没有一人与七殿下一样。”

“兴许身世所致,即便追溯到前朝,也不会有与我一样的人了。”萧桓不急不缓道。

林斯鸿闻言大笑,又道:“皇家家事,外人不可评判,林某也只是考虑着,姿曜再如何,也是个心性极纯之人,这是珍贵之处,也是弱点。世事无常,他会一条道走到黑、走到亮,若前头注定是南墙,殿下打算如何自处,又如何处之?”

“如今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南墙,大约就是王权和王道。”萧桓说,“姿曜若撞上去,我自然也陪他一起,再不济,那墙拆了,撞到我身上便不疼了。”

林斯鸿闻言沉默半晌,似在衡量,道:“恐怕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姿曜对四皇兄信任有加,我也如此。”萧桓道,“人心易变,但有的人一辈子不会变,萧家有幸失而复得四哥,林将军也不必思虑太多。”

林斯鸿点点头,指了指架上舆图:“多年前东征西战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永远热血赤胆,如今花落水流东,再看当年,陛下总对我长叹,留下来的,要么面目全非,要么一如当初。”

萧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凝了凝,那是金陵,仿佛一直指到重重宫苑深处,世上最高不可及的位置,从前到现在,从未变过的正是林斯鸿,而面目全非的,是永光帝和所有人。

“世事变迁,姿曜却是世事之外的部分。”萧桓道,“就如南纾夫人之于将军,将军之于燕国和昭武军。”

“好好待他。”许久未曾听到过“南纾夫人”四个字,林斯鸿看了眼案上铜虎符,最终道,“他也会好好待你的。”

林熠回来,见他们站在宽大几案旁,同时看向自己,脚步险些顺了,哭笑不得道:“在聊什么呢?”

“轻甲制式该改了,费令雪这几日应当已琢磨得七七八八。”萧桓说。

“新箭簇也做出来一批,的确威力不凡,下回上战场,你该带一把弓。”林斯鸿对林熠道。

林熠听得一头雾水,点点头,拉着两人去军器营找费令雪一起吃饭。

“苏勒把封石城的人带回去审,这几天便把原籍在关内的人连带着口供送过来。”林熠一件件交代。

“口供留下,人就算了。”林斯鸿直截了当,“一个不落,全都得流放。”

林熠无可反驳,哭笑不得道:“这么说也没错,您看着办就行,或者交给赵监军,省得老人家闲坏了折腾别的。”

“时间差不多了。”一顿饭的功夫,几人一起敲定许多事,林熠最后饮了小杯便推开酒盏,“下回再见,兴许不必这么匆忙。”

林熠和萧桓一同动身,轻装简从,费令雪和林斯鸿送他们离营,骏马冲出去极远,长坡碧草,林熠回头看了一眼。

“舍不得?”萧桓轻声问。

“平时见不着倒也还好。”远处天际已望不见人影,林熠狠狠心回头一夹马腹,“我最不喜欢的是告别。”

然则总要面对,林熠在奉州城外同萧桓道别,萧桓转道一路往南,而林熠沿途召集分驻各州府的昭武军直接往金陵去。

目送萧桓离开一段,林熠心里忽动,策马冲出去追,萧桓听到动静勒缰减了速度,回头看,林熠已追至,收缰时马儿高高扬蹄转圜半圈,林熠回身经过萧桓马侧时微一倾身,请勾住萧桓肩头吻过去。

战马在原地静静踏了踏蹄,几乎静止的一刻,萧桓搂住林熠的腰复又松开,林熠笑着看他:“待此间事了,咱们回丹霄宫成婚,如何?”

萧桓望着他,目光极其温柔,从怀中取出一枚戒环,黄铜所造,形朴隽永,戴在林熠手上,好看得紧。

“等我回来。”萧桓亲了亲他套上铜戒的手。

第116章:回城

重回金陵城外,林熠身边仅有十数亲卫。高大城门内外依旧车水马龙,但比起数月之前,已然萧瑟不少,皇都繁华,也感受到各地形势动荡带来的后果。

冬日悄然降临,今年冬天极寒,南方也披上霜雪气息,城楼上方值守的士兵身姿笔直,但目光不知聚在何处,有些心不在焉。

烈钧侯入城,前后十数战马,昭武军亲卫动作一致,皆身形高挑、容貌周正,脸上带着北疆磨砺而出的淡淡冷漠,打头的林熠偏又英俊之极,一身红衣,沿途引得满城的人回头看。

林熠无心流连四周,在马背上控缰耐心避开行人,思及先前种种预设的安排,不断回想比对。

“关内各处起乱也好,南洋开港遇乱也好,终归都是幌子。”临行前,林熠与萧桓和林斯鸿相谈许久。

“金陵必然才是最终目的。”林斯鸿道。

“定远军碍于先前种种安排,绝不会发兵往关内多踏一步。”萧桓看了眼案上隔着用来随手当镇纸的铜虎符,“关内一乱,昭武军分散于北平原,又要兼顾柔然,加之西域趁隙发兵,更要眼观六路随时支援西大营。”

“至于江州大营,南洋十郡十二港,至少分走一半兵力,金陵禁军大营一贯对鬼军最为敏感,一旦战舰调遣,风吹草动都能让那几个头头立即上疏,防造反的也不过如此了。”林熠笑笑。

萧桓想不到他对这一茬也了解得这么清楚,皇城禁卫营素来是该松时紧,该紧时松,江州大营与金陵离得着实太近,永光帝在枕头边上放了一座军火库,禁卫营一直有所防备,萧桓素日进出皇宫,林熠都能感受到皇宫门下值守御林军立即绷紧的呼吸。

半途中,林熠示意亲卫不用再跟,身后亲卫折往别院待命,林熠一人一骑绕到人少的小路上往皇宫去。

入宫再见永光帝,林熠发觉他这一年里衰老得很明显,沉淀下来的静、欲对世事放手又牵挂不下的无奈,皆是属于老人家的。

“二北一南,寡人的左膀右臂啊。”永光帝示意林熠免礼,赐了座,“过来,离寡人近点儿。”

“陛下,不必忧虑过重。”林熠掀袍落座,潇洒利落,身上颇有林斯鸿的影子。

“小熠啊,你来说说,这一乱,又是个什么道理。”

永光帝眉头略抬,双目微微眯起,不经意地望着案上三枚整整齐齐摆开的铜符,雀符昂立,虎啸无声,潜蛟出渊,铸工精湛,金陵皇城的匠人,不论做什么都细心造样,前前后后两年之间,这三枚令符究竟哪一天就开始打样,谁也不知道。

林熠恭谨道:“如今各处不太平,并无甚么道理需要讲,有乱则平乱,简单如此而已。”

永光帝宽心地笑了笑:“年轻人,这点最好。”

林熠陪着永光帝说了会儿话,隐约可知这段时间里金陵乌烟瘴气更甚,永光帝对太子远没有先前那么满意,太子终究过于没脾气了些,太平世道里还算优点,至少顺着父王,绝不上蹿下跳满脸野心,但万事不敢忤逆就会显得唯唯诺诺,尤其遇上这么多糟心事赶在一块儿,愈发显得像个懦弱的庸君种子。

要知道,永光帝从前雷厉风行的手腕可是令多少老臣牢记于心,至今谨慎言行,太子不温不火,只是同如今的永光帝相像,若论起来,邵崇犹才有点样子。

“许大人,周大人。”林熠离开时,回廊上恰遇见许平之和周扬海,隔着几步便驻足朝两人问候道。

“哟,侯爷回来了。”左相周扬海一贯的周到热忱,笑容可掬。

“侯爷,听闻柔然与咱们要议和了,可有此事?”许平之问道。

林熠不动声色,反而惊讶道:“竟有此事?五年前柔然屠了西境三城,燕军反攻,险些灭了他们靺水边的部族,深仇大恨至此,说要和谈,恐怕没人会乐意吧。”

许平之叹了口气:“瞧瞧,当真是没影的事。”

说笑几句,林熠辞别二人,心道真是巧,琢磨什么来什么。

出宫没回别院,林熠往邵崇犹的四王府去,邵崇犹在一间院内屋子门口,背着手立在廊下,一身王服笔挺修身,衬得他气势隐隐。

邵崇犹侧脸硬朗分明,正面无表情对屋内道:“再胡闹,信不信今夜就把你送回江州家里去?”

话毕把屋门一关,转身看向林熠,满脸无形的怒意消散去,道:“果真守时。”

林熠笑笑:“算得刚好而已。”

林熠又有些好奇地看着那间屋子,满头雾水:“谁惹你了?不会是聂焉骊吧?”

他只是随口猜猜,毕竟邵崇犹如今身份不同,这是他的四王爷府,寻常人谁能在这儿惹他生气。

不料邵崇犹当真就点点头:“不是他还有谁。”

林熠咋舌,感觉哪里不对,奇怪道:“他做了什么,怎么还关他禁闭?”

邵崇犹捏了捏眉心,邀林熠往前厅去:“病了,不肯喝药也就罢了,还溜出去喝一夜酒,白天被人送回来时还没醒酒,欠收拾。”

林熠:“……”想起从前自己不愿意喝药,萧桓若是肯狠狠心这么收拾一回,自己必然不敢再惹他生气,看来有时候还是得来硬的,自己不过是恃宠而为。

“他竟真肯乖乖被关着?”林熠越听越稀奇,聂焉骊可不是个听话的主,若不乐意了,天涯海角飞得没影去,怎会任人收拾。

“自然不肯,这不是又病又醉一下子溜不动了么,关一会儿让他反省反省。”邵崇犹话里到底是关切,哪里舍得真把聂焉骊关着。

林熠忍俊不禁:“你倒是威胁得很到位,送他回江州家里……病中的人可格外脆弱,说不准这会儿真的伤心了。”

邵崇犹手指顿了顿,扶着茶盏道:“罢了,先说朝中吧,左相和许平之今日应当会入宫,你可见着他们了?”

林熠点点头:“说来巧,正好一块儿遇见,仔细瞧过去,也看不出个七七八八,他们绝不会在自己身上摆什么漏洞。”

“这二人做事滴水不漏,府上也没什么问题,自从乱起来,金陵城中一一排查过去,别的事乱七八糟带出来一堆,若说有反心,还真未曾见过证据。”邵崇犹眉头微皱。

“这是必然的,能在塞北偷偷养一支军队,皇城之中自不会留任何把柄。”林熠道。

“那便只能等了。”邵崇犹说。

林熠抿了口茶:“等吧,等等看,究竟哪位神仙大罗,机关算尽也要同这江山鱼死网破。”

“我便不去打扰聂焉骊了,待他病好了再请他喝酒。”林熠笑道,起身告辞。

邵崇犹对他俩素来结伴胡作非为的行径很无奈,闻言摇摇头:“我就知道。”

房门轻响,光线漏进来,聂焉骊有气无力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他是真的病了,睁眼睛都觉得累。

嘴里倒是不饶人地打趣道:“关了多久了?一炷香有没有?抱歉,没反省出结果。”

邵崇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没关系。”

而后扶着聂焉骊起身喝药,聂焉骊被气得七窍冒烟儿,想扭开头也反抗不过,只好长痛不如短痛,狠下心豁出去,仰头灌下去,简直有饮鸩之势,末了把药碗极其嫌弃地推到地上:“不活了!”

可嘴里立刻化开一丝甜,邵崇犹把糖喂到他嘴里,没去管地上咕噜噜的药碗,给他递了清水,接了杯子再放好。

聂焉骊以为他还在生气,不会多理自己,便挺尸一般倒回去躺下闭眼,可邵崇犹并未离开。

聂焉骊冷哼一声,眼里不知是病得还是难过了,略发红,嘴角一丝懒懒的笑:“怎么,我该启程回江州了?要不……”

还未等他的无赖话说完,便被结结实实吻住,邵崇犹探进丝被挑开他单袍,指尖薄茧一划过皮肤,聂焉骊不由自主便缩了缩,却被抱得很牢,病中身体的触感加倍敏感,聂焉骊被吻得七荤八素,总算知道平日里冷冰冰的人热情起来也如此霸气。

邵崇犹又吻过他耳畔,一手有力地捏着他下颌,勾勒过聂焉骊漂亮的下颌骨线条:“不是不让你出去喝酒,是你这么病了,实在心疼。”

“那你还威胁我?”聂焉骊扬起下巴一颤,咬牙切齿道。

“别胡闹了,我的姑娘。”邵崇犹轻咬了一下他耳尖,“听话好不好,嗯?”

聂焉骊被他低沉的声音扫得浑身一软,也浑不起来了,缠上去笑道:“四王爷哄起人来,真让人……嘶,舒服得……心碎。”

仔细安顿好浑身发烫又软的聂焉骊,邵崇犹在他额上吻了吻,又看了半晌才起身披衣,整好衣袍出了门。

“殿下,今日城中各家并无异动,除了顾家……”一人前来禀报道。

“怎么?”邵崇犹问。

“这事说起来也不知……公主这几日闹着要和离……”手下人有些无奈,情势紧张,谁都不敢行差踏错被收拾,阙阳这一举动,禀报也不是,不禀报也不行。

邵崇犹却显然没把这事当作什么坊邻间轶事,眉头紧紧皱起。

第117章:雨夜

回别院时,林熠便瞧见玉衡君拎着酒壶,在厅内暖融融的眯着眼靠坐着,好不惬意。

“玉衡君。”林熠声音不大不小,“好久不见。”

玉衡君立即醒过来,从椅子上跳起来,上前抓住林熠打量了一圈:“侯爷气色不错……不对,是不是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熠不禁佩服:“不是别的,折花箭在柔然人手里,有人想抓我去炼法器来着。”

玉衡君呛得咳了几声:“邪道!胡闹!”

林熠连忙安抚了几句,玉衡君终于消了气,毕竟苦心给林熠调愈良久。他转而一笑,取出一只小漆贝盒递给林熠:“丹丸已配好,侯爷若发作时服一粒便可,待三次之后便能好了。”

林熠十分惊喜,郑重道谢,转而又有些哭笑不得:“必须发作时才管用?”

玉衡君也有点为难:“没办法,折花毕竟算不得毒,也算不得病,除了发作时,吃药并无意义。”

虽说凑足三次折花箭伤发作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林熠仍旧挺满意,他有的是耐心。

金陵当夜,一场寒雨瓢泼而至,电闪雷鸣不断,天地间飘摇昏暗。

各处乱军已被压制,燕国境内诸地逐渐平静下来,人心惶惶似乎已成为过去,这段查不出来头的乱象仿佛只是盛世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随风散去,大燕帝国依旧稳坐四海中心,岿然不动。

但就在这一晚,有人静待已久、有人恐惧已久、还有人筹谋已久的异变终于爆发。

皇城十里之内,禁卫三大营之中,兜头浇下来的冰冷雨水不断顺着军帐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汪,军靴和战马踏过,溅起水花,不动声色来来往往的人影掩在昏暗中,看不清他们脸上或寻常或阴冷的神情。

“宵禁了,喂,那边的,做什……”

还未来得及示警,夜巡士兵脖颈一凉,如同雨水滑过,紧接着喉间鲜血涌出,只能发出“嗬嗬”声,倒地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昔日同袍脸上毫无表情的寒意,以及手里那柄沾着自己血的刀。

那是羽林营统一制式的良匕,他们人手都有一柄,却从未曾想过,有一天这匕刃会对准自己的喉咙割下来。

下雨天,杀人夜。禁卫三大营暗影憧憧,深夜之中逐渐集结,凝成一片诡异的兵马阵型,雨声之外只有死寂。

皇宫中,无数黑色人影在夜色雨幕中逼近奉天殿与诸宫,长廊下低头疾走的宫人,飞檐走壁如同幽灵的潜行者,都在犷骁卫离京这晚齐齐触发,似是窥伺已久的毒蛇趁此良机,终于要贪婪地一拥而上,大饱口福。

就在同一时间,由金陵散射开去,各个方向的州府境内凭空一般冒出一支支装备精良的队伍,铁蹄飒沓倾轧,沿路无声逼近皇城,而沉睡的城池毫无察觉。

金陵城内数处锐哨响起,划破压抑的夜,天空中一道雪亮闪电照彻长空,旋即恢复黑暗。

奉天殿内,永光帝稳坐在御座之上,搁下笔,缓缓环视周遭闯入的刺客。

刺客将斗笠丢在地上,执利刃向御阶之上那袭明黄王袍的帝王靠近,顷刻间满殿杀机。

一阵铠甲金属碰撞声忽然响起,倏然间,本该离开皇城的犷骁卫竟全副武装涌入奉天殿,半数护在永光帝身周,余下则将奉天殿围得水泄不通。

刺客们登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沉下目光,手中兵刃紧握。

卢俅不紧不慢上前,对永光帝一揖:“秉陛下,诸殿的主子都平安无恙,东宫禁卫早一刻钟动手,太子殿下那边已清剿完毕,未能抓住活口。”

永光帝点点头,面无表情注视着座下刺客:“留几个审问。”

刺客不为所动,下一刻倾身拼力硬闯向御座,然而立即被犷骁卫团团拦截,奉天殿内瞬时一片混乱,永光帝沉怒坐在御座之上,周身刀光剑影,卢俅静静侍立在侧。

金陵城外,兵马如同一支地狱而来的亡魂,不断逼近,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大雨倾注,夜巡营不知所踪,已悄然聚集起数万人马,直指大燕国最尊贵的那一方位置。而城内宵禁,万家灯火早已渐次熄灭,人们沉睡中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城中左丞相府门口,林熠一身轻甲,戴笠披蓑氅,腰佩冶光剑,雨水从斗笠边缘滴落成一串水珠。

身后跟随十数昭武军亲卫,这是他回金陵时带来的人手,也是按规矩能带入城的范围。

林熠翻身下马,走到左丞相府门前,叩门后静待。

门内应道:“何人?”

“客人。”林熠懒懒道,“有要事禀报周丞相。”

雨哗啦啦地还在下,对上了话头,不一会儿,似是管家来应,大门打开些许,管家见来人并非熟面孔,疑惑道:“大人这是……”

管家迅速看清林熠蓑氅下暗暗反光的金属轻甲,未等大门被合上,林熠一脚猛地踹上去,门后正要齐齐施力的府兵竟被横扫倒下去一片。

林熠大步当先直入丞相府,打了个响指,战马几步跃上台阶跟来,林熠就这么翻身上马,策马横冲直撞入府去,身后亲卫紧随而至,府兵根本不是对手,迅速间倒在刀下。

尚书府内,邵崇犹收了剑,抬一抬斗笠,冷冷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平之:“毫不知情?倒也是。”

许平之牙关打颤,跪直了拽着邵崇犹衣袍一角解释道:“王爷明鉴,下官这这、正要就寝,怎么可能跟人密谋造反?”

邵崇犹俯视对方,许平之身上单衣确实是就寝的模样,府里一切寻常,妻妾被吓得躲在各自房中屏风后不敢喘大气。

许平之料想没得挑剔,但邵崇犹执着未出鞘的万仞剑,往许平之肩头点了点:“看样子真是要休息,不过今夜睡得着么?”

随后身后一队人进来,将搜到的假文牒丢在许平之眼前地上。

“大人很会藏东西,自己逃命时的家当往宫里藏,随用随取。”邵崇犹半讽道,但脸上并无任何笑意。

许平之浑身一软,瘫坐下去,回朝的四王爷一贯冷情冷面,不问朝政,未曾想到今日竟是被这人了结。

丞相府。

屋外家眷府丁哭闹喊叫,隔着雨水一阵阵传来,林熠在房中静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周扬海书房内搜出的东西摆了满桌满地,书案上一只掐丝珐琅鼎却刺了林熠的眼。

那不过是个小东西,但林熠很清楚,小东西与小东西之间可以有天差地别,比如眼前这个,出自已故名匠之手,整个燕国找不出第二只一样的。

而上一次他见到这小玩意儿时,还是在顾啸杭府里,三人打打闹闹,封逸明随手抄起这小鼎要丢林熠,顾啸杭哭笑不得劝下来。

“侯爷,到时辰了。”聂焉骊懒懒倚着门框,提醒道。他脸色还略发白,素来不生病,一病如山倒,今日服了两剂猛药才缓过来,眼下还有点乏。

林熠点点头,转身往屋外去,抬手戴好斗笠,经过聂焉骊身边时顺手探了他额头温度一下。

聂焉骊打了个呵欠,问道:“侯爷不是有朋友在金陵么,要不要我去看两眼?”

“不必,我派了人去守着的。”林熠没有停步,走近雨里,上马直接离开丞相府。

雨越下越大,暮秋已过,天寒却又凝不成雪,这雨水格外沁骨,空气中凛冽无比。

城外反军浩荡,看去黑压压无边,皇城已出现在视野中,各路军队已集结一体,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方影绰来往,城下如潮水般出现一批气势夺人的大军,战马和士兵步伐齐整,列阵静候,无声肃杀,雨幕密集倾天,而大军牢牢驻于城外,似是等待反军已久。

队伍中让出两条路,两个人骑着战马到战阵前,漠然望着逼近的反军。正是林熠和邵崇犹。

“周大人,这时候了,不如好好见个面?”林熠的声音传来。

反军缓缓止步,一辆马车行至阵前,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撑伞下马车上前,隔阵相望:“侯爷,四殿下,难得啊。”

林熠道:“大人多年肱骨之臣,此时认罪伏法尚来得及,至少留得面子在,不必非要带背后大军一同送死。”

周扬海一拱手:“对不住了,侯爷,凡事还需一试,胜负在谁手里尚未可知,否则周某也走不到今天。”

林熠不再打算商量什么,转头对邵崇犹道:“对了,他已经退烧了。”

“好。”邵崇犹道,而后抬手,身后城墙上弓箭手应令准备,雨水冲刷城墙,周扬海撑着伞站在原地。

双方一触即发,下一刻,滂沱雨间惊雷阵阵,如战鼓锤擂,两方顷刻发动冲锋,血雨交加。

第118章:沉船

周扬海的身影迅速被涌向皇城的反军掩藏在后,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大燕国左丞相周扬海,一直以来包藏祸心,于北疆之外的封石城集结无名军,前世林斯鸿于莫浑关下殉国,便是因这一支深藏已久的军队与敌军前后呼应所致,腹背受敌,最终未能再与林熠相见。

而极不巧的是,上一世周扬海未能等到最后揭竿而反的那天,于林斯鸿过世不久便暴毙,想来也是命,今生倒是走到了金陵城门下,但有林熠在此恭候,左相大人的辛苦绸缪约莫要再次枉费。

邵崇犹与林熠几乎同时策马而动,率军冲向敌方,千军万马在雷电交加的雨夜杀成一片,昭武军沉默而无可匹敌的作战风格,顷刻横扫反军战线。

林熠手中冶光剑几乎未曾停歇,出剑必封喉夺命,战马深入敌阵,他目力素来极佳,借着闪电四处寻找周扬海踪迹,却发现周扬海已从原先所处位置消失得彻彻底底。

按这隐遁的速度,林熠确信出面的必然是周扬海本人,并且一定有备而来,他心下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林熠当即勒缰穿过战阵,边杀边冲,漫天暴雨和杀声中准确追至邵崇犹身旁,低吼道:“城中恐怕有变,我回宫一趟!”

“殿下!阙阳公主失踪了!”有亲随艰难追来,对邵崇犹道。

林熠心中一凛,邵崇犹手中万仞剑掠过一道寒光,连取三人性命,转头与林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儿交给我!”

“江州大营天亮前便会赶至,届时一网打尽。”林熠挥鞭调转马身,从战阵中抽身,飞驰往金陵城中。

街道两侧房屋憧憧,雨水打在屋檐上流下,马蹄溅起连串水花,林熠一路奔至皇宫门口,速度未减,喝道:“奉命入宫!”

今夜因皇命吩咐,北宫门开着,禁卫只见御赐通行令牌在眼前一闪,林熠已经策马冲过宫门,一袭背影在深窄宫道中迅速远去。

“这要追?”禁卫下意识握剑,牵起缰绳。

“不必,陛下有吩咐,烈钧侯入宫无妨。”

林熠赶往奉天殿,却见殿前对峙着许多人,彼此僵持。

一方正是反军与刺客无疑,手中竟挟持有人质,对面犷骁卫与众禁军持刀相抵,永光帝站在犷骁卫前盯着反军,怒不可遏。

林熠上前下马,反军顿时微微一动,他们所挟持人质不止一个——竟是洛贵妃和太子。

永光帝身旁,阙阳公主一脸慌乱,指着刺客道:“你们逃不出去!快放开太子哥哥和贵妃!”

林熠冷冷看了阙阳一眼,朝永光帝一礼,顾啸杭也一同进了宫,隔着数道人影望着林熠,永光帝对林熠道:“绝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林熠低声应道:“是。”

阙阳见林熠来,急道:“林熠,你不是功夫极好么,快想办法!”

顾啸杭神色一冷,林熠还未开口,对方反军之中有人说话了:“要么用侯爷来换,放我等出城,要么今日鱼死网破!”

阙阳一愣,随后看向永光帝,又看看被利刃架在颈边的太子和洛贵妃:“换林熠你?”

“姿曜”顾啸杭朝林熠动了一步,阙阳却不动声色扯住他,抬眼对视时似在质问,又有一丝得意,顾啸杭眸中发寒,但未再说什么。

永光帝眉头紧皱,卢俅闻言神情一沉,林熠迅速扫视一周,殿外轰隆隆又是一阵惊雷滚过。

“林熠”永光帝朝林熠说。

“陛下,太子和贵妃娘娘千金贵体,再拖下去会出事。”林熠抢先开口,敛眸道,“权宜之计,只能这么做。”

永光帝本不欲同反军妥协半分,但太子和洛贵妃性命可危,一旦林熠拒绝对方要求,反军便别无生路,必会立即动手,拉太子和贵妃陪葬。

无论出于什么,林熠都不可能置之不管。

“有劳侯爷了。”一名刺客抛给林熠一只小瓶。

林熠丝毫未犹豫,启瓶仰头饮尽,将瓶口朝下,示意一滴不漏。

而后按照刺客要求,卸剑除甲,只着一身雪白单衣,一步步走过去。

顾啸杭攥紧五指,清朗面容沉肃,目光未离林熠一刻,太子和洛贵妃被反军放回来的瞬间,阙阳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

林熠被反军所挟,若他平常无碍,当即发难,反军根本困不住他,然而此刻他似是被刺客的药影响,没有做任何反抗,步伐间明显有些虚晃。

永光帝不能不顾太子和洛贵妃性命下令强攻,此刻换了林熠也是一样,反军耐心已经快耗尽,林熠神情平静,眼看刀刃在林熠颈侧划出一道无形伤口,一滴暗红鲜血缓缓流入林熠领口,阙阳劝道:“父皇,再这么下去要玉石俱焚的。”

永光帝权衡再三,终于命卢俅放反军离宫。

反军竟挟持林熠直接奔水路而去,风急雨骤,江波汹涌,渡口空旷无人,唯独静待一艘大船,犷骁卫不能再追,已传信给鬼军战舰,只望能在江浦口之前带回林熠。

“若有船跟上来,你们便等着捞尸体吧。”

船起锚离岸,十数名影卫在永光帝授意下潜入江中追去,水性极佳,如同江中游鱼隐匿在浪涛中。

林熠双手被反绑,反军带他上船,将他关在一间舱室内,外面有人看守,林熠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苍白的脸显得有些虚弱。

离岸不久,舱门打开,光线漏进来,有人带林熠出去,竟转而到一艘不知何时跟随而至的稍小船上。

甲板被雨水和江水泼上来,林熠单衣已经被雨水打湿,那人拽了拽林熠被绑住的手腕,笑了笑:“侯爷倒是镇定。”

“你是顾啸杭的人,还是阙阳的人?”林熠漠然道。

那人将他带到舱内,把门关上,落锁后隔着门上一扇小窗与林熠对视:“阙阳殿下很不喜欢侯爷,公子执意要保您,在下本该依命办事,但若无侯爷,公子也就没那么多牵绊。”

林熠嗤笑,那人冷下脸:“所以为了大局,侯爷还是受点委屈罢。”

那人后退几步,转身借力腾身离开这艘船,整条船上便只余林熠被关着。

忽然不知何处异动,船身一震,而后在涌动的江面上渐渐倾斜。

船要沉了。

可真是沉船葬。

江水很快涌入舱内,林熠渐渐挣开绳索,在舱顶和水面的缝隙间呼吸,水已漫至下颌,他取出贴身藏在袖内的药瓶,吞下玉衡君的药,最后深深呼吸一口,与此同时,船舱彻底被江水填满。

第119章:寸步

整艘船不断下沉,林熠经脉受药封制,数次都未能破开舱门,肺里气息迅速消耗,冰冷江水灌满船舱。

离水面越远,林熠胸口被江水压得发痛,缓缓吐出半口气,最后集中所有力气,终于将舱门冲开,立即游出去。

他渐渐向水面浮去,耳边是水中独有的与世隔绝之寂静,又有暗涌不断推着他,江上闪电大作,光芒间或照彻水下,林熠身周赫然出现围向他的身影。

林熠浑身力气几乎耗尽,撑着最后的力气和气息打起防备,四周水中穿梭的人影竟不是同一帮,雷电光芒闪过时,一刹江水中缠斗的情形尽收眼底,无比混乱。

有两人靠近林熠,眼看要抽出匕首来袭,被冲过来的暗卫拦截,随后又有刺客缠上来,双方相持不下,林熠在水下待得太久,体内药力发作,眼前渐渐模糊。

江上忽然号角低鸣,沉声穿过凄迷江雾和瓢泼夜雨,悠悠而来,仿佛从修罗地狱传出。

“江州鬼军的号声!”反军船上登时一阵乱。

“快到江浦口了!要抢在那之前避开鬼军!”反军头领喝道,“加快行船速度!”

然而已经晚了,一道惨白闪电自江上横过,霎时照亮天地,狂风吹散江雾,鬼军战舰破浪沉默而来,恶鬼拈花旗猎猎迎风,舰身图腾在浪涛间如有生命。

来不及猜测这战舰队伍是从江州大营调至,或是恰好结束南洋十二港的征途返程,战舰仿佛携着无形杀意,乘浪滚滚涌来。

反军见状,登时一阵绝望的静默。

一艘鸾疆舰列于战舰前方,船首一人身形修长,身穿黑色将军武袍,覆着面具,正是酆都将军。

反军以为那战舰直冲自己而来,仓皇要做最后挣扎迎战,却见酆都将军轻轻做了个手势,鸾疆擦着反军的船舷侧而过,两艘庞然大物险些撞上,却又稳稳隔着一线。

与此同时,后方烛龙舰已逼向反军,鬼军在江上行动如在平地,战舰接近的瞬间便有无数飞梭钉牢,狂风暴雨大作,士兵随之涌上甲板,迅速控制住反军,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循江而下,一艘小舟同林熠他们被江水带远去数里,鸾疆一至,靠近江面飘摇的小舟,舟上暗卫正守着一名昏迷的人。

萧桓跃至舟上,暗卫自动让开,中间的林熠一身雪白单衣被水浸透,乌发湿漉漉的,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剑眉浓如墨。

他单膝跪下查看林熠,探林熠心脉的一瞬间,身影几乎一晃,旋即抱着林熠转身回到鸾疆舰上,暗卫只得随至,被鬼军亲卫请到一边,萧桓抱着林熠进了房间。

片刻后,萧桓出来,副将上前:“大将军有何吩咐?”

萧桓的声音在满江雨声间清晰而冰冷:“当场审问清楚,一个不留。”

副将愣了愣,但这命令言简意赅,立即领命:“遵命。”

反军所在的船上如人间地狱,血水混着雨和江浪流入甲板缝隙,惨叫声不绝于耳,穿透雨幕,混着雷声,令人胆寒。

几名反军将领被分别就地带进舱中,鬼军一言未开先直接动手,几道酷刑下来,不出两刻钟,拿到口供便手起刀落。

鸾疆舰上,江州军副将没有让宫中派来的暗卫离开,直接率人邀他们谈了几句,永光帝身边暗卫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变相扣留,双方都戴着面具,俱是王朝之内一等一的力量,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鬼军副将言简意赅询问清楚,而后作出客气姿态放他们离开,出门下令,几支江州军士兵分头潜入江水中。

暗卫见状心中有了数,他们未能拦截的刺客,这几队人想必在天亮前便会一个不漏地追回来。

当夜,江州军十艘战舰被调往金陵驰援,余下百余战舰随萧桓直接返回了江陵,禀报到朝中,只有短短一句话:“侯爷垂危,被大将军带往江州救治。”

奉天殿内正是一片乱,乱军之险已平定,满朝文武半夜里齐聚于此,一片哗然。

聂焉骊处理完周扬海和许平之府里的事,筋骨刚松了松,听闻此消息,神色一沉:“糟了!”

邵崇犹方才跟永光帝禀报过情势,正回到聂焉骊这里,与他一对视,未等聂焉骊解释,直接问道:“现在走?”

鸾疆靠坞刚停稳,萧桓抱着林熠直接回丹霄宫,海东青先行一步送回来命令,玉衡君已在待命,寂悲大师也在。

“这……侯爷!”夜棠低声惊呼,容姑姑在旁攥紧了帕子。

萧桓将林熠打横抱回来,迈进庭中的一刹那,玉衡君几乎哑然,这场面简直同前世如出一辙,当年萧桓抱着林熠的尸身走出霜阁的情形宛如再现。

玉衡君连忙晃晃脑袋,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不吉利的,匆忙上前去看林熠。

聂焉骊和邵崇犹紧随其后赶至,丹霄宫难得的热闹,却显得一团乱,萧桓寸步不离守着林熠,林熠始终没有醒过来,且气息心跳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玉衡君看诊,很快确定林熠服过折花解药,但在此之前还服过别的药,那药的作用正相反,会使折花箭伤百倍发作,那样一来,便与前世林熠直接中箭无异!

方才反军的口供被送来,江里刺客也被抓到受审,供词中便有关于此,玉衡君迅速浏览过,心下有了决断。

萧桓伸手顺着林熠的脸颊抚过,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沉声问:“能治?”

玉衡君沉吟片刻,照实答道:“痊愈把握不足一成,九成的可能是……与从前一样。”

萧桓抬眼,双目布满血丝:“你说从前?”

玉衡君点点头,不需多解释,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不能痊愈,林熠身体便会再度受创,目力听力尽失、余寿短暂。

“殿下先镇定些,那一成把握不算渺茫,老道必定竭力。”玉衡君道。

其余人闻言沉默,聂焉骊遣散宫人,与邵崇犹和夜棠、容姑姑也相继出门。

两天一夜,萧桓牢牢守着林熠,玉衡君劝道:“殿下莫要这么熬着,至少还得五六日。”

萧桓只是看着林熠,未曾回应。

“侯爷若知道该着急了。”聂焉骊进来,带了酒和点心。

萧桓却没碰点心,饮了口酒,尝出来是应笑我,脸上神情才动了动。

“着急也好,能早点醒来。”萧桓声音有些哑。

聂焉骊从未见过萧桓这样的眼神,桃花眼素来清寒,却盛了满波的痛和衷情,目光专注地落在林熠双眼紧闭的脸上,仿佛看着这世间唯一的光亮。

聂焉骊忽然想起,先前他去瀛州烈钧侯府找萧桓,提起林熠,萧桓无奈又柔情的那句“我也拿他没甚么办法”。

聂焉骊忽然不知该怎么劝。

萧桓低头,林熠的手握在手心,还戴着那枚铜戒,他摩挲着,低头抬起林熠的手轻吻一瞬:“姿曜,你醒来就成婚,好不好。”

林熠没有回答。

聂焉骊在窗边站着,听见身后传来这句,心里也跟染了酸涩一般。

萧桓起身去拿药喂给林熠,聂焉骊转过身,忽看见萧桓眼底变血红,心中一惊,立即上前拽着萧桓:“殿下!”

屋内一阵乱响,邵崇犹和夜棠冲进来,见屋内倒了不少东西,聂焉骊背起萧桓往外走,玉衡君赶过来,见状脑袋都炸开了:“怎么回事!”

夜棠反应过来:“殿下身上咒术发作了!”

玉衡君这才一拍脑袋,头更疼了了:“快!去霜阁!怎么一倒倒一双!”

第120章:佳期

周身喧嚣热闹,林熠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双手,又看向周围,这是一处闹市,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又想不起原本该在何处,便迈步走进了人群之中。

街市上摊贩货物琳琅满目,颇像塞北达尔罕草原的市集,林熠瞥见一挂满了弓的小摊,便停下顺手取了一张。

他眼光老练,这张是牛角弓,弓身乌沉沉泛着暗光,弧度流畅。

林熠摆弄了片刻,力道很足,便道:“这弓不错。”

摊贩是个蓄着胡子的大汉,拍拍胸脯十分骄傲地道:“你看得很准,这是我手里最好的一把,整座遂州城没有比我家手艺更佳的。”

“想要?”萧桓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林熠惊讶了一瞬,又觉得万分自然,兴许梦里发生什么都实属寻常,也根本无需思考。

“北大营尚有数把名弓,便不买了。”林熠抬弓试了试,而后把弓挂回去,同摊主道了谢。

萧桓在旁看着,林熠持弓拉弦的动作极好看,笔挺蓄力,那一瞬间专注的神态,张力十足。

林熠的身手一向声名在外,除却剑法,战场上百步穿杨的箭术亦令敌寇胆寒。

从前甚少在人前展露骑射功夫,皆因战场上一柄冶光剑足矣,不怎么需要动用弓箭。至于后来,林熠几乎私下里也再没碰过弓箭,则是因为一桩旧事。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周围集市忽然安静下来,人群消失,蔓延得看不见头的小摊也都一点点不见。

林熠急忙回头,发现萧桓也不在身边了。

他意识到什么,可是已经晚了,最不愿回忆的噩梦被他一丝念头唤起。

北疆夜雪,城外,士兵零零散散举着火把,无星无月。

地上土石嶙峋,跪着一片男女,皆穿布衣,胳膊捆在背后,有人压着声音呜咽。

“将军,侯爷……”

“别杀我啊……”

林熠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而平静:“斩。”

士兵挥刀而下,地上跪着的平民纷纷倒地,哭喊声先是爆发出来,很快就再没有一丝动静。

夜风忽起,卷起雪屑和干草,地上暗红的血溪混着浊土蔓延到林熠脚下。

……

林熠紧握剑柄撑着身子才看起来站得稳些,他低头边看到地上清晰的血,周围将士沉默,林熠以手势下令,着人清理尸体。

无需等待手下清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下令杀了多少平民——一百九十三人,这是小河城不远处喀喇沁镇子上,几乎全部的居民。

此刻还活着的,只有六个小孩,他们被下令提前带走,免于一死。

因此,说是屠城,亦不为过。这也是从前有关他诸多罪名传言中,唯一一件和事实对得上的。

林熠很少回想起这件事,这些百姓着实罪有应得,按律个个当诛,他杀得没错,可不论如何,上阵杀敌和向自己曾经拼死保护的子民挥刀,是完全不同的,地上的血入目刺痛。

有时候,即便做的事没错,也会万分痛苦。

就是这一回起,林熠几乎不再用弓箭,北大营帅帐内挂着的数把良弓从此也都收了起来。

凄厉寒风划过面颊,林熠被风中真实难辨的血腥气息一激,浑身开始发颤,一开口,嘴里哑声念着萧桓的名字。

他顿时回过神,手中剑丢开,四下望去,满眼是猎猎风中晃动的火把,荒野黑暗,并无萧桓的身影。

这不是真的!林熠挣扎着要从这噩梦中醒来,呼吸一下子窒闷无比,随着猛地一抽气,双眼睁开,几乎被光线刺痛。

“萧桓!”林熠吼道,嗓音沙哑。

“醒来了!侯爷醒了!”宫人惊呼。

猗兰殿内一阵兵荒马乱,丹霄宫上上下下素来从容,哪有这般阵势,聂焉骊、邵崇犹和夜棠很快赶来,玉衡君随之赶至,从头到脚给林熠检查一番,终于松下半口气:“无大碍了,撑过来了!”

林熠尚不知自己熬过了多么凶险的一关,只觉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错了位一般,拉住聂焉骊问:“他在哪?”

聂焉骊有些担心,于是先看了看玉衡君,玉衡君点点头,示意告诉林熠无妨。

林熠一颗心顿时提起来:“他怎么了!”

聂焉骊意识到林熠昏迷之前还不知道萧桓去找他,此刻想必误会,以为萧桓在战场出事,连忙解释道:“别担心,他没事。”

林熠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再了解萧桓不过,若真的无事,萧桓定会寸步不离守在旁边,怎可能所有人都在,唯独他不在。

“侯爷先别急,殿下他与侯爷差不多,都须得熬过这一关,只要熬过去就好了。”玉衡君劝道。

林熠心下立即明白怎么回事,想必是咒术所致。

他强忍着身上不适便要下床:“他在哪?是不是在霜阁?怎么忽然就……”

“殿下带侯爷直接回江州,见侯爷一直不醒,心神震荡,一时咒术发作,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便要趁着这一回来治,鬼门关,亦是生门。”玉衡君难得认认真真。

旁的都作风过耳旁,林熠只清楚明白地知道,萧桓这回凶险。

他胸口里面一阵发麻的苦,脑海一片空白,聂焉骊和邵崇犹搀着他,不知旁边众人说了什么别的,也不知怎么走出猗兰殿的,林熠直接到霜阁外。

他想要进去看看萧桓,却被拦下。

“侯爷,殿下咒术发作时,不能有旁人在。”夜棠焦急又心疼,上前道。

林熠喉头一阵滞涩,强忍着停下脚步,他不能不管不顾冲进去,虽然他不是什么别人。

“我等他,我等……”林熠喃喃道。

容姑姑赶来,见此情景,想起萧桓守着林熠时,也是这般,含泪叹息:“这两个孩子……”

玉衡君并未强行劝林熠回去休息,除了必须的休息,由着他守在霜阁外。

能进出霜阁的唯有玉衡君和他从紫宸境带来的小侍童,夜里月上中天,霜阁如镀银华,看起来冷冰冰,阁内灯烛彻夜不熄,林熠在外良久地站着,抬头便见镂花窗扇透出些许光亮,不知萧桓在里头究竟如何,疼不疼,是不是也陷在噩梦里。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猗兰殿里的日子,自己整日静静等萧桓回来,从不出猗兰殿庭院。

那时日子悠长,尽头又写着清晰的别离,他耳中没有一丝声音,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个萧缙之,却胜过世上所有再不能触及的如梦佳期。

林熠又想起,手里的刻刀一千次一万次划过桑柘木的触感,萧桓回来时陪他一起做那些精巧木工榫卯,明明是拿来打发时间的,却也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时林熠懒了,窝在他怀里,握着刻刀的手一分力也不出,只是感受着萧桓带着他一点点修磨的动作。

桑柘木一点点化成蝶的形状,林熠就开玩笑道:“缙之,这世上会有人让它飞起来么?”

那是不是最好的日子呢?

江南至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已经降临,林熠在霜阁外长久不知疲倦地守着,笔挺如柳的身姿,身上绯红衣衫,刺绣华美,看起来单薄。

那是一身喜服。

从前未曾相遇时,直至中间生死相隔的十年,再到今日,人世间痴苦别离尽数尝遍,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他记得梦境里自己对年幼时萧桓的承诺,他们是注定要相遇的,小缙之一直在等自己,而自己一次次来了又去。

林熠望着霜阁的窗,心想,明明从一开始,就总是萧桓在等他。

三日后,玉衡君出来,对林熠道:“殿下今日必能醒来,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侯爷且须保重自己,否则殿下心里也不好受。”

金陵城谕旨前后下了三道,传回去的消息不是林熠病重就是七王爷生死未卜,林熠最后给永光帝捎了几句话,聂焉骊也不知都说了什么,只是金陵再无人马来扰。

萧桓的确很快就醒来了,有玉衡君的叮嘱,林熠便是有一万次闯进去的冲动,也不敢这么做。

他跃上霜阁,站在廊栏内,屋内一片寂静,终于传来熟悉的一声:“姿曜。”

萧桓的声音听起来略疲惫,林熠便知他此刻必然强忍着万般痛苦,两人隔着一扇玉白雕窗,林熠把手放上去,指节扣在雕花纹路上泛白,铜戒一直未摘。

“喜服已制成了,缙之,百年好合,少一天也不行,从前你等我太久了,以后你在哪,我就随你到哪,好不好?”

萧桓话音里有一丝笑意,吐字略显艰难,却很是温柔:“但凡在这世上,便都依你。”

林熠道:“缙之,这辈子第一次见你时,你叫阮寻。既然你找到了,我便是你的,就算碧落黄泉之下,也不能改。”

萧桓心里一直以来的石头被搬开,心情复杂,轻咳了咳,压着气息道:“你怎知……”

“锦妃从前说的,一个字都不许信。”林熠眼睛发红,和萧桓的手掌隔着窗相贴。

玉衡君在霜阁外布了界,萧桓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林熠在霜阁几丈外,忽而明白何谓咫尺天涯。

玉衡君从霜阁内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对林熠道:“侯爷,就在这几日了,殿下他……是真的很想见你,先前守着侯爷时,也极为忧心……”

林熠并未意识到玉衡君没能说出口的是什么,点点头:“无妨,我等他。”

而聂焉骊和夜棠也欲言又止,“殿下之前见侯爷昏迷不醒,着实担心,侯爷想必也明白。”

林熠无心他顾,只麻木地应了声,他们便未再说起。

又隔整整三日,腊月初十,大燕国历经一整年动荡战乱,万民生息渐渐恢复,江南大地的第一场雪降下。

江陵城雾霭茫茫,云岚缭绕丹霄宫殿顶,飞雪簌簌,霜阁周围被玉衡君布界之处,雪落即凝为玉霜,结在玉白的楼阁上。

霜阁内透出冉冉灯火,雪降下的纷扬细影间,林熠久立,只望着灯烛的光,喜服华袍在光亮中耀眼依旧,锦缎织绣,赤红如霞,茕茕独影。

林熠眉睫都落了雪,指尖冰凉得失去了知觉,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

下一刻,霜阁两扇高大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人影立于殿门内,背着光,满室煌煌灯火,霎时间照进漫天江南夜雪中。

林熠盯着那身影,萧桓眉眼依旧温柔,如画一般,身上披着锦袍,肩宽而清瘦。

可短短片刻,林熠脸上惊喜化作错愕,几乎不敢置信,一步也挪不动——

纷纷扬扬的飞雪间,萧桓原本墨一般的长发,已化作雪白,被风裹挟着细雪拂起,映在林熠眼里。

林熠心脏如遭骤击,明白过来时,喉头酸涩之极。众人委婉欲提,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话,此刻明明白白在眼前。

萧桓会为他担心,他自然知道,未料及的,竟是青丝化雪,朝暮白头。

有多么珍重,便有多害怕再次失去,林熠方知自己于萧桓意味着什么。

林熠恍惚间朝萧桓走去,直至被拥入熟悉的怀抱,心口到指间的麻木才被消解,每一寸都撕心裂肺地疼。

他指尖颤抖着拂过萧桓白发,抬头吻上去时,满心的疼痛和失而复得缠在一起,泪和雪融在喜服上,打湿了并蒂莲花。

“怎么会……”林熠紧扣着萧桓五指,眼睛通红,一遍又一遍重新端详萧桓,‘怎么会……“

萧桓却只是弯眼笑笑,道:“别难过,姿曜,你看。”

话音方落,林熠未曾注意到霜阁内辉煌灯火间,倏然有许多轻盈的蝶飞出,姿态优美,在漫天飞雪间萦绕霜阁,便如一夜春风换取寒冬,梨花化雪,蝶翅乘风。

那是从前时光里,萧桓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刻出的桑柘木蝶。

“何时……”

“霜阁里,等你的时候。”萧桓把他拥在怀里,身着喜服的林熠望在眼中,“从前你总说想看它们飞起来。”

林熠眼睛被泪沾湿,望着风中雪间的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北大营内,萧桓和费令雪时常拿着图稿谈论的场景,原来他的每句话,都有人细心记得。

林熠低头,额头抵在萧桓肩上:“缙之……”

“嗯。”萧桓轻轻拍他后背。

林熠抬起头来,望着萧桓满头华发,眼里发红,却是笑着的:“何时成婚?”

重逢后的第一个严冬,霜阁前,千只木蝶振翅飞出,雪夜无边,化作春风江南。

萧桓和林熠再度回到金陵城时,风波已定,永光帝亲口下令,大燕帝国曾经最受宠爱的公主阙阳,被定以谋逆欺君罪名,于小年夜前晚,饮下御赐鸩酒。建州顾氏全身而退。

来年春,烈钧府侯爷与西亭王大婚,永光帝命萧桓正式回朝。

四月,柔然叱吕部汗王苏勒掌权,与燕议和结盟。九月,永光帝病重,传位与萧桓。

次年新皇登基,年号承熹,暮春迁都江陵。

承熹元年四月,江陵城内繁华熙攘,漉江水畔,画舫内,一人倚在窗边,身上云雾绡绯红如火,半闭着眼,眉目英俊飞扬。

“还不回去?”一高大俊美的男人走来,低头问道,声音里三分威严,七分温柔。

“回去做什么?帮着选妃么?若本侯和以前一样又瞎又聋,倒是可以帮着选!”

“说了一个也不会要。”趁对方没来得及再次开溜,男人封了他几处穴位,径直把人打横抱起,转身离开,笑得有些无奈,“要么送去端宁王府?”

“别,我哪能不信你。”怀中人登时乖乖搂紧男人脖颈,笑容惬意狡黠,“再说了,聂焉骊会拆了王府的……”

漉江水畔,杜鹃盛开,两岸万重青山,画舫间歌声隐隐:“……江陵芳菲尽,抱剑寻红衣……十载君笑待,灯下独饮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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