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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星际之小侯 下+番外——春溪笛晓

第七十三章

晏阳和齐英新一见如故,因为齐英新也很爱吃,带着晏阳到处吃好吃的。找齐了新调料,晏阳在一边指导别人做麻辣小龙虾。

小龙虾这东西,对华夏来说是入侵物种,从别的大洋漂洋过海来到华夏大陆上。初时这东西还挺让人发愁的,因为它会破坏水田里的庄稼,爪子可利了。后来……后来有人尝试着吃了一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再也看不到野生小龙虾,得人工饲养才能吃上。

幸运的是,这座D级星球也是小龙虾活跃地,而且因为没什么人吃,那些小龙虾都傻头傻脑的,可好抓了。晏阳没费多少工夫就弄到了不少,怀揣着对美味的期待殷殷地看着逐渐变得红通通的汤汁和红通通的小龙虾。

一转头,晏阳才发现安格斯和齐英新聊上了。夕阳辉光中,安格斯俊美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不像往常那样硬梆梆的,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齐英新高兴地朝他笑了起来,气氛十分和谐。

晏阳有些惊讶,也不在厨房呆着了,溜出去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安格斯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和齐英新说话:“我准备先在一些星域试点,如果你们这里符合条件自然能报名。”

齐英新点头。

晏阳的小心脏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好奇极了。他看看安格斯,又看看齐英新,最终还是扭头问安格斯:“你们商量什么呢?”安格斯居然也会放缓脸色和人聊天,真让他吃惊!

“说办平民军校。”安格斯说,“现在军官大多从皇家学院出来,底层军士接受系统教育的机会并不多,临时培训费时费力还容易误事,不如从基础抓起。”

“这想法不错!”晏阳非常赞同。这个设想他以前也有过,不过那建立在建新城的基础上,新城没办法建,后续的投资和建设自然也无从说起。他那时候都知道普及教育的意义,现在这都什么时代了,再在平民和贵族之间竖起高高的屏障有什么意思?晏阳豪爽得很,“钱够吗?不够我可以投钱!”

“需要钱的时候会找你。”安格斯没和晏阳客气。

齐英新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如果是别人牵头,齐英新绝对会悲观地认为不可能做到,但安格斯和晏阳不一样,安格斯是军部崭露头角的新贵,晏阳则是晏氏当家人唯一的外孙。看蓝星那边建成的“华夏城”就知道了,只要晏阳想,晏家人绝对会倾尽全力支持。

麻辣小龙虾上来之后,热腾腾的气息喷在晏阳脸上,把他的脸蛋都蒸红了。晏阳立刻把计划之类的统统抛诸脑后,拉着安格斯给他肢解小龙虾。

安格斯没吃过小龙虾,不过看到晏阳推到自己面前的小龙虾之后无师自通地忙碌起来,伸手拿起那和辣椒争妍斗艳的、红通通的小龙虾,三下并两下将它的壳剥掉,香嫩的嫩肉搁到晏阳面前的小盘子里。

安格斯神色之自然、动作之熟练,弄得齐英新也觉得这样的画面是理所当然的。晏阳那么娇贵一个人,连走路都得别人抱着走,让安格斯剥个小龙虾也很正常。

晏阳也没闲着,在一旁卖力地给安格斯加油鼓劲:“不错!这一只的速度比刚才快了0.0002秒,肉也非常完整,堪称完美!我跟你说,古代有个卖油的,能让油从铜钱孔里通过,一点都不沾湿铜钱!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唯手熟尔’。厉害吧!安格斯你再剥几个,以后剥起来肯定炉火纯青,可以好好地向你未来的老婆献殷勤了!”

安格斯:“……”

安格斯把一块剥好的小龙虾肉塞晏阳嘴里,淡淡说:“食不言,寝不语。”

晏阳尝到了久违的火辣辣的辣味,口腔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接着就是通体舒畅的快乐。他也不扯淡了,飞快把安格斯替他剥的小龙虾统统解决,吃得别提有多欢!

齐英新就没那么能适应了,极少接触这类辛辣食物的人头一次吃到辣椒,能把他呛得眼泪直飙。齐英新熬过了最初几口的强烈刺激,渐渐也能尝出辣味的妙处来,跟着晏阳一起大快朵颐。

晏阳在齐英新所在的星球溜达了一圈,弄了不少这边生长的食材寄回蓝星,给梅丽研发新菜色。过年的时候蓝星天气冷,他们可以打火锅啦!他已经把火锅设计图一并传回去,让亚历山大帮忙找人做出来。

临别时,晏阳把文房四宝留给了齐英新,还把一些练字入门教程传给他,让他自己先练着玩。齐英新珍视无比地把文房四宝带回家,没立刻打开教程练习,而是整理整理陪晏阳一起吃过的香辣新菜发到自己的账号上。

“大魔王诈尸了!!!”

“大魔王最近做什么去了?感觉好久没见了!!!”

“咦?你们发现没?大魔王的简介改了!!!”

“大魔王什么时候成了华夏人???!!!”

最初的惊诧和瞎水过去后,群众才注意到宇宙大魔王这个账号发了什么——

“深夜报社!!!举报了!!!”

“这几盘红通通的菜暗示帝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举报了!!!”

“啊啊啊啊啊看起来好好吃!!!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

“只有我注意到大魔王不是一个人在吃?大魔王为什么艾特小朋友?是不是把简介改成我是华夏人就能吃?!不说了,我去改简介了!!!”

齐英新吊够粉丝胃口,才把做菜的过程送过来。这年头最方便的就是只要你想留底,什么都能拍下来。

很快地,音乐天王斯特林发现,自己的新曲子又被人从排行榜第二的位置踹到了第三。

群众:听什么曲子,还是吃喝玩乐要紧。

斯特林气得想直接上真身怼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与此同时,联邦那边也出现了一点小变化。联邦音乐协会,一位由帝国移民过来的协会成员正在将新乐器的用法传授给其他人。

了解过这些古法乐器之后,联邦音乐协会最年轻的成员嗤之以鼻:“不过如此。”

“确实不过如此。”旁边一位年长的长者颔首,同意了年轻人的判断。他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因为不过如此,才要更注意那个少年。他的天分真的很高,否则也不会用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乐器演奏出那样的曲子。”

年轻人敛起傲慢,认真听长者训导。他长着一头漂亮额金发,发丝微微卷曲,坐在灯光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他父母都是伟大的音乐家,他算是从小泡在音乐里长大的,不说天赋,光是功底就远超无数同龄人。

年轻人说:“如果他真的是当初那位女士一样的天才,那我们未来总会有机会相遇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长者满意地道。

会议结束,年轻人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浴缸边上沾着的泡沫。悠闲舒适的放送时间过去后,年轻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挑出一首还没给别人听过的新曲子,打开天网,选择登陆帝国那边的账号,一个不起眼的小马甲。

联邦这边的同龄人——甚至是上一辈的人里面都没有能挑起他斗志的了,既然连他老师都夸这位“小朋友”有天赋,那他就亲自和这“小朋友”交流交流。

年轻人找到晏阳的天网账号发去留言:“你好,我叫霍尔,我也喜欢音乐。我写了一首曲子想和你交流一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

这位名叫霍尔的年轻人也不着急,发完消息就关闭天网,再一次投入到新的音乐创造之中。天才不常有,能用好自己天赋的天才更不常有,霍尔是罕见的有天赋又愿意花功夫去钻研的存在。在音乐方面他是骄傲的,甚至还带着点傲慢,但那时因为他有骄傲和傲慢的资格!

霍尔闭上眼,脑中翻腾的是璀璨美丽的星河,满天繁星像在弹奏着美妙的乐曲。

另一边,晏阳玩够了,打着哈欠窝上床。他正准备入睡,忽然收到个人终端转递过来的消息:“天网留言中发现一首品质上乘的曲子。”

晏阳微讶,点开这则消息一看,一下子看见了霍尔发来的留言。

新曲子?

第七十四章

个人终端虽然是人工智能,理论上并不具备对美的欣赏能力,不过晏阳家小凤凰因为曲库丰富,又经过晏阳言周教,基本的“好曲子”和“坏曲子”还是能判断的。

听到小凤凰判断说是“质量上乘”,晏阳的睡意全没了,兴致盎然地点开那位天网网友发过来的曲子。曲子的开头激烈得很,一开始就是乌云满天、闪电轰鸣、海浪翻腾,随后天地万物都随风摇曳,人就站在海上一孤舟中,感受着那令人胆寒的疾风暴雨。

晏阳坐直了身体,白皙漂亮的耳朵兔子一样动了动,完全被这首曲子吸引住了。他感觉出自己的精神力随着乐曲的推进而高度紧绷,识海也随着曲调动荡不安。

曲子接近尾声,风浪平定,孤舟轻轻晃荡,乘舟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云消雨霁,一道浅淡如梦的虹桥出现在海天交接之处。

宛如新生。

这是个天才!晏阳精神一振。他不是没听过这世界的曲子,也玩过不少这个时代流行的乐器,只不过天才似乎只出现在约瑟夫会长他们那一代,到了新生代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能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比如前几天刚出了新曲子的“音乐天王”斯特林,晏阳听了只觉得吃了由劣质食材做出来的食物,简直像在嚼塑料!这曲子不同,这曲子流畅自然,听得人心神激荡,完全不想思考什么,只想跟着曲子走!

“你很厉害。”晏阳由衷夸道,“你的曲子我很喜欢,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多交流。”

那边的人似乎不在线,并没有立刻回复。晏阳躺了躺,发现睡不着了,一骨碌坐了起来,摸出根笛子,也以《新生》为主题做了首曲子。

这笛子是他今天和安格斯、齐英新到处溜达时顺手做的,做工不怎么好,音质也不算绝佳,才刚做好也没好好磨合,不过兴致来了晏阳可不管那么多,他拿个叶子都能吹得尽兴。

晏阳合上眼,脑海中是春暖花开,百花吐蕊、新叶初展,一颗深埋地下的草种在春雷声中悄然萌发,它钻过漫长的黑暗,终于看到了春天滋润的雨露。随着年岁渐长,它被践踏、被雨打风吹,它弯过腰、低过头,努力地想往上长,最后却被野火焚烧得干干净净。可是它的根还活着。第二年春天,春雷声又将它唤醒了,它钻过漫长的黑暗,再一次看到美丽的人间。

哪怕它没有百花的艳丽,它也是世间美好的生命之一。

一曲毕,晏阳睁开眼。他把小凤凰录制的曲子翻出来,随手发送给对方。礼尚往来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晏阳发完曲子,关闭个人终端,舒舒服服地睡觉去了。

这一晚晏阳做了个梦,梦见先生在给他们启蒙,念的是那首《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心想,草有什么了不起的,压根没兴趣听,扭头往窗外看,琢磨着哪棵树上会有知了,等会儿他去抢小太监的竿子打着玩。没想到看着看着,他看到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挺像是身穿禁卫服的燕大将军。

他好奇地盯着看半天,也没琢磨出到底是不是,索性揉了个圆溜溜的小纸团往那挺括的背脊一砸。这下那禁卫终于转过头来了,那家伙眉头拧着,目光冷酷,看着死正经死正经,正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不是燕大将军又是谁!

咦?那个时候他们就见过了吗?

……

联邦,首都星。

霍尔对睡眠有着极高的要求,睡觉期间会关闭一切通讯工具。他从美梦中醒来,阳光也正好精准地照入他房间。霍尔伸了个懒腰,打理了一下自己,才打开个人终端查看晏阳有没有回消息。

一点开消息栏,他就看到了晏阳发来的两条回复。

两条回复相差不到半小时,第一条很简单,第二条却直接发来一首曲子。交流还是挑衅?

霍尔来了精神,点开晏阳发来的音频听了起来。同样的,他也在曲子刚响起的时候就被带着走,无心去分析晏阳用的是什么乐器、曲子有没有什么缺陷,只想一口气听完那令人感觉酐畅淋漓的曲子!

一曲终了,霍尔手指微微轻抖,有种恨不得立刻坐到钢琴前把这首曲子弹奏一次的冲动。霍尔压下冲动,选择回放,他躺回床上,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枕头之中,感觉自己成了埋在地底的草种,四周都黑沉沉的,看不到边际,直到有一天,涓涓细雨渗入地面,泥土变得松软而湿润,他努力往上长、往上长,终于钻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看到了一切都闪闪发亮的世界。

喜悦并没有延续太久,挫折接踵而来,最终猛烈的野火将他吞没,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就在他陷入黑暗与绝望、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的时候,那绵绵细雨又无声落下,他四周的泥土再次变得松软而湿润。他欣喜不已,努力往上长、往上长,终于再一次钻出地面!

新生!

不管死去多少遍,人对生命、对光明、对美好的渴望永远不会变!

霍尔蓦然坐了起来。他已经忘记自己写出的狂风暴雨,脑海里只剩下那温柔又可爱的绵绵春雨。

那绝对是个天才!

霍尔点开晏阳发来的两则留言重新看了看。

从第一次回复到第二次回复,只相隔不到半小时。

这首曲子是晏阳给他的答复,只花了不到半小时。

晏阳没问他用的是什么乐器、没问他是什么人、没质疑他是挑衅还是挑战,他用曲子说话,晏阳就用曲子答复。霍尔如获至宝地把晏阳那两则简简单单的消息翻来覆去地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击中了。

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是对手,也是知己。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更不需要考虑身份、资历、地位。他们只需要给对方一首曲子,对方就能明白你的意思,并且给你最完美的答复。

霍尔把曲子反复听了好几次,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给晏阳回复。他不怎么和人交流,一时间竟有些犹豫该怎么回比较好。他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你的曲子我很喜欢。”

等了很久没等到晏阳的回复,霍尔私敲自己交游广阔的表弟问:“我想和人聊天,该怎么让对方回复我?”

表弟震惊不已:“你居然想和人聊天?我一直以为在你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存在!”目中无人说的就是霍尔这种人了,霍尔明明有着A级精神力,却只对音乐感兴趣,连他父亲都管不了他,只能随着他去。

霍尔抿了抿唇,没再吭声。表弟还是尽职尽责地教导霍尔一些基本的聊天技巧,比如,想撩人的时候多用疑问句,毕竟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好为人师心理,很多人看到问题都会手贱地回复一下!

霍尔忽略了表弟说的“撩人”,打开消息栏又给晏阳留了一句:“我下次公开演奏的时候可以用你的曲子吗?会给你署名和付版权费!”

晏阳一觉醒来,打开个人终端,胖乎乎的小凤凰跳到他肩膀上,把霍尔的留言念给他听。坐在家里都有钱拿,晏阳自然不会不同意,他笑眯眯地回复:“可以啊,你随便用。”这人一看就是小号,要是他开音乐会什么的动静大了,肯定就掉马了!

晏阳感觉这人肯定很年轻,毕竟他不管说话还是演奏都锐气十足。吃早餐的时候,晏阳兴致勃勃地和安格斯说起自己交了个厉害网友,说完又忍不住嘴贱地补了一句:“不知道他长得帅不帅!”

安格斯:“……”

晏阳瞅了一语不发的安格斯一眼,总觉得安格斯脸臭臭的。他莫名又想起梦里见到的那张臭脸,仔细一比对,脸不一样,眼睛不一样,鼻子不一样,嘴巴也不一样,可不知怎地就是很像。

再一看,不得了,安格斯面前的牛奶居然有颗红通通的小草莓。

晏阳立刻把帅不帅、像不像给忘了,暗搓搓把自己不爱喝的燕麦牛奶换到安格斯面前,把安格斯面前的草莓牛奶一点一点地往自己面前挪。

安格斯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是我的。”安格斯说。

“你一个大男人,喝什么草莓牛奶。”晏阳觉得安格斯是故意的,故意把他爱喝的拿走,把他不爱喝的摆过来!晏阳振振有词,“我还小,该我喝。”

安格斯抓着他的手不放,长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晏阳细滑的手背。

晏阳瞪他。

安格斯泰然自若地松开手。他一本正经地说:“网友再厉害也别随便见面,隔着天网你连对方是人是狗都不能确定。”

“我当然知道了。”晏阳觉得自己又不是傻子,哪会犯这种错。晏阳喝了口香香甜甜的草莓牛奶,感觉心情好极了,又和安格斯分享起昨晚梦见的事,“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梦,发现有个人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印象!”

安格斯一顿,看向眼睛熠熠发亮的晏阳。

“什么人?”安格斯不动声色地问。

“就是上次说的那个三十几岁娶不到老婆的家伙!”晏阳自觉和安格斯够熟悉了,是很不错的朋友。朋友嘛,适当地分享点小秘密有助于增进感情。晏阳兴致高昂地和安格斯讨论起来,“我醒来后仔细想了很久,才发现真的见过,不过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你说他是不是记得我?要不然那会正事不干、见天儿胡作非为的家伙那么多,他怎么只追着我管!”

“应该记得。”安格斯睨着他。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晏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当然。”安格斯说,“像少爷你这么能闹腾的,一般人很难忘记。”

晏阳:“……”

晏阳决定今天之内不理安格斯了。

安格斯解决完自己那杯燕麦牛奶,看了眼气鼓鼓的晏阳,开口说:“听说前面有个星球出产的热带水果很不错,当地人还擅长做非常美味的水果冰淇淋。每个冰淇淋摊子都有成百上千种口味并排在一起,颜色各不相同,就算不想吃,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晏阳眼睛唰地亮了,瞬间把不理安格斯的决定抛诸脑后,抓着安格斯的手问:“在哪里?”

“马上要到了。”安格斯说,“不过这是最后一站,离开天狼星域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晏阳一口答应下来,心思已经飞到那成百上千个口味的冰淇淋上,对“燕大将军到底记不记得他们很久以前见过面”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感兴趣了。

第七十五章

安格斯这人哪都不好,冷淡,死板,一本正经。不过他也有个了不起的优点,那就是不会说谎,说是有好吃的那就是有好吃的。

安格斯所说的这个星球,地广人稀,原住民很少,大多数是过来旅行的家庭和情侣,到处看到的都是来自各个星域的旅客。

晏阳远远一看,旅客们的发色也像冰淇淋一样五彩缤纷,煞是漂亮。他欣赏了一会各色美人,最终却还是被排成一大片的冰淇淋吸引,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肯定是个强迫症患者,颜色由深到浅排了一列又一列,看上去像是渐变的颜色条。置身其中,眼前是美美的颜色,鼻端是香香甜甜的冰淇淋味道,连呼吸好像都变甜了。

晏阳从这头跑到那头,挑花了眼,始终挑不出最想尝的是哪几种。虽说为了照顾什么口味都想尝一尝的游客,老板已经推出了小份小份的十二格冰淇淋、二十四格冰淇淋和三十六格冰淇淋,晏阳还是觉得不够!都说口味最全的摊子里有近万种,少说也得尝个百八十种吧!

晏阳委婉地和安格斯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行。”安格斯说,“吃太多冰会吃坏肚子。”虽说现在医疗发达,大病小病都治得很快,可也抵不过有人作死要糟践自己的身体。

又是这样!晏阳瞄了安格斯一眼,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这管东管西的架势真是像极了!

以前他周围的人都哄着他,他喜欢什么都能吃到腻玩到腻,哪里有人会制止他?也就燕大将军会一丝不苟地告诉他这样对身体不好、那样很讨人嫌。

晏阳哼哼两声,没有再反抗,只说:“那你也点一份,我们交换着吃,这样就能多尝好多种!”

安格斯瞧了眼那些坐在烈日艳阳下分享冰淇淋的情侣们,平静地说:“可以。”

晏阳没注意到安格斯的目光,征得安格斯同意之后兴致勃勃地挑选起冰淇淋口味来。既然要多尝尝,那自然是选三十六格最棒,别看三十六格很多,分量其实不大,不至于吃出问题来。

晏阳拉安格斯转悠了一圈,眼都转花了,才把足足七十二格的冰淇淋底托给盛满。安格斯默不作声地捧着自己那份冰淇淋坐到一处原始的彩色遮阳伞下,他选的位置很好,一抬眼就能欣赏到这座热带星球的美丽风光。

晏阳暂时没兴趣看风景,全副心神都放在香甜漂亮的冰淇淋上,兴冲冲地说:“我们开始吃吧!”他这里挖一口,那里挖一口,尝得可欢。

安格斯不同,安格斯根本不主动动哪一格,他瞅着晏阳尝过了哪一个口味,立刻精准地一勺子挖下去,然后轻松把它整个儿解决掉——一格拢共也没几口。

晏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少格子已经空荡荡,不由睁圆了眼。他瞪向正把大半个冰淇淋球往嘴里送的安格斯。

安格斯泰然自若:“怎么了?”

“你说吃多了会肚子疼!”晏阳觉得安格斯贼坏贼坏,说好一人一半,他却大口大口地吃!晏阳横眉,“可你呢,一口一格!要不是我先尝了一下,你肯定一口全吃光了!”

安格斯说:“你不是已经尝过了吗?”他抬手解开两颗衣扣,结实的胸膛在偏薄的衣料后面若隐若现,“我身体底子比你好,多吃点没事。”

晏阳瞄了眼安格斯的胸口,莫名感觉手感应该很不错。看在这家伙长得还挺帅的份上,晏阳决定大方地原谅他偷偷吃光那么多冰淇淋的可耻行径!

晏阳原本也没想着多吃,每样都尝一尝,也就满足了。他搁下手里的勺子,正要问安格斯接下来要去哪里再逛逛,安格斯就伸出手擦过他的唇角。

晏阳抬眼看向安格斯。

安格斯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晏阳柔嫩的唇,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少爷你嘴角沾着冰淇淋。”

晏阳扒拉开他的手,拿起纸巾擦了擦两边唇角,颇为嫌弃地说:“哪有用手帮别人擦嘴的!”

安格斯默不作声地收回手。

这家伙滑不溜秋的。

尝过了冰淇淋,晏阳又拉着安格斯到处溜达。没走出多远,晏阳看到一片漂亮至极的花海,这花开得可真好,有浅红的,有深红的;浅红的如脂如粉,深红的如朱如火,都开得极好。

“山茶花!”晏阳很喜欢这种花,比之桃花、牡丹之类的要更胜一筹,桃花夭灼,牡丹艳丽,都比不得山茶。山茶花开得好,花瓣重重叠叠,他启蒙先生最爱画它,时常称它为“神仙花”。

当然,晏阳最喜欢的还是山茶籽,山茶籽容易出油,油特别香!烤肉时用茶油把肉两面涂匀了,烤出来的肉可鲜可香了!炒菜时可以放,凉拌时也可以放,比菜籽油要好吃得多!

以前每到山茶籽成熟的时候,他就领着人去糟蹋先生的山茶园,先生常常骂他“酒囊饭袋”——照他说,酒囊饭袋不挺好的,天天吃吃喝喝!

晏阳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眼前连片的山茶花。

安格斯福至心灵,开口问:“这也能吃?”

“当然可以!”晏阳麻溜地回答。

安格斯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晏阳当下就滔滔不绝地和他科普起山茶哪些部位能吃、该怎么吃才好吃。

安格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叫人去和茶园主人商量,移栽一些去天狼星域那边。天狼星域那边宜居星球挺多,适宜栽种山茶花的地方不算少,完全可以给晏阳供应足够多的茶油。

安格斯刚把事务安排下去,史密斯副官的通话请求就发了过来,有点事务要安格斯亲自做决定。

这边阳光正好,气温比这星球别的地方低一些,不冷也不热,是最舒适的二十来度。晏阳见安格斯有事要忙,自己跑到一边搬出文房四宝,对着大片大片山茶花画了起来。

安格斯安排完正事,悄无声息地走近,发现晏阳已经勾勒出一株妍丽多姿的山茶花。他抬眼看去,没看见哪一朵山茶花长成纸上的模样,偏偏那寥寥几笔就是能将山茶花的神韵勾勒出来,让人看上一眼就能被它打动。

安格斯脚步一顿,不远不近地站在晏阳身侧,看着晏阳那比往常要沉静许多的侧颜。晏阳矛盾得很,他性格跳脱,受不得半点拘束,偏偏他又有着令人看不透的一面。

就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乍一看是通明透亮的,看仔细些却发现它内里千变万化、复杂无比。

晏阳安然作画的一幕,他仿佛也在哪里见过。

安格斯微微定神,摒去脑中莫名的熟悉感。现在他已经很确定,他与晏阳过去或许有过不一般的交集,只是他与晏阳都因为某些原因而变得互不相识。他的目光落到晏阳画出的那株山茶花上,山茶花仿佛有了灵智,看着宛如随风摇动。

那是高山之上,四周还有着未散的积雪。经冬的余寒并没有影响到山茶花的盛放,它在积雪之中盛开,花色更好、花姿更美,比之傲雪凌霜的梅花也毫不逊色。

安格斯的目光正跟着晏阳的笔尖走,敏锐的灵识却注意到一个脚步声正在接近,听着像个年迈的老者。他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白须老者朝他们走了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晏阳面前的笔墨。

白须老者见安格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也没打招呼,放轻脚步走近。才一看到晏阳所画的山茶花,白须老者就屏住呼吸,不再挪动,静立原地等着晏阳把它画完整。

直至晏阳停笔,白须老者才迫不及待地开口:“这位小友,你画的也是山茶花?”

晏阳这才注意到有个陌生人在旁边,他见白须老者须发皆白,看着年纪颇大了,乖乖回答:“对,这是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白须老者认真咀嚼着晏阳所说的名字。

晏阳没立刻开口解释,而是注视着自己刚画出来的那一树山茶。这株十八学士是他先生的宝贝,他最后一次上山看先生的时候,花开得正好。先生身体每况愈下,他又要前往边关,两人都知道此去一别怕就是永诀了。

先生说,他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他的了,也再也握不住笔杆,想看他好好地画一次,少拿那些春宫来气人。于是他坐在先生的病榻前画山茶,画到最后,题上那句先生喜欢的“道人赠我岁寒种,不是寻常儿女花”,他自觉画得很不错,把画拿到先生面前自夸:“怎么样?画得好不好?是不是比您画的还棒?”先生看了画,难得地没骂他,还夸了句:“还不错。”

第二天,他启程北上,师妹骑着马追上来,哭着告诉他先生去了。昨晚他走了以后先生精神很好,自己下了床,洗了个澡,穿上平常惯穿的衣服,睡得早,睡得也沉。早上他们找过去,先生就不行了,值得高兴的是先生没遭多少罪,走得很安宁,看着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并不能回去看着先生下葬,只能在手臂上系着一根白布继续北上。

浑浑噩噩地到了北地,他就病倒了。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大概也快要去找先生,却被燕大将军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人间。

可惜燕大将军能拽他一次,却拽不了第二次。

晏阳不是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他本性带着点儿恶劣,自己死了都不甚在意,反而还挺想看看燕大将军听到自己死讯时是会一点点难过呢还是会气怒交加骂他不仗义——居然狡猾地死在前面,留他们活着的人面对种种困局。

晏阳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给白须老者解释“十八学士”的来由,这花的花瓣重重叠叠,非常漂亮,好好去数的话,可以发现它相邻两角的花瓣排了足足十八轮。

文人墨客素来好花,更好给花加各种各样的含义,比如“岁寒三友”、比如“花中君子”,再比如“人间富贵花”。这“十八学士”,取得则是唐朝李世民所设的文学馆,当时有名的饱学之士被请到文学馆轮番值守,每番六人,一共三番,所以称为“十八学士”。

这十八学士里头,最有名的就是房玄龄和杜如晦,所谓的“房谋杜断”,指的就是房玄龄经常负责出谋划策,杜如晦负责拿主意,两个人共同制定各项政策,可谓是双剑合璧、合作无间。

当然了,晏阳记得更清楚的是野史里说,“吃醋”起源于房玄龄这位名臣。

据说房玄龄非常怕老婆,李世民决定为他振振夫纲,特意辞几个美女送到房府,下旨说“要么让老房纳了这些美女,要么你喝了这杯毒酒”。

房玄龄老婆一听,毫不犹豫地把“毒酒”喝了。

李世民还想房玄龄做牛做马呢,哪里会毒杀他老婆,所谓的毒酒根本是一杯醋。他本来想吓一吓房玄龄老婆,结果自己被吓住了。

经此一事,李世民也不敢管房玄龄和他老婆的事了,“吃醋”代表妒忌这种说法也开始流传开来!

晏阳非常大方地把吃醋的故事分享给这位看起来很喜欢山茶花的白须老者。

怕老婆是华夏的优良传统,晏阳相信老房这位弘扬怕老婆精神的伟大先驱到了星际时代还是可以再火起来的~

第七十六章

白须老者与晏阳相谈甚欢。他并不关注天网上的消息,是以不知道晏阳这今年人气飞蹿的“新晋红人”。他这片茶山选了无数种山茶,本以为已经包揽所有品种,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漂亮的“十八学士”。

“我的妻子若是看到你的画和这株十八学士,一定会很开心。”白须老者脸上带着几分怅然。他妻子爱山茶,所以妻子生前他为妻子栽了这么一大片,后来妻子不在了,他便一个人搬到这里来了。白须老者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那墨迹初干的“十八学士”,叹息道,“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晏阳搁下笔,无声地站在一旁。生老病死,向来是最让人无能为力、最让人痛苦的事。只要活着,一切有无数可能,而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结束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有机会重来一次。

晏阳想了想,把“十八学士”送给了白须老者,也没留下姓名,挥挥手和安格斯一起离开了。

白须老者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晏阳与安格斯已经离开。他珍而重之地把那副《十八学士》收了起来,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山径,心想,这孩子像她,心地真够柔软。

“亲王殿下。”一位卫兵走上前喊道。

白须老者转头望向他。

“乔纳森殿下派人送了些山茶苗过来。”卫兵一丝不苟地汇报。

白须老者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哪还有刚才与晏阳说话时的和煦。他冷淡开口:“收下吧。”乔纳森看着谦让,该争的一样都没少争。他对伊莱这个侄孙没什么印象,这位过继到皇帝陛下膝下的养子名声倒是如雷贯耳。

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

……

今天的天网依然热闹。小小小小鸟是一个没有名气的美食记者,这次她前往斯莱克星系采风,抵达了备受喜爱的“冰淇淋之星”。

小小小小鸟很快迷失在浩如烟海的冰淇淋海洋之中,一路拍个不停。

直至小小小小鸟远远看见站在一起挑选冰淇淋口味的晏阳和安格斯。一个大帅哥和一个小帅哥!两个人有一点身高差,看起来可萌可萌!一般来说都是小帅哥在说话,大帅哥侧耳倾听、神色专注。

哪怕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光是远远看着也觉得莫名开心!

小小小小鸟前两年因为意外陷入昏迷,最近才转醒。她是闲不住的性格,身体一好转立刻重操旧业出来找热点。

虽然知道偷拍别人不太厚道,小小小小鸟还是忍不住远远跟着晏阳两人,拍下他们挑冰淇淋、分吃冰淇淋的一幕幕。后来晏阳与安格斯去别的地方溜达,小小小小鸟也悄然跟上。

在晏阳和安格斯要乘飞行器离开时,小小小小鸟才鼓起勇气上去询问能不能把他们的照片放上天网。

小小小小鸟笨拙地拿出自己的记者证。

晏阳早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不过他能判断小小小小鸟没有恶意,也就没管。见小小小小鸟小心翼翼的模样,晏阳没为难她,只笑眯眯地让小小小小鸟把他们“约会”的照片发过来。

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他和安格斯是什么样的!

晏阳好奇心旺盛,什么都想了解一下。安格斯默不作声地看着晏阳和那小姑娘交流,没两下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互加好友,再看看那小姑娘软软萌萌的模样,微微一顿,开口提醒:“该走了。”

晏阳与小小小小鸟道别,麻溜地跟上安格斯,口里说道:“怎么这么着急?那小姑娘挺可爱的啊!”

安格斯瞥了他一眼。

“难道安格斯你吃醋了?”晏阳笑眯眯。

安格斯没理他,加快脚步自顾自地往前走。

晏阳一乐。看看安格斯紧绷着的黑脸,瞧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他爱逗安格斯这种老正经老正经的人玩儿,但也知道分寸,这种时候自然不会不知死活地上去撩拨。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登上飞行器,没一会儿就飞抵飞舰停靠的地方,正式打道回天狼星域。

与此同时,小小小小鸟已经编辑好一篇狗粮满满的“冰淇淋之星”攻略。

这篇攻略的主角,除了冰淇淋之外自然就是安格斯和晏阳了!

小小小小鸟的粉丝很少,不过也有一些老粉丝。前段时间她悄悄宣布回归,好几个老粉丝立刻出现安慰她、欢迎她。这也是小小小小鸟能打起精神重操旧业的原因: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多可爱的小粉丝记得她呢!

小小小小鸟是典型的小透明记者,一发出新动态,马上紧张地盯着消息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反响。一开始自然没人留言点赞,她只能先数数阅读量。

很快地,小小小小鸟发现有点不对劲,因为阅读量涨得太快了,一开始是十个十个地往上涨,很正常,后面却是成千上万地涨!她个人终端的消息栏似乎也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提醒着她有多少新留言和新的点赞!

小小小小鸟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小小小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点开一看,才发现这快速涌入的都是什么人——小朋友粉丝!

小小小小鸟还在复健阶段,对这两年新出现的小红人并不了解,连粉丝们的留言都看得一头雾水——

“哇哇哇我看到了什么!!!”

“呜呜呜我不接受!!!我们家小朋友这么可爱,怎么可能这么快被人给拱了!!!”

“可是好甜啊啊啊啊!!!看了想谈恋爱!!!”

“我也想找个人陪我一起去冰淇淋之星!!!”

“来吧,让我们干了这碗狗粮!!!”

“我以为小朋友你是想发愤图强才转到军事系,没想到是去谈恋爱!!!强烈谴责!!!”

小小小小鸟艰难地刷完大部分留言,点开天网搜索“小朋友”三个字,顿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不过是大半年时间,这位“小朋友”已经成为天网高人气红人,随随便便一个动态都能占据排行榜第一名——这一次,她误打误撞蹭了人家的热度!

小小小小鸟紧张地刷新留言,大部分人的发言都很友善,她的粉丝量也咻咻咻往上涨。

当然,杠精还是有的,都说些“我们纳的税就是被这些家伙拿去吃喝玩乐”之类的话。

小朋友的粉丝彪悍得很,杠精一出现就一涌而上,瞬间把他们给掐没影了!

小小小小鸟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

晏阳和安格斯回到天狼星域,感觉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他正要回住处好好睡一觉,自家小队里的副手就拉着他到一旁说话:“头儿,你们也太高调了吧?”

晏阳眨巴一下眼,不太明白副手的意思。

副手打开天网,给晏阳看排在第一的热门关键词:最甜冰淇淋。

晏阳戳开一瞧,立马看到了自己和安格斯你一口我一口分吃冰淇淋的画面。别说,这样一看他们相处时感觉还真甜滋滋的!

晏阳客观评价:“拍得很不错,把我拍得够帅。”

副手:“……”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对于成为国民情侣这件事,晏阳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成没成他自己门儿清,又不是别人说说就能凑一对的!

晏阳不仅没在意,还兴致勃勃地跑去骚扰安格斯,给安格斯发围观群众对自己的祝福以及恶搞段子。

安格斯面无表情地看晏阳分享关于他们的“爱情故事”。

晏阳逗着觉得没趣,灵机一动,悄悄动手画了幅惟妙惟肖的春~宫~图,只有半截、没带脸的那种,暗搓搓发过去给安格斯。他义愤填膺地谴责:“这些人怎么这么下流,看到别人吃个冰淇淋就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平时一口一个小朋友,现在却画这种东西——我才十七岁呢!”

安格斯正和史密斯商讨公务,只偶尔点开消息栏看一眼。晏阳的图一发过来,安格斯对史密斯摆摆手,说:“你先回去把我刚才说的事办完。”

史密斯本来想说什么,看了眼安格斯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麻溜地跑了。

安格斯再次放出晏阳发过来的草图,脸色更黑了。这家伙也不知上哪学来的乱七八糟的玩意,一天到晚正事不干,专画这些东西!以前——

安格斯一顿。

以前?

安格斯感觉脑中闪过许多记忆,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目光落到眼前活~色~生~香的春~宫~图上,哪怕只是扫上一眼,他也能分辨出这幅图出自谁的手。

要问安格斯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是谁,那绝对是晏阳无疑了!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觉得可以把这种东西发过来的?!

安格斯默不作声地把图发到搜索引擎里比对,而后将比对结果发给了晏阳。

晏阳正兴致勃勃等着安格斯回复呢,安格斯的回复一发过来他定睛一看,顿时吓蔫了——

“没有相似图像。”

晏阳:“……”

晏阳果断地关掉消息栏。

可惜已经晚了,这时他的房门喀拉一声,被人从外面拧开了。晏阳一激灵,脸上堆满笑:“长官您不是去和史密斯副官谈事情了吗?”

安格斯长腿一迈,走到晏阳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虚的表情:“你也知道我在和人谈正事?”

“我错了!”晏阳果断认怂。

“下次少爷再画那种东西,”安格斯伸手按在晏阳脑袋上,对上晏阳乌溜溜的眼睛,“我不介意和少爷实践一下。”

晏阳更怂了。

以前他可是画过老多这种小~黄~图的,后来师妹订下婚事时他还精心炮制《驭夫108式》托人带回京城送她,当婚前启蒙用,真要实践还不得累死!

哪怕觉得安格斯纯粹是在吓唬自己,晏阳也乖巧地点头:“我再也不画!”

安格斯压根不信晏阳的鬼话,这家伙认错比谁都顺溜,一转头就能抛诸脑后。

安格斯骤然逼近,俊美的脸庞毫无征兆地放大在晏阳眼前。

晏阳睁大眼,吓了一跳。

“记住你说的话。”安格斯挨得很近,两个人灼热的鼻息暧昧地交缠在一起,只要晏阳稍稍一动,就能亲上安格斯一翕一张的唇。

晏阳懵懵地听着安格斯说话。别看他调戏人调戏得那么顺溜,春~宫~图也画得那么熟练,实际上他都没怎么和人亲近过,哪怕是对看上的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也仅止于摸摸小手撩撩人。

安格斯并没有步步紧逼。他很快退开,和晏阳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抬手捏了捏晏阳的脸。

晏阳被捏疼了,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被安格斯吓住了,这家伙居然还捏他脸!不可忍!他凶狠地往安格斯身上一扑,抬手狠狠地捏住安格斯的脸颊,连本带利地讨回捏脸之仇!

安格斯也不躲,由着晏阳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胡搞瞎搞。等晏阳捏够了,他才伸手扣住晏阳的腰,说:“明天开始,训练量加倍。”

晏阳:“……”

晏阳强烈谴责:“你这是公报私仇!”

安格斯松开他,淡淡说:“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没那么轻松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晏阳房间。

晏阳瞪着被安格斯关上的门。

他确定了,安格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挺嫌弃他!

……

另一边,安格斯并没有回办公的地方,而是回了住处。他走进浴室冲澡,越过水流,他看见了自己身下那差点藏不住的变化。

那小混蛋真是一点都不愿吃亏,胆子还大,分明是吃准了他不会真对他做什么。

安格斯回想着不久之前感受过的触感,把成年男性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给解决了。

原本他不想招惹那小混蛋,可那小混蛋总不消停,老爱往他面前蹦跶。

一直蹦跶到他心里去。

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以后再后悔也没机会溜走了。

他不会给他溜走的机会。

安格斯在心里想着,扯下浴巾出去穿回制服。

第二天晏阳的生活正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安格斯铁了心要让他收收心,训练量绝对不止翻了一番。刚享受完愉快的假期,晏阳连抗议的立场都没有,只能在心里把安格斯骂个百八十遍。

安格斯这人极其卑鄙,白天把他操练得死去活来,晚上又体贴地帮他来个舒服无比的全身按摩,晏阳既觉得累又觉得舒服,他想来想去,没想出反抗的法子,索性不想了,乖乖服从安排。

《静夜思》的热度渐渐回落,音乐天王斯特林松了口气,暗暗让人组织粉丝把他的新曲子热度刷回去。然而这时联邦那边传来一个令他绝望的消息,联邦这几年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霍尔公布消息,不日将展开一场个人演奏会,到时会发布三首新曲子。

虽然帝国和联邦的排行榜很多时候并不重合,但是有些人的魅力是无国界的,比如这位少年天才霍尔。由于霍尔年轻英俊、才华横溢——斯特林觉得主要是年轻英俊,帝国也有一大批霍尔的狂热粉丝。总之,那边新曲子一出,帝国这边的反响也不会太差。

相比之下,他在联邦那边的成绩就十分惨淡了。到时候两边一对比,他绝对会被嘲出天际!

斯特林一抹脸,暗恨自己今年没选对时机。先被一个新人挤下榜,现在又撞上霍尔!

斯特林脸色阴晴不定,盯了排行榜上马上要被自己超过的《静夜思》一眼,又看看热门关键词那边的“最甜冰淇淋”,很快有了主意。

这小新人不是人气爆棚吗?那就让他在前面挡枪!

这小新人连像样的获奖作品都没有,也敢出来霸榜?!

斯特林暗中联系一些相熟的水军,在天网论坛和其他地方展开一系列明嘲暗讽,表示“小朋友”在帝国这边动辄霸榜,到了联邦那边却连影子都没有,傻子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这类黑黑言论一夜之间遍地开花。“小朋友”的粉丝很多,暗中妒忌的人也不少,还有些怀恨在心的——比如那位高丽专家崔有信,都像是找到了大本营一样狂欢,暗指晏阳一天到晚弄虚作假刷榜。

斯特林暗自得意,有这么个靶子在前面竖着,哪怕他在联邦那边的成绩再惨淡也不会有人注意了。没见到霸榜的“小朋友”也惨淡得很吗!霍尔那样的才是特例!

晏阳根本没注意天网上的腥风血雨。

联邦,首都星。霍尔练习完一曲,听到个人终端提示天网上有关于“小朋友”的新讨论。

霍尔打开小号,登陆天网一看,前段时间和他长官跑去约会的小朋友不知被谁盯上了,到处都在黑他刷榜、黑他在联邦没有实绩。

霍尔顿了顿,又打开那张晏阳吃冰淇淋吃得一脸开心的照片。这位“小朋友”总能给他不少灵感,比如这张在阳光明媚的“冰淇淋之星”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坐在“小朋友”对面的人被霍尔裁掉了——对于与音乐无关的人,霍尔一点都不在意。霍尔心想,要是他也能和“小朋友”一起去那“冰淇淋之星”,一定能作出很棒的曲子。

霍尔丝毫不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有撬人墙角之嫌,反而满心期待地安排起帝国之行来。等他忙完这次演奏会,就去帝国那边走走,感受一下异国风情,顺便亲自和“小朋友”见一面,面对面地探讨音乐!

霍尔关掉个人终端,心里第一次对音乐之外的事充满期待。他找上负责宣传的助理,让对方可以把演奏会宣传提上日程了,只不过宣传海报和宣传片要改改。

霍尔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要求发过去。

助理:?????

助理第一时间跑到练习室问个究竟。要知道霍尔一向不管宣传的事,这家伙肯配合拍几张照片就谢天谢地了,什么时候会在这种事上提要求了?!!

“为什么突然想加上这个名字?”作为圈内人,助理对那位“小朋友”自然也有所了解,不过他不知道霍尔什么时候和对方有了交集,还要把对方的名字加在宣传海报上!

“我上次说了,我会加入一首其他人的曲子。”霍尔不明白助理为什么急匆匆跑过来,“加上名字有什么奇怪?”

“你这是在帮他宣传造势!”助理恨铁不成钢,“会长都说了,他以后有可能会是你的劲敌。”

“我很期待。”霍尔十分坚持。

助理看着霍尔坚定的脸庞,心情也忽然平静下来。从他被安排到霍尔身边开始,他就一直被霍尔展现出来的才华震撼着。对上霍尔纯粹又坚毅的眼睛,他莫名地感到羞惭。也许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为名利处处算计是一种亵渎、一种玷污。

“我明白了。”助理没再劝说。

助理离开了,霍尔心情明媚地坐回钢琴前,再一次用指尖亲吻那古老的黑白琴键。

真想看看那些上蹿下跳的家伙看见宣传海报时会是什么表情。

霍尔的助理很快展开第一波宣传。

帝国有不少霍尔的粉丝翘首以盼,时刻盯着霍尔官网等待演奏会消息——她们可是要第一时间抢票的!

第一张宣传海报发出来的时候,潜伏在联邦那边的霍尔粉丝没来得及细看,直接转回了帝国那边。等看清海报上的内容,不少人都懵了——

第七十七章

海报上,幕布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幕布下两首曲子的名字。其中一首照例是霍尔自己作曲的,叫《浪潮》,另一首却有些不同——

曲名:《新生》

作曲人:晏阳

演奏人:霍尔

海报设置十分巧妙,幕布遮挡了大半曲名,目前放出的就只有这么两首。正是因为这半遮半露的宣传方式,放出的两首曲子才格外受瞩目。

霍尔居然会演奏非自己原创的音乐?!

重点是,霍尔怎么会和他们家小朋友凑在一起?!!

“我看到了什么?!”

“作为一个双担粉,我圆满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昨晚突然有人掐小朋友在联邦没有实绩,今天霍尔团队就放出这样的海报!”

“谜之宠溺感!”

“谜之宠溺感 1”

“霍尔男友力杠杠的!小朋友就该这样宠!”

“等等,你们忘记了我们的安格斯指挥官吗@指挥官安格斯!”

“楼上住手!圈地自萌,别艾特真人!”

“莫名感觉空气中涌动着可怕的杀气!”

黑晏阳的水军们原本还想垂死挣扎,表示晏阳不过是抱上了霍尔大腿。而且霍尔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他这场演奏会的票卖不卖得出去!

这下可算是惹了众怒了,别看霍尔年纪也不大,他的死忠可不少,瞬间冲上去把黑人的全都掐成渣渣。

霍尔那边没有理会天网上的风风雨雨,只如期开启了购票通道。不过十分钟,演奏会的现场票已经全卖完了,电子票也售出过半。再过半小时,电子票也没了,其他人想看只能看录播版了!

联邦是霍尔的大本营,见霍尔的宣传海报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粉丝们纷纷出动,深挖这名字背后的故事。

天网上是没有国界的,很快就有人从帝国那边搬运了一些视频和资料过来。

眨眼间,晏阳的粉丝数再一次飙升,现在他距离升级为黄星艺人只差区区一个专业奖项!

入夜后,晏阳浑身酸软地趴在床上,懒洋洋地浏览着天网上的消息。一天没关注,天网上的风向变化可真大,连主流媒体都下场了,一个两个都夸“令人期待的双天才联手”“两位天才音乐家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安格斯推门进来时,晏阳正看得津津有味。人嘛,谁不喜欢被夸,尤其是这种夸了一波又一波的。

听到安格斯进来的动静,晏阳一骨碌地翻了个身,和安格斯分享起自己在天网上莫名被黑又莫名爆红的奇特经历。晏阳啧啧称奇:“上次你还说不知道人家是人是狗,你看看,人家可是联邦的少年天才!”

霍尔的宣传海报一出来,他的小马甲自然掉马了!晏阳这边也收到了天价版权费,是霍尔团队那边打过来的,用于购买曲子的演奏权。白白多了一大笔钱,晏阳开心得很,全部用来给这段时间同甘共苦、一起训练的小伙伴们加餐。

安格斯见晏阳一脸得意,也不吭声,只是在给晏阳做按摩的时候下手重了点,疼得晏阳嗷嗷叫。晏阳眼泪都快飙出来,凶狠地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安格斯抬手捏住晏阳纤细的腰。

晏阳那小动物的求生欲瞬间又冒头了。他乖乖躺回去,眼也不眨地看着安格斯,一副“你想把我怎么样我很弱小的你一用力我就会哭出来”的模样。

安格斯:“……”

安格斯觉得自己迟早会弄死这家伙。

晏阳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一点都没防备安格斯会不会趁他熟睡做点什么。被晏阳这么信任着,安格斯哪怕真想把他掐死也下不了手。

安格斯坐在床沿,注视着晏阳安恬的睡颜。有的时候晏阳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探究,似乎正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那个人,很可能和晏阳所熟知的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一样,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安格斯心中有暗潮在涌动。他隐隐能感觉到,晏阳透过他所看见的那个人与他有莫大关联——甚至也许就是他本人。

也许在当年他遭遇意外的时候,他的灵魂曾经遗落在过去某个时代——等他恢复之后,那段记忆又被他彻底遗忘。

安格斯伸手抓住晏阳的手,轻轻捏了捏,手感很好,又软又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没吃过半点苦头。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他应该就是晏阳口里那个“三十好几还讨不到老婆”的家伙——他查遍晏阳身边每一个人都找不出半个符合那些话的“可疑人物”。

这也能解释晏阳为什么格外信任他。

安格斯收回手。对于那个被他遗忘的“自己”、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去”,他也怀有一丝丝敌意,哪怕知道那很可能和自己是同一个人,他还是不愿意让那么一个人占据着晏阳的心。

安格斯起身离开晏阳房间。

房间里一片安静。

晏阳酣睡到天明,一个梦都没有做。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时,他轻轻睁开眼,迷迷茫茫地看着落在枕上的晨曦。

晏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爬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

虽然各星球气候不一样,甚至能做到“局部气候自主”,联邦和帝国还是统一使用相同历法。按照历法来算,眼下已经临近年底了,各方都热闹地展开丰富的活动。

星际音乐协会就向各国协会发出邀请,让各国送上参选名单。约瑟夫会长找上晏阳,和他商量送哪首曲子过去好,因为是要评奖,所以最好只送一首,免得最后人气投票时自己和自己抢票。

“你看着办呗。”晏阳对评奖兴致缺缺,他的曲子有的甚至没取名,比如那首被称为“安格斯指挥官专用BGM”的曲子至今都还没名字。

“那首《新生》我没听过。”约瑟夫会长这话说得颇有些幽怨,“不过那首曲子被联邦人拿去弹了,你拿去评奖会有对方的影子在,我看还是用《华夏之音》吧。”

晏阳自然没意见。这种和各种机构打交道的事他不是没干过,甚至还干得很熟练。正是因为以前干太多了,现在才不想烦恼!他很光棍地把一切甩给约瑟夫会长去做。

为了安抚约瑟夫会长,晏阳答应明儿就亲自指挥乐团演奏一遍给霍尔发去的那首《新生》,让约瑟夫会长先听为快。

“这还差不多。”约瑟夫会长心满意足地结束通话。

约瑟夫会长前脚刚走,汉克导演又找了过来。汉克导演开门见山地说:“你的角色入选了最佳配角奖,拿奖可能性很大,到时候你要来参加颁奖典礼吗?”

汉克导演说的自然是《帝国崛起》里面那位万人迷角色。哪怕他戏份不多,基本只存活在回忆杀里,依然令无数帝国英杰对他念念不忘、直把他当心里永恒的白月光。

晏阳把这个角色演得很有说服力,既然这个角色能让戏里的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自然也能让戏外的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一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晏阳主页下哀嚎:“求发自拍!!!跪求!!!每张剧照我都舔百八十遍了!!!”

经典角色是永不过时的,哪怕《帝国崛起》的热度已经开始减退,晏阳这个角色的人气依然居高不下。正是因为晏阳的演绎足够精彩,汉克导演才会说出“拿奖可能性很大”这种话来。

“我现在在实习呢。”晏阳振振有词,“实习期间哪能随便离开!军部纪律了解一下!”

“跑去冰淇淋之星约会的人是谁?”汉克导演忍不住冷笑。

“路边小报乱写的事能当真吗?”晏阳一点都不心虚,“你别瞎说,我那是出去执行任务,才不是去约会!”

汉克导演了解晏阳,也没逼着晏阳参加,只是知会一声而已。他还有正事要找晏阳:“我看了林奇制作的李白系列,对那个时代很感兴趣,年后我们来聊聊怎么样?”

“没问题。”晏阳爽快答应。能有汉克导演这样的人来拍摄,复原那个时代的故事完全不成问题,这可比晏阳自己去科普要强多了!

与汉克导演约定好了,晏阳把晚上的练书画时间挤出一半来整理资料。他记性好,拥有S级精神力之后更是过目不忘——甚至比过目不忘还要清晰些,简直就像是可以随意倒回某个时间点,把当时看过的书拿到手上重新翻看一遍。

比如当初那位修史的老头儿编纂的《华夏通史》,他现在就可以一字不漏地默写下来。

当然,字太多,他懒得默写。

至于衣服样式、建筑样式还有各种能展现风土人情的道具,对晏阳来说更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可是他的老本行,他当初就是管这个的,管了好些年呢!

唐玄宗这个时代,可以展现的东西太多了。

最广为人知的就是《长恨歌》所写的故事,讲的是唐玄宗抢了自己儿媳妇,独宠后宫的爱情故事。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啦、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啦、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从此不早朝”啦,一看就很刺激,晏阳记得老熟了。

就是结局惨了点,怂皇帝为了自己活命,把三千宠爱集一身的心肝宝贝弄死了,从此看芙蓉是她,看柳是她,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想找到她,甚至搞起了封建迷信。

此外还有什么“驸马你乖乖把绿帽戴好”啦,什么“我和我老公我儿子一家子全是皇帝”啦,都可刺激了。

晏阳把《唐朝乱搞事儿》整理出来发给汉克导演,汉克导演一看那标题,脸都黑了。什么叫唐朝乱搞事儿?!

这个时候霍尔的演奏会也正式进入了预热阶段。霍尔正式用他的大号给晏阳发了张电子票,位置非常不错的那种。霍尔说:“知道你不能随便到联邦来,要是到时你有空的话可以进入全息音乐厅听我的个人演奏会。”

眼下这次演奏会的电子票都卖光了,要是没有霍尔的预留票晏阳还真抢不着。对这位音乐天才,晏阳还是很欣赏的!

晏阳高兴地答应下来:“好,我一定准时进场。”

第七十八章

霍尔的演奏会在音乐协会和影视协会颁奖典礼之前。晏阳拿到了霍尔亲自送的票,心情颇不错,决定去炫耀炫耀。

于是小朋友的粉丝们刷出了一条她们期待已久的新动态:友情票。

这条新动态带的图是霍尔演奏会的电子票,VIP位置的那种,天网上已经炒到十几二十万星币。若不是转让票价超过正常价格十倍会被判断为黄牛党,一刀切地判定为无效票,这价格还能再往上飙!

很多人不了解粉丝的狂热,都觉得同样是电子票,干嘛非要第一时间去看?过后去看录制版多便宜,座位还任选!

粉丝绝对不会这么认为,粉丝买不到票能当场痛哭流涕!

晏阳的新动态一出,没买到票的粉丝们都暴动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有友情票了不起吗?!

对不起,就是了不起。

不少人更关心“友情”,纷纷追问晏阳和霍尔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发展出这样的友情。晏阳心情颇不错,还挑了个粉丝回复:“君子之交淡如水。”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意思是君子相交坦坦荡荡,没有太多的利益交集,因此能够长长久久源远流长;小人相交,初时甘香如美酒,实际上不过是因为趋利而已,时间久了必然会分崩离析。

晏阳不会自诩君子,不过他与霍尔相交确实是君子之交。他们没见过面,不过见曲知人,他相信霍尔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相信霍尔也有同样的感觉。

晏阳难得的互动让粉丝们一涌而上热情留言,有的土豪为了引起晏阳的注意甚至还一个劲砸打赏。晏阳闲着没事,也设置小凤凰自动给他们一一打赏回去,数额不多不少,正好比他们的打赏多一星币。

土豪们:“……”

至少这也算是互动……吧?

晏阳逗完粉丝,心满意足地去找安格斯商量请假的事。虽然拿到的是电子票,不用离开天狼星域,但也不能一边训练一边听演奏会啊!

天狼星域很大,这大半年来经过初步开发,风景还挺不错,设施也齐全。晏阳一路溜达到安格斯处理公务的地方,才刚踏上长长的走廊,就见到史密斯副官面带菜色地走来。

“史密斯副官!”晏阳脸上绽开灿烂笑容,热情地和史密斯副官打招呼。

史密斯副官见到满脸笑意的晏阳,心情也莫名舒畅多了。同样是S级强者,晏阳和他们头儿一点都不像,一个像是三月春风拂面吹,一个却像是呼啸北风刮骨来!

“小阳来了啊。”史密斯副官擦了把汗,忍不住诉起了苦,“头儿心情似乎不太好,要不你等会儿再过来?”

史密斯副官这也是用心良苦,他们头儿就那么个脾气,他们皮厚肉糙没关系,可晏阳看着那么娇贵,两个人要是吵起来就不好了!

“心情不好?”晏阳顿时来劲了,“为什么心情不好啊?难道是和主星那边吵架了?啧啧,没想到安格斯也会心情不好,我得赶紧去看看!”

史密斯副官见鬼一样盯着晏阳兴冲冲加快脚步往前走的背影。不得不说,这位小朋友和他们头儿还真是绝配,别人听到他们头儿心情不好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这家伙倒好,居然还兴致勃勃地往前凑!

晏阳怕安格斯吗?晏阳当然不怕,除了某些时候自己特别作死之外,安格斯还是很讲道理的。

晏阳假模假样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冷声冷气的一声“进来”之后溜达进去,好奇地拉了张椅子坐安格斯旁边,左瞧瞧右瞧瞧,没瞧出安格斯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都一样嘛,脸色臭臭的。

安格斯冷眼瞥他。

晏阳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史密斯副官:“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史密斯副官!他说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怎么啦?谁招惹你了?我帮你去揍他!”

“有什么事吗?”安格斯没理会他的话,直接问。

安格斯不愿说,晏阳也没深问。他爽快地说出自己的来意:“过两天霍尔开演奏会,我想去听听,到时候你给我放个假行吗!”

安格斯盯着晏阳。

晏阳的新动态他也看见了,这家伙不仅拿到了“友情票”,还拿去天网上炫耀。炫耀完以后他还和粉丝们互动,说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家伙算哪门子君子?

偏这家伙坦坦荡荡,眼神里没半点心虚。

晏阳见安格斯不说话,不由拉了拉他的手让他答复。

“如果我不批假呢?”安格斯淡淡地问。

晏阳没想到安格斯会卡自己的假。看来安格斯心情还真不好!晏阳试图和安格斯商量:“几个小时而已,大不了我晚上把训练量补回来!”

安格斯没吭声。

晏阳想咬他。

“那就去吧。”安格斯松了口。晏阳这人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一旦他有了兴致谁都不可能拦住他,与其白费力气,还不如直接放他去——越不让他如愿,他心里越是惦记着。

晏阳悄咪咪地看了看安格斯并没有放晴的脸色,福至心灵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你想去的话我让莉娜姐姐想办法给你也弄张VIP票,到时候我们坐一起!”

“那天我要回主星参加军部会议。”安格斯拒绝了他的提议。

“那我只能自己去了!”晏阳见安格斯神色稍霁,顿时找到了窍门,“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听听别的!”

安格斯扫了晏阳一眼,知道他这么狗腿完全是为了请假,没说什么,只让晏阳留下帮忙整理参加会议所需要的资料。晏阳既然转到了军事系,迟早也要接触这些事务,现在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提到主星、提到军部,晏阳又贼心不死地想起了乔纳森。他相当遗憾:“要不是已经和霍尔说好了,我还真想跟着你一起去!不是说当初我们美貌的乔纳森殿下在军部会议上舌战群雄吗!要是你遇上他的话,能不能赢他啊?这可不是比赛场上,谁强算谁赢,这得靠脑子的!”

“你现在还没资格参加这种会议。”安格斯毫不留情地打击晏阳。

“要不你偷偷录下来给我看看。”晏阳怂恿。

安格斯一看就知道晏阳对什么感兴趣。他会想看军部会议的内容才怪,他想看的是军部第一美人。安格斯说:“私自录像也是不允许的。”

军部又不是别的地方,想要查出外协视频的来源再简单不过了,谁敢违背军部纪律私自录下会议内容纯粹是找死。

“那你可得多捞点好处!”晏阳殷殷叮嘱。

安格斯睨他:“你不是想看乔纳森殿下?”

“看归看,好处还是得争取的,这是原则问题。”晏阳自觉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因为要跟着安格斯准备会议材料,晏阳在安格斯办公室泡了小半天,直到饭点才拉着安格斯去食堂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实际上也没什么苦的,天狼星域的伙食在晏阳和梅丽的指导之下早就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善,好吃得不得了!

史密斯副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近食堂,远远便看到晏阳和安格斯坐一块,而晏阳正把自己盘子里的青椒往安格斯盘子里夹:“绿色的辣椒能算辣椒吗?不好吃,我要把它开除了,辣椒就该红通通的。”

安格斯冷眼看他:“你可以不点这个菜。”

晏阳振振有词:“可是我爱吃这种肉!味儿我是吃的,就是不爱它的口感而已!”

安格斯默不作声地解决被夹到自己盘子里的青椒。

史密斯副官:!!!!!

说好的心情不好呢?!!

吃完晚餐,晏阳主动增加训练量,和安格斯一起去空荡荡的训练场练习机甲操作。

机甲这东西,等同于给自己加一条命,操纵好了能完美地保护自己脆弱的肉体。晏阳到天狼星域之前只学过理论知识,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特训已经能熟练掌控机甲了!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精神力,晏阳各种操作都能迅速上手,如今已经成为天狼星域唯一能与安格斯勉强一战的“准高手”。倒不是说他的操作有多凶残,而是他天性狡猾,善用巧劲,有时连安格斯都会着他的道!

晏阳和安格斯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甚至还来了灵感,把乐团成员们给召唤过来现场谱了首曲子,拉着安格斯说:“来来来,我刚才想到一套动作,可有趣了,跟着音乐做一次就能把机甲的基础操作全学会了!”

安格斯:“……”

安格斯不是很想理会晏阳的异想天开,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操纵着机甲和晏阳一起动了起来。

于是史密斯他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架炫酷机甲随着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在……跳舞。别说,它们跳得还真不错,若不是场地有限,它们还能拉着手转个十圈八圈!

史密斯副官识趣地站在一边,等晏阳玩够了才迎上去问:“头儿,你们在做什么?”

安格斯只冷冷看他一眼。

晏阳笑眯眯地说:“我有一个新想法!”他开始热情地和史密斯副官推广自己这套机甲基础舞蹈,台词十分具有煽动性,比方说“五分钟掌握机甲操作”“傻子也能完成的基础机甲动作”。

史密斯副官顿时被忽悠瘸了,立马召集了一批精英战士过来,正襟危坐地观看起晏阳刚才录制的“双人舞蹈”!

晏阳和安格斯站在后排。晏阳戳戳安格斯的腰,和安格斯说悄悄话:“史密斯副官他一直都这么认真的吗?”

“如果参照对象是你的话,是的,他一直都很认真。”安格斯淡淡说。

晏阳:“……”

他也很认真的好吗!

晏阳虽然爱忽悠人,但他编的这套“机甲舞蹈”还真不是胡来。他精神力高,机甲操作一点就通,很多教材上看着拐弯抹角的东西在他看来都简单不已。

对于一般人来说,简单就简单呗,自己学着轻松就好。可晏阳不一样,他是那种擅长培养优秀人才给自己干活的人,比如以前他了解了一种新技术,想的不是自己去做,而是怎么教会别人去做——而且还得让这个“别人”做得又快又好。

所以晏阳发现机甲操作的一些窍门之后就在思考怎么把它教给其他人。别看他做什么都像是心血来潮,实际上大部分想法他都在心里琢磨了老久,碰上适合的时机才拿出来。

晏阳成功忽悠史密斯副官他们集体跳机甲舞,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次日一早,晏阳被那富有节奏感的广播声唤醒,队员们凑过来告诉他今天要学一门新课程,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晏阳暗乐在心,集中后一听,果然是全军学习机甲舞!这显然是史密斯副官钻研一晚后的重大决定!

作为始创者的晏阳悄然混在“实习生”中浑水摸鱼,轻轻松松地混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后,安格斯启程飞往主星参加军部会议,晏阳则进入了虚拟演奏厅,等在这场备受瞩目的演奏会开始。

第七十九章

霍尔二十出头,却已经是联邦全民瞩目的音乐之星。哪怕是虚拟演奏厅,容量都是不影响音效前提下的最大规格。晏阳借助电子票轻松入座,往左右两侧一看,黑压压的都是人。好在听众素质都高,还可以竖起屏蔽屏障,倒也不影响晏阳欣赏音乐。

晏阳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遥遥看着骤然亮起灯光的演奏台。大名鼎鼎的霍尔很快出现在他眼前,霍尔一头金色长发,带着点自然的卷曲,皮肤白,鼻梁挺,衬得碧蓝的眼睛像是一汪幽邃的深湖。

真人比上镜还要好看!晏阳两眼一亮,身体都坐正了一些。

晏阳觉得自己还是很讲究的,比如他看人相信相由心生,有的人长得好看,看着还舒服,那肯定是个好人;有的人长得不好看,但看着顺眼,那也还是个好人;要是有的人不仅长得不好看,浑身上下还透着股惹人嫌的气质,那肯定就不是好人了!

这霍尔长得好看,还顺眼,一定值得深交。

演奏还没开始,霍尔先在钢琴前坐下坐准备。他抬起头,目光在观众之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到晏阳所在的方向上。

晏阳遥遥对上霍尔雨后天空般澄蓝的眼睛,弯眼一笑,两个人也算是正式见过面了。

这次演奏会有十一首曲子,其中十首都是霍尔创作的,只有一首的作曲人写了别人的名字。晏阳认真听了过半,对霍尔十分钦佩,霍尔才二十来岁,却已经能驾驭各种风格的曲子,难怪会被称为“音乐天才”。

……

另一边。

帝国主星。

安格斯走下飞舰,看向远处庄严肃穆的建筑。他幼年在主星生活过,也曾远远见过这栋建筑,只是年纪太小,记忆有些模糊。他理了理袖口,摸到了上头的袖扣,这是晏阳昨晚兴致勃勃给他换上的,说是这样好看,够帅气,能从细节上把别人比下去。

这家伙脑子里想的东西总和别人不一样。袖扣的触感温凉舒适,安格斯心情很快平复下来,带着副官史密斯迈步走向军部会议厅。

所谓的军部会议,不过是谈判桌上的利益厮杀而已。安格斯迈入会场,发现自己的座位居然正巧被安排在乔纳森身边。乔纳森在军部里资历尚浅,因此谦逊地比其他人早到,已经提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安格斯向乔纳森问好:“乔纳森殿下。”

乔纳森起身和安格斯握手,邀请安格斯一起坐下,礼仪完美得无懈可击。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因为上回输给安格斯而愤怒或者气馁,反而还很欣赏安格斯。乔纳森没提正事,反而问起了晏阳的事:“那小孩呢?你没带他一起来?”

“他要去听霍尔的演奏会。”安格斯淡淡地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乔纳森有些看不透安格斯与晏阳的关系。难道上次冰淇淋之星的约会只是他们放出的烟~雾~弹?如果他们真的是情侣关系,那安格斯真是个大方的人。乔纳森说:“私事应该为公事让道,你要是开口他肯定不能不来。”

“有的东西,你抓得越紧,它溜得越快。”安格斯意有所指地说完,才补充道,“他本来就只是军事系送过来的实习生,根本没有参加军部会议的资格。”

其他人陆续进场,乔纳森忙于与上前和他问好的人寒暄,无暇再找安格斯说话。相比乔纳森周围的热闹,安格斯这边可就冷清多了,他并不在意,泰然自若地翻看着发放到自己桌上的资料。

会议开始的时间逐渐逼近,会场上渐渐安静下来。这时会议厅的门再次被推开,满头白发的元帅迈步走入会场之内。他虽然已经极少管事,但身体和精神还是很不错,浑身上下都透着种“我真的还能再活五百年”的感觉。

元帅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了乔纳森和安格斯身上,他不苟言笑的脸庞没有多少表情,语气倒是温煦得很:“我们军部会议上的新面孔越来越多了,帝国的未来迟早会交到你们年轻人身上。来吧,我不多说,今天的会议交给你们年轻人。”

……

军部会议有条不紊地展开,暗涌都藏在暗藏机锋的言语交锋之下。相比之下,霍尔的演奏会就显得直接多了,随着《海浪》一曲奏响,整个演奏厅都陷入狂欢之中,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控制不住地随着曲调跃动。

气氛空前热烈。

晏阳已经听过几遍,但还是被那激昂的曲调震了一下。现场听霍尔演奏,感觉更了不得!

不过霍尔会把《新生》放到最后一曲的位置,有些出乎晏阳的预料,这代表霍尔对他这首曲子的信任。

霍尔的精神力等级显然也不低,体力更不错,连着十首曲子下来,他看着一点倦意都没有,反而越发精神高亢。晏阳觉得自己是做不到的,因此更加佩服霍尔这样的人。

其他观众的胃口也早被高高吊起。吃完一顿丰盛的精神盛宴之后,这首《新生》对他们来说是一道饭后小菜,不少人甚至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议论起这首被放到最后的曲子到底有什么用的魅力,居然能让霍尔这么喜爱!

霍尔再次往晏阳的方向看了一眼。连续演奏了十首曲子,他的背脊其实已经渗满汗水,不过于他而言这还不算什么,完全可以以最佳状态弹奏这首他从晏阳那里得来的曲子。

曲调一起,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整个演奏厅仿佛也陷入黑暗和寂静之中。

如果说前面的曲子让他们精神激昂,那么这首曲子则让他们整颗心都宁定下来,感觉像有一弯涓涓细泉从他们心中流过,洗涤着他们被物质、被世俗挤满的心。他们躁动的精神力也随着曲调的起起落落而得到全面的梳理,变得前所未有地温顺。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没动,过了许久之后才有人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掌声汇成了浩大的海洋,瞬间在演奏厅中如浪潮般翻涌。

晏阳没想到自己的曲子能在霍尔手上被发挥到这种程度。

霍尔等掌声停歇,才站起来微笑朝晏阳所在的位置说道:“我在这里等你。”

晏阳也站着鼓掌呢,见霍尔大大方方地在演奏台上与自己说话,先是一愣,而后也笑了起来:“好。”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值得钦佩、值得深交的人。

这场演奏会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焦点,霍尔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地涨了一大截,他新创作的三首曲子也直接进入排行榜前五,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人气会分散,直接让团队把三首曲子都送去评奖。

晏阳创作的《新生》也跟着进了前五,还是总榜的那种,彻底把帝国那位音乐天王从前五挤没影了。还是有人酸溜溜地认为晏阳不过是沾了霍尔的光,不算是靠自己上去的。

对于霍尔和晏阳的粉丝们来说,打榜已经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她们根本不用太操心,因此大部分粉丝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晏阳和霍尔的隔空对话之中。

许多粉丝没看到现场版,或者看过了现场版再去看录制版,视角选择就多了。有人特意顺着霍尔的视觉反复切换视角,很快找出了霍尔几次抬头所看的地方到底坐着谁——

毫无疑问地,那句“我在这里等你”是对晏阳说的!!!

“啊啊啊啊心满意足!!!”

“好想看霍尔和小朋友同台演奏!!!”

“‘我在这里等你’‘好’,这对话感觉太甜了!!!”

“倒戈了倒戈了,对不起安格斯指挥官我要倒戈了!!!”

……

安格斯结束为期半天的会议,回到军部安排的住处休息,第二天还要接着开。今天的会议只是开胃菜,每个人都亮出了自己的部分筹码,明天才是真正的利益争夺战。

安格斯闭眼揉揉眉心,站在窗边吹着夜风让自己心情平静一些。忽然,他睁开了眼,看着窗外的无垠夜色。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门外响起。

“谁?”安格斯绷着脸问。

“长官,要吃宵夜吗?”门外响起麻溜的推销声,“我们酒店有芙蓉饺、水晶糕、蒸梨枣、蜜糖果子,要不喜欢点心,还有香烤肉片、松鼠桂鱼、麻辣兔头等等,应有尽有。”

安格斯亲自走到门边,冷不丁地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个身穿军部制服的家伙,脸庞有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纯稚,满脸都是笑,眼睛乌溜溜的,仿佛随时都能蹦出百八十个鬼主意。

不是晏阳又是谁。

自从在他怀里哭过一场,这家伙在他面前越来越能闹腾了,安格斯一时竟想不起晏阳曾经那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只想好好多睡会的模样。很快地,安格斯回过神来。比起那个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整个时代之外的少年,还是眼前这活跃无比的家伙更好。

“怎么过来了?”安格斯把他拉进屋,带上门。

“怕你饿着!”晏阳笑眯眯地说。

他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抱着食盒在房间里溜达一圈,觉得这住处很不错,居然还是两室一厅,贼宽敞。

晏阳绕回客厅把食盒打开,拉安格斯坐下吃点香喷喷的宵夜,积极地向安格斯表示自己多么关爱长官:“今天我听完演奏会去找梅丽,梅丽给我做了许多好吃的,我都尝过了,这芙蓉饺最好吃。你看看,它是不是像朵漂亮的莲花!我吃完就想啊,你对着一堆大小狐狸老半天,肯定饭都吃不香,所以特意带点过来给你当宵夜!”

晏阳说着还热情地拍拍身边的空位,让安格斯赶紧坐下来趁热尝尝。

安格斯坐下,夹了个外皮晶莹剔透、馅料鲜香扑鼻的芙蓉饺。他一口咬下,脑中蓦然掠过一个不明不白的念头——

这样的夜晚以前也有过。

第八十章

安格斯没有说话,张口把芙蓉饺吃完。那好像是个月夜,底下很热闹,他一个人站在一个冷冷清清的地方,大概是在替人值守。月亮很圆,灯火很亮,月光与灯光交织在一起,如霜如雾,四野都被照得白蒙蒙。

“大好的元宵节,你一个人站这里守城楼,真是够寂寞的!”说话的声音笑盈盈,“我怎么记得今晚没轮到你当值啊?”

“和人换了。”他说。同僚有了喜欢的姑娘,元宵节要陪姑娘去赏灯。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守卫,平日里就没什么空闲,要是连这种日子都腾不出空来,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娶妻了。

反正他没有家人可团聚,也没有喜欢的姑娘,替同僚当值一天根本无所谓。

那声音又说:“今晚可是小娘子们难得可以出来游玩的日子,你居然和人换了!我看你是不想成亲了吧!唉,本来就长得吓人了,还不积极点,我看你得打一辈子光棍!”

他不说话。

一个热腾腾的碗塞到他手上。他低头一看,几个圆溜溜的东西在热乎乎的热汤里翻滚着。汤暖暖的,香香的,那晃动着的小东西圆润可爱,像是天上的月亮栽进了碗里。

“我刚和人去看小娘子……哦不,看灯,远远见到你孤零零站在这,看你可怜,给你捎一碗。”那声音像是天生带着笑,“这可是春风楼的汤圆,别人想吃都吃不到!”

……

安格斯蓦然回神。

春风楼?

华夏城那边就有这么一座酒楼,酒楼前堂坐着个精明的胖掌柜。包括掌柜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是晏阳一手设计的。

晏阳正支着下巴看安格斯吃东西呢,见安格斯停了下来,不由问:“不好吃吗?是不是飞过来时变味了?”

“没有。”安格斯一口把剩下的半个芙蓉饺解决了。他状似无意地问,“前段时间有华夏的中秋节,那年底和年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

晏阳听安格斯对华夏的节日有兴趣,立刻如数家珍地把年前年后的节日都给安格斯数了一遍。见安格斯听得仔细,又挑了些有趣的风俗给安格斯讲一讲,最后才提到年后最后一个节日:“过完元宵,就算把年节都过完啦。元宵节和中秋节一样会有灯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讲的就是这个节日了,是一个非常适合找对象和谈恋爱的日子!”

安格斯从晏阳说出“元宵”两个字时就一直注视着他。

“元宵节和中秋有一样是不一样的,那就是中秋吃月饼,元宵节吃汤圆。”提到吃的,晏阳可就来了精神,眼睛逗比平时亮多了,“汤圆外头是香香软软的糯米粉,里面有各种馅料,可以是果仁馅的,比如黑芝麻、花生、核桃仁;也可以是各种花馅的,比如桂花、玫瑰;还有果馅的,比如山楂、枣泥。反正吧,每种口味都很棒,到时我叫梅丽做出来大家尝尝!”

安格斯:“……”

看来那碗圆溜溜的小东西就是汤圆。

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安格斯想到晏阳第一次看到蓝星时的模样。那时候晏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脆弱无比的F级宜居星球,身上透着难以掩藏的孤独。也许正是因为那种与世界隔绝开的孤独,才会让他把自己困在睡梦之中。

安格斯把芙蓉饺全部解决,才问:“元宵的时候你会邀请我吗?”

晏阳一听,觉得安格斯是在兴师问罪。他说:“行吧行吧,我到时肯定邀请你。”晏阳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扭头说,“不过那会儿我可能还在天狼星域呢,不该是你邀请我吗!”

安格斯一顿。

见安格斯还真思索起来,晏阳笑眯眯:“想想还是算了,你又不会做好吃的。你们这样的人啊,会主动邀请别人才怪。”记得当初他认识燕大将军十几年了,燕大将军都没请他进家门坐一坐,全是他自己死皮赖脸凑上门的!

要不是他们长得帅,他才不吃这个亏呢!晏阳摸着下巴想。

宵夜送完了,晏阳却没准备走。他跑过来除了送宵夜之外还有个目的,那就是蹭听一下军部会议。

晏阳热络地说:“我今天听演奏会的时候又来了个灵感。”

安格斯问:“什么灵感?”

“前两天我们练习的是基础版机甲舞,主要是帮助战士们巩固机甲基础动作,这个其实全民都能学,财务部不是调查过了嘛,每个成年公民手里都有一架民用机甲!”晏阳娓娓说出自己的构想,“史密斯副官也让底下的人练习两天了,这套基础舞蹈完全没问题,每个人都很快上手!所以我觉这套机甲舞可以做全民推广,将来要是有什么变故,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全民皆兵!”

安格斯认真听着。

晏阳两眼发亮:“所以嘛,你就破例帮我申请参加这次会议的资格,让我去忽悠忽悠元帅他们。我们天狼星域不能落后,不能守旧,要搞出自己的特色!我们明天甩出一个’全民皆兵计划’,肯定会让不少人吃惊!”

哪怕晏阳自己也说是忽悠,安格斯还是认真考虑起来。他问道:“你说你听演奏会有了新灵感?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晏阳得意洋洋,“我的新灵感是给我们天狼星域打造一套全新的机甲舞蹈,动作会比较复杂一点,能让战士们全面地掌握高难度动作。”

安格斯瞬间明白了晏阳的意思。有了更高难度的练习曲,自然可以把原来的曲子公布出去。

“我帮你提交申请。”安格斯说。

晏阳就没想过安格斯会不同意。他非常自觉地跑进其中一个房间,对安格斯说:“那我今晚睡这儿了,你快帮我申请吧!”他说完就麻利地关上房门。

安格斯盯着那紧闭的门好一会儿,才收拾好搁在桌上的适合回到房间。他把让晏阳参加会议的申请发出去,躺到床上回忆着自己刚才记起来的一些片段。

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十分零碎,比如他能想起元宵节这个节日,却想不起那种食物叫汤圆。

安格斯合上眼,想把那个月夜的事回忆得更清楚一些。他眼前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又出现了那寒霜似的月色。天气还带着冬季的深寒,城楼上格外冷,偶尔还有风呼呼地刮过来。

他端着手上那碗热腾腾、圆溜溜的汤圆,没动手吃,而是转头看去。少年毫无形象地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他一双眼睛亮亮的,拍拍身边的空位说:“坐一下嘛,有人发现了我给你顶着,皇帝叔叔可疼我了。”

他神使鬼差地和少年席地而坐,飞快把整碗汤圆给解决了。少年才吃到一小半呢,见他连汤都喝完了,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吃惊不已。

他把碗还给少年,又站回原位。

少年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碗里的汤圆解决了,才啧啧感慨:“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无趣的人了!”

安格斯再一次睁开眼。

果然是他。

绝不会认错。

这家伙嘴里没半句好话,心却比谁都柔软。

一点都没变。

那样的夜晚,有那样一个人陪着,是不是变得不那么清冷寂寞。当时的感受安格斯记得并不清晰,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不快也不慢。

自从经历过幼年的意外,他很少有鲜明的“活着”的感觉。

他的记忆,也许散失在曾经经历过好几次精神力崩溃与重构之中。

那么,晏阳呢?

所有的事,晏阳都记得吗?

……

晏阳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第一时间从安格斯那里得到了准信:他可以去军部会议凑热闹了!

晏阳是典型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怕什么元帅,更不怕什么将军,他兴致高昂,乖乖巧巧地跟在安格斯身后溜进会场,左看看、右看看,不时和安格斯窃窃私语,讨论墙上的纹饰有什么深刻寓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这么个生面孔。

说起来也不能算生面孔。军部演练赛结束后,晏阳在各大媒体上的曝光率就直线上升,帝国真没几个人不认识他的——更难得的是,他现在在联邦也有不低的知名度!

晏阳一点都不慌,大大咧咧地拉了张椅子坐到安格斯后头。他在圆桌上自然是没位置的,不过他可以冒充安格斯的副官嘛!

笔挺挺站在后排的史密斯副官:“……”

小朋友你醒醒,副官是没资格坐那么近的!

晏阳年纪小,根本没人和他计较,元帅甚至还和煦地看了他一眼,朝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晏阳看见元帅的笑容,悄悄把椅子往安格斯身边再挪了挪,确保自己可以全面地接受安格斯的保护,才朝元帅露出几颗整齐漂亮的小白牙,笑得纯真又无害。

安格斯:“……”

乔纳森:“……”

晏阳也看见了坐在安格斯身边的乔纳森,不过他可记仇了,上回乔纳森把聊天截图发给安格斯看,企图离间他和安格斯之间深厚的友谊——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美人儿,不能招惹!

乔纳森注意到了晏阳一脸“我要和你划清界线”的表情,默然地转开眼。

会议开始,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明争暗斗,晏阳看得津津有味。到快要散场的时候,终于有了他发挥的机会。

晏阳一点都不怯场,大大方方地上台给大佬们介绍这套老少咸宜、练兵必备的“机甲舞”,台词照例是“五分钟学会机甲基础操作”“傻子也能学会的机甲操作指南”之类的,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大佬们讨论了大半天正事,脑袋都被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争端给绕坏了,听晏阳这么瞎忽悠居然没把他赶下去,反而觉得这小孩果然有趣,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等那富有节奏感的机甲舞配乐响起,大佬们都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光屏上出现的画面:一群机甲整齐划一地随着音乐舞动,动作流畅自然,画面十分和谐——

这些真的是他们熟悉的机甲吗?!

军部统一给战士们配备的那种?!

第八十一章

为期三天的军部会议结束,晏阳坐在自己擅自加的椅子上旁听了全程。

面对严肃冷酷的军部大佬们,晏阳一点都不怂,听到兴起时甚至还忍不住拍掌叫好,弄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怪的是,他这样还不讨人嫌,反而还有些大佬对他青眼有加,觉得这小孩有眼光、有胆量,临结束了过来问他:“你为什么拍掌?”

晏阳嘴甜得很,一通马屁拍上去,拍得大佬通体舒畅,纷纷用“我看好你”的眼神望着他。晏阳一本满足,转头一看,安格斯已经转身走了。

晏阳连追带跑地跟上去,凑安格斯身边问:“怎么了?脸怎么又臭臭的?”他关切得很,“长官您可千万别生闷气,闷着闷着会闷出毛病来的!记得精神力检测中心的负责人吗?那位大人年纪轻轻就秃了头,你说可怜不可怜。你可千万别步他后尘,要不然你就不帅啦。”

安格斯想掐死他。

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安格斯才转头看向晏阳,开口说:“你不是不愿意来吗?”那天他提起的时候,晏阳对军部会议是有些抗拒的,那态度明显是“我最烦这些东西了你自己搞定去”。结果这几天晏阳玩得比谁都尽兴,把军部各部门的成员都认了个遍。

“一开始是不想来的。”晏阳老老实实地回答,“听完演奏会之后忽然想通了很多东西。”

安格斯注视着他。

“霍尔说,他在那里等我。”晏阳缓缓说,“霍尔他活得很自由,哪怕他是联邦人,我是帝国人,他想和我交朋友就和我交朋友,没有人能影响到他。”

安格斯微顿,心脏莫名抽搐了一下,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无形的攥着他狠狠捏了一把。

自由。

晏阳说:“霍尔他有很厉害的父亲和母亲,背后还有着很厉害的家族,所以他可以活得自由自在。我和他不一样,”晏阳顿了顿,“母亲和舅舅他们也都愿意做我的后盾,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都有自己想做或者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永远都那么自私,让他们无条件支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我想,既然我想活得自由自在,那就该自己去争取。”

安格斯定定地看着晏阳。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双目对视,安格斯对上了他乌亮的眼睛。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黑色的眼睛看起来能有比夜空之星还亮的光彩,安格斯是不会相信的。

可晏阳的眼睛从来都很亮,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蕴藏其中。

“你想得很对。”安格斯说。

哪怕是他,也不能对晏阳作出保证,让晏阳放纵肆意地活着。

这也是他一直否决自己内心真正感受的原因。在他可以给某个人相守一生的承诺之前,他并不想招惹任何人。

安格斯收回目光,把内心翻涌的冲动压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告诉晏阳,包括他所背负的秘密,包括他所记起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

但是,还不行。

他了解晏阳。如果晏阳知道了他的秘密,了解了他的身世,那么他会把那一切也当成他的责任。

那不是晏阳应该背负的。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晏阳很少正正经经地和人说话,这些话他也只会和安格斯说。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飞舰又回到了天狼星域。

……

军部官网是一个很严肃的主页,平时只有军事爱好者会时刻关注,其他媒体基本是礼貌性转发。

年底的军部会议结束之后,各项被通过的议案陆续被放到军部官网上,例行通知媒体们进行转发。

亨利是军事论坛的常驻民,时常搬运军部官网的新消息到论坛进行讨论。这天他掐着点刷开军部官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批新文件。

亨利动作迅速地把它们全搬运回他们的军事爱好者论坛,准备搬回去再细看。他搬运完毕,习惯性一刷新,发现已经有不少坛友按爪站位。

熟悉的热烈讨论前奏!

亨利正准备仔细阅读文件,却看到有人问:“最后一个是不是搬错了?”

搬错了?!

不可能!

亨利觉得自己搬错文件的可能性比把衣服当裤子穿还小!出于慎重起见,亨利还是先拉到最后一个文件,点开。

音乐声蓦然从音响里蹦了出来——

真的是蹦!

蹦得亨利都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这什么曲子,怎么感觉有点魔性?难道他真的搬错了,搬到了音乐病毒?

音乐病毒是军事爱好者论坛一个老梗,据说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人曾经通过音乐对一个星球的人进行暗示,蚕食他们的理智,改变他们的行为模式,让他们相互厮杀。那时的音乐已经全部被销毁,没有人有机会验证它是不是真那么可怕,反正研究者把它称为“音乐病毒”。

事实上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许多人发现“音乐病毒”是有可能实现的,比如现在一些顶尖的音乐家就能通过音乐影响听众的精神力。

因此一般战舰都会设立抗干扰屏障,防止有人利用音频对战士们进行攻击。

不管怎么样,音乐病毒这个梗在论坛上是深入人心的。亨利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麻溜地打开军部官网想确认一下。

结果他登陆官网时有些卡顿。

怎么回事?军部官网居然会卡顿?这种从早到晚都没几个人浏览的主页卡顿什么?!!

军部那边应对很快,亨利刷新了一下就恢复流畅。他点开军部官网发布的最后一个文件,马上又听到了那首“音乐病毒”。

没转错!

亨利这次没关掉页面,直接往下看。等他看到画面上出现的那群机甲,嘴巴都张成了〇型。这、这是什么?感觉有点魔性啊!他甚至想跟着这些机甲摇摆身体!

亨利把那洗脑的视频看完,才回到军事爱好者论坛里面回复:“没搬错,是真的!”

坛友们纷纷表示他落后了——

“我们已经上军部论坛验证过了。”

“那曲子真的好洗脑,动作也很魔性,我感觉我已经记住了!”

“我已经到训练场了,准备开出我的机甲对着它做一遍!”

“我的天,军部这次怎么这么给力,这波热度真强劲,天网上全网都炸了!”

没错,军部发出的就是机甲舞视频。既然想要做到“全民皆兵”,视频自然是对全民公开的。作为唯一能和联邦抗衡的大国,帝国并不怕联邦把这东西学了去,事实上他们建国以来都没和联邦交战过,虫族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而虫族是学不会用机甲的!

这次的热潮迅速席卷全网。

没办法,这套舞蹈真的有毒,谁看了都有种赶紧去开个机甲试试的冲动。等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录制视频发上自己主页,热度又能再扩散一波,一点都没辜负它大言不惭宣传的“五分钟掌握机甲基础动作”。

热度上升的过程中,整个视频的细枝末节都被扒得干干净净,比如上面的作曲人、策划人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晏阳。

一直到这时候,众人才恍然想起晏阳早就不是影视系的人,他是军事系的人啊!想想前段时间黑他的那些家伙,所有人都觉得不仅不生气了,反而还有点想笑。

什么人气不人气的,小朋友根本不在意好吗!连后面的打脸,人家也只是顺便而已,小朋友就是单纯地和霍尔交个朋友!

什么?小朋友还没资格和霍尔交朋友?小朋友的精神力可是S级!

小朋友的粉丝们非常骄傲,自从他们粉上了这个偶像,偶像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的时候,打起脸来从不手软,给他们惊喜也从不吝啬,高质量作品更是不要钱一样往外砸!

各大媒体本以为军部这次的新文件和以前一样乏善可陈,直至天网上的热度发酵了,他们才迅速反应过来,蜂拥而至、争相报道。

亨利作为一个机甲爱好者,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来到家里的训练场。他开出自己的宝贝机甲,一个翻身跃入场中。他精神力不够高,实操很不稳定,当初他考皇家学院军事系时就是因为发挥失常而导致落选。

若不是他操作太差,现在他早就摸到军用机甲了,哪用每天泡在论坛上当个“军事爱好者”。

当年的落选一直是亨利心里的遗憾,哪怕继承了家里庞大的家产,他也一直耿耿于怀。

这魔性的机甲舞真有它宣传的那么玄乎吗?

亨利在前方播放出军部发布的视频,踩着节奏开始舞动机甲。不知是不是因为音乐太洗脑,他发现自己操控机甲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轻松。

这——这是真的?!!

一直到个人终端提示自己的精神力与体力都达到了极限,亨利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回放自己刚才练习的视频。最初两轮,他宝贝机甲的动作还极为生涩,像是只笨拙的玩偶,甚至有同手同脚的错误出现,可是这些问题很快消失了,他很快就能熟练地掌控全套操作动作!

军部的宣传,并没有骗人!

亨利有些脱力,他躺在操纵室里休息了一会儿,扯了扯领口,又扫了扫自己放荡不羁的短发,起身走出机甲,把心腹都叫到会议室:“赶紧的,马上去检查停产的几个生产线,保证它们能随时恢复生产!”

没错,亨利是个军事爱好者,也是个商人。他虽然从来没有直接给自己的产业打过广告,但是他坚持不懈地混迹在军师论坛——一来是满足自己的爱好,二来是想了解顾客需求。

看完晏阳这一波操作,亨利觉得自己比不过晏家是很正常的,和这种全网联欢的大动静比起来,他的那点小打小闹完全不够看!

好在晏家一向讲究共同发财,即便这个机甲舞热潮会让民用机甲市场大热,他们也可以跟着晏家分点汤喝!

亨利才把事务安排下去,已经接收到商业协会的邀请,让他下午过去开会。

亨利心头一热。机会果然来了!

梦想固然让人热血沸腾,但财富也能有同样效果!

各方都在行动,晏阳却在一处战舰上给史密斯副官当副手。

天狼星域是新发现的星域,外围依然危机四伏。晏阳也在天狼星域操练了几个月,听说可以跟随舰队出任务也跃跃欲试,

安格斯去的是另一个方向,因为两个S级强者放在同一队里着实浪费了。晏阳虽然遗憾不能近距离欣赏安格斯作战的英姿,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巡航是漫长而寂寞的,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有发现。史密斯副官尽忠职守地给晏阳解说着这次的行动计划,并且让晏阳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听从指挥。

“我是那样的人吗?”晏阳忍不住为自己抱屈。

史密斯副官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对,你就是这样的人”。

晏阳把椅子拉到史密斯副官旁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控制台。舰群用特殊的探测光束扫描着每一个遇到的星球,确定上面有没有变异虫族躲在里面。

没有。

没有。

没有。

结果太令人失望,晏阳扭头和史密斯副官闲聊起来:“史密斯副官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安格斯的?很久以前就跟着他了吗?”

“对。”史密斯副官说,“我是长官一手提拔的,没有长官就没有现在的我。”

确定史密斯副官跟了安格斯很久,晏阳又来劲了:“安格斯他一直是这个脾气吗?冷冰冰的,对谁都不亲近!他以前有没有和谁特别好啊?”

史密斯副官心想,来了!情侣间的试探戏码来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不存在的,长官从来不和任何人亲近,男的女的都不让近身!”

多么棒的答案,充分说明他们长官有多洁身自好!

晏阳却有些瞠目结舌:“真的吗?男的女的都不喜欢?那他以后怎么娶老婆啊!”女的不喜欢也没啥,现在男的和男的也可以结婚嘛。可安格斯男的女的都不喜欢,那可就难办了!

史密斯副官:“……”

史密斯副官看向晏阳,只见晏阳目光澄澈,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不对。难道——难道他和他们长官还没在一起?晏阳对他们长官没那么意思?

史密斯副官试探着问:“上次你和长官不是去冰淇淋之星约会了吗?”

晏阳眉头一跳。那会儿安格斯就是拿冰淇淋诱惑他,让他承认他们是去约会!可是他感觉他和安格斯之间笔直笔直的,虽然背了背、抱了抱,但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他又不是没事就想亲安格斯抱安格斯!

他就是喜欢安格斯那八风不动的正经模样,逗着多有趣!安格斯对他真要有那个意思,他哪还会跑去撩拨,他跑还来不及呢!

安格斯这家伙又深沉又正经,体格出众,精神力还高,多可怕啊!要是他们在一起了,安格斯说不定每天得打断他的腿十次八次,想想就吓人!

晏阳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这人没定性,看什么有趣就玩什么,以前他的一些红颜知己就对他说,当他的红颜知己可以,当他老婆可不行,当他老婆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得忍受他的没心没肺和到处留情。

再说了,要是安格斯这样的人这么容易被撩动,以前他和燕大将军岂不早成一对儿了?那会儿他也可爱找燕大将军玩了,没事就跑燕大将军营帐里和他秉烛夜谈,末了还占了燕大将军大半张床——也没见燕大将军对他有什么想法啊!

朋友间可不就是这么相处的吗?

晏阳迅速把自己说服了,义正言辞地说:“才不是,我们只是去那边玩玩而已,是那个小记者把我们拍到天网上才会被当成是约会。”晏阳话刚说完,忽然注意到操控台上的画面变了,“这个星球有变异虫族!”

史密斯副官只能收起自己对长官感情之路的忧心,把目光投向前面一座星球。他站了起来,转头对晏阳说:“一定要听指挥。”

晏阳乖巧点头。

哪怕不是特别相信晏阳的乖巧,史密斯副官还是迅速把部署安排下去。

晏阳也有任务,他一点都不害怕,兴冲冲地把自己的机甲开出来,领着人进入那潜藏着变异虫族的星球。有什么能比亲自发现新食材更让人高兴?

晏阳按照指示进入变异虫族出没区域,没一会儿就发现了变异虫族的踪影。这次出现的是变异马陆,一种长得和蜈蚣差不多的玩意,只是脚比蜈蚣还多,长相比蜈蚣还丑!

史密斯副官在指挥栏里说话:“这是变异猩红马陆,能喷射出刺激性的液体,这种液体一旦接触到了会让人出现短暂性失明,你们得小心点!”

晏阳说:“没事,我们的机甲防毒!”知道是什么玩意,晏阳也不担心了,招呼小队成员试验一下自己和泰德琢磨出来的“魔音”。

“开启隔音屏障。”晏阳在小队内提醒。

很快地,尖锐的曲调伴着泰德那能击穿耳膜的嗓音在这座荒凉又寂静的星球上响起,地下的变异猩红马陆骤然听到这陌生的“魔音”都躁动地在地上翻滚起来,口器处还噗噗噗地喷出一阵阵喷泉似的液体,应该就是史密斯副官所说的那种接触后会导致短暂失明的东西!

晏阳看着底下那奇异的“喷泉”,突发奇想地凌空抛出大型智能采集管,把那些喷洒出来的特殊液体都采集起来。当满地的变异猩红马陆都被“魔音”给震晕了,他才饶有兴致地分装了一小管的“毒液”。

这毒液不粘稠,呈紫色,看着竟还挺漂亮。晏阳兴冲冲地拿着液体去和史密斯副官会合,正好碰上史密斯副官在和安格斯通话。

安格斯看向一脸高兴的晏阳。

晏阳说:“你在和史密斯副官说话啊!那正好,我跟你说,这东西可是宝贝!”

安格斯看了他一眼,说:“帝国明令不允许使用生~化武~器。”

“不不,做什么生~化武~器啊!”晏阳说,“我跟你说,这东西有个妙处,接触之后可以让人短暂失明!”

安格斯和史密斯副官齐齐看向他。

晏阳说:“这失明是暂时的,专家研究过了,并没有毒副作用,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能恢复。我觉得这东西可以作为助兴产品批量生产——”

“助兴产品?”安格斯打断他的话,提出疑问。

“就是那什么的时候,用来助兴用!”晏阳一点都不害臊,大方地和安格斯、史密斯副官分享自己的大胆想法。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晏阳兴致勃勃地说,“碰到一点就短暂性失明啊!看不见!多柔弱!多刺激!刺激完还没有后遗症,是不是很棒?”

史密斯副官:“……”

安格斯脸黑成锅底。

第八十二章

四周气压低到极点,史密斯副官赶紧找借口切断通话,非常后悔自己直接让晏阳共享操纵室的权限。

晏阳倒是没心没肺。史密斯副官和安格斯都不赞同他的绝妙想法,他也没气馁,乖乖把那紫色液体收了起来。他一路跟着史密斯副官巡航,碰上了几波并不算难缠的变异虫族,大大地开了眼界。

这一趟实战,他不仅试验了“魔音”的效果,还操纵着自己的机甲和变异虫族打了几场,感觉有点爽,有点刺激。年纪再小他也是个男人,以前是怕辛苦怕累,才没有练习搏斗技巧,现在能直接操控着机甲去干架,晏阳哪有不想玩的!

练习对战和实战还是不同的,练习时根本没有拳拳到肉的爽快感!

史密斯副官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晏阳年纪小小,居然还是个好战分子,揍起变异虫族来一点都不含糊。看来以后他们长官和晏阳要成了千万不能吵架,否则两个人打起来破坏力就太强了!

晏阳活动了筋骨,感觉畅快无比,心满意足地跟着史密斯副官回航。

这人啊,是不能闷着的,闷久了心情容易低落,还是得时不时揍变异虫族一顿发泄发泄!

回航途中,晏阳把自己单方面殴打变异虫族的视频截取了一段,发到自己的天网账号和粉丝们分享自己新发现的减压方法。

粉丝们:“……”

我们做不到啊小朋友!!!

群众纷纷选择晏阳视觉进去体验了一番,真别说,还真的很解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现在看那些狰狞可怕的庞大虫子,感觉一点都不可怕了,有时候他们会觉得它们是食物,有时候他们又觉得它们皮毛顺滑,现在好了,他们还觉得它们长得像个沙包,挨揍也不还手的那种!

再想想自己苦练机甲舞的卓绝成果,真的很想去揍揍变异虫族怎么办?

经营着机甲制造产业的亨利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飘的。

晏家果然秉承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原则,把市场份额分了一部分给他们。晏家吃肉,他们喝汤——汤管饱!

亨利每天依然会上军事爱好者论坛关注最新动态,据一个在雇佣兵协会工作的好友透露,最近到雇佣兵协会来接受考核的新人数量大增,一个两个都很想接任务去猎杀虫族。

还真别说,这些新人大部分都通过了考核!

亨利觉得这现象很正常。若不是家里有那么大的产业要管,亨利也很想去弄个雇佣兵资格证,回头开着机甲去浪一圈!

亨利水了一会儿论坛,又去打开晏阳打爆虫族的视频重看一遍,体会那种一拳捶爆虫族的爽感。这个小朋友真心有毒!

机甲舞视频早已问鼎排行榜榜首。由于晏阳在联邦那边也已经小有名气,这个视频很快被搬运到联邦那边——直接导致霍尔在总榜上的榜首没了。

至于那位一心想拉晏阳垫背的帝国音乐天王斯特林,现在已经自行禁网很长一段时间了。

没办法,对手太过强悍,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他再挣扎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有这么个随时能蹿出来霸占榜单的家伙在,投机取巧根本没用了,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提升自己吧!

看到斯特林的转变,经纪人喜极而泣,在心里把晏阳感谢了百八十遍,觉得晏阳就是老天派来拯救斯特林的救星!

……

晏阳的影响遍地开花时,他也遇到了严重的“友谊危机”。

本来晏阳觉得自己这次巡航很不错,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不说,还收集了不少特别的材料,有的是食材,有的是药材,有的则可以做衣服,总之棒极了!

结果他乐滋滋地回到训练基地,却发现自己找不着安格斯了。

一开始晏阳跑去找安格斯没找到,还以为安格斯没回来!

直至傍晚远远看见安格斯在与人说话,他才意识到安格斯早回来了,只是不让他见。

晏阳左思右想,才想起那天他和安格斯说起自己的绝妙想法时安格斯黑漆漆的脸色。

安格斯这么小气吗?!

晏阳找了好机会,都没找着安格斯,晚上回房间像煎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几面,没睡着。

他出去玩了一趟,攒了好多有趣的事儿想和安格斯说呢,安格斯不见他,他心里始终像有只爪子在挠,痒痒的,不舒坦。

不就是开个玩笑!

晏阳气鼓鼓地坐起来,觉都不睡了,跑下楼溜达一圈,瞄清楚安格斯房间的位置,直接借力爬上安格斯房间的阳台。他竖起耳朵一听,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安格斯应该在洗澡!

晏阳顿时精神了,轻轻松松拉开阳台门溜了进去。他没进过安格斯房间,见里头静悄悄的,浴室门又紧紧关着,胆儿肥了,大大方方地在房间里绕起圈来。可惜这房间着实乏善可陈,清一色的黑白灰,一点暖色都没有。

没意思透了!

晏阳嫌弃得很,转悠到安格斯床边坐了坐,发现软乎乎的,还挺暖和,不由脱了鞋子在上面打了个滚儿。

舒服!

别的地方都不好,只有这床舒服!

晏阳在床上滚了几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茧。浴室里的水声还哗哗哗地响着,安格斯好像要洗澡到天荒地老。

晏阳找了安格斯老久都找不到人,气得睡不着,溜进安格斯房间后倒是有点乏了,直接窝在安格斯床上睡了过去。

安格斯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的便是床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茧子。

茧子的一头露出了晏阳毫无防备的睡颜。

别说安格斯精神力有S级,随时能感知接近自己的生命体,就算他一点精神力都没有,个人终端也会提示有人非法入侵,直接锁定对方的位置。安格斯在晏阳翻上阳台的时候就知道这家伙来了,只不过他有意冷着这家伙,所以才洗得格外久。

没想到这小孩居然直接睡着了。

安格斯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没有戒心的家伙。他伸出手,轻轻捏在晏阳细嫩的脸颊上。

晏阳睡得很熟,被人捏了下脸也只是皱起眉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小虫子蛰了一下,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这样的小孩,出去一准会被吃干抹净。

安格斯把晏阳从卷紧的被子里解救出来,抱着人进了被窝。

晏阳向来是喜暖的,一感觉有种熟悉的暖意把自己包围,下意识便靠了过去。他脑袋蹭了蹭,在安格斯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见晏阳睡得香甜,安格斯也渐渐有了睡意。他没有把人扔下床的意思,直接合上眼睛。

第二天阳光撒了满床,晏阳才转醒。他这一觉睡得可舒服,睁眼一看,眼前还雾蒙蒙的。

晏阳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这才猛地想到自己昨晚好像偷偷摸摸潜入了安格斯房间。

然后呢?

然后他做什么了?

晏阳还有点懵。这时他发现自己腰上环着一只手,枕在他腰下的手强而有力,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困在怀里。晏阳更懵了,难道他睡着以后还带玷污人的?!

晏阳挣扎着坐了起来,瞪着还在睡的安格斯。

安格斯若有所感,也睁开眼。

冷不丁对上安格斯深灰色的眼睛,晏阳心里咯噔一跳,猛地想起自己是偷溜进来的。他顿时有点理不直气不壮,一脸茫然地说:“啊?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梦游了?”

安格斯绷着脸看他。

晏阳一下子蔫了。他拉着安格斯的手说:“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别生气了。”

“你平时就那样和史密斯他们开玩笑的?”安格斯反扣住晏阳热乎乎的手,把它整个儿裹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

“大家都是男的,谁聊天不聊点这些啊。”一说到这个,晏阳更加理直气壮了,挣开安格斯的手为自己辩驳,“我都成年了,说说怎么了?我又没有出去糟蹋谁家姑娘!”

安格斯一脸怀疑地看着晏阳的小身板。

晏阳:“……”

这下换晏阳不想理安格斯了。他堂而皇之地钻进安格斯的浴室里洗漱。

安格斯看了眼还带着晏阳体温的被窝,起身换上白天该穿的制服。

晏阳从浴室出来,看见的就是穿好制服站在落地窗前的安格斯。

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金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安格斯像在发光。

晏阳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生不起气,立刻又凑上去表示安格斯这发型留太久了,该换换!他兴致来了,什么事都敢干,一把将安格斯按到椅子上,啪地让小凤凰叼出块浮在半空的镜子,有模有样地给安格斯换发型。

晏阳对着安格斯的头发捯饬完了,往镜子里一看,满意极了!

晏阳得意洋洋地夸道:“安格斯你这样出去,连我们的第一美人站你旁边都会被你抢掉风头!”

安格斯由着他胡闹完,才淡淡问:“你昨晚怎么睡我床上?”

晏阳还以为自己忘了这事呢,他把镜子一收,振振有词地说:“不是说了嘛,你不理我,我才来你房间堵你的!”

安格斯睨他:“我为什么一定要理你?”

晏阳一愣。

“你们这批实习生一共有十二个。实习生而已,我难道非得天天见你们?”安格斯注视着晏阳,“你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见我不可吗?”

没有要紧事。

就是他头一次出去巡航,有点兴奋。他发到天网上,好多人都夸他厉害,夸他操作很棒。出去这一趟,他见识了很多,也弄到很多好东西。

他觉得可好玩了,想和安格斯分享。可是安格斯乐意听他分享吗?安格斯早早进了军部,这样的巡航安格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哪还会像他一样觉得新鲜?

他带着十一个队员过来,平时也没见安格斯和其他人说过话。

安格斯确实不是非见他、非理会他不可。

晏阳闷闷地说:“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他觉得心里怪难受的,“就因为我开了个玩笑,你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朋友吗?”安格斯望着晏阳。

“不是吗?”晏阳与安格斯对视,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让人说不出否定和拒绝的话。

“是。”安格斯本来也没真生气,就是觉得该让这家伙长长心,别对着谁都那么口没遮拦。一见到这家伙蔫耷耷的模样,他根本没法再冷着一张脸。安格斯站起来,把刚才没扣好的两颗扣子扣上,对听到他说的“是”字后表情瞬间春暖花开的晏阳说,“该去吃早饭了,要不然该耽误训练。”

晏阳刚才那点难受全没了,屁颠屁颠地拉着安格斯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安格斯都亲口承认了,他们可是朋友!

安格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以后他不和他说那种荤话就好!

史密斯副官都说了,安格斯男的女的都不让近身,二十来岁了也没和谁亲近过,说不定安格斯非常反感那方面的事,甚至严重到洁癖的地步!上次他给安格斯发小~黄~图,安格斯不就威胁他说再画那种东西就收拾他——可见安格斯是真的不喜欢!

晏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决定以后在安格斯面前收敛一点,不能非逼着对那事儿过敏的人接受这些——安格斯要教训他他倒不怕,就怕安格斯又像昨天一样不理他!

第八十三章

安格斯和晏阳同时出现在基地食堂,可算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这几天安格斯在的地方气压都很低,递交上去的计划更是被要求改了又改。

这种低压氛围在晏阳回来后到处找人炫耀自己的巡航成果时更为明显,明明是安格斯自己让人把晏阳打发走的,瞅见晏阳乐滋滋地和留守队友们开开心心分享趣事又冷着脸。一看这仗势,谁还看不出他们闹矛盾了?

史密斯副官操碎了心,暗暗把安格斯引到外头,让晏阳发现安格斯其实早回来了!

可得让晏阳赶紧把人哄回来,要不然承受那可怕威压的还是他们!

远远看到晏阳拉着安格斯出现,史密斯副官露出会心的微笑。别管晏阳到底懂不懂情爱之事,反正只有他能把安格斯哄好!谁看不出晏阳过来之后,安格斯心情有多好?

史密斯副官暗中传消息给其他人,让其他人趁着安格斯和晏阳和好了,赶紧把没通过的计划改完拿去给安格斯批示。

训练基地一片安稳祥和,每个人都觉得他们长官找了对象真好,虽然每天都要吃狗粮,但也比天天生活在寒冬腊月里要好——说实话,晏阳没过来之前他们私底下都觉得安格斯说不定是个冷冰冰的人工智能,一点人气都没有!

晏阳可不知道自己被众人当成救星来看,他自觉解决了一场“友谊危机”,胃口大开,吃什么都津津有味。

晏阳吃相好,斯文,但又不拘束,这也尝尝那也尝尝,旁人看着都觉得这也好吃那也好吃。安格斯看着他吃东西,不知不觉也比平时多吃了一些。他看了眼晏阳细细的手腕,又看了看晏阳白白的脖子,心想,这么爱吃,怎么就不长肉。

好在比起当初沉睡不醒时已经好多了。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晏阳吃饱喝足,才斜觑着安格斯,觉得怪怪的。

安格斯淡淡说:“看你到底能吃多少。”

晏阳:“……”

就吃!

吃垮天狼星域!

晏阳愤愤地想。

……

晏阳轻松愉快的日子没过几天,天狼星域又来了个不速之客:卢西恩会长。

卢西恩会长风尘仆仆,也不知刚从那个旮旯钻出来,鞋头甚至还沾着点土块。这形象,这气质,哪里像是粉丝过百亿的人,简直像个天天要下地的农夫!

晏阳也不嫌弃,笑眯眯地问:“卢西恩会长您怎么过来了?”他边说边邀卢西恩会长坐下,给卢西恩会长倒了杯茶。

一杯热茶下肚,卢西恩会长才缓过神来。他骂骂咧咧地说起自己的来意,约莫是平时不太爱和人说话,好好一件事被他拆得七零八落,晏阳把他的话听全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和他妻子康娜女士有关。康娜女士的生辰就在年底,以前康娜女士是赫赫有名的“帝国玫瑰”,追求者很多,卢西恩会长又经常不着家,便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康娜女士主意。

卢西恩会长与康娜女士少年相恋,感情深厚,压根没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可有一个人,他一直不喜欢,见了面肯定会针锋相对的那种。那人不是帝国人,而是联邦那边的,平时理应没什么交集,可今年他居然作为使者带队过来交流,正巧会赶上康娜女士生日。

卢西恩会长上回回到家,居然看到康娜女士在看信。信!这就是康娜女士当初与那人认识的起源!那会儿不知谁掀起了复古风潮,流行叫什么“笔友”,不上天网也不见面,只用书信笔谈。

康娜女士当时还是个少女,便与那人成了“笔友”。后来他们谈婚论嫁了,康娜女士也没瞒着他,还把他们往来的书信给他看了,当成是一件趣事。他明面上没说什么,实际上却暗暗留了心,后来那人约康娜女士见面,他还悄悄跟过去呢——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居心叵测!

卢西恩会长虎着脸说:“今年我肯定是要抽空回去的,绝对不让那家伙有可乘之机。”

晏阳乐了。这老头儿平日里忙起来别说老婆生日,连自己叫什么都能忘记!可这一有老情敌来见他老婆,他马上把事情全推了要回去陪老婆。

可见不管什么东西,都是要有人抢才吃香。

晏阳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上回林奇回去相亲,成了,他和我说全靠你给他支招,帮他找衣服换发型做计划。”卢西恩会长有些赧然,但还是拿出张照片,“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捯饬捯饬,不用怎么样,能把这家伙比下去就可以了。”

卢西恩会长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他和他的学生们成天钻遗迹里,早和外头脱节了,衣着打扮之类的根本没上心过。林奇见他为康娜女士生辰的事发愁,就和他说起去相亲的事儿,让他来找晏阳试试。

换成别人卢西恩会长还真说不出口,但晏阳不一样,晏阳身上有种奇怪的魔力,感觉和他提出什么请求都没问题,成不成他都不会说什么。

晏阳接过照片一看,一脸复杂地看向满脸胡渣子的卢西恩会长。这还叫“不用怎么样”?看看人家,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气势更不用说,一看就不是个简单人物,浑身上下都透着种“我是成功人士”的气质。

再回想一下康娜女士的相貌和身段,晏阳都想叫卢西恩会长离了算了,别糟蹋所有人心里美好的“帝国玫瑰”了!

不过人心都是偏的,晏阳蛮喜欢卢西恩会长这老头,便也没开口打击他,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卢西恩会长来。卢西恩会长站直了,瞧着不算矮,身高没硬伤。常年在外探寻遗迹,身材也不差,体能很不错。

再看五官,底子还是很好的,就是他自己不修边幅糟蹋了。

晏阳这人时刻都想让自己好看点,很不理解卢西恩会长怎么能把自己弄得邋邋遢遢。他笑眯起眼:“成,我帮你想想,这几天你先住下。白天我没空,晚上我再给你支招。”

卢西恩会长没客气,点头应了下来,白天就自个儿在天狼星域到处溜达。

晏阳傍晚得了空,和安格斯说了一声,招待卢西恩会长去了。吃过晚饭,晏阳琢磨着该怎么给卢西恩会长改头换面,首先身上那套行头肯定得缓缓。他先让卢西恩会长自个儿把胡子给剃光了,仔细一瞅,发现卢西恩会长还挺英俊的。

晏阳越发觉得惋惜:“您看看您,多好的脸,愣是被你糟蹋得皱纹一堆堆,还带几个疤!”

卢西恩会长没了胡子,觉得不自在极了,朝晏阳瞪眼:“一把年纪了,哪有不长皱纹的!”

“康娜姐姐就没长!”晏阳嘴甜,女的都喊姐姐,换卢西恩会长这样的他能喊爷爷!晏阳说,“不行,皱纹和疤不能留。”他直接拎着卢西恩会长去做理疗。

医疗舱可以切换成美容模式,去皱纹、染头发什么的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进去躺躺就成了。可卢西恩会长是那种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的人,平时哪里愿意躺医疗舱里做什么美容?

晏阳把卢西恩会长扔了医疗舱,把《唐朝乱搞事儿》那个资料夹发给了过去,点开自动播放,卢西恩会长才安安分分地躺好。

等时间到了该出来时,卢西恩会长还不愿离开医疗舱呢,嘴里喃喃说着:“哎,我还没看完啊,怎么就让我出来了?!”

晏阳让他照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皱纹没了,旧创没了,头发也染黑了。卢西恩会长忍不住说:“我本来的头发不是黑的啊!”

晏阳这才发现自己想当然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一本正经地说:“黑色不挺好看吗?”

卢西恩会长一想,觉得挺对,他刚看了那么久的唐朝资料,对那个黑发黑眼的民族颇有好感。

卢西恩会长颔首:“听你的。”

底子打好,晏阳再给卢西恩会长一些衣着上的建议。既然要改变形象,那就不能只改变那么一天,还是得从根子上变化才行。

卢西恩会长不太耐烦,他就是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才会把自己糟蹋成现在这样儿。

这样可就不赞同了,晏阳说:“你想想,要是有人喜欢你女儿,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跑你家求娶,你会怎么样?”

“我打断他狗腿!”卢西恩会长气哼哼地说。

晏阳谆谆善诱:“那就对了,所以说把自己收拾整齐是对别人的最基本的尊重。这当然不是让你天天想着怎么耍帅装酷,那就本末倒置了,男人还是得用实力来说话!”

卢西恩会长点头,觉得晏阳这话在理。

晏阳说:“只要你明白了自己适合往什么方向调整穿着,每天花个几分钟就可以树立自己的好形象。”他给卢西恩会长指出哪些衣料适合平时他探寻遗迹时穿、哪些店订制的衣服舒适又不过时,并且随手给卢西恩会长搭配了几套,下了单让人立刻送过来。

卢西恩会长看了看模拟试穿效果,觉得很不错,大方地把钱转回给晏阳,一边看晏阳发给他的资料夹一边等着星际快递把衣服给送来。

晏阳闲着无聊,给安格斯也选了几套居家服。他想着安格斯对那事儿的反感,这回也没敢选得太过火,顶多只是穿脱比较方便而已。

还不到半小时,卢西恩会长的几套新衣服就到了。

与此同时,安格斯的房门也被人敲响了。

安格斯看到是身边的卫兵,淡淡地说了声“进来”。

“安格斯指挥官,您的快递。”卫兵禀报,“是晏阳给您买的东西。”

安格斯示意卫兵把快递箱子放下。他看了那箱子一眼,觉得晏阳一定又给他送内裤之类的。

那家伙永远没个正经。

安格斯绷着脸把快递拆开。

第八十四章

快递箱子里躺着几套样式简单、面料舒适的居家服。安格斯看了一眼,让智能家政机器人把它们拿去清洗一下。

家政机器人刚把快递箱子拿走,晏阳的通话邀请便发了过来。安格斯接受之后,晏阳笑盈盈的脸庞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收到了吧?我帮卢西恩会长挑衣服时顺便挑的。不是我说你啊,你平时除了制服就是制服,像样的睡衣都没一件。人连自己都不好好爱惜,有钱也不知道怎么享受,活着有什么意思!”

安格斯听晏阳滔滔不绝地说完,才说:“谢谢。”

晏阳瞅了眼安格斯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这些家伙真坏,自己不好好照顾自己,随手帮他置办点东西他们就认认真真地道谢。以前燕大将军也是这样,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一件秋衣穿到袖边领口起毛也不知道换。

晏阳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人了,像他这种奉行及时享乐主义的人,碰到他们就像碰到克星一样。

算了算了,谁叫他没他们的雄心壮志、没他们的伟大抱负?就当是他太闲了。

晏阳让安格斯试穿一下看合不合适,合适的话下次他就按这尺码买了。

安格斯这回很承他情,从善如流地接过家政机器人重新拿出来的居家服,解开了制服扣子。

晏阳瞪大眼。还、还有换衣服福利吗?!

晏阳正要好好欣赏一番,卢西恩会长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美好福利”:“这样真的行吗?”

帮人就要帮到底。晏阳遗憾地结束了和安格斯的通话,看向换好衣服走出来的卢西恩会长。换上裁剪得宜的衣服,原本有点习惯性缩肩的卢西恩会长身板都挺直了,明明还是原来的高度,看着却比平时要高一个头。

晏阳打了个响指,弄出一副平光眼镜给卢西恩会长戴上。他将卢西恩会长往镜子面前一推,夸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老情敌还像斯文败类!”

卢西恩会长瞪眼:“你才斯文败类!我眼睛又没问题,戴什么眼镜?”

晏阳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搭配。你看你这一身斯斯文文的,再配上眼镜,多帅气!追求女孩子呢,最要紧的就是投其所好。你说康娜姐姐还会和人交笔友笔谈,说明她内心有点小文艺,你这样把她约出来一准能让她怦然心动!”

卢西恩会长将信将疑。

晏阳说:“康娜姐姐要是不喜欢这样的,当初怎么会看上您这样的书呆子呢?”

卢西恩会长脸都气红了,骂咧着就要走。

晏阳把卢西恩会长拉回来,示意他稍安勿躁。外表只是其次,重要的是行动,行动才是打动人的关键。有感情的,你得和她重温往昔,营造温馨又温暖的氛围;还没感情的,你得制造浪漫,和她一起留下永难忘怀的记忆。

卢西恩会长听晏阳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多看了晏阳几眼,心想,这家伙长成这样,花样还多,以后不知会祸害多少男男女女。感慨归感慨,卢西恩会长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晏阳的提示回忆起他和康娜女士相识相恋的过程,以前他经常泡在图书馆,三餐往往直接在图书馆旁的快餐店解决。那个快餐店不大,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花草墙做成的间隔。那么漂亮,实在不像是低档快餐。

当时康娜女士在图书馆做兼职,经常推着一车书往书架上放,有一次他不小心撞了上去,书摔了一地。他很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帮康娜女士把书捡回去。后来再遇到康娜女士,他就不由自主地跟上去,红着脸帮康娜女士摆书。

再熟悉一些,他就邀请康娜女士去快餐店一起吃饭。直至两个人进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他才知道康娜女士家境很好,是因为她闯了祸才会被扔去图书馆兼职“改造”——要不然的话,还真没人会乐意去静悄悄的图书馆干活,纸质时代造就过去了。

晏阳听了觉得很棒,事实上世上很多相濡以沫的爱情并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局,也没有曲折离奇的过程,更多的是细水长流、日积月累。晏阳笑着说:“那就约在那家快餐店吃一顿简简单单的饭吧。”

卢西恩会长说:“这就可以了?”

晏阳点头:“你把人约出来试试看。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重要的不是贵不贵重,重要的是用不用心。”

卢西恩会长似懂非懂地点头,拿着晏阳给他挑的几套衣服走了。

晏阳没有给卢西恩会长更多提示,日子得自己过,老婆也得自己哄,由别人越俎代庖反而没意思了。

卢西恩会长惦记着晏阳说的要给康娜女士一个惊喜,没选择通话,而是选择给康娜女士留消息。这也是他们平时经常用的交流方式,他探寻遗迹时经常没信号,康娜女士上班时经常在忙,留个消息是最方便的。

卢西恩会长犹豫半天,发了一句:“你的生日快到了……”

康娜女士正在主持一场会议,收到消息提示后没立刻查看,而是加快了会议进程,提前结束了会议。等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办公室,她才打开消息看了起来。

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康娜女士一看那句话,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卢西恩会长现在的模样:局促、不安,急切地等着她的答复。不管过去多久,这家伙都还是当初那个腼腆内敛的少年,只有面对自己热爱的领域才能侃侃而谈。

这么犹豫地问起她的生日,一定是因为又有事不能回来吧?康娜女士从来不会让卢西恩会长为难,她很快回了一句:“对,不过我明天有个重要会议要开,可能没空过生日了。”

卢西恩会长看到这个回答,顿时如遭雷击。他想了很多邀请的话,就是没想过康娜女士也会没空。康娜女士很少拒绝他,哪怕他的要求再突兀康娜女士也会笑着答应。相比之下,在康娜女士提出想做什么的时候,他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要忙。

康娜女士听到他说没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心情吗?

这一瞬间,愧疚几乎把卢西恩会长淹没了。卢西恩会长犹豫再犹豫,试着问了一句:“真的一点空都没有吗?开会也要吃饭的对不对?能不能……”他把话发了过去,才按完发送键又觉得不太妥当,迅速选择了撤回。

大不了……大不了他去财政部门口等着,等她忙完了再接她去吃饭。

卢西恩会长虽然撤回得很快,康娜女士还是看见了那句话。她一下子明白了卢西恩会长的意思。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邀约,还是通过消息发过来的,一点都不郑重——甚至还被本人撤回了,康娜女士却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

原来不是没空,是要约她吃饭吗?

“我看见了。”康娜女士说。

卢西恩会长脑筋打结,压根不知该回什么。

“去哪里吃?”康娜女士没取笑他,而是笑着发了新的消息过去。

卢西恩会长本来正在屋里胡乱踱步,看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到同手同脚,像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头。他把原本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去,他已经提前和快餐店那边预约好了,到时快餐店只做他们的生意,而且还会把店里的装饰复原成当年的模样。

康娜女士看了,笑意不自觉地染上眉眼。她答应下来,第一次提前结束了工作,回去边做理疗边思考明天穿什么好。要是她换上当年爱穿的裙子,会不会把那糟老头吓一跳?说不定会被别人以为她们是爷孙俩——一想到到时候卢西恩会有多手足无措,康娜女士就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不变的温柔和甜蜜。

……

晏阳天生好奇心旺盛,得知卢西恩会长约到了康娜女士,暗暗怂恿安格斯:“我们跟去主星看看好不好?我查过了,那一带除了图书馆没变之外,其他全变了,改建成浮空街道,你在街上漫步时抬头一看,根本看不出天上是灯光还是星光。”

安格斯睨了他一眼。

晏阳说:“浮空街是舅舅负责建的,我琢磨着卢西恩会长和康娜姐姐吃完饭就到晚上了,所以准备连夜弄些漂亮的灯换上去,到时候他们吃完饭走外面一看,灯火如昼,灯光如织,多惊喜啊!我还没逛过浮空街呢,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比起自己一个人溜出去玩儿,晏阳还是更喜欢大家一起干坏事。

干坏事能增进感情啊!

晏阳卖力地游说安格斯,“我们像中秋那晚一样戴上面具,没有人会认出我们的!”

“好。”安格斯答应下来。

因为要给康娜女士惊喜,所以浮空街那边并没有大肆宣传换灯的事。晏阳和安格斯傍晚才出发,过去时天都黑了,晏阳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有座浮空桥与图书馆遥遥相对,长桥横跨空中,视野非常好。

晏阳兴冲冲地拉着安格斯跑桥上,趴在围栏边往下看。图书馆旁边果然有个小餐馆,看着不大,但装修得很不错,瞧着就干净又温馨。他们是训练完再过来的,没赶上卢西恩会长和康娜女士碰面,不过他们来得巧,正好能看到卢西恩会长和康娜女士从店里出来。

两个人显然吃得很愉快。他们的穿着都和平时不一样,卢西恩会长年轻帅气,康娜女士温柔美丽,两个人像一对年轻情侣一样牵着手走在街道上,毫无目的地漫步。

晏阳两眼一亮,给莉娜那边传了个消息。他拉着安格斯的手示意他也走到围栏前,说:“要亮灯了!”

安格斯抬眼望去,只见千万盏灯齐齐亮起,像是千万颗星星齐齐朝他们绽放光芒。

安格斯转头看向晏阳,晏阳眼里映着灿亮的灯火,比平日里更加通明透亮。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晏阳眼底看到了一丝羡慕。

晏阳察觉了安格斯的目光,也转头望向安格斯。

蓦然撞进了安格斯幽深的眼底。

晏阳一下子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

他刚才确实有些羡慕卢西恩会长和康娜女士,宇宙那么大,能找到相爱的人并和她组成圆满的家庭是多么难得。直至察觉安格斯在望着自己,他才蓦然想起自己这辈子是有家的,他有妈妈、有舅舅、有哥哥,他还有很多很多朋友。

相比之下,安格斯才是孤零零一个吧。

“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妈妈吧!”晏阳拉着安格斯的手说,“妈妈可喜欢你了!”

晏阳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虽然你家里没人了,但我可以把家里人分你。

“好。”安格斯说。

第八十五章

浮空街的商铺星罗棋布,灯光齐齐亮起来,不少人都驻足观看。卢西恩会长和康娜女士也注意到街道上的变化,他们坐上一处浮空升降梯,第一次驻足观看这与几十年前全然不同的街景。

几十年了,有的东西没变,有的东西早已天翻地覆。康娜女士转头望着身边站着的丈夫:“说吧,你找谁出主意了?”她的目光盈着笑意。

“还能有谁。”卢西恩会长朝外望的目光也染上几分感慨,“小阳啊。那小子鬼点子最多了,问他什么他都能拿出个章程来。”

“我就知道。”康娜女士笑了起来。她和卢西恩会长多年夫妻,即便日子无惊无喜,过起来也是舒心的。只不过世上哪有不喜欢惊喜和浪漫的女人?

卢西恩会长见她开心,也觉得高兴。到回去的路上,卢西恩会长才怅然若失地说:“你说老晏什么时候会回来?要是他看到小阳现在有多机灵,肯定会很高兴吧。”

晏阳外公是连皇帝陛下都认得的厉害人物,卢西恩会长自然也与他有些交情。

康娜女士安静下来。她和卢西恩会长有一儿一女,女儿留在主星工作,儿子却喜欢在外面闯荡,最后一次离家之前,儿子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期待:“那个新的跳跃点我们已经尝试跳跃很多次了,完全没有问题,这次我要跟着老大一起飞过去看看。您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这件事,除了卢西恩之外她谁都没说。晏阳外公和他们儿子没了消息,她也暗中让人协助晏家封锁那一带,不让人窥探那片星域的秘密。

哪怕只是这只是宽慰自己的借口,康娜女士也愿意相信儿子说的话:他们一定很快会回来。

康娜女士握住卢西恩会长的手,认真说:“那是当然的。他拐带我们儿子到处跑,你多和他外孙亲近亲近,等他回来后气死他。”

卢西恩会长觉得康娜女士说的话很有道理!

……

另一边,晏阳领着安格斯溜达回晏家。

没想到晏家有客人。这客人还有点眼熟,居然是卢西恩会长那个“老情敌”。

这位老情敌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扣也扣得严严实实,颇有些禁欲味道。晏阳多瞄了几眼,立刻被晏大舅舅叫了过去认人。

晏阳这才知道,晏阳外公失踪时身边还有不少了不起的人物,比如这位“老情敌”的妹妹,比如卢西恩会长的儿子。“老情敌”本来想约康娜女士交换一下情报,结果卢西恩会长提防他跟防贼似的,压根没给他机会约人,他只能来晏家一趟。

见到晏阳,“老情敌”夸道:“最近你在我们联邦也很出名啊,很有你外公当年的风头。”

“哪里哪里。”晏阳非常谦虚。

“老情敌”的目光又转向安格斯,笑道:“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吧?你们这些小情侣啊,谈个恋爱都能闹出那么大动静,我们联邦那边的年轻人都知道你们帝国有个叫冰淇淋之星的约会圣地。”

晏阳:“……”

晏大舅舅目光顿时严肃起来,抬头看向晏阳和安格斯。

晏阳义正辞严地说:“我和安格斯是正直的朋友关系,都是天网上那些人胡编乱造!当时我们就是去冰淇淋之星出个任务,顺便吃个冰淇淋而已。”那冰淇淋之星本来好像不叫这名儿,不过出名之后大家都忘了它的本名。

“老情敌”瞥了眼他们还牵着的手,只当是小情侣害羞了,还想搞地下恋情,也没再多说,与晏大舅舅接着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晏大舅舅送走客人,转头看向安格斯和晏阳,最后目光落到安格斯身上。他问:“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正好有事回主星,就回来看看。”晏阳没和晏大舅舅提卢西恩会长陪康娜女士过生日的事。他自告奋勇要给全家人做宵夜,拉着安格斯去厨房忙活。

安格斯不会下厨,不过刀工很好,让怎么切就怎么切,用起菜刀来倒也像模像样。

晏筱知道晏阳回来了,穿好外套找过来,看见的就是晏阳两人在厨房默契配合的画面。她犹豫了一下,没开口,转身去了客厅。

晏大舅舅还想着刚才的事呢,见晏筱转了出来,不由忧心忡忡地和晏筱说起自己的担忧:“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在一起了?”他总觉得晏阳和安格斯太亲近了一些,安格斯可是S级强者,哪怕晏阳精神力等级也不低,他也不可能这么听晏阳的话。

难道喊过晏阳半年“少爷”,他就一辈子把晏阳当少爷来对待?

再想想当时安格斯一直抱着晏阳出行,衣食住行也都是他伺候晏阳,晏大舅舅更担忧了。他不是觉得安格斯不出色,只是有些怕再碰到一个杜纳——杜纳当年也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

晏筱以前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因为安格斯性格太冷,哪怕贴身保护过晏阳半年,他们也没见安格斯有过不一样的表情。想到安格斯和晏阳在厨房分工合作的画面,晏筱翻腾的心绪又平静下来。她说:“不一样。”

杜纳从来没陪她进过厨房。

他的目光总是放在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上。

“那我们再看看。”晏大舅舅说道。

既然有心“再看看”,安格斯和晏阳出来时晏大舅舅说话间便有了考校安格斯的味道。安格斯没有半点露怯,不管是对未来的规划还是关于晏阳的细枝末节都应答如流,应对完美得出乎晏大舅舅和晏筱的意外。

他们甚至从安格斯的回答里了解到一些他们都不知道的、关于晏阳的东西。

晏阳不太耐烦这些,起初还乖乖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句嘴,后来就开始犯困。他靠在安格斯身上打着盹儿,没一会儿就直接睡了。

安格斯察觉肩膀沉甸甸,哪还不知道晏阳已经睡着。他泰然自若地把晏阳抱进怀里,说:“他白天训练强度大,这个点该休息了。”

“那今晚就睡在这里吧。”晏筱见安格斯一点都没有避讳,立刻“明白”了,他们真在一起了。如果安格斯刚才说的话不是用来蒙骗他们的,那么把晏阳交给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晏阳太爱自由,他们都害怕晏家有一天会护不住他。

晏大舅舅也是这个想法,不过看见晏阳熟睡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他又忍不住提醒一句:“小阳才十七岁。”

安格斯:“……”

安格斯“嗯”地一声,把晏阳抱回房间。晏阳一点防备都没有,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熟睡。他没有立刻把人放下,而是借着灯光注视着那漂亮的脸庞。

这小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是换成居心叵测的家伙,这小孩不知被吃干抹净多少回了。

安格斯弯身把晏阳放到床上,注视着那沉静的睡颜一会儿,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闭目养神。晏阳醒来后才发现安格斯在沙发上睡了一晚,觉得妈妈真不靠谱,居然不给安格斯准备客房。

不过晏筱是长辈,他也不好提这个,只能在离开晏家后抱歉地对安格斯说:“对不起啊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都没让妈妈给你安排房间。”

“没什么。”安格斯一脸平静地说。

就是因为晏阳对他没防心,晏筱和晏大舅舅才会那么轻易地松口。想到晏大舅舅那句“他才十七岁”,安格斯的心也平静下来。晏阳还小,等他处理完父母的事,他再正式和晏阳表明心意也不迟。

在那之前他可以先扫清所有障碍。

安格斯看了一眼逐渐变得渺小的主星。越接近权利中枢,真相就越清楚。有的人总要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晏阳和安格斯回到天狼星域,又开始照常训练,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又有滋有味。很快地,星际音乐协会和星际影视协会那边的评定结果出来了,晏阳一举拿下了两个最佳新人奖和一个最佳配角奖。若不是霍尔那边有些强势,最佳金曲奖他恐怕也能收入囊中!

三个重要奖项到手,晏阳账户名旁边那颗绿星星转眼之间变成黄星星。随着讨论度逐步攀升,黄星星又在几天之后变成了橙星星!

十七岁的橙星艺人!

还能升得更快一点吗?!

小朋友粉丝们:事实上他没想当艺人……

南茜几人因为和晏阳交情好,人气也逐步飙升,逐渐在新人之中崭露头角。羡慕的、妒忌的都大有人在,可谁叫他们没早早认识晏阳?

晏阳也确实没想当艺人,不管圈内人怎么说他骄傲自大,连颁奖典礼都不参加,他没上心,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和朋友们吹吹牛、和汉克导演他们讨论讨论《唐朝乱搞事儿》。

天网上热闹如常,一片祥和。

帝国主星却迎来了一个特别的人物:埃布尔亲王。

皇帝陛下亲自到航空港迎接埃布尔亲王。这位白须白发的老人精神矍铄,目光如鹰。他看了眼皇帝陛下,微微颔首,与皇帝陛下一同回了皇宫。

元帅直至皇帝陛下把埃布尔亲王迎回宫中才知道这个消息。

他目光幽深,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来人。”许久之后,元帅终于开口吩咐,“准备一下,我们去见见埃布尔亲王!”

第八十六章

埃布尔亲王,帝国皇室最年长的成员,已经临近一百五十岁。随着医疗水平升高,人类平均寿命已经一定的提升,但是一百五十这个岁数在皇室之中还是极为少见的。

埃布尔亲王曾经经历过三场政变,其中两场是他一力压下来的。

埃布尔亲王最后一次出手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位为皇帝,结果他将他的侄子、现在的皇帝陛下推了出来,并且交出了手里的兵权。

军部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权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埃布尔亲王放出兵权。否则的话,皇室在军政双方都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埃布尔亲王正在皇帝陛下和皇后的招呼下品尝新出炉的点心和热茶,从人忽然来报:“陛下,元帅来了,说想与亲王殿下见一面。”

埃布尔亲王搁下手里的茶,看向皇帝陛下,口里道:“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毕竟是我们的元帅。”皇帝陛下说着,让人把元帅请进来。

元帅虎步迈入露天茶屋,便见埃布尔亲王坐在那里。许久不见,埃布尔亲王风采如旧,哪怕身体已经走向衰竭,看着依然和年轻时一样威严十足。他朝皇帝陛下行了一礼,才应邀坐下,转向埃布尔亲王感慨地说:“亲王殿下,我们许久不见了。”

埃布尔亲王淡淡一笑,对元帅说:“是啊,许久不见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初我把军部交到你受伤的时候,你才二十出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有热血,有冲劲。你对着帝国国旗宣誓,说一生都要用鲜血与汗水守卫帝国。”

埃布尔亲王的话意有所指,元帅心里咯噔一跳,越发摸不清埃布尔亲王的来意。埃布尔亲王隐匿已久,几乎已经被帝国所有人遗忘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主星?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瞒着他?

埃布尔亲王的目光停留在元帅身上,把元帅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当年敢用这么一个年轻人,是因为他锐气十足,能带着帝国走向新的未来。事实上他也没有选错人,元帅确实让帝国变得更为强盛。

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但是,元帅已经不年轻了。他已经步入晚年,他的精力、他的思维,早已不如年轻时好。

“喝一下这个茶吧,这是伊莱从蓝星带回来的。”埃布尔亲王说。这茶他也听说过,不过是在遇到那个少年之后听说的。

他还知道,那个少年在蓝星建了座新城,把蓝星弄得万般热闹。那少年与苦禅先生论茶、与卢西恩论诗、与约瑟夫论曲,他与蓝星奴隶相交、与普通平民相交,也与贵族子弟相交。

这样的少年,很难不让人喜欢。若不是承了那少年的情,得了一幅十八学士,他即便知道了一些东西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他不能袖手不管。

人活着不能只是为名为利。

人活着要有良知。

元帅在埃布尔亲王的注视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管过去多少年,他在埃布尔亲王面前依然有矮了一头的感觉。这个人明明可以轻松摘取胜利果实,成为帝国的最高领袖。

但他退出了。

这样的人是最可怕的,因为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的意志——一旦他做出了决定,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

因为名、利、财、权,对他都毫无吸引力。若是埃布尔王妃还在世,或许还能以情动之——可现在,埃布尔王妃早已离开人世!

但是现在,埃布尔亲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亲王,他手上并没有兵权,也没有当年那高得吓人的支持率。

元帅抬起头,直直地与埃布尔亲王对视:“是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我愿意为帝国付出我的生命,这一点从未改变。”

埃布尔亲王没有再说话,他像是单纯地过来喝喝茶,看望一下自己的侄子。最终还是元帅先沉不住气,起身对皇帝陛下说:“陛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退下了。”

皇帝陛下起身目送元帅离开。

元帅走到回廊外的时候,迎面看见了乔纳森。乔纳森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见到元帅也没回过神来,直至面对面撞上了,他才恍惚地喊了一声:“元帅大人。”

“陛下让你过去?”元帅打量着乔纳森。

“对。”乔纳森只回了一个字。

元帅摆摆手,说:“那就快去吧。”以皇帝陛下对埃布尔亲王的敬重,肯定得把自己看重的养子叫去见一见。

乔纳森点头,越过元帅迈步走向露天茶室。他也是刚听说埃布尔亲王过来的消息,而在昨天夜里,他收到一份与他父母之死有关的资料。那份资料来得蹊跷,他暗中让人去查证其中一些事,现在还没有消息。

埃布尔亲王为什么会突然回到主星?

那份资料又是谁发给他的?

如果资料上所记述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该怎么选择?对于死去的双亲和兄长,他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他从小在皇帝陛下和皇后的关爱下长大,若是让他选择,他肯定会护他们周全——而不是为了他们与元帅作对。

元帅在军部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就连杜纳也是他的人。这样的存在,并不是渐渐变得有名无实的皇室能够撼动的——若是再晚个几年,等安格斯他们成长起来,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乔纳森一顿。哪怕不用去查,他对那份资料上所说的一切已经信了大半。元帅当初确实是平民出身,是从平民跃升为贵族的代表,可他毕竟已经当了大半辈子的贵族,他的儿女、他的姻亲、他曾经的下属们,全都已经是贵族的一份子。他绝对不会愿意让人夺走贵族的特权。

这一点,从元帅平日里教授他的话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是选择同流合污,还是选择以卵击石——或者他可以把同流合污美化为韬光养晦。贵族们最擅长的,其实不就是粉饰太平——

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

乔纳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露天茶室。

茶室内三人的目光都转向乔纳森。皇帝陛下露出爽朗的笑容:“乔纳森,快过来,这是你埃布尔叔祖父。”

“叔祖父。”乔纳森恭敬地问好,敛起了在外人面前的冰霜。

埃布尔亲王打量着乔纳森,想到了那每年都会往他那边送的山茶种。这个年轻人有着一颗名利心,不过看着倒还挺俊秀。他淡淡道:“坐吧。”

乔纳森依言坐下,没有开口问什么,只坐在一旁听埃布尔亲王与皇帝陛下回忆往昔。埃布尔亲王的过去像一部宏伟的史诗,而他是绝对的主角,每一段经历都能拍成惊险无比的宏大电影。

乔纳森自然都听过,不过由亲自经历过的人说出来又不一样。

聊着聊着,埃布尔亲王忽然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会从内部被攻陷。”

乔纳森心头一跳。难道埃布尔亲王会过来,也是因为那份资料?埃布尔亲王也收到了那份资料吗?——还是说,那份资料是埃布尔亲王发给他的,这是埃布尔亲王对他的一次考验?

乔纳森开口说:“父皇,我有事想和您说。”

皇帝陛下一愣,没想到乔纳森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说:“我们没有任何事需要避开你母后和你埃布尔叔祖父。你说吧,让你母后和你埃布尔叔祖父也听听。”

乔纳森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份资料。”他看了皇帝陛下一眼,表示要把资料分别发给他们三人。

三个人很快点了接收。

茶桌边一下子安静下来,皇帝陛下三人都在翻看着文件,只有乔纳森紧张地攥紧拳头,无法判断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对于皇帝陛下和埃布尔亲王来说,他们知道真相后又会怎么选择?是选择给死者一个交代,还是选择粉饰太平维持帝国的安宁?

乔纳森自己也不知道哪个选择比较好。

皇帝陛下最先看完那份资料,他没有开口,只是无声地流下了眼泪。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当初他们认识的时候,他非常羡慕这位朋友的聪慧和洒脱,暗暗想过要是自己也能那样活着就好了。他一直很支持好友想做的事,哪怕知道那会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也不曾犹豫。

可他们都没想过,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同样出身平民的元帅。也许连他的好友都没有意识到,元帅已经当了几十年贵族——他已经不是平民,他是贵族之中权力最大的存在。对于帝国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方势力而言,他都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正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好友、乔纳森的父亲才会把所有想做的事对元帅合盘托出——才会对元帅毫无防备。他的好友到死都有着令人痛惜的天真,到死都是个近乎理想主义的人。

埃布尔亲王看着皇帝陛下落泪。等皇帝陛下压下情绪,他才开口问:“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半点怀疑吗?”

皇帝陛下手微微抖了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怀疑吗?不,有的。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的好友会死于那样一场意外——那绝对不是意外。

但是,他没有往下查。

是不能,也不敢。

他怕自己查到自己无法接受、无法面对的真相——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能做的,只有将好友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作为补偿一般,他早已下定决心让好友的孩子继承皇位。

埃布尔亲王失望地看着皇帝陛下。

元帅是他选的,皇帝也是他选的。

可惜这两个人最终都没有成为他希望他们成为的那种人。

埃布尔亲王站起来说:“这样的资料,我也收到了一份。”他背脊挺直,目光如刀,“这个人能无声无息把资料送到我手上,自然也能把它送到所有人面前——到时候不管是你这个皇帝,还是军部元帅,都会成为帝国民众唾骂的对象。”

乔纳森心突突直跳。不是埃布尔亲王,那是谁?谁会十年如一日地关心他父母、兄长的死?难道是父母当年的旧部?

埃布尔亲王在乔纳森三人之间扫了一圈,目光转到皇帝陛下身上。他说:“我给你人,你敢下令逮捕帝国的元帅和将军吗?”

皇帝陛下浑身一震。

他,敢吗?

第八十七章

晏阳感觉安格斯最近怪怪的。安格斯倒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可给晏阳的感觉就是怪。

晏阳悄悄问史密斯副官安格斯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史密斯副官却一脸茫然。

他们长官不就那么一张冷脸吗?哪能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晏阳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对,他跑去安格斯的主页看了看,发现安格斯比他还不爱上天网,上头什么都没有。找了半天没找出问题所在,晏阳索性直接找上安格斯,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安格斯斜眼看他。

晏阳哼哼两声,抬手往他眉心比划着:“你看看你这里,皱起的褶子比平时深多了,”晏阳一样一样地列证据,“有时我和你说话,你根本没在听。我想想啊,你最近难道喜欢上什么人了?你想追人家?你可别害羞,说出来我可以给你参详参详!”

安格斯瞅着他:“你谈过恋爱?”

晏阳:“……”

恋爱是不可能谈过的,他才刚苏醒不久就把安格斯讨到身边,怎么可能瞒着安格斯去谈恋爱。

上辈子也没有过,那会儿他认识的姑娘们都说他这样的人是不能嫁的,他仔细一琢磨,好像也是这样。他对姑娘们有怜爱、有关心、有尊重,但就是没有动过情,更没有动过欲,真要娶了哪家姑娘怕也会耽误人家。后来去了边关,他就更不想了。

经安格斯这么一嘲讽,晏阳发现自己人生还真缺了这么一点经验。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好像也该谈个恋爱了。”就是对象比较难挑,女的肯定要长得好看,男的肯定要长得帅,而且还要有趣,否则他谈个两三天就腻味,岂不是成了那些经常被讨伐的玩弄感情的渣男!晏阳兴致勃勃地说,“你赶紧把你喜欢的人追到手,然后把她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安格斯说:“不是因为这个。”

晏阳当然知道安格斯不是因为这个而那么古怪。安格斯这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这一点在安格斯还留在他身边时他就发现了。但是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晏阳也从来不打算刨根问底。

这次也是安格斯情绪外露,晏阳才会忍不住关心一下。晏阳看向安格斯:“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些往事而已。”安格斯说,“与我父母有关。”

晏阳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以为安格斯像许多孤儿一样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印象——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安格斯的履历他是看过的,上面写着父不详、母不详!

“你记得你父母吗?”晏阳问。

“记得。”安格斯说。他的父母都是天才,但凡天才,大多有些天真和理想化。当年出事时,他年纪也不算大,但他精神力高、记性好,清楚地记得是父母拼了命护下他。救走他的是父亲的旧部,为了让他好好地长大、查明当年的真相,第一时间替他做了假身份,让他作为无父无母的孤儿长大。

安格斯看了眼晏阳,缓缓把事情大致地给晏阳讲了一遍。他没提名字,晏阳一开始也没往那对天才夫妻上想,后来听着听着,晏阳才猛地发现这经历听起来有点耳熟。

电光火石之间,晏阳想到安格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不止一次,他觉得安格斯的眼睛和乔纳森的眼睛很像。

主要是颜色很像。

安格斯的眼神要冷冽、锐利些。

晏阳听了大半,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这事,水很深啊!他一激灵,“啊”地一声,打断安格斯说:“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做,我先走了!”

安格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晏阳瞪着安格斯的手。

安格斯注视着晏阳:“你害怕吗?”像皇帝陛下、像乔纳森那样害怕吗?晏阳要考虑晏家、考虑家人,就像他们要考虑帝国的稳固、要考虑元帅手中的权柄一样。

这也是安格斯一直没有开口的原因。

现在,一切已经箭在弦上。

若不是因为晏阳,他也不可能发现埃布尔亲王的下落。埃布尔亲王是帝国不老的神话,有他在,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发生。一切来得那么凑巧,又来得那么顺理成章——也许他再等上几年,等他在军部再站稳一些会更有把握,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安格斯心里只有一件事:查清一切真相,让背后的人付出代价。这仿佛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除此之外他没什么想做的——也没什么想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安格斯定定地望着晏阳。

“我才不会害怕!”晏阳挺直腰杆。既然安格斯不让他走,打定主意要让他知道这天大的秘密,那他也不能怂!晏阳与安格斯对视,“所以,你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安格斯说,“只要抓两个人,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晏阳心头一松,原来这么简单吗?他隐隐觉得不太对,但还是松了口气,说:“那你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我没有权限抓他们。”安格斯望向主星方向,“我在等主星那边的消息。”如果那边有好消息传来,那说明埃布尔亲王成功插手,皇帝陛下和乔纳森也做出了选择。如果没有,那也只是晚个几年而已,反正他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晏阳。

安格斯神色轻松,晏阳心里却打了个突。什么人连安格斯都没权限去抓?晏阳说:“那两个人是贵族?”

“差不多。”安格斯语气平和,“一个是元帅,一个是将军,都早早得了贵族身份。”

晏阳:“……”

晏阳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安格斯再次扣住他的手腕。他把晏阳抵在椅子上:“你刚才说,你想谈个恋爱了。”

晏阳心突突直跳。

他努力镇定下来:“那又怎么样?”

“我对喜欢的人很坦诚,不会瞒着他任何事。”安格斯说。

晏阳觉得安格斯靠太近了,熟悉的、灼热的气息包围着他,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太稀奇了,明明平时他才是话多的那个,这一回他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安格斯对上晏阳黑漆漆的眼睛:“你让我快点把喜欢的人追到手,然后把他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你想认识我的朋友吗?他叫安格斯,他的父母很早以前就不在了,有个弟弟,但没再一起长大,所以他家没什么人了,家庭成分很单纯,以后保证不会有家庭矛盾发生。”

晏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哪有一介绍就把家庭情况一下子交待完的,你以为是相亲吗!”

“说是相亲也可以。”安格斯说,“你愿意认识他吗?”

晏阳总觉得刚才这对话里藏着陷阱,可他脑袋有点懵,一时竟想不出陷阱藏在哪。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是认识了吗?”

安格斯把晏阳锁在椅子里,缓缓凑近,蜻蜓点水般往晏阳唇上亲了一下。

晏阳感觉自己头皮一下子炸了。他瞪圆了眼:“你怎么可以突然亲上来!!!”

安格斯扣住他的指头:“你不是答应我的追求了吗?”

晏阳还是有点炸:“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安格斯说,“我说,你让我快点把我喜欢的人追到手,然后把他朋友介绍给你认识。我把你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了,你自己说‘这不是认识了吗’,没错吧?”

晏阳:“……”

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安格斯这么黑呢?!

晏阳说:“你这也太没有诚意了。”表白就表白,居然还套路他一下!

安格斯伸手将晏阳拥入怀里。不像以前,他要借口晏阳困了才能堂而皇之地把人抱进怀里,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抱紧。在两个人保持着距离的时候,安格斯的心情还可以保持镇定,但当晏阳整个人落入他怀中,他忽然感觉心中空缺的部分被彻底充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种念头:他想永远地紧抱着怀里的人,再也不放开。

原以为可以压抑的、可以忽略的感情,像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眼中的世界都是灰白的,他眼里只有父母的死、只有日增夜涨的仇恨。所有的光明与色彩,都不曾造访过他的生命。直至某年某日某一天,他忽然发现周围的空气像是有了温度,再普通不过的阳光、雨水、风雪都变得鲜明可爱。

“那么,少爷,”安格斯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也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你允许我喜欢你吗?”

第八十八章

两个人是在安格斯办公的地方说话。

上回安格斯说,他不是非理会晏阳不可,其实也不太对。实际上晏阳是小队队长,是安格斯亲自挑的实习生队长,属于一对一的指导关系。

晏阳平常除了训练就是往这边跑。

晏阳这人爱享受,喜欢阳光,喜欢舒舒服服的环境。

他嫌弃光线不够好,可以弄了个大窗子,太阳一出来,屋里就盛满阳光,暖乎乎的,特别舒服。

吃的、喝的、享受的,晏阳都蚂蚁搬家一样往里搬,看着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顺手一摸却能摸出个软绵绵的抱枕。

安格斯多严肃一个人啊,这指挥室兼办公室愣是被晏阳弄得舒适又温馨。

晏阳知道这事儿是自己招的,要是他警觉一些,也不会弄到史密斯副官觉得他们是一对儿、卢西恩会长觉得他们是一对儿——全天网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儿!

现在,安格斯把他困在臂弯之中,专注地望着他。

安格斯问,你允许我喜欢你吗?

晏阳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乱爬,又像是有只爪子在挠。

看来不是他撩~拨得不到位,而是安格斯太能忍,什么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当年那些旧事快要尘埃落定,安格斯恐怕还是摆着八风不动的表情。

答应吗?

还是不答应?

晏阳看向安格斯。

这人以前挺闷,他说十句话都不会回一句。后来好多了,会给他找食材,会陪他到处吃吃喝喝。就是性格太硬,脾气太臭,一言不合还会拉他去训练场开揍。若不是这人亲口说喜欢,他一直以为这人挺嫌弃他。

表白还敢套路他!

要换了别人,肯定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

可谁叫安格斯长得帅呢?

晏阳自觉自己在这方面比安格斯厉害多了,安格斯都不怂,他怂什么!

不就是谈个恋爱吗?

这个家伙长了张那么好看的脸,不亏!

晏阳瞄了眼安格斯的唇,想到安格斯刚才碰上来的触感,人看着冷冰冰硬梆梆的,唇倒是不算硬,热热的,亲起来还蛮舒服。

唉~虽然答应了会失去欣赏更多美人的资格,要是拒绝了,他和安格斯就当不成朋友了。

想起上回安格斯故意不理他时的难受,晏阳觉得自己还是答应好啦。

晏阳伸手搂住安格斯的脖子,凑上去往安格斯唇上吧唧一下,得意洋洋地说:“好了,盖个戳,你就是我的人了。”

安格斯看着晏阳脸上的小得意,觉得世界都明亮了不少。

一次次地越界、一次次地试探,足以让安格斯明白晏阳对他有着同样的在意。

这也是他不愿再等待的原因。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告白和被告白时还挺镇定的,这会儿却莫名紧张起来,感觉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到一起了。

晏阳想了想,还是来个亲亲缓解一下紧张感比较好!

于是他又往安格斯唇上亲了上去。

安格斯被晏阳亲得受不了,不再满足蜻蜓点水般的亲法。

他扣住晏阳的腰小心撬开晏阳的唇齿,与晏阳唇舌交缠吻得热烈。

史密斯副官和平时一样推门而入,准备和安格斯汇报一些事情。

才刚迈进一步,史密斯副官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史密斯副官浑身僵硬,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并带上门。

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段时间他一直为他们长官的情路发愁呢!

结果他们在办公的地方就亲上了!

想到他们长官过人的精神力和体能,史密斯副官又暗暗担忧起来。

成他也愁,不成他也愁,他就是操心的命啊!

下午史密斯副官找了个晏阳不在的空档,悄然找上安格斯,语重心长地说:“长官,小阳才十七岁。”

这话里的未尽之意是“小阳还小,你要克制”。

安格斯:“……”

不必他们提醒,他也知道晏阳还小。

明明那么爱吃,那小孩却怎么都养不胖,腰细得跟用力一些就会断似的——哪怕他再忍不了,也不会在这时候对晏阳做什么。

史密斯副官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晏阳还是活蹦乱跳的,才终于收起担忧。

他安安心心地继续吃每天定时发放的狗粮。

就在这时候,主星那边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元帅和杜纳将军被逮捕了。

罪名是,谋害帝国将军。

……

晏筱早已与杜纳离婚,晏阳对杜纳本就没什么感情。

听到这个消息后晏阳倒没多少特别感触,只和晏筱通了次话。

晏筱显然也放下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她担忧的是杜纳是不是也在晏阳外公的商舰上动了手脚。

当时杜纳还是晏家的女婿,如果他真的用同样手段对付晏阳外公呢?

“相信皇帝陛下会让人进行审讯。”晏阳宽慰晏筱。

虽然皇帝陛下以宽仁着称,但这事既然已经公布出来,乔纳森这位准皇太子殿下又是事主,自然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必须给未来的皇太子一个交代!

晏阳结束通话,窝回了安格斯怀里,暖烘烘的真舒服。

他像只猫儿一样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要是他拒绝了安格斯,这样的取暖福利可就没有了!

晏阳好奇地问安格斯:“你不准备和我们的第一美人相认吗?”

安格斯摇头。

父母的事情由乔纳森出面再名正言顺不过,他以后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如果可以,没有人愿意背负着仇恨活下去。

“上回军部演练赛,你还把我们的第一美人按在地上摩擦摩擦。”晏阳啧啧称奇,“你这个哥哥真是太坏了,真要表明身份说不定人家不想叫你哥哥呢!”

“本来就没想让他叫。”安格斯淡淡地说。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哪怕乔纳森是他亲弟弟,他也没想过与乔纳森相认。

乔纳森是要成为皇太子、继承皇帝之位的人,多一个兄长算什么?

最好就让那位“天才将领”的长子与他们一起死在当初那场“意外”里。

从今以后他只作为安格斯而活。

不管是对乔纳森而言,还是对他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连埃布尔亲王出面乔纳森也选择将这件事压下去,安格斯才会考虑自己出手——然后再像上次一样狠狠把乔纳森揍一顿。

面对这样的局面会犹豫是正常的,会瞻前顾后也是正常的。

重要的是最后能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安格斯把晏阳抱到自己腿上,放出最新的皇室新闻。

画面正放到乔纳森召集媒体开记者会,向公众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变。

乔纳森看起来很憔悴,但这无损他的美貌,他沉痛地表示自己一直把元帅当成最敬重的师长,没想到元帅竟做过这样的事。

末了乔纳森还放出父母生前的影像,勾起群众那对相貌出众、天赋卓绝的夫妻的回忆。

当年追随过那位天才将领的人如今都迈入中年,是社会的中流砥柱、中坚力量,一招回忆杀立刻闹得群情汹涌。

约瑟夫会长更是直接站出来要求一定要调查到底,不能让那位天才和他们音乐协会的会长死在丧尽天良的阴谋之下!

晏阳陪着安格斯看完了,隐隐明白安格斯不与乔纳森相认的原因。

乔纳森是个聪明人,很懂得把握时势,这次之后再也没人能动摇他的皇太子之位。

要登上帝位的人需要有什么样的手腕和心术,晏阳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年幼时也和太子哥哥亲密无间,后来还不是说闹翻就闹翻。

与其那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乔纳森需要帮忙的话安格斯自然会出手,但更亲近地相处就不需要了。

天狼星域非常平静,并没有因为主星的巨大变故而出现变化。

不过人事更替在各个星域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安格斯只是天狼星域的指挥官,主星发生的事理论上来说不会波及到他身上。

不过算起来安格斯算是杜纳举荐的,晏阳又是杜纳之子,他们都被急召回主星协助调查。

安格斯的履历很干净,自从调动到天狼星域后并没有再与杜纳联系过,而且他当年还小,根本不可能参与当初那场意外。

晏阳也一样,晏筱与杜纳离了婚,杜纳还有暗害晏阳外公的嫌疑,这事儿自然不可能波及到晏阳。

所以这次调查只是走过场而已。

晏阳和安格斯一起前往主星监察院。

那是一栋令人望而生畏的深色建筑,光是从外观看去就给人一种压抑而沉穆的感觉。听说许多人从这栋建筑出来后就丢了贵族身份、丢了职位,有的更是直接出不来。

晏阳不怕。

如果他和安格斯的天赋低一些,还真有可能被安排去坐冷板凳。

但他和安格斯的精神力都是S级,军部又正是用人之际,监察院不会这么傻借机把他们压下去。

安格斯和晏阳被分开询问。

晏阳答完所有问题,出来时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安格斯,另一个则是乔纳森。

走廊里阳光很好,安格斯和乔纳森都站在明媚冬日里。

乔纳森这一次敛起一贯的冷色。

见晏阳走了过来,乔纳森温和地说:“麻烦你和安格斯跑一趟了。”

“没什么。”晏阳看了乔纳森一眼。

以前他觉得乔纳森特别好看,现在看看又觉得没那么好了。

倒是安格斯好像越来越帅!

晏阳对自己新男朋友很满意。

和乔纳森别过之后他玩心一起,轻轻松松地往安格斯背上一蹿,两条修长的腿夹着安格斯的腰,笑眯眯地说:“你背我回去!”

安格斯点头。

晏阳就环着安格斯的脖子问他刚才乔纳森找他做什么。

他还提出大胆的想法:“他是不是向你提出联姻想法,第一美人和第一强者联姻,多厉害,帝国绝对稳如泰山!”

安格斯往他屁股上掐了一下。

晏阳用力咬他耳朵,咬完才说:“不许掐我!”

晏阳也就开开玩笑而已。

乔纳森真要有那样的想法,他绝对会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人去把乔纳森揍一顿!

居然觊觎他男朋友!

不过想象一下,要是安格斯真遇到那样的情况就乐了。

他们可是兄弟啊!

说不定安格斯得一脸严肃地说出那句台词:“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我们是亲兄弟。”

晏阳见安格斯绷着脸,机灵地转开了话题:“你知道泰山吗?我们华夏有五大名山,中岳嵩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东岳就是泰山啦!泰山这地儿可是以前许多皇帝的梦想,以前的皇帝觉得泰山高啊,可以通天,所以他们往往有个心愿:带着文武百官呼啦啦地跑上去,吹一通牛逼,表示自己文成武就要多厉害有多厉害、治下河清海晏百姓安乐。”晏阳环紧安格斯的脖子,说,“他们一定都不知道天居然是这样子的。”

天上并没有住着神仙,也没有所谓的天命所归。

当然,他们也许也都知道这一点。

安格斯正要说话,却听晏阳“咦”地一声,说:“卢西恩会长找我啊。”

……

另一边,乔纳森没有立刻离开走廊。

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正好看到安格斯背着晏阳从监察院正门离开。

晏阳像个小孩一样挂在安格斯背上,两个人亲密地说着什么。

晏阳现在似乎活泼了不少,看起来总是神采飞扬,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懒洋洋的疲懒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乔纳森莫名地想到几乎没给他留下任何印象的父母。

也许S级强者之间真的会相互吸引也不一定。

想到晏阳那无法无天、到处瞎撩的性格,乔纳森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以后有人能名正言顺地管着那家伙了。

第八十九章

卢西恩会长有约,晏阳自然不好再趴安格斯背上。

他跳下地,和安格斯一起乘飞行器前往文史协会。

卢西恩会长神色凝重,示意晏阳坐下。

卢西恩会长知道晏阳和安格斯回主星的原因,见他们都没什么事儿才放下心来。

看了眼一脸好奇的晏阳,卢西恩会长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追寻与华夏有关的遗迹,上回我们不是发现《静夜思》了吗?前段时间我回主星陪康娜过生日,林奇代替我去查访当年建筑那处地下冒险城市的建造者后代,结果,林奇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晏阳心头一跳:“失去联系?什么时候的事?”

卢西恩会长说:“就在前两天。这几天主星发生太多事,我们一直没注意,等发现时才发现已经联系不上。”

卢西恩会长把与林奇最后的交流对话给晏阳和安格斯看。

对话没什么奇特之处,和以前一样简单地和卢西恩会长交待已经找到对方的下落,正在前往对方居住的星球。

后面还附带一个地址。

卢西恩会长说:“我后面派附近的人去那一带找过,发现地址上的居民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想问问周围的人,却发现周围几乎没人了。”卢西恩会长叹了口气,“那边的行政官说,那一带是贫民区,平时很难管制,他也不了解。”

晏阳与安格斯对视一眼。

晏阳说:“您别担心,我和安格斯去看看。”

林奇才刚和未婚妻订婚,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既然已经离开了天狼星域,晏阳和安格斯也不急着回去,他们带上卢西恩会长一起飞往对话里的地址。

地址上原本建有住宅区的地方果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倒是微型飞行器在上面盘旋。

晏阳眼微眯。

这是在测定土壤面积和土壤情况。

上回晏阳在蓝星建新城的时候就看到过这样的微型飞行器,所以可以从它的飞行轨迹分辨出它在做什么。

晏阳懒得动武器,又蹿到了安格斯背上,腿夹着安格斯的腰,抬手指挥:“把它打下来,我研究研究。”

安格斯会意,随手射出一道干扰光束,那微型飞行器便突然失去控制,准确无误地落到他们面前。

晏阳在安格斯脸上吧唧一下,跳下地,上前把微型飞行器拆了拆,弄出了里面的资料。

果然,这微型飞行器在测定这一带的情况,看样子是准备搞开发。

晏阳看向安格斯。

安格斯一直看着晏阳的动作,看到这里哪会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安格斯转向卢西恩会长:“看来我们得再好好和这边的行政官交流交流。”

卢西恩会长对这些事情的反应不如晏阳和安格斯快,一开始还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骂道:“你是说这地方是行政官派人推平的?”

就因为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协会会长,这些人就糊弄他、敷衍他!

晏阳让卢西恩会长稍安勿躁:“这事交给我和安格斯。”

卢西恩会长握了握拳,只能点头。

晏阳还是军事系的学生,唬不住人,但安格斯唬人还是很足够的。

行政官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就撑不住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所有事。

原来有位富商一直想要这块地,本来他计划着把贫民区迁到别的地方,结果每次规划好都出意外,根本迁不了。

不久之前有位同僚告诉他,有人愿意接收贫民,只要联系对方对方就会派人来把贫民接走——他一想,这又能安置贫民,又能满足富商的要求,何乐而不为?

至于贫民会被接到哪里去、会被安排去做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那已经不关他的事。

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少见。

哪怕机械发达,廉价劳动力——甚至免费劳动力,都是颇受欢迎的。这些贫民并没有个人终端,身份信息也没有完全记录在案。

即使他们消失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发现。

晏阳挺小的时候溜达去修河渠的地方玩,天寒地冻的天气,民夫们衣着单薄或者赤裸着上身在冷风中干活。

“他们不冷吗?”晏阳好奇地问。

“冷又怎么样,这是他们的命。”负责督管的人回答。

“那要是他们冻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这是晏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觉得很不舒服,就掏了一袋子金豆子,问:“我可以给他们买衣服吗?这不够的话我还有,我回去给你拿!”金豆子是太子哥哥送给他打鸟儿用的,他有的是。他溜到外面玩才知道金子不仅金灿灿很好看,还很值钱。

监管的人有些发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把将金豆子塞到对方手上,没等他再多说,已经被找过来的燕大将军拎起来带走。

第二天听说外头出了乱子,晏阳出不去了,只好找上燕大将军把找出来的金豆子一股脑儿全塞给他,托燕大将军帮忙把金豆子带给那个监管的人。

燕大将军垂眸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子,没说什么,拿着走了。

挺久以后晏阳才知道,河渠那边还是出事了,死了好些人,监管的人背了锅,被夺职下狱。

燕大将军把他给那人的金豆子也要走了,全拿去给民夫们买冬衣。

晏阳正想着,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晏阳抬起头,对上安格斯的目光。

燕大将军和安格斯是一类人,口里不会说什么,但是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晏阳回过神来,问安格斯能不能追查到这批人的去向,也许林奇也在其中。

安格斯点头。

既然带走那么大一批贫民,肯定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他现在在军部的权限不算低,不过想调查其他星系的事情也得走个程序。安格斯往首席大臣那边打了个申请,说明了卢西恩会长爱徒失踪的情况。

首席大臣那边很快批复,表示可以向他开放这个区域的数据库。

安格斯神色很平静。

乔纳森之所以特意找上他,就是提前和他通个气,表示会在这件事过一段落之后正式提出由他暂代元帅之位。之所以是暂代,是因为他年纪轻、资历浅,没有获得足够大的功勋,又不是贵族出身,哪怕他精神力足够高,直接成为帝国元帅恐怕也会引起一些非议。

乔纳森会提前告诉他,肯定已经和首席大臣商量过,否则首席大臣不会大方地大手一挥直接把数据库开放给他。

成为元帅对安格斯而言无惊也无喜。

安格斯现在并没有太大野心,只想陪晏阳去做他想做的事。

如果是一年以前有人对他说他会有这样的心情,连安格斯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事实确实如此,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晏阳身上,所以能轻松注意到晏阳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奇妙之处。

安格斯拿到了这片星域的数据库权限,一切就轻松多了。既然是有组织地带走贫民,这事肯定不是个人行为,不能光靠他们几个人去解决。

安格斯直接通知史密斯副官整合一队人手过来。

等待其他人过来的空档里,安格斯和晏阳交待起暂代元帅之位的事。

刚才晏阳问起的时候两个人东扯西扯,又碰上卢西恩会长这档事,安格斯都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晏阳。

晏阳听了忧心忡忡:“那岂不是很忙?我看你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我给你列个名单啊,这段时间我在天狼星域到处溜达,发现人才还挺多的,培养好了一准能行!”他瞄了眼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卢西恩会长,“你可不能忙成卢西恩会长那样,连老婆生日都没时间陪她过——你要那么忙我找别人玩去!”

卢西恩会长:“……”

这小破孩!!!

等等,小破孩这话听着不对啊!

卢西恩会长看看晏阳,又看看安格斯,目光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比平日里更亲密了。

比如现在,安格斯听到晏阳说“找别人玩”就直接把晏阳抓进怀里,紧紧环着晏阳的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晏阳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直接放弃了,整个人软趴趴窝安格斯怀里去,像只懒洋洋的猫儿。

安格斯说:“不会忙的。你先把名单给我,我来看要不要加几个人。整理好以后我就把名单交给史密斯,让史密斯带带他们。”

晏阳的意思他一听就懂,人带出来了,事儿就可以扔给他们了!

晏阳两眼一亮。

他不住地点头:“对,就这么干。史密斯副官那么能干、那么耐心,能者多劳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啊!”

于是两个人开始交流起值得大力栽培的“人才名单”。

卢西恩会长:“……”

那位史密斯副官还真够可怜的,不仅得天天吃狗粮,还得把活儿全干了。

飞舰上,正带队往晏阳和安格斯所在位置前进的史密斯副官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有些纳闷:“奇怪,也不冷啊。”

第九十章

史密斯副官很快抵达晏阳和安格斯所在的星球。

发现卢西恩会长在,史密斯副官正儿八经地朝安格斯行了军礼并向卢西恩会长问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史密斯副官总觉得卢西恩会长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怜爱。

怜、怜爱?

史密斯副官心里微微吃惊,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在路上已经充分了解情况,此时认真地向安格斯和卢西恩会长保证:“我一定会找出这伙人,绝对不让他们再做这样的事。”

安格斯把这星域的数据库权限开放给史密斯副官,让他可以追踪到这伙人的活动轨迹。

史密斯副官激动不已,觉得这是安格斯重视他、对他委以重任的表现,于是连茶都没有喝一口就出发去追查!

卢西恩会长看着史密斯副官急匆匆的背影,收回了自己的同情。

人各有志!

也只有晏阳这家伙才会想方设法地躲懒。

虽然林奇还没有找到,卢西恩会长的精神还是放松了不少。

他朝安格斯和晏阳道谢:“这次多亏了有你们。”

要不然的话,他可没办法从这些狡猾的政客手里撬出话来——说不定最后还得请求妻子出面帮忙。

卢西恩会长不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只是不想妻子替自己操心。

卢西恩会长说:“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商量吧,我自己看看资料。”

晏阳也没和卢西恩会长客气,和安格斯凑一块琢磨“人才培养计划”。

军部那些人不可能全部撤换,该留的还是得留。

晏阳只和他们接触过一次,了解不算深,没有在这方面胡乱指手画脚。

安格斯这些年都在琢磨军部的事,对这些人几乎算是了如指掌,粗略地和晏阳提了几句。

两个人商量着商量着,觉得把军部整顿铁板一块不成问题,让军部人才遍地开花更不成问题。

这时史密斯副官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峻。

这个组织似乎试图接触这个星域内的大部分星球,手段千变一律,都是先假装富商想要某块地,许诺丰厚投资,引得行政官动起了处置贫民的念头。

只要行政官动了这样的念头,他们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透露他们可以接受贫民移民,理由是“新星域开荒”。

可是安格斯本来就在管新星域开发这一块,据他所知并没有哪个新星域会用这种手段鼓动贫民移民。

那么这些人到底把数量这么多的贫民弄到哪里去了?

晏阳正要多问几句,卢西恩会长忽然脸色一变,说:“我收到林奇发来的求救消息,他那边的信号似乎很不稳定,不能通话,只能发来简单的定位和求救符号!”

“把定位发给安格斯。”晏阳当机立断地说。

卢西恩会长点头,把定位转给安格斯。

安格斯马上让史密斯副官对定位进行分析。

史密斯副官很快把那边的情况分析出来:“那个地方我知道,是有名的三不管星域,里面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疯子。所有其他地方禁止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安格斯一顿,吩咐史密斯副官:“你继续追查贫民的事,林奇的事我另外派人去解决。”

史密斯副官听了有些失落,但还是认真应了下来,打起精神继续去调查。

晏阳好奇地问:“你准备派谁去解决?”

“乔治。”安格斯说,“我的另一个副官,不过他没有去天狼星域,你没见过。”

安格斯没避着晏阳,直接和乔治通话。

“长官。”乔治看着是个常年不见阳光的人,皮肤病态地白,目光一直垂着。他的嗓子也像是常年没使用过一样,带着点机械化,像是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乍一听你会以为他根本不是真人。

安格斯把定位发给乔治,简单和乔治说明情况。

乔治说:“任务是救出林奇?”

“对。”安格斯说,“条件允许的话,把其他人也一起救出来。”

“明白。”乔治干脆利落地答应,结束了通话。

晏阳目瞪口呆。

这交流方式有点酷啊,一点废话都没有。

安格斯瞧了眼没回过神来的晏阳,俯首亲了亲他的唇角。

卢西恩会长:“……”

这两小破孩,还真当他不存在了!

晏阳还真没想起卢西恩会长在一边。

他对酷酷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缠着安格斯问东问西,想了解一下这位乔治副官。

安格斯瞥了他一眼,见他毫无自觉地追问个不停,那悄然积聚成形的醋意又没了。

就这小孩好奇心重的性格,越是不说他越想刨根问底,还不如直接满足他。

乔治其实不算是军部的人,安格斯出生在那三不管星域,由他养父抚养长大。

乔治不太爱和人打交道,成年后又回去了,成了那边的雇佣兵,在暗榜上的名字是“孤狼”,常年占据暗榜榜首。他干过不少出名的事,在那三不管星域很有些根底。

既然能成为三不管地带,里头的势力必然错综复杂。

与其贸然让史密斯副官闯进去,还不如找乔治去解决。

晏阳好奇心得到满足,对乔治的兴趣也就少了。

三个人回到天狼星域吃了顿午饭,林奇那边就来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安全,正和其他人一起飞往天狼星域。乔治找人护送他们离开,但自己没露脸。

林奇把遇险的过程发给卢西恩会长。

卢西恩会长和晏阳两人一起看完,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在用活人养变异虫族!

若不是乔治派去的人及时赶到,他们恐怕只能到变异虫族肚子里找林奇了!

根据林奇录下的影像,那是个长得像荒弃星球的秘密基地,那些家伙正在研究怎么让变异虫族进一步变异。

用活人喂养虫族只是其一,他们居然还把人脑移植到变异虫族幼体中,试图研究出具有思维能力的变异虫族!

超凡的体型和超强的杀伤力如果搭配着人类大脑,绝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脑移植手术早在远古地球就已经出现,这种反人类的构想并不是不能实现的。

这个三不管星域一直是罪恶的温床。

晏阳没想到真相比他想象中还要险恶。

他本以为这些贫民被骗过去可能会被当成苦工糟践,结果这些人居然在做这种丧心病狂的研究!

科技可以改变世界,也可以让人变成魔鬼。

晏阳深吸一口气。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贫民区生活的平民在帝国之中毫无地位。

哪怕帝国的资源足以供养百倍的人口,贵族还是不愿意让平民享用。

晏阳又想起当初听到的那句话。

死了就死了。

如果他没有去蓝星,也许等待着梅丽和艾萝她们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晏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地痛。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安格斯的声音在晏阳耳边响起。

晏阳回过神,抬头看向安格斯。

安格斯的眼睛还是那么动人,像是把全世界的星星都藏了进去。

晏阳环住安格斯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安格斯颈窝里,闷声说:“我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起初,他只是想当个天天吃喝玩乐的小纨绔,每天需要考虑的只有怎么玩、怎么闹。

后来,老师们对他的期许越来越深,他认识的执拗的老家伙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叹息、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期盼,他都看在眼里的。

可是他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小侯爷,名声还挺烂,认识的也都是些酒肉朋友,他哪能做到他们希望他去做的事。这不,难得咬着牙闹上一次,他就和一起长大、如兄如友的新皇彻彻底底地闹翻了,直接被赶去边关。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身边大多是对他极好的人,他所看见的也大多是太平景致,即便偶然瞥见一些潜藏的阴暗面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永远生活在花团锦簇的好地方。

直至这一刻,晏阳才意识到有些东西还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一些人心里。

对于这些人而言,利益、权势永远是最重要的,远胜于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

安格斯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晏阳的背,说:“那就一件一件地做。”

只要晏阳想,哪怕要与帝国所有贵族为敌,安格斯也不会在意。

更何况那本来就是他父母想要改变的事。

晏阳永远不会低落太久。他很快精神满满地振作起来,眼睛也变得亮晶晶:“我们天狼星域的防线现在已经彻底完善了对吧?”

“对,目前所有的宜居星球都可以抵御虫潮入侵。”安格斯说,“我正准备让主星的人过来评定各个宜居星球的等级。”

天狼星域本来在去年就该开发了,可惜杜纳在慈善晚会上出了大丑,连带地也拖了天狼星域后腿。

晏阳说:“我们把天狼星域打造成新型星域怎么样?把帝国各个星域贫民区的平民迁移过来,建立多元化的学校,普及教育和医疗——就算已经成年了也可以接受专业技术教育,学习点养家糊口的本领。这些平民只要愿意参加基础建设,就可以带着家人定居天狼星域,成为帝国的正式公民。”当然,晏阳还有一点私心。他也没瞒着安格斯,“我想要推广华夏文化,光靠我自己是不行的,所以我得培养一批人出来。”

安格斯一口答应:“好。”

两个人商定了,终于没再腻一块。

两个人分头行事——

安格斯联系乔治去彻查反人类研究的事。

如果真的有人在做那样的研究,那么这一两年来那些突发虫袭事件就不那么单纯的,说不定真的有拥有了人类智慧的变异虫族在指挥那些虫族!

晏阳则是筹备天狼星域的发展规划。

光靠贫民区移民自然不可能把天狼星域彻底盘活,不过他认识的牛人多,拉过来组个班底绝对能吸引不少人过来求学。比如办个音乐学院把约瑟夫会长拉来坐镇,想挤进去的人会少吗?约瑟夫会长都过来了,那些当学生的好意思不来支援支援吗?不好意思就对了~都来都来,热烈欢迎!

什么?

约瑟夫会长凭什么答应过来坐镇?

有个词儿叫好事多磨!

意思是你想成就好事,一定得不要脸地多去磨磨对方!

去年学期考核时马洛院长可是曾经教给他们重要一课的: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脸~

第九十一章

马洛院长最近很焦虑。

军部发生剧变,军事系不少生员的实习都跟着出了问题。

主要是不少贵族子弟为了和元帅一系撇清关系,纷纷提交了转移实习关系的申请。

这都什么事!

马洛院长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硬气地拒接了一溜电话,却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军部那边要个准话。

可军部的一把手都被逮捕了,谁说得上话?

马洛院长把电话打到乔纳森那边,旁敲侧推地问起皇室接下来的打算。乔纳森对这位把一生都投入到教育事业里的老院长非常敬重,并没有隐瞒,把会将安格斯推上去的决定告知马洛院长。

马洛院长舒了口气。

他站到窗边,看着自己花了半辈子心血的学院,这几十年来他动摇过、妥协过,但目标始终没变,那就是让每个生员都能发挥自己长处,成长为足以让他感到欣慰和骄傲的人。

余晖之中,天边密布着紫红色的云霞,它们随风轻轻掠动,形状缓慢地变化着。

金色的阳光落到马洛院长身上,让他布满忧虑的眼睛也多了几分澄明。

笃笃笃!

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马洛院长的思考,他说了声“进来”,助理便走进来说:“院长,我觉得有件事不太妙。”

马洛院长虎着脸说:“先把汗擦了,你可是教育工作者,得时刻保持自己良好的仪表。”

助理闻言掏出纸巾擦了把汗,又把跑过来时弄乱的衣领仔仔细细整理好了,才再次开口:“约瑟夫会长和卢西恩会长几乎同一时间跟我们打招呼,说今年六月他们不能和往年一样过来开课了。”

往年为了培育更多人才,各个协会都会派人来皇家学院开班授课,保证新鲜血液能源源不断地输入协会!

“什么?!”马洛院长一下子跳了起来,抓着助理就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我挂了电话就过来找您了。”助理说。

“你怎么不早说?!”马洛院长骂了一句,转头去给约瑟夫发通话请求。

助理:“……”

明明是您让先擦汗的_(:з」∠)_

马洛院长很快从约瑟夫会长那边得到一样的答案,今年他们确实不过来了。

在马洛院长的追问之下,约瑟夫会长才告诉他,是晏阳邀请他们六月前往天狼星域坐镇。

马洛院长结束了通话,脸色其臭,骂道:“这两个家伙就为了那还没影的新学院推了我们这边的课!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能弄出什么样的学校来,这还没毕业就开始挖母校墙角了,像话吗?”

助理不吱声。

马洛院长骂归骂,对晏阳还是颇为喜爱的。他左思右想,直接找晏阳数落了一顿。

晏阳乖乖巧巧地听着,见马洛院长只是脸上臭,也没真生气,不由得寸进尺地问:“院长您那边有没有人有空档啊?要是到时候有导师有空档的话借我吧,钱管够!”

马洛院长:“滚!!!!!”

晏阳美滋滋地滚了,继续去做规划。

因为有蓝星那边的华夏城打底,晏阳手底下也有一批现成的、能直接上岗的“公学教师”,这批人可以在公学正式落成之后过来给小孩们上课。教材也不用愁,现成的多得是,只有与华夏有关的东西才需要晏阳整理——这整理工作他也做过了。

所以晏阳的任务很简单:挖人。

公学是面向青少年的,负责基础教育;新学院则是面向专业型人才,不局限于哪个群体。这两块的总负责人晏阳心里有个不错的人选:身在斯莱特星系的齐英新。

齐英新有两个身份,天网上的身份显示出他能力不凡,生活在的身份则显示他人品过硬。

不管哪方面来说他都是非常适合的人选。

晏阳这人一向说干就干,从不犹豫。

他上线找上齐英新,把自己要做的事告诉齐英新。

齐英新听完没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晏阳许多问题,确定晏阳是认真的之后才答复:“好,我跟你们干。”

齐英新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因为晏阳准备让贫民区的平民们都移居到天狼星域,给他们正式的公民身份、让他们的孩子可以享用公平的教育资源。

这样的话,齐英新并没有非留在斯莱特星系的理由。

晏阳的挖人行动进展飞速,很快他就把名单上列出的人游说了一遍,还怂恿他们帮忙找找他们认识的人。

撬一撬又不亏,万一撬成功了呢?

晏阳这边万事如意,安格斯那边却遇到点阻碍。

从三不管地带带走那么多人,免不了会惊动地头蛇。等把人安全转移走再去追查,许多痕迹都已经让人抹去,连林奇他们曾经到过的秘密基地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线索中断了。

人工变异计划的参与者都人间蒸发,乔治只查出其中一个负责人名叫野岛尚人,是三不管地带有名的“疯子研究者”。

野岛尚人曾经因为被人多看了一眼,叫人把对方绑了切下对方的耳朵,换上一双猪耳。那猪耳移接得非常完美,像是天生就长在那儿似的。

换脑子这种事野岛尚人也光明正大地做过,是帮一个帮派的首领把脑子换到年轻人身上。现在那位老首领的新身体才三十岁,能跳能打,健康得很!

也许正是因为他成功过,才会提出将人脑移植到变异虫族身上的构想!

安格斯知道当时情况紧急,打草惊蛇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乔治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继续在暗中跟进这件事。

乔治答应下来。

就在通话即将结束的时候,乔治忽然喊了声“长官”,然后把一份文件发给安格斯。

文件发送给安格斯之后,乔治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安格斯熟悉乔治的脾气,也没在意。他打开乔治发过来的文件,才看完第一段,心中就微微一凛。里面提到了一个词,“华夏”。安格斯稳住心神,把整份文件看完,这是一份图文并茂的资料,记述的是“末世纪”的一些事。

所谓的“末世纪”就是蓝星遭遇巨大危机,险些发生大爆炸的事情。

末世纪已经里现在非常遥远,时局混乱得很,留下来的影像记录、图文记录都不多。

根据“新纪元”遗留下来的一些回忆录,可以判断出当初蓝星人为了共抗危机组成了蓝星联盟。他们的祖先是冒着危险离开地球探索宇宙的蓝星人,在灾难面前他们的祖先空前团结。

由于谁都有可能遇到危险,所以每艘在现在看来非常原始的飞舰上都携带着一个庞大的基因库。

这些基因库里面保存着各种生物的精子和卵子,哪怕只剩一艘飞舰也可以在抵达新的宜居星球时利用人工胚胎技术复原各个物种。

这份记录里记载着的,就是一次关于是否开启某个基因库的讨论。

这个基因库里面冻藏着的是华夏人的基因!

记录着用图像和音频详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对话——

“我们需要人手。这些劣等基因正好可以利用一下,他们最适合干那些不用动脑子的活儿。”

“可是华夏人……”

“住口,没有什么华夏!你谁会华夏的文字和语言吗?你了解华夏的历史吗?就算你了解,这冷冻库里的东西了解吗?不,他不了解,也不会有机会了解。”

“我明白了。”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给乔治发消息:“这文件你从哪里拿到的?”

“暗榜奖励。”乔治很快回了过来。

暗榜排名是有奖励的,乔治蝉联第一多年,领取了不少奖励。这奖励就是在今年年初发放到他手上的。

乔治一开始没在意,反正他只是收集奖品,又没有打算靠这个发家致富,奖品普通点也没什么。

后来他意外关注到晏阳提及“华夏”两个字,他才想起这份被他扔在个人终端里没细看过的文件。

文件里提到的事实在再普通不过了。

如果某个国家的人不小心全部葬身于末世纪,其他人并没有复兴它的义务——顶多只是会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卑劣了一些。时间都过去了千千万万年,难道还能把他们的坟挖开宣判他们有罪不成?

可当看到晏阳与华夏有关的时候,乔治就知道这份文件的归属了。

就算他再不喜欢多事也得把它交给安格斯。

安格斯结束与乔治的对话,心绪翻腾。

华夏并不是他和晏阳荒诞的梦,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只不过被人为抹杀了。这些人不仅抹杀了华夏的文化,还要利用人工胚胎技术繁衍华夏人,让他们作为廉价劳动力而存在。

千千万万年过去了,可能有不少华夏人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并不知道自己祖先有过的辉煌文化。

他们甚至不会说自己祖先的语言。

他们学习着通用语,哪怕熬出了头也只会使用别人的姓名和姓氏。

安格斯攥紧拳头。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卑劣的人。

这些无耻的家伙若是无能为力就算了,明明他们知道华夏的存在,却只想把华夏人当成开荒苦力来对待!

安格斯无法想象晏阳看到知道真相的心情。

幸运的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这么多年来,人类一直没有放弃探索新星域。不少人都曾大胆推断,他们祖先所在的舰队只是离开蓝星的舰队之一,因为根据当年那些老将的回忆录可以知道,他们是朝四个不同方向航行的。

宇宙如此广阔,也许另外三支舰队会在原料耗尽前找到另外的宜居星球。

安格斯默默想好了安慰的话,才飞回天狼星域。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忙碌得很,没什么机会碰头。

晏阳正给队员们加训呢,远远见到安格斯后立刻把队员们扔给副队长。他跑过去给了安格斯一个抱抱和一个亲亲,热情地说:“你回来了?”

也见到了安格斯、准备过来给安格斯问好的史密斯副官:“……”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反正不该在这里!

第九十二章

得知晏阳想全面开发天狼星域,晏大舅舅晏海平就亲自过来和晏阳一起规划。

晏文远也表示天狼星域有挺适合架构新游戏服务器的资源星球,想要拍卖几颗来玩儿。

晏海平父子俩原本好奇晏阳训练时的情况,悄悄走到二楼看他们训练。结果没看多久,晏阳就跑了,跑去抱着归来的安格斯亲了两口。

晏大舅舅:“……”

看来不仅要告诫安格斯他外甥还小,还得告诫晏阳别整天对别人亲亲抱抱!

定力再好也经不起他这么撩~拨啊。

晏阳倒是毫无自觉,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们要谈恋爱,那自然是大大方方地谈。

想念了就说出来,想亲了就亲上去,要抱要背都直接扑上去,干嘛要委屈自己藏着掖着!

安格斯也没想藏着掖着,他亲亲晏阳的眉眼,直接把人抱起来去了办公室。

晏文远皱起眉头:“弟弟……”

晏大舅舅说:“这样挺好的。”

前段时间回踩元帅和杜纳一系的人数都数不清,安格斯和晏阳能不受影响已经很不错了。想到自己外甥天马行空的种种想法,晏大舅舅觉得还就安格斯这样能纵着他胡来的人适合他。

晏文远抿抿唇,没再多说。

另一边,安格斯已经关上办公室的门。恋人的情绪怎么样,晏阳还是能感受到的,这可不是关着门兽性大发的前奏。

晏阳问:“你那边出了问题?”

安格斯把晏阳抱进怀里,让晏阳坐自己腿上。

晏阳用鼻子蹭他颈窝。

安格斯:“……”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才把从乔治那边得来的资料放给晏阳看。

晏阳看到“华夏”两个字,终于安分下来。他安安静静地把文件看完,心情竟出奇地平静。

华夏失去传承的原因,晏阳早已猜测过无数遍。

明明还有不少肖似华夏人的面孔,为什么却没有人记得华夏的存在?

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刻意抹杀华夏的存在、销毁所有与华夏有关的证据,而华夏人在当年那一支“探索新世界”的舰队里又只占少数——或者在某些时刻选择牺牲,那么这少数人被隐瞒真相、被死死打压都是可能的。

比如像现在这样,出生时不开始学习通用语,往后就没办法接受基础教育。

经过文化、精神、武力等方方面面的刻意压制,甚至不需要漫长的千万年,一个文明就可以彻底消失。

也许会有卢西恩会长这样的人还在意真相。

但他们在意的也只是真相而已。

华夏终归已经消失了。

晏阳所在的时代,也会有人研究甲骨文,研究竹简,研究秦汉,研究唐宋元明,但没有人会再原封不动地还原过去朝代的生活。那些时代的风貌,终归只会永远地停留在那些时代。

晏阳一动不动地坐在安格斯怀里。

这说明他们这具身体的祖先,把命运交托给了不值得信任的人。也许他们的先人还曾经奋力保护过这些人。晏阳安静了很久,关掉了安格斯给他看的资料,说:“太好了,我并不是这些家伙的后代。”

至少他的外表完全继承自晏筱,黑发黑眼,长得和杜纳一点都不像。

他也从来没把杜纳当父亲看。

不管帝国还是联邦,占主体的都不是蓝星人,而是当年接纳了蓝星移民的银河外人种。安格斯就具有典型的银河外人种特征,身材高大,体能强悍,还有漂亮的深色眼睛——深蓝、深绿、深红或深灰,看着像是幽邃的宇宙。

算起来,杜纳也不是银河系人种。

晏阳不能确定说出这番对话的人到底是谁,但从音频里的语言来判断,应该是倭国人的后裔。

晏阳也是见过倭国人的,当初京城什么国家的人都有,他又是好奇心重的人,时不时会跑去鸿胪寺那边和外国人鸡同鸭讲地瞎扯淡。这种语言哪怕口音上变化不小,但确实是倭国的没错。

当年最后抵达河外星系获得救援的人之中,肯定有现在所谓的樱岛人。

还有高丽人。

晏阳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里加了点东西。

他以为他们只是文化窃贼,没想到他们还试图奴役华夏人。

安格斯把晏阳抱在怀里,手紧紧环住晏阳的腰。

晏阳想了想,觉得他们都是恋人了,有必要和安格斯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对华夏这么执着。他理好思路,把告诉过晏筱他们的话又对安格斯说了一遍。

见安格斯认认真真地听着,晏阳做了个总结:“也就是说,我在昏睡的十五年里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活了一辈子。我也想当那是一场梦,但那并不是。”晏阳仰起头对上安格斯的眼睛,“华夏是存在的,它是真实存在过的。”

安格斯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过,晏阳会直接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晏阳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决定了一件事,他往往会比谁都认真、比谁都赤诚。

“那一辈子,你是怎么死的?”安格斯忽然问。

他也曾梦到一些事,但是那都不是终局。

他能感觉到最终的结局并不好,下意识地抗拒去回忆。

晏阳没想过自己会和人讨论自己上一世的死法。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当初的感受,也许是那些箭没入胸口时够快也够深,所以他也不觉得有多痛。

晏阳说:“就是意外遇到敌袭,大家都没想到那么一座小城会引来那么多敌军,留守的士卒不多。那为首的将领是个恶名远扬的家伙,攻破城池后喜欢屠城,我想城里都是些老弱妇孺,我才刚告诉他们有好日子可过,绝对不能让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得逞。所以我决定一命换一命,拼死把他给射杀了。”

安格斯闭上眼。

感觉出安格斯情绪不对,晏阳笑着说:“我可比他幸运多了,我看到了他中箭的模样,他是死不瞑目的那种。我就不同了,我上城楼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早早写好遗书留给我朋友。我那朋友你也知道的,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三十好几都没找着老婆的那个,不知道他看到我的遗书时会是什么表情,唉,你说他会不会舍不得花钱给我找个好看的骨灰缸——”

“找了。”安格斯哑声说。

晏阳愣住。

他睁圆了眼。

安格斯把晏阳紧紧地抱进怀中。

找了。

是用最好的温玉雕成的,外头雕的是他画的梅花。

他记得他最怕冷了。

可那么怕冷的人,呆在边关好些年没回京城。

他说,他不信命。

他说,可以做到的,只要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明明是那么爱玩爱闹的人,到头来却是最认真、最坚持的那个。

哪怕他到死都没有认认真真地对他的师长承诺过半句话。

晏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到自己颈边。

他不敢置信地伸手环住安格斯的腰。

温热的。

真实的。

“燕凛?”

晏阳喊。

安格斯不动。

“安格斯。”晏阳再喊。

安格斯终于动了,他松开收紧的手臂,对上晏阳乌溜溜的眼睛。

晏阳这才发现他双目赤红。

晏阳环住安格斯的脖子,凑上去亲安格斯眼睛,把他眼角的湿润全都亲掉。

安格斯抓住他的腰吻了下去。

他终于知道自己每每触碰到就会导致精神力崩溃的“记忆禁区”藏着什么。

里面严严实实地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死在他面前。

要是他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个人就不会死。

或者他不是那么自私,想着让那个人一直留在边关也不错,那个人还会潇洒自在地在京城当着他的小侯爷——也许不那么自由,但至少不会死。

但,世上没有“如果快一点”或者“如果不是”。

怀里的少年有着温暖的体温,有着柔软的唇。

怀里的人是活着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压抑内心的渴望,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等到人死了之后才敢把人抱进怀里。

他会陪他做所有他想做的事。

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

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够了,又说了一会儿话,晏阳终于把情绪近乎失控的安格斯安抚好。鉴于安格斯都丢脸地哭了,晏阳决定大方地原谅他瞒着不说的事儿。

没想到他居然在和燕大将军谈恋爱啊,刺激刺激!

晏阳又忍不住凑上去亲安格斯。

恋人是个正经人怎么办!

当然是撩他撩他撩他!

反正又不会被吃!

第九十三章

晏阳拥有小动物般敏锐的逃生直觉,在把安格斯亲出火前收了手。(格 格 党小说网)

他假模假样地打开个人终端,夸张地“啊”了一声,从安格斯腿上跳下地,说:“林奇有事找我,我先走啦!”

安格斯没拦着,他也怕晏阳太信任他,继续没心没肺地撩~拨。

连他都不相信自己。

安格斯平复好心情,才发现自己这一次并没有出现精神力崩溃的情况。有晏阳在,哪怕回忆再痛苦也无法影响到他。

另一边,晏阳已经溜达到林奇那儿。

林奇那天去找人,正好碰上行政官派来的人把所有人赶上飞舰。林奇一个搞文史的,体能虽然不错,却也抗不过雇佣兵的铁拳。再看看被驱赶的老弱妇孺,林奇依然决定不逃了,看看接下来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结果就跟着飞舰飞到了那三不管地带。

到了那边,他根本没有逃脱机会。

被解救之后,所有人都被带到天狼星域。也许是因为曾经同甘共苦,所以对于曾经避而不答的问题这些人都把知道的事告诉了林奇。

林奇给晏阳倒了杯热茶,才将一些图文资料放出来:“她说,这些文字是她曾祖父写在地下城那边的,她曾祖父承建过不少地下城工程,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花纹,觉得这些花纹很奇妙,有种奇特的美,所以决定把它用在了地下城城墙上。这首《静夜思》,她们也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晏阳也不焦急,看着林奇等他下文。

林奇原本想吊吊晏阳胃口,见晏阳不急不躁地望着自己,噎了一下,只能自己往下说:“不过她把她曾祖父的手札给了我。”林奇在光屏上展示手札的内容,“你看,这上面有他从其他地方搜集来的华夏文字,都不多,但都标了发现地。我已经让人去验证了,目前有好几个地方已经确认这些文字确实存在。这足以说明华夏真实存在过。”

晏阳看向光屏上的资料。

这些文字散落在星海之中,若不是有心人特意去收集起来,别人只会以为这是特殊的花纹。晏阳发现这些文字很多都出现在某些基础零部件上,这些基础零部件的特点是传延千万年都没有变更过。而上面的文字,千变一律都写着一个名字:王天明。

王天明?

晏阳观察著名字所在的位置,说:“这是这些基础零部件制作者的名字吧。以前华夏就有这样的习惯,会把工匠名字写在自己制造的东西上,以后要检修或者重制也方便。不过我看这名字的位置设置得很巧妙,要是去掉这些名字,零件的精度可能会受到影响。”

也许这位名为王天明的大师级工匠预感到华夏有可能遭遇的危机,所以特意设计了这样的零件。

而由于这些都是再基础不过的零部件,所以即便过去千万年,只要其他人还想利用那些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就有可能选择这种零部件,让这名字得以保存下来。

晏阳盯着光屏半饷,忽然让林奇把操控权给自己。

他把所有被搜集起来的零部件勾选出来,同时投放到光屏上。晏阳在机械组装方面天赋颇高,看着光屏上陈列着的零部件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晏阳登陆天网,附上几张零部件特写,发布了一个悬赏:“征集这类零部件,特征是零部件上有“王天明”三个华夏文字,提供者奖励10万金币。”

晏阳最近没搞事,帝国又出了大事儿,粉丝们都安静如鸡。乍然看见晏阳的新动态,粉丝们都欣喜若狂抢占前排。等看见晏阳想要什么的时候粉丝们都纷纷转载起来。虽然她们没有,但她们可以帮忙扩散啊!

晏阳粉丝遍布帝国与联邦,很快地,个人终端里的小凤凰提示晏阳有不少包裹正在路上,不日即将到达。

晏阳让安格斯给自己腾个仓库,接下来收到的包裹都往里放。

接下来几天专业的拆卸助手帮忙拆了无数包裹,拍摄照片传输到晏阳的个人终端里。

晏阳把所有的零部件照片拼接在一起。

粉丝们寄来的零部件有不少是重复的,去除重复部分之后,晏阳发现这些零部件正好可以组装在一起。

晏阳正沉思着,小凤凰又提醒:“很多包裹来源无法追溯,款项无法发出。”

晏阳说:“记起来,回头给她们抽奖好了。”

小凤凰乖乖点头,金灿灿的翅膀挥动两下,飞到了晏阳肩膀上,陪晏阳一起看光屏上的零部件。

晏阳说:“走,去仓库。”

仓库里原本光线不太好,晏阳走进去之后调整了仓库外墙透光度,明亮的天光便从四面照进来。

林奇这几天都在关注晏阳的一举一动,见晏阳进仓库后也跟了过来,问晏阳:“小阳你准备做什么?”

晏阳说:“组装。”他想了想,让小凤凰开启直播和录像功能。

关注晏阳主页的人第一时间收到了直播推送——

【系统消息】你关注的橙星艺人晏阳开启了直播,是否进入直播间?

进进进!!!

这怎么能不进!!!

直播间里的人数直线飙升,弹幕也多了起来——

“啊啊啊啊小朋友开直播了!!!”

“我没眼花吧???小朋友真的开直播了!!!”

“前排前排!!!给小朋友送小飞机!!!”

许多人还没看直播内容,已经纷纷刷起了打赏。

很快地,十朵大烟花在直播间里炸开了,是乌鸦土豪投的!

就在众人提前刷乌鸦那句标志化的“直播很精彩,继续”时,乌鸦的话发了出来:“弟弟,加油。”

弟弟???

小朋友是乌鸦土豪的弟弟???

是弟弟你还一投投十万大烟花,白白送直播平台五万块,有钱人的世界真是难以理解!!!

“我觉得小朋友才是真土豪!!!”

“你们注意到了吗?这仓库里都是小朋友悬赏的那些零部件!!!”

“一个零件十万,这仓库里没一千万也有一个亿了吧!!!”

“花一个亿买零件玩!!!”

“小朋友是要组装吗?”

晏阳已经让小凤凰把零部件编好号,想要哪个直接上机械助手送过来就好,节省了找零件时间。

他在心里把各个零件的位置确定好,开始不断地下达指令,让机械助手把零件一一送过来。

晏阳的组装动作一直很快,不到半小时,一个外观简单、线条流畅的机械小人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小人不到一米高,有简单的眼睛和嘴巴。

晏阳按下机械人身上一个开关。

机械小人奇迹般发出机械化的声音:“我叫王天明,我是华夏人。”

“我昏迷过去之前,我们的飞舰遭到了虫袭,我的长官为了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带着人去堵住虫族涌入的跳跃点,为我们争取了逃跑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我因为意外受了伤陷入昏迷。当我醒来后,我好像失去了记忆。我的老师兼岳父告诉我,华夏人贪生怕死扔下我们逃了,所有人都在唾骂华夏人,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是华夏人。”

“我没有记忆,对这些无所谓,依然专心研究机械。直至几十年后,我才渐渐恢复记忆。这时我的岳父已经去世了,我无法再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华夏的军人不是逃兵,是他们带着人挡住虫潮,才为我们争取了足够的逃亡时间。”

“可当我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却发现蓝星人已经抵达河外星系,被河外星系接纳。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华夏,年轻一代蓝星人甚至不知道有华夏存在。”

“我曾试图和妻子说起这些事,却被妻子捂住了嘴巴,让我不要提起这些事,否则我们会被杀死。原来有人因为成功穿越虫潮而成了英雄,获得了河外星系人种的赞誉,这才让蓝星人有了在河外星系生存的资本。”

“我对谁成为英雄并不在意。”那机械化的声音仿佛经历千万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不能再提起华夏?”

为什么不能再提起华夏?

因为只有活着的英雄才能利益最大化吗?

那么,那时候到底是谁冒充了英雄?

直播间听完这一段话,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零件可以组装成机械人?这个机械人能够说这么长一段话?没有芯片、没有智能,纯粹的机械结构?

“假的吧?这怎么可能?”

“我去查了查,这些基础零部件好像确实在那个时候就有了。”

“我理一理这个王天明的话,他的意思是,这支舰队里的华夏人为了保护其他人去阻挡虫潮,活着的人却抹去了华夏人的存在,把穿越虫潮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这也太无耻了吧?”

“谁知道这是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华夏编造出来的谎言?”

“小朋友好厉害啊!为了编造这样的谎言活了那么多年,得几千万岁了吧?”

“哈,反正我是不信这种东西的。”

“赌一万星币,楼上不是樱岛人就是高丽人。”

“我猜是高丽人吧,他们最爱说别人的东西是他的,被人戳穿了可不就该跳脚。”

晏阳粉丝里有钱有闲的也不少,他们也派人搜集了晏阳挑出的那些零件,让人把机械人组装出来。

一时之间,网上出现了一大批这样的视频:那小机械人由不同人组装完成,却都说出了同一番话。

很显然,这位叫王天明的工匠大师很想把这些话公诸于众,最终可能考虑到妻子、儿女的情况,终归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他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话藏在一个个零件里。

不管帝国还是联邦,都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更迭,还可以找到当年的真相吗?

找不到了。

但是在这样的证据面前,不少人对“华夏”的存在已经从怀疑变成相信。他们开始相信真的有那样一个绚烂而美丽的文明曾经存在于小小的蓝星上,也更愿意从小朋友这里了解关于华夏文明的一切。

晏阳没去看天网上的支持或质疑。

他关闭了个人终端。

安格斯找到仓库,把晏阳抱起来。

晏阳伸手环住安格斯的脖子,脑袋埋进安格斯颈窝。温暖的怀抱让晏阳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温,那种通体发冷的感觉也渐渐消散。

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真是太好了。

他不怕敌人太多。

他只怕孤独。

他从小到大,最怕自己一个人了。

第九十四章

晏阳的难受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安格斯在,他的心情很快平复过来。

世上也许不止一个王天明。

只是他们大约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选择缄默,有的时候沉默久了,自己也会遗忘很多东西

晏阳本来就不打算沉默,拿到两份关于华夏的资料之后更是不会再藏着掖着。

他没有义务帮别人盖好遮羞布。

两份资料整合在一起,足以串联起当初发生的一切:在虫潮面前,华夏军人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其他人。那时候宇宙各星系的科技都没有发展到能轻松抵御虫族的程度,所以穿越虫潮的蓝星人被河外星系的人们当做英雄来欢迎和款待。而那些被保护的幸存者选择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他们决定自己当英雄!

贪婪之心人皆有之。

可是另一份资料却证明,这些忘恩负义的幸存者不仅贪婪,还卑劣下作!他们占据了功劳之后,竟还反过来污蔑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逃命时间的人,隐藏华夏人的基因库,直至需要廉价劳动力时才想到要开启华夏人的基因库——把他们通过人工胚胎技术孕育出来奴役!

虽然那个时代留下来的资料并不多,可有的人最喜欢的就是上蹿下跳。晏阳没怎么费劲就搜集到一些自夸如何抵御虫潮的家伙,虽然肯定还有些闷声吃大龙的人藏在后头,但把这些人挂出来肯定不冤枉就是了。

晏阳拉着安格斯一起看史料。

文史资料库他很齐全,是卢西恩会长给他共享的数据——卢西恩会长都没有的资料,其他人更没有了!

过去人们对变异虫族不了解,所以吹起牛来肯定有很多漏洞——尤其是在安格斯这种从出生起就和虫族打交道的人眼里更是如此。

晏阳把当年的演讲稿、回忆录翻出来一份份地和安格斯一起看过去。

安格斯一份一份地把它们批得红通通,充分证明了这些演讲稿、回忆录可信度有多高:胡编乱造、一派胡言!

晏阳和安格斯在忙碌着,各方也在关注晏阳的最新发现。

如果说以前晏阳放出的文史资料和古乐器、古诗词之类的,大家都当热闹开开心心地看的话,现在大家的情绪可以说是愤怒了,对真相被隐瞒的愤怒。

哪怕帝国政权不断更迭,他们的史书都是忠实的,第一章:第一节永远是新纪元开始时,不同星系的人们聚集在同一片宜居星域里谋划着如何抵御变异虫族、如何开创新未来,那时候大家都把英勇的将领们视为英雄,并且将他们如实写入史书、写入教材。

现在,有资料证明这一切有可能存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谎言——英雄被污蔑,下作小人冒充英雄被无数人崇拜!

在以前质疑英雄往往会被骂,但这一次不一样。

许多人都已经相信真的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美丽的时代,那里有最好的美食、最好的乐曲、最好的华服美衣——

最杰出、最潇洒、最有才华的人——

他们和诗仙太白一起醉过酒,念过“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们和东坡先生一起乘过舟,念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们听过琴、他们品过茶、他们游过华夏城,他们看过华夏文明有多光华璀璨。

不等晏阳和安格斯发出下一份资料,军事爱好者论坛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自从机甲舞流行开之后,版主亨利就成为晏阳的铁粉之一。这次晏阳爆出大料,作为铁粉亨利自然不甘落后地冲在最前面。

亨利发布了这样一条新动态:“转发十个定制机甲,大家来玩一起来找茬吧!”

亨利是个称职军事爱好者,他的资料库十分广博,连卢西恩会长那边没有收录的吹牛逼资料他都有收藏。为了积极帮助晏阳还原真相,亨利直接把所有文件打包上传,随着抽奖转发到所有人面前——任何一个普通人,对变异虫族的认知都能比当年的人要强,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瞎吹嘘谁都看得出来!

粉丝们在行动,另外一些人也在行动。

高丽专家崔有信:“说话不能信口开河,要讲证据。”

也有提前站出来道歉的,比如苦禅先生。他在看过所有资料之后在自己的主页上说:“虽然不能代表我的先人,但我还是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对华夏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以及深深的歉意。”

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以宽容的态度对待英雄们的叙述,认为那是受时代所限。

现在再仔细重看当年留下的一些资料,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所叙述的事实是相互矛盾的,明明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经历同样的事,版本却又许多种。

其中一个造假最明显的人,正好就姓崔!

在高丽专家崔有信的主页里还写着自己是这位崔姓英雄的第xxxxxx代子孙。

粉丝们纷纷前往崔有信的主页,贴上崔有信先祖牛逼吹上天、错漏百出的演讲稿,逼得崔有信不得不再次关闭评论表示自己要闭关。

晏阳和安格斯整理完资料,才发现天网上的风向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有人负隅顽抗,像崔有信一样否认一切。

更多的人选择站出来为先人道歉、为自己先人被蒙蔽道歉。

晏阳把所有留言仔仔细细看完了,深吸一口气,还是把他和安格斯两个人整理好的资料放了出去。

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还是很好很好的。

如果连道歉和认错都要费尽心思、费尽周折去求,那才真正让人瞧不上。

这一夜,有更多像齐英新这样的无根之人把简介改成“我是一个华夏人”。

一个名为“华夏之光”的论坛也迅速搭建起来,搭建者就是齐英新。齐英新直接带着恶魔军团进驻“华夏之光”,还把晏阳发布过的华夏相关资料都搬过来当“入学教材”。

一时之间,不管是自认为自己可能是英雄后代的,还是纯粹对华夏文化感兴趣的,都直奔这个新论坛,热热闹闹齐聚一堂。

晏海平出钱出力帮晏阳推广华夏文化,本来是想哄着外甥玩,顺便为晏阳和晏文远捣腾出来的华夏风新游戏造势。

可当真相一点点被揭开,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他们确实是华夏人。他是,他们父亲更是。

也许他们父亲一直寻找的——不惜抛下一切去追寻的,就是这光明璀璨如美丽明珠的华夏文明。

而在他们父亲失踪之后,老天唤醒了晏阳,让晏阳把这一切带到这个世界来!

晏海平让人把那些跳脚的人一个个记录下来,搜集他们祖先的情况以及他们本人的情况,以便能随时还击。

晏海平找上晏阳:“这些事都交给我们来做。”

晏文远点头,非常大方地慷晏海平之慨:“这是父亲擅长的,你不用操心。”他想了想,上前抱住了晏阳,“我们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晏阳想把那些下作家伙的后代全部弄死,晏文远也不会眨一下眼。

他只会把所有钱拿出来给晏阳提供武器。

晏阳笑眯眯地回抱晏文远。

他要的不多,得到的他都很珍惜。这一世有这么多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亲人,他没什么好难过的。

华夏曾经遭遇的一切他不可能一一施还给那些人的后代,他要的也不多,只要真正的英雄得到尊重,虚假的谎言被拆穿,做错事的人认识到错误并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如果有人冥顽不灵,硬要伸出脸来叫嚣“打我啊,有本事来打我啊”,晏阳自然不会介意让他们看一看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

晏阳自认为自己还是很爱好和平的。

……

有齐英新加入,移民工作做得非常顺利。

每到一个地区,齐英新都会先召集贫民区的人们到广场上观看精心制作的“纪录片”。

这些纪录片讲述了华夏军人护送舰队离开蓝星、遭遇虫袭、牺牲殿后的故事,过程要多悲壮有多悲壮,要多催泪有多催泪,这时再将后续放出来,广场上的人们顿时陷入了愤怒与悲伤之中,尤其是与华夏人一样黑发黑眼的“无根之人”——

他们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根的,而是被人硬生生将根切断了!

齐英新煽动能力一流,要不了多久就把大部分贫民区给清空了,人全都带到天狼星域去,将天狼星域的宜居星球安排得满满当当。

当然,这里的满满当当并不是拥挤,每个人都能够靠自己选择的工作获得宽敞的住房和优渥的薪酬,全民享受基础教育和基础医疗,福利比在原来的星球好无数倍!

蓝星上第一批接触华夏文化的人虽然城已经过上了相当优渥的生活,但在收到晏阳发来的邀请后还是选择第一时间飞往天狼星域。

如果说以前他们只是感激晏阳给了他们自由生活的机会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对华夏的复兴有了和晏阳感同身受的急切——

他们是华夏人。

他们都是华夏人。

就连温温柔柔的梅丽,也咬着牙把长发剪了,留了短短的齐耳短发,咬着牙和晏阳自动请缨:“我也要开班授课!”

晏阳自然不会拦着。

即使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他在这个时代也并不孤独。

晏阳原地复活,又开始到处搞事。

时而溜达去刚建设好的公学那边忽悠忽悠小朋友,时而去找汉克导演跟进《唐朝乱搞事儿》的拍摄(虽然汉克导演坚决要改名为《大唐王朝》),时而又去瞅瞅卢西恩会长把史书改得怎么样了。当然,更多时候他是跑去撩~拨安格斯,撩完就跑真刺激!

六月的时候,天狼星域的综合性学院也终于开学。

开学当天亲自过来的有约瑟夫会长、卢西恩会长、帝国财政官康娜女士、帝国皇太子乔纳森、汉克导演等等。除了皇太子乔纳森和财务管理康娜女士之外,其他人都表示日后会常驻天狼星域并定时开班授课,引得不少人争相参加入学考试。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过去。

就在晏阳和安格斯讨论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去哪里过的时候,一个大消息在帝国上下炸开了。

第九十五章

“震撼回归!”

标题只有四个字,却在天网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晏海平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前往“新航道”迎接。

晏阳外公出事的地方,就是新航道的跳跃点之一。晏阳外公出事之后,这条“新航道”就被封锁了。

封锁新航道的人是皇帝陛下派去的,这几年来皇帝陛下一直在让人尝试着分析跳跃点的数据,甚至有人亲自尝试通过跳跃点跳到另一边。

那一边是个相当荒凉的星域,依稀有晏阳外公留下的航道标记。沿着航道前行,可以看到一些同样被标记过的星球。

再往前,就是另一个跳跃点。这个跳跃点没有相关数据可供试验,皇帝陛下派去的人不能再进行跳跃,只能留下一部分人守在那儿。

就在昨天晚上,留守在那个跳跃点的人传来了消息,说跳跃点附近的数据开始疯狂波动,应该是有人要进行跳跃——有人要从这个新跃点跳跃回来!

这个消息才发来不久,皇帝陛下就收到传讯人的通话请求。同意之后,他看到传讯人身边站着个脸庞清正、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没大没小地说道:“怎么样?惊喜不惊喜?三年不见,想我了没有?”

惊喜确实是惊喜,但被这么问到面前来,皇帝陛下还是想立刻结束通话。两边简单地交流过后,皇帝陛下让人把消息发给晏海平他们,自己叫人拿出最郑重的礼服,准备亲自前往航空港迎接老朋友的回归。

他并不是一个伟大的皇帝,在位期间没有太大的建树。很多东西他想改变,但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他迈出的最大的一步,就是认识了晏长明这个朋友。

晏长明这人总有数不清的奇思妙想,有天马行空的做事手段,年纪轻轻就积累了让无数人垂涎的财富,他却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明明已经年过六旬,精力还是旺盛得令人羡慕。

皇帝陛下想,他做不了一个伟大的人,做伟大的人的朋友也不错。所以过去哪怕不少人颇有微词,他还是坚定不移地支持晏长明做所有想做的事。

皇帝陛下对着镜子看了看穿好礼服后的自己。

以前晏长明不爱穿礼服,穿上之后总爱说这是“礼法的桎梏”,也不知是哪学来的怪词。皇帝陛下正了正衣领,朝镜中的自己笑了起来。

这么久不见,还真有点想念。

晏阳也很快得了消息。这大半年来安格斯虽然接手了军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天狼星域。他们挨在一起研究怎么溜出去渡假呢,晏筱就哭着把消息传了过来。

还渡什么假!

晏阳马上跳了起来,拉着安格斯一点都不害臊地说:“走,带你去见大家长!”

安格斯:“……”

晏阳真的很开心。他这辈子的前十五年都躺在床上,身体差得不行,精神也不好。那些年他都昏睡不醒,杜纳压根当他这儿子不存在,外公却不一样,外公只要回了主星都会到杜纳家看他,和他说很多关于外面的话。

哪怕那些话他根本听不清楚,却记得外公是个风趣幽默的人。是他最喜欢的那类人!

一时之间,帝国不少商政要员都朝航空港聚拢,迎接这位失踪已久的帝国商业巨腕!

像晏阳这样亲近的,不用挤在航空港等待,他们被允许直接前往跳跃点迎接。随着跳跃点光焰大涨,一艘坚固的商舰首先凌空出现,飞舰舰身线条流丽,远远瞧着就觉得很不一般。

随后是晏长明离开时带着的另外几艘商舰。接收到晏阳这边的对接请求后,晏长明让商舰停了下来,和晏阳两人所在的飞舰完成空中对接。

晏阳从对接通道跑过去,一眼见到了等在通道口的晏长明。他愣了一下,脚步停顿下来,停在了晏长明面前。

晏长明打量着拔高了不少的晏阳,心情也有着激动和犹豫。他离开时,外孙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现在外孙精力充沛、能跑能跳,一双眼睛多像他啊,黑溜溜的,一看就聪明又机灵。

晏长明大步往前迈去,一把将晏阳抱进怀里,还拎起来掂了掂,哈哈大笑:“长高了,也长肉了。我一路赶回来,就是想给你过个生日。前两年错过了,今年可不能再错过——小阳认得外公吗?”

晏阳说:“认得。”他瞄了眼晏长明脸上的胡茬,“外公总爱用胡子扎我!欺负我睡着了说不了话!”

晏长明把晏阳放下,拍拍他脑袋瓜:“哟,现在不仅能说话了,还会告状啊!”

“那当然!”晏阳得意洋洋。他见安格斯也走了过来,就转身拉着安格斯的手说,“外公,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安格斯,我男朋友!”

晏长明:“……”

晏长明隐隐有预感,自己可能碰到天敌了。天敌就是自己这外孙,这小家伙很可能比他更大胆、更无法无天。这不,一见面就敢把人往他面前领,说什么“这是我男朋友”!

晏长明锐利的目光扫向安格斯,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挑剔。外孙昏睡了十几年,醒来后肯定懵懵懂懂,不一定会挑人!

安格斯原本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晏长明,毕竟晏阳说得没错,晏长明是晏家大家长,他不在还好说,他回来了肯定得看他的意见。

晏长明可没晏海平他们好忽悠!

可听晏阳开门见山地介绍完自己,安格斯的心情就平静下来。

安格斯坦然地跟着晏阳喊:“外公好。”

晏阳:“……”

晏长明:“……”

完了,这是个脸皮厚的!

皇帝陛下等人还在主星航空港那边等着,晏长明也不好在这时候解决“家庭问题”。他绷着脸点了点头,拉着晏阳的手不着痕迹地把他和安格斯分开:“走,我带你去见见我们的皇帝陛下,他啊,看起来可比我老多了,见了面你可以叫他爷爷。”

安格斯默不作声地跟在晏长明和晏阳身后,听着晏长明教唆晏阳犯罪。

晏长明和晏阳说起自己这一行的见闻。他一共经历了四次跳跃,经过了三个陌生的跳跃点。

在第二次跳跃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些残骸,是当年蓝星人遭遇虫袭后永远地停留在那里,虽然遗体已经找不到了,但原始飞舰的残骸并没有完全消失。

从飞舰的破损程度,可以看出当初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他不相信所有人都在虫潮中丧生,因此继续寻找跳跃点。经过一次次的尝试,他们终于穿越广袤的无人区,抵达一个个空旷的新区域。

在这些缺乏宜居星球的区域,他们沿途找到了一些遗迹。完成一次长达一年的搜寻和飞行之后,他们终于在第四个跳跃点后方遇到了活着的人。

那些人长着他熟悉的黑发黑眼。

晏长明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找到他们。”

晏长明的身世一直没有多少人知道,许多人都说他出生在贫民区,事实上并不是。他出生在三不管地带。他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而他的大脑,是一个疯子从一个超低温冷冻库里找出来移植到新身体上。因此他醒来之后,清晰地记着许多被人遗忘的事。

一直以来晏长明都隐瞒着这个秘密,只执着地寻找着当年冲向虫洞的同胞。

虫洞和跳跃点不一样,虫洞是不稳定的,跳跃点虽然也不稳定,但经过人工加固之后可以稳定存在。当初出现虫潮的虫洞已经消失不见,晏长明只能漫无边际地寻找附近的跳跃点。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还是找到了。

当初他的同胞们活下来一部分,用近乎失控的原始飞舰完成了几次奇迹般的跳跃,竟阴差阳错地与另一支舰队会合,抵达了距离他们所在区域非常遥远的宜居星域。

他们也曾经试图寻找回蓝星的路,只是回程中碰上了意外大爆炸,原有的跳跃点被彻底阻断。得知在另一个区域还有人存活,那边的人很兴奋地说马上要过来看看,顺便从他们这边回蓝星一趟。

那里到底是他们的母星。

晏长明却没有马上答应。他需要先判断那边的情况,再想想要不要把人带回帝国。虽说他对帝国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但他的养子、女儿、外孙、朋友都在帝国这边,他可不想为帝国引来灭顶之灾。

晏长明在那边受到了非常好的款待,不少人都想从他口中知道蓝星现在的情况。

住下之后,晏长明渐渐了解到那边各种文化都没有断代,华夏也还是华夏,是那边的三大强国之一。

另外两大两国,一个类似于联邦,是多人种聚居类型,当年那个往东走的舰队大部分人都加入了联邦,但掌权人一般是河外星系人种。另一个则是河外星系人种占优势的帝国,一直对周边各国虎视眈眈,一些小国家都纷纷对它忌惮不已,离它近的都唯他马首是瞻!

而华夏,当初选择独自开荒,一直传延到现在,几经艰难才发展起来。

晏长明笑着说:“哪里都有难处,不过已经很好了。我为了赶上你生日,带着人走快了一些,等我和陛下通过气,我们同胞派来的使者应该会到了。”

晏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既然华夏的传承没丢,那就太棒了!他迫不及待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和您一起去那边看看呢!”

晏长明说:“那边的人正在固定跳跃点,他们的技术比我们好,应该很快能把航道稳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自由地来回了,耗时也不像我过去时那么久,到时我带你一起过去玩儿!”

安格斯把晏长明和晏阳的对话全都听在耳里。

是时候加快把史密斯培养出来的计划了。

安格斯这样想着。

远在天狼星域留守、忙得脚不沾地的史密斯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而此时,商舰已经抵达航空港。

媒体的长~枪短炮齐齐对准商舰舰门,若不是因为皇帝陛下亲自相迎,这些记者们早把出口给堵起来了!

第九十六章

晏长明的归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晏阳也跟着晏长明进了宫。虽然是第一次进帝国皇宫,晏阳却一点都不虚,上辈子他可是在宫里长大的。哪怕这时代的皇宫修得更大更壮观,晏阳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的朋友兼合伙人伊莱还住在里面呢!晏阳乖乖巧巧地跟在晏长明身边,看着就像个好宝宝。

皇帝陛下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晏阳,隐约了解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搞事精神,见他这模样反而不太适应。他可没忘记马洛院长的一世英名是怎么毁掉的,一直到现在,不少老熟人见了马洛院长都会调侃一句“你的校训是怎么想出来的”。

马洛院长头都秃了。

还有精神力检测中心的负责人,最近也三翻四次向他请辞,说自己的发际线越来越朝上……究其原因,也是晏阳去了次精神力检测中心,不小心让负责人流出了“苏醒吧,小野兽”的视频红遍全天网。现在负责人出门时经常会被小孩子拦住要求合影,一般合影不行,得摆出召唤小野兽的架势。

为了公职人员的形象,负责人能怎么办,负责人只能微笑合影啊!

偏偏小朋友们还特别实诚,有时候会好奇地问:“叔叔,你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少啊?”

总而言之,晏阳就是这么个令人头秃的存在。

皇帝陛下下意识地多看了晏阳两眼,想瞅瞅是怎样一个孩子。晏阳注意到皇帝陛下投来的目光,腼腆又乖巧地喊人:“皇帝爷爷您好。”

皇帝陛下:“……”

乖宝宝果然是个错觉。

晏阳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少年,噎了皇帝陛下一句就闭了嘴,听皇帝陛下和晏长明说话。

晏长明和皇帝陛下感情确实很好,没有太多的寒暄,晏长明简单地把事情完整地和皇帝陛下讲了一遍。

皇帝陛下得知另一个区域存在着三大强国,而且科技水平都比帝国要强,心情远不如晏阳轻松。

“陛下不必担心。”晏长明说,“新航道终点在华夏,他们并没有侵略的爱好。”

皇帝陛下也缓过神来,那边的三大强国不管科技还是经济都不相上下,处于相互牵制的状态,谁都不会贸然打破平衡。至于远征一个需要耗时多日才能抵达的落后帝国,那更是没有人会干的事。

皇帝陛下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帝国拿不出手。他和晏长明商量起怎么迎接使者,毕竟是跟着晏长明跨越几个跳跃点过来的,又是别国来使,不能不隆重对待。

最重要的是,晏长明说随行的有几位技术专家。帝国刚刚逮捕了一位元帅和一位将军,正是人心浮动的时期,需要给民众一记强心针。

两个人商量完了,才发现安格斯和晏阳不见了。晏长明走到外面,看见晏阳正趴在安格斯背上在花园看花,安格斯跟背小孩似的背着他,他想看哪边就往哪边走。

晏长明和皇帝陛下走近了,才听到晏阳兴致勃勃地说:“皇帝爷爷真是深藏不露啊,都是好吃的!”

皇帝陛下:“……”

晏长明觉得自己这外孙果然是华夏的种,就说这花园里的花瞧着全是能吃的!

晏阳正密谋着弄几棵回去尝尝味道呢,远远看见晏长明和皇帝陛下站在那看着自己,赶紧收回差遣安格斯去挖东西的手,跳下地乖巧地站安格斯身边。

……

晏长明回来了,晏阳就不能单独和安格斯过生日了,得一家人一起过。

安格斯因为脸上写着“我没有家人”的落寞,被晏阳拉了回家,正儿八经地介绍给晏长明这位大家长。晏长明对这位趁他出意外把他外孙拐走的家伙没太大好感,不过晏阳足够坚持,晏长明自然不会做棒打鸳鸯的坏人。

一家团聚后的第二天,华夏使者也到来了。华夏使者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更带来了远方的技术,帝国上下一片欢欣鼓舞。知晓了前段时间的关于“华夏是否存在”“谁才是当初抵御虫潮的英雄”的争论,也终于彻底盖棺定论:确实有一些无耻小人冒充了英雄,并且极其恶劣地将英雄的存在抹杀。

华夏使者表示拒绝这些人的后代接触任何他们带来的技术。一时间,天网上到处都是“我和那些无耻家伙毫无关系”的声明。

晏阳不觉得欣喜欲狂,只觉得理所当然。心结了了,他该好好准备去华夏那边玩玩啦!好在安格斯只是暂代元帅职务,并没有真正成为帝国元帅,要不然他们还真的很难走开!

华夏使者过来之前就知道这边的情况,也没期待帝国能看见多少关于华夏的东西。他们把技术专家的任务安排好之后,郑重地请求晏长明陪他们一起回蓝星看看。

这些年,他们过得也不容易。几起几落,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咬牙坚持,前来的使者之中,几乎每一位都是被父辈抓着手说:“不要忘本。”可是他们需要应付一场又一场的艰巨考验,反倒无法像晏长明一样一心一意扑在一件事上。内忧,外患,资源问题,科技问题,人口问题,样样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找回蓝星的路。

不少人的想法都是“当初离开时它就濒临爆炸,现在应该早就化作星尘了吧”,因此都倾向于把资源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久而久之,许多人对蓝星的执念也就淡了。

不管是在蓝星还是在河外星系,只要人还在,华夏就能永存。

可是,能看上它一眼的话,谁不愿意去一次呢?

这座温柔美丽的水蓝色星球,曾经孕育了他们伟大而聪明的祖先。

华夏使者们在晏长明的带领下抵达了蓝星。哪怕他们的祖先离开蓝星已经千万年,他们出生、生长的星域也不知离蓝星多少光年,不少蓝星使者还是热泪盈眶。

等抵达蓝星、看到美丽而繁华的华夏城,华夏使者们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街道。华夏使者们说:“这怎么可能?”

晏长明也吃了一惊。

晏阳腼腆地说:“我随便弄的。”

华夏使者激动地去参观了各个工坊。看完制瓷、造纸、织布等等技艺之后,他们满眼热泪,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这都是真的,这确实是古法!”

晏阳不明所以。

既然华夏传承没有断绝,古法不是应该很容易查询到吗?

华夏使团的负责人叹了口气,说:“情况有些复杂。”因为晏长明提到这边的糟糕情况,华夏才会派使团过来为华夏正名,顺便让专家团过来给这边的华夏遗民铺一条好路。既然已经知道这边发生的一切,他们自然不会再把华夏遭遇的事说出来让晏长明跟着难受。

原来华夏人当初不愿依附于河外星系人种,想要独立,和其他人意见不合,几番周折才取回属于华夏的基因库。只是他们的资料库被居心叵测的人破坏,不少资料被恶意销毁,他们这一支舰队中的华夏人大部分是科研相关人员,对传统民俗之类的不太了解,而随舰的普通人之中虽然有各个方面的人才,但都不算精通,许多传统手艺更是早就失传了。

因此,他们连许多经典典籍都是靠群策群力逐部修复的,有许多地方可能还存在各种谬误!

更可恨的是,不少理应是他们国家国宝的东西,当初被其他人当做献礼送给了河外星系的人,现在他们想看当初从蓝星带出来的东西都只能去国外的博物馆看!这一直是华夏人心头的痛处,哪怕科技水平赶上了另外两大强国,他们心中依然对这一切耿耿于怀——

现在,他们看到了失传的古法!

再也不必看着塞伦联邦那些家伙得意洋洋的嘴脸!

“请一定要派遣你们的工匠大师随我们一起回去!”华夏使团的负责人把华夏遭受过的痛苦娓娓说完,紧紧握住晏长明的手,郑重提出自己的请求,“华夏需要他们!”

晏长明看向晏阳。

晏阳说:“可以的,我在天狼星域那边办了学校,很快会有不少人才输出。到时候我带着他们过去玩玩,大家交流交流!”

负责人朝晏长明夸道:“晏老哥,你这外孙不一般啊!”他也知道晏长明的外孙昏睡了十五年的事。短短一两年就弄出这么大动静,实在了不得!

晏长明同样知道晏阳那套“梦里活了一辈子的说辞”,他没全信,但也不打算逼问晏阳什么。这样就很好,不管晏阳有过什么样的奇遇,晏阳都是他的亲外孙,掺不了假!

晏长明一点都不谦虚,哈哈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华夏使团迅速建立通讯基站、与华夏那边取得联系。负责人详尽地说明了这边的情况,表示会多留一段时间,争取直接带着晏阳等人一起回去。

晏阳天生就是爱玩的性格,天天被华夏使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竟也被说动了,迫不及待地想带上梅丽她们直接跟着使团前往华夏那边。

晏阳兴冲冲地收拾好行李,到安格斯黑着脸找来,他才想起安格斯目前身居要职,不能说溜就溜。晏阳抱着毛茸茸的行李包,小心翼翼地问:“要不然你申请年假、月假、婚假、蜜月假、病假、事假全连一起休了,这么多假连在一起怎么算都得好几个月吧!”

安格斯:“……”

“我都答应了。”晏阳往后缩了缩。

“你好好玩。”安格斯松了口,“我把这边的事忙完了,就过去找你。”

晏阳搂着安格斯脖子,往安格斯左边脸颊亲一下、右边脸颊亲一下,最后吧唧一口,亲在安格斯唇上。他感觉滋味蛮不错,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勾得安格斯直接把他扔床上亲了个够本。

第二天安格斯亲自帮晏阳收拾好行李,把晏阳送到使团那边。晏长明对安格斯这次的表现还算满意,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留在帝国好好干。

只要别来拱他外孙,这年轻人还是非常出色的。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使团的舰队飞离航空港,心想,不能再拖了,必须再最短的时间内让乔纳森和史密斯都能独当一面才行。

第九十七章

对于乔纳森而言,这是一生中最焦头烂额的日子。他的弟弟,腼腆又内敛的弟弟,在许多人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当乔纳森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华夏使团已经飞离帝国很久,他只能从通讯工具里看到弟弟怯生生地说:“我想和阿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乔纳森结束通话,转头看向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皇帝陛下心虚地说:“伊莱他长大了,就让他出去玩玩吧。”

乔纳森脸皮抽动几下,一语不发地走了。还没走多远,他灵敏的耳朵就听见里面传来皇帝陛下两人的低语:“乔纳森刚才的脸色真可怕啊!”“对,我都不敢和他说伊莱是穿着裙子去的。”

乔纳森:“……”

乔纳森觉得弟弟可能还有救,父母可能没救了。

乔纳森大步离开皇宫,回到军部,发现自己案头上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他脸皮再次抽动几下,就听旁边的亲卫说:“这是安格斯指挥官让人送过来的。”

乔纳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一些:“我知道了。”

与乔纳森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还有史密斯副官。史密斯最近多了个副手,叫乔治。乔治平时很安静,但经常冷不丁地给他找点事,史密斯觉得自从乔治被调回来之后他的工作就变得极其紧迫。

当然,史密斯副官并不是那种会叫苦的人,他只是惭愧自己天赋有限,又远远不够努力,才会完不成安格斯交待的任务!同时史密斯副官还非常关心同僚,天天给乔治嘘寒问暖,给乔治做思想工作,让乔治平时多说说话,别把事情都闷心里——等他们长官成了元帅后乔治肯定也是要独当一面的,沟通多重要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史密斯副官总觉得乔治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

他有什么值得被同情的吗?

……

另一边,晏阳拐带了一批人前往华夏做客,其中就包括卢西恩会长和小皇子伊莱。

伊莱还是第一次离开家,心里有点小忐忑,不过更多的是兴奋,开心地跟在晏阳后面到处跑。晏阳身边的小姑娘本来就多,多伊莱一个也没什么人注意,两个人时而头挨着头讨论新款式、时而趴在窗边看星辰大海,活脱脱就是头一次出远门的少年模样。

使团负责人悄悄和晏长明说:“这两孩子挺般配的。”

晏长明倒想是这样,至少看着晏阳不会吃亏。瞧瞧安格斯那体型、那性格、那手段,晏阳怎么看都不像能玩过他的!

那家伙还不要脸,装可怜都做得出来!偏晏阳又最吃他这一套,家宴什么的都带着他就不说了,出来一趟还满心愧疚!

晏阳可不知护短闻名的晏长明在心里把安格斯戳成筛子,旅途在他把整个飞舰玩遍之后终于到达终点,中间他甚至还怂恿驾驶员把控制室换给他玩玩,亲自在陌生航道上开了一段路。要不是驾驶员担心飞舰在跳跃点失控,晏阳甚至还想感受一下开着飞舰穿过跳跃点是什么感觉。

使团正式返回华夏。

航空港前迎接使团的民众和军政要员也并不少。毕竟他们不仅仅是去造访一个远方小国,他们还肩负着回母星的重要责任。

有些念想哪怕早已压在最深处,当看到一丝丝希望时还是会喷薄而出,再也难以压抑。

万众期待之中,使团负责人与航空港前巨大的光屏连线,把拍摄到的蓝星画面投放上去。许多人跟随着飞行器的视角,看着那颗水蓝色星球由远而近!

到了,到了!

他们的母星,到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自己可能只能看到个荒弃星球的时候,却看到了华夏热热闹闹的街道。由于新的一波宣传,前往蓝星渡假的人并不少,若不是华夏城每日限流,里头可能会更拥挤。

令人羡慕的是,华夏使团有机会入住美丽的园林建筑,晚宴吃的也是传统的华夏菜肴,隔着屏幕都觉得色香味俱全!

入夜之后登楼一看,整座城市灯火通明。由于华夏城的名气越来越响亮,莉娜收购了越来越多的土地,准备把它们也纳入华夏城的范围之内。

可想而知,以莉娜出色的经营能力,整个蓝星迟早都会开发成华夏城的一部分——事实上不少地方都积极地拉莉娜过去考察,希望加快被开发的进程!

不知为什么,不少原本只是过来看热闹的民众看到光屏上那暖黄色的灯光后眼眶忽然湿润了。他们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哪怕艰险千万倍,他们的祖先也要坚持“我们是华夏人”这个信念。

他们的历史,不仅只有冷冰冰的文字记载,更不仅只有那些需要到国外博物馆才能看到的奇珍异宝。

他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辉煌而美丽的时代,哪怕那时候条件不如现在好、科技不如现在先进,他们也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

正是因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顽强,他们才会拒绝和其他人一样与河外星系人“融合”、成为联邦的一部分,选择从零开始在茫茫星海里扎根。

使团负责人上前和前来迎接他回归的朋友们拥抱,嘲笑道:“你们哭得可真难看!”

“我不信你当时没哭!”朋友们都带着泪笑了。

晏阳跟着晏长明受到了高规格款待,他带着毛茸茸的行李包入住外宾招待处,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才发出通话请求去骚~扰安格斯。

安格斯正在指正乔纳森一些不容易发现的错误呢,收到晏阳的通话请求后面色一顿,对乔纳森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乔纳森这段时间被安格斯指点了不少东西,正学得起劲,突然听到这句话后有点懵,这不才刚开始不久吗?

安格斯一本正经地说:“你应该自己多想想,回去吧。”

乔纳森一想,觉得也对,他不能总依赖安格斯。事实上按照安格斯这些天的指导,他也并不是不能发现问题,只是莫名地想从安格斯这里得到一些指引——也许是因为安格斯展现出来的强大与自信吧。

安格斯看着乔纳森带上门走出去,才看向无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晏阳。他当然不可能让晏阳等待,所以第一时间接受通话并把乔纳森打发走。

晏阳滚了几圈,才抱着枕头坐起来和安格斯说话:“你这个哥哥真冷漠,没看见我们第一美人依依不舍吗!”

安格斯睨他。

晏阳现在才不怂,安格斯又不在他旁边!晏阳说:“你天天这么训他,他还因为没听到你训他而依依不舍,我屈指一算,他一准爱上你了!这可怎么办才好,你们可是亲兄弟!等等,你进休息室做什么,不会是想和我裸~聊吧!那多不好意思!”

安格斯打开一个柜子,拿出里面的镣铐、鞭子之类的东西,装备很齐全,连镣铐都大小不一、型号各异,有中间带链子可供活动的,有能把人牢牢铐住的,鞭子更不用说,大的小的,带毛的带刺的。安格斯扔出一个袋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收拾。

晏阳:“……”

晏阳:“你要做什么!”

安格斯岿然不动,继续收拾。

晏阳:“我错了_(:з」∠)_”

这些玩意儿,是他送安格斯的!那不是意外发现一家很有趣的店,觉得里面的东西特别齐全,忍不住点了全套送安格斯,还在箱子上写“一定要当场验收哦”,然后让人趁着人多的时候送过去。

那天有多少人在场他不知道,反正史密斯副官是在的。史密斯副官苦口婆心地劝了安格斯大半个月,让安格斯不要玩得这么激烈,对伴侣要温柔点体贴点。

反正啊,史密斯副官那会儿看安格斯的眼神里满是挣扎,似乎考虑着要不要上青少年保护协会告发他!

多有趣啊!

谁知道安格斯会把这些东西全放在休息室_(:з」∠)_

安格斯再睨他。

晏阳赶紧转移话题:“离开好几天了,我好想你啊!”麻溜地说完甜言蜜语,他又开始无理取闹,“你一定不想我,每天都是我先给你发消息,我先找你说话,你都不找我!”

安格斯关上柜门,说:“我想你。”他倒想晏阳再撩~拨他几下,让他冲动地把一切都不管,直接去华夏那边找人。

不过华夏那边情况还不算明朗,若是晏阳在那边玩得不开心,还是需要一个能回归的地方。所以他会把这边的一切安排好,再过去找晏阳。

晏阳见安格斯看着不太开心,很想张手抱抱他。唉,分隔两地就是麻烦,要是安格斯在他身边,他可以直接扑安格斯身上亲他!晏阳这样想着,还真有点想安格斯了,他抱着软乎乎的抱枕开始胡说八道:“你一直没扔掉这些东西,是不是你很想用啊!我就知道你这人不正经!先说好了,鞭子可不能用,我可怕疼了!镣铐还勉勉强强可以接受,不过拷得太紧的我不喜欢,还容易把手勒红,要不就用带链子的那种吧!”

安格斯直接把通话切了。

晏阳乐得不行。他天生爱作死,飞快涂了张什么都露就是不露脸、香~艳~刺~激、激烈得锁链哐当响的春~宫~图,想也不想就给安格斯发了过去。

并迅速把安格斯拉黑。

就拉黑一天吧,明天早上起来他再把安格斯拉出来,到那时安格斯应该已经冷静了!

他真是个贴心的好伴侣啊!

晏阳在床上滚了一会儿,香香甜甜地睡了过去。

收到春~宫~图的安格斯:“……”

他、死、定、了!

第九十八章

晏阳到了华夏,那就是鱼入大海自在游,玩得风生水起。趁着还没出名之前,他天天带着梅丽她们出去溜达,品尝华夏美食。晏阳记性再好,那也是他自己一个人,虽然想吃什么都可以教梅丽做,但到底少了几分惊喜。

晏阳也不需要别人陪着,自己带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路,还顺手做了不少点评。除了评价色香味之外,他还提供改良思路。有的店家欣然接受他的意见,当场让主厨去尝试;有的店家则很不服气,认为晏阳是外行人瞎指点。

晏阳相当心平气和,他是去吃好吃的,又不是去搞事!不过对于不服气的,当然是当场让梅丽和他们斗菜一场,啪啪啪打脸!

主动搞事不能要,被人挑衅不能怂!

有好事者录下了斗菜画面,上传到星网上,引发了群众们热情的围观。不管哪个时代,爱看热闹都是华夏人的天性!

很快,有位少年美食家到处砸场子的消息在华夏传开了。这少年美食家不仅舌头刁钻,长得也……也太好看了!

“这主厨不会是故意摆出那副嘴脸想引起人家注意吧!”

“对啊,别说人家说得有道理了,光是看脸也该说‘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马上改’!”

“哇,不会是马上要出道的新人吧,如果是的话那真的太棒了,我决定粉了!”

“求星网账号!我马上粉!”

“只有我觉得他好了不起吗?什么菜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仅星网网友们好奇,被砸场子的店家们也好奇,这到底哪来的少年!难道是那个隐世家族的后代?!

不少没被晏阳“宠幸”的店热情表示欢迎来品尝特色菜,他们绝对不会像某些家伙一样恼羞成怒。开玩笑,有人免费指出改良方向,还能不花一分钱打一波广告,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晏阳从善如流地到处溜达,华夏官方也向公众介绍了这位特殊的使者,特别放出了他的《华夏之音》和古琴独奏。官方还解释,由于当时晏阳看起来还小,所以粉丝们都喊他“小朋友”。

古琴独奏时的少年,看着确实比现在小。如果说以前那个少年会让人想要好好疼爱的话,现在的晏阳自在飞扬,第一眼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群众了解到宇宙另一个区域的情况时,纷纷关注了官方推送的星网账号。

“啊啊啊啊啊啊了解完那边的情况,好心疼啊!!!”

“小朋友当时看起来真的很小,也很不开心!”

“不可能开心的吧,我们的国宝被人抢走那么多年都还耿耿于怀,更何况那边什么都被别人占了!”

“气死了,好想去那边给小朋友撑场子!”

“小朋友真是多才多艺,对美食有研究就算了,还会弹琴!!!”

“《华夏之音》才是真震撼,你们数过里面有多少种古乐器没有?现在我们都没多少人回了吧!上次老会长还感叹说很多乐器要失传了!”

晏阳吃够了玩够了,才想起外公也是一起过来的,赶紧跑去晏长明面前装乖。

晏长明现在哪还不清楚晏阳是什么脾性?他笑着带晏阳去见华夏的人,对方有事想找晏阳。

原来是有个国际书画大会,联邦和帝国也会派人来参加。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三大强国起起落落,都各自尝试过把自己封闭起来搞发展,后来发现此路不通,也就放弃了独自称霸的想法,开放国门相互学习与交流。书画源于华夏,扬于国际,各国都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书画文化。

“这次书画大会在联邦举行,他们会拿出一幅古画作为胜出者的奖励。”负责人叹了口气,给晏阳介绍起这次书画大会来,“是景山先生的画,当年他们拿到的国宝之一。可惜近年来我们华夏书画人才青黄不接,唯一能稳胜对方的苍鹤先生又年事已高,我们总不能让一百三十多岁的苍鹤先生再飞去联邦参赛。这次大会,我们的人可能要铩羽而归了。我认为你应该会喜欢,不过如果你觉得丢面子也可以不去。”

“我可以参加吗?”晏阳手微微发颤。

“什么?”负责人看向晏阳。

“我可以参加这次书画大会吗?”从听到“景山先生”四个字开始,晏阳就没注意过负责人所说的其他话。即便到了华夏这边他也只管吃吃喝喝,而不是像卢西恩会长一样泡在文史馆里。

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

没有半点华夏痕迹的时候他和卢西恩会长一样疯狂想找到华夏存在的证据,真正可以了解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不敢去看。

可是,景山先生是他的老师。

他离开京城去边关的时候,还去见了老师。

他走的那天,老师就去了。

现在,老师留存下来的画在别人手里。

对上晏阳黑溜溜的眼睛,负责人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说:“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帮你报名。你的身份比较特殊,委员会那边不会拒绝的。”

真正关注书画大会的人其实不多,晏阳现在是星网上的新晋红人,委员绝对会不会拒绝这么好的噱头。

晏阳去参加国际书画大会的事确定下来。他让人分头做准备,纸笔和颜料之类的都可以自带,晏阳自然要提前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备齐。

他自己也没闲着,每天都忙碌地了解这边的书画文化。他对自己的画有信心,但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不会盲目自信,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不管哪个领域都只有不断学习、不断吸纳新东西,才不会故步自封、停滞不前。

晏阳沉浸于书画世界的时候,安格斯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对于安格斯要前往华夏的事,史密斯副官是非常赞同的,为此他工作比以前努力了无数倍。

相比之下,乔纳森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你真的要去吗?”

“对。”安格斯说。

乔纳森在安格斯脸上没看到半分留恋。

别人趋之若鹜的元帅之位,在安格斯看来似乎什么都不是。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在心里提防安格斯这个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但这一刻他已经明白这种提防有多可笑。

若是晏阳不想从华夏那边回来的话,安格斯也许也不会再回来了。

乔纳森想到自己跟着晏阳跑掉的弟弟,面色不太好。

安格斯和乔纳森道别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部。想到那个最近忙得没空撩~拨他的家伙,安格斯脚步加快了不少。外面的诱~惑确实太多了,晏阳又是那贪玩的性格,他实在不放心晏阳一个人在外面浪。

不是怕晏阳吃亏,而是怕晏阳浪过头。

安格斯毫不留恋地飞走了。

乔纳森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段时间,才有空接受皇帝陛下的召唤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吃过晚饭后,皇帝陛下犹犹豫豫地说:“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乔纳森一顿,抬眸看向皇帝陛下:“什么事?”

“你哥哥没有死。”皇帝陛下说,“我也是这几天才得到消息。”

乔纳森浑身一颤。

“他在哪里?”乔纳森追问。

“他一直在主星。”皇帝陛下更犹豫了,“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乔纳森:“……”

皇帝陛下:“你有没有发现你和安格斯的眼睛很像?”

乔纳森:“……”

皇帝陛下:“我也是在和你晏叔叔聊天时,他随口提了一句‘你居然不知道吗’才知道的。安格斯好像没瞒着他们……”

乔纳森:“……”

乔纳森起身走了。

皇帝陛下想叫住他,却被皇后拉住了,皇后压低声音说:“你让乔纳森一个人静静。”

乔纳森确实需要一个人静静。安格斯确实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安格斯看他的眼神也像看个小孩似的,但他没往这个方向想。谁会想到自己哥哥见到自己时当不认识,再比赛时碰到还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一向冷静自恃、从不失态的乔纳森停了下来,踹了一脚旁边的石柱:“混蛋!!!”

这时混蛋安格斯已经抵达华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直奔晏阳的落脚点。

第九十九章

夜色已深,花影重重。安格斯走到晏阳住处前,正要敲门,却感知到里面只有绵长的呼吸声。他一顿,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趴在书案上熟睡的晏阳。

哪怕是来到华夏这边,晏阳也把他拉到了准入白名单里,他想进晏阳房间永远可以推门而入。

总还像个小孩似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就那么信任他是个正人君子吗?

安格斯凑近,往晏阳光洁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轻把晏阳抱起来。

晏阳模模糊糊感觉有人把自己抱在怀里,吸吸鼻子嗅了嗅,是熟悉的,很快又像猫儿一样窝着舒舒服服地接着睡。

到早上阳光照进屋里时,晏阳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脸埋在安格斯胸口蹭了蹭,声音带着点绵软的鼻音:“安格斯?”

“嗯。”安格斯把晏阳抱起来,进浴室洗白白。

到安格斯把晏阳衣服都脱光了,晏阳才彻底醒了。他睁圆了眼看着同样光溜溜的安格斯:“你在做什么?”

“帮你洗澡。”安格斯一本正经。

照理说早在几个月前、晏长明回来那天,他就该和晏阳度过圆满的十八岁生日。

结果晏长明回来了,他们的旅行泡汤了。

美满的十八岁之夜自然也泡汤了。

晏阳感觉安格斯的手不是很安分,很有危机意识地之一:“我觉得这不太像单纯的洗澡。”

“所以呢?”安格斯站在热腾腾的雾气里,一身漂亮的肌肉看着结实又有弹性,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帅得不得了。

他五官本就英俊,此时专注地看着晏阳,更是让晏阳完全没办法抗拒!

哇,居然色~诱!!!

背结实。

腰结实。

腿也结实。

晏阳一点定力都没有,立刻就被诱惑着玩相互擦背擦腿擦腹肌游戏。

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擦着擦着自然噼里啪啦地擦出一屋子火花。

于是接下来几天,梅丽几人都没见到晏阳的人。

伊莱忍不住感叹:“看来这次阿阳真的很认真,闭关这么久!”

梅丽说:“总觉得好像不太对。”

梅丽的感觉是对的,晏阳这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怎么就那么经不住诱~惑?!

在浴室的时候他该狠狠拒绝安格斯才对,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安格斯这人仗着他们精神力高、体能好,竟然一连几天没让他下过地!哦不,还是下过地的,地毯上毛绒绒……

晏阳张嘴咬了安格斯手臂一口。

要不是他困得不行,安格斯可能还不放过他!

安格斯伸手揉他脑袋:“睡醒了?我抱你去洗个澡。”

晏阳警惕地看着他。

“你还要去参加书画大会,我保证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安格斯一脸认真地说。

晏阳现在根本不相信他,亏他还以为这人很正经,结果上了床就是只野兽——

要吃人的那种!

他又狠狠咬了安格斯一口,忍不住嘀咕:“你从哪学来那么多花样!”

安格斯睨了他一眼。

晏阳:“……”

好像……好像有点印象了。

可不就是他自己一直想看这家伙变脸、锲而不舍地分享给这家伙的“教材”吗?

他也就靠理论画一画!

全都实践要弄死人的!

晏阳搂住安格斯,改为张口咬他肩膀。

不管,咬死他!

安格斯眉头都没皱,抱着晏阳进浴室洗了澡,耐心地替晏阳把衣服穿上。

晏阳瞄了眼一脸认真、像是在完成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的安格斯,觉得这张正正经经的脸真有诱~惑力。

这个看起来禁欲又诱~人的家伙是他的男朋友啦,还被他拐到了床上!

晏阳一下子又忘了安格斯这几天的禽兽行为,凑上去往安格斯额头上吧唧一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安格斯:“……”

安格斯一本正经地说:“我也会对你负责的。”

安格斯和晏阳一起出现在伊莱几人面前的时候,伊莱几人都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安格斯指挥官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几天你们都呆在一起吗?”

晏阳一点都不害臊,笑眯眯地说:“对啊,补上生日那天该有的成人礼。”?????!!!!!

……

书画大会如期举行。

晏阳和安格斯抵达联邦,没急着去会场,而是牵着手在周围溜达了一圈,像两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孩。

晏阳做准备时挺认真的,越临近书画大会的日子却越平静。

书画这东西,从来都得靠厚积薄发,临时准备只能保证不出错,却不能保证能出彩。

晏阳玩了一圈才入场。

华夏领队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晏阳没把这次书画大会放在心上,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没再对晏阳抱有太大希望。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本来就不该寄予厚望。

一个人哪能既有极高的美食鉴赏水平,又有极高的音乐造诣——同时还在书画方面大有建树?

也就想来凑凑热闹而已。

负责人正叹息着,却听有人惊叹:“薄似蝉翼白似雪,抖似细绸不闻声!这可是上好的宣纸啊!”

负责人抬头看去,只见晏阳面前铺开了一张长幅宣纸。

那宣纸果然如众人夸赞的那样漂亮,又轻又薄,色白若雪!

晏阳这是要用古法画画吗?

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晏阳身上。

晏阳丝毫不受影响。

他从小就习惯接受这种注视,盯着他看的人越多,他反而发挥得越好。

晏阳的老师擅长画山水,画市井,也擅长画人。

他所要做的,就是将山水、市井与人结合在一起。

晏阳这幅画画了足足三天。

画上有热闹的街道,也有冷落的巷陌,有争吵的夫妇、奔跑的孩童,也有高谈阔论的儒生与官员。

山水田园、亭台楼阁,事情冷暖、人间百态,应有尽有!

晏阳在画,其他人在看——参加书画大会的人在看,星网上的人也在看。

许多人起初是看晏阳的长相、看晏阳的技巧,后来则是被他笔下的画作所吸引。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一个时代的缩影——可以毫不夸张地夸一句,这幅画上任何一部分截取出来,都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

他才十八岁!

不少人看向晏阳的眼神都变了。

晏阳终于放下笔。

晏阳看了看画,想笑一笑,眼眶却湿润了。

不管这场书画大会是输是赢,老师看到这幅画应该是高兴的吧。

老师总说,你要用心却看,看这个世界,看你所见到的所有的人,看你遇到的所有的事。等你落笔时,才能画出好画来。

那时他总是不以为然,才不觉得画个画要那么麻烦。直至老师不在了,他才认认真真记着老师的话。

晏阳扑进安格斯怀里,说:“我想睡觉了。”

安格斯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之中抱着晏阳离开会场。

晏阳精疲力尽,睡了长长的一觉,什么梦都没有做。

晏阳一觉醒来的时候,联邦那边派人把景山先生的画送了过来。

随行的还有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

这几个老头儿有的是联邦那边过来的,有的是华夏自己人,他们都用炙热的目光盯着晏阳,活像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晏阳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自己又加入一个新协会的事情:书画协会。

两个区域的航道稳定下来之后,不少人都找了过来:比如带着以华夏为主题的新游戏过来的晏文远,比如带着《唐朝乱搞事儿》过来宣传的汉克导演,又比如一直和晏阳深交的音乐天才霍尔。

华夏这边科技虽然发达,游戏方面却比较匮乏,晏文远推出的这个游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这个游戏不仅打动了民众,还打动了不少文史专家,他们发现这里面的各种作坊都特别写实,他们可以亲自去体验一下纺织、制瓷、造纸等等工艺!

这对于头脑发达、四肢钝化的专家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于是这款游戏涌入了一批老年玩家,他们每天在交流釉料配比、织锦方案,论坛里发的都是各种复杂的“古法复兴”攻略。

这群高端“生活玩家”成功成为了星网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就没见过把生活玩家完成这样的!

晏文远在游戏方面是实打实的天才,不断地按照华夏的实际情况调整游戏,很快让晏家以游戏为敲门砖在华夏打下一片天。

与此同时,《唐朝乱搞事儿》也大获成功——当然,晏阳始终认为如果汉克导演不改名为《大唐王朝》的话,这片子应该会有更好的成绩!

正在疯狂学习华夏电影技术的汉克导演表示,看在晏阳是活动灵感源泉的份上他就不和晏阳计较了。

晏阳呢,正在与霍尔会面。

两位天才都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又都颇为热爱音乐,见面后自然是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直至两个人商量到下次一起开个演奏会以及演奏会应该去哪里开的时候,忍无可忍的安格斯终于出手把晏阳给拎走了。

晏阳边被扛走边和霍尔挥别。

回到住处,晏阳见安格斯脸还是臭臭的,乐得不行,凑上去亲了安格斯一口:“吃醋了吗?”

安格斯说:“对。”

晏阳抱着安格斯的脖子亲来亲去。

两个人又亲到了床上。

晏阳再次醒来时,天气很不错。

晏阳把脑袋枕在安格斯手臂上,忽然不那么害怕看自己死后的事。

晏阳窝在安格斯怀里打开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录看了起来。他在史书上也留下了一些记载,都说他是聪慧绝顶的少年天才,有过不少远超于时代的发明。

晏阳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安格斯分享后世记载是怎么夸自己的。

安格斯绷着一张脸,拒绝和晏阳讨论这个问题。

他实在不想去回忆晏阳死去后的日子。

晏阳看到篇皇帝本纪,有点犹豫。他瞄了安格斯一眼,见安格斯也看了过来,他还是打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晏阳觉得有点不对了:“他死的时候为什么要抱着个骨灰缸子!而且那骨灰缸子也太丑了吧!”

这话里的他,自然是当年的太子。

由于这段历史离现代比较近,所以许多人记得比较详细。根据记载,当年那位已经成为新皇的太子殿下也没活太久,死时抱着个骨灰缸子死活不放手,还下了遗诏不许任何人把它拿走,带着它一起葬入皇陵。

这篇皇帝本纪上甚至还把骨灰缸子的图复原了。

黑漆漆的,丑不拉几。

晏阳好奇地说:“这里头是谁的骨灰呢?”

安格斯不吭声。

晏阳拿变成锯嘴葫芦的安格斯没办法,只能自己到星网上查证。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以前居然有不少人写过那个时代的故事,还有拍摄的电视剧和纪录片呢!

可惜离开蓝星的时候这些都遗失了,晏阳无缘欣赏。

结合各方资料,晏阳得出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结论:这骨灰缸子里面居然是他的骨灰!

晏阳气呼呼地找安格斯算账:“说好给我找漂亮的骨灰缸子,怎么找了个这么丑的!”

找个这么丑的就算了,为什么还让它落入别人手里跟别人合葬!

晏阳光是想到这个就耿耿于怀。

他不想回京城,就是不想再认太子这个“哥哥”。

结果这家伙倒好,居然把他的骨灰交给对方,还让对方带着他的骨灰合葬!

他才不管太子为什么要带着他的骨灰合葬呢,反正他不乐意!

对上晏阳怒气冲冲的目光,安格斯终于说了实话:“那是假的。”

晏阳睁圆了眼。

“我当时给了他假的骨灰。”安格斯说。

真正的骨灰,他带着一起出海。

最终他们一起沉没在芒芒大海里。

晏阳听完安格斯的坦白才稍稍满意:“这还差不多——等等!”晏阳说道一半猛地发现不对,“你为什么要给他假的骨灰?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唔!”

安格斯狠狠擒住晏阳的唇。

是的,他早就对他情根深种。

深到他死了,他也不愿再活着。

深到哪怕人在他怀里,午夜梦回时他也会害怕他会消失。

……

很久以后,晏阳拉着安格斯回帝国那边玩耍。

路边的广告屏上正放着乔纳森陛下的访谈。

两边通航之后,不少华夏人喜欢回蓝星“朝圣”。由于这边是前往蓝星的中转点,这些年帝国旅游业也蓬勃发展。

乔纳森陛下被封为皇太子之后没几年,早已蠢蠢欲动的皇帝陛下和皇后以年迈体弱唯有让乔纳森陛下提前继位。帝国在乔纳森陛下手上发展得非常好,民众安居乐业,一切都再好不过!

广告屏上,乔纳森陛下正在回答记者关于小皇子伊莱离开帝国到处游历的问题。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果我有哥哥的话,我也会选择到处游历。”

晏阳听着乔纳森的话,总觉得不太对,怎么感觉那句“如果我有哥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安格斯,你说我们的美人陛下会不会知道你是他哥哥了?”晏阳好奇地问。

“知道了又怎么样?”安格斯淡淡说。

安格斯的冷淡并没有打消晏阳的好奇心。

对于这位美人陛下,晏阳还是有一丁点同情心的,毕竟美人陛下哥哥被他勾走了,弟弟被他带走了,现在连父皇母后都溜了,独守皇宫,多寂寞啊!

晏阳拉着安格斯夜访皇宫,准备瞅瞅乔纳森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也给兄弟俩一个见面说话的机会。

乔纳森瞪着两个不速之客。

晏阳笑眯眯地去拉美人手。

乔纳森还没来得及避开,安格斯已经一把将晏阳不安份的爪子拉回来。

晏阳看看乔纳森,又看看安格斯,左瞧右瞧,还是觉得安格斯帅,乔纳森美,各有千秋,分不出高下。

他拉着脸色臭臭的安格斯,往安格斯脸上亲了一口。

见安格斯神色好转,晏阳才开始胡说八道:“弟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你长这么好看,要找出更漂亮的女孩子可能找不着了,做人呢,不能只看外表,要善于发现别人的内在美。平时不好老板着脸,瞧瞧啊,就像你现在这模样,脸上跟结了冰似的,多吓人!”

乔纳森这下真的咬牙切齿了:“谁是你弟弟?!”

晏阳一把扑到安格斯背上,整个人往安格斯身上挂,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你哥哥的伴侣啊,你当然是我弟弟!”他还试图一手搂安格斯脖子,一手给乔纳森一个摸头杀。

可惜这个意图被安格斯窥破,冷酷无情地把他手抓住了,攥到那大大的手掌里玩儿。

晏阳瞪安格斯。

乔纳森看着他们玩闹,心里的怒气莫名消散了。

这样也挺好,至少他们都很开心。

乔纳森邀请晏阳和安格斯在皇宫住了几天,晏阳又待不住了,和安格斯溜达去别的地方玩儿。

乔纳森得知安格斯两人已经离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自那以后,乔纳森偶尔也会上天网看一看或直播或转播的消息,了解几个亲人在什么地方玩耍。

其中发动态最少、引发热议次数却最多的人无疑是晏阳,他总拉着安格斯到处玩耍,每每他的踪迹一被发现,那个地方就会迅速成为热门景点,还是热度经久不散的那种。

不管是吃喝玩乐,还是琴棋书画,他所带来的都是风暴般的狂欢与久久不绝的回响。

乔纳森想,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有的人注定活成传奇。

第100章:番外:第一章

嚯!

嚯!

嚯!

辛苦的操练结束之后,卫兵们坐在一起闲聊。不知谁起的头,话题竟转到了当年那位威名赫赫的宣武侯身上。

“侯爷对我们是真的好。”有老兵感慨。

其他人知道居然曾在宣武侯手底下当过兵,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等着他回忆当年。

另一侧,有个少年正擦拭着手里的银枪。他年纪虽小,脸庞却有着同龄人难以匹敌的冷毅。他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天生就一脸不高兴,仿佛从来都不会笑。

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

少年的父亲,是曾和宣武侯出生入死的战友,只是他从不向人提起亡父。

听到众人说到宣武侯,少年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了那个英武不凡的侯爷。

那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不知道小侯爷怎么样了。”老兵感慨,“那可是侯爷唯一的儿子。”

因为只剩一根独苗苗,所以哪怕才那么大一丁点,圣人也让他继承了侯位。

小侯爷还有个皇后姑姑,总吃不了亏的。

皇后娘娘甚至还把他抱到宫里养着。

话题又转到了圣人与皇后娘娘的圣明与宽仁上。

少年抿了抿唇,再次专注地擦拭起手中银枪来。

“燕凛,过来!”禁卫统领的声音打断了少年专注的动作。

少年起身,握着银枪走了过去。

他就是燕凛。

禁卫统领让他守擂台,下午轮番接受其他人的挑战。

燕凛点头,脸上没多少表情。

许多人早就看燕凛不顺眼,交头接耳地商量起下午怎么让他吃点苦头。

众人的想法燕凛都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些事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他们也赢不了。

燕凛的思绪飘到前些天入宫当值时见到的小孩上,那是个顽劣至极的家伙,会趁着先生背着手走动时往先生袍子上画乌龟的那种。当时他在外头看了很久,那家伙已经把乌龟完完整整地画到了先生的“屁股”上,好端端的青底袍子就这样被那家伙毁了。

那家伙还不听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瞄,干完坏事后开始乐滋滋地往外张望。

冷不丁地,他们的目光就撞在一起。

那家伙好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脸上没半点表情,又觉得无趣,抱着桌上的抱枕睡觉去了。

没错,他上课时还带抱枕,专门用来睡觉的。

燕凛想,这小孩一点都不像宣武侯。

燕凛到底还小,那回入宫当值是临时替人去的,往后就再也没机会入宫。

那种无法无天的家伙在宫里显然也能活得有滋有味,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

与此同时,无法无天的晏阳正抱着皇帝陛下的大腿嚎啕大哭。

“我不要抄书了,我手疼。”晏阳眼眶红通通,嗓儿也十分委屈,边哭还边咬字清晰地哀求,“我不要抄书了!”

皇帝陛下被他哭得心疼极了,忙把他抱起来让他坐自己膝上:“怎么?你王先生又罚你了?”

晏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瞧着怪可怜:“我不要抄书了!”

有宦官通报说太子过来了,皇帝陛下知道太子肯定是来找晏阳,便太子也到书房这边来。晏阳这会儿太伤心,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皇帝陛下只好问太子:“怎么回事?”

太子见晏阳抽噎着坐皇帝陛下腿上,脑仁有些发疼。

他上前把事情始末说了出来。

这还得怪晏阳爱胡闹,往王先生的袍子上画了只乌龟,还画在屁股位置。

王先生穿着那袍子走了一大圈,回到家才发现!

这脸可丢大了,王先生能不生气吗?王先生也不明说,只天天挑晏阳刺,变着法儿罚晏阳抄书。

太子拉着晏阳的手哄道:“我们去找先生道个歉,先生人那么好,肯定不会再罚你了。”

晏阳赖在皇帝陛下身上不肯走:“我不!”

他有点怕王先生了,以前其他先生也罚他,但王先生不一样。王先生比其他先生厉害,每次罚他都说得很有道理,他居然找不到耍赖的办法。

太子没辙了。

皇帝陛下征询太子的意见:“要不就把王先生换了吧。”王先生同时是同时给晏阳和太子授课的,晏阳年纪比太子略小些,但从小就聪明,学得快,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和太子、太子侍读一块听讲的。既然晏阳不喜欢王先生,那还是换个人比较好。

皇帝陛下在宠溺晏阳这一项上从来都没有原则可言。

太子有些犹豫,王先生才识过人、博闻强记,课也讲得生动有趣,他是很愿意听王先生讲学的。

可是,晏阳不喜欢的话……

太子正要说“也好”,晏阳却一抹眼角的泪珠子,急急地说:“不行!”

皇帝陛下和太子齐齐看向他。

晏阳说:“不换!”

“可你不是——”皇帝陛下看着晏阳。

“我去和先生赔礼道歉!”不等皇帝陛下说完,晏阳已经跳下地,蹬蹬蹬地跑了出门。

皇帝陛下莞尔。

这孩子,就是委屈了想找长辈哭一哭。

太子见晏阳跑得急,怕晏阳摔伤了,忙说:“父皇,儿臣跟去看看。”

皇帝陛下颔首,目送太子离开。

晏阳很快跑回了听讲的地方。他笃笃笃地敲了敲书房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王先生坐在那整理书册,见他来了,淡淡问:“书抄完了?”

晏阳又生气了,气鼓鼓地跑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书案前垫着脚说:“没有!”

王先生看向矮不隆冬还要假装自己很高的小豆丁。

“我错了。”晏阳继续垫着脚,努力昂着脑袋和王先生说话,“我不该在你袍子上画乌龟!”

王先生“哦”地一声,点头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抄书吧。”

晏阳扁扁嘴,泪珠子在打转。

王先生可不吃他这一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可谓是心硬如铁。

晏阳难过地往外跑,正好撞上了追过来的太子。

太子把他抱进怀里哄:“怎么了?”

晏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任凭太子哄得口干舌燥也没哄住。

太子只能抱着晏阳去水榭那边,叫人做了冰沙过来给他吃。凉丝丝、甜滋滋的冰沙总算把晏阳的泪止住了,他边吃还边抽噎着呢,吃完就只剩眼眶还有点红了。

太子这才问:“怎么找完王先生又哭了?”

“我认错了,他还要我抄书。”晏阳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手要写断了!

“父皇说把王先生换了,你怎么又不愿意?”太子见不得晏阳难过。

“别人都没他厉害。”晏阳说。

太子一怔。

他把晏阳抱进怀里,揉着他的脑袋夸道:“我们小阳真棒。”

晏阳也觉得自己很棒,他哭完了,又吃了平时不让吃的冰沙,顿时也不难过了。他拉着太子的手说:“太子哥哥,我们回去吧!我要把他会的全学了,以后比他还厉害!”

王先生带着晏阳抄得齐齐整整的功课回家,随手放到桌上,王夫人挽起帘子走进来,替他换下长袍。见王先生神色悦然,王夫人奇道:“你不是不愿到东宫讲学吗?怎么瞧着心情不错?”

王先生笑道:“记得那乌龟吗?”

王夫人道:“自然记得,那小孩可真够顽皮。”

王先生说:“顽皮是顽皮,却也聪明。今日他去御前告状,我以为他会让圣人把我换了,结果他反而自己来和我赔礼道歉。”

王夫人见左右无人,才接了这话:“你怎知不是圣人让他和你道歉的?”

王先生说:“若说是太子哄他来道歉倒有可能,圣人对我师门所学向来不甚满意,请我到东宫讲学也不过是不想拂了赵相公面子,听他告状怕是只会生出换掉我的念头。这小孩是自己来找我认错的,太子没陪着,显然是他自己想来。”

王夫人还是不太明了王先生为何开怀。

王先生道:“这小孩怕是没碰到过我这样不哄着他的,逗着有趣。”不仅有趣,还好强,若是随意罚他,他肯定不服;可要是指出错处再罚他,他哪怕被罚到哭也会哭着写完。王先生见过太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又见识过圣人和太子对那孩子有多宠爱,自然生出了爱惜之心,有意多磋磨磋磨这聪颖却娇惯的小侯爷。

王先生惋惜地对夫人说:“这小孩哪怕不能有大出息,也不该被宠得是非不分、骄横跋扈。你是不知道,玩个弹弓用的都是金珠子,一颗能管穷人家几年吃用。内侍和宫女都爱陪他玩,一来是轻松又开心,二来则是能捡上几颗金珠子。”

王夫人有些担忧:“你这样磋磨他,万一他记恨上你怎么办?”

王先生洒然一笑,道:“要记恨便记恨,这世上记恨我的人又不少。”

晏阳自然不晓得这番对话,他严词拒绝太子要陪他玩的提议,蹬蹬蹬地跑去藏书阁,哼哧哼哧搬出第二天王先生要讲的书一字摊开,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它全背完!

他提前一字不漏地全背下来,看王先生还能怎么罚他!

师生两人的斗法就此拉开序幕。

太子心疼晏阳年纪还小,学这么多东西太辛苦。晏阳却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每每都超额完成王先生吩咐的功课,交功课时的得意劲活像只开屏的小孔雀。转眼间,晏阳十二岁了,王先生要外放做官儿,不能再教他。

晏阳央着皇帝陛下要出宫送王先生,皇帝陛下拿他没办法,只能派一队禁卫护着他去城外来一次长亭送别。

晏阳是真舍不得王先生,他拉着王先生一个劲叮嘱:“先生我会给您写信的,您可以一定要回信啊,要不然我就偷偷跑去找您!”说着说着晏阳又不开心了,“您看您也四五十岁了,还跑外面当什么官呢,留在京城多好,去外面多苦多累!”

王先生眼皮抬了抬,看了已经是半大少年的晏阳一眼,说:“我会写信给你的。”

晏阳惊喜地说:“真的吗?”

王先生淡淡道:“给你安排功课。”

晏阳:“……”

晏阳送走王先生,让马车绕着城走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回宫。回到东宫那边,晏阳兴冲冲地跑去找太子,开心地和太子分享在宫外的见闻。

等他高兴地和太子说完话,才发现地上跪着个人。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内侍,瞧着伶俐可人,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头低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晏阳一愣,好奇地问:“太子哥哥,这是谁啊?”

太子脸上有一丝不自然,说:“一个太后送来的小太监而已。”他拉起晏阳的手带他往外走,“御膳房来了个新御厨,是南方人,擅长做点心,我已经让人吩咐御膳房那边备好了,一起去尝尝吧。”

一听有新点心可以吃,晏阳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好啊好啊!”

第二章

自从出过宫, 晏阳心心念念都是宫外的热闹, 连南方来的御厨都留不住他的心。

晏阳这人一向被宠得无法无天, 念头一起哪会忍着!他暗暗计划了一段时间, 悄然打扮成采买小太监出了宫。

晏阳可聪明了,知道外头做什么都得花钱, 用金豆子和人换了碎银子说想玩儿。他出宫时揣着一兜碎银子, 在外头到处溜达。别人见他年纪小,哄他花钱, 他也不听, 煞有介事地和商贩砍价。

晏阳玩得开开心心,宫里却乱作一团。脾气温和的太子头一个发现晏阳不见了, 查问了一通才找着晏阳偷溜出宫的线索。

太子又气又急,急忙向皇帝陛下说了一声,派出禁卫搜寻晏阳的下落。他们家小阳长得白白嫩嫩, 模样儿玉雪可爱, 若是被歹人盯上了可怎么办?虽说小阳机灵得很, 可到底才十二岁, 真要有人强行掳走他哪会看他机不机灵!

太子如坐针毡地等消息。

若不是自己也不能随意出宫,他肯定已经亲自出去找人!

禁卫得了宫中的命令,京城悄然无声地进入戒严状态, 出入城的检查比平时严格百倍就不说了,城里巡逻的人也多了几倍。

这天燕凛是休沐的, 他偶然听了一耳朵,也穿上巡逻卫兵的衣服出了门。

晏阳鬼精鬼精, 发现有人在找他后玩得越发起劲,感觉有一大群人在陪自己玩捉迷藏,多好玩啊!

入夜之后,晏阳跑河边看画舫,看画舫上的姑娘们弹琴唱歌,觉得虽然不如宫里的乐师弹得好,但特别有味道。

河边有卖河灯的,那灯做得跟莲花似的,漂亮得很。

卖河灯的人说:“小郎君要是有心仪的小姑娘,可以写下想对她说的话放进河里。”

晏阳奇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对她说呢?”

卖河灯的人:“……许是怕羞吧。若是没什么想对人说的话,许愿也是可以的。”

晏阳虽不大相信,也还是凑热闹买了盏河灯,认认真真地写下“长命百岁”几个字准备去放灯。

情情爱爱什么的晏阳不懂,他想来想去,觉得长命百岁好,可以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一百年!

结果人还没跑到河边,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晏阳瞪圆眼,转头看抓住自己手腕的人,却看到一身卫兵衣袍。他再往上看,看到张有些面善的脸。晏阳惊奇地“咦”了一声,也不慌,反倒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来人不吭声。

晏阳觉得这人好没趣,既然被逮着了,他也没想着跑。看了眼手里的河灯,晏阳和对方商量:“怎么都得让我把灯放了吧!”见来人不为所动,晏阳眼珠子溜溜转,很快想出个主意来,“这样吧!我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这样你也可以和我一样长命百岁啦!”

晏阳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反拖着对方往卖灯人那边走。

到了之后,他要过笔,问绷着俊脸杵在一旁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燕凛。”燕凛神使鬼差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咦?你也姓晏吗?是不是上日下安的晏!”

“燕子的燕。”

“这样啊!”晏阳有点小失望,不过兴致还是非常高,“我知道是哪个凛,肯定是寒风凛冽的凛!”

燕凛看向他。

晏阳理所当然地说:“看你这脸冷得,跟结了冰似的,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这个凛啦!”

燕凛:“……”

燕凛看着偷溜出来玩、引起全城戒严的罪魁祸首一笔一划地把他的名字写到河灯上。

白中晕着淡红的灯纸上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晏阳,燕凛。

另一边则写着另外四个字:长命百岁。

这小孩年纪还小,手腕没什么力气,字写得挺秀气。

人也很秀气。

“该回去了。”燕凛看着晏阳把河灯从码头放进河里,站在蹲着的晏阳身边开口。从他的角度看去,小孩矮矮的,自己在外面玩了一天也不邋遢。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在哪儿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为什么忽然一个人往宫外跑?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燕凛心里有无数问题,面上却一如既往地冷淡。

晏阳到底还是小孩,玩了一天有点累了。他瞄了眼站在一旁的燕凛,见燕凛明明也才二十出头,一张脸却绷得跟三四十岁似的,不由就想折腾一下这么个一脸正经的家伙。他哼哼两声:“要我回去也可以,你背我!”

燕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转过身朝晏阳亮出宽阔的背脊。

晏阳一愣,没怂,手脚并用地挂到燕凛背上。

虽然才第一次见,这人却给他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家伙不苟言笑?

晏阳在心里嘀咕着,脑袋在燕凛左边肩膀靠了靠,觉得不太舒服,又改成靠到右边。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之后,晏阳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手环着燕凛的脖子,软趴趴地趴在燕凛身上闭上眼。

没一会儿,燕凛就察觉背上的人睡着了。他尽量让脚步平稳一些,找到附近的同僚让他去通知禁卫那边人已经找到。

太子直接到宫门接人。

这也是燕凛第一次见到太子。

太子阻止了燕凛见礼,眼里只能看到燕凛背上那小孩。他上前把人抱进怀里。这番动静闹得晏阳半睁开眼,像是要醒来,太子本想好好教训他几句,见有外人在,教训的话又压了回去,缓声说:“没事,回到宫里了,你接着睡。”

晏阳听到熟悉的声音,乖乖地重新合眼。

燕凛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抱着晏阳沿着长长的石板道往里走。

连偷跑出去玩一整天都舍不得骂半句,往后也不知会把这本来就无法无天的家伙惯成什么样。不过,什么样都与他无关。

燕凛在心里想着。

太子把晏阳抱回东宫,将人放下床,轻轻地替他盖上被子。他坐在床沿,看着晏阳香甜的睡颜。今天他去给母后请安,母后告诉他,晏阳好像撞见了她与身边嬷嬷说话,知道她暗害后妃子嗣的事。这些后宫阴私,母后本来从不告诉他,这回是担心晏阳出事才会悄然和他说起。

太子轻轻抓住晏阳的手。

这小孩从小被宠着长大,虽然胆儿大了些、性格骄横了些,却也从不干那些害人的事儿。若是知道别人有难处,他还会大方地帮对方一把。别看他年纪小,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事。

他不应该知道世上的种种险恶。

可是,那是他的母后。

母后的万般算计,为的都是让他稳坐太子之位。

自古以来哪有人能干干净净地登上帝位?太子叹息了一声,把晏阳露在外面的手也放进被里,起身离开了晏阳的寝殿。

等关门声传来,原本熟睡的晏阳缓缓睁开眼。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太子哥哥的叹息。

晏阳看着头顶的纱帐好一会儿,眼睫动了动,再次合上眼。

人只有在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叹气。

姑姑是他的姑姑,也是太子哥哥的母后。

有的事,也许不知道才最好。

清早的时候,晏阳一骨碌坐起来,做了几张香喷喷的信纸。

他拿起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起自己出宫玩的趣事,外面的世界可真够大的,和宫里完全不一样,哪儿都很好玩。晏阳还写了自己遇到燕凛的事,说燕凛长得可俊,换了别人他才不会轻易答应回宫,他还没玩够呢!写好之后,晏阳找了个信封把信封起来,写上王先生的地址和名字,随便找了个人让他派人把信送出去。

用早膳的时候,太子和往常一样过来找晏阳一起吃。

太子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通,要他保证下回绝对不再偷偷溜出去。

晏阳却只闻到太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晏阳鼻子灵,很轻松就能分辨那香气是不是他弄到信纸上的那一种。

晏阳想,太子哥哥果然什么都知道。

太子哥哥还担心他会写信把一切都告诉王先生。

晏阳不再无所忌惮地跟皇帝陛下撒娇了。

皇帝陛下对他很好,他知道有人害了他的孩子,却不能告诉他。

晏阳心里不开心,他越发向往宫外的世界。太子不让他偷溜,他就央求皇帝陛下让他带着人出去玩儿。

皇帝陛下一向拿他没办法,晏阳求了几次便允了,只让人跟在后头保护他。

太子忧心忡忡,皇帝陛下却笑道:“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事实上他很喜欢晏阳眉飞色舞地和自己分享宫外的见闻。他看得出来,这小孩有心事了。这宫里就没个快活人,他希望这个最亲他的小孩能快快活活地长大,做那些他一生都不可能放肆去做的事。

皇帝陛下都开了口,晏阳自然是更肆无忌惮地往外跑。

他喜欢外面的一切。

溜出去的次数多了,晏阳还交上朋友了,都是天天正事不干光遛狗斗鸡的小纨绔。得知晏阳见天儿溜出去玩,这些小纨绔哪还坐得住,也跟着往外溜。一群小屁孩甚至还跑进风月之地,有模有样地叫了几个姑娘,听曲儿看美人。

晏阳原也就凑凑热闹,结果居然碰上有人逼良为娼,试图霸王硬上弓。几个小纨绔都觉得这事太下作,纨绔也有纨绔的追求,喜欢美人也不能强取豪夺!他们都是以晏阳为首的,纷纷看向晏阳,用眼神询问晏阳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自然是英雄救美。

晏阳自问不是英雄,但他带了人啊!这些人平时都不声不响缀在后头跟着他,他叫一声就出来了!晏阳待底下的人好,哪怕大闹青楼有点出格,众人还是愿意听他的,呼啦啦地就冲上去把逼良为娼的老鸨和风流公子给揍了一顿,将险些惨遭蹂躏的美人救了下来。

美人长的是真美。

美人原是官宦之女,父亲犯事后被抄了家,男的流放,女的发卖,她就这样成了官女支。所以算下来,这也不算逼良为娼,只不过原本的风月之事掺了逼迫,少了几分旖旎,多了几分腌臜罢了。

晏阳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既然是官女支,那他给她赎个身改个籍就是了。

当然,带回宫是不可能的,他再被疼爱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带进宫里。

晏阳算了算自己的年纪,再过三五年,他就能自己开府了。他一个外男总住在宫里多不好,连皇子成年之后都会自己出去开府,更何况他又不是皇子。他让美人跟着他回侯府,虽然他早早被接进宫,府里的仆从却没散。皇帝姑丈说过,往后这宅子还是他的。

晏阳领着人呼啦啦地跑回侯府,老管事年事已高,白发满头。他一见晏阳,立刻就老泪纵横:“小侯爷!”

晏阳把美人的来历交待给这位忠仆,让他找个院子把美人安置好,又转头拉着美人的手说:“你安心在这里住着,要看什么书着人去给你买就好。”

美人垂着头,温顺又沉默。

晏阳回到宫中,去找皇帝陛下一起用膳,太子也在旁边。

晏阳也不隐瞒,兴致勃勃地和皇帝陛下说起美人长得有多好看,怪不得有人想抢。可惜他们没他厉害,抢不过他!

皇帝陛下对晏阳去那种地方倒不甚在意,别说晏阳这会儿还不开窍,便是他真的去寻欢作乐也没什么大不了。哪个少年不风流?听晏阳把人带回了侯府,皇帝陛下调侃:“小小年纪就学会金屋藏娇了,以后还得了?”

晏阳笑嘻嘻。

他就知道皇帝姑丈不会生气!

皇帝陛下不在意,太子却耿耿于怀。回到东宫之后,太子把晏阳拎进书房耳提面命一番,让他往后别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跑,哪怕想看姑娘也不能去,等他再长大一些,哪家的姑娘都随着他挑,急什么?

晏阳嘀咕:“外头的姑娘又不能随便看,看了要负责的!”

太子瞪他。

晏阳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和他犟,乖乖保证:“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去了!”

太子脸色这才软和下来:“是就最好。”

他将王先生写来的信交给晏阳。

晏阳惊喜:“王先生真的给我写信了!”

太子点头。

晏阳也不避讳太子在场,兴冲冲地当场拆开。

里面是长长的书单,有策论方面的,也有书画方面的。

晏阳不死心地翻到最后,才看到几句王先生写给他的话,大意是“来信全都收到了,三天两头就写长信,你一定很闲吧,这是给你的任务,好好完成吧,回头我再考校你”。

晏阳:“……”

太子莞尔。

他拍拍晏阳肩膀,一副好哥哥模样:“书单给我,我让人帮你把书备齐。”

第三章

晏阳不找事, 事儿却找上门。这天他溜出去浪, 有个小丫头哭得梨花带泪地找到他, 见了面就磕头。

小丫头看着比他还小呢, 哭起来怪叫人心疼。

晏阳向来最看不得小姑娘哭,宫里的小宫女都与他极要好。他把小姑娘哄好了, 才晓得她是为什么事来的。

原来那日晏阳救走美人时打的人来头不小, 是副相之子。对方早盯上美人了,曾经屡次公开追求遭拒——上回就是特意趁美人落难去羞辱对方。

这下美人没碰到, 又挨了打, 这副相之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副相拦着不让他找晏阳麻烦,他便暗中着人在桃红院挑院。到这种风月之地去的, 哪个不是想花钱买开心?没谁愿意天天碰上事儿。这一天天的,桃红院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这副相之子见时机到了,出面要买下桃红院, 准备把从前的姑娘和丫鬟们全部充为军女支以泄愤。哪怕不被发卖, 落到这种人手里也没什么好日子可过。

晏阳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阴私手段。他吃了一惊, 看向微微发颤的小丫头。

哪怕是被卖到风月之地, 这些小姑娘们也想好好地过活。

晏阳和纨绔小伙伴们一合计,决定几个人一起把这桃红院拿下来。副相是厉害,但也做不了几年了, 这副相之子心胸狭隘,绝对干不了大事, 迟早滚蛋!

晏阳可不怕他们。

晏阳一伙人都是不差钱的主,打定主意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桃红院。

桃红院背后也是有人的, 只是不敢得罪副相才一直隐而不发,此时晏阳这群小纨绔愿意接手,对方本着恶心一下副相之子的心态也迅速答应下来。双方一拍即合,桃红院迅速归晏阳了。

小纨绔们上回过来是看个新奇,这回过来却不同了,这回桃红院可是属于他们的!虽说大头属于晏阳,其他小纨绔们还是与有荣焉——

别人还不敢逛窑子的时候,他们都买下一个窑子啦!

不过买了窑子之后该做什么?

小纨绔们又齐刷刷地看向晏阳。

晏阳眼珠子直转,笑吟吟地说:“这简单。”

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先把皮肉生意停了,给姑娘们进行思想教育。

晏阳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

比如有位太妃就非常有个性,偶尔遇上时会给晏阳讲讲她年轻时的精彩经历。原来这位太妃在入宫前已经嫁过两次人,生过两次孩子。她觉得日子过得不得劲,都和离了,盘了个铺子卖糕点,结果被先皇看上了,进了宫。

太妃笑容妩媚,摸着晏阳脑袋说:“我跟你说,男人就是这样的,家花总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与他们成亲之后,他们心里总惦记着别的女人,后来我入宫了,他们都是明里暗里地想着我。其中一个写了首表达思念的诗叫人传开,转眼就被先皇发配边关去了。你说可怜不可怜?”

晏阳目瞪口呆。

太妃真厉害啊!

晏阳觉得虽然风尘女子肯定比不得太妃这样的人物,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出卖皮肉。

京城这样的地方和别处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达官贵人,青年才俊也不少。所以哪怕要出卖皮肉,也该挑自己看着顺眼的,不能什么客人都接受。

当然,挑客人的前提是要自己先立起来。

晏阳把所有姑娘叫出来,也不看相貌,只一一问了她们的才艺。一问才知道,能歌善舞的不少,识字知书的也多,有些是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有的则是被家中发卖进来后和人学的。晏阳让人去把一些曾经名盛一时的花魁挖来,专门给姑娘们授课,一来教她们才艺,二来教她们立身处事。

桃红院暂时闭门谢客。

几个小纨绔都是头一次“创业”,兴奋劲还没过去呢,都在想再开业时搞个什么大动静才够吸引人。这事儿他们在行啊!一般人是绝不会碰桃红院这种产业的,这群小纨绔不同,他们从小立志当个风流纨绔,才不在意自己名声怎么样!晏阳忙活了半天,有些困了,懒懒地倚在靠窗的位置上听其他小纨绔闹腾。

就在晏阳百无聊赖地往街道上看时,一个身影跃入他眼帘。那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卫兵,一双脸要多俊有多俊,看得晏阳睡意都没了。

晏阳精神一振,趴到窗边乐滋滋地朝那人招手:“哟,带人巡逻啊!”

晏阳嗓儿清越,一下子吸引了底下所有人的注意。

燕凛确实在带着人巡逻,听到晏阳的声音后抬头看去,只见那半大少年趴在窗棂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想着什么鬼点子。燕凛停下脚步,看着桃红院的招牌,鼻子也灵敏地嗅到了里面飘出来的香气。

晏阳瞧见燕凛俊眉紧拧,更觉有趣,笑嘻嘻地说:“来都来了,上来玩呀!日头这么毒,你看你额头都冒汗了,进来凉快凉快吧!”

燕凛还没作声,跟在燕凛背后的卫兵却为晏阳捏了把汗。

这谁家小纨绔,居然敢调戏燕凛这煞星?要知道起初众人看燕凛年纪小,不服他的可不少,后来怎么样?后来全给燕凛打服了。

这小纨绔个儿小小的,胆儿怎么这么大?瞧那细胳膊细脖子,燕凛掐断它们都不用使力的!

就在卫兵们暗暗嘀咕的时候,燕凛却迈步走进了桃红院。

卫兵们睁圆了眼,忙冲上前挡在燕凛面前:“冷静啊头儿!”

燕凛:“……”

燕凛冷声说:“你们继续巡逻,我找他有点事。”

原来是认识的?!

卫兵们满腹狐疑地目送燕凛上楼,不敢违背燕凛的命令,退出桃红院再次回街上巡逻去了。

燕凛走上二楼雅间,里头霎时静了下来。这燕凛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国的,不会是来找碴的吧?小纨绔们齐齐望向晏阳。

燕凛打量着雅间里的情况。

晏阳从不亏待自己,弹琴唱曲儿的姑娘有,倒茶喂果子的姑娘也有,雅间里弥漫着女子特有的香气。

燕凛眉头拧得更紧。

晏阳招呼燕凛坐下,差遣身边给他剥葡萄的姑娘:“去给我们燕大人擦擦汗啊!”

燕凛黑着脸避开带着香味靠近的姑娘,硬梆梆地说:“不必。”

晏阳支着腮看他。

他也就随口调戏调戏,燕凛却真上来了,显然有事要找他。晏阳很好奇燕凛有什么事需要找自己,也不介意他的黑脸,对其他人说:“你们去隔壁玩吧,我和燕大人要说点悄悄话!”

其他小纨绔虽然好奇晏阳和这冰着一张脸的家伙有什么悄悄话可说,可晏阳都发话了,他们自然不会不听,起身呼啦啦地走了。

偌大的雅间一下子空了下来。

晏阳好奇地看向燕凛。

燕凛对上晏阳乌黑又明亮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晏阳兴致更高:“这么难开口吗?是不是桃红院里有你的老相好?你尽管说,我把她叫过来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跟你好!”

燕凛冷睨他一眼:“不是。”

晏阳越发觉得自己没猜错:“不要不好意思嘛,圣人说,食色,性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燕凛压下怒气,简单地说明来意。原来上回晏阳救走的美人叫解语桐,是他父亲故交之女,他平时不注意朝政之事,还是上回晏阳大闹桃红院后才听闻这事。

这才找上晏阳想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若是过得不好,他理应照拂一二。

“还是青梅竹马!”晏阳兴致勃勃,“刚才还不承认,这下露陷了吧!”

“够了!”燕凛怒喝。

晏阳乖乖闭了嘴。

这人生起气来有点吓人!

晏阳和其他人说了一声,领着燕凛回侯府。

解语桐在侯府过得很好,住着单独的院子,有丫鬟奴仆伺候着。她爱看书,旁边有满满一屋子的书,都是老管事让人搜集回来的。离开了桃红院、洗净了妆容,她看起来比晏阳头一回见她时小多了,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解语桐给晏阳见了礼,抬头见了跟在晏阳身后的燕凛,泪水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晏阳看看燕凛,又看看解语桐,大方地问解语桐:“你是要继续住这儿,还是要跟燕大人走?我跟你说啊,他的月俸可不多,不够你买书的。瞧瞧他,一年到头都只穿上头发的衣服,肯定吃不起肉也喝不起茶!”

燕凛:“……”

解语桐还是跟着燕凛走了。

燕凛把人送回去后,又折了回来。他问清楚晏阳给解语桐赎身花了多少银子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慢慢还你。”

晏阳压根不在意这点小钱,他对燕凛对解语桐的心思更感兴趣。

这冷冰冰的家伙居然也会喜欢姑娘家吗?!

晏阳兴致勃勃地拉着燕凛问东问西。

燕凛一个问题都没回答,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阳瞪着燕凛的背影。

好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晏阳气鼓鼓地回了宫,太子见他不高兴,问是怎么回事。晏阳把燕凛要走美人后就不理人的恶劣行径给太子说了一遍,气愤地说:“他怎么这样啊!”

太子上回就让人赏赐了把晏阳送回宫的燕凛,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得知燕凛把晏阳府上的美人接走了,太子心情颇不错。

虽然没见过那美人的模样,但既然晏阳夸好看,那自然是对了晏阳的胃口。

太子不愿意晏阳和这种不清不白的女子搅和在一起。

太子笑着哄道:“故人重逢,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晏阳想想也对,也就不气了。他扭头对太子说了自己盘下桃红院的事,又仔细和太子说姑娘们都有什么长处、他和其他小纨绔们准备怎么把桃红院盘活。等发现太子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晏阳才后知后觉地警觉:太子哥哥他们可能不会高兴他买个窑子!

晏阳迅速决定开溜:“我去乐苑那边玩儿!”

不等太子回应,他已经脚底抹油,飞快跑了出门。

眨眼间人就没影了,只剩聒噪的蝉还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

太子无奈地笑笑:“这小子啊。”

第四章

天气渐渐转凉, 晏阳一伙人抓住盛夏的尾巴把桃红院再次开业。桃红院不叫桃红院了, 叫云梦馆, 里里外外都修缮了一遍, 后头建了个临江的高台,众人可以在河上乘舟看演出。

小纨绔们别的不通, 吃喝玩乐可在行了, 合力捣腾出了热热闹闹的盛会。

临近秋天,夜凉如水, 不少人预定了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在河上等着姑娘们上台。

晏阳前些时候厚着脸皮跑将作坊, 央着经验丰富的工匠们帮忙打造了这个高台,他们几个小纨绔悄悄试过效果, 人往台上一站,灯齐刷刷点亮,映得端的是人比花娇!高台上还有颇好的扩音效果, 便是站到河对岸去也能把台上的曲子或者唱腔听得清清楚楚!

晏阳还不大懂这该怎么做到, 他只负责把自己想要的效果说出来, 剩下的交给工匠们去做!

工匠们不辱使命。

姑娘们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高台, 心情都又雀跃又期待。

晏阳说,她们往后能不做皮肉生意,最好就别做。若是她们的演出能吸引观众或听众, 她们可以学那梨园班子一样定时演出就好,反正他们这群小纨绔也没指着云梦馆赚钱。

晏阳最喜欢热闹, 这回难得皇帝陛下答应让他晚些回宫,他自然兴致盎然地占了最好的位置准备好好欣赏姑娘们准备已久的演出。

这种大动作免不了惊动京城卫兵。

燕凛早得了消息, 调配好人手之后亲自到江滨看着下属们在各处巡逻。

晏阳的位置颇为显眼,就在高台不远处,四周的船只像众星拱月一样环绕在他那艘船儿周围。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坐在那儿,兴奋不已地说个不停。

燕凛往那边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次演出无疑是成功的,至少那响彻河畔的歌声就吸引了越来越多人驻足。

再看看台上的姑娘们,那真是灯下看美人,月朦胧,灯朦胧,如花似玉,美不可言。

这天晚上不管是为看美人而来的,还是为看热闹而来的,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姑娘们所唱的歌、弹的曲儿也极为新奇,都直白易懂、朗朗上口,听完之后甚至能自己哼哼两句。到中场休息时,还能用“票根”给姑娘们投票,得票高的下半场会再唱新曲儿。若是投了票根还觉得不够,可以花钱买花送给姑娘们,一朵花也算一票。

送了花的,会有人上高台上报出来,全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新鲜的玩法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致,很快便传来几乎毫无间隔的唱名声,数量越来越大、数额越来越高。

上台唱名的姑娘平日里最是飒爽大方,这会儿声音也有点发颤了。

姑娘们自己做的绢花可不值钱,也并不会把所有花全做出来,投一票是拿一朵,投一百票也是拿一朵意思意思,顶多只是一百票时用的面料更贵重而已。这些公子哥儿为了支持自己看中的姑娘,居然眼也不眨几百票几百票地投!

这一晚的演出大获成功,不仅帮晏阳投进去的钱赚了回来,还打造了一个人气颇高的“歌仙”。有的人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一个劲地追问什么时候会有下一场。

晏阳没管这些事,他挖到不少人才,账目什么的都扔给她们管,还给云梦馆招募了一群孔武有力的护卫让他们好生保护姑娘们。

玩够了,晏阳也困了,等人群散开之后上了马车,准备回宫。

不想马车才走出一段路就停了下来。

晏阳正打着盹儿呢,察觉马车不走了,撩起帘子一看,竟是燕凛站在外头。灯光暗了,月色皎皎,淡淡的青光洒落在燕凛身上,衬得他英姿挺拔、越发招人。

晏阳对长得好的人向来颇有好感。他笑嘻嘻地打招呼:“这么晚了,燕大人还要忙啊。”

“托小侯爷的福。”燕凛瞟了他一眼。

“你也看了呀!”晏阳也不恼,趴在车窗上和燕凛闲聊,“是不是很有趣!”

燕凛不吱声。

晏阳已明白马场为什么会停下,他奇道:“你拦我马车做什么?”

“后日你有空么?”燕凛看他。

“有空啊!”晏阳说,“你要和我出去玩吗?这不太好吧,我们又不是很熟,玩不尽兴怎么办!”

“语桐后日要成亲。她想请你来一趟,但见不着你的面。”燕凛道。

晏阳吃了一惊。

燕凛说的是“语桐要成亲”,不是他要成亲。晏阳觉得很奇怪:“你和她不是一对儿吗?”

“不是。”燕凛简单地和晏阳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与解语桐虽然算是青梅竹马,但他的另一位友人与解语桐才是互许终身的一对。解家出事之后,解语桐失去音讯,友人一度萎靡不振,恨极了自己的无能。

这会儿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燕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晏阳:“借据。我暂时没法还你钱,以后会还。”

晏阳见燕凛一脸正经和认真,也没拒绝,麻利地把借据收了。他问明解语桐在哪儿成亲,爽快地答应后日一定过去观礼。美人儿穿上喜服,一定会很好看!

晏阳和燕凛说完话,又放下帘子靠着车厢打盹。

燕凛一路缀在马车背后,直至马车平稳地驶入宫门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处看着那朱红色的沉重大门重重地关起。

晏阳完了一晚上,累得很,也没去找太子,倒床就睡。

太子等到底下的人来报说晏阳回宫了,直接找了过去。结果内侍们说,晏阳已经睡着了。太子放轻脚步走进晏阳住处,一看,晏阳果然睡得香甜。他上前替晏阳掖好被子,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到外面就玩疯了。”

睡梦里的晏阳似乎听到了他的指责,皱了皱眉头,又哼哼一样撇了撇嘴,表情要多生动就有多生动。

太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发现自己盯着晏阳看太久了。他站起来,又定定地注视床上熟睡的少年许久,终于转身离开了晏阳的住处。

随着年纪渐长,他越发明了世上险恶多太平少、忧闷多快活少——算计多真心少,也越发明了父皇为什么格外疼爱晏阳。

若是可以的话,他也想护他一生安稳、保他一生快活。

太子走在月色之中,想的却是朝中的局势。

晏阳虽是无心,却也促成了一次奇异的“联合”,借着几个爱闹腾的纨绔子把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栓到了同一条船上,齐齐对付副相张德昌。若是能趁机罢除张德昌,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张德昌是太后的人。

太后并非他父皇的亲生母亲。他父皇身体一直不好,早些年太后还曾垂帘听政。

如今他父皇身体每况愈下,太后却才五十出头,他怕太后会再一次垂帘听政。

没有人喜欢大权旁落的滋味。

晏阳肯定不懂这些,但误打误撞解决了他一直忧心的事。

太子这样一想,心情颇为不错,带着从人回了寝殿。

寝殿里已经有人点上助眠的熏香,太子着人替自己宽衣,借着灯光往旁边一看,看见一张颇为秀美的脸。他屏退其他人,坐在床沿朝那人招招手,那人会意地上前,跪在地上尽心伺候太子。

太子按着那人的脑袋,手掌触及那柔顺的乌丝,不知怎地忽就想起了晏阳来。他一顿,手掌微微使劲,紧扣住那人的后脑勺,让他吞得更深。

这种家伙怎么能和他最宝贝的弟弟比。

翌日,晏阳醒得很早,一早跑去找太子,拉上太子一起去陪皇帝陛下用早膳。

皇帝陛下问起昨晚如何,晏阳大言不惭地表示“大获成功”,他兴致勃勃地给皇帝陛下说起昨夜的盛况:一整条河上都挤满了船儿,两岸也都是闻风赶来的看客,别提多热闹了!

晏阳说话一向绘声绘色,什么事经他一说都变得有趣极了,听的人光听他说就比身临其境还快活。

皇帝陛下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晏阳趁机说起明儿和燕凛约好的事。

“燕凛,”皇帝陛下竟对这名字有印象,“是你燕叔叔的儿子吧,你燕叔叔和你爹爹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皇帝陛下语带惋惜,“可惜没过几年他也战死了。我还想着过两年把燕凛调到禁卫里来,让你也和他认识认识,没想到你自个儿和他见上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长得是不错,就是脾气太冷了!”晏阳一脸的敬谢不敏,“我说上十句他都不会回一句,可没趣了,我可不爱和他玩!”

“那你还应约?”皇帝陛下睨他。

“我想看新娘子啊!”晏阳一提到这个就开心,“解姐姐长得那么好看,穿上喜服一定更漂亮!我还没看过别人穿喜服呢!姑父你是不是也没看过?明儿我回来就告诉你是什么样的!”

皇帝陛下笑道:“行,你明儿好好给我说说。”

晏阳与皇帝陛下说话,太子一向都插不上嘴。

听到晏阳说不喜欢和燕凛玩,太子莫名松了口气。上回他见了燕凛,回头便让人去查燕凛的情况。燕凛比他父亲还要出色,不仅熟读兵书、骁勇善战,还出身忠义之家。不管是他还是他父皇,往后肯定是要重用燕凛的,他不希望晏阳和燕凛走太近。

晏阳只要快快活活地玩儿就好。

第五章

晏阳起了个大早, 兴冲冲地出了宫。他原想去燕凛家吓一吓燕凛, 结果到了那儿燕凛没在, 晏阳只见到燕凛家唯一的忠仆。

“老人家, 早呀!”晏阳也不怕生,开心地和老仆打招呼。

“小侯爷早。”老仆恭敬应道, 给晏阳送上热茶。“燕大人每天都这么早出去的吗?”晏阳接过热茶, 好奇地到处打量。燕凛这住处实在不怎么样,又窄又小, 也没什么摆设, 瞧着怪冷清的。

“他要去练习骑射。”老仆老实回答。

“骑射这个我在行!”晏阳兴致勃勃,“我也射得老准了, 他在那儿练的,我过去看看!”

不等老仆回答,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晏阳转头看去, 只见燕凛赤膊走进来, 身上的汗水在晨曦之中泛着淡淡的光。

哇, 没穿衣服的燕大人!

晏阳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笑嘻嘻地说:“燕大人这身材可真够俊挺,多少人得羡慕死!”

燕凛横了他一眼。

晏阳乖乖闭上嘴。

大部分时间里, 晏阳都是很懂察言观色的!要不然以他这一天不作死不舒服的性子,早死了百八十遍了!

晏阳出来得早, 早膳都没用呢,他一点都不害臊, 拉了椅子就坐到燕凛饭桌边,理所当然地要蹭饭。

燕凛吃得简单,早上一向只有稀粥和馒头。这还是晏阳来了,老仆才特意去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

晏阳鼻子动了动,不动手,先分辨着面前食物的味道。本来他觉得粥最香,可见燕凛伸手拿了馒头,他又觉得馒头更香,决定和燕凛抢馒头吃。

燕凛:“……”

吃个东西而已,哪来那么多想法。

晏阳吃得饱饱的,坐不住了,问燕凛什么时候去看新娘子。

燕凛默不作声地领他去了隔壁。

由于两家都遭逢厄难,亲眷之类的都没法到场,婚事也只准备简简单单地办,晏阳期待着的热闹并没有出现。

新娘子甚至没做漂亮的喜服,只穿了件素红的裙子,普普通通,一点花样都没有。

晏阳觉得解语桐这么好看的姑娘,就这么随便地出嫁实在有些委屈。可看到解语桐脸上的温柔如水的笑意,晏阳又觉得,新娘子就该这样。

哪怕没有亲朋在场、没有凤冠霞帔,也高高兴兴、满怀期待。

新人齐齐给晏阳磕了一个头。

晏阳受了这一礼,又留下吃了顿饭,算是参加完自己见过的第一场婚事了。他吃饱喝足,见桌上有酒,好奇不已,偷偷拿起杯子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涩涩的、苦苦的,好像不好喝!晏阳刚想再尝真切些,一只手横空伸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

晏阳瞪着那只手的主人。

燕凛淡道:“你若是喝醉了,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晏阳不吱声,姑父和太子哥哥都不让他碰酒,说他还小。他也不小了,马上就十三了!

不喝就不喝,又不好喝!

晏阳觉着没趣,和两位新人说了一声,自个儿跑了。

“侯爷若是还在的话,我们说不定会和小侯爷一起长大。”新郎想到英年早逝的宣武侯,不由叹了口气,“我听说圣人和太子殿下都宠着他,一直怕他会被惯坏。”

燕凛不置可否。

新郎很清楚燕凛的性格,也不强求,拉着燕凛喝酒。

燕凛走出友人家,没回去,而是再次转向校场,准备再趁着休沐练练骑射。

燕凛住的地方在城南,租金低廉,离城外的校场也不远,因此是京城大多武人的聚居地。

燕凛才刚走出巷口,就听有人招呼:“燕大人,你也去校场看热闹吗?”

燕凛眉头一拧,看向来人,发现对方是巡防营的老吏。他皱眉问:“什么热闹?”

老吏见燕凛显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可话都已经问出口,老吏也只能边和燕凛一起往外走边把校场那边的情况告知燕凛:“我也是听我家那小子说才知道,他说小侯爷在校场和人比骑射,很多人已经赶过去看了。”

老吏说是很多人,一点都不夸张。燕凛走到校场之外,已经听到里头人声鼎沸,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晏阳这人似乎走到哪里都很热闹。

燕凛轻松拨开人群,走到了校场边上。

临近初秋,日头还挺毒,晏阳坐在马背上,素来带笑的唇微微抿着,看着有些不高兴。

燕凛一顿。

每次见到晏阳,晏阳看着都高高兴兴的,也不知是什么事让他不开心。刚才走的时候不好挺好的吗?

燕凛看向晏阳握着弓的手。

他是行家,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晏阳是玩真的。他没见过晏阳上马,不知道这小孩骑射行不行,不由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个人。其中居然有副相之子,两人显然是碰上之后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相约到校场一决高低。

对方是一群人一起的,晏阳是自己一个。

晏阳才十二岁。

燕凛才要走上前,就听晏阳对着呼朋唤友让人作见证的副相之子说:“开始吧。”

晏阳挑的马是好马,虽然因为他自己年纪不大,马也选的是体型小些的马,但看得出那马是烈性子,会朝其他马喷气的那种。

副相之子扬眉冷笑:“说好了,你输了,‘你的’云梦馆归我。”

“你赢了再说。”晏阳不想和他说话。他也看出来了,这家伙憋着股气,绝不会善罢甘休。换了往常他绝不会理会这家伙,偏这家伙居然拿他母亲说事,这能忍吗?

至少晏阳不能忍。

其实晏阳对母亲的印象并不深。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记忆不深,偶尔想起来时,也只想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许是与父亲的感情太深了,没过多久他母亲也去了,侯府就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

可哪怕是他一点都记不得了,也绝不许旁人拿母亲胡说八道。

晏阳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张弓。

正中靶心。

副相之子脸色一变。

马还在往前走,晏阳轻轻松松地对着所有箭靶射出一箭有一箭,晶莹的汗珠在他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那稚气犹存的脸庞上却没有半分疲累。

晏阳骑马绕回副相之子面前,眼神有着平日里从未显露过的锋芒:“该你了。”

副相之子看着那一支支正中靶心的利箭,脸色又青又白,他忽地把弓一扔,转身狼狈地往人群外挤。

跟着副相之子过来的人见鬼一样瞪着晏阳半天,纷纷追了上去。热闹没了,其他人也散了,燕凛走上前,注视着站在马旁一动不动盯着弓看的晏阳。

晏阳注意到有人挡住了阳光,抬头看向燕凛。

燕凛对上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燕凛问:“什么时候练的?”

“就平时练的。我一直跟太子哥哥一起学,平日里许教头教我们。”有人陪他说话,晏阳心里的郁闷散了许多,又和燕凛分享起自己习箭的事儿来,“许教头最初是不愿意教我的,听说他和父亲有仇,他可讨厌我了!我也不喜欢他,他不教我,我偏要学!所以平时太子哥哥学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这又不难,我看看就会了,比太子哥哥射得还准呢!”

燕凛默默听着晏阳说话。

晏阳说话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让人听着就觉得很高兴。

换了平时,晏阳可不爱和燕凛这样的闷葫芦聊,但他心里因为刚才的事闷了好多气,不和人说说话的话他一整天都不会开心。

两个人一路聊着,燕凛把晏阳送到了宫门前。

晏阳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红大门,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眼一路上其实没说几句话的燕凛,忽而绽笑:“谢啦。”

晏阳回到宫里,去找太子,太子已经听说了他和人比骑射的事。太子不赞同地拉着他的手,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外头不比宫里,流矢无眼,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我晓得的!”晏阳得意洋洋,“我射完之后,他压根都没上马,灰溜溜地跑了!”

“万一他直接朝你射一箭呢?”太子还是拧着眉。

“不会吧,他爹还是副相呢!”瞄见太子始终绷着脸,晏阳只能乖乖保证往后再也不和人玩弓箭刀枪。

太子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细细地与晏阳说起朝中的情况。副相差不多要下去了,他怕副相之子狗急跳墙伤着晏阳,让晏阳这段时间先别往外跑。

晏阳这才明白副相之子为什么冲他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原来是家里被逼到了绝境。

晏阳乖巧答应:“正好先生给了我新功课,我不出去了!”

这天晚上晏阳在床上睁着眼翻来覆去很久,终于睡着了。

城南。

燕凛睡得很早,夜深之后他做了个梦,梦见晏阳躲在宫门后面哭,宫门高得很,晏阳个头又小,没有人看到他。

燕凛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对晏阳说:“走吧,我带你走。”晏阳抬起头,噙着泪花看了看他,又把脑袋埋了回去,低低地哭。

燕凛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眼看着一室黑暗,想起了晏阳朝他绽开的那抹笑。

第六章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燕凛都没见到晏阳。

直至中秋佳节到来, 好友夫妻请他过去分月饼, 才终于听到些消息:“听说今天夜里圣人会登上长乐门赏月, 到时会放烟火与民同乐。我和语桐商量着过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燕凛摇头。他对凑热闹没兴趣,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练练刀枪。

好友熟知他性情, 也没再邀请,只说:“这两个月里都没小侯爷的消息, 感觉怪不习惯的。他出宫来玩的时候整个京城似乎都变得热闹起来了。约莫是和那渣滓比骑射的事被圣人知道了, 禁了他足吧?不知这次他会不会陪圣人一起去长乐门。”

燕凛一顿,默不作声地把自己手里的月饼吃完。他与晏阳最后一次见面, 就是晏阳回首朝他笑的那一回。他没有着意去打听晏阳的消息,想着那小孩那么能闹腾,消息总能传到他耳里来的。

结果这两个月那小孩都没闹腾。

云梦馆还是会演出节目, 捧场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再只有公子哥儿来凑热闹, 出来听歌儿的普通百姓也会意思意思投上一朵花。

可燕凛去了几次, 都没见着晏阳。碰到其他小纨绔时他不着痕迹地问了问,才知他老师给他长长的书单,拘着他在宫里闭门苦读。

燕凛也听说过晏阳的老师, 姓王,是位非常厉害的大儒, 还画得一手好画,一幅画价钱高到令人咋舌的那种。只不过在年初这位王先生外放到别处了, 早已不在京城。没人管着晏阳还能闭门读书,大约是因为最近朝中的动荡。

前些时候还风风光光的副相刚被罢黜了,副相之子所做的腌臜事也都被曝光出来。以前好友只能暗暗地骂上几句,如今却能光明正大地骂他是渣滓。

若是因为副相之子才被禁足的话,今天应该可以和圣人一起去长乐门看烟火了吧?

燕凛心里想着,回了府衙,与统领商量着晚上怎么加强长乐门的巡防。统领也很慎重,听燕凛这般上心,大手一挥,把燕凛调了过去:“今晚你警醒些,圣人看着呢!”

燕凛“嗯”地一声,应了下来。还未入夜,燕凛便到了长乐门下,他看了眼高高的城楼,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巡防任务。

卫兵们四散开去,离燕凛远些的见人还不多,便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起来:“我怎么觉得头儿心情很好?”“我也觉得,他刚才都没冷着脸!”

“你们头儿是谁呀?”一把满是好奇的嗓儿从他们身后响起。交头接耳的两个卫兵一激灵,转头看去,只见是个长相俊秀的少年,少年一张脸长得可真够好的,皮肤水灵灵,眼睛也水灵灵,那天生的机灵劲简直能从那黑溜溜的眸子里溢出来。少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是燕大人吗?你们燕大人有好事了吗?是不是今晚约了哪家姑娘啊!”

卫兵觉得晏阳瞧着有些眼熟,接着便想到上回是见过的。

那会儿云梦馆还叫桃红馆,这少年趴在楼上朝他们头儿招手,他们头儿就直直地走了进去。既然是熟人,卫兵们也没隐瞒,老实答道:“这倒不是,今晚头儿带着我们负责这边的巡防。”

少年自然是晏阳。

晏阳对燕凛依然没有好事近迹象感到失望,好歹也二十出头了,身边怎么连个姑娘都见不着!真想看看这种冷冰冰的家伙堕入爱河的模样!不知道燕大人和姑娘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老绷着一张脸!

晏阳挥挥手和卫兵们道别,溜达去找狐朋狗友们玩。副相被罢黜,副相之子也下狱了,他总算可以出来玩儿了。今晚他会搞个大动静,得呼朋唤友去欣赏自己的杰作,憋了两个月没出来玩儿,可把他憋坏了!

燕凛在长乐门一带巡了一圈,才从卫兵口里听说晏阳来过的事。他又看了眼城楼,才问:“他说了什么?”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他们背后聊燕凛还被晏阳听到,这事可不能说啊!卫兵哼哧哼哧地挤出一句话来:“他问头儿你是不是约了哪家姑娘。”

燕凛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值守。很快地,燕凛知道了晏阳的去处:云梦馆。

因为有卫兵看到几个最爱闹腾的小纨绔都跨着马儿兴冲冲地往那边跑。

一看就知道又要搞事儿。

早在晏阳开始往宫外跑的时候,燕凛就建议把他列为了“重点保护(防备)对象”。事实证明这一点是很有先见之明的,要是没保护好晏阳,圣人和太子都会发飙;要是没防备好晏阳,他随时能把天都捅破。大事不说了,副相都被他捅掉了;小事那是天天有,什么拆穿骗局砸人饭碗,什么抢着说书引起围观,总之他走到哪儿都是事!

要不然好友也不会说没了他京城都没那么热闹了。

燕凛这边得了晏阳的消息,晏阳那边也正巧听狐朋狗友说起燕凛的事。狐朋狗友说:“你是不知道,那天他绷着一张脸拦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明明他也没多大,看着跟我爹似的,吓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把你给我们传的口信告诉他。”

“拦人有什么,他还拦过我的马车。”晏阳乐道,“车夫都吓得忘了说话,周围的禁卫也没反应过来,愣是让他直接截停了。”

晏阳几人也就随口提几句,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晏阳这两个月没出来,连带他们也被困家里了,大伙今天听到有人来家里递消息后那叫一个欢喜,都春风得意地出了门。

晏阳也不说要搞什么事儿,只说晚上他们就待在云梦馆临江高楼上看热闹。这地方开着一排敞亮的明窗,入夜之后凉风习习,十分宜人。

自从不必伺候客人,云梦馆的姑娘们的生活都安闲下来。晏阳挖来个老御厨,挑了几个厨艺上有天赋的姑娘让她们跟着学,爱做点心的做点心,爱做菜的做菜,这两个月来她们除了学才艺便是专心磨练厨艺,晏阳过来后她们便送上亲手做的茶点,还有各种馅料的团圆饼。

在姑娘们心里,这位年纪极小的小侯爷是她们的救星,是她们愿意伺候一辈子的人,所以每个人都想捧出最好的东西献给晏阳。

晏阳最喜欢吃了,挨个尝了尝,都夸了一句好。燕凛找过来时,听到的便是狐朋狗友们酸溜溜地打趣:“你看看,她们眼睛都黏你身上了,这地方留不得了留不得了,我们到街上看外头的小娘子去!”

燕凛被人引进屋,一看,姑娘们果然都围绕在晏阳周围。晏阳不喜欢太香的味道、太艳的打扮,姑娘们便洗去铅华,露出如花似玉的脸。

只是明明被群芳围绕,旁人一眼看到的却还是晏阳。

他长得太好看了。

哪怕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被他得了去,也不会有人妒忌。

才十二三岁就这样,长大后也不知会迷倒多少人。至少燕凛看到这么多姑娘凑在晏阳身边,不仅不觉得晏阳得了便宜,反而觉得这些姑娘们在占晏阳便宜。

晏阳见燕凛看着自己周围的莺莺燕燕皱眉头,知他不喜欢这些事,便笑着让姑娘们都退下。他招呼燕凛坐到他旁边,奇道:“刚才他们说你今晚负责前头的巡逻,怎么有空来找我啊!”

“盯着你们,京城就安稳多了。”燕凛淡淡道。

小纨绔们:“……”

晏阳脸皮厚,一点都不在意燕凛这种“你们就是祸害本害”的评价,笑嘻嘻地拿了块团圆饼往燕凛嘴巴里塞去:“这口味不错,蛮好吃的。”

小纨绔们都瞪圆了眼睛,感觉燕凛这整天摆着阎王脸的家伙肯定要发飙了!

结果燕凛默不作声地把团圆饼嚼巴嚼巴,吞了下去。

多了尊阎王,气氛到底没刚才好。不过随着外头热闹起来,小纨绔们也都忘了燕凛存在,乐滋滋地对着外头的游人品头论足。往年他们都是在外头人挤人的,这会儿占了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人,都觉得新鲜不已。

小纨绔们没忘记晏阳说要搞事情,瞧了一会儿热闹又追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晏阳趴在窗边,看着对岸可以望见的长乐门,说道:“别急,你们瞧瞧长乐门那边文武百官都登上去了!”

圣人为了表示自己对百官的器重,这种重要节日会带上他们一起登楼欢庆,完事了一一赏赐,所有人都把圣人赐下的宝贝当传家宝供着。

皇帝陛下本来要把晏阳带上的,晏阳一想到那种场面就头皮发麻、敬谢不敏。他可不想看那种大型互吹现场——还带作诗的那种!

晏阳自个儿偷偷溜出来玩儿。

晏阳有意卖关子,其他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跟着晏阳一起往长乐门那边看。圣人登楼之后,便是盛大的烟火大会。百姓们期待不已,都已经挤在街道上、挤在高处等着烟火盛放。

今年的烟火依然是将作监负责做,晏阳虽然出不了外头,跑将作监玩儿还是没问题的。他要搞的事情就在这烟火上,这段时间他时不时和工匠们泡在一起,给他们提供了全新的拍马屁思路,比如用烟火摆出“万世太平”之类的。将作监的人表示很感兴趣,按照他的思路钻研颇久,还跑去远郊试验来试验去,总算赶在中秋前有了成果。

晏阳要看的其他花样,他们也都顺道弄出来了。晏阳没机会去远郊看成果,只能等着烟火大会的热闹啦!

按照晏阳的要求,烟花一面对着长乐门,一面自然对着他们云梦馆这边,两边都可以以最好的角度欣赏到烟花绽放。

燕凛似乎信守“紧盯晏阳”的承诺,一直盯着晏阳看,直至第一朵烟花砰地炸开,他依然没挪开眼。明亮的烟火照在晏阳脸上、映在晏阳眼里,让那稚气犹存的脸庞看着更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小纨绔们哇哇乱叫,都为这比往年灿烂、比往年多了许多花样的烟火惊叹不已,注意力完全被那嘭嘭嘭直响的烟花吸引过去。晏阳看了一会儿却转过头望向一旁的燕凛,有些郁闷地说:“不用盯得这么紧吧?燕大人还真是一刻都不放松!”

别以为他不知道啊,这家伙都快盯着他一晚上了!

他有那么坏吗?!

燕凛顿了顿,才把目光转向外头的烟火。

晏阳这才舒坦些,舒舒服服地趴回窗边,和狐朋狗友们议论哪种烟花的花样好看、哪种烟花的花色更棒、哪种烟花最适合拿去骗小娘子芳心。

小剧场:

燕大将军:我要盯着你

小阳:盯吧盯吧随便盯

一个时辰后——

小阳:等等,你也盯太久了吧?

第七章

皇帝陛下要与民同乐, 太子自然得陪同在侧。听人来报说晏阳早溜出宫去了, 太子有些不放心, 派人暗中保护着。

群臣欢聚过后, 太子下了城楼,便听人回来禀报:“小侯爷在云梦馆那边。”

太子皱了皱眉, 没说什么。那到底曾是腌臜的风月之地, 太子不太乐意晏阳整天往那边跑,可晏阳正是不服管的年纪, 越不让他去他恐怕会越想去。

太子又仔细问起晏阳那边都有什么人在, 得知燕凛也过去了,太子心头一跳。等听禁卫转述了燕凛所说的话, 太子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晏阳不喜欢燕凛这种无趣的人,燕凛显然也只把晏阳当成“重点防备对象”——主要是晏阳太能闹腾了。两个人便是一起在云梦馆看烟花,也不会忽然有了多深的情谊。

见时辰不早了, 太子便让人去把晏阳接回来:“就说我在长乐门这边等他。”

晏阳正和狐朋狗友们吃吃喝喝, 聊天扯淡, 太子派来的人把话一说出口, 其他人就识趣地说:“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晏阳离开云梦馆,跨上骑来的小白马, 得儿得儿地骑过河,下桥时牵着马儿一回头, 发现燕凛站在树下和其他卫兵说话。那树上缀满了灯,也不知谁挂上去的, 瞧着怪亮。虽然周围人还挺多,但燕凛英挺的身姿足够出众,还是能让晏阳一眼望见他。

晏阳只看了一眼,又一夹马腹接着往前走。他觉得这天夜里的烟花不稀奇,倒是燕凛和他们凑一起看烟花挺稀奇的,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朝中公认的“祸害”,不仅不学无术,还爱惹是生非!燕凛不一样,燕凛年纪轻轻便是巡防营的副统领,又是忠烈之后,显然深得圣心,日后必然是会受重用的。

怎么看这家伙都不该和他们这些“祸害”凑一块。

别的不说,光是他们聊的事儿他就一句都插不上嘴!

晏阳到了长乐门,一眼看了等在那儿的太子。换了别人,谁都不敢让太子等自己,太子非要等的话肯定感动得眼泪都要落下来!晏阳却不一样,晏阳早习以为常啦!

晏阳下了马,跑太子身边说道:“太子哥哥你怎么不自己先回去啊!”

深秋夜凉,太子见晏阳一路骑马回来,吹得衣领都敞开了,不由伸手替他理好衣襟。接着他解下身上的披风给晏阳披着,说道:“我若不等着,你怕是不到宵禁都不愿回来。”

晏阳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也不计较太子的挤兑。他边和太子往宫里走,边和太子说起这天夜里遇到的稀奇事:“他刚过来时我们都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很快会走,谁知道他一声不吭待到最后!太子哥哥你说他到底为什么跑来我们这儿啊?”

“中秋夜,团圆夜。”太子道,“他家里没人了,约莫是正巧看到你们那儿闹哄哄的,才会到你们那边凑凑热闹。他看着稳重成熟,实际上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上回父皇不也说了吗?他父亲与你父亲曾是可以交托生死的袍泽,他许是也知道这一点。”

晏阳可不觉得燕凛会有这样的想法:“才不会呢,他说‘盯着你们,京城就太平了’!”

太子莞尔。

太子拉着晏阳走回东宫,路上都是劝晏阳别跑宫外去,虽然副相已经被罢黜,可外头还是太乱了。晏阳乖乖听着,等快走到自己住处时才顿了顿,说道:“可是,我总要出宫去的呀。”

太子愣住了。他看向安安静静看向自己的晏阳,猛地发现晏阳已经不小了。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晏阳已经快要过十三岁生辰了,对宫嫔来说晏阳可是外男。现在东宫还没有太子妃,晏阳自然在东宫住着自然没问题,可他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迎娶太子妃之后晏阳还能住在东宫吗?

太子抓紧晏阳的手,把晏阳往怀里带了带,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们不知不觉间都长大了。

太子意识到晏阳会出宫,第二天便和皇帝陛下商量起给晏阳配些什么人。晏阳一向是爱享受的,身边伺候的人不机灵可不行,照太子的想法,这些人还得从宫里带出去。侍卫也不能少,晏阳爱玩爱闹,身边少不了保护的人,要不然和人起冲突会吃亏。

哪怕是自己的事儿,太子也没这么正儿八经地和皇帝陛下商量过。皇帝陛下自然也非常重视晏阳自己开府的事,他身体每况愈下,还是想早些看到太子娶妻生子的。可他又舍不得晏阳。

两个人把人选都挑好,都感觉心里涌出浓浓的不舍。太子忍不住说:“宣武侯府离宫里有些远了,要不再在内城挑一处宅子,最好是南边这一块。”

皇帝陛下也想让晏阳住进些,可听了太子这话又摇摇头:“南边哪还有空

宅子?”他要是豁出去脸去让人腾出宅子来,回头谏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给淹了——做什么事不好,居然去夺人祖宅!

太子也晓得自己这想法行不通,只能闷闷地回了东宫。晏阳见他一脸沉郁,拖着他坐下,拿起笔挥墨就画,画完捧到太子面前说:“太子哥哥你看,你这脸儿苦不苦?瞧着就像吞了个苦瓜!”

太子笑骂:“小没良心的,就你能活得没心没肺。”

晏阳一听就明白了,太子是舍不得他出宫呢。他拉了张椅子坐到太子身边,笑嘻嘻地道:“太子哥哥你不要舍不得我,我还会时常进宫缠着你的!要不是蹭着太子哥哥,我哪里喝得上天底下最好的茶!”

太子说:“若不是惦记着我这的好东西,你就不进宫了是吧?”

“当然不是!”晏阳矢口否认。

太子可不信他。

这边才商量完出宫的事没几天,朝中便有人提出让太子早些迎娶太子妃。太子不大高兴,觉得这些朝臣管到他的亲事来了。皇帝陛下却觉得这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毕竟他也不放心自己的身体,还是希望早些看到太子成亲。

晏阳听了这事,顿时跑去和皇帝陛下自动请缨:“我去给各家的小娘子们画画像!这样就不怕别人乱画啦!”对于挑嫂子这件事,晏阳表现得非常积极,“我年纪小,别人不防着我,我可以帮太子哥哥相看一二!”

晏阳想去看看未来嫂子,皇帝陛下也不拦着,不过画画像这事皇帝陛下不可能完全交给他,只让画师把晏阳也带上,前往几家有意将女儿嫁给太子的人家里相看。

太子是在晏阳跟着画师跑掉之后才知晓这件事的,他摇着头叹气,拿活泼过头的晏阳没办法。这小子还真应了他所说的没心没肺,这么积极地帮他“相看”太子妃,也不想想太子妃一迎进来他就该出去开府了。

不过想想晏阳一天到晚想往外跑,太子又想明白了:这小子根本就巴不得自己出去开府!

这小白眼狼,果真是没良心的!

已经跑到某位小娘子家里的晏阳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前头开着的花,觉得这家的花真香,香得他都打起喷嚏来了!

一天下来,晏阳把皇帝陛下中意的几家都跑完了。他兴致勃勃地和皇帝陛下、太子两人说起自己相看的结果:“我觉得还是柳家小娘子最好,性格好,待人也好,长得更好,笑起来又温柔又好看。别家的小娘子也不是说不好,只是没柳家小娘子适合!”

晏阳年纪小,别人也没把他当回事,不认得他的人甚至将他当成画师带着的小书童。正是因为别人没把他当回事,相看起来才方便,毕竟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细节才是最真实的。

皇帝陛下听了晏阳的意见,又看了晏阳和画师分别画的画像,也有些意动。他派人暗中打探柳家的情况,得来的都是不错的结果。皇帝陛下亲自与柳尚书商量之后,太子的婚事便敲定下来。

太子的婚期定在第二年七月。

晏阳开府的日子也该定下来了,晏阳本来想年初就出宫,太子却不答应,一定要他留到六月。都可以出去啦,晏阳当然不会在意多几个月还是少几个月,他一边跑礼部问太子成亲有什么事儿要忙,一边开开心心地给太子准备新婚贺礼。

年底的时候,宫里出了事儿:有位后妃滑了胎,都五六个月了,落下的胎儿已经能看出人形。

那后妃看了自己无缘的孩子,疯了。大过年的,这事有些晦气,很快被人压了下去,没过几天已经没人再讨论那位后妃,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在宫里一样。可没过多久,宫里又出现了闹鬼的传言,因着这事,禁卫忙得焦头烂额。

于是这时候燕凛被调到禁卫来了,皇帝陛下希望他能尽快查明闹鬼真相,别让这个年过得乱七八糟。

晏阳想到了上回撞见的事,觉得有鬼可能是假的,有冤倒是真的。他心里不好受,那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难过又冒头了。

他知道是什么冤。

他不想去找太子,也不想去找皇帝陛下,甚至不想待在宫里。

初入禁卫的燕凛去找皇帝陛下汇报布防安排时,便听到有人正在和皇帝陛下禀报:“小侯爷领着人出宫了。”

皇帝陛下笑道:“入冬之后天气冷,他都没怎么出去过了,肯定憋坏了,让他好好玩去。”他朝燕凛招手,让燕凛上前来。仔细打量完高大英朗的燕凛之后,皇帝陛下感慨道,“都说虎父无犬子,果然不错!看着你,我就像看到你父亲一样。”他夸赞了燕凛一通,才吩咐他好好彻查闹鬼的事。

燕凛领命退下。

第八章

燕凛有条不紊地调配人手, 皇帝陛下让他进宫, 原因就在于他与宫中之人都没有交集。这样查出来的结果, 皇帝陛下才相信。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皇帝陛下心里还是很在意的。

燕凛不是自己进宫的,几个下属也都跟着调到禁卫。他默不作声地把任务安排下去, 平静地让人展开调查。宫中出事决不能轻忽对待, 这关乎圣人的安慰。

等闲人得了这差使肯定会急得连觉都睡不着,燕凛却并没有那种诚惶诚恐的忐忑。

太子那边很快得了消息, 知道皇帝陛下把燕凛调进宫的事。他皱起眉头, 转去向皇后请安。

皇后正六神无主地和身边嬷嬷商量着,听人说太子来了, 马上让人把太子请进屋。屏退了左右,皇后拉着太子的手澄清:“这回真不是我动的手,徐妃是老实本分的, 你父皇一直盼着再添个儿女, 我就想着让徐妃把孩子生下来。真的, 我要动手的话也不会拖到这会儿……”

“那母后为何这般惊慌?”太子见皇后眼神慌乱, 皱起了眉头。

皇后见太子有些不耐,便老老实实把事情都交待出来。原来徐妃住进那儿之前,里头还住过一位后妃, 那后妃小产之后身体越来越虚弱,没过多久就死了。徐妃被带到别处休养时并没有死, 那么那“冤魂”自然是那位后妃!

如果是那一位,皇后心里还真有鬼。皇后平时都是听自己的嬷嬷出谋划策, 皇帝陛下又一向很放心地把后宫之事交给她打理,如今眼看就要事发了,她还真怕那冤魂真的把实情揭开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虽然皇家自诩“天选之子”,可太子心中是不信鬼神的。这与其说是闹鬼,还不如说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人显然知道些内情,想借机闹起来。若是从前,皇后还可以无声无息地把人找出来灭口,现在皇帝陛下把这件事交给燕凛去彻查——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他劝道:“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您往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父皇子息单薄,若能添个弟弟妹妹说不定会好些。”

皇后想到皇帝陛下的病情,心中也有些酸涩,点头应下。

太子思索片刻,和皇后商量了一会儿,准备想个法子把燕凛支开。他给皇后拨了个几个人去协助燕凛的人调查,让他们看准机会把有嫌疑的人找出来,若是燕凛那边的人先找着了,一定要想办法把人截下,不能让那装神弄鬼的人有机会说话。

太子离开皇后那儿回到东宫,正琢磨着怎么把燕凛支开,忽然有人来报说今冬大寒,街上出现了不少流民,看着不太妙。

太子猛地想到早前有人看到晏阳出了宫,他眉心一跳,出了东宫,前去找正在与人商量晚上如何布防的燕凛。

“太子殿下。”燕凛恭敬问安。

“燕大人,”太子神情严肃,带着显见的焦急,“有人来报说今日京中出现不少流民,小阳一早就出去了,如今也不知他在哪。你对宫外比较熟悉,替我出宫去把小阳找回来吧。若是光靠你一个人不好找,就把我的令牌带上,去巡防营那边调人。”太子直接解下腰间的玉牌交给燕凛。

燕凛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目送燕凛转身去马房那边取马出宫。

燕凛早已把人安排好,只等“鬼”出现,倒也不担心自己离开会有什么影响。他骑着马出了宫,先去云梦馆找了一圈,却没找着人。

杵在门口看场子的汉子见过燕凛和晏阳他们一起上楼赏月,觉得燕凛是晏阳的好友,于是憨厚地应道:“早前倒是来了,后来又走了,好像要出城,但不知要去哪。我看到他是往南边去的,已经走很久了。”

燕凛听完道了声歉,调转马头往南郊走去。

此时晏阳已经出了城。往常他都在城里溜达,出城的次数不多,这天他心里闷闷的,也没让人去找别家小纨绔,一个人得儿得儿地骑着马往南郊走去。

晏阳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不觉,晏阳已经离城门颇远,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他看了看前方的岔路,转道上了河堤。入冬后天气转凉,河面上有些地方甚至结冰了。晏阳翻身下马,沿着河堤慢腾腾地往前走,冷风猎猎吹来,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再往前走了一段,河道分了岔,入冬后这一段河道干涸了,一滴水一块冰都没有,周围的草也都干了,蔫耷耷地趴在岸上。河道之中,不少衣着单薄、甚至赤膊的民夫正在疏浚河道,应该都是农闲时期应征来服徭役的百姓。

晏阳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还觉得冷,见这些农夫穿得这么少,顿时吃了一惊,上前去找一旁的监工。晏阳说:“怎么不给他们配棉衣?万一冻死人怎么办?”

“死了便死了。”监工无所谓地说完,见晏阳衣着华贵,心知他一准是富家子弟,稍稍敛起了脸上的不耐,劝道,“这儿人多地脏,您还是回去吧。”

晏阳还想着监工那句“死了便死了”。好好的人,怎么能说死了就死了?这又不是买不起,他们中秋放的烟火都能买好多呢!

晏阳说:“让人干活怎么能不配棉衣?”他掏出随身带着的金豆子,“你去给他们买去!”

监工一听就知道晏阳身份不低,显然是发号施令惯的。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开口辩驳几句,就看见一角明红色衣袍,明显是禁卫的标志!

监工一凛,恭敬答应:“好的,我一定照办。”

那禁卫下马走了过来,径直抓住了晏阳的手腕。晏阳扭头一看,哟,又是燕凛。看来燕凛哪怕进了禁卫,也不忘盯着他!

晏阳心情不大好,没和往常一样和燕凛扯淡。

燕凛也不是多话的人,只冷静地提醒:“小侯爷,该回宫了。”

晏阳也知道该回宫了。他看了眼灰扑扑的天,觉得天上厚厚的云不仅压在天边,也压在他心头。他爬上马背,跟着燕凛一起往回走。

等快看到城门时,晏阳才憋不住开了口:“你说他们为什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燕凛勒住马,转头看他:“什么话?”

“死了便死了。”晏阳学着监工冷漠刻薄的语气说了一遍,“谁不是娘生父母养的呢?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燕凛没有说话。

哪怕晏阳从小生活在宫中,从未见过死去的宣武侯,眉宇却隐隐有宣武侯的影子。

宣武侯待手下的人一向极好,因此许多人都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也正因如此,宣武侯才会遭人忌惮。

以宣武侯当时的声势,哪怕是想登基为皇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燕凛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城门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来是卫兵在将一些衣衫褴褛的家伙驱逐出城。马上要天黑了,城外连个能挡风的地方都没有,看着又快下雨了,这些人被赶出城后能去哪里?

晏阳下了马,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守城卫兵大多认得晏阳,见他面色不大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京兆尹的驱逐命令告知晏阳。晏阳脸色更不好看了,想也不想便说:“不许赶!”

守城卫兵面面相觑。晏阳让燕凛先在城门看着,自己骑马去找京兆尹问个明白。听京兆尹说这是怕流民多了城里乱起来,晏阳有些生气,却也没法让对方改了主意。

晏阳气闷地到云梦馆把侍卫全叫上,呼啦啦地跑了小半个城,把将作坊的匠人们全叫上,统统带到了城门那边,招呼流民靠着城墙搭了一排避风躲雨的棚子,用的都是便宜且防寒的材料。这虽然肯定不能长住,但至少不至于冻死在荒郊野外。

云梦馆的姑娘们得知晏阳要救助流民,自发地熬了些稀粥,雇了脚夫连着大锅给运到城外来。先是干活出了一身汗,又喝上了热腾腾的稀粥,绝望的流民心中都迸发出极大的喜悦与希望。

眼见晏阳上马要走,也不知谁起的头,流民齐齐跪了一地,在结冰的路面上咚咚咚地朝晏阳磕头。

晏阳坐在马上听着那响亮的磕头声,心好像也被撞了一下又一下。他说:“别磕了,都起来。”

天子脚下,哪有饿死人冻死人的道理。

也许京兆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便想着把人都往城外赶。死在城外的流民,自然算不到京城头上来。

晏阳回了宫,心里还是难受得很。他去找太子,准备好好和太子说说这件事。他记得京兆尹是太子提拔的,若是太子出面肯定能让他改变主意。

结果晏阳走到太子居处之前,竟被人拦下了。晏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挡在眼前的老侍官,一时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渐渐理解对方口里说出的话。太子和皇后惹恼了陛下,都被禁足了,不允许与任何人见面。

不知怎地,晏阳觉得胸口变得很沉,接着喉咙一热,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老侍官急忙上前要扶住他,却被跟在晏阳身后的燕凛抢了先。

燕凛将吐血之后昏迷过去的晏阳抱入怀中,将晏阳抱回他的住处,命人去叫了太医过来。他没有耽搁,转道去了皇帝陛下那边。

皇帝陛下面色泛青,看着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燕凛出了宫,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太子和皇后不动则已,一动则无所遁形。不必等到燕凛归来,皇帝陛下已经知道一切的真相。

闹鬼确实是假的,是一位小太监装神弄鬼。这位小太监受过那位枉死后妃的恩惠,想借着徐妃小产的事为那位枉死后妃鸣冤。

这样的事,皇后做过不止一次,太子也知道。

若不知情,就不会特意帮皇后调开燕凛。

皇帝陛下心里一阵荒凉。

谁会想到曾经相濡以沫、共度患难的枕边人,居然一次又一次地暗害他的子嗣。他看皇后和太子对晏阳那般好,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她可是宣武侯的妹妹……

如今再想想,晏阳今日出宫是不是也在帮皇后遮掩?

皇帝陛下脸皮抖了抖。

燕凛半跪在地,平静禀报:“小侯爷得知太子被禁足后吐了一口血,昏迷过去了。”

到底是自己宠着长大的孩子,皇帝陛下听了这话脸上免不了带出些焦急来。他也顾不得心中的猜疑,问明他将晏阳带到哪里去了,立即摆驾去了晏阳那边。

太医已经到了,刚替晏阳把完脉就见到皇帝陛下急匆匆赶来。皇帝陛下免了他的礼,问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应该是受了寒,又郁结在心,才病得这么急。”太医犹豫着回答,“小侯爷出生时伤了底子,本就受不得寒,接下来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才成。”

听完太医的话,皇帝陛下点点头,示意太医去给晏阳抓药。

不必多问,皇帝陛下已全明白了,这傻孩子大半年来藏着的就是这事儿。

一边是太子和皇后,一边是他这个姑父,这傻孩子能怎么选?

他不想选,所以才想着往宫外跑。

他想躲开,躲开就不用选了。

没想到身在这宫中,谁都逃不掉。

皇帝陛下亲自替晏阳掖好被子,伸手抚了抚晏阳滚烫的额头,叹着气说:“……傻孩子。”

至少还有这傻孩子,会愧疚,会犹豫,会辗转反侧。

有时候连他都不会了。

第九章

翌日一早, 晏阳便醒了。昨天夜里皇帝陛下亲自来过, 底下的人伺候得十分殷勤。如今宫中人人自危, 看起来只有这位小侯爷依然圣眷在身!

晏阳没了玩耍的兴致, 着人去把燕凛叫了过来。燕凛眼下是御前红人,找起来倒容易。

燕凛听到是晏阳找, 吩咐底下的人好生值守, 随着宫人走往晏阳住处那边。晏阳本来躺在床上半合着眼,听到门外的动静才坐起来, 赤着脚走下地, 翻出一盒金豆子给燕凛。他说:“我不便再出去。你帮我拿去云梦馆那边,找徐娘子, 让她安排人把昨日的事办好。”

晏阳肤色本就偏白,病了之后更是苍白无比,整个人瞧着像是易碎的琉璃。他一双眼睛原本永远溢满光彩, 这一刻却半合着, 谁都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燕凛也不多问, 接过那盒金豆子离开了。

晏阳躺回床上, 看着帐顶好一会儿,又慢慢合上了眼睡了过去。这一睡,睡到了午膳的点。他睁开眼, 见到周围的景致有些陌生,仔细一看, 却是御书房旁边的住处,屋里点着安神香。晏阳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只听御书房那边的交谈时隐隐约约地传来。

晏阳坐起身,一旁伺候的人就急忙上前,问晏阳可要吃些什么。晏阳一问之下,才知晓皇帝陛下早上起来还是不放心他,着人把他抱到这边来歇着,这边离太医院近,要传唤太医也方便。

再有就是如今东宫和椒房那边都乱成一团,皇帝陛下不愿意让病着的晏阳一个人呆着。这小孩敏感,容易多想,皇帝陛下希望他能和以前一样快快活活。

晏阳平日里爱跑爱闹,底子虽不算好,这点小病对他而言却不算什么,睡了个长觉已好了七八分。他与皇帝陛下一起用了午膳,精神也好多了。皇帝陛下带着他在御花园散步消食,说着从前的事。皇帝陛下并不是一开始就被作为太子来培养的,甚至可以说他在登基前的那天都不知道自己可能登基为皇,因此在那之前他的日子倒是过得很是逍遥。

虽然他文不成武不就,但他有个巨贾舅舅,从小手里阔绰,花钱不眨眼,因此也交游了不少狐朋狗友。那时候啊,日子过得可自在。

也是在那时候,他结识了宣武侯。皇帝陛下叹息着说:“你父亲是我看过的最英伟不凡的人。”他摸了摸晏阳的脑袋,“你长得不大像他,比较像和你母亲。”

晏阳还是头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事。

皇帝陛下这一回没有瞒着他什么,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晏阳。他这个皇帝是临时被推上来的,最开始朝政根本就被太后攥在手中。当年那些事他就算知道也无法做什么——他不能把先皇从皇陵里挖出来宣告天下说先皇做错了,就算他有那样的决心,太后也绝不会允许。

皇帝陛下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很多事都做不了,也没有那样的胆识去做。

皇帝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晏阳看到了他眼底的寂寥。他与皇帝陛下站在花木凋零的御花园中,看着寒风中轻轻摇曳的枯萎枝桠。晏阳吸了吸鼻头,说:“姑父,我觉得冷。”

皇帝陛下回过神来,再一次抬手摸了摸他脑袋,领着他回御书房。御书房里烧着火炉,暖烘烘的。皇帝陛下让他坐在一边看书,又命人送上手炉和点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皇帝陛下让晏阳搬出了东宫,每日都面见朝臣时都让晏阳在一旁看书。晏阳书看得认真,旁听也没落下。他这才知道,他病倒那晚京畿就出了事,有几个流民冻死在路旁,不知谁起的头,竟有些身强力壮的男丁带着流民占了远郊一个县城。这可是相当于揭竿反了!

虽说官兵很快把这批流民解决了,京城免不了还是出了乱象。晏阳眉心直跳,书都看不下去了,专注地听相公们讨论解决办法。末了有人注意到搁下书本认真听他们说话的晏阳,是赵宰相。晏阳前不久还拐带过赵宰相最小的孙儿去玩呢!

赵宰相示意其他人停下来,问晏阳有没有什么招。晏阳也没什么好招,就是先让百姓吃饱再说。见几个朝中大员都齐刷刷看着自己,皇帝陛下投来的目光又满含鼓励,晏阳便挺直腰杆说出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晏阳的想法很简单:流民什么的你们不要,给我啊,我想干的事可多了,我还有钱!当然了,能把将作坊的匠人们借我就更好了,回头的进账我们可以分成!

几位相公一合计,觉得晏阳这建议不费钱,也与其他事儿没冲突,便允了,让晏阳自由发挥去。至于将作坊的匠人们,爱借便借去,左右他们都入了官籍,干多少活都不用多给钱,晏阳使得动他们尽管使唤就是。

晏阳年纪虽小,脑筋却够灵活,上回弄的什么歌仙评选就让整个京城的年轻人如痴如醉,不少人现在还惦记着下一场评选什么时候开呢!还别说,歌仙们唱的曲儿挺朗朗上口,明明他们没去听过,在家里听后辈哼多了,自己一个人时竟也能哼上几句。

赵宰相觉得这事交给晏阳去办也许会有奇效。

晏阳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得了差使,心中的郁结少了大半,兴冲冲地跑出宫呼朋唤友商量大计。

皇帝陛下留下赵宰相说话,有些犹豫地说:“小阳他真的做得成吗?”别说晏阳才十二三岁,即便晏阳已经二三十岁,皇帝陛下依然觉得他还很小,是那个会抱着他腿哭的娇气小孩。

赵宰相说:“便是不成,让他找些事做也不错。”他与王景山是好友,王景山外调时嘱托他帮忙照看晏阳,赵宰相看出皇帝陛下有意让晏阳做点正事,自然就顺水推舟地给了晏阳一个机会。

皇帝陛下觉得有道理。

晏阳往宫外跑了几趟,觉得每天来回跑太麻烦,便和皇帝陛下商量着直接住在侯府算了。若是要到外头的县城去的话,肯定是赶不回来的,直接住县城那边更好。

皇帝陛下虽然不舍,但也知道雏马要跑、雏鹰要飞,总是少不得磨练的。他已经没几年好活,从前他觉得有太子在,晏阳总不会吃亏。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信不过太子。太子继承了他的优柔寡断,若是两厢无事还好,若是将来有什么变故,难道太子不会选择舍弃与晏阳一起长大的情谊。

他得给晏阳立身之本。

即便给不了,也要让晏阳这几年能放纵肆意地活着。

皇帝陛下准了晏阳的请求,在晏阳搬出宫外住的第二天便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太子第一时间去向皇帝陛下请罪。

皇帝陛下有些疲倦,但还是见了太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皇帝陛下叹息一声,让他起来。深宫之中,这种事太常见了。哪怕皇后已是皇后,太子已是太子,也怕会有新的皇嗣出生威胁到她们的位置。能在宫中神不知鬼不觉做出这种事的人不多,皇帝陛下其实也不觉得太惊讶,他的愤怒更多是因为皇后把太子也拉进这样的事情里面。

太子是这个天下的继承者。

若是他的目光一直放在这种地方,怎么治理好偌大江山?

皇帝陛下与太子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管太子能不能听进去,该说的道理全说了。到最后,皇帝陛下才把晏阳搬出宫的事告诉他太子。

太子心情沉重地回到东宫,还会走进自己居处,便听有人在训斥宫人。他走进去,只见那人面前跪了好几个宫人,都诚惶诚恐地自掌嘴巴。太子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那人恭顺地跪到地上朝太子行了礼,才说:“这些家伙刚才在议论小侯爷,说殿下一被禁足小侯爷就搬出了东宫,枉费殿下一直这么……”

“够了!”太子冷声打断那人的话,“都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

那人恭敬领命。

太子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迈进书房。看到书桌上那些晏阳留下的书画,太子手颤了颤,用力一拂,把它们全扫到地上。一张画卷落到他脚边,画卷散开,露出晏阳给他画的画像。

那天他心情糟糕得很,晏阳便随手给画了下来,嘲笑他脸色苦得像吞了苦瓜。

太子亲自把那些书画一一捡了起来,摆回桌上。他想,若是这小子知道他解除禁足了还不来见他,他就亲自找过去好好揍揍他屁股。

这小子分明就是仗着他舍不得教训他。

第十章

晏阳出了宫, 哪里能那么快得到宫里的消息。他还是在将作坊那里知晓这个消息的, 当下直接把手上的事情扔下, 进宫找太子去了。

他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

晏阳还未到太子书房那边就有人拦下了他, 是个熟悉的小内侍。小内侍对晏阳说,太子如今十分信任一个叫廉清的内侍。廉清是太后赐下的, 原本太子对他不假辞色, 这些日子却把他调到近前伺候,连书房都让进的那种。

晏阳奇道:“那有什么啊, 太子哥哥爱用什么人就用什么人!”

小内侍低着头, 压低声音对晏阳说:“昨儿有人私底下说闲话,本来没闹到殿下面前, 结果他让说闲话的人罚跪到殿下快回来才叫他们自扇耳光。那些闲话也传到了殿下面前……”

晏阳看了眼小内侍低垂的脑袋一眼,心里有些烦躁。自从搬出东宫,东宫对他便不是当初那个轻松自在的地方了。晏阳淡淡地道:“那又怎么样?”

“他是故意把那些话传到殿下耳里的。”小内侍急了, “那些话句里句外都是说小侯爷您的不是, 说您看殿下一被禁足就搬走……”

晏阳笑道:“太子哥哥便是听了, 也不会往心里去的。”他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顿下来,状似无意地问, “怎么不见小山子,他平日里不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吗?”

小内侍脸色一白, 两脚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到了地上。

他这才发现, 小侯爷并不是那么容易挑动的人。

小侯爷一向很聪明。

晏阳心中躁意更浓。他没说什么,径直去找太子。他见太子书房前守着的都是眼生的人,便笑嘻嘻地往门边一站,煞有介事地说:“你们给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想找殿下。”他声音清亮,薄薄的雕花门根本挡不住。

外头的人还没进去通传,门已经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太子见晏阳笑盈盈地站在那,模样还是那么俊俏可爱,脸颊上浅浅的笑窝都露了出来,心底的阴霾也霎时烟消云散。

太子伸手拉住晏阳的手,发现晏阳的手掌冰得很,便加快了脚步,领晏阳进了书房,口里道:“自个儿搬出去就算了,还说什么叫人通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了?”

“我才搬走几天呢,外头的人就全不认识了,这不是怕规矩变了嘛!”晏阳替自己抱屈。

晏阳怕冷,直接就坐在火炉边上,好奇地看向一旁站着的内侍。刚才那小内侍拦着他说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这个叫廉清的家伙要针对他。这会儿一见到人,晏阳也想起来了,这廉清他是见过的,有一回他来找太子时对方跪在地上没起来,他就记得对方露出的一小截脖子很白很漂亮。

这回见了,晏阳觉得这廉清果然长得好,换了他是太子哥哥也乐意摆这么个人在身边伺候。晏阳没放在心上,转而和太子说起自己最近在忙什么。

因着京兆尹是太子提拔的人,晏阳说话也没什么避讳,直说太子挑的人不好,若是他不是直接把人往外赶,兴许就不会让那些暗中煽风点火的人有机可乘了!

太子耐心听着晏阳说话,哪怕晏阳明说他挑的人不对,他也不觉得生气。晏阳年纪还小,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像其他人那样顾着他的面子有话都藏着不敢说。

晏阳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太子没和他谈京兆尹的事,而是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点心。晏阳还真有点饿了,他在东宫用了些点心,见天色不早了,便对太子说自己要出宫去。

太子习惯了晏阳住在东宫,想留晏阳在宫里,晏阳没答应。他出了东宫,走出没多远,便见到个熟悉的身影,是燕凛。晏阳笑眯眯地说:“哟,燕大人,好久不见。”

燕凛见晏阳这模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晏阳被逗乐了,觉得燕凛这人真有趣,简直把他当洪水猛兽了。已经走到可以骑马的地方,晏阳翻身上马,对燕凛说:“我先走啦,燕大人有空就来云梦馆找我玩啊。”

晏阳也没和燕凛多聊,带着人回了侯府。这一年晏阳还是在宫里过的,欢欢喜喜地讨了一大笔压岁钱,皇帝陛下的、皇后的、太妃们的。太后头发已有些发白,看起来慈眉善目,见晏阳一个个地闹腾过去,转头对皇后说:“你们怎么舍得让这孩子这么快到外面去,没了这孩子宫里可冷清多了。”

皇后温言笑道:“这是陛下决定的事。”

太后没再多说。她已不管事了,很多东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多东西都不想去再争。太后把晏阳叫到跟前,给了他一份厚厚的压岁钱。

晏阳受宠若惊,麻溜地搬了张椅子坐到太后身边陪太后看戏,甜言蜜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掏,逗得太后满脸都是笑。

太子:“……”

这么明显的溜须拍马,由晏阳做出来竟一点都不显突兀,甚至让人有点羡慕太后的好待遇!

宫宴散后,晏阳还是要出宫。以前他在东宫住着就算了,如今自己开了府,已算是真正的外男了,可不能随意宿在宫中。皇帝陛下怕晏阳路上遇到歹人,直接把燕凛叫过来护送晏阳回侯府。

晏阳骑着马出宫,身后缀着一语不发的燕凛。到侯府门前,晏阳笑眯眯地问:“燕大人要不要进来吃杯酒暖和暖和?”

“不必。”燕凛绷着脸道。

晏阳也不勉强,回到内院把压岁钱全放好。等摆到太后那封压岁钱,想了想,拆开了。晏阳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手里的红封。

红封里头夹着的不是银票,而是一张张契纸,有的是店铺的,有的是田庄的,京城这地儿一寸千金,这些薄薄的纸可比银票值钱多了!

太后竟这么大方!

过完年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常,知道闹鬼风波的人并不多,即便知道了也会三缄其口。晏阳得了太后的田庄和铺子,更是如虎添翼,把流民都安顿得十分妥当。

这年头,只要吃得饱穿得暖,谁稀罕造反?

晏阳一向最能找事,让这些流民入了籍之后很快找了各种活儿给他们干。回头新上任的京兆尹派人过来核查流民的情况,发现这些流民精神好着呢,干起活来十分积极,生怕自家小侯爷觉得自己没有用处。

晏阳还觉得人不够用,暗暗和京兆尹商量:“我想派些人回他们家乡,让他们带些人过来给我,成不成?他们都给我打包票说一准能把三姑六婆七哥八叔父全给带来!”

京兆尹:“……”

晏阳在外头自在得很,一天到晚到处撒野,谁看了他都得避着让着。继承了宣武侯的侯位,晏阳是有资格训练私卫的,他在田庄上弄了个校场,天天训练自家侍卫,没事儿就带出去耀武扬威,堪称京畿一霸。

小侯爷一进城,地痞流氓都要躲着走的那种。没办法,晏阳这人最不怕事大,遇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欺横霸市,他就干脆利索地把人绑起来送府衙去。

一晃就是三年。

这京兆尹干了三年,愣是弄得自己头发都掉了不少。若不是每日戴着官帽,怕是人人都知道他秃了。京兆尹得到外调的消息后,开心得不得了,连夜收拾好行李准备赴任。

有前任对比,晏阳对这位京兆尹很有好感,组织了百姓搞了个欢送仪式。百姓从街头排到街尾,一个两个都热泪盈眶地夸起京兆尹的好,最后还送了把晏阳叫将作坊赶制的万民伞,上头写满了许多百姓的名字呢!

京兆尹恍恍惚惚地出了京,对上儿女们满是崇拜和激动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万民伞,感觉它有千钧之重。他……他没想当个千古名臣啊!他也不想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闲事!他一点都不想听到底下的人说“大人,牢房又满了”!

这位刚刚从京兆尹变成知州的可怜人一路恍惚到任地,本想自己终于可以轻松了,结果换了便服在城里城外走了一圈,发现问题一堆堆!这些问题都是显而易见的,若是那位小侯爷来了,一准能把这边的牢房给装满!

新官上任的知州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这像话吗!”他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又把一件件事情交待下去。

等所有人都下去了,知州擦了把汗,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万民伞,终于回过神来。

看来啊,这伞是扔不掉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晏阳正和狐朋狗友们招摇过市,准备去看一只会说洋话的鸟儿。据说那鸟儿是西洋来的,模样儿俊着呢,若是真漂亮,晏阳准备把它买下来玩!还没到地方呢,晏阳见到个熟悉的身影在与巡防营的人说话。

“哟,燕大人!”晏阳笑眯眯地上前打招呼。

燕凛转头看他。

“你怎么换了身行头?”晏阳奇道,“莫不是又调回巡防营来了?”

“对。”燕凛道,“统领自请到西疆去了,以后巡防营由我负责。”说到‘自请’两个字时,燕凛的目光还特意往晏阳身上扫了扫。

晏阳:“……”

什么意思啊?!

他们统领自请去西疆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明明很遵纪守法来着!

第十一章

巡防营换人了, 京兆尹也换人了, 晏阳搞事没那么轻松了。晏阳进宫和皇帝陛下说话时, 免不了要嘀咕两句:“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凶啊!”

皇帝陛下乐道:“要是不凶, 你能翻了天去。”说完他又取笑,“孙统领临去前都说, 别声张, 他悄悄地走,免得你和送张大人时那样搞大动静。”

“我就是稍微和大伙提了提而已, 大伙都舍不得张大人!”晏阳觉得自己很无辜, 颇为遗憾地说,“要是我早知道孙统领要走, 我就叫人在城门摆个阵,让他表演个破阵再走!”

皇帝陛下:“……”

可算知道孙统领为什么连夜出发了,才不是什么军情紧急!

晏阳和皇帝陛下说完话, 又去见太子。太子没见着, 倒见到了太子妃。晏阳热情地喊:“嫂嫂!”

太子妃很喜欢晏阳这个弟弟, 叫人送上茶点邀晏阳坐下。成婚两年多, 太子妃与太子相敬如宾,年前还有了身孕,整个人都温柔又和气。她笑道:“外头都在传你逼走了京兆尹和巡防营统领, 怎么回事?”

晏阳自然是要喊冤了,他自认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就是喜欢热闹嘛!

晏阳只委屈了一下子,又兴致勃勃地和太子妃说起宫外的趣事。末了他又好奇地问:“太医有没有断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我觉得男孩女孩都好, 像太子哥哥还是像嫂嫂都很棒!”

太子妃被晏阳都笑了:“哪有没出生就知道男女的,你看话本看多了。”

太子找过来时,看到的便是晏阳与太子妃隔着桌子说笑的一幕。

太子妃当初还是晏阳相看的,果然很适合,相貌好,脾气好,识大体,与晏阳也处得好。晏阳虽从小没大没小惯了,在这个嫂嫂面前却很守礼,从不会有越界举动。

太子没让他们起来见礼,而是坐下加入了话题。

廉清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屋外伺候着,目光落在屋内相谈甚欢的三人身上。随着年纪增长,晏阳长得越发招人了,却因为备受宠爱而没人敢打他主意。世上不公之事太多了,比如有的人生来就被无数人宠着疼着,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东西全送到他面前;有的人却不得不以色侍人、挣扎求生。

这位小侯爷在太子、皇帝、太子之间左右逢源,谁都能讨好,真是了不得。可谁会想到,太子这两年在床上总会情不自禁地喊出“小阳”两字——也不知同样把晏阳当弟弟看的太子妃会不会有机会听到。

晏阳本来正尝着太子妃让人送上来的新点心呢,忽然敏锐地察觉一道淬着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一顿,抬头看去,却只见廉清垂着头恭顺地站在那儿,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内侍。

兴许是错觉。晏阳一口把手里的点心吃掉,和太子夸道:“嫂嫂教人做的点心可好吃了,太子哥哥你也尝尝!”

太子不爱吃这些,不过看晏阳吃得美,也尝了几块,也夸:“确实好吃。”

三个人坐一块从不冷场,晏阳会挑拣些该让兄嫂知道的事来说,太子听得仔细,出手也大方,近来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让人分一份让晏阳带出宫。

哪怕晏阳已经出去开府三年,他与太子也不曾生疏。

晏阳带着大包小包出宫,日头太毒,他懒得骑马,钻进马车里闭目小憩。

虽说不曾疏远,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同一件事,皇帝陛下会让他放手去做,太子却总让他别去碰。皇帝陛下身体越来越差,看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不放心,总像担心他与太子会走到分道扬镳的那一步。

有些话谁都没说出口,但晏阳都懂。

太子哥哥希望他一直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到处胡闹的弟弟。

太子哥哥愿意把所有好东西分给他,但是不愿意他碰任何与朝政有关的事。

也许太子哥哥会觉得那会让他们的情谊变得不一样。自古以来出过太多皇亲、外戚祸国的事儿,太子哥哥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反正他也没想过当什么权倾朝野的大奸臣。

晏阳睁开眼,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跳下马车,回侯府歇息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宫中居然传出太子妃早产的消息。晏阳急匆匆地进了宫,没见着太子妃,只见到了脸色难看至极的太子。晏阳关切地问:“嫂嫂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没保住。”太子语带疲惫。小孩的月份已经很大,若不是太医赶来及时,恐怕连太子妃都会有危险。太子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太子妃好不容易怀上了,结果竟出了这样的事……

晏阳见太子脸色极不好看,也不好多问。他安慰了太子许久,才难受地出了宫。

晏阳前脚刚走,太子后脚就被皇帝陛下叫走。皇帝陛下面沉如水,让太子在地上跪到傍晚,才骂道:“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太子闭上眼。

太子妃怀孕六七个月,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房里没断过人,平时多是廉清在伺候,廉清向来有分寸,从不让人发现端倪,今早是个小内侍自作聪明要伺候他,他起来后正好来了兴致,没推开,结果正巧被太子妃撞个正着!

太子妃性情贤淑,自小没做过出格的事,乍然看到丈夫在和一个相貌阴柔的内侍在翻云覆雨哪里受得了。这不,孩子都没保住。

自从出了徐妃的事,皇帝陛下加强了对后宫的关注。这件事晏阳无从得知,皇帝陛下却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此时见太子一脸悔意地跪在跟前,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回去吧。”

太子回了东宫,去看太子妃。太子妃已知道孩子没能保住,神色凄然地倚在枕上,想着这翻天覆地的一天。

太子伸手想握住太子妃的手,太子妃却避开了。

小半个月后,太子妃精神好了一些,和皇后提建议说自己身子大不如前,不如把几个近前伺候的美貌宫女分位提一提,让他们伺候太子。

这明显是不想再和太子同房了。

太子妃得了皇后点头,回来便温声细语地和太子商量起来。

太子脸色难看至极,拂袖而去。

晏阳在这期间接连进宫两三次,都没见着太子妃。听说太子宫中立了几个良娣,是太子妃亲自挑的,晏阳眉头直跳,再次去了东宫。

这回晏阳终于见到了太子妃。太子妃瞧着已经好多了,就是比从前瘦了些。她还在家里时,听说陛下和太子是听了晏阳的话才选了她当太子妃,对晏阳一直很有好感。

后来相处多了,太子妃已经完全把晏阳当自己亲弟弟来看。

即便遇到了这样的事,太子妃也没法怪晏阳。她对上晏阳关切的眼睛,便知道晏阳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才好,若是知道了……

晏阳见太子妃神色郁郁,以为她在难过太子选立新人的做法,顿时气愤地说:“太子哥哥怎么这样啊!”

太子妃露出一丝笑意:“没事,别气。”她看着晏阳的眉眼,心里生出一种担忧和恐慌。

自从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太子妃对太子就死心了。她想过自己的丈夫是太子,对日后他会有后宫三千的事早有心理准备,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要和宦官共侍一夫。

一想到太子可能在别的地方和那些阉奴颠鸾倒凤完了再到她房里来,太子妃就一阵反胃。

她已经决定和太子继续当“相敬如宾”的夫妻。

见了晏阳之后,太子妃开始担心晏阳。

若是早两年,她哪怕知道太子的癖好也不会往晏阳身上想。可这两年晏阳长开了不少,便是太子身边的廉清站到他身边也逊色许多,整个京城再找不出比他更张扬、更招人的男孩儿了。

她已经是太子妃,不可能再离开。晏阳不一样,晏阳早搬出去了。

这些事断不能落到他头上。

太子妃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注视着晏阳说:“往后你少些到东宫来。”

晏阳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东宫的事,本就不是你该管的。”太子妃说,“人是我选的,我身体不大好了,所以选了立个人替我伺候你太子哥哥。往后东宫这边多了几个良娣,你出入难免会撞上她们,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外头免不了会有流言蜚语。”

晏阳一想,也是,就连他像现在这样和嫂嫂说话也于礼不合。要见太子哥哥的话,约在外头见也是一样的。晏阳应了下来,又把搜罗来的补品一股脑儿全搬进来给太子妃。

太子闻讯赶来时,晏阳已经跑了。太子妃正让人把补品都搬去放好,转头就见太子面沉如水地站在那儿。太子妃有礼却疏离地问安:“殿下。”

太子没见到晏阳,心情极其糟糕,抓住太子妃的手腕问:“你对小阳说了什么?”

太子妃听了太子的质问,如坠冰窟。太子自己许是没发现,他对她与她无缘的孩子没解释过半句,却担心她对晏阳说出真相。

“我什么都没有说。”太子妃轻轻闭起眼。

太子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看向神色疲倦的太子妃,松开了手,转身离开太子妃的居处。

晏阳是他最宝贝的弟弟,他希望在晏阳心里他一直是那个对他最好的太子哥哥,决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传到晏阳面前,哪怕是太子妃也不行!

太子叫来身边的人:“把东边的佛堂收拾好,太子妃想要礼佛。”

太子妃忽然醉心佛法的事很快传到皇帝陛下耳里。皇帝陛下感觉一阵疲倦涌上心头,没几日就病倒了。

晏阳听到皇帝陛下病重的消息时正在将作坊那边泡着呢,听内侍说完后呆住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不可能,前些天我还见过的!”他当下扔下手里的事,直接往宫里跑。

等看见躺在病榻上紧闭着眼的皇帝陛下,晏阳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跪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直至晏阳哭得抽噎起来了,一只无力的大掌轻轻摸上他的脑袋,皇帝陛下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傻孩子。”

也不小了,还像个小孩似的,叫人怎么放心?

第十二章

皇帝陛下这一病, 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几乎天天都在鬼门关徘徊。晏阳也不哭了, 每天进宫与皇帝陛下说话, 说的都是在外面遇到的事儿,说自己又和谁吵了架, 吵赢了, 气得对方把胡子都吹翘了;说自己又带人把谁打了一顿,对方嚷嚷着回去告诉他爹, 他爹会上书弹劾他。末了晏阳说:“您要是不好起来, 谁给我撑腰啊?”

皇帝陛下听了,也很想好起来, 可生老病死谁都无法做主。哪怕倾太医院之力,入冬之后皇帝陛下还是没撑住。这天天下起了小雪,晏阳开开心心地去找皇帝陛下, 还没进门就说:“姑父, 外面下雪了!今年雪下得真早啊, 今儿一大早就开始下, 房顶上的角兽都白了头!”

病榻上的皇帝陛下听了也觉得开心,这小半年里他虽不出门,却也知道外头什么花开了, 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结霜。

他想, 他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没注意过屋顶上的角兽什么时候白了头。

皇帝陛下转头看去, 看见晏阳跑了进来,先在外头把带着雪的披风给解了,再抱个手炉把身上的寒气都驱走,才往他跑来。

皇帝陛下想说点什么,却已说不出话来,只能朝晏阳笑了笑,缓缓合上眼睛。

哐当!

手炉砸到了地上。

“太医,叫太医!”晏阳喊完之后,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跪到床前抓着皇帝陛下的手哭。

很小的时候晏阳就已经很敏感,那时他感觉姑姑不太喜欢他,不太亲姑姑。

但是姑父对他很好,经常把他抱在膝上说话。后来姑姑和太子哥哥也对他很好,可到底不如姑父亲近。

姑父身体还康健的时候,见许教头不愿教他骑射,去和姑父哭,姑父笑他哭得难看,转头便亲自教他,还说:“你父亲是天底下最英武不凡的英雄,你以后想不想和他一样?”没有人和晏阳提起过父亲,晏阳好奇地问:“那是父亲厉害,还是姑父厉害?”姑父揉着他的脑袋说:“当然是你父亲厉害,我哪儿都比不过你父亲。”

可是晏阳没见过父亲。

从小到大他受了什么委屈就找姑父告状。

晏阳伏在床边哭。

皇后和太子很快赶到了,其他人也陆续赶了过来,屋子里挤得满满的。晏阳本该退到一边,可他没有动,哭到已经发不出声音。

皇帝陛下病了小半年,意识清醒时把事情都交待了大半,太子也早开始监国了,倒没出什么乱子。晏阳什么都没管,安安静静地为皇帝陛下守灵。太子温言劝了许久,他才乖乖吃了些东西,只是根本吃不出是什么味儿。

太子很快为登基的事忙碌起来。

晏阳送皇帝陛下入了皇陵,回到京城,没有入城,而是去将作监远郊的作坊。匠人们本来正马不停蹄地按照他的指示给皇帝陛下做寿礼,现在也用不着了。晏阳想了想,叫他们接着做,等皇帝陛下生辰到了,他送去皇陵供给皇帝陛下。

见晏阳神色有些恍惚,管着将作监的老头儿把他拉到一边,说:“小侯爷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晏阳一顿,望着那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儿。

老头儿捋了把胡子:“我这位置,虽不是什么要紧地方,却也肥得流油,不少人虎视眈眈。可我在这里守了半辈子,每个匠人我都认得。”他神色惆怅地看向忙碌着的匠人们,“你和他们也时常往来,应该知道他们有着多聪明的头脑和多精巧的手艺。这样的人若是放到外头的作坊去,个个都是能挑大梁的——可就因为是官籍的,他们只能拿到固定的月俸。”

晏阳认真听着。

老头儿道:“就是拿着这么点月俸,很多人也看不惯、瞧不起,觉得他们出身低微,活该被糟践。将作监若是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晏阳与老头儿对视。

他疑惑地问:“你让我去把将作监讨过来?”

老头儿睨他:“就你这脑子,也亏得先皇疼你。圣人对你再好也不是你想当什么官儿就当什么官儿的。你若应了,替我护着这些人,我就往上提你的名字。我老头儿在朝中还是认得几个人的,到时他们开个口,事情自然能定下来。”

晏阳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当然没问题。”

见晏阳懵懵懂懂的,老头儿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小孩从小没惯着长大,心里就没有瞻前顾后这种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家无情,尤其是涉及到朝政,哪能说开口就开口。

可将作监要是交到别人手里,他实在是不放心。

新皇登基,并没有第一时间册封后宫。太子妃甚至没有搬出东宫,不尴不尬地在东宫佛堂礼佛。

晏阳察觉这不太对,进宫找新皇说话。

新皇换了身行头,晏阳第一感觉是陌生,不过多看几眼也就习惯了。

晏阳佯作要正儿八经地给他行个礼。

新皇自然拦住了他,笑骂:“你这是做什么?”

晏阳见新皇语气没变,态度也没变,胆儿也大了,听话地坐下,关心地说:“哥哥你是不是都没休息好?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忙个不停。”新皇把内侍送上的点心推到晏阳面前,“你爱吃的桂花糕,逮着株入冬后还开着的桂花新做的。”

晏阳吃着点心,新皇就和晏阳说起这些天的忙碌来。末了还提到将作监那边的空缺,新皇若有所思地看向晏阳:“赵监事年事已高,要致仕了,你常去将作监,觉得什么人适合?”

晏阳睁圆了眼,觉得那赵老头儿不讲信用,不是说好举荐他吗?

晏阳说:“我啊,我最适合!那天我去将作监的时候,赵老头儿还和我说会上表举荐我呢,原来他没说吗?我就说我自个儿来和哥哥讨这差事最快!”

新皇见晏阳气鼓鼓的,有些好笑。

将作监是个油水多的地方,不少人都想填这个缺。私心里,他不想晏阳入仕,晏阳当个每天吃喝玩乐的小侯爷挺好。可将作监这地儿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有一个最要紧的:生产和调配军械。

旁人放上去,他还真不放心。晏阳自小在宫中长大,和军中没什么交集,也不认得其他宗室,在这方面又颇有天赋,确实是个适合的人选。

就是还小,像个孩子。换了别人,哪敢再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新皇揉揉晏阳脑袋,说:“行,那就给你了。”

晏阳麻溜地说了一通绝不辜负圣上信任之类的话,绷着小脸儿,假装很正经。

见新皇被他逗乐了,晏阳才提起太子妃的事,说许久没见过嫂嫂了,能不能见一见。

新皇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推搪说:“自打没了孩子,你嫂嫂身子一直不好。太医说她很难再怀上孩子,她便不怎么愿意见人了,你让她静一静罢。”

新皇如今非常不喜太子妃,觉得她心气太高,男人哪有不风流的,便是先皇那般体弱,还不是宠幸了那么多女人。

即便撞破了他与内侍颠鸾倒凤也不至于避他如蛇蝎,难道进了宫还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晏阳见新皇脸色不对,没再多提。他也不敢私自去见太子妃或者私下打听太子妃的事,左想右想,只能找机会去了趟柳家。

柳尚书还是柳尚书,见了晏阳,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唯有叹息。

柳夫人进宫见过女儿,发现母女俩说话时都有人守着,也没能聊上什么。

这显然不是礼佛,而是软禁了。

若不是出了早产的事,这确实是桩美满的姻缘。柳尚书也知晏阳是觉得他女儿好才与先皇提议选她的,因此没怪晏阳的意思,还客客气气地留晏阳用饭。

晏阳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闷闷地离开柳家。

将作监监事很快致仕,晏阳接了将作监的位置。他在京城置了个宅子把赵老头儿请进去住着,有事没事就过去请教他。

赵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我这跟没致仕有什么不同?这比没致仕前更忙了,还让不让人含饴弄孙了!”

说是这样说,赵老头儿心里却乐呵得很,和老友们相聚时笑得满脸褶子,直说拿这些没主意的后生没办法。

晏阳这做法倒是意外入了不少人的眼。谁都不可能风光一辈子,人走茶凉不是随便说说的。

置宅还是其次,要紧的是晏阳还愿意听他的意见。

人老了最怕寂寞,怕自己老而无用,被人暗暗骂“老不死的”。瞧瞧这赵老头儿,说起话来嘴巴都要翘上天了,别提有多得意了。

像晏阳这样的小孩,总是讨长辈喜欢的。

晏阳虽然接了将作监监事的职位,与朝中百官却还是没什么往来,他该办的事办得有模有样,该玩的也一点都没落下,每天带着一群小纨绔撩猫逗狗。小纨绔们都长了几岁,见晏阳有了实职也不甘落后地跟家里讨了个职位,虽都不如晏阳职位高,但也有点职权小便利,搞起事来更加轻松。

京兆尹每天黑着脸拍桌子:“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

巡防营也时刻盯着他们。

朝中那些谏官更闲,雪花似的弹劾奏章见天儿往新皇桌上送。

晏阳才不在意!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临近过年,晏阳当街支了个摊子,说是卖门神。

这门神一张黑脸的,一张白脸的,都英姿飒爽,不过瞧着很凶,还真有点门神相。摊子一开,百姓们纷纷一涌而上,齐刷刷地排起队来。不说这门神画得着实漂亮,单凭支摊子的是小侯爷就够他们激动的。

这门神是晏阳亲手画的,然后做了雕版印了几千张,找了一批寒门士子按照图上的标识涂色。

这些士子提前来京城赶明年春闱的,每日吃用都要钱,有的拖家带口一起来的更是穷得揭不开锅,都愿意干这轻松又赚钱的差事。就是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两门神看起来怎么有些熟悉?”

晏阳一点都不害臊,还乐呵呵地叫卖起来。巡防营的人听了消息,马上去告诉燕凛,还特意说“那门神看着很眼熟”。

燕凛来到晏阳那摊子前,便见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还转了个弯往别的街道延伸,瞧着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晏阳也看到了燕凛,他拿了两张门神笑眯眯地塞燕凛手里:“这送你呀,燕统领。”

燕凛拿起一看,正巧与画上的白面门神四目相对。

燕凛:“……”

确实够眼熟的!

第十三章

晏阳闹的动静太大, 新皇也听说了。新皇特意把晏阳叫进宫, 书桌上摆着两张门神, 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晏阳才不怕, 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洋洋洒洒地细数这一整年来自己被巡防营堵住的次数、被京兆尹喊去问话的次数, 恨恨地说:“有他们那样的吗!都是他们太过分, 我才想把他们画成门神的!”说完他又拿起自己的杰作,满脸都是得意洋洋, “你看我画得多好!底稿我已经寄给老师了, 让老师也贴门上避避邪!”

新皇无奈地说:“王先生看了会被你气得七窍生烟。”

晏阳自认进步非凡,压根不觉得王先生会生气, 瞧瞧,这模样虽然改了不少,可认得的人一看还是能认出燕凛和京兆尹来, 简直抓住了神像形不像的精髓!

新皇见晏阳还是这没心没肺的样儿, 心情也轻快了不少。越和朝中百官扯皮, 他越明白先皇为什么这么喜欢晏阳, 这小孩总能让人跟着开心起来。两个人说了一会话,有朝臣求见新皇,晏阳一听, 对新皇说:“哎呀,我忽然想起将作监那边还有点事, 我先走了!”

新皇笑骂:“去吧,难得你还记得你是将作监监事。”

晏阳脚底抹油, 溜出御书房,正好撞上了过来求见的人。晏阳一看,不认识,笑了笑,跑了。以前他还小,先皇和朝臣说话时也不避着他,如今他长大了,避着些是应当的。

晏阳溜达到将作监,却见底下的人都愁眉苦脸。一问才知道户部那边卡着钱不放,说将作监每年耗费巨大,需要缩减。晏阳从小就不差钱,可也补不了这样的大窟窿:将作监得边军配备军械呢!

晏阳问清楚情况后当即怒了,捋起袖子去户部理论。户部尚书不在,剩下的人做不了主,晏阳叫人搬了桌子椅子往户部一坐,不走了,还催促户部的人说:“快去找你们尚书回来,要不然我可要弹劾你们尚书擅离职守了!”

被推出来的户部侍郎:“……”

这个天天擅离职守的人还要弹劾别人,谁给他脸啊?

都说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脸的,晏阳堵在户部大半天,终于堵到了户部尚书。双方坐下来“冷静理智”地讨论了一番,户部尚书败下阵来,乖乖让晏阳带着人过来搬钱。没错,晏阳直接带了人过来讨钱,给银票他都不信,要现钱呢!

将作监的人搬着钱招摇过市,脸上那得意劲竟和他们头儿颇为相像。

事实上这种扯皮每年都会经历,倒不是只拿捏将作监,而是试探一下瞅瞅哪边可以腾出点钱来而已。

以前赵监事年纪大了,争得白发都直发抖。本来看晏阳年纪小,其他人都有些担忧,还自己去和户部交涉过——结果当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没想到晏阳一出马就把钱给要过来了!

李少监好奇地问晏阳:“您怎么把钱要来的?”还这么干脆利索,直接搬了现钱……

“也没什么。就是和尚书大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晏阳很谦虚,“比如不给钱就找地痞流氓去他们家门前泼粪什么的。”

现在京城的地痞流氓可听晏阳话了。

少监:“…………”

很快地,晏阳又被弹劾了,御史台那边弹劾他威胁朝廷命官,极其恶劣。晏阳一点都不怂,当场喊户部尚书对质,户部尚书擦了把汗,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泼粪,纯粹是以讹传讹。晏阳借机揪了几个将作监的内鬼,把他们给踢了出去。

至于晏阳是怎么让户部痛快掏钱的,其他人一直十分不解。直至大年初一这一天,一车车的黄金和珠宝从官道络绎不绝地运到京城,众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初先皇说要开海运并不是虚话,这黄金、这珠宝,就是海运贸易的好处!

这远航用的船就是晏阳督造的,远航的人也是先皇给的。他们出发时和别的海商差不多,去的地方却比其他海商更远、兵械也比其他海商更精良,因此才能成功降服土着把能带走的宝贝都带回来。

换句话说,这不是贸易,而是明抢。

海运的事,晏阳没瞒着新皇,早一五一十告诉新皇了。

新皇觉得晏阳弄艘船玩玩海运也不稀奇,泉州那一带海商多了去,一来一回耗时太长,若是头脑和运气不够好船沉了,那就等同于亏得血本无归。

以前太祖也热衷于海运,直至太祖最疼爱的六皇子出海之后遇到海难,再也没回来,太祖便禁止皇室中人出海,甚至还曾禁海过好些年。

晏阳把船队的存在告诉新皇的时候,新皇揉揉他的脑袋,说:“赚了钱的话,你就自己留着吧。”

如今海船回来了,赚的几乎是朝廷一整年的税收。晏阳自然不会傻到真自己留着,他趁着新皇生辰搞了个大动静,把钱全部献了出来。

反正他要钱也没什么用,光是当初太后给他的压岁钱他就能吃吃喝喝八辈子!

晏阳献得干脆,朝臣都傻眼了。也就户部尚书淡定得很,乐呵呵地把黄金珠宝都收入库。柳尚书和户部尚书相熟,暗暗问:“你是不是早知晓了?”

户部尚书笑而不语。

柳尚书回到家,在书房呆了许久,晚上睡觉时都还在叹气。柳夫人忍不住问:“怎么了?是因为海运的事吗?”

今天晏阳献寿礼的动静太大,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了,不少人都暗暗讨论日后要不要也去搞搞海运,柳夫人自然也有所耳闻。

柳尚书说:“不全是。”柳尚书把自己的疑虑全告诉柳夫人,海运获利这么大,动心的人肯定不少,不是谁都能凑那样一支船队的,自然会有人想着从晏阳手上把船队拿走。晏阳年纪小,在朝中又没有根基,哪里争得了?再说了,他要是真去争,新皇心里难免会有疙瘩:你一个侯爷,争这个是想做什么?

“财帛动人心啊。”柳尚书长叹一声,“就怕那孩子年少气盛,非要出这个头。”

“那要不,你去给他提个醒?”柳夫人犹豫着说。

“你忘了那次他来我们府上的事了?”柳尚书说。

柳夫人不再说话。柳家治家甚严,府里有什么动静她都第一时间知道。上回晏阳来他们家的时候,新皇赐到他们府里的人便一直守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像是生怕他们会对晏阳说点什么。

新皇赐人下来与其说是对他们家的看重,倒不如说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防止他们和晏阳说出不该说的话。柳尚书自认自己没做过亏心事,也相信自己的女儿。既是这样,那就是女儿撞破了不该知道的事,新皇又不希望晏阳知晓,这才对他们严防死守。

夫妻俩安静下来,心中又挂念起宫中的女儿,有时候他们都害怕第二天醒来就会听到女儿病故的消息。

深宫之中,杀人的办法太多了。

……

晏阳并不想出头,第二天他就跑去找新皇,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没等新皇说话,他又拉了把椅子坐到一边,把长长的名单摆到御桌上,卖力地给他们讨封赏。不管是死在海上的还是活着回来的,晏阳都觉得该赏,造船的也该赏。晏阳神秘兮兮,“我留了一船黄金,就等着你发话呢!”

新皇对上晏阳亮亮的眼睛,想到身边有人说晏阳献了这么多钱,自己留的不知有多少。新皇神使鬼差地问:“只留了一船?”

晏阳一听,眼睛更亮了:“你要给他们赏两船吗?我可以去叫杜尚书弄一船出来!就是杜尚书这人爱钱如命,不说泼粪他肯定不愿意给!”

新皇:“……”

敢情还真威胁过户部尚书要泼粪?

晏阳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威胁一下户部尚书有什么不对,还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他们来信时还说逮了只大海龟,特别大,背上可以坐好几个人的那种。他们本来说要当祥瑞献上来,但我让他们放了。我觉得海龟在海里活得好好的,要是到我们这边来后想大海了怎么办!有机会的话,我就去海里看看它!”

新皇收下了晏阳带来的名单,人全交给朝廷来封赏,自然就没晏阳什么事了。晏阳压根没觉得这船队是自己的,又抱出一盒子大珠子,对新皇说:“我想去看看太皇太后,把这盒珠子给她!太皇太后虽然见多识广,但肯定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

皇后成了太后,太后自然成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管事了,身体还算康健,每日就在宫里看看书、听听戏。新皇政务繁忙,平日里去见太皇太后的次数并不多,听晏阳说要去也没拦着,点头允了。

晏阳抱着盒子出了御书房,心里想着新皇刚才问的那句“只留了一船?”。他跟着内侍去了太皇太后那边,把大珠子亮给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说:“我做主让柳氏去宫外清修,你觉得怎么样?”

晏阳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说:“你啊,只看好不好,没看合适不合适。”

晏阳乖乖低头听训。

他以为是适合的。

这些年他过得太快活,忘了一开始姑姑并不喜欢他,直至看到姑父对他的喜爱后才让太子哥哥和他亲近。太子哥哥对他确实好,可他在宫外,姑姑她们在宫里,谁远谁近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见晏阳安安静静地坐那儿,也心疼了。这小孩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虽然顽劣了些,却难得地一片赤诚。她叹息着说:“你姑父也是糊涂,只想着把好东西留给你,也不想想会有多少人觊觎。你交出去也好,有些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晏阳见完太皇太后便出宫了,没过几天就传出柳氏自请到去庙中清修的消息。没有多少人关心柳氏如何,他们只看到了空缺的后位。以前柳氏没离宫,其他人心中还有些顾忌,这下可都活络起来了。

晏阳再没了给新皇相看太子妃时的兴致。

这时另一个消息在朝中传开,原来是新皇准备在巡防营之外另立一营,上管京城的治安,下管地方的消息,新皇派身边的内侍直接监管。

消息一出,一众哗然。这是新皇对巡防营心有不满,可这是为什么呢?

晏阳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他回到侯府,却听有人来报说一位姓解的娘子和她丈夫求见。晏阳一听,想起来了,这不是解语桐和她丈夫吗?解语桐的丈夫可是燕凛的好友。

晏阳让人把解语桐夫妇请进来,才知道巡防营这一年来一直被打压。燕凛一声不吭地扛着没说,他们也不晓得,如今事发了,燕凛才肯开口。

当初宫中闹鬼的事是燕凛带人去查的。他查出了太后和新皇所做的事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先皇,先皇才会勃然大怒。那回太后和新皇都被禁足了,若不是没有别的皇嗣,新皇的太子之位都有可能动摇。

正是因为这事,禁卫没有交到燕凛手上。而交到燕凛手上的巡防营也为新皇不喜,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出。

燕凛平时不吭声,心里一直颇为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整个巡防营。

解语桐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晏阳,算是给晏阳提个醒,让晏阳知道新皇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么好。

晏阳说:“我晓得了,你们回去吧。”

第十四章

明明只是过了个年, 对晏阳而言一切却完全不一样了。到元宵的时候, 晏阳入宫参加完宫宴, 寻了个借口早早溜出宫, 呼朋唤友在街上玩儿去了。

元宵是少有的小娘子们能出门的日子,晏阳和从小一起玩儿的小纨绔们满街浪荡, 不知怎地想到当初到柳家相看太子妃时的事。那时他觉得柳家小娘子真是温柔美好, 怎么看都和太子哥哥很相配。

如今想想,若是没他横插一杠, 许是柳家小娘子也会像街上这些带着几分雀跃偷瞄别家少年郎的女孩儿一样, 在青涩美丽的年纪开了情窦,双方商定议亲, 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晏阳心里有些难过,叫其他人去春风楼喝酒。春风楼也是他的,属于太皇太后当初给他的“压岁钱”之一。晏阳一进门, 站在柜台后的胖掌柜便满脸堆笑地招呼他们。

晏阳叫人上了酒, 自己也不怎么喝, 只看别人喝。小纨绔们也不小了, 都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有两个家里已经给订了亲,本来今晚要去相看的, 听晏阳说要来玩儿就不去了,口里还嚷嚷:“兄弟如手足, 女人如衣服!”

晏阳被逗笑了:“等你成亲了,我给你家娘子送个金算盘, 再把这话学给她听,让你跪到天荒地老去。”

小纨绔们都哈哈大笑。他们唯晏阳马首是瞻,不是因为晏阳是小侯爷,也不是因为晏阳在先皇和新皇面前受宠,而是因为自打和晏阳一起玩,他们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以前他们爱玩爱闹,长辈总说他们顽劣不堪、朽木不可雕也;如今他们玩出名堂来了,不少以前用鼻孔看他们的叔伯见了他们都笑出满脸褶子呢!

临近宵禁,众人都散了。晏阳叫人做了两碗热腾腾的汤圆,拎在手里出了春风楼,径直往城门那边走去。城楼上,有人杵得跟根柱子似的,值夜呢。

晏阳拎着汤圆上了城楼,只见燕凛身姿笔挺,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前方,像是时刻警惕远处的山头会有狼烟飘起或者城楼下会有人不长眼地闯门。

“你说你都是统领了,怎么还要值夜啊,还是元宵这样的节日。”晏阳笑嘻嘻地倚着柱子和燕凛说话。

燕凛看了他一眼,似乎这就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回应了。

晏阳盛了碗汤圆递给燕凛:“尝尝,春风楼的汤圆,还热乎着呢。什么味儿都有,吃到哪种口味看你运气。”

燕凛说:“我在值夜。”

晏阳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这上头又没别人。再说了,我和我们陛下可好了,谁要敢说你什么我就给你说情去!”说完他又热情洋溢地给燕凛介绍起汤圆的馅料来,什么芝麻馅、红豆馅、桂花馅……

燕凛睨着晏阳,只见晏阳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给自己也盛了碗冒着热气的汤圆。月色皎白,如霜如露,晏阳坐在那儿看着他,眼里写着满满的邀请。

燕凛神使鬼差地坐下,端起晏阳放到一旁的汤圆飞快解决掉。

一抬头,晏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吃完了。”燕凛站起来说。虽然他并没有尝出汤圆是什么味儿。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没趣的人!”晏阳说。

晏阳坐在台阶上,慢吞吞地把汤圆吃完,把碗放回食盒里,撑着地面看向天上圆圆的月。他心里没多少感慨,只觉得月亮好大好圆。再看向燕凛英武挺立的背影,晏阳笑眯起眼,说:“我先走啦。”

燕凛过了一会儿转头,刚才在台阶上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四周都空荡荡的,仿佛根本没有人上来过。

晏阳这边前脚回了府,那边后脚便有人往宫里传信,说晏阳夜会燕凛。廉清看了眼底下报上来的详细对话,把它放在火上烧了。见了新皇,廉清只说晏阳借着夜色遮掩与燕凛在城楼上会面,因着位置太容易被发现,守在附近的人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新皇一听,眉头紧锁。他打发走廉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登基之后,他感觉自己两眼抓瞎,便暗中叫廉清派人在京城里探听各方消息。地方上太远了,他管不了,至少京城的事他必须了如指掌。

这才有了如今的飞鹰卫。

飞鹰卫做的事,是巡防营没法帮他做的。

知道晏阳密会燕凛,新皇心里有些愤怒。那天见了晏阳画的两张门神,他就知道晏阳对燕凛和京兆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喜欢。当初晏阳与王先生也是这么针锋相对,后来还不是把王先生奉为恩师?

连飞鹰卫都没探听到晏阳和燕凛的谈话,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秘密见面?

第二日见了晏阳,新皇依然让人准备他爱吃的点心。晏阳一点都不客气地吃了几块,竟和新皇说起燕凛来:“我跟你说,燕统领那人真是太没趣了,我昨晚和子林他们玩到快宵禁了,见他一个人杵城楼上,看着怪可怜的,就弄了两碗汤圆去找他。结果我还没吃掉两个呢,他就呼啦呼啦地把一整晚全吃完了!我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开口闭口就是‘我在值夜’!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新皇见晏阳一股脑儿把昨晚的事全说了,一整晚的疑虑全消了。晏阳是他宠着长大的,小时候虽是骄横,心地却善良得很。上回见到有人驱赶流民,他还自己掏钱给流民搭棚施粥。见燕凛一个人值夜,晏阳跑去撩拨几句实在再正常不过。

新皇笑道:“你啊,就不怕别人嫌你烦。”

晏阳可不觉得自己讨人嫌,他觉得自己怪好的。他兴致勃勃地和新皇说:“过了元宵,天气很快要转暖了,我想搞个叫‘天下第一厨’的比赛。春天哎,东坡先生怎么说来着,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好吃的可多了!”

新皇知道晏阳想玩什么一向能玩得热热闹闹,纵容地说:“你若是不怕京兆尹和燕统领逮着你骂,你就玩去吧。”

晏阳满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怕他们,我可是有天底下最大的靠山的人!”

得了新皇点头,又碰上有朝臣要来议事,晏阳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午膳时分,廉清在旁伺候新皇用膳,却见新皇神色放松,全然没了昨天夜里听到晏阳密会燕凛时的阴沉。廉清不免又对晏阳高看了一眼,不管什么算计到了晏阳头上都没用,因为这小侯爷既不想要高官厚禄,也不想要荣华富贵。他生来就什么都有,每天只要快快活活地闹腾就可以了。

廉清并不心急。晏阳那边虽然无处下手,新皇这边却可以轻松着手,摸清了新皇优柔多疑的性情,廉清丝毫不担心自己出不了头。

等彻底拿住了飞鹰卫,他再腾出手来离间他们也不迟。

另一边,晏阳安排完“天下第一厨”的事回到家,架子上立着的黑八哥便叫道:“回来了,回来了。”

晏阳笑了起来,走过去剥了几个瓜子喂给八哥,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八哥黑漆漆的模样儿。

八哥吃得老欢。

人要是能和鸟儿一样有点吃的就开心多好。人心为什么那么复杂呢?

晏阳想到新皇提起燕凛时的态度,心里明白解语桐夫妇说的是对的,新皇确实不喜欢燕凛。以前他以为新皇只是哄他才跟着说燕凛不好,今天晏阳试探了一番,猛地明白新皇果然是不喜的。听到他昨天夜里带着汤圆去找燕凛时,新皇眉头都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我有点累了。”晏阳摸着八哥的脑袋低声说。

“睡觉,睡觉!”八哥嘹亮地回答。

晏阳莞尔。

“对,睡觉。”晏阳又给八哥剥了几个瓜子,还真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

晏阳通过驿站把“天下第一厨”的帖子发到各地时,京城接到了北疆传来的急报:敌军袭城,许将军重伤。

许将军就是曾经给太子当过教习,不愿意教晏阳骑射的那位许教头。听说这次敌袭来得凶猛,许将军硬生生被砍了一条胳膊。朝中一片愁云惨雾,都忧心北疆会失守。孙统领才刚去西疆一年多,朝中可以派谁去接替许将军?

一时间朝中议论纷纷,许多武官在京城和富裕之地过惯了好日子,哪里肯去北疆吃苦头。更何况这些年来北疆形势越发不好,连武艺超群、精通兵法的许将军都扛不住,谁愿意去接这烫手山芋?

于是跑关系的跑关系,装病的装病,你推诿我也推诿,人选根本定不下来。晏阳知晓了这情况,一点都不着急,等新皇和他说起这事儿,他便说:“我觉得燕统领挺适合的,他爹不也曾是大将军嘛!他肯定也很厉害!听说巡防营没人打得过他呢!我看就让他去好了!”

新皇奇道:“你平时不是总告他状吗?怎么这会儿倒夸起他来了?”

晏阳嘻嘻一笑,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小算盘:“他去北疆了,巡防营就没人敢管我了呀!”

新皇笑骂:“你想得倒挺美。”

骂是骂了,新皇却也对晏阳的提议心动的。燕凛这人才能是有的,就是性格太直,做事不转弯。因着当初的闹鬼风波,新皇心里对燕凛还是有点疙瘩。哪怕知道燕凛可以重用,他还是不想让燕凛整日出现在自己眼前,因此才把燕凛调去巡防营。

燕凛去北疆,一来是不浪费他的才能,二来是眼不见为净。皆大欢喜!

晏阳走了之后,新皇找了其他人来商量,大伙都觉得这主意好,旨意很快传了下去。

也不知谁走漏的风声,没两天朝中上下都知道这主意是晏阳出的。燕凛身边的人也知道了,都义愤填膺地对燕凛说:“这小侯爷怎么能这样?虽说平时头儿你总管着他,可那也是职责所在。他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燕凛看了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去边关,不好吗?”燕凛开了口。

去边关,不好吗?

其他人哑然。也许对燕凛这样的人来说,去边关才是最好的,京城风云诡谲,不是他们能久待的地方。与其留在京城坐冷板凳,还不如到边关一展雄风。

至少边关的刀枪只会来自敌人。

在京城的话,你都不知道下一刻谁会向你亮刀。

燕凛没再说话,默不作声地收拾好行囊,与新来的巡防营统领完成交接。

转眼间便到了前往北疆的日子,燕凛没多少亲朋,走的那日只有解语桐夫妇来送他。燕凛没让他们送太远,出了城便打发他们回去。燕凛领着人骑马前行,经过一片桃林时却见一个身影坐在那儿。

这人坐在一颗大石上,石上摆着酒壶和酒杯,不是晏阳又是谁?

燕凛下马,走过去。

晏阳从石头上跳下地,递给燕凛一杯酒,少有地没太聒噪,只说:“一路顺风。”

燕凛没说话,接过晏阳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两个人齐齐亮出空了的酒杯,对视一眼,燕凛才终于说了句话:“谢了。”

晏阳站在原地看着燕凛上马离去。

边关路远,此去可能好些年都不会再见面。

晏阳一个人骑着马回城,看着高大巍峨的城门,忽然觉得有些寂寥。从今往后,京城再也没有那个狗胆包天敢拦着他到处撒欢的家伙了。

不过燕凛一句“谢了”,让他知道自己没做错,燕凛果然乐意去边关。其实晏阳也想去,他想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让父亲连看他一眼都来不及就丢了命。

送完了燕凛,晏阳也不多想了,专心搞事情。天下第一厨的比赛反响热烈,民以食为天,整个春天京城的百姓都热情地参与到“厨神”的评选上来。

就在厨神即将选出来的当口,缺了胳膊的许将军终于回到了京城。看着热闹不已的京城,许将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晏阳第一时间得知许将军回来的消息,因为许将军的府邸居然和侯府相邻。没想到许将军以前那么讨厌他,现在却要和他当邻居!

晏阳兴致勃勃地提着准厨神所做的蹄子汤去探望许将军,说是给许将军补补。

许将军差点把蹄子汤泼了他一脸。

晏阳跑宫里和新皇告状,说他好心让人炖了蹄子汤给许将军送去,许将军却一点都不领情。

新皇听后已能想象出许将军当时是什么表情了。不带这么埋汰人的,胳膊都没了,喝再多蹄子汤有什么用?

晏阳这么一闹腾,新皇便想起儿时的事情来,那会儿许将军还是许教头,对他虽有些严格,却也尽职尽责。倒是晏阳一直想跟着学,许教头不肯教他。没想到晏阳会把仇记到现在!

新皇笑骂了晏阳几句,转头找见了许将军,要封赏他。不管怎么说,许将军当初都是他的教习,他得做出姿态给所有人看。许将军没讨什么赏,而是恳请新皇把要赏给自己的东西也用来抚恤伤亡士卒。

新皇自然答应,不过还是重赏了许将军。如今国库充盈,他倒不差这点钱。

晏阳过了几天又拎着蹄子汤去找许将军,这回许将军没把他赶走,而是让人把蹄子汤盛出来,用剩下的左手端着喝了几口,不油腻,香,确实好喝。

晏阳一点都不客气,也拉开椅子坐在一旁,呼啦呼啦地喝了两碗,美滋滋地说:“多好喝啊,上次您不愿意喝,我拎回去自个儿全喝了!我跟你说,这蹄子汤以后是要加到春风楼招牌菜里的,往后您想喝都喝不起!”

许将军横了他一眼。

晏阳闭了嘴。

后来晏阳再上门,许将军就让人关门谢客了。晏阳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和许将军计较,每日呼朋唤友玩得开心,遇着什么事儿就跑宫里告状,日子倒也自在逍遥。

许夫人总听到侯府那边的动静,替许将军宽衣时便说:“都这么大了,感觉还像个小孩。”

许将军不置可否,心里想,真像个小孩,在京城怕是活不下去了。他回京之后,家中门可罗雀,昔日故交都没几个上门的,新皇更是像把他忘了一样。他已经卸了将军之职,想见新皇谈抚恤的事也求见无门,不想晏阳进宫告了个状,反倒让新皇召见他了。

许将军不知晏阳这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个情他承了,捏着鼻子喝了晏阳拎来的蹄子汤。

当然,和晏阳一起喝完汤他就后悔了。

一瞧见这小子得意洋洋的模样他就想起当年的宣武侯。那家伙太出色了,出色到什么好东西都给他占了去!哪怕宣武侯已经死了,许将军还是没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

就该把这小子挡门外——至少清静!

京城永远繁荣又热闹,外头却不一样。第二年入秋之后,晏阳收到了师母的来信,说江南豪强中流行起抽大烟,这大烟危害极大,吸食后飘飘欲仙,断了之后却精神萎靡,显然容易成瘾。

王先生查访了许久,却没查出大烟的源头,反而收到血书威胁。师母在心中忧心忡忡,说已经好长时间不敢让师妹出门了,偏偏王先生说兹事体大,必须查个清楚。

晏阳一听,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了,前朝也流行过五石散之类的,都是祸害人的玩意儿。晏阳写了封回信,派上一批信得过的侍卫带着信下江南保护师母一家。等侍卫都出发了,晏阳一个人在屋里打转。

这事儿一件接着一件,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北边才刚刚安稳一些,地方上又传来这样或那样的异状。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前些年京城流民暴乱便是预警。飞鹰卫表示地方上可能有官员勾结盗匪作乱,提出要严查,一时间各地风声鹤唳,都怕极了飞鹰卫会查到自己头上来。

有没有官员勾结盗匪晏阳不知道,但他很清楚经此一事,飞鹰卫算是彻底立下威名。飞鹰卫由新皇身边的内侍直接监管,有直达天听的能耐,比之前朝的锦衣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谁敢招惹?

晏阳没想着掺和这些事,近来却时不时收到一些书信,信上俱是让他劝说新皇不要偏听偏信,放任飞鹰卫坐大。有些气性大的老臣则上书要致仕,不想干了。

晏阳入了宫,没提这些乱糟糟的事,他用完午膳后陪新皇吃了些酒,有点醉了,新皇便让廉清给他收拾出床铺来先歇着。晏阳半醉半醒,见廉清铺好了床,便往床上一躺,脚伸到了廉清面前,含糊不清地吩咐:“帮我把靴子脱了。”

廉清面不改色地伏跪在地,帮晏阳脱了靴。新皇喝了杯醒酒茶,又不太放心晏阳,找了过来。他走近房里,看见的便是晏阳露出的一截脚丫子,白皙又漂亮。

新皇走上前,挥手把伏跪着的廉清赶远,亲自替晏阳把脚挪回床上,帮晏阳盖好了被子。瞥见廉清还在一旁,新皇叫来其他人守着晏阳,把廉清给带走了。

一想到廉清摸到了晏阳的脚丫子,新皇便心头火起,把人带去别的房里狠狠折腾了一番才算泄了火。

下回绝不能让廉清来伺候晏阳。

晏阳可是他宠着长大的弟弟,哪能让这种下贱玩意碰一下。

那些见不得光的阴司事交给他做倒是很相宜。

第十五章

晏阳派去江南的人还没到, 王先生已出事了。王先生也和许将军一样伤了右手, 情况好些, 手保下了, 只是总不如从前灵活。从前王先生书画一绝,求画的人络绎不绝, 往后却使不了笔了!

晏阳听了这消息, 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回他没有进宫,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直接带了人赶往江南。晏阳到了之后, 才晓得王先生伤的不止是手,而是整个人脏腑都出了问题。那些人显然是练家子, 下了暗手,外表看不出太重的伤,实际上人却已经废了。

得知有人对王先生用了这种阴毒的手段, 晏阳怒不可遏, 要带人去彻查到底。王先生摇摇头, 说:“不, 先查大烟的事要紧。”

“我看这些人和卖大烟的就是一伙的。”晏阳气愤不已。

王先生不让晏阳冲动行事,要了晏阳的人,却赶晏阳走。他问:“你出来时向圣人禀报过吗?”

晏阳当然没有。他急着来看王先生, 哪顾得了那么多?晏阳说:“我不回去,回去没意思。”

若是没人提醒, 晏阳也不会太注意新皇身边的内侍。有人提醒之后,他进宫时多留了个心眼, 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真是睁眼瞎。那么明显的事,他居然没发现!当初柳家娘子与新皇离心,约莫就是撞破了新皇好南风吧?只是那时柳家娘子撞见的人可能不是廉清,因而廉清才一直留到现在,还深得新皇信任。

一想到可能是因为廉清这些人而导致柳家娘子的孩子早产夭亡,甚至导致先皇提前病逝,晏阳对他们就喜欢不起来。

晏阳觉得没意思,真没意思。

有时晏阳也不喜欢自己脑子动得快,若是他脑子愚钝些,兴许就不会猜出这些事了。

晏阳坚持不走,王先生也赶不走他。晏阳派人回京传信,和新皇讨个巡察使的差使。新皇自然是不答应的,派了人过来找晏阳,可晏阳已经不见了,连王先生都找不着他。

晏阳在江南追查到入秋,还真把捅了几个卖大烟的窝点。他把收缴的大烟堆一起,当众烧了,扬言来一批烧一批。江南不少富商豪强都沾了大烟,知晓犯瘾后的厉害,看到小山似的大烟被晏阳烧成了灰,心里别提多心疼。

晏阳虽缴了烟,却没能查到伤了王先生的人,暗恨不已。可他的行踪已经暴露,新皇直接让人把他带回京。

在这期间,王先生也因为身体问题退了下来,与师母、师妹一同回了京。晏阳知道王先生爱茶花,便把茶山那边的一个庄子清整出来让王先生住进去。

王先生最初不愿意,后来见晏阳两眼通红,便答应了。他身体每况愈下,却不曾颓丧,在山上每日练习左手写字作画,清闲却不寂寞。

晏阳因为擅离职守等等原因,被御史台有志一同地弹劾了。新皇也气他贸然涉险,暂时停了他的职。晏阳没当回事,反正他当监事也是把事情安排好就拍拍屁股玩儿去,有那职位没那职位都一样。

停职之后,晏阳更能闹腾了,他把太后给自己的书坊捡了起来,和匠人们琢磨印刷技术。第二年开春,还真让他琢磨出点头绪来了,新印法省墨省纸还快捷。

晏阳一个狐朋狗友要成亲了,晏阳便亲手画了套图文并茂的春宫给他当贺礼。为了普及基础性教育,拯救万千家庭的性福,晏阳毅然决定一次性印个万把本试试自己的新印法好不好用。

说干就干,晏阳闭门画了三天,把自己的第一本“巨作”画完了,交给匠人们去忙活。

匠人们:“……”

虽不是头一次弄这个,大家也都是开过晕的,可这也画得太勾人了,叫人怎么专心干活哟!

新皇很快拿到晏阳的“巨作”,他绷着脸翻了一遍,脸色阴沉得很,叫人把晏阳喊了进宫。

晏阳觉得有些不妙,进宫一看,瞅见了新皇摆在桌上的书,墨色那么新,封皮那么熟悉,可不就是他刚让人印的吗!晏阳一脸无辜:“咦?你在看什么书啊?看起来好像还蛮好看!”他说着还要伸手去拿,像是要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新皇被他气笑了。早知道这家伙脸皮厚,胆儿大,可没想到他居然会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新皇啪地压住桌上的书,不让晏阳把书拿了去。

晏阳悄悄往后挪了一些。

“这些东西你都从哪学来的?”一想到晏阳整天泡在云梦馆那女人堆里,这回下江南又自己跑了几个月,混迹了好些个青楼,新皇的语气就带上了难言的愠怒。他舍不得碰晏阳一下,舍不得让晏阳受半点委屈,结果晏阳呢,整天和一堆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如今还学会玩女人了!

晏阳本想否认,可一想到新皇与廉清他们的关系,又神使鬼差地说:“我不能会吗?我总要会的呀!我都该成亲了!这书我就是画给子林成亲时用的,子林和我一样大,都要娶妻了呢!”

新皇一顿。不知不觉,晏阳都十八了,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母后不提这事,他也没想到这个。一想到会有个女人与晏阳成亲,新皇心里就冒出些绵绵密密的反感来,虽不明显,却挥之不去。

新皇拉着晏阳的手,问:“那你想娶什么样的?”

晏阳说:“我再看看!等我想好了再和你说!”他抽回被新皇握住的手,瞅准机会抓起桌上的那本书跑远了,胆大包天地嚷嚷,“不许偷看我画的书!”

新皇:“……”

他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书坊那边悄悄把书放出来卖了几天,反响空前地好。事实证明群众都很爱这类书,更别说晏阳画工师承王景山,春宫画得艳而不俗,要多勾人有多勾人。不少人都把这本春宫当做是压箱底的宝贝,准备用在女儿出嫁时启蒙用。

不到一个月,这本新书就被抢购一空。

晏阳赚了一笔,非常满意,反手又把钱投进去,印了一批教材给蒙学孩童用。这次是真的教材,专供一些买不起书的寒门之子。幸而这些小孩家里并不知道印书的钱是怎么来的,都对送书的书坊感激涕零。

晏阳没把这事当回事,有人却看出书坊的能耐,急匆匆地找上门来。原来是个倔老头的学生,那倔老头因着飞鹰卫的事上表请辞,结果新皇还真让他告老还乡去了。告老还乡还不安宁,没过多久飞鹰卫查出他家中子弟劣迹斑斑,族中更有不少人吞并他人良田,可谓是晚节不保。

“老师花了半辈子在修史上,可没人敢帮他出这套史书。”倔老头的学生朝晏阳行了个大礼,“如今朝野上下,也只有小侯爷你能与飞鹰卫分庭抗礼。”

晏阳可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朝中独苗苗。他把人扶了起来,收了对方带来的书稿,没一口答应,只说先看看。晏阳打小博闻强记,一目十行不成问题。他连夜把整份书稿看了一遍,觉得这书确实写得好,内容详实,内涵深厚,确实该刊印成书。

晏阳第二天找了批人对书逐字逐句审核,花了小半个月确定没犯什么忌讳才让人开始印刷。这事晏阳也知会了新皇,新皇虽不喜那个总和他唱反调的倔老头,但印几本书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他便大方地让晏阳弄去了。

没想到这一印,竟印出了祸事来。样书印出来后晏阳检查过一遍,确定没问题才让底下的人大量印刷。结果书售出大半后,有人带着书去大理寺状告此书有谋逆内容。晏阳第一个不信,第一时间去和人对峙,没想到又陆续有人带着书过来,都说写书的倔老头有反心。

晏阳不信,把几本书翻开看了,发现里面的内容被人改动过几句,意思全然变了。

偏偏飞鹰卫还在倔老头家祠堂里搜出私藏的大量兵器。

晏阳当即花了好几天把原文重默了一遍,表示这书本来并不是这样的。

“那兵器又如何解释?”大理寺卿这样问。

晏阳哑口无言。

新皇自是相信晏阳的,可他没来得及出面,就被太后叫了过去。太后和他说起当年的秘辛:宣武侯之所以会死,一来是因为功高盖主,二来是因为永德帝看上了晏阳母亲!

晏阳身世不明,说不得还可能真是他堂弟!

晏阳母亲会郁郁而逝,是因为她若不死,这事就掩不住了。

“晏阳应当也知道这件事。”太后说,“当初的张副相亦是知情人,他好酒,酒后把此事说出来是很可能的。还记得晏阳曾经和张副相之子起冲突,在城南校场比骑射吗?当初就有人跟我回禀过,说是张副相之子侮辱了晏阳母亲,说她和永德帝不清不楚,晏阳才会和他比试——那时候,晏阳就知道。”

新皇沉默良久,离开了太后居处。

第十六章

晏阳没被留在大理寺, 他被带到宗人府。宗人府比大理寺客气, 底下的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晏阳很安静, 一整天都坐着不吭声。新皇过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晏阳。他心中一疼,上前拉住晏阳的手说:“我肯定是信你的。”他注视着晏阳, “你老实与我说, 当初张副相之子和你说过什么?”

晏阳蓦然抬起头,对上新皇幽沉的眼睛。晏阳嘴巴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胡说八道!”

新皇说:“对, 他肯定是胡说八道。”他紧握住晏阳的手,“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

晏阳明白了, 新皇已知道了张副相之子当初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他的人,很可能是太后。太后比张副相之子知道得更多、更详实,不管新皇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他这次的事都不可能轻易洗清了, 往后他不管想做什么, 都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我想去北边看看。”晏阳低着头说。

新皇抓住晏阳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发现他护不住晏阳。

太后对晏阳已有疑心, 经此一事更不会再让晏阳和以前一样放肆肆意地活着。晏阳上回在江南得罪了一大批人,这些人家中大多有人在朝中任职,都在找时机攀咬晏阳。

与其这样, 还不如先把晏阳送去北边避避风头。

过了好一会儿,新皇才说:“那好, 你去北边玩玩,到时我让人去接你回来。”

晏阳点头, 说:“我想去和老师道个别。”

新皇自然允了。

得知晏阳要被送去边关,不少人都满意了。晏阳这一去千里,说不定就回不来了。边事凶险,谁知道他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晏阳去茶山见了王先生一面。王先生自知道晏阳因为印书的事获罪之后便卧病不起,知晓晏阳来了以后才勉强坐了起来,借着灯光看向在宗人府待了好些天的学生。

王先生让晏阳给他画一幅画,不许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晏阳安安静静地为王先生画了一幅茶花。

王先生看了,满意地点头,说,不错,还算没落下。

晏阳见王先生满面病容,鼻头酸楚,与王先生说起话来:“我早就想到北边去看看了!姑父在世时总和我说我父亲是了不得的大英雄,我得去听听北边的人是怎么夸他的!”

王先生倚着床听晏阳侃侃说着,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再听晏阳说会写信回来,他点头说:“好。”

再不舍,还是得分别的。晏阳见王先生倦了,便起身离开。王先生让女儿把晏阳的画好生收好,早早歇下。

第二日,晏阳便要启程北上。

临去前,廉清来见了晏阳一面。晏阳默不作声地听着廉清说话,并没有回应半句。

定好的时辰一到,晏阳便随着护卫出城。

城外长亭,古来就是送别之地。快到长亭时骑着马的晏阳一抬头,发现那儿挤着一堆人,有整日和他为非作歹、欺横霸市的小纨绔们,有云梦馆风情万种的姑娘们。

姑娘们抱着琴、抱着琵琶等等过来的,为他弹了一曲。小纨绔们一人抱了他一下,又陪他喝了一杯送别酒,才目送他上马离开。

晏阳离了长亭走出一段路,胸口蓦然一疼,若有所失。他回首望了一眼,发现其他人还站在长亭那没走,咬咬牙,挥鞭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傍晚晏阳宿在一处小县城,用过晚饭,却见师妹闯了进来,哭着对晏阳说:“师兄,爹爹去了。”晏阳脑袋嗡地一下,一时无法理解师妹的话。

直至师妹稍稍收住泪,晏阳才缓过神来。王先生去了,是早上去的,该到用早饭的时候,师母让师妹去看看王先生醒了没,结果师妹走进房里一看,发现王先生已经没了气息。晏阳让师妹在驿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托人送她回去。

他却不能回去看王先生下葬。

晏阳一路浑浑噩噩地到了边关,竟病倒了。负责护送晏阳的人把人交给燕凛。面对燕凛冷冽的目光,几个人跪了一地,说:“路上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许是水土不服吧。”

起先他们接到护送晏阳的差使还怕晏阳会闹出什么大动静来,没想到晏阳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既不嫌弃住得简陋,也不嫌弃吃的难吃。一直到对上在边关历练了两三年的燕大将军,他们才猛地发现还有一关要过。

燕凛终归没说什么,只让人把这几个人带下去收编了,好好操练一番。

晏阳这一病来得凶,直接就往鬼门关走了一趟,大夫全都束手无策,说晏阳这烧再不退怕是凶多吉少。燕凛叫人熬了药,亲自灌给晏阳喝了,夜晚也守在晏阳帐里。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燕凛坐到床边,用力握住晏阳宛若无骨的手,像是想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一样。燕凛说:“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祸害怎么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了?”

晏阳病得昏昏沉沉,一整夜都没睡踏实。到早上,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自己面前穿甲衣。晏阳愣了愣,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瞪向那个穿好甲衣转过头来看他的人。

不是燕凛又是谁!

啧啧,现在都是燕大将军了!

晏阳笑嘻嘻:“哟,燕大将军,好久不见啦,你想不想我?”

燕凛见他能笑出来了,还能油腔滑调地说话,一颗心放了下来。他叫人把温着的药端进来,递到晏阳面前。

晏阳脸色都变了,连连往里缩去,一脸的拒绝:“不,我不喝这黑不隆冬的药,一看就苦得很!”

燕凛淡淡说:“要我灌你喝吗?”

晏阳看看燕凛,觉得这人横看竖看都是心狠手辣的家伙。与其被捏着鼻子强行灌药,还不如自己乖乖喝了!谁叫自己病了呢!再有就是,虽然昨儿他快病糊涂了,却也知道看起来冷冰冰的燕凛守了自己一夜。

晏阳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对自己好了,乖乖在燕凛逼视下把药灌了进去。

没几天,晏阳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边关可比京城艰苦多了,晏阳跟着燕凛跑了许多地方,发现有的人家里只有一套好衣裳,谁要出门谁穿,不出门的在家只能用破布挡挡。

晏阳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穷的地方。

晏阳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没钱晏阳也不能说大话。不过他手底下的几个掌柜带着商队随后就到,要盘活北疆几座城倒不成问题。

掌柜们过来的那天,晏阳亲自去接,出来围观的百姓们见到商队带来的一车车白米白面,眼睛都睁圆了。而那些富商豪强们见到后头那些京城才有的奢侈宝贝,也两眼发直,都准备弄一些回家。

因为家底足够丰厚,掌柜们迅速把商行开了起来。晏阳本想开始可能会挺难,结果掌柜们才刚站稳脚跟,又有几个车队过来,为首的居然是已经先晏阳一步成了亲的冯子林,他的纨绔好友。

冯子林一下马,绕着晏阳转了一圈,哈哈笑道:“我还怕你过来后水土不服,没想到倒比出发时胖了!”

晏阳心里的一丝丝感动全没了。有这么说人的吗!他这不叫胖,他哪里胖了!两个人坐下叙旧,晏阳才知道冯子林已为人父。

冯子林又说:“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圣人雷厉风行了许多,巡防营也起来了,还把飞鹰卫的权力分走了一些,足以与飞鹰卫分庭抗礼。大家都夸圣人越来越有明君之相。”

“挺好的。”晏阳点头。

“去年那事也没人再提起了,你什么时候回京?”冯子林关心道,“我们都想死你了。”

听冯子林这么问,晏阳沉默下来。回去吗?他在边关过得挺开心的,还有了一连串改变边关的计划,老实说,他不太想回去。既然太后已和新皇挑明了他的身世疑云,哪怕他回去了,也只能缩手缩脚地活着。

他不想那样活。

还有一件事,晏阳谁都没说。他待在宗人府等着出发的时候,廉清来见过他。廉清说:“你知道圣上在床上最爱喊谁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廉清没说,晏阳也没问。

可晏阳知道答案。他猛地意识到,当初柳家娘子撞破的,也许不仅是新皇与廉清这些内侍的事。因为那时候柳家娘子提醒过他:“不要再经常到东宫来。”回想起来,那样的告诫恐怕不是为了让他避嫌,而是为了让他避开他的“太子哥哥”。

晏阳口里喊哥哥,心里也真心实意地把新皇当成哥哥。有些事,他知道做了之后可能会招祸,可这天下是他姑父的天下,这天下是他太子哥哥的天下,哪怕会招祸他也做。

他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一切都能和从前一样。

可是直至廉清说破新皇心思的时候,他才知道本来就不一样。

如果这是太子哥哥想要的,他给不了。

在他心里,太子哥哥就是太子哥哥,没有成为别的什么人的可能性。也许太子哥哥直说,他会懵懵懂懂地接受,然后两个人一起面对可能遭遇的风风雨雨——可他无法接受太子哥哥一边与那些内侍颠鸾倒凤辜负了柳家娘子,一边自诩对他情根深种。

他觉得这太恶心了。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被伤害了。

第十七章

冯子林家中有妻有儿, 不可能久留, 把车队安排好之后就回京了。

晏阳拎着酒去找燕凛, 燕凛却以军中不能喝酒为由拒绝了。

晏阳只能坐一边自己砸吧几口。他其实不太爱喝酒, 只不过这离离聚聚的,免不了让人有些伤怀。

喝到有点醉意, 晏阳对燕凛说:“我还是交了几个不错的好友, 对吧?”

燕凛一顿,睨了他一眼。他也不曾想到, 晏阳在其他人眼里相当于失去圣宠了,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还能带着人、带着钱过来。这说明晏阳眼光是不错的,交的朋友不是因为他是御前红人才和他往来, 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既是这样,我肯定不能让他们吃亏。”晏阳斗志昂然。见燕凛不太搭理自己,晏阳又掏出封信, 给燕凛念了起来。信是新皇写的, 平日里新皇的诏书都有专人草拟, 要他专门写信已经非常难得, 这信却是新皇亲手所书。信里的话也都是情真意切,句句都透着想念,频频问起他的归期。晏阳得意洋洋, “你看,圣上这么想我回去呢!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燕凛嫌他聒噪, 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到帐外,叫人拦着不让他进了。晏阳站在营帐前往里瞪, 却被帐门挡住了视线,瞪不着!

晏阳就没见过比燕凛更无趣、更无情的家伙!

偏晏阳生来有股不服输的劲,燕凛越正经、越不理他,他撩拨得越起劲。燕凛拿这赶不走、揍不动的家伙没办法,只能接受晏阳时不时过来蹭吃蹭喝顺便聊聊人生理想的无赖行径。

燕凛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燕凛身边的人倒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同了,从不贪图享乐的燕凛营帐里夏天会备上冰、备上茶点,冬天会备上炭火和温酒,每日吃的用的也都精细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燕凛脸色好看多了,再不像刚过来时那样一天到晚绷着一张脸。

都是小侯爷的功劳啊!

其他人对晏阳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感激!

没办法,过去几年的燕大将军实在太吓人了。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

入冬之后肉食奇缺,燕凛带人出去打猎,看能不能打些猎物开开荤。晏阳怕冷,窝在家里不愿出去,每日就和管事们商量商量事情。

燕凛军务繁忙,没机会过来找晏阳吃小火锅,只派人送了些嫩肉过来。这天燕凛运气好,还猎了两只狐狸。狐狸毛发雪白,光亮润泽,漂亮得紧。燕凛亲自取了皮毛,派人送去给晏阳。

晏阳瞅着那还带血的皮毛好一会儿,才叫管事把它拿去做成裘衣。送皮毛的亲兵调侃:“将军对女孩儿要是有对小侯爷这样的心思,早就讨到媳妇了!”

这又送肉又送皮毛的,可不就是殷勤备至、体贴入微吗!

亲兵还和晏阳说起过去几年的事儿:“以前将军可不和我们去打猎的!今年将军让我们给小侯爷送来的肉都是将军亲手所猎,挑最嫩的给您送来哪!”

晏阳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要是去了,我也能猎到!”他要是出去打猎,也会把猎物分给朋友啊!

亲兵看晏阳小胳膊小腿的,不信。晏阳便骑着马得儿得儿地随亲兵一起回营,要射箭给他看。小侯爷来了,还要在校场玩弓箭,自然吸引了不少不用当值、不用训练的人过来围观。

燕凛听到消息时,校场里已经聚了许多人。他远远看去,便见晏阳把弓拉满,咻地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正中靶心!

晏阳又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中连出数箭,都又快又准。

燕凛见识过晏阳的骑射功夫,并不惊奇。他走过去,让其他人都散了,才问:“怎么忽然来玩弓箭?”燕凛的目光落到晏阳的身上,这家伙怕冷,穿得严严实实,冷风吹来,他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脸都给藏起来,分明是受不得冻的。

“你底下的兵怀疑我说大话,我就来证明给他看。”晏阳道,“你看,我要是去打猎,一定也能猎到很多猎物!”

燕凛“嗯”地一声,邀晏阳回营。

晏阳冷得跺了跺脚,乖乖跟燕凛回了主营那边。既然来了,那肯定得一起吃顿小火锅!锅子一架,弄好汤底,伴随着汤底沸腾的咕噜咕噜响,诱人的香气也飘满了整个营帐。

燕凛刀法了得,晏阳便指挥他把肉切了:“要切得够薄,一烫就熟,沾上酱料,美极了!”

燕凛从善如流地照搬。

晏阳美滋滋,烫了两盘子肉,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入夜后外头下起了雪,晏阳觉得肯定冷死人了,眼珠子一转,耍赖般窝到燕凛床上不走了。他说:“下雪天,留客天,今儿我就睡这啦!”

燕凛:“……”

燕凛没管他,自顾自处理军务去了。晏阳当是燕凛点了头,溜去洗漱过后就美美地躺燕凛床上睡去了。

梅花初开的时候,晏阳的裘衣做好了,雪白雪白的狐皮瞧着就让人喜欢。有人来邀他去城外赏梅,晏阳本来一律都婉拒的,今儿有了新裘衣他就想出去走走,让别人夸夸!

晏阳一口答应下来,邀请他的公子哥儿们一看他的新行头,都觉得眼前一亮,直夸这裘衣配他。

晏阳浑身舒坦,和他们一起上山看梅。

到了山腰有处避风的亭子,晏阳一行人在中间歇脚。晏阳一边听着其他人闲聊,一边看着外头的雪中红梅,觉得这梅花开得真好,比京城的要漂亮多了也香多了。难道真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

晏阳正想着,忽见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山头走来,领头的不是燕凛又是谁?

晏阳和其他人说了一声,先行下了山,准备去梅林前堵着,吓燕凛一跳。

于是燕凛骑马经过梅林时,便见一抹雪影站在红梅之间。梅花艳如火,人却比花更不似人间能有的。一时间,随行的人都停住了,直直地看着花下那人看。

燕凛翻身下马,走向林下站着的晏阳,挡住了其他人望向他的视线。

晏阳丝毫不觉得自己长得像是误入凡尘的狐仙,笑嘻嘻地问:“这皮毛你上次给送来的,可暖和了,好不好看!”

燕凛绷着脸说:“好看。”

看了眼晏阳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朵,燕凛让人去和那群跟晏阳一起出来的公子哥儿说了一声,先带着晏阳回城去了。

这天晚上燕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着晏阳走进了梅林之中。林间无夏无冬,宛如仙境。晏阳回身朝他笑了笑,忽然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上来。狐仙最擅鱼水之道,没一会就撩拨得他如火焚身,再也不纵着他若有似无地撩挑,而是结结实实地抱了上去,狠狠地占有了怀中的人,哪怕怀中人哭着求饶也没放过。

天还没亮,燕凛就醒了。他背脊湿了一片,心脏仍如梦中一样悸动。

冬去春来,边境转暖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北边的游牧民族最爱到南边来抢掠,因此燕凛变得十分忙碌,晏阳几乎见不到他的人。

晏阳也不在意,正事要紧,他找别人陪他玩就是了。去年晏阳兴致勃勃地想建个新城玩,可他写好要上表的文书之后却被燕凛拦下了,晏阳一直心痒痒,想自己试试看。今儿他接到个消息,说西北方向一处小城叫翼城,翼城里头住着个奇人,奇人是筑城好手,他建的城墙可坚固,北蛮人怎么攻都攻不破。

晏阳来了兴趣,带着人直奔翼城拜访奇人。

这奇人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晏阳第一次去时吃了闭门羹。晏阳最不信邪,直接在翼城住下,每日一早就去奇人院子前敲门,比三顾茅庐还殷勤,只比债主催债差一点点了。

“要不我们回去算了。”又一天敲不开门,随行管事劝晏阳。他们其实都不看好这座新城,这人能不能请到根本没关系。

晏阳才不听,他可不爱半途而废。

晏阳风雨不改地敲了大半个月的门,还往院子里扔了好几份新城的图纸,终于打动了奇人。两个人一拍即合,凑在一起没日没夜地讨论这城建在哪里适合,城墙怎么搞才万无一失。期间有人送来京中来信,又是新皇催晏阳回去的。

晏阳拆开看了看,回了封大意为“我也很想念,但是暂时不能回去”的信。回完信,晏阳又重新投入到建城的讨论之中,一点都没受影响。

两个人这边探讨得废寝忘食,外面却风云突变。

第十八章

“小侯爷, 不好了, 快走吧!”卫兵在晏阳两人讨论得正起劲时冲了进来, 脸色惶急, 豆大的汗珠子直直往下掉。

“怎么回事?这么火急火燎,出了什么事吗?”晏阳皱着眉问。这些人是燕凛知道他暂且不会回去后派过来的, 个个都是军中好汉, 身手十分了得。

“翼城乱了!”卫兵说道,“兀烈带着兵往这边来了, 知府知道来的是兀烈, 悄悄带着家小逃了。如今外面的百姓也得了风声,乱成一团!”

这兀烈是北蛮中有名的将领, 他与一些抢了牛羊和粮食就跑的北蛮人不一样,他还爱“斩草除根”,所过之地, 不留活口!知府昨夜得知兀烈往这边来了, 惊怕之下竟也不通知其他人, 自己连夜逃了!

晏阳说:“兀烈怎么会到这边来?”翼城这边土地贫瘠, 能抢掠的东西并不多,就是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这位凶名远播的北蛮将领怎么会往这边来?!

难道是想借道翼城去抢掠别的地方?

情况紧急,卫兵知道的也不比晏阳多。知府走了, 这一城的百姓怎么办?晏阳沉声说:“外面天都黑了,逃出城碰上兀烈的人怎么办?与其逃走, 不如守着城等救援。”

晏阳与奇人徐炳一同去找守城将领,对方得知晏阳还在城内, 更加心惊肉跳。他主动提议:“小侯爷,我派人送你离开吧!”

晏阳摇头。都这样了,他不会再走了。这兀烈有屠城灭族的前科,他要是就这样弃城逃了,一辈子都会睡不安稳。晏阳将徐炳介绍给守城将领,连夜和徐炳一起加固城防,免得兀烈趁夜攻城。

城中百姓本来守在城门旁边想等城门开启就逃跑,结果到了半夜城门确实开了,只不过回来的是在外侦查的哨兵。他们面色沉重,在百姓的注视下抬着知府的尸体进了城,守城士卒又将城门牢牢关闭。

哨兵向守城将领备报了发现的情况:“兀烈所带人数怕有数万之多,翼城士卒只有三千,根本撑不了多久。他们越来越靠近翼城,我们不敢再接近侦查。”说完他才提起知府一家的事,“他们是往南走的,似乎要去投奔什么人,但是半路就被人伏杀了。我们的人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死了,可身上财物没有被拿走,伏击他们的人应该不是劫财。”

不是劫财,那就是索命。

卫兵们背脊发凉。如果晏阳要走,那应该也是往南走,那他们可能也会遭遇埋伏。兀烈是北边来的,南边怎么会有埋伏?卫兵们不由看向晏阳。

晏阳安静地听着。北边有兀烈,其他路上可能有埋伏。这埋伏肯定不是冲着知府来的,那是冲着谁?翼城是座小城,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徐炳在这里,他也不会在这边呆这么久。这样的地方,应该没有别的什么人值得大动干戈。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兀烈也是冲着他来的。他名声虽不大好,赚钱的本领却不差,北蛮使者到京城时也见识过他到底有多富贵。若是再有人对兀烈透露点别的东西,兀烈也许就会往这边过来了。

既是这样,他就更不能走。晏阳心里出奇地平静,在新皇问起张副相之子对他说过什么时,他心中约莫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哪怕新皇信他,有的人也不信他。

燕凛去了别的方向,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他们能依靠的,也就这两三千的驻兵。这些驻兵又能依靠谁?这些百姓又能依靠谁?在一些人心里权势大如天,人命如草芥,只要能达成目的,谁会在意几个平民百姓的死活?

晏阳深吸一口气,对守城将领说:“走,我们到城楼上去。”

这夜天气不错,没下雨,月色皎白。晏阳站在城楼上,看着四周的茫茫夜色。传讯的人出去了,狼烟也点了,援兵应该会赶过来,可是在那之前他们首先要活到那时候。

晏阳把知府的尸体搬了出来,对百姓言明城外的情况,得知逃出去的知府横死在外,来势汹汹的又是恶名远扬的“屠夫”兀烈,百姓全都安静了。

“燕大将军会赶过来的。”晏阳朗声说,“你们五户为一编,守好家门,不要让潜伏城里的细作找机会作乱。我们会守在前面,直到燕大将军赶到为止!”见底下有些骚动,恐慌如潮水般散开,晏阳取出身份令牌,高声道,“我的父亲,是宣武侯!我,也是宣武侯——守城交给我们!我们绝对不会让兀烈进城!”

哪怕宣武侯已经死去多年,在北边依然声名赫赫,看到站在城楼之上的青年侯爷,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伏跪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而后各自回了家。

城中寂静下来。

晏阳忽道:“我们各自写封遗书在身上,谁若是活下来,记得把遗书取出来交给我们的亲属。我家里没什么人了,若是我不幸死了,你们就帮我把遗书交给燕大将军。”说完他也不多感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通,折起来揣到怀里。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此时燕凛已看到了西北边的狼烟,紧接着过来传讯的士兵也来了。士兵一身都是伤,跑得急,到了以后几乎要昏厥过去。

等他撑着最后的意识把翼城的情况说完,燕凛脑中嗡地一下,急问:“为什么不先护着小侯爷离开?!”

“没法离开,知府外逃的时候遇到埋伏身亡——境内也有伏兵。”士兵哭着道,“而且小侯爷说,他不走。”

哪怕他不是知府也不是守将,他也不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翼城被屠,不能眼睁睁看看百姓无辜丧命。

燕凛让人把士兵送上去治伤,带着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往翼城。翼城驻兵只有两三千,其中一部分还是老兵残将,兵力十分薄弱。

唯一比较让人宽慰的是翼城城墙坚固,若是能死守到底许是能坚持到援兵到达。

就怕兀烈攻城攻势太猛烈,翼城守不住。

想到兀烈的“屠夫”之名,燕凛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不该放晏阳一个人在翼城。

他不该因为自己心里那不可对人言说的心思而让晏阳远离自己的视线。

燕凛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过那么浓烈的感情,因此心中那一层名为“只是朋友”的窗纸被一个梦戳破之后,他才会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晏阳。

燕凛第一次感到害怕。

晏阳刚来时,他对晏阳说在北疆他可以放心去做他想做的事。晏阳一向信任他,因此在北疆几乎从不设防。

可如今外敌围城,他却才刚得到消息——

若是翼城破了——

燕凛马不停蹄地往西北方赶,还差几个山头就能望见翼城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胸口一痛,仿佛有利箭穿心而过。燕凛双目赤红:“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就到了——

很快地,燕凛一行人与北蛮军短兵相接。

燕凛一马当先地砍杀了数名北蛮骑兵,抬头看去,只见城门还紧闭着,乌泱泱一片的北蛮军还在城外。

翼城守住了。

燕凛心中一松,全力应战。

此时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北蛮军忽然乱了起来,如散沙一般溃散开。燕凛让人趁势围杀北蛮军,心里却有种不详的预感。

兀烈率领的北蛮军有近三万人,守城的驻军只有两三千,为什么北蛮军会出现乱象?

城中仿佛已经看见了援军到来,响起一阵欢呼声。可这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多久,转眼间就沉寂下来——

前方一定发生了什么。

结束一番鏖战,燕凛命副将负责追击四散开的北蛮军,自己先行进了城。

城中一片寂静。

甚至隐隐有哭声传来。

燕凛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浓烈,他得知晏阳在城楼上之后飞奔而去,却发现城楼上哭声一片。他派来保护晏阳的亲兵正围着一个躺着的人在哭。

瞥见那人身穿银白甲衣,燕凛松了口气。晏阳从不穿甲衣,因为他不是军中之人,更嫌弃它太重。卫兵们会哭,一定是因为袍泽的死……

“将军!”有人察觉燕凛的到来,起身伏跪在地。

因着有人让开了,燕凛看清了躺在那儿的人是谁。他跟听不清众人请罪的话语,踉跄着上前把紧闭着眼的晏阳抱了起来:“大夫呢?叫大夫!”

卫兵们跪地不起:“小侯爷已经死了。”

是一命换一命。

箭雨齐齐射来时晏阳没躲,对准放肆狂笑的兀烈射出一箭。

正叫嚣着要杀光全城男丁、把全城女眷都充为营女支的兀烈没了命。

晏阳也身中数箭,有一箭正中胸口,神仙难救。

第十九章

燕凛收殓了晏阳的尸体。

他拿到了晏阳贴身放着的遗书。

哪怕人不在了, 这家伙还是没个正形, 长长的一封遗书前头洋洋洒洒写的都是“你年纪也不小了, 早点找媳妇为你老燕家添丁进口”之类的话。

到最后才说了一句:“不要把我的尸首运回京城, 你一把火把我烧了,带着我的骨灰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把它撒下去就好。在找到好地方之前, 记得给我找个好看点的骨灰缸子, 可别弄个难看的。”

光是看信,就像是人还活生生地坐在面前一样。

可晏阳从小到大连只虫子都没杀过, 面对马上要攀上城墙的北蛮人, 他不害怕吗?

也许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所以反而不怕了。

燕凛依照晏阳的意思处理完后事, 也不接受京城的急召,带着人一口气杀到了北蛮人的老巢。

直至把北蛮人的青壮都血洗了一遍,燕凛才从草原上回来。经过翼城的时候, 徐炳给了燕凛一份图纸, 是晏阳在翼城时和他一起修改出的。

燕凛收下图纸, 夜深人静时才取了出来, 一个人坐在灯下看。若是他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依着晏阳的意思着手建城,也许晏阳就不会一个人跑到翼城找徐炳了。

燕凛深吸一口气, 握紧手中的图纸。

京城,他还是要回去的。

燕凛带着晏阳的骨灰回京, 送到新皇面前的是个黑不溜秋的骨灰坛。

新皇本来听了太后的劝,想着燕凛手握北疆精兵, 想着燕凛战功赫赫,要好生封赏燕凛。可当他看到那骨灰坛时,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了。

新皇怒道:“你坐拥十万精兵,为什么护不住他!”他虽不喜欢燕凛,却相信燕凛会护好晏阳,毕竟晏阳是宣武侯之子,燕凛对他也像对自己的弟弟一样。

结果他把人送到北边,燕凛却只送回一撮冷灰!

明明去前还是爱笑爱闹的活生生的人,明明冯子林去看过以后回来说“一切都好,还长肉了”,回来时却缩进了这么个小小的坛子里!

小时候的晏阳最怕黑了。

小时候的晏阳还很怕疼。

哪怕是摔了一跤,晏阳也会哭着扑进他怀里,说:“太子哥哥,我疼。”可站在城楼上的时候,晏阳中了许多箭。

那一定很疼,可是他的小阳再也不会哭了。

燕凛跪在地上,一语不发。

燕凛拿完将士们应得的抚恤,逐一分发下去,便做了一件事:他闯了飞鹰卫。

燕凛闯了飞鹰卫,挑断了飞鹰卫大半人的手脚,连带当时在那儿与心腹商量要务的内侍廉清未曾幸免。

这一举动震惊了无数人,燕凛却连夜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新皇得知飞鹰卫出的事,勃然大怒,亲自召见了被废了四肢的廉清等人。廉清从未这样狼狈过,他连下跪都做不到,像个废物一样蜷缩在御前。

“怎么回事?”新皇见廉清这模样虽吃了一惊,却仍是语带怒意。

廉清抬起头看向神容憔悴的新皇,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尖锐而凄苦:“我本来以为他会逃——翼城被屠,他横死在埋伏中,背着骂名窝窝囊囊地死掉!结果他选了守城——他死得可真是好,到死都活得堂堂正正,不像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真叫人恶心!”

廉清原本也出生在官宦之家,父母恩爱,兄弟和睦。没想到永德帝最爱臣子之妻,见他母亲貌美便强占了去。他父亲知晓后用剑刺伤了永德帝,便落了个弑君的罪名,抄家灭门。

他们这些年纪小的虽有幸逃过一劫,但男的为奴女的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他稍长几岁后因为长得好,被净身送入宫中当差。其他人以为他当时只有一两岁,还不能记事,没把他当一回事。等他被派遣到东宫时,已完全清楚这些所谓的天家人都做过什么!

就连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太子,也是个令人恶心至极的虚伪家伙!

得知晏阳没有逃,还要了兀烈的命,廉清对晏阳的所有嫉恨都烟消云散。

也许有的人生来就是不同的,晏阳这样的人永远堂堂正正地生、堂堂正正地活,哪怕遭受再多的攻讦与诋毁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不管如何,能看到这位软弱无能的虚伪帝王痛失所爱、焦头烂额,他便死而无憾了!

新皇见廉清疯疯癫癫,嫌恶地让人把他带下去审问。

廉清没有隐瞒,全都招了,是他怂恿太后对晏阳下手。

他把新皇对晏阳的心思告诉太后,又给出永德帝与晏阳母亲有染的证据。

双管齐下之后,太后果然动了除去晏阳的心思。

他得了太后的旨意,便把晏阳的行踪透露给兀烈,并告诉兀烈晏阳家底之丰厚、圣眷之深厚,举国上下也无人能及,抓住了他什么都不用愁,要粮食有粮食,要兵器有兵器。

这是很好查证的事,兀烈查明这密信所言属实之后心动了,转头攻打小小的翼城。

廉清还在其他方向设下天罗地网,只要晏阳一逃,那就必死无疑。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晏阳没逃。

在兵力那么薄弱的情况下,晏阳没有逃。

新皇看着供词浑身发颤,提着剑要亲自斩杀廉清。可他到地牢里时,发现廉清已经咬舌自尽了。

新皇心中一片空茫。

廉清死了,太后是他的母亲,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他坐拥天下,死去的人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飞鹰卫到底是皇家鹰犬,出了事还是得有个交代。燕凛下落不明,新皇只能让人去查抄燕凛京中的府邸。

在这府邸中,新皇派去的人找到了燕凛留下的一叠图纸,是燕凛特意留给他的。

那是一张新城的图纸,它有着最坚固的城墙与最巧妙的选址,建成之后可保边关太平。后面几张图稿,是或整齐或纷乱的建城计划,自从到了边关、把边关走了一遍,晏阳便在想这件事。

建城防敌这一计划虽然耗费巨大、耗时漫长,但若能建城便能一改北边易攻难守的困境。

后头还有许多计划,大有要把这城打造成“小京城”的意图。晏阳的想法是,只要利益足够大,愿意投入的人就多;而投入多了以后,没有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财遭受损失。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有齐心协力保卫“小京城”的决心。

若是运作得很,他们还可以赚很多北蛮人的钱呢!他们没钱也不打紧,可以拿马来,拿牛羊来!

晏阳这些设想有些是已经深入考虑过,可以直接尝试的;有的只有个雏形,甚至只在纸上写了寥寥几笔,显然是还来不及细想。

新皇手微微发颤。

看着这些东西,他才知道自己所有的猜疑、所有的犹豫是那么地可笑。

他们在意的、他们想牢牢抓住的东西,对晏阳而言根本不重要。

而他,却总怕晏阳太聪颖、太出色,总怕自己也要面临永德帝当初的选择——一边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一边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永德帝选了权柄。

他也怕,怕晏阳发现当年的真相,怕晏阳会成为宣武侯那样的厉害人物。

那样的话,他也要做出选择。

他的所有挣扎与担忧,晏阳都知道。

所以晏阳每每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甚至直接给了他;每每看好什么人,都不会与对方往来太深,反而还变着法儿与对方针锋相对。

晏阳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他们能一直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

晏阳做到了,他没做到。

新皇病了几天,再一次上朝。他另派了人前往北疆,把建城图纸也摹了一份给对方带着,让对方依着图纸着手建城。

朝中虽有反对的声音,却也改变不了新皇的主意。除却这件事上的坚持,新皇渐渐也有了真正的明君之相,不仅勤勉地上朝,还主动立了宗室子为太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当远方传来新城建成的消息时,新皇忽然开始咳血不止。第二年春天,新皇重病不起,立下旨意要带着摆在屋中的骨灰坛下葬。

太后发怒了好几次,却根本动摇新皇的决心,只能禁止宫人们议论关于那个骨灰坛的事。

等朝臣提议让太子监国后,太后便不管新皇的事了,一心扑在争取垂帘听政这件要事上。当年太皇太后能垂帘听政,没道理她不能!

新皇病逝之日,梦见了初次见到晏阳时的情景。那时他觉得舅母真温柔,表弟真可爱,若是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弟弟就好了。

就在他要过去带表弟玩的时候,母亲却一把拉住了他,不让他上前。

一直以来,母亲都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是为你好”。到头来,原来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已,她真正想要的,是皇后、太后的尊荣,是权势和地位。

新皇溘然而逝。

朝中因为新君与太后之争乱作一团。

这都与晏阳无关了。

晏阳早已到达另一个世界,陷入一场漫长的长眠。

十五年之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一位名为安格斯的青年正在军部训练基地中接受杜纳将军的鼓励。杜纳将军勉励过他们之后,表示要交给他们一个差使,让他们暂时成为他儿子的保护者。

得了这个差使,他们便算是杜纳将军的心腹了。

安格斯对这差使本来没多大兴趣,可不知怎么却神使鬼差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前往杜纳家接受杜纳之子的挑选。

很快地,安格斯见到了晏阳。

那是个第一眼就让人无法忽略、无法遗忘的少年。

“我选他。”安格斯听到晏阳这样说。

他抬起头,与少年四目相对,不知怎地竟感觉这一眼相隔千万年之久。

他发现自己永远古井无波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数下。

他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格斯这样想着,不等杜纳将军发话就迈步走到了晏阳身边。

他想站在他身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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