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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物(灵异)下——楚寒衣青

第51章:主线任务2┃两声枪响。

既然没有更多的线索,岁闻也就并不在意怎么划分调查的区域了。

他简单的将宴会厅分成三个部分,与其余两人依次挑了方向之后,就算完成。不过在正式调查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岁闻对陈蔓伸出手:“东西。”

陈蔓一呆:“什么?”

岁闻:“把你手上的珠子给我吧。”

陈蔓:“这……”

岁闻和善提醒:“将手珠给我,我们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保证你的安全;不将手珠给我,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陈蔓脸色有点发白。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做出抉择。

她打开自己手上的小坤包,这个小坤包用珍珠织成,看着璀璨又华丽。她慢慢将手珠从自己的坤包中拿出,递给岁闻。

岁闻自己的手珠还戴在手上,他将陈蔓的这个随手递给时千饮。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彻底进入了物忌空间的缘故,岁闻已经感觉不到两串手珠上的吸引力了。

如果拿在陈蔓手上的话就算了,但是既然拿在了他和时千饮手上……他还有点想要试试两串手珠之间的吸引力会在他们之间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

他有点遗憾地想。

确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后,岁闻不再浪费时间,自顾自往自己的区域走去。

他挨个地拍着现场之中的舞会参与者,很快发现,现场人物虽然多,但大多数的NPC告诉他的消息是相似的。

年轻一些的、乃至部分中年人这样说:

“温公子学成归国,年少有为,国家正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而年长一些的大多讲:

“小茂回来了,有喜欢的姑娘没有?要不要和伯伯的女儿见个面?呵呵,开玩笑的,知道你们这些进步青年不喜欢包办婚姻。”

综合一下信息,岁闻得到了这具身体的基本身份:

留洋青年,姓温名茂,未婚,家世应该非常不错。

他继续拍着其余的人。

这些人又透露出更多的消息:

“现在几点钟了?那位的车子到了哪个位置?”

嗯,还有一个大人物马上要到。

岁闻记下了这两点,又绕了一圈,确定剩余的都是自己不太听得懂的八卦后,就离开宴会厅,沿着宴会厅后的走廊一路前进。

刚才出门的时候岁闻特意看过了。

他们所在的宴会厅正位于一家大酒店的二楼。

二楼往下的一楼同样真实可见,同理可推,三楼四楼,大概也是真是可见的。这样一来,探查就不能局限在宴会厅中了,最好将整个酒店的每个人都调查一遍,免得遗漏了什么支线任务……

岁闻并没有意识到。

在这一刻,自己体内的单机之魂已经觉醒了。

他正在不由自主地扫荡地图……

扫荡是有意义的。

岁闻在拍了整一层清洁工的肩膀,听见了无数声重复的“先生好”后,总算在走廊里找到了一间坐满人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溜青年。

这些青年全都穿着短卦,剃了半瓢,脑后一条长辫子。

岁闻一时愣住,有种梦回古代的错位感。

中西混杂……这是民国时期?

他试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半的人沉默不语,一半的人简单说了声“先生好”,但当他拍到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青年的肩膀时,青年说话了。

青年:“小少爷。”

嗯?

岁闻精神一振,他又拍了青年一下。

青年继续说话:“您怎么不在宴会上等待佐佐木先生的到来?”

岁闻:“佐佐木先生?日本人?”

青年无法被声音所触发,他沉默不语。

岁闻补拍青年一下。

青年再次开口:“老爷对这次的会面非常在意,嘱托您务必好好表现;小的还从温叔那里听到消息,老爷已经为您要了个缺,是警备系统的,老爷说您从小就心细……”

岁闻慢慢回过味来了。

这个青年应该是温茂的随从,这里坐的所有人,很可能都是宴会厅里各个人的随从。消息这种东西,果然还是从亲近的人身上最容易拿到。

岁闻暗自琢磨着。

面前的青年已经给了他很多线索,他觉得这个NPC差不多榨干了。

但是为防万一,他还是再拍了对方一下,免得遗漏什么重要消息。

结果一拍下去,青年又说了新的消息:“没想到半月之前在海船上萍水相逢的女郎是冯家的小姐。今天冯小姐一身旗袍带珍珠小包,小少爷,她和您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呢……”

这一形象刚从青年嘴里说出来,岁闻脑海中就冒出了具体的人。

——陈蔓。

陈蔓所占据的身体,就是“冯小姐”。

所以我的身体与陈蔓的身体,还有前情。

确定了这点,岁闻也是无语了。

合着系统给了个参加宴会交谈众人的任务,结果百分之八十的线索全在宴会厅之外?

系统我告诉你,你这么皮是会被打的。

******

岁闻寻找线索的时候,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停止。

陈蔓在宴会厅中行动着。

通过宴会中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叫做冯清依,应该是个家境良好的小姐,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什么了吧。

让她比较莫名的是,众人的嘴里经常出现一个叫做“聂承望”的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她转了一圈,就差不多得到这些消息。

正想找另外两个人商量一下,抬头巡视,却发现大厅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是出了宴会厅了吗?

陈蔓踟蹰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这个地方和她最初想象得不太一样,好像并不危险,这让她的胆子慢慢变得大了,她打算收集更多的资料……嗯,反正按照任务要求的做,总没有错吧?

出了宴会厅,陈蔓随意转悠着,还特意去了厨房和女士厕所看了看。

她先进洗手间,洗手间有两三个女性。

她挨个拍了过去,两个说:“我漂亮吗?”剩下一个说,“你有纸巾借我吗?”

这里显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陈蔓在这里洗了个手,又转向厨房,厨房里的厨师忙忙碌碌,十来个人一共只有两句话。

“今天菜真好。”

“今天菜真新鲜。”

她试着在厨师的冰箱里找了个甜品吃着,发现还是挺好吃的。

但除了挺好吃的,也并没有触发什么新鲜的事情。

这时有个侍女进厨房里来拿了好大的一个水壶。

陈蔓正要出去,无可无不可地跟在侍女身后,没走两步,就看见侍女进了个全是女性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的一半是老妈子,一半是女孩子,老妈子大多数三四十岁,女孩子大多十六七岁,穿一色的老式质朴服装,她们的发型也差不多老旧。

这是哪里?

这里面的人都是什么人?

陈蔓微微犹豫,她挨个拍了过去,在拍到尾巴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老妈子的时候,老妈子突然开口说话:“大小姐,你见到聂承望了吗?”

老妈子:“聂承望太过分了,明明再过两个月就要和大小姐结婚了,结果还是四处拈花惹草,包养歌女戏子,还为了争风吃醋和人当街大打出手,十分癫狂。小姐,你不要急,我听说如今老爷也失望了,犹豫到底要不要解除这道婚约。”

老妈子:“倒是小姐坐船回来时候,碰见的那位温茂先生,是位有为青年,很是不凡。”

陈蔓一连拍了老妈子几下,再也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出于女性的直觉,她在听见老妈子说的这一席话之后,就萌生了无数念头,片刻,各种念头逐渐隐去,只剩一道念头,越来越鲜明:

两男……一女?

******

时千饮在宴会厅中绕了一圈,拿到了基本信息。

他的身体叫做聂承望,有很多男男女女喜欢他。

他对此没什么感觉,英雄豪杰惹人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的吗?

他没有十分专注于宴会厅中,反正绕了半圈下来,绝大多数的女人和少数的男人在冲他抛媚眼,想要贴到他的身上来;少数的女人和绝大多数的男人轻蔑的看着他,离他远远的。

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了。

时千饮分出一半注意力在岁闻身上。

当看见岁闻离开宴会厅的时候,他也跟着离开宴会厅,一路跟上岁闻的脚步,并于路过走廊的时候顺手拍了下侍者的肩膀。

侍者:“准备好了吗?”

时千饮脚步一顿。

一路走来,端酒的侍者说“先生好,要酒吗?”,拿毛巾的侍者说“先生好,要毛巾吗?”,结果推着食物车子的侍者说……

“准备好了吗”?

时千饮又拍了侍者一下:“准备好了什么?”

侍者:“准备好了吗?”

时千饮:“……”

他再拍一下,再拍一下,再拍一下。

不管拍多少下,侍者都只有一句话。

“准备好了吗?”

时千饮皱起眉头:“有毛病。”

他不再停留,继续往前。

走过了这道走廊的转角,再向前一步,前方一扇敞开的房间中突然探出了个脑袋,岁闻冲他招招手。

时千饮快走两步,走到岁闻身旁:“怎么了?”

岁闻指指屋子里的人:“这些人应该是宴会厅中众人的小厮,你拍拍他们,拍到你的那个小厮的时候,他会给你比较多的线索。”

时千饮按照岁闻所说的做了,当拍到自己小厮的那一刻。

小厮果然说话了,他笑嘻嘻说:“少爷,今天晚上你要去胡同里吗?”

岁闻:“……”

时千饮:“……”

岁闻沉思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时千饮不知道:“有敌人在胡同里等着我打架?”

岁闻转头看着时千饮,他突然觉得时千饮已经完全跟上了现代社会的脚步,毕竟……打架是打架,妖精打架也是打架。

他示意时千饮再拍两下,获取更多的信息。

但接下去,这个小厮只是将他刚才的那句话来回重复,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岁闻沉吟起来:“奇怪了……难道你的线索不是在这边拿的?你在宴会厅中得到了什么消息?”

时千饮:“身体的名字叫做聂承望,人缘很好,很多男人和女人喜欢他。”

岁闻:“还有呢?”

时千饮:“宴会厅中没有了,不过我在前边走廊里,碰到了个推车侍从,推车侍从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岁闻脑海里的雷达竖起来了!

他随着时千饮往推车侍从的方向走去,推车侍从倒还在原地。

岁闻直接上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侍从:“先生好。”

岁闻琢磨着看了眼时千饮。

时千饮拍了侍从一下。

侍从:“准备好了吗?”

两人:“……”

时千饮:“这代表了什么?”

岁闻:“这代表了……可挖掘部分来了。”

他说着,上手就想要给侍从搜身,但侍从的衣服像是从头到尾都拿胶水黏在了身上,连个口袋他都伸不进去手。

岁闻吐槽道:“……这是摆明了系统要搞事啊。”

时千饮琢磨着是不是用刀子来开个口了:“要不把他的衣服给割了?”

岁闻:“我估计没什么用,先放着他,看看物忌想要搞什么吧。”

说完,岁闻觉得差不多了,招呼一下时千饮:

“走吧,我们回宴会厅,和陈蔓碰个头。”

两人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陈蔓已经在了。

三人在宴会厅的角落,简单几句把各自拿到的线索交流一下。

随后,岁闻总结:

“也就是说,你的手珠把我们扯进来的时候没有胡乱投放,我们三个人在身份上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声音才落。

三人眼前突然浮现虚拟的任务框。

任务框之中,第一个任务被一条横线徐徐划掉。

当其消失的同一时刻,两道噌亮的光芒突然从窗户射入宴会厅,汽车的马达声和鸣笛声同时响起,一直循环的悠扬钢琴声在此中断,厅中众人自宴会厅四方纷纷向大门口涌去。

再后来,一位留着小胡子,穿着日本和服的中年男人在侍从的簇拥下,进入了宴会厅之中。

三人的目光随同众人看向日本人。

岁闻低语:“佐佐木先生。”

他突然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一幕经常在某些影视剧中出现,下一刻,很可能就要——

“啪”的一声爆响。

电闸跳闸,灯光消灭,上一秒还歌舞蹁跹的的宴会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两声枪响。

“砰”、“砰”!

随后,灯光再度复明。

前后不过数十秒的时间。

岁闻看见之前还顾盼高傲的佐佐木此时手按胸口,缓缓倒地。

大片大片的鲜血,在他的和服上晕开开来……

第52章:变化!主线任务3┃搞基解谜游戏。

早在电闸跳闸,宴会厅漆黑的一片,岁闻就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

一道不知从何处降临的力量,将他束缚在原地,不只控制着他的身体,也控制着他的嗓音,让他只能像场外观众一样,静默地注视着前方影片的发展。

CG还在播放。

电源仅跳闸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再度恢复。

骤明骤暗的光线和流淌在眼前的鲜血摧毁了佐佐木随从最后的理智。

最贴近佐佐木的那部分人死死抓住倒下的佐佐木,而其他的随从,他们拔出枪来,疯狂地向冲出来的袭击者倾泻子弹。

袭击佐佐木的人并不陌生,他穿着酒店侍者的衣服,正是岁闻和时千饮曾在走廊中见到的那位奇怪推车侍从。

无数子弹在同一时间穿透他的身体,他像个布袋似地被打破了,穿透了,鲜血从这些口子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洒了满地。

欢乐的气氛彻底崩碎了。

闪烁在天花板上,如同金箔似的光,也随之黯淡。

枪响之后就是哀嚎。

哀嚎响在整个宴会厅之中。

流弹击中了厅中的参宴者们,刚才还衣冠楚楚的绅士与淑女或倒地呻吟,或惊慌失措,混乱如同野火,倏尔烧在宴会之中。

但骚动刚起,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已经围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飞速冲进了宴会厅中。

这些士兵甫一进入,便左右分散,将佐佐木一行人包围在内,并同时向天花板开枪。

十数支长枪同时响起的声音,仿佛炮弹击出的爆炸声,声响之后,四下寂静,混乱终于被彻底弹压下来。

包围圈中,白大褂冲向佐佐木。

可是太迟了,鲜血已经彻底染透佐佐木的手。

他看着白大褂,张开嘴巴,最后嗬嗬两声,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双眼就涣散了。

佐佐木死了。

他结束呼吸的那一刻,朝向天花板的枪口对准备了现场所有人。

也许猩红的火花,就在下一刻亮起——

火花没有亮起,关键时刻,穿着一身警备队制服、看着像是城市警备队警长从门口冲了进来。他满头是汗,刚刚踏进大门,就大声冲日本人喊话,阻止即将酿成血案:“木村先生,你不能这样做,这个宴会厅中的所有人都是我国名流!杀手已经被你们杀死了,这里的其他人也是受害者啊——”

最靠近佐佐木的日本人猛地抬起头来:“如果没有人给杀手情报,杀手怎么可能刺杀佐佐木;如果佐佐木没有来这里参加宴会,他怎么会死亡!现在死亡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杀死佐佐木的凶手根本没有伏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者,我不会放过这里的人的——绝不!”

警长:“木村先生,这不只是我们的意思,也是你们的意思。这里的先生与您的同伴也有很好的交情,您不能开枪……但是我们会考虑您的意见,我们会调查这件事,询问在这里的每一个先生与小姐……”

木村冷森森的目光扫过现场:“三个小时之内,给我确凿的证据与主使者,否则我就血洗宴会厅!”

伴随着这句话的喊出,束缚着岁闻的力量终于消失了。

岁闻又可以行动了。

同一时间,半透明的虚拟框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主线任务2】

找出真凶:

佐佐木已死,木村认为真正的凶手就藏在宴会厅中,如果三个小时之内,众人无法交出真正的凶手,机枪就将轰鸣。

而现场的绝大多数人认为,将佐佐木邀请而来、但又凑巧不在现场的冯政文要对这件事负全部责任。

众多疑惑的目光集中在冯政文的女儿冯清依身上。

只有你,不这样认为。

你决心找出真凶,洗刷冯清依身上的嫌疑。

岁闻看见任务的那一刻,就将自己的任务读了出来,读完之后,他问另外两个人:“你们的呢?和我一样吗?”

时千饮和陈蔓一起点头,示意任务确实是相同的。

岁闻于是沉吟着看着现场。

过场CG结束以后,佐佐木的尸体就被日本人飞快带走了,还留在现场的,只有刺杀佐佐木的侍者遗体,和另两个拿枪监视众人的日本兵。

他又走到窗户向外看去。

看见两辆黑色轿车,五辆越野车,几十个拿枪的日本兵一同将酒店围堵。

感情酒店周围的五十米是做这个用途的啊……

岁闻又缩回了脑袋。

他大胆的走到日本兵前面,开始实验。

他先挥了挥手,两个士兵没有反应。

他又大喊了一声,两个士兵还是没有反应。

他再伸手去抢两个士兵的手枪,两个士兵手心像长了胶水似的,怎么都扯不下来。

他最后拍了一下两个士兵。

两个士兵凶狠说:“不准动!”

岁闻没理他们,得出简单结论:“看来第二轮的游戏方法和第一轮相似,我们先要收集到一些线索……在宴会厅和周遭之中。”

说着,岁闻走到了横陈于地毯的尸体之前。

摸尸是所有游戏者必备的素质。

就是——

岁闻走到尸体面前的时候,时千饮已经在了。

他伸出手,从血淋淋的尸体里拿出了黄澄澄的子弹头。

岁闻:“你这样血腥是会被和谐的……”

时千饮置若罔闻:“现在可以动他的衣服了。”

岁闻皮了一句也不再玩笑,他蹲下身,认真地翻了翻对方的血淋淋的衣服,着重看看身上有么有什么记号,口袋里有没有线索。

结果他当然没有在尸体里头摸出什么东西来。

宴会厅中,一阵阵恶心正袭击着陈蔓的感官。

能动的那一刻,她就将目光转向宴会厅的墙壁,一看也不敢看横陈在地毯上的尸体,但是鲜血的味道依旧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感官世界,两人针对尸体的交谈更让她恐惧与反胃。

她刚想开口,就发出一声:“呕……”

陈蔓受不了了,她捂住嘴巴,快步朝宴会厅中,直通走廊的那扇门跑去。

但当她一路跑到走廊门口之际,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两人齐齐看向陈蔓。

岁闻:“怎么了?”

陈蔓:“我……我无法从这个大厅里出去了?”

两人暂停了走向尸体的脚步。他们先转到陈蔓身侧,看着陈蔓焦急地摸索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岁闻同样伸出手,像陈蔓一样向前摸去,但他扑了个空。

他的手穿透门框,毫无阻碍,他顺便往前迈了一步,也自自然然地走了出去。

他的身旁,时千饮同样。

两人走进走廊,再回头看着出不来的陈蔓。

隔着透明的墙壁,两方对视。

惊恐染上陈蔓的面孔。

情况,变得有趣了些。

赶在陈蔓真正失态之前,岁闻先行说话。

他略微思考了下,提出一个可能性:“现在你是嫌疑犯,嫌疑犯的行动范围被限制了。”

陈蔓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我们的第二个任务是洗刷我身上的嫌疑……”

岁闻:“完成这一项任务,你的限制或许就解除了。”他建议,“先休息一下吧,我和时千饮四处找找线索,你在宴会厅中也和他们聊聊天,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既然出不去,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陈蔓接受了岁闻的建议,转回宴会厅里。

呕吐的欲望在这个打击之下消散不少,陈蔓没有干坐着,而是开始拍打周围的人,听他们说起话来……

两人看着陈蔓走远了,也向走廊中走去。

走了一会,时千饮突然说:“你在说谎。”

岁闻吓了一跳:“我说什么谎了?”

时千饮:“不知道。”他轻瞟岁闻一眼,“但感觉到你说谎了。”

这是独属于动物的直觉吗?

岁闻承认道:“陈蔓不能出来,除了因为她是嫌疑犯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时千饮:“什么可能?”

岁闻没有卖关子:“手珠。这个地方本该只有两个人进入,因为手珠只有两串,会卷入的也只有两个人。你是被我拉入的‘意外’。但你这个意外相较正主陈蔓,却有更多的行走自由,与其说是因为‘嫌疑犯’而被限制行动,不如猜测……她之所以不能自由行动,是因为剧情开始之后,她的手上没有佩戴手珠。”

时千饮:“原来如此。”

岁闻:“虽然没做实验,但八成如此……”

三个人分成两批,各自行动。

走廊里的两人越走越远,呆在宴会厅中的陈蔓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

她挨个拍着NPC的肩膀,听着NPC的台词,眼睑微微下垂,导致大厅的灯光照不入她的瞳孔,让那双眼睛,额外添了几分阴郁……

走廊里头,岁闻又走了一会,突然停下脚步。

他对时千饮说:“我们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提前得知了最后的答案,就是你和刺杀佐佐木的侍者是同个阵营的,你正是杀死佐佐木的一员。”

傻瓜式推理。

时千饮点点头。

岁闻:“侍从刺杀佐佐木的时候,宴会厅断电,而你身在宴会厅,这也就说明,你们在酒店之中至少还有一个同伴,负责在动手的时候掐断电源……但是问题就来了,在这个刺杀行动之中,我似乎暂时没有看到属于你的作用。”

岁闻沉思着说。

“你一个身份体面的公子哥,一般是不会直接进行刺杀行动的,因为你的身份注定了你能够更轻易地接近反派高层,打入敌人内部,作为间谍,为我方人员提供源源不绝的重要情报。所以你不会直接参与最后的刺杀。但你又确实出现在了现场,这证明现场一定有需要你出现的理由。”

“比如,电视剧里就经常演出,在刺杀了天怒人怨的某某日本反派之后,大家并没有彻底脱离危机,因为他们手里头还有一份绝密的情报,需要穿透重重日本封锁,传递到我方人员的手中……”

话说到这里,岁闻伸出了手。

他的手探入时千饮的衣服之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岁闻感觉到了手下身体的轮廓与温热。

他的手指在上边一滑而过,刚刚碰到时千饮的左胸口,手腕就被时千饮给抓住了。

手腕被人紧紧握着,掌心反而贴紧了时千饮的胸膛。

他感觉到对方的心脏正在自己手掌之中怦怦地跳动,一手不能盈握。

人体的热量,正从这个部位,源源不绝地散溢出来。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维持了好半天,最后,岁闻咳嗽一声:“那个……你握得有点紧,我的手动不了了。”

时千饮这才放开岁闻的手。放开的同时,他困惑地拧了下眉。

心脏突然跳得快了。

怎么回事?

难道有敌人摸到了我的周围?

手掌再次可以活动之后,岁闻规规矩矩地更往里探了下,再规规矩矩地从对方贴身之处拿到了一份文件。

文件出现日光灯下。

大大的“绝密”红字,印在牛皮纸上。

正是这时,虚拟任务框再一次出现了!

主线任务2,由系统判定完成,新的任务出现两人眼前。

【主线任务3】

送出密件:

染上鲜血之后夺取来的绝密情报,不能再落回日本人的手中。

不惜一切代价,安全送出手中情报。

【支线任务1】

洗刷罪名:

你找到了真凶,但你决定帮助真凶。可是无辜的人不应被牺牲,你为冯清依洗刷罪名的心并没有动摇。

岁闻刚才将自己的任务念到支线时候,时千饮打断了他。

时千饮:“我的支线任务和你不一样。”

随即,他将自己的支线任务念出来。

【支线任务1】

家国难全:

仁人志士,舍生忘死,慷慨赴义。惜乎,红颜无辜,家国两难全。

念完之后,两人看着彼此。

岁闻说:“嗯……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归纳我们三人的人物背景关系吗?”

时千饮:“当然记得。”

岁闻:“温茂和聂承望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和他们有联系的,是冯清依。换而言之,在过去的时光里,冯清依才是这个故事的绝对主角。她和温茂是心心相惜,她和聂承望是逐渐了解……再加上物忌形成所需要的条件,用很简单的推理就可以得知,冯清依最后的结局无论对于温茂还是对于聂承望来讲,都刻骨铭心,八成她死了。”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我们把两串手珠都给拿走了,所以系统的任务也就跟着变化;而从变化的任务之中,很轻易能够发现……”

他的神情比较古怪了:

“或者是因为我戴上了手珠,或者是因为你戴上了手珠……总之,我们两个合力把单机游戏里的女主角给踢掉了,扶正了一个男配变成双男主。除此以外,估计还把爱情解密游戏,变成了——”

他突然收口。

时千饮纳闷:“变成了什么?”

岁闻:“变成了单纯的解谜游戏。”

他说话的同时,于心中吁出一口气。

好险好险。

差点嘴巴一快,说成了搞基解谜游戏。

第53章:线索!主线任务3┃救救我!

不管是爱情解谜游戏还是搞基解谜游戏,总归是要解谜的。

岁闻在时千饮身上摸出了那份绝密情报之后,又将其塞回时千饮的怀里,并且和时千饮往电闸方向走去,准备探查电闸方向的线索。

酒店的电闸在地下一层。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去,一路向下,光线一路黯淡,犹如酒店光鲜亮丽的外壳逐渐褪色。

经过了一层灯光飘摇的楼梯间,来到电闸位置时,左右又明亮了。

岁闻先观察着这个区域。

电闸是放在走廊尽头的侧边。

它有一人半高度,两个人那么宽,外头有铁皮框保护,铁框有门,门上挂着锁,锁头并没有真正锁起,只是松松搭在铁挂上。大概刚才发生在宴会厅中的事情影响到了修电闸的人员,那些人紧急修复电闸之后,就匆忙离开了……

岁闻简单研究了下电闸的门,先不急着把电闸打开,而是先检查周围。

他将这条走道来回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遗落物品。

他又看向左右墙壁,突然在楼梯下来,进走廊的转角位置看见了四痕光亮。

他用手碰了碰这点光亮。

滑滑的。

再嗅了嗅。

没有味道。

暂时猜不到是什么东西,不过……

排布于墙面、长短不一的四道痕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

岁闻伸出了手。

他食指放在最下边一痕光亮上,食指之后的其余三指依次放下,每根手指都准准按在光亮滑腻之处。

时千饮在旁边看着,此时说了:“手印?”

岁闻唔了一声:“看起来是的。一个手上有油的人来过了这里,看起来比较慌张……”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无论是先前拉电闸的,还是之后修复电闸的,肯定都很慌张,手上有油的原因,就更多了。

岁闻又往电闸的位置走去。

这一次,他准备拉开电闸的铁门,看看内部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也是这个时候,楼梯处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

狭长的空间里,声音重叠声音,拉出阴森的回响。

有人来了!

岁闻陡然一惊,没注意身旁时千饮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往前一闪,藏进了电闸和墙壁的角落之中,随即去看时千饮,却发现周围空空荡荡,时千饮已经藏入阴影之中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的应该是酒店的巡逻队,但也有可能是日本兵。

他们下了楼梯,走入走廊,逐步接近岁闻所藏身的地方。

渐渐加快的心跳声这些人的步伐声混为一体。

岁闻藏在逼仄的角落,虽然眼睛看不见时千饮的存在,但他能够感觉到时千饮就站在自己的旁边。他只是轻轻一动,手臂就挨擦到了时千饮的身体。

这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是在问我要不要藏入阴影中吗?

岁闻猜测着。

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藏入阴影之中……其实他还有点好奇,如果自己两人站在电闸旁边被巡逻的酒店人员或者日本兵看见了,会不会触发什么即死flag。

如果触发了战斗,再让时千饮带着他隐藏入阴影、或者动手,都不迟。

如果没有触发战斗,那么就代表他和时千饮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进行搜索,也不用担心会改变游戏或者影响游戏了。

岁闻思考得非常周道。

这时候不好出声,岁闻反手抓住时千饮碰触自己的手,准备在对方的手臂上写字。

但是刚把人的手捞入掌心,还没把一个字写完整,掌心中的手就猛地挣扎了起来,差点把岁闻胳膊给扯出隐蔽之所。

这是怎么了?

岁闻纳闷着,连忙捏捏时千饮的手掌示意,牢牢缩在电闸与墙壁的空隙里。

时千饮又挣扎了一下。

不过这时候,他的挣扎没有第一次的挣扎那样剧烈了。

于是岁闻再度动手,在对方手心之中写道:

暂时不要将我隐身,我看看撞见巡逻队会不会触发战斗……

这句话写下来,时间有点长。

因为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捏在掌心中的手总是不安分,时不时就想要缩回去,缩得岁闻都没脾气了。

他耳听着外头的人再过两步就要到走到走廊的尽头,自己的位置,也顾不来太多,匆匆在时千饮手底下写下最后一行字:

不要紧张,见机行动!

走廊之中,两个日本士兵正相伴着朝尽头走来。

他们手持刺刀,腰插手枪,一身土黄色的军服配上皮靴,走在路上“啪啪”地响,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

他们距离时千饮和岁闻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三步了。

但是时千饮连一点眼角的余光都欠奉给这两人。

他困扰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掌,在心中想道:

我的手有点痒。

被岁闻碰触的地方都有点痒。

这是紧张的缘故吗?

总觉得……不是很像,岁闻在我手上写字,我紧张什么?

时千饮十分不解。

数秒的等待之中,两个日本兵在距离时千饮一步之遥停下了。

他们没有继续,直接转身,再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一路逼近的脚步声又一路走远,当其远到岁闻听不见的那一刻,岁闻从缝隙之中钻了出来,时千饮也解除隐身,站在岁闻身旁。

岁闻:“千饮……”

正专注研究自己手掌手背的时千饮没有防备,冷不丁听见这一叫,突然感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伸入心口挠了挠,让手掌上的搔痒,也跟着传到了心头。

岁闻的声音沉下来:“千饮,你看上边。”

时千饮抬头看去。

电闸外壳的正面,门面光亮,手柄清洁。

但是电闸的侧面和顶端,哪怕最勤劳的清洁工也不会时时顾及。

现在,岁闻盯着的就是被灰尘所覆盖的电闸侧面的一小块清洁位置。

那块清洁处在电闸的上方,比岁闻的身高还高个20、30cm这样。

岁闻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又抬手画了画上方的高度。

接着,他问时千饮:“这个高度你会联想到什么?”

时千饮什么也没有联想到。

岁闻又提示:“你会在自己的脑袋上方放什么?”

时千饮:“什么也不会放。”

岁闻:“……”

时千饮勉强想了想:“……帽子?”

岁闻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我们先做一个假设,假设蹭掉这一块灰尘的东西,确实是帽子,那么有什么帽子会有20、30cm的高度呢?再加上我们之前在墙壁上发现的四个油指印,两者相加……”

他说着,又往缝隙之中站定。

抓住了最重要的两个细节,在这一刻,他完全能够推导出十几分钟之前、在这条长回廊之中发生的事情。甚至只要轻轻一闭眼睛,那些情景,就全数扑面而来。

灯光由亮变暗。

幽暗的灯勾勒出了一道仓促的影子。

仓促的影子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在将要到达地下一层的时候,也许是慌张,也许是匆忙,他的身体歪了一歪,连忙用手在墙上一撑,稳定身体。

然后,长走廊一晃到了尽头。

他站在了电闸面前。

他等待着,还没等到行动的时间,先等到了巡逻队员的脚步。

他心胆一抽,左右一看,闪身躲进电闸之后的缝隙。

在黑暗的角落,他听着逐步走近的声音,感觉心脏正被这些声音重重碾压。

但运气真好。

巡逻队员没有走到尽头。

距离尽头还有五六步的位置,他们就转头回去了。

从紧张到放松,他感觉到了一丝晕眩。

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从藏身的角落走出来,甚至没有注意自己是不是在这处藏身的地方留下了什么痕迹。他看着时间,在约定时间到达的那一刻,他打开了电闸的铁门,猛地将电闸尽数拉下!

电闸跳电,灯光熄灭,黑暗笼罩此处,而他的身影却一下从黑暗中脱颖而出!

他是——

时千饮这回猜中了:“厨师!”

岁闻满意地甩了个响指。

手上沾油的高帽厨师,就是你了!

确定了嫌疑人,接下去的事情就好办了。

不花多少功夫,岁闻就在酒店的厨房之中找到了头顶帽子上有一点脏污的厨师。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厨师。

不过是个厨师九个胖,胖不是特点,不胖才是特点。

所以岁闻又看了厨师的样貌一眼。

大概二十来岁,五官平凡,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之处。

这位厨师正在案板前机械地切着空心菜,把空心菜切了一段又一段,每一段都指肚大小。

岁闻不知道民国时期空心菜的做法是否和现代社会的做法不同,反正他在现代社会生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把空心菜切成这种大小的做法。

他沉吟了下,伸手拍拍厨师的肩膀。

厨师十分镇定,不言不动,继续切菜。

无法触发?

岁闻正自疑惑,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厨师突然开口。

案板前的厨师自言自语,细看,切菜的手还正微微颤抖。

“这不对。”

“不可能。”

“为什么在完事了之后,还会有暗号。”

“按照之前说好的,完事之后各自找机会离开,绝不停留,绝不碰头……”

岁闻和时千饮互相看了一眼。

岁闻:“看他的意思……”

时千饮:“这个酒店还有第四个参加刺杀的人;现在,这个参加刺杀的人用暗号集合众人。”

岁闻认可时千饮的说法。他又拍了厨师两下,但这一次,厨师除了重复之前的自言自语以外,再也没有说别的内容了。

看来厨师的线索全在这里了。

岁闻思考着:“酒店这么大,用暗号联络众人说起来容易,其实不容易,毕竟现在的人没有手机,他们不可能通过手机群发消息单线联系,那么……这个暗号,肯定会被放在所有人都能够看见的地方。”

说到这里,岁闻突然说:“你还记得刚才CG中的一幕吗?酒店上下的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宴会厅中呆了一会。这就是——”

“所有人都能够看见的地方!”

线索绕了一圈,又绕回宴会厅中。

两人并不迟疑,从厨房出来之后就直接往宴会厅去。

到了宴会厅,陈蔓正沙发上坐着发呆。

尸体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血腥气息依旧,但是坐在沙发上的陈蔓好像习惯了,正拿着碟小蛋糕,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吃着。

两人进来,陈蔓抬头,她关心道:“你们找到洗刷我嫌疑的线索了吗?”

岁闻:“……”

糟了,主线任务做得太High,一下子就忘记支线任务了。

他停在原地,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陈蔓的时候。

现场一变,诡异的力量再度降临于他的身体,将他困在原地。

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在木村的带领下,一队日本士兵走进了宴会厅中。

宴会厅的众人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向墙壁两侧躲闪,一幅十分害怕的样子。

木村进来以后,看也不看这些人,他一路走到大厅中央,随即停步,接着转向陈蔓坐着的方向,将手一挥。

只听“哗啦”一声,两个日本士兵将枪上膛,对准陈蔓。

另外两个日本士兵则一路向前,走到沙发之前,将坐在沙发上的陈蔓抓了起来。

陈蔓从上膛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张口结舌。

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直至被人捏着双臂提了起来,才蓦地惊醒过来。

惊醒的刹那,尖叫冲喉而出。

“救——救救我!”

第54章:面对!支线任务1┃琴小姐。

女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岁闻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等等!”

他的喊声太快,有那么个刹那,岁闻自己都懵了懵。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不惧枪口,快步走到日本兵之前,拦住想要带走陈蔓的日本兵。

这时岁闻终于反应过来了。

说话的不是自己,行动的也不是自己。

说话的行动的,是身体真正的主人,温茂。

温茂拦在日本兵面前,转身面对枪口,看似朝着日本兵喝问,实则是在质问木村与警长:“你们要干什么?冯小姐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给拉出去?”

木村与警长都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看向一处。

那是站在日本兵身旁的一位容貌娇美的年轻女子。

岁闻凝神看了这个人一眼。

他记起这个人了。

这是之前就在宴会厅中的一位女性,岁闻也拍过她的肩膀,他记得这个女人当时只是呵呵冷笑,说了句:

“现在看你怎么办……”

显然对话的话中意有所指。

再看眼前的情况,难道对方话中指的就是……

警长这时候说话了:“琴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吧。”

琴小姐一抬手,指向陈蔓,以无比笃定的口吻说话:“刺杀佐佐木先生的幕后主使者,就是冯清依!”

声音一出,全体哗然。

陈蔓——或者说冯清依——脱口而出:“不是我!”

岁闻这时已经明白了。

他们进入了第二次的CG之中,只是相较第一次的旁观视角,这一次的CG里,他们也是主角,必须参演。

琴小姐冷笑道:“冯清依,狡辩也是没有用的,明明是你买凶杀人,却连累整个宴会厅的大家担心受怕,还要因你而蒙受生命的危险,你就不亏心吗?还好老天有眼,你百密一疏……”

警长不耐烦说:“琴小姐,把你看见的东西都说出来。”

琴小姐连忙道:“好的警长,情况是这样子的,晚上宴会开始的时候,我一不注意,多喝了两杯酒,于是决定从到处都是人的宴会之中离开,往外头透透气……”

伴随着琴小姐的声音,之前的情况,渐渐复原于众人眼前。

刚刚喝了两三杯的酒。

琴小姐有点微醺。

天花板上的灯闪出了七彩的光圈,地面瓷砖上的圆圈似乎也正徐徐旋转。

她呼出一口酒气,决定出去透透风。

她穿过人群,从连接宴会厅的走廊处向外走去。

她在红绒地毯上走着,厚重的地毯将足音吸附。

周围静悄悄的,走廊两侧的壁画安静地注视着她,她能够闻到夜晚里风中腥咸的味道,那是自不远处的江面飘来的气息。

她已经瞄准了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

但这个时候,几句絮言突然夹在风中,朝她飘来。

她一时有些好奇,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走廊的转角,冯清依正和一位推着车的侍者交谈,她的珍珠坤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颇感扫兴的她没有再往前,转身回到了宴会厅走。

散了一会步,她的酒意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她在宴会厅中呆了一会,冯清依也回来了。

因为之前的事情,她额外地关注了冯清依一会。

可就在这时,宴会厅中骚动起来,人人欢欣,佐佐木先生来到了!

她也跟着人群向佐佐木看去,可这时候,她听见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她回头一看,冯清依手上的杯子掉到了地上。

同一时刻,电源跳闸,佐佐木遇刺!

琴小姐绘声绘色的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复述了一遍,最后,她恨声说:“冯清依砸了酒杯是在摔杯为号!”

岁闻:“……”

这个槽点,有点多啊。

他正思考着要怎么反驳琴小姐,冯清依也激动的反驳了。

冯清依:“你在胡说什么!从进了宴会厅以后,我就只去过洗手间,根本不认识刺杀的人,也没有和他说过任何一句话,你根本就在胡编乱造!”

但是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周围的人却没有说话。

这些呆在宴会厅中的宾客以一种复杂的神情望着冯清依。

岁闻倒是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温茂、或者冯清依的未婚夫聂承望应该说话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两人都没有选择在这时候开口。

这时候开口的,是警长。

警长:“就只是这样?如果就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证明冯小姐和此次刺杀事件有关。”

琴小姐:“当然不止。我这样说,是有确凿证据的。”

警长:“什么证据?”

琴小姐:“在冯清依和刺客于走廊相会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刺客交给了冯清依一样东西,似乎是一封信!”

这话一出,沉默的木村再度示意自己手下的兵丁。

日本兵立刻将冯清依手上的坤包抢了过来。

他们打开坤包看了一眼,马上自其中拿出一份信件,交给木村。

冯清依急道:“那是我写给别人的信——”

木村抖开了信,他看了一眼,又将信给警长看。

木村:“你看看这是什么?”

警长看了一会,抬起头来,问:“你确定这是你的信?”

说完,他将信纸展现给冯清依看。

冯清依只看了一眼,就原地摇晃一下。

她的坤包里有一封给别人的信,乃是她亲笔书写,题头落款均为明确。但……并不是这一封。

这一封信,不是她的信。

她被人诬陷了!

琴小姐洋洋得意:“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冯清依,指使刺客杀了佐佐木先生的人,就是你——”

“指使刺客杀了佐佐木的人,绝对不是冯小姐。”

岁闻发现自己再一次开口说话。

温茂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然后——

控制着岁闻身体的神秘力量突然消失。

岁闻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时,警长说:“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岁闻等着温茂的声音。

其余人等着岁闻的声音。

这样互相沉默半分钟之后,岁闻突然醒过神来。

等等,现在的身体是我自己控制着。

也就是说,接下去是我来面对他们……

可是我……

还没来得及去找线索啊……

第55章:争端!支线任务1┃半个月前,我与温先生在归国游轮上有幸碰面,一见如故……

空气寂静了半晌,众人的视线开始变得不耐烦了,各种小动作也频繁出现,比如,站在陈蔓身旁的日本士兵突然推了陈蔓一把。

陈蔓登时倒抽一口冷气,想要叫喊,又在日本兵的迫视之下收住了声音,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岁闻安静地观察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

他之所以沉默这么久,当然不知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线索。

事实上,在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已经知道现在应该怎么表演了,之所以等了这么久,主要是因为……他想要看看,在CG之中,如果自己不说话、不行动,会不会造成额外的情况出现。

现在他得出结论了,情况比较不利,如果他真的一语不发,很有可能支线任务就要失败,“冯清依”真的会被这些日本兵拖出去枪毙。

由此可见。

CG以外的搜索时间,是安全行动时间。

CG以内的剧情时间,相反才是危险时间。

不过……

岁闻又忍不住思考,他的脑海之中冒出了一个很功利也很直接的想法。

游戏进行到现在,由于原本在冯清依手上的手珠被拿走的缘故,剧情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她也不再“必须”被证明是无辜,而变成了“选择”被证明是无辜的。

那么,他们其实可以选择弃车保帅,把冯清依丢出去,做实冯清依身上的嫌疑,换取日本人的离去,这样他们就自然而然从包围圈中出去了,不需要再冒任何风险花任何功夫,就可以逃出生天。

但这是一个逃生游戏吗?

显然不是。

这是一个搞基解谜游戏。

显而易见,之后他和时千饮还有无数搞基……嗯,不对,是真情实意……嗯,也不对,应该是兄弟情深……总之,真正的剧情可能才进展到三分之一。

要在这时候强行结尾,那叫烂尾。

岁闻从头分析一遍,有了结论。

他刚才出去逛了一圈,并没有寻找到有关冯清依,要证明冯清依不是幕后主使者不容易,但是……或许可以这样。

赶在木村和警长不耐烦的最后一刻,岁闻清咳一声,开始说话。

他说:“琴小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琴小姐警惕的盯了岁闻一眼:“你说。”

岁闻:“不要紧张,只是一些小问题……嗯,先从这里开始吧。你说冯小姐掷杯为号,是这样吗?”

琴小姐:“是的。”

岁闻:“你亲眼看见了?”

琴小姐,她误会了岁闻想否认的点,扬扬下巴,说:“当然。一般情况下,摔了杯子都会有侍者来收拾,但是直到此刻,冯清依摔杯子的痕迹还在地板上,这就是她掷杯为号的最大证据,只有在最后时刻摔了杯子,侍者才赶不及清理!”

岁闻点点头,算是认可:“那我想请你重复一下她掷杯的细节,可以吗?”

琴小姐犹疑了下,不明白岁闻究竟想要干什么。但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她很快点头:“好吧,我来重复一遍。”

说着,她走到桌子旁边,拿了个杯子,摔在地上。

只听“哗啦”一声,酒杯破碎,酒液四溅。

众人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岁闻看了地上的痕迹一眼,点点头,又走到琴小姐身旁,再拿起一个杯子,放在她手中,又是调整注入酒液的高低,又是调整琴小姐拿着杯子的角度。

一系列破婆婆妈妈的动作下来,琴小姐已经不耐烦了。

她松松捏着杯子,语气很冲:“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岁闻觉得差不多了。

他绕着琴小姐转了半圈:“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这时他站在琴小姐身后,他毫无征兆伸出手,猛地一推琴小姐。

琴小姐:“啊——”

她手一松,杯中的酒泼了出去,杯子也砸在了地面。

岁闻这时反推为拉,他扶住了琴小姐,对众人说:“现在差不多了。”

他再对众人说:“大家看,两次酒杯落地痕迹不一样。”

众人心想:废话,第一次是她自己摔的,第二次是被推的,当然不一样。

岁闻再指着陈蔓落下杯子的痕迹。他不知道这个痕迹到底是陈蔓落下的还是系统安排的。但既然琴小姐说是,就姑且算是吧。毕竟和琴小姐辩究竟是不是陈蔓的手笔,是辩不出结果来的,只会让日本人想到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他继续说:“看这边的玻璃与液体溅射痕迹,似乎与琴小姐第二次滑脱酒杯的痕迹更相似……”

众人目光一凝。

琴小姐也呆了呆,随即她叫道:“你想说明什么?摔也有无数中方式可以甩,你强词夺理,莫非是冯清依的帮手?”

岁闻保持克制,甚至安抚了琴小姐:“我只是提出一点小疑问而已,琴小姐不要在意,我们继续。”

他这回走到警长身旁,问经常:“信可以给我看看吗?”

警长看了眼木村,在得到对方的认同之后,将信交给岁闻。

岁闻拿起来一眼,就笑了。

他将信件上的内容拣了两句,读出来给大家听:“你拈花惹草、德行败坏,我对你失望透顶,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这看起来是一封决绝信。”

木村这时冷哼一声。

警长缓缓说:“密信,肯定不会把秘密都白纸黑色写下来,她们是用了密码信的方式联络的!这种信,要拿到密码本,才能够解开。”

至于怎么拿到密码本,不用说,看这两人看向冯清依的视线就知道了。

陈蔓这时候能够说话了。

如同岁闻一样,在最初被系统控制着参与入剧情之后,她已经可以控制身体说话做事,她旁观了一会,弄清楚了情况,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三连否定到底就好。

陈蔓:“不是,这不是我的信!”

琴小姐辛辣讽刺:“做了坏事的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做了坏事。”

岁闻又转向琴小姐:“琴小姐,你刚才说,你看见冯小姐从刺客手中接过了一封信……但这封信虽然写的比较潦草,但看笔迹娟秀,像是女性所写,不像是男性所写。”

琴小姐脱口而出:“虽然刺客给了她信,也不能直接猜测信就是刺客写的啊,也许刺客是为了别人转交信件!”

岁闻:“唔——”他说,“你的意思是,现场除了刺客、冯小姐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参与入这次的计划之中?”

琴小姐:“这……”

她就是再迟钝,也发现原本集中在冯清依身上的视线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人正以愤怒和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还有日本人。

他们的眼神也变得冰冷了。

琴小姐结结巴巴:“我只是……也有可能……刺客的笔迹就是这样的笔迹?谁规定男人不能写字写得清秀!再说……既然里头是冯清依和聂承望的事情,做戏做全套,当然连笔迹也要一起伪装了……”

她说道这里,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赶忙弥补:“冯清依和聂承望的婚约大家都知道,信件之中提起了婚约,指的肯定是聂承望。”

岁闻点点头。

他按照先前的做法,不朝这种自由心证的事情发表意见。

他继续问:“琴小姐,请回忆一下现场。”

琴小姐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什么现场?”

岁闻和善提醒:“你说你在走廊的转角看见了冯清依与刺客的交谈。”

琴小姐:“没……没错。”

岁闻:“你看见了他们,而他们没有看见你。这就证明你是躲在转角之后的,对吗?”

琴小姐:“没错。”

岁闻:“问题就在这里。按照琴小姐所说的路线,应该是向着酒店的左边走去,不过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琴小姐可能在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酒店二楼长廊的尽头,是有八角亭的,站在八角亭中,他们可以直接看见整条走廊,也就是说,外人是无法藏在紧连着八角亭的走廊之中的。如果再藏在这条走廊之后……有点远,似乎无法听见里头的声音。”

“如果琴小姐额外耳聪目明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让木村与警长用正常的说话声交谈,看琴小姐是否能够听见他们的声音。”

岁闻说到这里,智珠在握。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走廊的尽头到底有没有八角亭,八角亭前又究竟是什么构造。

他只是能够确定,琴小姐说的所有话都是鬼扯,因为冯清依肯定不是凶手。胡扯对胡扯,谁扯得更认真,谁就赢了。

所以,岁闻很认真地扯了一通地形与声音的传播关系。

然后等待琴小姐的回应。

谈话进行到这里,所有人心中都有了想法。

警长沉思了下,说:“那就进行实验吧……”

话还没有说完,汗水就像电视剧里那样,在一瞬间布满了琴小姐的额头,她身体抖得像溪边的芦蒿,抖了一会,她突然滑倒在地。

她结结巴巴说:“对、对不起,其实,我没有看见这一幕,我只是……只是在冯清依的包里看见了她写给聂先生的情书,我、我喜欢聂先生,所以我……”

“砰!”

枪声一响,穿透琴小姐的额头,烟花在这一瞬开出。

尖叫刹那响起,又在拿手枪的木村的逼视下被死死吞咽回去。

木村的鹰眸冷冷扫了在场众人一会,转对警长说了两句。

警长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翻译道:“琴小姐胆敢欺骗日本人,已经被执法了。冯小姐,我想问一下,琴小姐说的你写给聂先生的那封信……”

陈蔓正想回答,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冯清依控制住了。

冯清依迟疑了片刻,她缓缓回答:“我包里确实有一封信,信件并非表达爱慕之情,也并非写给聂承望的。那封信是表达重逢的喜悦之情的,是……”

“写给温先生的。

“半个月前,我与温先生在归国游轮上有幸碰面,一见如故……”

同个刹那,温茂与聂承望目光相对,岁闻和时千饮目光相对。

第56章:搞基!支线任务2┃我对得起你,你对得起我吗?

“呵呵。”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笑声。

风流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张合着桃花似的眼,走到温茂面前,冲温茂伸出手。

岁闻认真看了一眼聂承望,在对方眼角处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影子。

桃花开败,锋芒隐约。

桃花是聂承望的,锋芒是时千饮的。

时千饮装在这个风流的壳子里头,像是锋锐无鞘的形影被裱了一只又一只的桃花,刚才被人抽出一半,桃花已经簌簌落了满地。

岁闻内心还觉得蛮有趣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妖怪喝了桃花酿,酩酊半醉,整个都和软可爱了起来。

岁闻正自这样觉得的时候,与时千饮相握的手扑了个空。

两人即将碰触彼此的时候,时千饮忽然又收回了手。

系统操纵着时千饮,说出又风流又辛辣的话来:“温先生,你喜欢冯小姐吗?”满堂皆惊的一句话后,他不顾其余人的目光,继续说,“我的未婚妻真是厉害啊,想不到仅仅一次同船行动,就叫温先生念念不忘,不顾自身安全,也要维护她……”

他冲岁闻挑衅道:“要不要我送你们一份礼物,好庆祝你们一见如故,心心相通……”

他的话被骤然扬起的一拳给打断。

系统操纵岁闻,给时千饮来了也拳!

下一刻,虚拟框出现,支线任务再度刷新。

【支线任务1】已被完成,逐渐消息。

【支线任务2】同时出现。

【支线任务2】

波涛汹涌: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你们发生了争执。

任务一出现,岁闻就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看着时千饮脸上的痕迹,有点发蒙。

他在内心叫了两声系统,可搞完了事,系统就溜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时千饮,以及任务。

然后,他看着仿佛从宿醉之中醒来,脸上再也没有了桃花的绵绵情意,只剩下锋芒的时千饮。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口说话。

“你打我?就为了一个女人?”

岁闻:“……”

岁闻:“???”

这个开局,你是认真的?

他指控地看了一眼时千饮,只得到对方面无表情回视。

任务还在岁闻眼前晃着,岁闻灵机一动,回答说:“这和冯小姐无关!”

时千饮:“那和什么有关?”

岁闻:“和——只和你有关。”

时千饮:“和我?”

这两个字,时千饮说得慢了一点,像是挨个在牙齿和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念出口来。

时千饮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岁闻:“这和你的态度有关。”

想要不吵架,凡事只讨论事情不讨论态度;反过来说,想要吵架,就不讨论事情只讨论态度。

岁闻一面说一面转动脑筋。

任务要求乍一看是要他们因为冯清依的事,但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系统从来没有这样要求。

系统只是说,“情敌见面”和“发生了争执”。

谁说“情敌”就是指温茂和聂承望了,难道不能是温茂和冯清依,或者聂承望和冯清依吗?

岁闻拿出做攻略的态度分析着现在的情况,分析都分析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冒出了一个很GAY的想法。

但是……

他看了时千饮一眼。

虽然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示,但岁闻隐隐能够感觉到刚才的事情之后,时千饮并不高兴。

这不奇怪,要我被突然打了一下,我也不高兴。

想到这个,岁闻就屈服了。

算了,搞基就搞基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放飞自己了,开始一本正经的胡扯起来,他冷笑两声,继续说:“这和你的态度有关,风流成性男女不忌的聂承望先生居然开始挑剔自己的未婚妻对待别人的态度了?这可叫人笑掉大牙,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聂先生一定没有照过镜子吧?否则怎么没有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呢?”

时千饮:“我——”

岁闻厉声一喝:“我愿意在这里发誓,我和冯小姐绝对没有超出朋友以外的情谊,我是百分百对得起聂先生的!”

时千饮:“我……”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岁闻一气不歇,再打第三下,彻底奠定自己的胜利,也说出那句最基的话。

岁闻:“聂先生呢?你对得起我吗?!”

时千饮:“……”

时千饮彻底沉默了,对上岁闻的眼神,听着岁闻的声音。

他有点哑然,哑然这种,好像有带着点欣喜……

总之,心情非常复杂。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了。

像他以前,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半高兴半不高兴,甜一半又酸一半。

妖怪皱眉想道。

同一时间,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2】轻轻一震,横线划去,显示完成。

旁边适时传来一声冷哼。

木村冷冷道:“真凶没有找出来,谁也不可能离开,你们只剩下两个半小时了,如果在这余下的时间里还是没有将人交出来……那你们所有人都不用走了!”

这句话说完,木村带着人再度离开宴会厅,随后,“当当”一声钟响响在岁闻耳旁,墙上的钟直接跳跃了半个小时。

CG结束了,探索时间重新回来。

任务列表再度出现变化。

支线任务1、2都显示完成。

支线任务3开始出现。

岁闻看了眼自己的支线任务,只见上面写道:

【支线任务3】

迷雾重重:

交谈之后,你对聂承望产生了兴趣,你决定同他一起行动。

时千饮也在同时看了自己的支线,他的支线是:

【支线任务3】

喜忧参半:

温茂救了冯清依,危机暂缓,但并未解除。

任务不容有失。

你期望温茂能够帮助自己。

“那个……”

岁闻与时千饮看着任务的同时,陈蔓也在看着自己的任务。

但她的虚拟框中,在主线任务2消失了以后,迟迟没有出现新的任务。

她惊奇讶异,开口说话:

“我没有新的任务了,你们呢?”

陈蔓说话的同时,时千饮也开了口。

他看着岁闻:“你觉得我拈花惹草?”

岁闻:“并不是,我……”

时千饮没给岁闻说完的机会,他继续问:“你觉得我对不起你?”

岁闻:“我真没有!”

时千饮又说:“我在被陈蔓控制的时候,你的感觉就是现在你所说的这样子吗?”

岁闻还想进行三重否认,但这时,时千饮已经若有所思:“难怪那一段时间,我感觉你对我的态度都冷淡了……”

岁闻:“……”

突然没有话反驳了。

岁闻承认自己有一点……确实有一点,不开心小鸟就这样飞走了。

岁闻:“好吧,我确实觉得你……”

时千饮:“我冷落你了?”

岁闻:“……”

等等,这个对话是不是有点太基了。

岁闻开始反思。

时千饮:“其实我也是。”

岁闻:“???”

时千饮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天空都明亮了几分:“看你对陈蔓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很不开心,想把陈蔓给砍了。”

陈蔓:“……”

她发现面前的两个人不止在讨论很不利她的话语,还彻底忽视了她。

她想要做点什么,又发现自己没法做任何事情。

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陈蔓的离去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CG结束以后,周围的NPC也不再像CG发生时那样灵活多变,只充当能够互动搜查的人性家具。

但是……

岁闻还是有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时千饮讨论极其私密感情的尴尬。

他咳了两声,想要说话。

但时千饮再次开口。

做任务的时候岁闻占尽先机,现在,就轮到时千饮掌握交流了。

时千饮:“既然你不喜欢我和其他人靠的太近,那我之后就不再靠近他们了。”

说完他就目光灼灼看向岁闻。

岁闻:“……我也会的。”

时千饮不满扬眉。

岁闻回顾了下自己的话,发现自己说错了,他补充确定:“我也不会太靠近其他人的。”

时千饮这才满意,将自己扬起的眉毛重新平复下来,还冲岁闻开怀微笑。

岁闻抹了把脸,有种莫名的开着车开着车,就把车开进了沟里的感觉:“……总之,我们开始找第二条线索,那个厨师所说的暗号。”

第57章:激变!主线任务最终幕┃最终幕开启。

“你觉得暗号最重要的是什么?”岁闻忽然问时千饮。

交谈之间,两人已经坐到了宴会厅中的沙发上。

奶白色的沙发旁有张小圆桌,小圆桌上有一壶没被动过的红茶。岁闻对红茶没什么兴趣,倒是拿了个鎏金描银的茶杯,放在手里把玩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照顾女宾客的缘故,放置在这里的茶杯一个个玲珑可爱,小巧精细。

“隐蔽?”时千饮想了想,回答。

“不止。”岁闻说,“暗号归根到底还是标出来给人看的,所以它要求的是——既隐蔽又显眼。它存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但除了特定的对象之外,其余人对它熟视无睹,而宴会厅中,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似乎只有天花板……”

时千饮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岁闻这时继续:“不过显然不在天花板上,哪怕天花板能留记号,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没法找个梯子爬上去留记号不是吗……”

时千饮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想在天花板上找线索。

“所以——”岁闻,“在所有人都聚集的宴会厅中,还有什么是所有人都必经的地方?”

他们对视了一眼。

随后,时千饮回答:“出入口!”

确定了暗号最可能出现的地点,岁闻和时千饮直奔宴会厅连同走廊的出入口查看。

出入口的两侧墙壁都贴有墙纸。

墙纸上边,画有几道凌乱的血痕。最早刺杀爆发的时候,宾客中有不少人被日本人打伤了,出口处有血痕并不会惹人注意。

也就是这种又显眼又不惹人注意的痕迹,才叫暗号。

但是问题来了……岁闻知道这是暗号,可惜看不懂这个暗号。

正尴尬之际,身旁的时千饮突然说:“系统提示我发现了暗号,并翻译了这个暗号……九点十分,417房间见面。”

现在——

两人看了一眼宴会厅中的时间,时钟当当,已经走到九点十五分了。

一路往上,经过三楼、再到四楼。

这家似乎颇为奢华的酒店的一二楼,是宾客日常活动的场所,有宴会厅、娱乐室、餐厅、游泳池;至于三四楼,则分割为一间又一间的酒店房间。

两人走在长廊之中,灯光晃在墙壁与地毯上,照出通往417的道路。

这里房间的隔音似乎不是很好。

距离还417还有两三间房间距离的时候,岁闻已经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头就想要说话。

但前后没有阻挡的长走廊给不了他安全感。

他顿了顿,凑得距离时千饮更近,压着对方的耳朵说话:“前面的声音……”

时千饮的耳朵突然失了灵。

原本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在这个刹那消失了,被岁闻的气音所替代了。

似乎被束成一线的空气,从他的耳朵里钻入,像是带着轻颤的呼吸。

让他的身体也共振似地颤了颤。

身旁的人久久没有出声,岁闻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奇怪,千饮?”

时千饮这才回过神来:“是奇怪。”

奇怪的不是前面的声音,是你。

他想着,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岁闻一点,和对方保持住了个对自己安全的距离,接着他说:“前面一共有五个人的呼吸声。”

岁闻:“但是这里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同伴,根本没有必要,所以……”

前方藏有日本人!

但这不对,为什么组织秘密碰头的地方,会有日本人?

岁闻顿了顿,握住时千饮的手。

时千饮在这瞬间猜中了岁闻的心思,他将其拉入阴影状态。

两人脚步不停,一路先前,很快来到417的房间之前。

417的房间门紧紧闭着,门口没有人,但斜对面的拐角处,藏了整整一个小队的日本人。

岁闻和时千饮来到417之前的时候,正好听见417内部传来一声怒喝。

这声怒喝仿佛一道日本人的启动开关,只见日本人一下从拐角处冲了出来,踢开房间,直入房间。

随后,“砰!”

枪响只在一瞬。

一瞬之中,岁闻当机立断,紧跟日本人进入房间。

他朝房间之内看去,看见子弹穿过戴高帽的厨师的身体,厨师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慢慢往地上倒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厨师身上。

岁闻也一样,不同的是他趁机悄悄的溜到了厨师身旁。

他心理状态无比地好,对时千饮的阴影能力无比地信任,坦然地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伸手去摸尸体。

他的手探入厨师的口袋,在厨师外衣的口袋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将其纳入手心,于掏出的之际看了一眼,确定其是自己想找的那个东西之后,立刻将其握在掌心。

随即他从地上站起,但并不出去,而是站在角落,朝房间里的人看去。

以木村为首的许多日本人。

还有一位手持黑色拐杖的宴会厅中年宾客。

岁闻认得这位宾客,毕竟他有手持拐杖这一醒目特征,他记得,对方的名字叫做黄学义……

“黄君,”木村突然说,“人死了。”

“可惜。”黄学义回答木村,“没有从他的口中问出第三个人的真面目。”

“那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木村说。

“放心吧,木村先生。”黄学义平静说,“我会帮助您将他找到的。”

说话之间,他们鱼贯离开了现场,房间里只剩下岁闻与时千饮。

岁闻从阴影状态脱离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闭合的房门,对时千饮说:“千饮,我找到一个洗脱你身上嫌疑的办法了……”

时千饮好奇道:“什么办法?”

岁闻:“想要证明你身上不具备嫌疑,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证明另一个人身上具备嫌疑。我们不能牺牲无辜的人,但如果碰到某些很不无辜的人……那就让对方为大业献身吧。”

“黄学义。”岁闻露出微笑,十分纯良,“就是他了。不过,要证明他的嫌疑,我们还需要搞到一点消息,比如他有什么怪癖,平常会做些什么事情,越了解这个人,我们越能为对方量身打造嫌疑点,他也就越具备嫌疑……”

至于有关黄学义的消息究竟能从哪里得来。

岁闻稍稍思考了一下。

他一开始想的是各处手收集,很快又自我否定。

在最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将整个酒店的NPC梳理了一遍,并没有人提及黄学义,在这一点上,黄学义如同他的身份一样,十分低调。

既然不能在人物嘴中得到线索,那么线索也许和之前,需要某种触发才会出现。

而酒店之中和黄学义有关的道具……

宾客……迎宾台,来宾本!

岁闻立刻带着时千饮往楼下走去。

迎宾台就在宴会厅的不远处,半圆形的台子后空无一人。

岁闻在其中寻找了一番,很快从迎宾台底下翻出来宾本。

翻开来宾本,里头密密麻麻,记录了所有宾客的姓名。

岁闻需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他将手按在宾客的姓名上,霎时,眼前跳出一个虚拟框,虚拟框中显示出这一人物的生平背景——有些三行,有些两行,全是非常简单的介绍。

果然如我所想!

岁闻精神一振,抓紧时间,立刻在本子上翻查黄学义的名字。

不花多少工夫,岁闻在本子上找到这个名字了。

属于对方的简短介绍立刻出现在岁闻眼前。

岁闻喃喃自语:“做布料生意……这个没什么用;一共有四子三女?其中两个私生子,情妇是……这个也没有什么用;喜欢下棋?固定去维明棋社?”

他收回了手,转头对时千饮说:“我记得你的人物设定之中,也有一个固定前往的地点,你会在胭脂胡同寻花问柳争风吃醋。”

时千饮纠正:“不是我,我没有去胡同。”

岁闻:“胭脂胡同也好,维明棋社也好,全是固定地点,你可以在胭脂胡同里头联络组织,黄学义肯定也可以在维明棋社中联络组织!”

替罪羔羊的计划越来越完善了。

岁闻带着时千饮往宴会厅中。

他手里拿着那块从厨师身上摸出来的怀表。

他打开表盖,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对照着宴会厅里的大钟看了一眼。

分秒相同。

就是因为这块怀表,厨师才能在最准确的时间里,拉下电闸,完成刺杀。

现在,他就要将这件从厨师身上摸出的怀表放入替罪羔羊的口袋之中,这将是将脏水泼向替罪羔羊的一个关键步骤。

他已经在人群之中看见黄学义了。

将将跨入室内的那一刻,岁闻猛地停住脚步,他再度打开任务栏,仔细地看了一圈,喃喃自语:

“差点忘了,在开始最后一幕戏前,还有一个准备工作没有完成……”

宴会厅中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如同时间于此处最后的徘徊。

当时针与分针走到约定数字的那一刻,凌乱又沉重的脚步从走廊处传来,木村带着一众日本人走了进来。

他们所经过之处,鲜血蜿蜒。

鲜血是从被他们拖在手中的东西上淌下来的。

那是一具厨师的尸体。

他们将其一路拖入宴会厅中,像丢一个白色破布口袋那样将其丢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日本人身上,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恐。

木村巡视着宴会厅中的宾客。

他露出笑容,一如恶魔面露狰狞:“看见了吗?你的同伴已经被我们揪出来杀掉了。这里被我们团团围住,你是无法逃脱的,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说道这里,他突然伸手,从人群中抓出了一位少女。

枪口顶在少女白嫩的额头。

木村冷森森地宣布:“还是不愿意出来吗?还是没有人告诉我真凶究竟是谁吗?如果还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找到真凶,从现在开始,每隔五分钟,我就会杀掉一个人,直至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光……现在,我就先杀了她!”

人群发生骚动,压抑的哭声响在宴会厅,可是没有人敢从人群之中走出来,绝望浮现于少女的面孔。她直直站在那里,像一具受难的雕像。

木村信守承诺,拉开保险栓,正要扣下扳机的那个刹那,一道人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

岁闻:“等等——”

“咔嚓”连声,无数枪支齐齐指向岁闻。

威胁当面,岁闻面不改色:“我知道谁是凶手。但我有一个要求。”

木村:“什么要求?”

岁闻:“在我说出谁是凶手之前,我要先看看厨师的尸体,解答我内心的最后一点疑惑,这样,我的推理才能补上最后一块残缺的部分,臻于完美。”

木村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岁闻,片刻后,他点点头,让岁闻上来。

岁闻在枪口的照顾之下,一路走到厨师身前。

他装模作样的在厨师身上找了找……当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最关键的道具,早已经被他暗藏手中,移花接木了。

然后他站起来,从容对木村说:“好了,我已经验证完我心中最后一点疑问了,真凶是谁,已经水落石出了。”

木村紧迫询问:“是谁?”

岁闻抬手一指:“就是他。”

宴会厅中所有的人都跟随着岁闻抬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所有视线胶着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先惊后怒,还没来得及说话,木村已经勃然大怒:“荒唐!”

岁闻所指的人正是黄学义。

暴怒的木村并没有让岁闻害怕,他反问木村:“木村先生,您似乎不太相信黄先生是凶手,这中间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毕竟我是基于充分的条件下才出来指证黄先生的。”

木村:“黄君不可能是凶手。”他满是疑窦的视线落在岁闻脸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黄君是凶手?”

岁闻:“这个就要从佐佐木先生究竟是怎么死亡的开始分析了……”

“在说出证据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这场凶案的具体情况:佐佐木先生进入宴会厅,宴会厅突然断电,此时枪响,随后电源恢复,佐佐木先生不幸中枪身亡。

“要完成这一过程,至少需要两个人同时配合,一个拉电闸,一个开枪。那么问题随之出现了,电闸被安放在负一楼,而宴会厅在二楼,这两位究竟在事情发生的当口相互联络的?”

“显然有第三个联络人。”木村冷道。

“木村先生,就算有第三位联络人,莫非他能够在看见佐佐木先生进来的这个瞬间,从二楼跑到负一楼,再通知负责拉电闸的同伴,让同伴拉下电闸吗?”

木村沉默了。

岁闻继续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事先约好了时间。他们知道佐佐木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到达,于是他们事先约定好了,在一个固定的时间……他们动手!”

略略扬高的声音似乎带着众人回到了电闸拉下的那一瞬漆黑之中。

“所以,”岁闻又说,“拉电闸的人身上,一定有一样证据。”

哪怕依旧怀疑岁闻,木村的神色也禁不住有点动摇。

木村:“什么证据?”

岁闻:“怀表,拉电闸的人身上,一定有一块与宴会厅的座钟时间分秒相同的怀表。但是,”他徐徐说,“刚才我去厨师的尸体上检查了,发现厨师身上,并没有携带这块怀表……”

木村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厨师不是拉电闸的人?”

岁闻:“不,我去电闸周围具体探勘过了,先在墙壁上发现了油指印,接着又在电闸的外壳上发现了厨师高帽的痕迹,种种迹象都显示厨师正是拉电闸的那个人。”

木村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岁闻:“木村先生,我想说的是,厨师身上应该存在的证据,如今已经被人悄悄拿走了。而只有知道他有怀表的人——也就是他的同伴才会这么做。”

木村:“你想说……”

岁闻:“这块表应该在黄学义身上。”

黄学义在这时候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厉声对岁闻说:“你说谎!我身上根本就没有怀表。”

岁闻:“那么黄先生敢将放入口袋、捏成拳头的那只手伸出来摊开,让大家看看吗?”

黄学义的动作一时停顿。

木村眯起了眼睛,他对身旁的日本兵偏偏头,一个日本兵就收起枪支,走到黄学义面前。

木村说:“黄君,请张开手。”

黄学义踟蹰片刻,无奈地摊开了手,掌心之中,正躺着一只黄铜色怀表。

木村将怀表拿入手中,他打开表壳,对照着宴会厅里的时钟看了一眼,分秒不差。

黄学义不免解释:“我没有怀表,也没有拿怀表,我根本不知道这块怀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口袋里……”

木村不置可否。他收了怀表,转向岁闻:“这就是你的证据?”

岁闻笑了笑:“这只是我根据厨师的尸体补上的最后一块碎片证据而已。”

这段话其实是根据结果逆向推导得到,如果仔细推敲因果关系,其中会有漏洞。不过没关系,现在是他先发制人,只要忽悠住对方在这一瞬间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就可以了。

岁闻不着痕迹的又问:“不知道木村先生对黄先生有多少了解呢?”

木村淡淡道:“了解得不多。”

岁闻:“我了解得也不多,我只知道,黄先生非常喜欢维明棋社,每隔三天,都会在维明棋社之中呆一个下午……”

木村:“……”

他的思路跟着我走了!

岁闻在心中比了一个yeah。

岁闻:“棋社可以做很多事情,一个下午的时间,也可以做很多事情。”

黄学义冷笑一声:“你指我通过棋社联络他人?”

岁闻摇头:“我指的是你有这样独特的习惯。”

不等黄学义再反驳,岁闻冷不丁的又说:“刚才,你在宴会大门入口处用血涂抹了一个符号。”

黄学义一愣,他心中不知为何开始感到不安。

“没猜错的话,这是你留给厨师的暗号——只有他和你看得懂的暗号。”

“黄先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和叛党有独特交流方式的人,又恰巧是少数在命案发生时就站在佐佐木身边的几人之一?”

木村低沉着声音:“黄君……”

黄学义愤怒了,他意识到对方正在用一个非常卑劣的狡辩拉他下水,自己却因为极其特殊的身份得费不知多少唇舌才能解释清楚。

而木村,居然被他的说辞给蒙蔽了!

黄学义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木村先生,我是你们这边的人,我之所以靠近佐佐木先生,是因为我要保护佐佐木及他身上的——”

“及他身上的什么?”岁闻紧接着开口,他微笑起来,兴致盎然,“看来黄先生对佐佐木先生十分了解,还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木村的眼神已经彻底停留在黄学义的身上了。

如同野狼一样的残酷再度再他眼中浮现。

岁闻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木村知道那份东西。

而木村眼里的“黄学义”绝不该知道那份东西……

他对周围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抓住黄学义。

黄学义忍不住退了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情况下,有些事永远不可以解释的自己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只能狠狠对木村说:“木村先生,你被迷惑了,真正的凶手不是我,恰好是指证我的那个人——”

岁闻气定神闲。

这个表面上是政府高官的黄学义的真实身份正如他所想。

他不但熟悉我方密码,还帮日本人杀自己的队友,百分百是日本人安插在组织内部的间谍。

还是个混到了很高层的高级间谍。

而抗战剧的老套路,高级间谍一般都是单线联系。

佐佐木带来的那份绝密情报,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带来给这位黄学义的,否则佐佐木没事带着绝密情报来参加宴会干什么?

佐佐木死了,黄学义没了上线也就无法自证清白。

在木村眼里,他就是一个不该知道“情报”这件事的路人,一说出“情报”两个字也就凉了。

木村派出的人已经抓住了黄学义。

好了。

岁闻这样想。

最关键的嫌疑洗脱了——

“等一下。”人群之中,突然再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闻错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陈蔓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陈蔓走出人群,一路来到木村身前。

她看了一眼岁闻,又看了一眼时千饮。

她明眸闪烁,渐渐闪出一种冷酷的笑意。

她对木村说:“木村先生,温先生的推理精彩万分,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那么他,是否也有可能是这次的主使者之一呢……”

野狼似的目光离开了黄学义。

木村将视线落到岁闻身上。

他再度抬起手来……

第58章:结局!空间崩碎┃我忘记问你了,什么是喜欢。

“温君,你有什么话要说?”如同最初针对岁闻的推理那样,虽然陈蔓跑出来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但木村并没有完全相信陈蔓。

他给了岁闻一个解释的机会。

随即,他看着陈蔓,有趣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不久之前,温君才为冯小姐辩论,说冯小姐绝对不是凶手……”

岁闻有点发蒙。

他看陈蔓一眼,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跳出来坏事。

这一场计划,他做了很多准备,唯独没有防备陈蔓,因为陈蔓根本没有理由站在木村那边,从一开始,他们三人的阵营就是相同的。

然后,隔着人群,岁闻看见了陈蔓的双眼。

对方的杏子似的眼睛之中,闪烁着隐秘的得意与隐秘的怨恨。

随后,她双目一垂,视线落在了岁闻的手腕上。

于是岁闻弄明白了一切。

脱离了人群的陈蔓站在大厅之中。

灯光落在亮可鉴人的瓷砖地板上,照出她的影子。那落于她脚尖的影子微微晃着,看着似乎要自地面跳脱出来。

她冲岁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手上的珍珠小包。

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

每个细节都这么完美,但再完美,也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陈蔓并不关心这个游戏的真正内容,走向结果……她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安安稳稳地从游戏之中脱离出去。

岁闻的计划有多少成功的可能,能不能让我安稳的离开这里?

陈蔓猜不出来,她只能猜出,真凶肯定在岁闻与时千饮扮演的温茂与聂承望之间。

所以她干脆向木村揭发一切。

就算最后,木村不放过所有的宾客也无所谓,作为真正帮助木村找到凶手的她,反正可以出去。

真正对她有利的局面,是这个可以预见的结果;而非跟在一个抢了她手珠的人后面,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岁闻与陈蔓视线一触,随即收回。

他将注意力再放在木村身上,他沉声说话,试图翻盘:“无稽之谈,我不知道冯小姐为什么指认我为凶手。但是我指认黄学义是有充分证据的,冯小姐指认我,有什么证据呢?”

“当然……”岁闻继续说,“我依旧不认为冯小姐与这件事情有任何关系。”

木村的视线又转到陈蔓身上。

他问陈蔓:“你是因为什么指认温君的?”

陈蔓说:“我并没有什么证据……”

木村的神色变得凶险了。

陈蔓继续说:“但是,佐佐木死亡的时候,我看见聂承望站在佐佐木身旁,我相信,看见了这一幕,不只我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岁闻身上,她微笑道,“我很感谢温先生对我的维护,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温茂,今天晚上你一直和聂承望走得很近。我不知道该说你与聂承望很有关系,还是该说聂承望与你很有关系,基于这一点,我认为你们两个都有嫌疑。”

第三个嫌疑人被牵扯了出来。

木村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来回转动着,在黄学义、岁闻、时千饮、包括陈蔓身上移动。

陈蔓这时说了奠定自己胜利的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她笑道:“木村先生,看你的样子,似乎觉得谁都有嫌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挨个搜身审讯呢?”

岁闻面色骤变。

就在这个瞬间,他看见了木村意动的表情与跳动的肩膀。

他还能够模拟出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对方抬起了手,轻轻一挥,说:全部抓住——

陈蔓将嫌疑引向自己的时候,岁闻没有什么感觉;但当陈蔓将嫌疑牵向时千饮的时候,焦急一下击中了岁闻的心。

他猛地转头,朝时千饮看去。

对方神情镇定而平静,没有露出任何紧张之色。

岁闻又将目光转向木村。

木村如同岁闻之前猜测的那样行动。

他抬起了手,冲左右轻轻挥手,对左右说:“把这几个人都……”

不行。

木村行动的同时,一个念头突然袭上了岁闻的心。

我不能让千饮被抓!

而洗刷一个人身上嫌疑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嫌疑转稼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岁闻突然出声:“……够了!”他朝着木村走了一步,沉声说,“不要再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我就是这次行动的主使者……”

木村的瞳孔缩紧了。

他不再关注聂承望或者黄学义,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岁闻身上。他的手挥得比之前更加用力,他一声断喝:“抓住他!”

日本人当即冲了出来。

他们端着枪,凶神恶煞地抓住岁闻的胳膊,但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动作,灿银的弧光突然亮起在宴会厅。

时千饮抽出形影刀,一步上前,一步杀人。

刀光抹过脖颈,鲜血如同红绳。

众人呆住了,木村没有呆住,木村厉喝高喊:“杀,杀死温茂!”

“咔嚓咔嚓”

一支支冲锋枪拉开保险栓,平端于胸前,对准岁闻!

时千饮杀了冲上来的两个人,没有停止。

现场还有很多想要杀死岁闻的人。

他再返身冲向拿枪的人,形影刀处,自脖颈红绳头尾相衔,连成一处,蓬做血雾,所有的,呆在室内的日本兵,在这一刻都迈入了死亡。

可也是同时,冲锋枪的枪口吐出了火花。

火花直冲岁闻射去。

短短时间,岁闻召唤出了自己的形灵。

但是人类的动作,好像没有办法快过子弹的速度——

枪口亮起火花,子弹冲出枪口,岁闻扣住自己的卡牌。

然后,岁闻看见了时千饮。

时千饮挡在他的面前,单手将他环抱。

鲜血就像水花一样,从他的后背溅了出来。

岁闻愣愣地张开手,感觉属于对方的重量一下子压倒了他的身上。

他踉跄一下,没有将人抱稳,跌坐在了地上。

跌倒的不只是他一个。

那些由木村带来的日本士兵全都和他一样,在同一时间倒在了地上。

鲜血如泉流,顷刻间在地面画出晦涩难辨的图案。

宴会厅中,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无数声嘶力竭的叫喊直冲天空。

夜风送来远处靡靡的歌声,那闪闪的灯,是幽幽的夜眼,静杳而美丽。

远方的城市依旧歌舞升平,而末日,似乎已降临这座小小的酒店。

没有了日本兵的看守,宴会厅中的人都开始朝出口处冲去。

男女老少,推挤着惶恐的,跑出了这个宴会厅。

陈蔓就藏在这些人之中。

相较惊慌失措的人群,她虽然也匆匆向外跑去,但她跑得慢条斯理,不止没有脱下自己的高跟鞋,就连手上的珍珠小包,也拿得好好的。

对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夺得了属于自己的最优解。

她穿过大厅,走进走廊,再将要彻底离开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这不是她对岁闻与时千饮的关心。

这只是她对属于自己的手珠的一次关怀。

然后她离开这里,逃出生天。

人满为患的大厅一转眼空空荡荡。

送入窗户的风送走了萦绕在室内的血腥气。

血战之后,硝烟之后,时间像是被按下了的弦,寂静而紧绷。

岁闻的双手按在时千饮的背脊上。

他想要堵住从对方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可是汩汩的血液无法堵住,他的动作只是徒劳地把自己的双手也给染红。

他愣了好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痛吗?”

时千饮:“没有感觉,这个地方没有疼痛的感觉。”

岁闻:“为什么要冲过来?”

时千饮:“那你呢?为什么要和木村说东西在你身上?这和我们最初的计划并不相同。”

是的,这和两人的计划并不相同。

他们之前制订了更完备的计划。

甚至连真正的绝密情报,岁闻也在真正踏入宴会厅前,将其藏在了一个烟鬼的身上,他让时千饮在墙上留下了暗号,相信这一情报最终会落在地下组织的手中。

哪怕陈蔓横插一手,按部就班,他们依旧有机会翻盘。

但是……

在那一刻……

岁闻:“……我想要保护你。”

时千饮将下巴抵在岁闻的脖颈上。

他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莫名感觉到了萦绕于心底深处,若有似无的开心,

他将这道气味记在心里。

随后他笑了。

笑意挂上他的嘴角,跃上他的眉梢,最后在他眼睛里绽出光彩。

他说:“我也想要保护你。你可是我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岁闻,我之前忘记问你了,喜欢是什么?是不是我想要保护你,所以我喜欢你?或者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要保护你?”

岁闻不知所措。

可在他想要回答时千饮之前,时千饮握刀的手突然松了。

他丧失了力道,靠在岁闻身上,像是睡着了那样,一动不动。

岁闻的手抖了一下。

无数混乱的情绪在他心头呼啸,他抓着时千饮身体的手越来越用力。

而眼前的空间,也于同时,莫名震动……

这时,前方的尸体堆中,突然有人动了动,木村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从身旁的尸体手中夺过了只冲锋枪,他将枪口对准岁闻——

再一次被枪口对准的时候,眼中的世界,突然分成了两半。

同样的宴会厅。

同样的日本人。

同样的枪杀事件,和相似又不同的结果。

真正的过去像是一卷以五倍数播放的电影,飞快的呈现在岁闻眼前。

置身过去的冯清依美丽而又聪慧,坚定而又勇毅。

她为了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与温茂一同调查这一起刺杀的真相,调查真相的过程之中,原本只是相识的他们相知相惜,暗生情愫。

随后,他们查到了聂承望。

聂承望的真实身份暴露,他是地下组织的成员,他组织了这一场行动,从佐佐木身上窃取到了一份日本在华间谍名单。

聂承望身上的嫌疑不止两人查到,日本人也有所发现。

危机迫在眉睫。

冯清依于此时做了一个决定。

洗刷一个人身上嫌疑的最好方式,是将嫌疑转稼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冯清依为了帮助聂承望将绝密情报送出酒店,将所有嫌疑揽上自身,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

临死之前,她所看见的,是同样自人群之中冲出来并冲向自己的温茂。

对方戴着自己送他的定情信物,向她跑来,再死在向她跑来的道路上。

仅仅两步,最后两步。

永远无法再跨过的距离。

鲜血扑上手珠。

物忌由此而生。

相爱的两人,为何最终不能相守?

子弹冲出枪管。

面对最后的来自木村的攻击。

岁闻闭上眼睛,抱紧时千饮。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物忌的想法。

它只是想要将过去重现在人类的眼前,任何一对情侣都可以,它只想要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岁闻抱住了时千饮。

两人手上,手珠相抵。

白光于此漫开,覆盖视野。

空间彻底崩碎——

第59章:回归┃我们结婚吧。

白光之中,岁闻先有了失重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从地上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之中,紧跟着,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他又突然下坠,于极短的时间里骤然落地,浑身一震。

震动之下,笼罩在眼前的迷雾散开了。

一场源自物忌的大梦结束之后,岁闻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回来的刹那,他立刻四下张望,寻找自己想找的身影。

“我在这里。”小巷的安静被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时千饮自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出现在岁闻的身旁。

岁闻松了一口气:“有没有什么感觉?”

时千饮摇头:“没有任何感觉,里头发生的事情不影响现实。”

岁闻这才有心思查看周围情况。

一团橘红的光线最先映入眼帘,光芒之上,缠绕有几点乱动的黑芒,仔细一看,是夜晚里绕着灯光飞舞的蚊虫。

灯光照亮身前的蚊虫,也照亮地面长长的墙壁与一路直通黑暗的小巷,以及倒在小巷之中的陈蔓。

她并没有彻底丧失知觉。

她忽而皱眉,忽而微笑,脸上的神情来回变幻着,偶尔还有两句絮语泻出喉咙,但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岁闻与时千饮已经从物忌之中离去了,但陈蔓似乎……还陷入在某种无法挣脱的梦境之中。

岁闻抬起了手。

黑夜里忽然亮起了盏萤灯,好比乒乓球大小的光球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徐徐自手珠之中脱离出来,如同流光,投入岁闻的掌心。

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岁闻再低头去看依旧挂在陈蔓手上的珠串。

黑色的珠子依旧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浸透于其中的这抹红意,正是过往之人不甘遗恨的鲜血。

尽管岁闻已经收回了让手珠变得强大的光球,珠子上的物忌也因为完成了愿望而隐隐浮动,但毕竟还没被彻底降服,所以物忌依旧活动着,将曾经的使用者困在其形成的梦境之中。

至于从梦境出来的方法……依照这个物忌的脾性,大概需要陈蔓找到一个愿意为她死亡,她也愿意为之死亡的爱人吧。

岁闻看了陈蔓一会,没有拿出卡牌,而是摸出手机,替陈蔓打了个急救电话。

他没有做圣父的打算。

每一个结果都是人的选择造就的,这是陈蔓自己选择的结局。

也不知道这场民国的大梦她会做到何时。

至于拥有这么特殊能力的物忌,就先寄放在陈蔓这里吧,等到他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来收服也不迟。

小巷之外,灯火如星,辉煌满天。

确认了时千饮没有问题,又将陈蔓的事情给解决之后,岁闻在路边招了辆车,和时千饮一路坐车回家。

十五分钟以后,两人回到家中,岁闻换了身宽松的睡衣,平躺在床上。

疲惫在此时如同海浪,又把他的身体当作礁石,一下一下不停歇地冲刷着,他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刚刚眯起眼睛,就听见时千饮的声音突然响在耳旁:“喝一杯酒?”

岁闻:“好啊。”

时千饮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

自从他学会正确的购物姿势以后,岁闻家里的冰箱就留出了一层给他放酒。

妖怪的酒品非常不错,微醉的时候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等醉得再厉害一点,就直接闭眼睡觉,并不会耍酒疯。

也可能是他对现代各色各样的酒的味道还没习惯,每尝试一个新品种的酒都有很长的CD时间并不会无节制的乱喝。

因此岁闻对他喝酒这件事还是很放心的。

他接过了时千饮手上的啤酒,尽管睡觉之前,他更想要也更习惯喝一杯热牛奶,但今天毕竟不同。

他拿着时千饮递来的罐装啤酒,抿了一口。

有点冰凉,有点刺喉。

他又看向时千饮,准备和他干一杯:“来……”

坐在沙发上的时千饮正垂眸沉思,岁闻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抬头朝岁闻看了一眼,突然举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入喉。

岁闻吓了一跳,连忙说:“不要喝得这么急,我们慢慢来。”

时千饮没有理会岁闻的话。

啤酒入喉,他脸上即刻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将酒放下,坐直身体,看着岁闻。

对方的模样有点正式。

岁闻也忍不住坐直了。他问:“怎么了?”

时千饮很慎重,更笃定。

他说:“我们结婚吧。”

第60章:月夜┃月夜之下,一室霜白。

一口啤酒呛在了岁闻喉咙中,差点让他不能呼吸。

“咳咳咳咳咳咳——”

时千饮眉头拧了拧,他担心的拍了拍岁闻的后背:“没事吧?”

岁闻:“咳咳咳……咳咳……没,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时千饮再说一遍:“我们结婚吧。”

“你是不是……”岁闻一顿,“用错词汇了吗?”

时千饮定定地看着岁闻。

明明对方的眼神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但这一刻,好像有无数只蚂蚁爬在了岁闻的身上,让他坐卧不安,只有像时千饮一样正正经经地在床上坐好了,才能让浑身的瘙痒稍微平缓。

时千饮突然换了个话题:“我接近你会有奇怪的感觉,心跳加速,浑身紧张。”

岁闻:“……”

时千饮:“被你碰触到的时候,还会发麻。”

岁闻:“……”

时千饮置若罔闻:“而且我想要保护你。”

岁闻:“……”

时千饮继续得出结论,他的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毛病:“我的长辈曾经告诉过我,如果碰到了一个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人的话,无论他是怎么想的,都把他抢回来结婚了再说。现在我碰到了,所以。”

他再看岁闻,重复道:

“我们结婚吧。”

“你先等等,”岁闻脱口而出,“想要结婚,至少要两个人互相喜欢——”

“我当然喜欢你。”时千饮指出,“之前在摩天轮上,我就和你说过了。”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明白喜欢是什么,但是现在,他已经确定了喜欢到底是什么,就是岁闻。

岁闻:“但那个时候,你被陈蔓控制了……”

时千饮:“被控制的时候,我叫了你的名字,也只想叫你的名字。”

冬夜的月亮如同玉牒,薄而润泽。

当月光如同银练,从天上一路注到时千饮身上,照亮他认真端宁的神色。

这夜的光,犹如梦中那一夜的光。

原本因为陈蔓而消失了的感觉,又一次种入心头,于月光的洗礼之中,生根抽芽,重新成长。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怦然跳动声。

在这一切,他明确的意识到,自己确实对时千饮有所感觉,有所期待。

意识到的那一刻,他微微别扭,于惊讶之间更多了一点点的开心与一点点的窃喜,但是……!

岁闻有一点紧张。

他不太确定,主要是不太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谈恋爱。

反正肯定不是像时千饮所说的那样,直接跳过所有前置步骤就走到最后一步。结婚什么的,距离我太远了,距离千饮也太远了。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但是结婚还是太远了……”

时千饮的眉头慢慢拢了起来。

平地叠成山峰,沟壑之间,写满低落。

时千饮:“你不愿意?”

岁闻一下就心软了,他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慢慢来,一步一步的前进,而不是一下就将进度条拉到最后……”

时千饮重复:“一步一步?”

岁闻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曾经因为各种渠道看见过的那些情侣。

他咳嗽着说:“没错,一步一步……先好好相处,了解彼此的性格和爱好,看相处是否融洽,再继续后面的事情。”

时千饮:“我们相处了不少时间,很融洽。”

岁闻看了一眼时千饮,意识到了。

他们相见于金秋,而现在,秋走冬至,今年的第一场雪,也许马上就要到了。

时千饮又说:“这一步已经走完了,下一步呢?”

岁闻:“下一步就是……更加的了解彼此,更加的亲密一些。”

话到这里,他想想未来的场面,突然有点紧张,忍不住抬起胳膊,喝了口酒。微凉的液体在这时候很好的安抚了他紧张的心,他喝着啤酒,突然在想:

刚才千饮说“结婚”的时候,也先喝了一大口酒。

他是不是也在紧张?

想想这个可能,就觉得有点甜蜜。

时千饮:“更亲密是指拥抱、亲吻、一起睡吗?”

岁闻:“……”

他先没回答,而是赶紧抬手,于惊吓之中抚了抚喉咙。

好险,差点又要呛到了。

他好好地把口中的酒咽了下去,才继续咳嗽,满地鸡毛:“这个,我,你,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时千饮将手机拿给岁闻看了一眼:“百度上面写的。”

岁闻:百度误我!

时千饮:“我们已经拥抱过了,也一起睡过了,剩下的,就是亲吻了吗?”

岁闻连忙道:“等等——”

岁闻说话的时候,时千饮已经动了。

坐在鸟巢沙发上的人坐上了床铺。

他坐在岁闻身旁,向岁闻靠近,冲动驱使他想要试试百度上说的亲吻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一路凑近,又在距离岁闻只有最后一指宽度的时候停下。

心跳突然加速,紧张突然降临。

让他的身体,僵在了碰着岁闻的前一刻。

岁闻看着时千饮。

他们只剩最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了。

近得岁闻都能数清对方眼睑上的睫毛。

他专注的看着时千饮,看见浮现在其脸上的挣扎与迟疑,此时此刻,它们也变得额外可爱与可怜。

说不好此时浮现于心头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也许是蛊惑吧。

岁闻被蛊惑着,不动声色地补完了时千饮没有越过的最后一段距离。

月夜之下,一室霜白。

他们轻轻相碰。

第61章:不可说┃片段·分裂

肌肤相触,触感温凉。

夜晚的声音在这时哑了,结成了窗台上的霜,静俯不动。

岁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时千饮的心跳的声。

它们挨得很近,一起鼓噪,像是手拉着手,七上八下地跳着舞。

岁闻有点口干舌燥。

他想着:我要不要更进一步?我该怎么样更进一步……

不等他想出答案,肩膀忽然一重。

时千饮错开相碰的嘴唇,靠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岁闻下意识抬手接住了人。

两人彻底抱在一起的时候,岁闻的心差点跳出了喉咙口。

难道千饮想要……等等,我根本没有准备。

这还太早了,绝对不行,我一定要拒绝他。

他的声音紧绷得跟扯紧了的弦一样:“千饮……”

没有人回答。

空气里安安静静的。

也没有人动弹。

挨在他肩膀上的妖怪乖乖巧巧的。

岁闻这才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他迟疑地抬起手,轻搭在时千饮的后背上:“千饮?”

时千饮没有回答,响在室内的,只有悠长的呼吸声。

岁闻侧头一看,半罐啤酒,威力很大,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千饮睡着了。

他沉默许久,随即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着靠着,直至轻轻地倒在床上。

他平躺在床上,时千饮平躺在他的身畔。

睡梦中的妖怪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蹭毛似的蹭了蹭岁闻的脖颈,转出半张脸来。

岁闻看着时千饮的脸。

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嘴唇,不止脸上的线条如刀刃锋锐,就连已经闭合了的眼睛上的眼睫,也张扬的飞翘着。

岁闻看着看着,找回了熟悉的感觉,紧张又不自然的心,渐渐平缓了下来。

他挪动一下,换了个能够反抱时千饮的姿势。

他将对方抱在怀中,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随即闭上眼睛。

他感觉着怀中的温度,期待着梦境的降临。

今天晚上的梦境——

一定也和现在一样甜蜜。

******

通往过去的道路再一次出现在岁闻眼前了。

岁闻娴熟轻快地朝着前方光亮之处走去,一个刹那,已经进入了光芒之中。

几个呼吸的时间,笼罩在岁闻视线的光芒消褪了。

他看见蓝天白云,迤逦于前;赳赳苍鹰,翱翔身畔。

当鹰羽被自四面刮来的狂风吹拂着扫到他的手背,在上边留下一道红痕的时候,岁闻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怀疑自己一时眼瘸了,连忙再向左右认真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真的乘坐一架四面无壁的辇车飞在半空之中。

岁闻有点发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古代还有飞车技术?

事态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自己回到过去,要么看见公主要么看见时千饮,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两个人都看见。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不止两个人都没有看见,还直接离开了一直呆着的小院,出现在天空之中。

猎猎的风刮着他的衣服向后翻飞,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云雀拍打羽翼的声音。

四野无垠,天若穹庐。

穹庐之上,白云如浪滚滚翻涌;穹庐之下,黑雾也在原野滚滚翻涌。

当岁闻发现地面上的黑雾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不在古代飞车上了,他朝大地看去。发现笼罩大地的黑雾如同一块喧嚣的黑水池,池中黑液正不住沸腾翻涌着,透过翻涌时的间隙,他还能够看见,一座巨大的城池,正隐隐约约于黑雾之中浮现。

这里的黑雾大到能够覆盖一整座城!

岁闻心头颇受震动。

但让他更为惊讶的是,随着飞辇的前进,笼罩在城池之上的黑雾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一股一股地冲着飞在天空上的车子而来,直冲到他的身旁,在天地之间上演了一番“龙吸水”的奇景。

只是吸水的不是天空,而是飞辇;被吸的也不是河湖大海,而是黑雾。

岁闻看着四周,黑雾已经彻底将他的车子包裹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森罗万象录》拿出来收服物忌了,但安坐在车座里的人似乎没有这个打算。

他从始至终都坐在原位,并么有做多余的事情,而笼罩于城池的黑雾就被他一层一层的吸到车子上来,然后消失不见。

他的车子刚刚在城池上转了半圈,底下的黑雾就少了一半;当他的车子转了一圈之后,肆虐于大地的黑雾彻底消散。

这时岁闻突然感觉到了一点疲惫。

不过降服了这么大的物忌,疲惫也是正常的。

他打起精神,继续朝下观望。

当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雾消失的时候,城池的真容就显露在了天空之下。

无数的人自屋内离开,走上街头,高空向下俯瞰,城池犹如玩具,城中的人更如一只只行走又汇聚的蚂蚁。

他们停在了街道上。

冲着天空齐齐下拜。

岁闻坐下的辇车于城上环绕一圈之后,没有停留,再往前方行去。

他的背后,风将地面狂热的呼喊声源源不绝的送上来,许久许久,还能听见。

眼前的景色有了片刻模糊。

模糊之后,岁闻出现在了新的地方。

天空与坐下的飞辇都不见了,他再度回到了精致但空阔的室内,前边还坐着个熟悉的人。

时千饮很不高兴地开口说:“我一觉醒来又没有看见你。”

岁闻听见自己含笑说话:“唔,你睡得太熟了,我不舍得叫醒你……”

说话的时候,岁闻发现降服物忌之后冒出的疲惫并未消失,这些疲惫就像长了脚似的,牢牢抓着他的身体,不停汲取他身体内的力量。

时千饮:“这个理由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也说过,虽然我无法理解人类的时间的概念,但我可以在一个月或者一年的时间不喝酒。我留在这里,可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啊。”

岁闻:“嗯……”

时千饮困惑道:“你根本不想我和你出去,为什么?”

岁闻:“咳咳——”

一阵突兀的咳嗽声在室内响起。

哪怕是过去的自己,岁闻也要说,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太烂了……

时千饮显然也这样觉得。

他不满说:“为什么逃避我的问题?难道你在外面有别的妖怪了?”

岁闻:“咳咳咳咳——”

他真被口水给呛到了,喉咙顿时被刀刮了似疼痛起来,本来只是为了转移时千饮注意力的咳嗽也开始控制不住,接二连三的冲出口腔,每一下,都消耗着身体里为数不多的力量。

“哥哥?”

耳旁传来时千饮的声音,对方的话中的不满变成了担忧,下一刻,岁闻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被人抓住了。

在对方施力将自己拉起来之前,身体先一步用力,把时千饮给拉了下来,拉到自己的膝盖上。

随即,掩着口唇的袖子放下来了。

岁闻透过妖怪的眼睛看见了笑弯眼睛的自己,随后,他赶在时千饮说话之前抬起了手臂。

长长的衣袖抚过时千饮的眼睛,并将那双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烧起灼烈火焰的眼睛给遮起来。

他的手落在时千饮的肩背脖颈上。

随后,他说话:“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不要生气……”

响在耳畔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样。

但这一刻,岁闻清晰地读出了自己的内心。

更多的想法藏在玩笑之外,丛生于心;更多的眷恋掩于亲昵之下,蠢蠢欲出。那些脉脉而动的情感,像是夜里月照的暗河,藏在草丛的深处,闪着莹莹的光,淙淙涓涓,远流而去。

室内的景象又发生了模糊。

岁闻意识到梦中的景象又要发生变化了,他看着伏在自己膝盖上的时千饮,心头忽然生出两分不舍。

他的心和过去的心重合了。

他抬起了手,轻轻摸了时千饮的长发……

紧接着,模糊消失,清晰重现。

时千饮不见了,公主站在他的身前。

他正在咳嗽。

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却总也不停,那种疲惫又虚弱的感觉简直像个八爪章鱼,牢牢黏在他的胸口,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肺。

这是怎么回事?

岁闻有点纳闷。

怎么随着他梦境的发展,之前那点疲惫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他有点想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

突然,他抬起了手,捂住口唇,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冲口而出,落在掌心。

……难道是血?

岁闻想着,他的目光随着他迫切的心往下看。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掌。

落在手掌中的,不是血,是一团蠕动的黑雾。

什么……这是……什么?

岁闻僵在了原地,他感觉一阵战栗,头皮发麻。

但是身体似乎并不惊讶,身体说:“阴晦进入脏腑,最近降服太多强大的物忌。”

公主:“如今山河各地,处处有物忌肆虐,此事虽然不易,却不能停。”

岁闻听见自己的声音再说话。他似乎对公主让自己继续降服物忌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说:“力量开始反噬了。”

公主说:“我之前从未告诉你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次,身体沉默着。

公主则继续:“知道了也好,如今母亲正式告诉你。你出生的时候,我曾将你身体里属于翙的那一半力量转化为降物师的能力。如此,你的力量才能远超旁人……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这个转化的仪式未臻完美,还有一点缺陷。这个缺陷就是,在某些时候,你会需要更为纯正的翙的血脉,吞噬他的血肉,夺取他的力量,替你延续生命……翙的下一任主人,时千饮,就很好。”

微微的笑声在此时响起。

公主亲密说:“孩子,你出乎我的意料,在我还未替你准备的时候,你已经聪慧的选择了正确的人,母亲以你为傲。”

之前所有的梦境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短短一刻来得更让岁闻震惊!

更让岁闻震惊的是,在听到公主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完整的心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原本的他,他内心含冰,对公主的这一提议极度反感与愤怒。

一半是……陌生的他。他的内心满是兴奋,迫不及待的想象着这一幕实现的模样,想象着杀死时千饮的快乐。

他旁观着内心含冰的自己,却变成了兴奋地想要杀死时千饮的自己。

恐惧一下子就击穿了岁闻的心。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又怎么可能?

下一刻,天旋地转,岁闻猛然睁眼,熟悉的窗户与现代化的家具冲入他的视线,他从梦中惊醒了!

第62章:醒来┃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

清醒的瞬间,岁闻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挣扎起来。

哪怕在睡梦之中,时千饮也将他牢牢按住,没有放手。

他躺在床上,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气,也不知道是刚才的挣扎还是现在的喘息,黑暗里忽然响起声音来,时千饮问他。

“怎么了?”

“没有怎么,做了个噩梦……”

“噩梦?”

时千饮还想多问两句,但岁闻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他在夜里翻了个身,从时千饮怀中挣脱出来,再反手把人紧紧抱在怀中,皮肤贴着皮肤,血肉贴着血肉,似连骨头,都相抵在一起。

一只手碰触到了岁闻的背脊。

时千饮说:“你出汗了。”

岁闻含混的应了一声。

时千饮:“想喝一杯牛奶吗?”

岁闻依旧含混的应了一声。

时千饮的手掌张合了一下,依靠床头放着的形影刀“咔嚓”的动了动,想要飞来,最终又没有启程。那是时千饮突然想到,岁闻似乎不喜欢他把兵器放上床铺。

他顿了顿,还是放弃了形影刀。

把形影刀拿上来也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岁闻也许还是会做噩梦。

他想了片刻,换了一种方式。

他轻轻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拍了岁闻的后背。

一下一下。

时千饮:“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害怕……”

背后的力量有时重,有时轻,有时长,有时短,很符合妖怪的性格,就连安慰他时说的话,也充满着妖怪独有的狂傲配方。

岁闻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但是来自时千饮的安慰效果很好,心头莫名的恐惧被对方拍着拍着,也消散了不少,但他没有从时千饮身上爬起来。

趴在对方身上的感觉还挺好的,为什么要起来……

如果时千饮变成了只黑鸟再抱在,让他可以一头栽进羽毛堆里,好像就更不错了……

回头可以问问千饮,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想着想着,困意重新涌了上来。

岁闻打了个哈欠:“没事了……天还早,我们再睡一会吧。”

他闭上了眼。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的月亮藏入了云层,落在世界里的光消失了,昏暗之外,全是寂静。

冬夜里的寂静进了屋子,就在暖融融的气息之下化成了宁静。

宁静牵引着岁闻半梦半醒的神智,让他接触时千饮,依靠时千饮,于惊醒之后,又睡了一个好觉。

于是翌日,当两人相继睡醒,时千饮一边准备早餐一边询问岁闻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个什么梦的时候,岁闻想了想,觉得应该将昨夜的梦半真半假的告诉时千饮。

他说:“嗯……梦是相反的,你知道吧?”

时千饮:“不太清楚。”但他补充,“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

岁闻笃定道:“梦是相反的,但是频繁做梦的话,会让人感觉疲惫。”

时千饮有点困扰:“看你的样子,确实是的。你已经惊醒两次了,每一次醒来都饱受惊吓的样子。我从不做梦,就算做梦,也只是因为梦魇。人类的梦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岁闻:“还是有的……平常多锻炼,晚上早点睡。”

时千饮:“唔……”

岁闻意识到两人将话题扯得太远了,他将话题扯回来:“我觉得我最近有点缺乏休息。”

时千饮:“嗯。”

岁闻:“有可能是我平常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的缘故。”

时千饮:“嗯?”

岁闻:“所以我觉得,我们……”他小心询问时千饮,“是不是应该暂时先休息一段时间,不要那么频繁的去寻找物忌降服?”

充足的休息时间不止让岁闻头脑清醒,更让他想清楚了不少东西。

梦中最关键的信息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公主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体内的翙的力量转变成了降物师的力量,确保了他非同一般的降物能力,也让他需要时千饮的血肉。

第二点,降服太多物忌之后,身体里头会残留着物忌阴晦的力量,物忌阴晦的力量会对他照成非同一般的影响,还让他分裂了出别的情绪,渴望起时千饮的血肉来。

既然知道了问题所在,那就只需要对症下药就好了。

过去的自己身旁还有个公主妈,让他不得不继续降服物忌。但是现在自己身旁只有时千饮,他想要不降服物忌,不继续吸收力量,还是可以的吧……

反正我只是个高三生,要高考的啊。

岁闻认真的想。

这时,时千饮已经做完了简单的早餐。他喝着牛奶,吃着面包,有点疑惑:“但是,你不是说做噩梦是缺少锻炼的缘故吗?降服物忌是你唯一的锻炼方式了。”

这个问题就有点尴尬了……

岁闻又找了一个理由:“降服物忌不只是锻炼,还要动脑,我肯定是脑力消耗太大了。”

时千饮没被说服,他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岁闻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和小鸟说话就应该言简意赅一步到位:“我累了,最近一段时间别找物忌了吧。”

时千饮:“好啊。”

岁闻:“……就这样?”

时千饮:“不然呢?”

岁闻含蓄提醒了一下对方:“你之前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敌人吗?我们还签了契约。”

时千饮:“……”已经忘记这个设定了。

他想了想,说出理由:“你更重要。”

刹那,岁闻生出了许多感动。

感动让他脱口而出:“那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

时千饮手中的面包掉了:“呃?”

说都说了,岁闻再重复一遍:“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

时千饮迷茫了:“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杀我?”

岁闻:“……”不知该怎么回答。

时千饮想了想,又大方说:“算了,你要杀我就杀我吧。”

岁闻:“……呃?”换他不知所措了。

时千饮漫不经心:“反正你杀不了我。就算你真能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我会……”

岁闻小心翼翼:“会什么?”

时千饮想象着那时候的情景:“会有点开心,有点遗憾。开心你变得很厉害,遗憾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岁闻,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

坐在沙发上的妖怪扬起眉峰,三分飞扬,三分骄傲,剩下的全是轻松与写意。

“那我可是会好好和你打一场的。”

第63章:旅途之前┃情侣大床房。

和时千饮一袭谈话之后,岁闻的心情非常慎重。

没错,不是沉重,就是慎重。

慎重之中,还有一丝喜悦。

不管时千饮处理问题的手法怎么样,他都在对方的回答之中感觉到了来自对方、几乎将人淹没的深切感情。

就很可爱。

就很想……

总之,让他觉得,自己要好好补偿一下时千饮,至于究竟怎么补偿……

“岁闻,省赛的复赛时间快到了,你记得准备准备。”办公室内,把岁闻从教室中叫来的班主任对岁闻说了这句话。

岁闻脑海里正转悠着究竟要怎么补偿时千饮,要怎么和时千饮好好谈个恋爱这样非常不高三的问题呢,乍然听见这话,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

“你不会忘了自己还要复赛了吧?”班主任说。

“等等,老师,我最近没怎么认真读书,去复赛也只是给人送菜,算了吧……”岁闻连忙说。

“哦?你也知道自己最近没怎么认真读书?”班主任。

“……”岁闻一时失语。

“过了初赛不去复赛,你想想,你说得过去吗?”班主任又问。

“这个……”岁闻。

“送菜也要去。”班主任淡然说,“你能选择的,就是送得好看点,还是送得难看点。”

岁闻再次失语,心情十分沉重。

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一天之内体会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沉重。

不过,班主任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要是他再继续降服物忌穿梭过去,搞不好现在的知识水平就是他整个高三知识水平的巅峰了,这样一看,还是早准备早好,免得到时挤桥下水,只能带着小鸟一起飞往国外了。

他最后挣扎了下:“我去……不过我有个要求。”

班主任惊奇道:“还没有拿回名次就想向学校提要求了?”

岁闻:“不是这方面的,省赛复赛的日期也刚好是我国外的朋友回国的日期,我们约好了在省城见面,所以我想不跟学校的队伍行动,自己单独行动……但我保证不会临阵脱逃,肯定准时坐在座位上考试,这样如何?”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想去复赛?这个日期不是打听得很准吗?”她摆摆手,不给岁闻说第二句话的机会,“行了,批了,你自由行动,准时去考试就行。”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岁闻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时千饮坐在位置上,玩着手机。

他凑近一看,时千饮手机上的游戏已经更新迭代好几回了,这一次对方玩的游戏,岁闻都没有听过。

这样可不行。

过去的学霸鸟难道真成了游戏鸟吗!

岁闻曲起手指,叩叩桌面,认真严肃地看着时千饮。

时千饮:“?”

岁闻:“我有话说。”

时千饮:“说。”

岁闻酝酿了一下:“高三只有一年。”

时千饮:“嗯。”

岁闻:“高考完了我就要上大学了。”

时千饮:“嗯。”他看上去有了点疑惑。

岁闻:“大学我要上四年。”

时千饮:“嗯?”他真的疑惑了。

岁闻一口气将想说的话说出来:“如果你不能和我考上同一个大学,我们就要分开四年,不能在一起!”

时千饮的耳朵竖起来了。

片刻,时千饮抽出刀子,咄一下砍掉桌子的一角,冷冷道:“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岁闻:“……”

妖怪的反应超出他的预料。

好在大中午的,大家都在午睡,没什么人看见他们……

眼明手快捞住那只掉落的桌子角的岁闻原地站着,思考了一下,立刻纠正自己走偏了的态度。

他坐到时千饮身旁,将一只手搭在时千饮的臂膀上,温言软语:“千饮。”

岁闻的手放在时千饮胳膊上的时候,时千饮就挺直了背。

岁闻开口说话的时候,挺直了背的妖怪更紧绷了肌肉。

今天的岁闻有点奇怪,手跟通了电一样,声音也带着钩子……

岁闻循循善诱,妖怪吃软不吃硬:“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进步。”

时千饮:“嗯……”

岁闻沉声道:“但是你最近沉迷游戏,成绩很久没有进步了。”

时千饮:“呃……”

岁闻:“删了游戏,好好做题,我们回头一起上大学。否则——”

时千饮:“否则?”

岁闻看着认真的妖怪,想着两人清晨的对话。他顿了片刻,突然笑了:“否则我就只能带着你出国上语言学校,领略祖国之外的风光了……”

时千饮仔细思考之后,在岁闻灼灼的目光之下,掏出手机。

上面已经排列了一二三四五六六款游戏。

他删了一个。

岁闻点一下头。

他又删了一个。

岁闻再点一下头。

当时千饮删到最后两个的时候,他的手指长久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不动。

岁闻的目光也长久地停留在时千饮的手上,不动。

几分钟后,时千饮终于忍痛删了游戏。

岁闻也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试卷放在桌面,对妖怪谆谆善诱,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好好做题,如果这次考试你的成绩能够排在年段中游,我就带你去省城旅游。就我们两个,一起去旅游!”

******

没有物忌的日子悠闲又舒畅。

岁闻彻底回归了高三生的身份,拉着小鸟认真上课认真做试卷,一场考试下来,他发挥得非常不错,在年纪之中排列第五名,算是他高三以来成绩最好的一次了。

至于时千饮,进步显着,排在年段五百人之中的第两百名,还超过半数五十名。

拿到时千饮成绩的那一刻,岁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吾家有鸟初长成”的自豪感,下意识就笑眯眯亲了时千饮脸颊一口。

“啪”的一声。

时千饮愣住了。

岁闻也愣住了。

时千饮抬手摸了摸脸,有点热;被指尖碰一下,更热了。

但是不讨厌。

他犹豫了下,缓缓凑近岁闻,看样子想要模仿岁闻的动作。

岁闻看着越凑越近的时千饮,在对方将要碰到自己的时候,唰地站了起来:“虽然进步很大,但我们也不能松懈,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行李,明天在车上继续做题!”

好险好险,差点就没忍住停在原地等千饮了!

一夜过去,就是周五。

为了队伍里的学生能够养精蓄锐参加周六上午的省赛,这一次的带队老师特意买了周五早上的票,早到省城,早作修整。

不过岁闻之前就打过报备,不和大队伍一起走。

因此他还是上满了周五的课,才在放学之后,和时千饮一起上了高铁。

白色的高铁如同盘踞大地的长蛇,匍匐轨道,飞驰向前。

高速的行驶使得车厢微微颤动,时千饮一直站在车厢的连接处,通过窗户,向车窗外模糊的夜景看去。

岁闻放好了大箱子之后也走到时千饮身旁。

他问对方:“感觉怎么样?”

时千饮:“嗯……和我以前认识的一条大蛇有点像。”

岁闻:“哦?”

时千饮:“那条大蛇也有这么长,行驶的速度比这辆车还快一点,不过它最擅长的不是陆地,而是水域。它是一条水蛇。”

岁闻:“……”有一种复杂的被比下去的感觉。

原本打算和时千饮说说游轮、说说飞机、说说各种现代交通工具的他明智的闭上了的嘴,顺便也将考试之后打算带时千饮去的旅游地点给吞了回去。

旅游目的地什么的,还是到了地头再说吧。

免得装逼不成反被……

岁闻又问:“那条大蛇叫什么名字?”

时千饮一愣:“蛇要有名字吗?”

好像蛇确实不需要有名字……

岁闻想了想,解释说:“我看它很厉害的样子,还以为它有名字。”

时千饮沉吟了下:“也许有吧,不过杀它的时候我没问。”

岁闻:“……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时千饮:“?”他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

岁闻打个哈哈,思考着要转移个什么样安全的话题的时候,就听时千饮再说话。

时千饮:“我故乡的月亮,非常圆……”

岁闻心头一动。他侧过脸,看着时千饮:“你想过回去吗?”

时千饮“嗯”了一声:“我会回去,也带你回去。看一眼我出生的地方和我的种族,然后……”他看了岁闻一眼,“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呆在哪里。”

无形撩人,最为致命。

一直到下了高铁走进订好的酒店,岁闻都在琢磨着时千饮的这句话。

越琢磨,越觉得小鸟好可爱。

这导致他和前台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前台很抱歉的说:“出于系统故障,我们的大床房已经满员了,客人您看双床房可以吗?”

岁闻有点意外:“一间大床房都没有了?”

前台小姐看了眼岁闻和时千饮,犹豫了下:“嗯,有情侣大床房。”

岁闻自然说:“那就情侣大床吧。”

前台小姐看着两人,再度确定:“真的是情侣大床房吗?”

岁闻:“真的啊。”

前台小姐闭嘴,甜美微笑,将房卡交给岁闻:“感谢理解,入住愉快,你们的房间在九楼。”

岁闻和时千饮到了九楼,刷卡开门,刚推着行李到达床铺旁边,就咦了一声:“怎么是水床?”

说着,他拍拍水床,水床一阵抖动,将搭在上边的薄被抖落开来,露出其下的玫瑰花瓣。

和。

一盒避孕套。

第64章:旅途之夜┃一闪眸间,一个镶了金边的轮廓,正支着腿坐在窗户上。

天花板上的灯闪亮闪亮的,床上的避孕套也闪亮闪亮的。

岁闻拍床的手一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被子扯了回去,扯得整床被子荡出道夸张的大浪。

本来站在窗户前的时千饮疑惑回头。

岁闻强自镇定:“没有什么,我抖抖被子,免得上边又什么灰尘。”

时千饮点点头,释然了。

岁闻又说:“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洗个澡,早点睡觉吧?”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似乎说了点什么不对劲的话。

这个不对劲的房间让他无比正常的话也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时千饮倒是非常自然:“我先去洗个澡吧。”

岁闻松了一口气:“好。”

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时千饮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中响起。

岁闻也坐到了水床上,他刚刚将藏在被子下的避孕套拿出来,正要将其塞回床头柜里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正对着床铺的酒店墙壁变了样子。

一团团的雾气出现在墙上,雾气之中,墙壁上的白色渐渐退去了,露出它玻璃的真容。玻璃在氤氲的白雾之中变得模糊,但依旧将正在里头洗澡的人的轮廓映在玻璃上。

宽肩窄腰,修长双腿。

背对着岁闻的时千饮忽然抬起了手,他将扎头发的头绳解下来,长发如黑川,一瀑扑下。

岁闻仓促地转过了脸。

他咳嗽起来:“咳咳咳——”

正解头发的时千饮敏感的转过身:“怎么了?”

岁闻从床铺上跳起来了,他跑到落地窗前,假装窗外的夜色很漂亮:“没什么事,喝水呛到了。”

时千饮:“哦……”

他继续洗澡。

哗啦啦的水声还在继续,像舞会上放着的圆舞曲,以悠扬的姿态牵着岁闻的心,一起跳舞。

岁闻认真的看了半天的窗外夜景,手指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滑开手机,点着键盘,打开微博,刷了刷首页的小黄图……

自己需要了解的东西……

夜灯闪灭,犹如眨眼。

一只看不见的手静悄悄地将时间走动的脚步声掩盖了。

看着手机的岁闻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他严肃认真的翻着网络,直至耳旁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

时千饮带一条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岁闻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机踹回兜里:“你出来了?”

时千饮:“嗯。”

岁闻:“那我也去洗个澡了。”

时千饮:“去吧。”

时千饮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随意地擦了两下头发,长发全干。

他坐到床上,还好奇地晃了晃水床,水床晃动,坐在水床上的时千饮也跟着动弹,腰身摇摆,长发轻晃……

岁闻赶紧进了浴室。

他脱光衣服,打开热水,让热水冲在身上,洗一洗自己满脑子的浮想联翩,但效果不太明显,因为岁闻很快想起来,浴室的玻璃墙是特制的,一旦里头冒出热气,玻璃就会从白墙变回半透明的样子……

想起了这件事情,岁闻又想起了正呆在房间之中、八成还正坐在床上的时千饮。

他丧失了转头的勇气。

也丧失了借着洗澡洗去满脑袋胡思乱想的机会。

三分钟不到,岁闻洗完了澡,穿好衣服,重新回到卧室之中。

进入卧室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浴室墙。

或许是他洗澡时间短、雾气还来不及聚集太多的缘故,此刻的浴室墙墙面大半是白的,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出现了条雾状的边。

再看时千饮,也正好好地靠坐在大床上,拿着本书看。

岁闻定睛一看对方手中的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被绳子吊到喉咙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

岁闻正经的走到床前,坐上空着的另一半。

他说:“感觉怎么样?”才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

时千饮依旧没有察觉不对劲,他还体贴地帮岁闻把话给补全了:“问床怎么样?有点软,靠着不是很舒服,还是家里的床好。”

岁闻:“唔……”

时千饮:“我刚才做了两题,没明白。”

岁闻:“唔?”

时千饮主动说:“你给我讲讲,讲完我们再休息。”

岁闻:“……”

他看了看浴室,看了看床铺,看了看柜子,最后看了看时千饮。

他的神情,开始复杂了。

他的心,开始有点点不满了。

气氛非常好,而千饮,居然一点都不开窍?

岁闻接过了时千饮手中的习题册。

他的眼睛落在习题册上,心飞到了另外一边。

他拿着笔,装模作样的开始算了起来,一下还没把答案给算出来。

旁边的时千饮倒是看得认真,凑近岁闻,将下巴搭在岁闻的肩膀上,呼吸就喷在岁闻的脖颈与下巴处:“有一个步骤似乎走错了。”

岁闻:“……”

他瞪了眼时千饮。

时千饮奇道:“怎么了?”

再说一遍话,喷洒气息的流程再来一遍。

岁闻意识到这事没完没了了。

他丢了笔,丢了草稿纸,最后丢了练习册,再反身把时千饮压在床上,他磨着牙说:“呆在这个房间里,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时千饮平躺在床,有点无辜的看着岁闻。

他的手动了动,想要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

岁闻一秒就意识到时千饮想干什么。

并且他发现,发现凭借力量,自己根本压不住时千饮。

这没有关系,岁闻清了清喉咙,开口说话:“不准动!”

时千饮伸向床头的手立时停住了。

岁闻:“不用百度了……”他顿了下,倾身将一个吻落在时千饮的嘴角,“我可以教你。”

灯光暗下,岁闻落在时千饮唇角的亲吻慢慢到了正中央。

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撬开对方的牙关,探入口腔之内,索取更多的东西,甜美的浆液弥漫口腔,柔韧的舌尖像是条藏在嘴里的灵蛇。

吮吸,吞咽,追逐,嬉戏。

夜乘着星流,朝远方一路潜去。

第二天一早,岁闻趴在教室里,和其他同学一起等待省赛监考老师发下试卷。一个教室里二三十人,大多数神情严谨,如临大敌。

只有他,在阳光的照射之中神情萎靡,腰酸背痛。

昨天的最后,他也只是深吻了时千饮一会,两人就非常克制地一起闭眼休息了,毕竟第二天还要考试……

结果整个梦境,都像是睡在水上边,前后不着。

没有运动的时候,水床真他妈太难睡了!

他转了转头,没有时千饮的身影,只有学校的带队老师正和其他的带队老师一起,准备离开考场的范围的队伍。

时千饮不在是正常的,他也没让对方过来。倒是带队老师的眼神……岁闻觉得对方正始终瞟着自己,眼中冒出了小火焰。

岁闻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一点。

他提笔开始考试,但算了两题都不太趁手。

皱眉之间,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

岁闻目光一定。

他突然看向桌旁窗户。

盛大的阳光依旧无遮无拦,自窗户之中射入教室。

但一闪眸间,似乎能看见一个镶了金边的轮廓,正支着腿随性坐在窗户上,朝他看来。

第65章:买买买┃开玩笑,能不买吗?

早晨的阳光带着初生的朝气,凝神看去,似乎有灿金色的粉尘悬浮其中,无规则的运动着。

岁闻凝神看着窗户的位置。

特别神奇。

他看不见时千饮,但能感觉到时千饮。

他确信对方就坐在自己的身旁,连对方此时此刻是什么姿势,都能猜到。

这种感觉——

还不错。

岁闻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按照自己的猜测,抬了抬手背,果不其然,碰到了时千饮的手掌。

如果阳光能将一切勾勒,它一定能够照出这样的景象:

一上一下的两只手轻轻碰在了一起,正安静交叠。突然,上边的那只手五指一收,扣住了底下的那一只手。

微温的气息,分不清是阳光是人体。

岁闻只保持了几秒钟的抬手运动,旋即收回。

他没有忘记自己正在考试,也没有忘记这个考试还挺难的。

他收拾分散的精神,重新审题,努力解题。

说也奇怪,被时千饮这么打断了一下,最开始揪成一团的思路像是找到了新的通道似的,突然就不纠结了。

他顺顺畅畅地将之前没有解出的两道题写完,又气势如虹地解决了接下去的好几道题,一直到脖子发出了不堪忍受的哀鸣声时,岁闻才恍然发现,就在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经把一整张卷子都给做完了。

他检视自己做完的考卷。

选择题和填空题都算出答案了,大多数心中有底,唯独不太确定的是就只有一题,至于随后的简答题,有一道题有思路但不确定答案,有一道题完全不知道怎么做。

保守估个分的话,比最初设想得要好上很多。

岁闻满意了。

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他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考试上,而是转移到了依旧坐在旁边的时千饮身上。

周围依旧无声无影。

但岁闻同样知道,时千饮还呆在自己的身旁。

他将桌上的草稿纸翻到背面,在纸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时千饮。

写完这三个字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背又被碰了一下。

他淡定着不动弹。

于是那只手就握住了他的手,在时千饮下面再写两个字。

岁闻。

写完了名字,时千饮满意了。

于是他将目光重新调转到手中的考卷上。

他用笔抵着下巴,写写算算。

天气正好。

阳光落在白纸上,耀出个心形的光斑来。

天色蔚蓝,凉风白云,任卷任舒。

******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眨眨眼,也就结束了。

这也意味着岁闻来到省城的“公事”已经彻底办完,接下去就可以按照计划,和时千饮好好旅游了。

但在旅游之前,他还是带着时千饮在带队老师处露了个面,哪怕之前打过招呼不和众人一起行动,这时候还是要来老师处报个平安的。

见到这位带队老师之前,岁闻心里头还有点惴惴。

如果他没有记错,之前这位带队老师是看见了自己在教室里纵欲过度、萎靡不振的模样的……

但带队老师似乎忘了之前那一幕,只是例行询问了考得如何,再把疑惑的目光落在时千饮身上。

岁闻主动解释:“我那位从外国回来的朋友也认识我弟弟。”

带队老师没再纠结:“注意安全。”

岁闻:“明白。”

带队老师:“要是没拿名次,我回头会和你班主任打个招呼,让她盯着你好好上课天天向上。”

岁闻:“……”

还说对方忘记了,合着是等在这里呢?

他长叹了一口气:“老师,你真是太严格了。我感觉我考得还行。”

带队老师:“呵呵。”

一声饱含深意的微笑之后,两方人马分开。

带队老师带着其余同学行动,岁闻则和时千饮先在附近吃了午饭,再坐车往山上去。

这一次的旅游,岁闻早有腹案。

考试结束之后,他们先上福山,体会缆车、栈道、以及据说可以看见金佛的日出;随后下山,坐轮船回到城市,还有一整个晚上可以休息。

这样一趟旅游,乘坐了高铁和轮船两种通行工具,基本上囊括了目前主流出行工具,至于飞机……等以后有机会吧,岁闻觉得时千饮是看不上这种交通工具的。

一切按照计划。

下午两点的时候,两人登上了缆车。

四四方方的车厢最多可容四人安坐,除了顶部与底部是钢板材质之外,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前后左右,视野开阔。

蓝天是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露出自己深邃又美丽的身躯,越向它靠近,越见其深不可测的美丽。

郁郁葱葱的林木铺陈于地,淌在足下,像一条翠绿的深河,蜿蜒向宁静的远处。

岁闻站在缆车之中,左右看看,找回了当时在游乐园乘坐摩天轮的感觉。他笑道:“感觉这时候应该来点什么……”

时千饮:“来点什么?”

岁闻:“来点什么美好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岁闻的目光没有看着时千饮,他看着缆车之外。

他正在琢磨和酝酿。

之前时千饮很正式的向他告白过了,他虽然半推半就的应了,但毕竟欠缺一个正式的答复,上山是个好的选择,处处都是机会。

如果我现在就答应时千饮,之后就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正式旅途了,应该能比寻常更加亲密,感觉非常美好了。

但如果我按照计划,把告白放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也很美好,如果还看见金佛虚像,寓意更好……

岁闻有些左右为难。为难许久,他陡地下定决心。

事情赶早不赶迟。

我既然想向时千饮告白,那就在最短的时间里对他直说。

先确保煮熟的鸟不会飞走,再考虑其他浪漫的事情。

他转过了头,正要开口,一只手忽然擦着的脸颊,按在了玻璃壁上,让车子整个晃了一下。

岁闻一愣:“怎么了?”

时千饮凑近岁闻。

他的身高比岁闻矮那么一点点,所以不是垂眸俯视,而是抬头注视,说是壁咚,更像投怀送抱。

他开口说话,声音有点低,呼吸直扑岁闻的脸颊:“岁闻,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快乐的事情?”

岁闻警觉地看向时千饮的手机。

时千饮说:“不用搜索,你昨天教会我怎么做了。”

岁闻:“这……我……”

不等他深刻反思自己是否教坏了时千饮,他就发现时千饮靠得越来越近。

他们马上就要碰到了。

他有点期待,又有点纠结。

这时,缆车突然颠簸。

一瞬的颠簸之后,就是一声快门响。

“咔嚓。”

岁闻一下推开时千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缆车不知何时到了终点,车门已经打开,前方的照相头闪烁一下,下边挂着硕大的广告标语:

“自动照相10/张”

标语上还有箭头,箭头直指缆车工作区。

工作区里,工作人员先低头看了眼电脑,旋即转头看向岁闻与时千饮,满脸古怪:“你们……要买照片吗?”

岁闻:“买买买!”

开玩笑,能不买吗!

第66章:禽兽┃禽兽,or禽兽不如。

缆车拍摄一张十元,岁闻到工作区拿到照片看了看,居然拍得还不错,本来只是单纯想毁灭证据的他心头一动,买了两张照片,还借了一把剪刀。

他先将完整的一张照片递给时千饮。

时千饮面露满意,很喜欢这种礼物。

他接着将另外一张照片拿在手里,压着里头的人像部分开始剪裁,把两个凑在一起的人一分为二,然后把自己的那张递给时千饮,把时千饮的那张留下来。

时千饮:“?”他好奇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岁闻拿着两个半张照片看了看,还挺满意自己的灵机一动:“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放在钱包里了,你放我的,我放你的。”

时千饮:“但是本来也可以直接放?”

突然闷骚,不行吗?

岁闻:“美好的果子要藏着自己吃才行。”他对时千饮招招手,“我们走,接下去是往栈道去。”

下了缆车,向前行走小百米,就能到达山间的一处岔道。

岔道的一方是通往山顶的小路,小路由青石摞成,于树木掩映之间盘肠向上,站在这里朝上方望去,松木拔群,峰峦耸峙,苍翠之间,有混黑莹白,黑色的石头,白色的落雪。

再往岔道的另外一方看去,只见悬崖深深,云雾飘摇,贴着峭壁之处,有一条木头栈道,栈道有两人并列那样宽,靠着悬崖外的部分有护栏,但是护栏不过人腰的高度,朝旁张望,群山湖泊尽收眼底。

两条岔路之前,岁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木头栈道。

栈道上的人不算多。

一节节木头在山间拼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脚踩在上边,似乎有细微的的吱呀声响在耳畔。

但更多的,还是自山底刮上来的风。

风呼呼的吹着,像是巨人含在口中的雷音,也像是神龙呼呼大睡的声音。

两人正欣赏山水之色时,“轰隆”一声,一道白光擦过天空,让天地都跟着振颤了下。

上一秒还晴朗的天空变了颜色,变得阴沉沉黑昏昏,豆大的雨珠争先恐后的从天空降下来,不一会,天地拉起了帘拢,眼前迷蒙一片。

岁闻和时千饮一起抬头。

如针如珠的雨水落在他们身上,还有些许碎冰,夹杂在雨中,洒了下来。

岁闻:“下雨了……”

一声未落,栈道上的人已经骚动了起来,争着往前方跑去。

岁闻和时千饮也在人群之中。

栈道就这么窄,他们不可能真的从天空飞过去,只能跟着众人慢慢移动,一下子,两人就被大雨淋了一身。

岁闻还好,按季节穿衣,身上的大外套,没被淋湿;但时千饮不怕冷不怕热,身上只穿一件薄衬衫,此刻衬衫吸水,黏在身上,其下肉色隐约可见,引来了周围人惊奇的目光。

周围的人看过去,岁闻就看回去。

大多数人不好意思,连忙收回目光。

但这也不是个彻底的办法。

所以短暂的停顿之后,并不想妖怪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看见的岁闻果断脱了身上的外套,从头罩在时千饮身上。

时千饮一个没注意,衣服已经自头顶落下了。

宽阔的视野一下被遮挡了,只有脚下的路还隐约可见,周围的风和雨不见了,还沾在衣服上的岁闻的体温,将他包围。

时千饮顿时一愣。

虽然这种感觉蛮好的,但是为什么突然用衣服遮住他的眼睛?

岁闻:“我带着你走。”

时千饮:“?”

岁闻:“我不想你被别人看见。”

时千饮:“??”

岁闻又小声说:“要看也只能是我看着你。”

一不小心说不出了心声的岁闻强装无事。他不等妖怪回答,猛地拉起妖怪的手:“好了,我们往前躲雨了!”

跟着栈道上骚动的人群一路向前,长长的栈道也被抛在身后,跑过悬崖峭壁,入了泥泞山间,再冲进山路旁的八角凉亭之中,轰隆入地的暴雨总算被屋檐遮挡住了。

进了屋檐底下,岁闻正要替时千饮拿下衣服,突然,电光划破浓云,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一线光芒突然绽破天空,翻涌于天际的黑云慢慢消散,雨雪正在消散,太阳重新出来。

岁闻从天色之中窥出了些东西,他惊喜道:“千饮,你看!”

说完,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替时千饮拿下遮雨的大衣。

一路跑来,外界的湿润早被厚重的衣服所遮挡,手腕还被另一只手腕牢牢牵住,时千饮正体会着这被人引路的新奇感觉,眼前骤亮。

就像阴霾被人抬手抽走了似的。

随后,光明终于彻底进入眼中,太阳之下,彩虹自天际跃出,一脚搭山,一脚搭水,栈道从中穿过,朦胧光晕之中,栈道置于其中,正像一道通往天空之路。

岁闻先看着天空,再看时千饮。

时千饮与岁闻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天光照着他们的眼,他们的眼,映着对面的人。

岁闻:“漂亮吗?”

时千饮:“漂亮。”

岁闻笑起来:“那我们上去看看?”

时千饮:“好。”

肩并肩站着的两人说说笑笑,走出凉亭,藏入树丛之中,旋即坐上一辆众人看不见的车子,朝天空的彩虹,再度飞去。

这天下午,一场大雨之后,群山的绿意亮如碧玉,空气也额外清新,置身此处,犹如置身桃源仙境,叫人流连忘返。

离了人群,岁闻与时千饮也放开顾忌,乘着小车上上下下好好玩了一趟,还先去山顶踩了个点,方才在暮色将合的时候回到酒店。

这一个晚上,岁闻订的是温泉酒店。

趁着料峭冬夜,两人呆在酒店房间的露天水池里,好好泡了一回澡。

热腾腾的水中有硫磺的气息,水面之上,一缕缕白雾升腾而起,散于空中,像是层白纱,在浣女的巧手下,悠然回旋。

时千饮苍白的皮肤在热水的刺激下泛起了一层红色。

岁闻看着有趣,伸手戳了下时千饮的脸,换来对方不是很认真的瞪视。

岁闻拿起毛巾:“背过身去,我先帮你擦背。”

时千饮:“嗯?”

他不太明白擦背是个什么运动,不过依言转身,从靠在水池边缘变成了趴在水池边缘。

岁闻蹭到了时千饮身旁。

他拿着毛巾,原本想按在时千饮的背脊上,但冷不丁看见半没于水的身体,顿时就愣住了。

少了昨夜那面毛玻璃,妖怪修长又柔韧的身体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岁闻的面前,突然,就感觉……

他抬起手,将毛巾按在时千饮背上,向下一擦。

一道红色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

时千饮:“唔——”

一声低吟,一点慵懒。

像是一弦颤音,一直颤到人的心底。

泡到最后,岁闻擦完了时千饮的背,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时千饮帮他擦背注意,自个裹了浴巾,爬到床上睡觉。

等时千饮同样擦干净身体,从温泉之中起来,准备上床的时候,他发现床上的岁闻将被子全裹在自己的身上,裹得跟个白色的大茧似的,而属于他的位置上,还摆放了另外一条被子。

时千饮不解了。

他走到床边,看不上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碰了下岁闻的被子,想要抓一个角盖在自己身上。

岁闻不放开被子:“分被子睡,你盖你的,我盖我的。”

时千饮愣住:“这?”

岁闻闷闷道:“头晕。”

时千饮顿时担心了:“你生病了?”

岁闻的声音更闷了:“血气太旺,导致头晕。晚上你自己盖被子睡觉,我就没事了。”

时千饮完全纳闷了:“你……”

岁闻:“别说话,睡觉,明天看日出,有惊喜。”

言简意赅一句话之后,房间终于安静了。

时千饮怏怏地抖开另一床被子,盖在身上,躺下。

灯灭了。

黑夜里,岁闻闭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藏着一丁点的遗憾。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听到了一个网络梗。

所以。

我到底是禽兽呢。

还是禽兽不如呢?

唉——

第67章:豪华游轮┃欺负妖怪Ing

浅浅的一夜睡眠尽了。

岁闻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套上自己烘干了的外套,和依旧只穿着单薄衬衫的时千饮来到峰顶,等待日出。

冬夜太冷,周围还暗隆隆的,风呼的怪声响在左右,山巅除了他们以外,并没有其他人等待日出,置身此处,像是置身异度的世界。

不过岁闻一点也不害怕。

他相信哪怕黑暗中真的存在着什么东西,害怕的也应该是对面的东西。

他在昨天踩好点的位置上坐下,并冲时千饮招招手。

时千饮坐在岁闻的旁边。

岁闻:“冷……”

他刚一张口,从山下卷来的风就灌入了他的嘴中,让他本来说的“冷吗”,只剩了一个“冷”字,从原本的询问对方变成了自己在瑟瑟发抖。

他索性闭了嘴巴不再说话,拉开大衣的拉链,脱下一只衣袖,将其中一半衣服搭在时千饮的肩膀上,再往时千饮那边靠了靠,将妖怪揽进自己的怀中。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一个人穿的大衣变成了两个人穿。

岁闻怀里还抱了个小暖炉。

非常完美。

岁闻满意地将下巴枕在时千饮的肩膀上,半眯着眼,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浅浅的呼吸从背后传来。

不知为什么,它们总调皮的想钻入我的皮肤里。

时千饮的肩膀先僵了僵,又不动声色地柔软下去。

他问岁闻:“还冷吗?”

岁闻:“嗯?我不冷,怕你冷。”

时千饮一点也不冷,他的伴生力量之一就是火焰。但想想昨天的情况,时千饮明智地将凝聚在指尖的一点火焰力量撤销了。

接着他说:“我确实有点冷……”

“嗯?”

背后传来岁闻的一声声音,接着,原本虚虚揽着时千饮的双手收紧了。

岁闻:“还冷吗?”

时千饮睁着眼睛说瞎话,瞎话说得太少,有点心虚:“有点……”

他偷偷摸摸地给自己降了点温度。

“那这样呢?”

岁闻不止双手收紧了,连胸膛都整个靠着时千饮的背脊。

时千饮:“唔……”

岁闻担心了:“还是冷?”

时千饮:“……”不,很热了。

他用力地再给自己降了点温度。

千饮是不是着凉了?

感冒药对妖怪有效果吗?

岁闻有点担心的摸了摸时千饮的额头,又摸了摸大衣的口袋,没有围巾和手套,情急之下,他凑在时千饮的脖颈前,呵了两口热气,暖对方的身体。

才刚呵出热气,就感觉怀里的妖怪一下子僵硬成了木头。

难道真的生病了……

正当岁闻思考着是不是要进一步替时千饮检查的时候,黑黢黢的天色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透气的黑幕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有只魔法擦,在众人的懵然之中悄悄将天色擦亮。

岁闻的声音放轻了。

他对时千饮说:“看。”

天上的光有了最亮眼的汇聚之处。

那像一泓金色的水,颤巍巍出现在天与地交接的远山之中。

它潜藏着,积蓄着,等终于攒足了所有的力量,就从云朵之后,一跃而出,跳上天空!

云朵被藏在后边的光点亮了,光芒不止点亮了云朵,还穿透云朵,一柱一柱从天空散落下来,笼罩着天地的黑幕就像是被洞穿了的破布,到处都是光打出的孔隙。

再然后,光越来越大,黑幕越来越小,当最后一片黑幕消失在光芒中的时候,日出东方,天地布新!

岁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头最后一丝的羞涩在阳光的照耀下消失了。

他的心头冒出了强烈的冲动,心脏在此刻跳动着,每跳一下,都催促着他赶紧行动。

他顺从自己的心,认认真真地宣告,不加任何修饰:

“千饮,我喜欢你。”

阳光照见他们。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对方的声音落在耳朵里,时千饮注视着岁闻。

心脏在此刻发出奇异的响动。

他听得见人类的心跳声,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听见自己的答应声。

好像他将答应的话说出了口,也好像鼓噪的心跳先一步把答案给跳了出来。

不重要。

下一刻,岁闻扯起了外套。

在外套的遮盖之下,他去亲吻时千饮。

******

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光芒从天空落到水面,在水上洒下粼粼的金光,游轮行驶于水面,如利箭似在水上划出洁白的浪花。

浮涌的水汽之中,游客在渡口处上上下下,进出于一辆辆轮船之中。

岁闻正和时千饮一同呆在长长的等待上船的队伍之中。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支欢快的小调,不时扫一眼站在身旁的时千饮,目光尤其在对方的脖子上停留,笑容特别含蓄。

时千饮没有注意到岁闻的目光。

他有点心不在焉,抬着手,碰触自己衣领下的脖颈。

山上的时候,被咬了……

“疼吗?”岁闻忽然开口。原本只是含蓄微笑的他还是没有忍住,在等待船只到岸的时间里和时千饮咬起耳朵。

“不疼。”时千饮认真回答。

确实不疼,皮都没破。

“但你一直碰它。”岁闻颇具深意。

“感觉奇怪。”时千饮有点迟疑,“有点热……”

“确实奇怪。”岁闻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你再咬一口试试?”时千饮陷入了沉思。

“……”岁闻进行了短短的思考,决定等一到家,就满足时千饮的要求。

他人虽然还站在原地,心已经飞回了家里,他眺望着江面,思考着载他们回家的游轮究竟什么时候到达……

一阵风吹过江面,吹起一层拍打渡口的浪花。

水面之上,风送来一艘洁白游轮,红漆的船身,三层的船舱,甲板上,一排船员穿着整洁的衣服,精神抖擞站立在甲板之上,等待迎接上船的客人。

他们的船到了!

******

叮咚的小乐曲响在餐厅之中。

穿着黑礼服的侍者手持托盘,来回穿梭在宾客的桌子之中。

虽然两人并不用在船上过夜,但岁闻还是买了船舱的票。

所以,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方桌上摆了一瓶红酒,岁闻估量着时千饮的酒量,给对方倒了浅浅的一个底。

他不打算让时千饮喝醉,又不打算让时千饮不醉。

他决定控制着度,让妖怪陷入微醺的状态。

他脑中已经开始脑补待会把妖怪带回房间要怎么做了。

他决定欺负妖怪,把对方亲到害羞,躲起来,藏进被子里,嗯——

岁闻抿了一口酒。

尽量不笑得太坏。

船在缓缓的行动。

靠着一个一个口岸,接来一位又一位游客。

船只吃水的深度越来越深,船长的行驶室中,船长看着船舵,叼着根烟,和副船长感慨:“这艘船还是服役太久了,船舵都有点不好使了,应该报废了啊。”

副船长和船长一起抽烟,灰白的烟灰一截一截往下掉:“是啊,这趟走完就应该把它做报废处理了。”

船长笑道:“这趟不行,船票都卖到半个月后了。”

副船长吞云吐雾:“还要考虑买新的船的提货时间,也许它还可以服役半年……”

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漏出漏出船舱。

没有人发现,船上渐渐浮起了一丝雾气。

黑色的雾气凭空出现,一丝一缕,缠绕在船身之上。

船舱之中,岁闻已经精准测量,让时千饮喝了五分之一玻璃杯红酒。

妖怪没有醉。

但红酒的颜色染上了他的脸颊,他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将盘子里的牛排分割切块。

然后这个盘子就被岁闻拿走了。

时千饮抬头看了一眼岁闻,眨眨眼,眼中有点润泽,还有点疑惑。

为什么拿走我的食物?

因为我想欺负你。

岁闻笑吟吟地用眼神回答时千饮。

不过妖怪只能小小的欺负一下下,下一刻,岁闻就用叉子叉起肉块,放在时千饮嘴前。

时千饮张开嘴,咬了一口。

岁闻:“好吃吗?”

时千饮:“嗯。”

你也很好吃。

岁闻暗暗地想,心头有点痒痒的,好像正有人在挠他的心口。

于是他又叉起一块食物,再放到时千饮嘴前,继续投喂。

时千饮依旧乖乖吃掉。

当他想要叉起第三块肉的时候,一丝诡异的气息忽然出现餐厅。

岁闻低头一看,看见一丝黑气出现在脚边。

他眉头皱了皱。

随即若无其事地一脚踩碎了黑雾。

不看、不理、不在意。

第68章:起雾┃行船之中……

突然产生的物忌并没有影响到岁闻愉快的心。

物忌时时刻刻都存在于这个世界,又时时刻刻都消失于这个世界。

除非极其偶然的情况,否则不会真正对人照成什么危害。

这一路以来,岁闻也在各种地方看见了很多物忌,他一概不去理会,也没见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世界自有其运转规律,谁也不必去当救世主。

再说,救世主的职位,过去的我应该已经当过了吧,现在真的没有必要。

吃吃喝喝考个高考和千饮在一起,就差不多了。

岁闻总算把一盘牛肉全部喂下了时千饮的肚子。

他心满意足地招来侍者,吩咐侍者将没有喝完的红酒带下去放好,等他们离开的时候会将其带走。

随即他招呼时千饮:“我们去船舱休息吧。”

时千饮嗯了一声,站起来。

除了脸上的一层薄红和相较平常慢了一点的动作以外,并没有任何醉态。

岁闻为自己精准的估量点赞。

他走到时千饮身旁,悄然握起时千饮的手,与对方十指相扣,再一起进入船舱之中。

船舱比普通的酒店房间小上一些,有张双人大床和两人沙发,大床与沙发之间用半透明彩虹色纱帘间隔,其余则以绿色和米色为主色调,除此以外,还有一面可以直接看海的窗户。

蓝天大海,小小绿洲。

岁闻很满意这个房间。

两人进了房间,岁闻正想带着时千饮先在沙发上坐一坐,毕竟刚刚吃饱,立刻睡觉不太好。但这时船体突然一晃,时千饮将岁闻一扯,两人双双掉在床上。

床还挺软的。

但掉在身上的时千饮,更软。

岁闻伸手抱住时千饮:“宝贝。”

时千饮疑惑道:“你叫我什么?”

岁闻一本正经切换回称呼:“千饮。”

时千饮接受了,他嗯了一声:“一起睡。”

岁闻:“好。”

时千饮:“不分被子。”

岁闻:“好。”

时千饮满意了,他在岁闻身上趴了一会,突然问:“昨天为什么分被子?”

岁闻:“呃……”还惦记着这件事情呢!

时千饮:“有点热。”他动手扯起自己的衬衫来,总算控制着力量,没有扯坏,但胸膛处的衣扣也解开了,露出大片的胸膛。

岁闻:“……”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时千饮,难道……

时千饮并没有发现岁闻的目光。

他真的有点热,眉头皱着,扯着衣服,又有点昏昏欲睡,眼睛半闭不闭。

不像是色诱。

岁闻看了一会,得出结论。

反而像是真的喝醉了,但是我对方的量很少,没有道理会醉啊。

岁闻一阵狐疑,又想了想刚才那顿饭,突然一拍脑袋。

“糟了!”

他给时千饮倒的红酒是精准测量的没有错,但他给自己点了一客红酒牛排,在刚才午餐的时候,因为妖怪太可爱了,他也混着喂了妖怪好几块。

然后。

时千饮就醉了。

岁闻哭笑不得地看着时千饮。

一会之后,他把本来想要亲亲亲亲亲亲的步骤缩减成亲亲。

他在时千饮的脑门上啪叽了一口,就替对方脱了衣裤,再掀起被子,把时千饮塞了进去。

时千饮已经困得闭起了一只眼。

但他坚强地睁着另外一只眼,猫头鹰似看着岁闻。

时千饮:“一起睡,答应过。”

岁闻:“睡睡睡。”

看着时千饮这样,他也困了,决定和时千饮一起休息。

不过在休息之前,还要做一件事情。

虽说不管物忌,但岁闻毕竟没有忘记突然冒出的物忌。

他在自己的卡牌之中斟酌一下,放弃了咋咋呼呼的旧书,也不用不会说话的红绿灯,他挑出了娜娜卡牌,将娜娜召唤出来。

拿着薰衣草的娃娃甫一出现,就发出声音:“娜娜……”

岁闻将娜娜放在沙发上。

他交代娜娜:“注意看门,有事情就叫醒我。”

娜娜:“娜娜……”

岁闻回到了床上,时千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安抚地啾啾对方,平躺,睡觉。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室内安静下去,只有悠长的呼吸,若有似无。

忽然,门与地面的缝隙,飘入了一丝黑雾。

娜娜看了黑雾一会,伸手一抓,将其放在嘴里,默默吃了。

******

水波载着船一路向前,天色渐渐偏转,游轮上的人越来越多,刚刚结束午餐的餐厅又开始了下午茶的营业。小巧的点心与茶摆在白桌布上,杯中的水随着船只的形式,荡出圈圈涟漪……

突然,船只颤抖了一下。

涟漪变成波澜,掀出杯壁。

短暂的惊呼与陆续的不满响在餐厅之间,随即,餐厅响起广播:

“各位尊敬的乘客,很抱歉船只于行驶的途中发生短暂的颠簸,此时江面风力渐大,请大家收好随身物品,并抓紧身旁的固定物,以免发生危险。”

同一时刻,船舱底部。

金属的梯子咔嚓咔嚓地响着,船长一路下来,皱眉问:“怎么回事?”

船员说:“是引擎出了问题,里头传来了杂音,杂音不小,问题挺大。”

船长:“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船员:“我们最好在较近的渡口停下排查一下问题……”

船长:“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船舱底部陷入了寂静。

寂静之后,船员小声时说:“现在。”

船长点点头,比个手势:“抓紧工作。”

金属的梯子再一次咔嚓咔嚓地响着,刚刚下楼的船长重新上了楼。

船底又剩下几个船员。

其中一个船员重重踹了一下引擎位置,咒骂一声:“妈的破船!”

鞋子与舱壁相撞,沉闷的声响回荡舱内。

没有人看见,就是这一刻,原本丝丝缕缕的黑雾突然成片增加起来,像层薄薄的纱,覆盖在舱底之上……

船在江面停泊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之后,船体又一次动荡,船只恢复动力,再度向前行驶。

餐厅及时响起面向客人的广播:

“各位尊敬的乘客,船只于行驶途中的短暂颠簸已经解决,请大家继续用餐,预祝大家用餐愉快。以下插播广告,下午三点半的水上游乐园、下午五点的马戏团活动即将开始,活动地点位于甲板上方以及一楼表演厅中,票价均为单人一百五十元,如有儿童入场,需要家长陪同……”

广播结束,音乐响起。

海浪飒飒,音乐轻扬,置身餐厅的客人说说笑笑,隐约的笑声穿过走廊,一路传到供游客歇息的船舱之处。

属于岁闻的那个房间之中。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娜娜已经跳到了地面。

她先用薰衣草去打自左边冒出的黑雾,再用苹果篮子去压右边冒出的黑雾,黑雾出现在娜娜的前边,娜娜一脚抬起,踩住黑雾;黑雾又出现在娜娜的后边,娜娜的小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被娜娜压住的黑雾瞬间摆脱束缚,肆无忌惮地在房间之中四下窜动。

娜娜生气的看着这些黑雾:“娜……”

它叫了一声,突然释放自己的力量,瞬间,坐在地上的娃娃就像漩涡,将游荡于房间之中的黑雾吸个一干二净!

等吃完了所有的黑雾,它打了个嗝,碰碰自己的小肚子。

娜娜。

好饱……

一个浪头正好打在了船上,船体荡了一下,睡在船舱之中的岁闻有所感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看船舱,看看天色。

还早,不急。

他又重新闭起双目,抱着时千饮,继续睡觉。

******

船只继续行驶着。

天色渐渐变暗了。

昏暗的天色之中,江面起了雾,薄薄的雾混在夜色之中,并没有为人注意,就是船上专门负责了望的船员,也只嘟囔了一声:

“怎么起雾了?”

水上游乐场的活动已经结束了。

马戏团的表演正在继续。

在又一个渡口,船长接到了一位重要的客人,现在,船长和副船长都离开了驾驶室,在宴会厅中,陪同这位客人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

船只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航向。

它预计在十分钟的之后到达下一个渡口,但是,它距离那个渡口,似乎越来越远了。

它漂游在江的正中间。

先是天上的星星不见了,接着是月亮不见了。

再然后,周围若隐若现的同行的船也不见了。

到了最后,就连远岸的灯塔,也不见踪影。

而这时候,似乎还没有人察觉不对劲。

直至船舱之中,有个客人突然发出疑问:

“时间过了,我是不是错过站了?”

第69章:啊——┃鱼型浮冰。

一声疑问,像个突兀的音符,重重敲在欢乐的气氛上。

游轮之上,欢乐的气氛为之一顿。

客人着急上岸,开始询问餐厅里的服务生:“现在船到哪里了?距离我的目的地还有多远?”

服务生彬彬有礼:“先生,情况是这样的。从傍晚开始,江面就起雾了,为了众位贵宾的安全,船只的行驶速度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降低,

客人:“什么时候可以到岸?”

服务生看了一下表:“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请让我先联系一下驾驶员。”

几间房间、一层甲板的分隔。

宽敞的驾驶室因为装入了过多的人而显得拥挤与逼仄。

但人群并不发出声音,这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操作区里不时响起操作声。

“咔嚓。”

“砰。”

“咚咚。”

灯光稳定而明亮。

明亮的灯光照亮着这里的每一个人,照出他们晦涩的面孔。

直至……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一堆人没事挤在这里干什么,都没有事干了吗?”驾驶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船长和副船长走了进来,满身酒气,一脸不悦。

“船长,船失灵了。”站在操作区前的人转回头,说了一声。

“你说什么鬼?”船长没好气地说,挤开人群,直接站在船舱之前,“现在在哪里?……妈的,不是该到渡口了吗?……操!”

他突然咒骂一声,原本就因喝酒而泛红的脸颊更加鲜红欲滴,他的两只手重重拍在操作区的台子上,也不知道震到了什么,音箱之中,突然传出滋滋的杂音来。

“滋滋……滋滋滋……滋滋……”

“里面好像有声音?”人群里,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

“无线电也坏了吗?”船长排查了一下声音传出的位置,骂骂咧咧地进行调整,才扭两下按钮,声音再度传出。

“滋滋……留……滋滋……”

“滋……留下来……滋。”

电流音小了,藏在里头的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道金属的声音。

金属的声音迟缓的、卡顿着、一节一节的,像是错了位的齿轮,每一下滚动,都无比艰难。

浓浓的黑雾,正随着那一顿一顿的声音,缓缓溢出……

******

正缓缓摇荡的摇椅剧烈一抖,让岁闻从梦境中晃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室内已经变得昏暗,感应灯随着光线的黯淡自然亮起,一束橙黄的光照在一个站立于前的东西上,让那东西的影子攀上墙壁,跃上天顶,张牙舞爪的占据了半个房间,如同鬼怪将扑……如同娜娜将扑。

嗯。

睁开眼睛之前,岁闻就先感觉到了娜娜的气息,所以一切画面都一点不恐怖了。

岁闻懒懒说:“娜娜,干什么?”

娜娜:“娜……”

岁闻:“是物忌吗?”

娜娜:“娜娜!”

岁闻:“知道了,去外头沙发上呆着吧,我这就起来了。”

事情通知完了主人,娜娜不再呆在小灯前,它蹬蹬跑到了沙发前,朝着沙发上努力攀越。

岁闻依旧躺在床上,他打了个哈欠,把最后的一点困意也给驱散,才转身向时千饮。

一转身,就看见睁着眼睛的妖怪。

岁闻一愣:“醒了?”

时千饮:“嗯。”

岁闻:“醒了怎么不叫我?”

时千饮:“没什么事,多睡一下吧。”顿了顿,他又坦然道,“看你看入迷了。”

坦然对坦然。

岁闻同样坦然:“我也喜欢看你。”

说完之后,他立刻起身,弯腰穿鞋,借以遮掩自己有点发烫的脸颊。

虽然想要尽量直白,但还是……咳。

等鞋子穿好了,再抬起头时,岁闻已经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整理衣服,收拾东西,同时问时千饮:“现在几点了?”

时千饮:“七点半。”

岁闻的动作停顿了,他抬头看着时千饮:“刚才有人过来敲门吗?”

时千饮:“没有。”

岁闻嘀咕一声:“我也觉得没有,否则我肯定会醒来。”他说着,继续收东西,收拾的同时还补充一句,“我们到岸的时间是晚上七点,现在看来……”

说话之间,他已经收拾好了行礼物品,随后“啪”的一声,打开窗户。

窗外的风卷进来。

窗内的光射出去。

茫茫的雾气,环伺在江面之上。

岁闻朝雾气里伸了下手,再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已经缠绕了一丝黑雾。

顺着这缕黑雾,岁闻闭上眼睛,再将精神散发出去,感觉着物忌的范围。

几秒之后,他确定了物忌的范围,重新睁开眼睛。

物忌笼罩了整艘船和部分的江面。

这整艘船都是物忌,并且影响了附近的江面。

而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个物忌给他的感觉,还只是个掌上模型船的大小。

“所以,”岁闻喃喃自语,有点费解,“在我睡觉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

音乐停了,表演停了,食物丧失了使人愉悦的力量。

所有的客人都从房间里走出来,来到餐厅之中。

原本可以容纳数百人共同用餐的餐厅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哪怕这样,也无法容纳整船的客人。

当岁闻和时千饮从房间里离开之后,他们发现走廊里已经堵满了游客。客人们排在通向餐厅的走廊之中,久久没有动弹一下。

岁闻:“……”

时千饮:“……”

两人看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队伍,沉默了一下。

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难倒他们。

岁闻又打开了房间门,进入房间,推开窗户,直接跳到甲板的位置,曲线绕到餐厅窗户之外,刚才站定,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失控的呐喊:

“你说什么?!”

“船漏水了,但我们已经通知救援了,大家穿好救生衣以防不测!”

一排明亮的窗户。

一室站立的人群。

每个人的稍许动静,汇合成了一群人的狂怒喧嚣。

欢乐的气氛,被恐惧与焦急给彻底打破了!

先前挤进厅中的人再一次向外挤去,推攘开始了,尖叫响起了,混乱开始席卷整艘游轮!

混乱并没有影响到站在外边的两个人。

时千饮随意对岁闻说:“这个物忌有点烦,我们打散这个物忌先回家?”

岁闻正想答应,心头忽然一动:“唔……”

时千饮:“怎么了?”

岁闻转向了江的方向。

他沉声说:“它来了……”

时千饮奇道:“哪个它?”

岁闻:“岁闻的力量,来了。”

扑面的江风携来起伏的雾气,雾气氤氲于水域环伺的黑夜。黑夜之中,一枚光点闪闪烁烁,像是天上的星子掉落了江水之中。

但是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

而那枚光点,依旧闪烁着,乘着江水,穿透雾气,朝大船一路游来。

岁闻冲到了船舷的位置。

他向水面看去,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能赶紧叫上一声:“千饮,阻止它!”

时千饮毫不犹豫抽出长刀。

这一刻,是否能凑齐“岁闻”的力量让“岁闻”重生,他不再关心,没有记起。

拔刀、挥刀、再收刀。

刀芒闪出刀身,朝前方光球直冲而去!

一光横过江面,不差分毫,稳稳自指甲壳大小的光球之中一划而过。

向前的光球像是被风吹过似,在江面晃了晃,随后混若无事,继续向前。

时千饮微讶一下,单手一撑船舷,直接跳出船只之外,跳到江上,伸手去抓江面光球。

光球进入时千饮的掌心之中,又从时千饮的掌心徐徐飞出,时千饮的手掌对这枚光球而言,如同一道虚幻的屏障,根本无法将它阻止。

它坚定不移地朝着游轮和游轮上的岁闻游来。

岁闻握着船舷的手指收紧了。

他心头升起了一丝如同梦境醒来那个刹那的感觉。

这也是自梦境以后,始终若有若无缠绕在他心上的感觉。

他感觉到了恐惧。

他绝不愿意自己的身体再多出过去一样的东西。

尤其在岁闻发现自己收集了这么多的碎片力量,碎片力量已经在他身体之内生了根,在他身体里头织成一张网的时候。

这张网只差最后的一个缺口,再补上一块,或者两块,网就在他的体内形成了。到时候——

会有全新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身体之内吗?

其实我可以直接走。

岁闻思维清晰地想。

物忌其实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原本已经做了不管物忌的打算了。

虽然在水上麻烦一点,但我有红绿灯,时千饮也可以飞。

我和时千饮完全可以从天空离开这片江面,辛苦一点直接飞到岸上,再替他们报警……刚才也没有听到船上的人说手机不能使用什么的。

而且他们已经呼叫了救援,救援船也许马上到达。

但是——

岁闻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灯火通明的船舱之中,不只有男人与女人,还有老人和小孩。

他们仓皇失措,匆匆套上救生衣,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恐怖与死亡,正在逼近。

一旦光球与物忌结合,物忌总会变得比原本的更加厉害,现在这艘船已经在朝江中下沉,万一进化之后的船只把所有人都困在船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下看去。

属于自己的东西,只能自己来对付。

我已经吸收了这么多的力量了,只能解决,无法逃避。

他猛地跳出船舷,朝光球位置直坠下去,他同样张开手,向光球碰触,他决定先将光球纳入体内,再思考——

岁闻的手即将碰到光球,但光球的速度突然加快,它从岁闻的手指之间擦过,飞入船身之中。

刹那,漂浮江上的浓雾涌入船只,所有人都陷在浓雾之中。

几息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之后,轮船的客人们发现他们从游轮之中直接来到了江面之上,脚下是一块可容纳一人鱼形浮冰。

浮冰浮在水面,一阵风过,波涛涌动,他们也跟着水波上上下下。

“啊——”

无数惊恐的尖叫,响彻江面。

第70章:沉船(1)┃咕噜……

夜风呼啸,漆黑的江面上闪耀着莹莹的光,荧光全自众人脚下的鱼形浮冰中闪现,像是一簇正闪耀的蓝芒的烟花,正炸亮在碎冰之中。

惊恐的呼喊声中,有一声呼喊尤其尖锐。

“我的孩子!”

浮冰灯照亮了尖叫的女人,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瘫在浮冰上,看着大约五米之外、穿背带裤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只有两三岁的年纪,他咬着手指,左右张望,寻找妈妈。

“妈……妈……”

他看见了年轻女人,发音不是特别标准的叫了两声,随后迈开步子,朝年轻女人跑去。

“别过来,别动!”年轻妈妈的口中又爆发了一声几乎能刺破浓雾的尖叫,尖叫声中,她蹲下身,将手伸入水中,以手为桨,奋力朝男孩冲去。

她叫得太慢了,她叫声响起来的时候,男孩也跑了起来。

漆黑的环境让男孩害怕,他选择朝妈妈的位置跑去,可小小的浮冰只供人前后左右,各走一步。

男孩一步跨到了边缘,又一步抬起,脚底已正对水面,身体也歪向水域。

这惊险的一幕已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原先的惊恐也被紧张所取代,惊呼响了起来,还有人在叫:

“小心!”

千钧一发,年轻女人奋不顾身,向前一扑,赶在孩子落水之前,死死将孩子抱住。

危险并没有解除。

她们的大半身体已经脱离了浮冰,正在朝水面坠落。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疯狂地在胸膛之中跳动着。

年轻女人将孩子抱在怀中,紧紧闭上眼睛,等待冷水淹没自己。

但黑水没有涌上。

就在两人相拥的刹那,女人与孩子脚下的浮冰突然生长扩大,合并一处,变成了原先的三倍大小,接住了相拥着下落的母子。

兔起鹘落,母子安全落地,众人提起来的心顿时一松。

旋即,惊喜的声音响在人群之中:

“他们身下的冰变大了!两个人碰在一起,可以让脚底下的冰变大!快快,大家都靠在一起!”

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岁闻牵起了飞到半空中的时千饮的手。

牵住对方手的那个刹那,岁闻脚下的浮冰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瞬间就扩张了两倍有余。

时千饮落到冰面上,问岁闻:“这个物忌想干什么?”

岁闻:“还不太清楚……”

岁闻也有些纳闷。

他仔仔细细地环视周围,船上的乘客此时都在水面了,他们就像是踩着叶子的蚂蚁,匆匆忙忙在水流聚合在一起。

迷雾还笼罩在江面,但是因为浮冰中的蓝色光芒,看着已经比最初时候稀薄了很多,向远处眺望,能够看见有一个巨大的宛如怪兽的轮廓,浮于雾中,隐隐约约。

那不是怪兽,是停泊于水面的游轮。

岁闻飞快辨识出来。

一段时间的观察之中,水面上的游客们已经聚在了一起,到处都三两成群的人群以及大大小小的浮冰。

度过了最初的危险之后,人群里也多了许多杂音,绝大多数都在讨论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水面上方,脚下的冰又是怎么回事;剩余的一部分则在催促着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一片被诡异迷雾笼罩的地方。

岁闻暂时没有理会周围的人。

除了时千饮以外,他谨慎地不和任何人相撞,并稍稍研究了下脚下的浮冰,立刻发现,脚下的浮冰是由物忌凝结而成的。

游轮产生了物忌,众人出现在水面之上,姑且算做是游轮不想再搭载他们,想把他们丢进水里淹死。

但为什么浮冰又会出现在众人的脚底,托着众人?

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精分……

岁闻思忖着,控制着脚下的浮冰,一路朝前。

物忌源自游轮,无论要解谜离开,还是要暴力离开,最好都先到游轮旁边观察一下……

向前两步,水面忽然出现涟漪,就像是许多看不见的雨丝,同时落在了江面上。

岁闻目光立刻落在水面上,他说:“等等,有东西来了。”

人群里也冒出一声呼喊:“水底下有鱼群!”

声音才落,哗啦连声,大群银鱼冲出水面,冲向人群!

银鱼来势汹汹、速度飞快,但岁闻早有准备,刹那召唤出红绿灯。

红绿灯伫立冰面,红色的警示灯长亮黑夜,像是黑夜中的小型灯塔。

警示灯之下,黑色的轿车环绕浮冰,来回旋转,两方相碰,鱼群在轿车的碰撞之下变成了一缕黑雾,又被行驶之中的轿车吸收吞吃!

正如浮冰乃是物忌生成一样,突兀出现的鱼群也源自物忌,岁闻正可以用对付物忌的方式,解决他们。

召唤出了红绿灯,岁闻没有停下。

一个红绿灯物忌在这时候依旧太过单薄。

他抽出一张自拿到之后就没有使用过的卡牌。

只见幽暗之中,黑光闪亮。

全副武装的骑士陡然出现在在浮冰之上,他朝岁闻微微鞠躬:“为您效劳,我的主人。”

旋即,银枪在手,火舌吞吐。

闪耀的火光在黑夜里交织成一张火网,将飞来的鱼群,都挡在火网之前!

接连召唤了两个物忌,将鱼群当在浮冰之外后,岁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再向周围看去,大叫了一声:“大家都趴下!千饮!”

慌乱之中,人们善于服从坚定的人。

岁闻的声音响起之后,许多人下意识地趴在了浮冰之上。

只听“咻咻”连声。

从水底跃出的银鱼飞上天空,飞过浮冰与众人的脑袋,重新落入水中。

大多数悬浮在水面上的游客安全了,但还有些少数的、聚合了过多的人、无法通过趴在浮冰上方逃避鱼群,飞速掠过天空的银鱼狭长笔直,自天空砸向人群,就像一柄携带风声的银箭。

“呜呜”的怪声在水面上响起,有如列车穿过山洞时所响起的鬼声。

银光之下,鬼声之中,趴在冰面上的人群就像待宰的羔羊,在刀锋之下无助颤抖。

就是这时。

时千饮将自己的刀拔了出来,向前一挥。

新的银光出现在黑暗之中。

最初只有一线,到了人群的上方,就变成一面。

一整面凛凛的寒光穿过鱼群的身体,干脆利落,一刀两断。

朝下方坠落的鱼群于半空之中迟滞几秒,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诡异地化作烟雾,慢慢消散……

银鱼消失了。

趴在冰面上的众多游客惊魂初定,慢慢爬了起来。

有人呓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会突然从游轮上跑到江面上,这些冰块,这些飞鱼,都是什么……”

更多的人看向岁闻。

置身物忌之中,被物忌的阴晦力量所影响,他们也能看见了物忌的存在。

无论是伫立在冰上的红绿灯,还是站在岁闻身旁的黑骑士,都是诡异场景之中的诡异存在,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众人看着岁闻,岁闻看着江面。

刚才飞出水面的银鱼由于众人的及时应对,并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仅有极少数的出于慌乱或者被飞鱼刮蹭,掉入水中,大喊救命。

“救命!救救我,来人救救我,有东西在水中扯我的脚!”

落水的人挣扎着。

哭喊的声音响在黑夜,和与夜一同漆黑的江水之中。

之前,游轮上的船员已经通知大家游轮将沉,众人都套上了救生衣,落水的人也套着衣服。但是他们身上的救生衣就像是漏了气似的,根本没有用处。

“救人!”

人群被呼救声惊醒了。

嘈杂的声音响起来。

“救人,赶紧先救人,水性好的下去把他们带上来!”

蓝汪汪的浮冰上方,穿着军服和水手服的人醒悟过来,匆匆开始脱衣服活动身体,准备下水救人。

就是这个时候,岁闻一声厉喝:“不要下水!就站在冰上救人!浮冰是可以控制的,直接将浮冰划到落水的人面前!”

他说着,已经来到了其中一位落水的人之前。

他在冰上蹲下身,将手递给对方:“来——”

落水的人如同抓到一只救命稻草,奋力将自己的手自水中抽出,紧抓岁闻。

两只收甫一相触,岁闻只感觉一股大力从这只手上传来。他觉得自己抓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落水的车,尽管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在这个刹那,岁闻还是差点被对方扯下水中。

赶在同时,另一只手伸过来,和岁闻一起抓住了落水的人。

时千饮搭上手的刹那,就替岁闻分担了绝大多数重量,他再轻描淡写提起手,凶恶的波涛也无法再将人留下,落水的人被时千饮拖上了浮冰。

岁闻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差点喊来轿车,和自己一起拉人了……

两人救人的同时,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浮冰飞快地接近落水者,冰上的人赶忙将自己的手递给水中的人,旋即,每一个救人者都感觉到了这一超出寻常的力量!

其中一个救人的游客来不及反应,一下就被拖入了水中。

站在他旁边的游客反应得快,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可也没能固定住身体,反而跟着被拖入了水中。

两人连同原先的落水者,一同挣扎在水中,他们奋力地朝着浮冰游去,但江水将他们推向相反的方向;他们极力求救,而求救的呼喊被涌入口中的江水阻隔,变得断断续续,难以支撑。

“咕噜。”

“咕噜咕噜……”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水中的人慢慢被波涛吞没了,冰上的人僵硬着,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点沉没,那最后伸在水面上的手臂,像几截枯枝,胡乱地横斜着,再过一个浪头,就全部消失不见。

然后,他们消失的地方,水流开始旋转,渐渐的,出现了漩涡……

第71章:沉船(2)┃咕噜咕噜……

漩涡平缓地在水中移动着,慢慢地接近浮冰。

当其碰触到浮冰的刹那,它忽然变成水中的绞肉机,狂涌着搅动水上的浮冰!

只听“噼啪”一声。

裂纹浮现浮冰之上,冰层开始破碎掉落,出现缺口。

置身浮冰之上的人群惊叫一声,呼地远离漩涡所在的位置。

随后,浮冰上的人大喊大叫:

“快走快走,远离漩涡!”

浮冰开始动起来了,它慢慢地向前方游去,但是浮冰前进的速度远远慢于漩涡的速度。漩涡死死咬着浮冰的尾巴,像张了巨口的食人鲨,非将猎物咬到嘴中不可!

就在这时,黑色轿车突然出现,如同一道跨夜黑星,狠狠砸在漩涡之中!

轿车撞入漩涡,漩涡掀起波浪,波浪推得浮冰上上下下,将浮冰推远,也将漩涡推远。

这一容纳了五十多人的浮冰终于抓住机会,逃离漩涡。

就这一会的功夫,五十多人脚下的浮冰小了三分之二,余下的人挤在剩余的三分之一地盘上,胆战心惊地看着漩涡,看见漩涡之中散出几缕黑雾,漩涡消失在江面,水面平复下去,僵的空气,冷的风,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突然,一声小孩的哭声响了起来。

游客里,不知谁的孩子在黑夜中大哭起来。

尖锐而嘹亮的哭声刺破了笼罩在众人上空的安静,慌乱的杂音响了起来,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说话。

年老的信奉基督教的人紧握十字架,喃喃念着神的教义:“这是神降下的惩罚,我们都是醉人!”

同样年老的游客颤抖地打着摆子:“什么惩罚,我们是碰鬼了,水鬼找替身来了!”

持着相反观点的两拨人还没对上,第三种说话音响起了。

一位穿着套尤其考究的黑色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的男人说话了。

他简短有力地打断其余人的声音,以一种高高在上,惯于发号司令的语气说:“究竟是什么情况,等我们出去之后再通知政府过来研究。现在我们的首要目的是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从这个诡异的地方离开!”

金表男人的声音一响起来,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随后,大家立刻发现,金表男人所在的浮冰上,除了聚集了一拨衣冠笔挺的人之外,还有船长、副船长、以及许多船员。

衣冠笔挺的那群人首先肯定金表男人话:“没错,其他的什么都先放下,我们该先离开这个地方!”

船长代表着船上其他工作人员,一口同意:“我们同意魏先生的意见!不管怎么说,游轮要沉了,我们要尽快远离游轮的位置,否则游轮下沉带起的漩涡会把我们都卷入水底!”

有了这些人打头,神鬼的言论不见了,更多附和离去的声音响起来了:

“先出去再说,江上风冷,孩子和老人都受不了。”

“还有我们脚下的冰,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消失。”

陆陆续续的声音中,周围的浮冰开始向金表男人的方向靠去。

浮冰相碰,中间的位置自然生出新的冰层,将两块浮冰融合成一块。

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浮冰生成,金表男人原本就很大的浮冰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岛。

浮冰上的船长观察着周围的方向,凭借直觉,挑中一个雾气看着稀薄一些的方向,对众人说:“我们先走出这片大雾再说。大家不要完全贴过来,我们分散一点,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也好灵活应对……”

金表男人这时对船长说了一句话。

船长连忙点头,随即他看向红绿灯的方向,对岁闻招手道:“小朋友,上我们这里来,和我们一起走吧。”

伴随着船长的声音,许许多多的游客转向岁闻的方向。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尤其是这么多老人与女人、还有孩子的目光之下,对真相的复述,突然变得艰难起来。

他根本无法开口告诉这些人,只要物忌还存在,你们就走不出这片迷雾,你们只会在迷雾之中来回打转。

岁闻看着众人。

众人也看着岁闻。

他们都在等待岁闻做出回应,一双双眼睛里,迷惑像江雾,隐隐约约,缠绕着人。

短暂的沉默,岁闻做出了选择。

他开口说话,拒绝了船长的建议:“不了,我不上你们那里,我还有事情要做。”

说完这句,不等对面的船长再开口,他又补充:“但是我可以将身旁的同伴借给你们,他叫黑骑士。”

说着,他伸手指向黑骑士。

他肯定众人这样出去,是一条死路。

但他也不确定回头朝游轮找去的自己,能不能解开物忌。

既然前进和后退,都有危险……那么也许可以这样。

他和时千饮独自往回走,往回走的同时,将黑骑士借给众人。

如果他们在其余人走出迷雾之前解决了物忌,一切都好;如果他们没能及时解开物忌,那么黑骑士至少能够尽可能地保护着众人!

做出了决定,岁闻抓紧时间,驱使着浮冰朝船长的位置游去,等到两块浮冰靠得近了,他再指挥着黑骑士带着自己这块浮冰上的游客前往船长所在的浮冰小岛上。

岁闻的冰上只有两三个游客,这一交接极其简单,不过眨眼的时间,岁闻已经把自己这边的人运到了对方那边。

送完了人,浮冰也并没有变小,岁闻再度控制浮冰,像两张桌子拼凑起来那样大的浮冰荡开了江水,徐徐向后退去,在江面上荡出几道蜿蜒曲长、收收缩缩的横纹。

横纹消隐几次,中间突然冒出一圈细细小小的涟漪。

岁闻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圈涟漪,立刻警觉,向前方的人叫道:“鱼群来了,小心鱼群!”

他的声音刚才响在江上,藏在横纹里的一圈涟漪再度成片出现在水面之中。

如同第一次一样迅捷,密密麻麻的鱼群像是密密的箭簇,百分之九十的箭簇,都覆盖着金表男人和船长所在的浮冰岛屿,剩下的百分之九,则散落在周围还来不及融合到浮岛的浮冰上,还剩下百分之一,零星两三条鱼,敷衍地朝着岁闻飞来,飞得都不怎么精神。

站在岁闻身旁的时千饮都不屑拔刀,直接抬起一抓,就把这几条鱼抓入手中,看它们扑腾两下,在掌心里化成黑雾,消散不见。

另一头,冲向浮岛的银鱼也纷纷落在了浮岛之上。

和船长方才的说辞大相径庭,落在岛上的银鱼不费吹灰之力,就洞穿了厚重的冰层,巨大的浮岛在眨眼之间四分五裂,重新变成大大小小的浮冰,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再度被割裂,还有人直接掉入水中。

惊恐,慌张,混乱,挣扎。

种种骚动,发生江面。

随后,一位单独站在浮冰上的游客面对着一个紧挨一个,如何也躲不过的银鱼,彻底乱了阵脚。

他崩溃了似的大喊大叫,手舞足蹈,随后,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脚下的浮冰就像滑板,踩着江水,咻地飞出老长一段距离,在眨眼之间彻底离开银鱼箭丛。

从事发开始,岁闻飞速的观察着江面,直到此时,他终于有了想法!

他向众人大喊:“大家分开,不要聚集在一起,三五人站在一处,脚下的浮冰也不要太大,浮冰越小,行动越快捷,浮冰越大,行动越缓慢!——”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但这时候,众人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无头骚乱之中,根本无法阻止起有效的行动,只能哭喊着被动地承受着事情的一切发展。

岁闻再叫道:“千饮、黑骑士,切割浮冰!”

时千饮与黑骑士同时动手。

刀光和枪芒一同闪现,和银鱼一起,切割众人脚下的浮冰!

浮冰分开,江水涌现,人群之中多了如同水道般四通八达的密集江面,哪怕众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银鱼也从全部砸在人群头上,变成了大多砸在江水之中。

鱼群不停落水,浪花不停溅起。

终于清醒过来的游客忙不得离开银鱼砸落的位置,但先前落水的人还在水中挣扎,这个时候,岁闻不退反进,冲入中心地带,伸手去救落水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近处的落水的人被岁闻和时千饮直接拖上了浮冰,远处的落水的人被岁闻派去的黑色轿车拖了过来。

脚下的浮冰一块一块地变大,浮冰的速度则一点一点的变慢。

感觉到这一点的不止岁闻一个人,他的身后,被他救上来的人群也感觉到了。人群开始骚动:

“该分开了,这块浮冰太大了,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救前方的人了,外围的人分出去一些。”

“凭什么我们分出去,这里又不挤,想走的直接走不久好了?”

“你们怎么就不懂呢?人数太多大家都危险。”

“谁提议,谁施行,以身作则不好吗?”

岁闻领头的浮冰上方,两拨人马突然吵了起来,而前方还有最后一个落水者,岁闻没有花费力气向后劝解。

他看了时千饮一眼。

两人视线相触,不需要更多话语,时千饮心领神会,直接提刀,割开两人足下的浮冰。

撇开了沉重的尾巴,浮冰立刻恢复了最初的迅捷。

只一下,就激射到快要沉入水中的人身前,将人救起!

身后的争执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被岁闻救起的人虽然在水中挣扎了最救,但他的水性似乎还不错,直到此刻还大体冷静,说话流畅:

“谢谢小朋友。”

岁闻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这次救上来的是游轮的船长。

他再环视水面,水面再没有了其他落水者,也没有第一次有人落水后冒出来的漩涡。

他看看平静的水面,再和第一次的情况相对比,确定自己两三分钟的间歇时间。他对众人说:

“情况大体清楚了,我们脚下的浮冰是我们在唯一依靠,它可以互相融合,也可以互相分离,小块的浮冰速度快,但一旦遭受银鱼的冲撞,可能被直接撞翻;大块的浮冰速度慢,虽然不会被银鱼撞翻,但会遭受到最多的银鱼攻击,银鱼也能撞碎冰层。一旦有人淹没在水中……”

岁闻顿了顿,继续说:

“水面会产生漩涡,漩涡能将浮冰搅碎,卷下更多的人。”

周围寂静了一会。

金表男人再一次说话,此时他已经变得焦躁:“这些有什么好分析的,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冲出这个鬼地方!既然大家合在一起不行,那我们就分开朝迷雾冲去,总会有人逃出去的!”

金表男人的话正是一部分人的内心写照。

但不等有人附和,岁闻又说话:

“但是谁能保证迷雾之后就是出口?”

他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再继续。

第二次飞鱼降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想要救这里的所有人,但是人数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能救多少人,也许最后连自己都救不了。

也许过去的我也是这样。

我并不只是被公主所控制,也并不只是被国家大义所控制。

我只是想要救人,救这些虚浮表象之下,每一个活生生被困在物忌里的人……

人群之中渐渐产生了骚动。

骚动之中,突然有一道声音,传进了岁闻的耳朵:“大家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遭遇,有点像某款游戏?”

赶在其他人反驳之前,岁闻抬起了头:“什么游戏?”

说话的人是个年轻人,他撸了把湿哒哒滴水的头发:“大鱼吃小鱼?小的时候速度快,大了之后速度慢,一旦遭遇比自己更大的鱼的攻击,就会被吃掉……呃,银鱼群和这个‘大鱼’不太相同,但意思相近……”

岁闻认真听着:“我记得大鱼吃小鱼是一款没有尽头的游戏?”

年轻人:“这倒不是,一般是吃到了固定的分数就能过一关,但是现在不知道怎么能算吃到‘分数’。”

岁闻低头思考了片刻,突然扭头,询问船长:“你们对游轮做过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船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岁闻一口气说了自己猜测:“有没有故意损坏船只,让载客的船只载货,有没有不顾船只的承受能力,让船只超载;或者有没有想要抛弃它放弃它,用新的船只取代它?”

第72章:沉船(3)┃咕噜咕噜咕噜……

江面平阔,夜风吹拂。

船长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现在的情况下,任何风吹草动,都像是火星落入稻草堆里,随时可能引起烧断众人神经的燎原大火。

场面寂静的这几秒时间之内,水波浮动,黑暗的水域下面,正有一道道黑影缓缓上浮。

黑影藏在水里,上浮得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连站在浮冰上的岁闻,也不能在物忌的空间里,察觉到物忌的动向。

于是,一条上浮得最快的黑影顺利地接触到了被众人踩在脚底的浮冰。

这块浮冰的大小像是沙发床,上边站立五个人,当浮冰与黑影相撞,只听“哗啦”一声,浮冰顿时破碎,站在浮冰上的游客全数掉入水中!

原本正将注意力集中在岁闻身上的众人当场惊起,一个个低头看向水面,然后,大叫在黑夜里响起:

“水里冒出东西了!”

“是礁石!”

众人的惊叫之中,岁闻同样低头。

江面之上,波涛起伏,起伏的波涛之下,一块块礁石如同春日生发的竹笋,林立在水面之下,其中三块,就呈现三角形状,出现在岁闻脚下的浮冰之前!

仓促之下,岁闻也顾不上再问船长有关游轮的事情,只来得及向众人说上一声:“不要触礁!”

他声音响起的同时,时千饮的刀也动了。

锋锐的长刀如同匹练,直击礁石,却不落实地,意外地从礁石中间穿透过去,好像前方根本空无一物。

两人错愕地看着水中的礁石,又看着穿透礁石的长刀,不等他们理清思路,旁边再传来落水的声响。

又有一块浮冰撞到礁石,似乎只是轻轻挨擦,整片载了二三十人的浮冰就消失了一大块,站在冰上的二三十人中,足有四五个人落入水中,正在水中挣扎。

岁闻反应过来,先控制浮冰远离一步之遥的礁石。

浮冰的动向取决于浮冰主人的重心。

当他重心向后的时候,脚下浮冰就向后移动;当他重心向左的时候,脚下的浮冰就向左移动。

岁闻谨慎操纵浮冰,向后徐徐退上一段距离后,左右游走。

礁石接二连三地从水底冒出,有的是已经在水面上布置出了一条崎岖小路,限制了浮冰的移动方向与速度。

一路避开礁石,一路攻击礁石。

但无论是时千饮手中形影刀的攻击、还是岁闻的物忌攻击,都不能真正接触礁石。

礁石像是浮冰的伴生,又像是浮冰的天敌,只针对浮冰起作用!

几次试探没有结果,时千饮不做无用功,直接收回了形影刀。

他问岁闻:“游轮究竟想干什么?”

船长茫然地看了时千饮一眼,明明置身礁石水域,怎么又说到了游轮?

周围又有人落了水,岁闻急着想要从这片礁石地带走出去。

但明礁暗礁,遍布水域,绕不过打不掉,岁闻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没有谈论游轮,谁也不知道游轮想要做什么;他着眼的是近在咫尺的另一处——脚下的这块浮冰!

“千饮,你发现了没有,不论是前面的飞鱼还是现在的礁石,针对的都是我们脚下的浮冰……”

他环伺左右:

“浮冰碎了,大家掉入水中。但是掉入水中的人还是可以被拉上来的。”

无论天色如何黧黑黯淡,于水中挣扎的生命依旧醒目刺眼。

这回被困在礁石群中,再也无法四处奔波救人,岁闻反而有时间观察之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他发现每一个人从冰上掉入水中之际,他身周的水域就会发生变动。

有一圈灰色的细痕环绕着这个落水的人。

随着落水的人在水中呆的时间越久,灰色的细痕越多,它们在人的身旁汇聚成了圆圈,像个初步成型的漩涡……

岁闻立刻想起了最早时候,人淹没之后在水面上生长出的漩涡,如同毒龙,紧咬浮冰……

“被救起来的人到了浮冰上后,浮冰没有再变大。”

身旁,时千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岁闻一怔:“你确定?”

时千饮:“我看得很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面上来回扫视,“只有脚下有浮冰的人和有浮冰的人相撞,浮冰才会变大。”

“也就是说——”岁闻醒过神来,“每个人脚下的浮冰都只有一块,如果落水的人多了,接下去,供人落足的浮冰很可能会不够用!”

新的发现在江面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每一个还在冰上的人,都不敢再轻率穿梭前行,在危机遍布的江水之中救人,但就算这样,礁石总在水下,浮冰也总被礁石刮撞。

到了此时,黑夜的喧嚣声变得小了。

惊慌也消失了,恐惧也消失了。

但绝望如同毒蛇,于突然之间,伸缩曲张在每个人的心口。

时间不断向前,落水人周围的漩涡越来越大,一开始还有惊恐的挣扎声,等到漩涡即将形成的时候,江水淹没人头,挣扎的声也就再也不曾听闻了。

水面变得一片寂静。

没有人相信,死亡离自己这样接近。

寂静之中,一道影子猛地向水中扑出。

岁闻猛地朝水中的一只手扑去,这处的漩涡虽然已经完全生成了,但是江水刚才没过这位年轻女人的脑袋,水面上甚至飘散着她长长的黑发,她的手也还高高地举起来,绝望地朝天空挣扎着。

岁闻抓住了这只手。

这只手在他的感觉之中轻飘飘的。

大喜之下,岁闻来不及细想,猛地将手提了起来——

一只孤零零的小臂被岁闻抓起来了。

断口处,红色的血肉,白色的骨头,平平整整。

至于人该有的其他部位,则空空如也,前一秒还漂浮在水面的头发,也在这一刻全部不见,都被水吃了。

岁闻手臂一僵,五指立刻松开,想要将手中的小臂丢出去,但是这只手臂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求生意志,冒着青筋的手指死死拴在岁闻的手掌上,涂了红色油漆的五指在夜里反着光,像是干涸的人的鲜血。

“恶——”岁闻一眼对上指甲,反射性地干呕一声。

没等他再做更多动作,旁边的时千饮闪电伸手,帮岁闻把断臂弄了下来。

岁闻先抓住时千饮的手臂,再一反身,用力抱紧时千饮。

“还有别人。”时千饮告诉岁闻。

他无比冷静,因为他根本上并不在意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

我还是在意的,我唯一在意的,就是眼前的人了……

他一手抱住岁闻,感觉着来自对方身上的轻微颤抖,另一只手拿着形影刀,往旁边的水域刺下、挑起,将一位还没有被江水淹没头顶,身旁的漩涡也差一点完全生成的人给挑上浮冰。

此刻,岁闻的浮冰上已经有了三五十人。

从礁石区出来以后,被动或者主动,岁闻的浮冰与周围其他人的浮冰融合,面积不断扩大,游客也不断增多。

望着身后人被岁闻保护的人,时千饮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好像此时心情曾在过去的某个间隙产生过,他也曾有什么时候,如此担忧某一个人……

但下一刻,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时千饮单臂环抱岁闻,将这种无聊地感觉抛到脑后。

他问岁闻:“我们继续吗?”

岁闻从时千饮的怀抱中汲取了很多的力量,他的脑海是冷静的,但身体还有点不受他的控制。

他抹了把脸,从时千饮的怀抱中站起来,正要继续,刚被时千饮挑上来的人在猛烈的咳嗽之后,大叫起来:“这个地方绝对不是现实世界,这个空间一定有它的规则,如果‘浮冰’是命,‘礁石’、‘漩涡’、‘银鱼’是死亡,那一定有代表生机的东西,否则一开始就没有必要给我们一条命,直接让我们掉入水里淹死就好了,所以这里——除了各种各样的障碍之外,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利用!”

对方的大吼大叫响彻天空。

岁闻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发现这就是之前提示“游戏”的人。

他问:“你觉得那些东西会在哪里?”

那人:“水中,一定在水中!水中有危险,水中也有我们要的东西!”

时千饮机警的观察周围,片刻后,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他说:“前面有东西。”

说完,他突然动弹,跳跃奔跑于分布江面的浮冰之上,直至一处,自水中捡了样东西之后,又返回岁闻这里。

岁闻看见了时千饮捡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就是一块很平常的木板。

上边刻着四位数字。

2000。

这代表着什么?

岁闻思考着结果木板,手掌才碰到木板上边,木板突然化成光点,消散在岁闻手中,同时,他们脚下的浮冰之上,突然浮现一层木色,像是在冰块之上,又铺了一层木地板。

船长失声道:“等下,这不就是甲板吗?”

第73章:沉船(4)┃偷腥。

江面一静。

疲于奔命的众人立刻将目光集中到岁闻所在的位置。

远处的人看不清楚,甚至开了手机上的照明功能,好几道明亮的光刺破黑暗,自四面朝岁闻的位置投射,照亮了覆盖有甲板的冰层,以及冰层上面的岁闻等人。

岁闻蹲下了身,用手指按了按木板,发现这层覆盖在冰面上的木板一点都不薄,看着都有一根手指那样的厚度了。

这样做的不止他一个人,船长也在同一时间蹲下身,趴在浮冰上边检查木板,还勺了层水铺在甲板上:“没有错,就是甲板,还具有水密性,这是船体的主甲板!”

瘫在浮冰上的游戏青年也一咕噜爬了起来。

猜测的顺利验证让他双眼发光,瘦削的脸上也浮起两片薄红:“总算找到了能够利用的东西,但大家毕竟不是在玩游戏……”

说大家在玩游戏的也是你……

众人的目光很复杂。

“所以我们要亲自实验一下这片新出现的甲板究竟有什么用。”游戏青年下了结论。

周围的人都看着这块浮冰上的人。

这块浮冰上的人却有点踟蹰。

怎么实验?

实验是否会具备危险?

岁闻此时出声,直接替众人做出决定:“我们撞下礁石试试看。”

实验肯定具备危险,但不进行实验,危险也并不会终止,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加猛烈。

唯一的做法,就是在真正穷途末路之前,找到一处安全所在。

说完,他已经瞄准了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块独立礁石。

他驾驶着浮冰,朝前方的礁石行驶过去。

一块浮冰只具有一个掌控者,就是最先站在浮冰上,并不断融合其他更小浮冰的那个人。

当这两个条件共同满足的时候,无论浮冰多大,承载的人数再多,都不能撼动“驾驶者”对浮冰的掌控。

因此,当岁闻决定前进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说了也没有用。

黑色的水面上,覆盖了甲板的浮冰像是一片竹筏,竹筏驱开水雾,轻轻碰触礁石。

刚才的多方碰撞,已经给众人积累的不少经验。

轻轻的碰触礁石和沉重的碰触礁石结果并不相同,大体与现实情况相同,沉重的碰触会让浮冰受到猛烈的伤害,甚至全部沉没;而轻缓的碰触或者挨擦,仅仅会让浮冰轻微受伤,小块碎裂。

岁闻屏息凝神,操纵浮冰轻轻一碰礁石。

“碰!”

两者相撞,浮冰一抖。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裂纹,没有破碎,木板增加了浮冰的防御能力!

水面上的凝重气氛被打破了。

哗然与喧嚣顿时响在黑暗之中,喧闹之中,透出浓浓喜悦。

人于绝望处看见的一线希望光芒,远比正常时候笼罩在身边的阳光来得耀眼刺目,供人顶礼膜拜。

不用岁闻再做任何事情。

周围浮冰立刻四散开来,浮冰上的游客在漆黑的水面仔细搜寻,不多时,接二连三的惊喜声响了起来:

“我捡到了一片铁片!”

浮冰出现船壳,金属的船壳围在游客外围,阻挡风浪。

“我捡到了灯泡!”

“还有船舵,水里还有船舵!”

一轮搜索,许多浮冰都得到了不同的强化。

岁闻所在的浮冰搜寻得最快,时千饮的能力足以让他出现在水面的任何一个位置,捡到所有看见的东西。

岁闻大体归纳,发现总共五样东西。

甲板、铁片、发动机、灯泡,船舵。

每一样东西上边都有一行四位数字。

当捡到发动机和船舵的时候,浮冰的速度与灵活出现了大幅度的增加,当捡到灯泡的时候,甲板的正中央升起灯柱,柱子顶端的射灯将周围的水域照亮,无论是游鱼还是礁石,都在射灯下清晰可见。

船长大喊大叫,声音充满了喜悦:“只差船壳了,再来一个船壳,基本的船只形状就有了!”

又一铁片由时千饮在水中捞起,丢给岁闻。

黑夜之中,一行刻在物体上的数字闪现眼前岁闻眼前。

9861。

他没来得及多加思考,手指已经碰到铁片。

迥异之前的白光,这次,红光乍现!

闪烁的红光象征似乎带来一丝不祥,下一秒,一声巨响自水中传来。

波涛突然汹涌,溅起人高浪涛,朝岁闻所在浮冰冲来!

尖叫响起。

人在浪潮面前,永远弱势。

岁闻大叫一声:“站在中间的人抓住灯柱,站在外圈的人抓住中间的人身体,一个抓一个,固定自己,不要放手!”

风浪已经到了面前,厚重的水墙遮蔽了漆黑的夜空,又在人与天之间重建了一道黑幕。

现在,黑幕即将临身。

水流已经带着万钧重力,压将下来!

大水哗啦啦落到浮冰之上。

一阵一阵的水浪冲刷着甲板上的人,所有人都被水流包裹,视线被阻,耳孔堵塞,眼前模糊一片,耳朵里充满水泡的咕噜声,他们极力站直身体,争取在大浪之中保证呼吸,不被大水完全淹没。

所有人都极力站直,岁闻却反其道而行,朝甲板的位置蹲下。

他手里捏着一张卡牌。

他在水里召唤了几次,但不太熟练,总不能准确把物忌放在该放的地方,只要一个猛扎扎入水中,蹲下身体,摸索着碰触到甲板,随后,再将卡牌按在甲板上,释放物忌!

大水之中,黑雾一闪。

一根栏杆出现在了甲板之上,同时,一道黑漆漆的裂口,跟着出现栏杆之前。

深渊出现,大水流泻。

流泻的水流带起小型的漩涡,将本来要站直的岁闻再卷过去。

该死……

岁闻努力地与漩涡的力量拉锯着,他感觉胸膛之内的空气一点一点的稀薄,胸膛开始疼痛,脑袋也产生了一丝晕眩……

正是此时,岁闻的胳膊突然一重。

他费力转身,朝力量传来的方向看去,于水中看见了时千饮模糊的样子。

紧绷的心顿时一松。

但是胸膛好像要炸裂一样,大浪还在,没有空气,算了,坚持不了了,不管了……

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岁闻猛地凑近时千饮,咬开对方的嘴唇,吮吸对方口中的空气。

猛地被侵入的时千饮当时一愣,随即感觉到游动口腔里的东西,像条小鱼,游来游去,东碰碰西撞撞,无比灵活。

他有点发懵,本来都要扬起的翅膀咻地就被吓得收回了。

两人直直站着,一个亲人,一个被亲。

江流掀起的大浪在深渊不停的吞噬之中,渐渐低回,不再肆虐。

甲板上的人挣脱出大水,大口大口的喘气,每一个都有劫后余生的兴奋。

赶在这时,岁闻闪电回身,一本正经站直了,假装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看见他的舌头在嘴角小小舔了舔。

似乎偷了腥的猫,正在回味刚才吃到的美味。

第74章:沉船(5)

狂涌的大浪变小了,虽然还一阵一阵地冲刷着众人的大腿,到底无法威胁人的生命了。

再加上岁闻已经将栏杆安置在甲板上,栏杆自带的裂渊如同一个排水沟,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多余的浪潮。

深渊的深度,似乎真的深不可测。

慌乱之中,众人都没注意到身旁是否有人消失,更加注意不到岁闻藏在水中的小动作了。

唯一能够注意到这一点的,也就只有……

岁闻的眼睛向旁边轻轻一瞟,瞟到了时千饮。

他的目光在对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暗暗地想:水中一个没注意,好像咬得有点重了,都变红了……

两人目光一相触,时千饮有点想要偏开目光,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偏开目光,于是他牢牢盯着岁闻的眼睛,仿佛谁先转眼,谁就输了。

一番无声的较量。

岁闻率先转开眼睛,脸上笑影一晃。

输了也没办法,再不转眼,他就要在这危险的时刻笑场了。

我赢了!

时千饮当即抖擞羽毛,矜持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岁闻:“还有一片。”

岁闻就光一看,发现时千饮手里头还拿着一片贴片,这片铁片上依旧有一行数字。

2001。

刚才才拿了一块险些让众人翻船的铁片,这一次,岁闻谨慎多了,没有自己上手,而是让游戏青年和船长先行将铁片传阅。

“刚才是怎么回事?”船长率先出声,“难道我们不能把铁片放在浮冰上?”

“我看不是这回事,别的浮冰早就将铁片放在浮冰上了,铁片代表的是船壳,你们看江面上其他有船壳的浮冰,全是铁片幻化出来的……”游戏青年说。

浮冰上的其余人也议论纷纷,别的浮冰上的船壳早就让他们羡慕了,只要有了船壳,哪怕再出现刚才的风浪,也没有现在这么惊险了!

“所以,我觉得铁片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八成是铁片上的数字……”游戏青年沉声下结论,“毕竟我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上边都有一行数字,总不可能完全没有用处。”

岁闻操纵着浮冰在江流上漂泊。

视线里,大大小小的浮冰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防护,大家也不再在银鱼与礁石之中全无防护能力了。

从水里捡起这些东西是正确的。

至于每一样东西上的四位数字……

岁闻回忆着自己捡到的每一样东西上的四个数。

甲板:2000。

发动机:1998。

灯泡:1993。

船舵:2003。

铁片:9861……

刚刚想到这里,身旁,游戏青年又说话了:“我思考了一下,甲板和船舵都是2开头的四位数,发动机与灯泡是1开头的两位数,但刚才拿到我们手中的铁片,是9开头的数字。”

他犹疑道:“难道我们只可以用1、2开头的数字,不可以用9开头的数字?”

话音才落,江面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红光在黑夜闪现,像是择人而噬的妖魔,于黑暗的裂口处探出一只爪子……

船上连忙大喊:“是数字几开头的?”

对面一边惨叫一边回应,声音夹杂风浪,凭空多出许多惨烈:“是1开头的,是1开头的!”

来自对面的答案让岁闻所在的浮冰一时沉默。

分析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究竟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

沉默之中,岁闻再度伸手,示意游戏青年将铁片递给自己:“至少目前没有数字2开头的铁片不安全的证明,我们赌一把吧,大家记得抱好彼此。”

游戏青年没什么犹豫,很快将手中的铁片递给岁闻。

僵持下去也未必安全,既然这样,还不如赌一把,至少2开头的数字大概率是安全的。

铁片接触到岁闻的手指,坚固的物质瞬间变成零星白光。

同一时间,点点白光出现在浮冰的周围,涂了红漆的船壳出现了,围着浮冰。一只真正的船出现在江面上了!

低低的欢呼响在船中。

每一个置身船只之中的游客都在此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好像正攀爬万丈悬崖上的人类,身旁突然出现了一行栏杆,虽然并不那么监牢,但至少可以获得基础的保护……

但他们的安心似乎太早了。

船只出现的下一秒,震动也跟着出现。

一阵一阵的震动发生在船体上,刚刚拼凑起来的船只开始解体。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它想要干什么?”

惊慌的声音响在周围,但没人乱动,接连的灾难让大家认识清楚,在这种地方,失去理智只会死得更快。

船只继续运动,刚才才围起来的船壳向四面张开,成了新的地面,甲板上的木头色泽蔓延到船壳上边,使其成了新的地面。

灯塔消失了,又重新出现。

原本伫立在正中位置的灯塔出现在地面的四角,由一个变成了四个,像探照灯似照耀着甲板四方的水面,让周围的水面一览无遗。

船舵和发动机好像也消失了,但是甲板一直震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甲板底下长出来,正往水中探去。

时千饮在这时候俯身向下,朝水中看了一眼,随即他再直起身来:“甲板下长出了四根柱子。”

“这柱子……”游戏青年朝底下看了一眼,惊疑不定,“将我们固定在水中央?”

“这个东西怎么越看越像渡口……”船长也纳闷说。

岁闻也四下张望着,很快,他发现甲板周围的水面出现了一圈圈涟漪,像是无数雨点砸落水面。

警兆忽生!

岁闻提醒大家:“小心银鱼!”

他声音才落,银鱼哗啦啦从水中冲出,如同碎冰,密集地砸向水中众人。

但这一次,岁闻甲板上光线照耀之处,一只银鱼也不见。

银鱼们尽数避开了这块地方,只向其他所在张牙舞爪。

呆在甲板上的众人愣了愣。

随后,船长狂喜的声音响在当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把船拼起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渡口,渡口是固定的,我们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开礁石,如果渡口的灯还可以再阻拦银鱼的话——这里是安全的!”

声音一响,哪怕银鱼还在肆虐,周围的浮冰也猛地向岁闻所在涌来。

岁闻看着此容纳众人的“渡口”,他暗暗想着:

浮冰变形成船只,船只变形成渡口……

变形……

变形……

他脑海之中渐渐升起了某种模糊的想法,可没等他弄抓住这道突然闪现的灵感,对话突然响在江面。

游戏青年:“你想干什么?”

对方:“你干什么,别挡着我们的路!快让魏先生上去!”

他循声一看,有块加装了马达和船舵的浮冰到达自己的身前,金表男人赫然在列。

第75章:沉船(6)

人群之中,和游戏青年对话的是一位秃头矮个中年人。

秃头中年人站在这块最先穿过银鱼雨,进入渡口处的这块浮冰中间。这块浮冰总共二十多个人,这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看着像是一伙的。他的身旁是金表男人,也是他口口声声之中的“魏先生”。

现在,他护在魏先生旁边,趾高气扬地看着岁闻等人,驾驶着浮冰直冲到渡口之前,穿过周围的人群,一手攀上渡口,看着就要上去。

正是这时,一道黑光突然闪现。

一枚子弹穿透的圆洞出现在秃头中年的尾指旁边。

圆洞冒着袅袅白烟,白烟缠上秃头的尾指,一下就把那节胖胖的“白萝卜”变成了胖胖的“红萝卜”。

秃头中年愣了一下,惨叫还酝酿在喉咙之中,一双穿着铁靴的脚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随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递上了脑门。

秃头中年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向前看去,看见一身奇装异服,手拿银枪的人出现在自己的身前。

现在,这把银枪就抵着自己的脑门。

黑骑士遵循主人的意志,来到渡口,守护渡口。

这个时刻,游戏的威胁,不再只来自物忌。

武装力量决定上层建筑。

秃头瞬间哑火了。

浮冰上躁动的游客也冷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黑骑士,以及黑骑士的主人——岁闻!

风呼阵阵,黑水涌动。

诡异的沉默在黑夜中继续。

沉默之中,反复思索也始终没有找回刚才灵感的岁闻无奈放弃,然后他抬头:“你们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众人腹诽:这不是在等着你说话吗?

岁闻也不是真要大家先说话,他看着众人:“现在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周围的白雾还在,渡口只是一个暂时安全的港湾,而且也不太够用,不过看情况,渡口并不只有一处,只要再收集拼凑完新的船体,形成的渡口还是能够装得下所有人的。所以我建议,我们发挥人道主义精神,让老弱妇孺先站在安全的地方。”

“而我——”岁闻说,他突然轻松一跳,直接跳到了魏先生所在的浮冰上边,他简单说,“我会解开这个谜题,直到最后。”

短短沉默。

众人看着在说话之间,已经陆陆续续来到渡口周围的浮冰。浮冰上面,惊惧之色浮现在每一位弱者的面容上。

黑夜下的白雾,像是重重鬼魅,像是死去的人的脸,在黑暗的深处窥视着他们,视线之中,或是哀恳,或是悲伤。

岁闻和时千饮是最先从渡口处下来的。

紧接着,游戏青年也走到边缘了。

他看了下浮冰,又看了下岁闻,问:“那个……你几岁?”

岁闻微微一愣:“问我?成年了。”

游戏青年嘟囔一句:“也就是说才十八,真是年轻的小鲜肉。不像我,二十八,老腊肉了。对了,我有名字的,不叫游戏青年,你要记住啊——我叫常平宁。万一大家出不去了……”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反而开始行动了。

他准备走下渡口,前往浮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老弱妇孺。

他不像岁闻和时千饮那样身体灵活,也有点畏惧脚下的黑水。他略有些笨拙地行动着,先是曲起腿坐在渡口的边沿,随后探下一只脚,再探下另外一只脚,最后他双手撑着渡口的木板,用力一跳,跳到浮冰上,才算完成了这个不太轻易但也不太复杂的行动。

游戏青年之后,船长也行动了。

在船上的时候,船长还和魏先生把酒言欢,熏熏欲醉,但是在生命最危难的时刻,他和常平宁一样,觉醒了属于人类最美好的品德,也觉醒了身为一个船长所应执行的道德准则。

没人宣誓,没人奋义。

一切都在沉默之中进行着。

站在外围的成年男性一个个走了下来,换上置身于浮冰中的老人、女性、小孩。

或许是有人犹豫的,但是没有人停顿。

光明战胜了黑暗。

英勇战胜了怯弱。

藏在犹豫者内心的羞愧,驯服了犹豫者的犹豫,让他们甘愿在旁人的带领下,完成这一壮举。

沉默之中,众人动作很快。

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上下众人已经交换完毕,一切安排妥当,岁闻这才带着周围的浮冰,继续寻找水中的物品。

有了一个成功的模板,接下去再想成功,只要模仿第一个就行。

唯一可虑的只有一点,就是他们在搜寻的过程中,只能使用“正确”的数字,不能使用“错误”的数字。

“选择2开头的,这个数字暂时还没有出现,应该是安全的。”岁闻简单说,说完他也没闲着,再对秃头男人说,“别挤在这里,我们去浓雾里头看看。”

秃头男人:“啊?浓雾里有什么好看的,不去,找东西把浮冰变成渡口才是正事……”

黑骑士和平地举起手枪,枪口顶着秃头男人的脑袋。

秃头男人一秒收声,脸上的不乐意全成了哭丧:“有话好说,有话说好!不就是浓雾吗?去,大家都去。”

岁闻:“跟着我指的方向走。秃头留下,其余人如果想下浮冰的话,可以找就近的浮冰上去。”

他说着,抬手一指,直指浓雾之中的巨大黑影,那是游轮的影子!

这块浮冰上的游客一听这话,哪里还有犹豫,立刻朝周围的浮冰上跳去,就连常平宁和船长都没有留下来陪伴岁闻。

常平宁言简意赅:“我帮大家收集水中零件。”

船长同样言简意赅:“我帮他。”

浮冰之上只剩下岁闻、时千饮、黑骑士,以及秃头了。

刚才秃头一抓没抓住魏先生,如丧考妣,再看这蛰伏浓雾之中、犹如巨兽的影子,更是如临深渊,心中猛打退堂鼓。脚下的浮冰依照主人的细微动作,渐渐向后:“我……”

黑骑士和平开枪,枪眼出现秃头两腿之间。

秃头:“我我我我……”

他结结巴巴,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柳叶,海上的破帆,脚下的浮冰倒是没沾染这个毛病,乘风破浪,直向游轮所在激射而出!

片刻之后,秃头终于撸直了自己的舌头,一段路程也走了半段,他看看前方的黑影,又看看脚下的破洞,欲哭无泪:“到底为什么是我?”

岁闻实话实说:“因为你是我第一个看见的船长。”

合着是因为我跳得太高了?!

秃头悔不当初,早知道就让别人去打前站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一段路程之后,雾中的巨大黑影,似乎越来越近了……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哪怕望山跑死马,岁闻也觉得这自己目测距离和与白雾中沉船的实际距离,远得有点不正常了。

他从站着变成坐着,坐了一会,转头问时千饮:“是我的错觉吗?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绕圈?”

时千饮:“不是错觉,我们确实在绕圈,你看见什么了?”

岁闻:“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能够感觉到。”顿了顿,他继续说,“浓雾在我的感觉之中,并不那么友好,它们像一个罩子,把我们控制在中间……”

时千饮若有所思,看着前方的浓雾像是在看一个玩具:“你的意思是,就是这层雾将我们挡住了?”

岁闻知鸟。

他牢牢按住时千饮的身体:“不要冲动!如果我们不能进去的话,也许是有什么步骤还没有完成……”

他说着,转头吩咐秃头:“先回去。”

秃头满脸是汗,不敢反抗:“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浮冰掉了头,又往渡口方向划去。

一来一回,原本的一块渡口变成了三块渡口,游荡于水面上的众人终于有了个暂时能够栖身的地方。

岁闻刚到渡口之前,常平宁率先出声:“有没有发生什么?”

岁闻摇了摇头,简单将浓雾的情况说了下,并转向船长,重新询问:“你究竟对船只做了什么?”

秃头脸上的哭丧传染到了船长脸上。

船长:“我能对自己的船做什么?它就跟我的命根子一样,我珍惜它还来不及呢!”

这还真不是船长的空口白话,聚集在渡口上的副船长和水手也从周围聚拢过来,证明船长说得没错。

经历了整一个晚上的诡异,大家差不多麻木了,现在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了抵抗力,非常冷静且笃定的回答岁闻的问题:

“船长平常非常爱惜船只。”

“每一次航行结束都要检查船只的零件。”

“情节工作也做得很到位。”

吵吵嚷嚷之中,低头思忖许久的常平宁突然抬头:“我们在水面游荡的时间也有点久了,东西就那么点,唯一还没有解开谜题的也就只有那些数字了。你说,关键会不会是那些数字?”

岁闻点点头:“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那些数字究竟代表什么?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你们到处去问问,大家拿到手的数字分别是什么,如果没有记住所有数字的话,那么大家看见的最大数字是多少,最小数字又是多少?”

这个简单。

常平宁和船长各自去忙,不大一会,就将岁闻要的资料收集过来。

“最小的数字是1987,最大的数字是2012?”

岁闻沉吟一下,又问常平宁和船长:“有人拿到了除了1和2开头外的数字吗?”

两人全部摇头:“没有。如果有,肯定记得。”

没有错,独特的东西总是更容易被人记住,既然没人有印象,就证明大家拿到手中的,都是1和2开头的四位数。

那我之前看到的9861又代表着什么?

单独的一个9开头的四位数……

“等等!”

“等等!”

渡口之中,突然传来了声音。

一位穿着蓝白水手服的高大船员匆匆忙忙从人群之中跑出来,他挥舞着手中的一块铁片,大叫道:

“这里有个更大的数字,是2018!”

岁闻听见了,他嘀咕了一声:“2018,刚好今年的年份啊……”

这时,高大水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岁闻面前,正想将手中的铁片递给岁闻,突然发现铁片拿倒了,连忙调转个位置,将铁片以正确的朝向递给岁闻。

“您请。”

电光石火,岁闻解开了谜题!

第76章:沉船(7)

“真实的数字不是9861!”岁闻失声叫道,“铁片上下倒了,我当时是倒着看数字的,所以真实的数字是——1986!”

“最小的数字是1986,最大的数字是2018……这两个数字都代表着年份,2018年和1986!它们对船只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看向船长。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是否正确,还要看船长的说法。

船长一开始还有点懵然。

他也像岁闻一样,将这两个数字在嘴里咀嚼着,咀嚼了半天,神色突然发生了一点变化……他转头看了一眼副船长,发现副船长也和自己一样的神色,他再看周围,发现大家已经不再盯着岁闻,而是转而盯着自己了。

船长嗫喏了下:“1986年,是这艘游轮出厂的时间。”

周围安静了下。

紧接着,游客们哗然起来:“游轮的服役时间是20-30年,1986年到2018年,这至少32年了,32年的游轮你还把它开在江上,载着我们?”

船长辩解:“大家,你们刚才也听见我船员的话了,我对我的游轮很爱护的,每次航行结束都会亲自检查它的情况,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进行下一个航程的!”

游客们愤怒道:“真的安全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这……

船长一时没法反驳,不敢再看游客们愤怒的目光,只好将哀求的眼神投到岁闻身上。

他再三解释:“我真的非常仔细地检修过船只了,我保证上路的时候,游轮是无比正常的,要知道我也在船上,如果船沉了,损失最大的是我啊!”

“船长,船只行走到半路的时候,是出过故障的。”

一道声音响起来了。

说话的人就站在船长的不远处,正是刚才将铁片递给岁闻的高大船员。此时此刻,他口齿清晰,形容准确。

如果船长不那么慌乱,他应该可以认出,这位船员曾经向他报告过船只的引擎有问题,不过当时船长着急去渡口接乘客,并不在意这个报告,相反催促船员排查问题,抓紧启程。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就有了第二个人开口,还有第三个人开头。

“虽然船长平常很在意船只保养的工作,但正因为船只已经老化了,所以需要时常保养,呆在船上的人都知道,这艘船的很多部件都老化了,不能使用了……至少我们知道的,船体已经不能承受风浪,也不能加速了。”

周围的游客脸上已经不止是愤怒了,如果目光能够凝成实质,船长的身体一定已经被无数尖锐的刀锋给贯穿。

船长彻底慌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下一刻,这些看着他的人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他绞尽脑汁:“但是……但是……对了!船只彻底停在江中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船只面板上的所有操作键盘都失灵了,但是无线电却连接到一个奇异的频道,频道中传来机械的声音,机械的声音说‘留下来’!如果现在的一切都是那艘游轮搞的鬼的话,游轮也是想要活下去,而不是被丢弃到废品站报销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立刻冲着其他船员咆哮道:“你们说,是不是有人在船上说了什么闲话,说这艘船该报废了什么的,说过类似话的船员自己站出来,你们瞒不了别人的!”

渡口一阵阵的骚动。

正如船长所猜测的那样,航行的过程中,确实有船员说了这样的话。

就在这些行船成员相互内讧的时候,一直静静听着的岁闻终于有了行动。

他先问常平宁:“大家有将那些没有使用过的道具收集起来吗?”

常平宁回答:“收集了一部分。”

岁闻:“拿来给我。”

常平宁没有二话,又跑了一趟渡口,将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岁闻。

既然一般轮船的服役年限是20年到30年,那么就取一个最大值,既30年。

于是岁闻专注地挑着1986和1987这两个年限的道具,不过刚才大家一门心思奔着渡口去,数字1开头的道具没有认真收集,岁闻从这些多余的道具之中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2样道具,分别是船舵和甲板。

他拿着这2样道具沉思片刻,暗暗在想:既然5样使用年限之内的道具能够拼凑成一艘完好的船,那么找来5样年限之外的道具一同处理,是不是也能发生些不同的事情……

想到就做。

岁闻拍了下秃头的肩膀。

秃头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行船成员相互指责,看到一半,肩上突然一重。

他差点吓得掉进水中:“怎怎怎……怎么了?”

岁闻:“往周围划划,我要找点东西。”

秃头心不甘情不愿,但还能怎么办,拿枪的大兄弟还站在旁边呢!

他按照岁闻的吩咐行动着,在所有人都进入安全的渡口的时间里,如同行驶着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那样孤零零的,防备着不知何时会出现在恐怖,绕着江水一圈又一圈……

秃头行驶浮冰的同时,岁闻与时千饮一起找东西。

岁闻找到了铁片。

时千饮找到了灯泡和发动机。

一整艘船能够拼凑了。

但未免万一,岁闻还是指示着秃头继续绕圈,直至在水中再也找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之后,方才停止。

岁闻将这五样道具堆在浮冰上。

现在改怎么做,把它们拼凑起来吗?

岁闻沉思着,看了秃头一眼。

秃头也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什么,疯狂摇头。

岁闻:“嗯……”他自言自语,“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拼凑’确实不是个办法,应该换一个法子才对,如果船的心愿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应该顺应该它的心愿,也就是……”

秃头心生不祥:“等等,你想干什么?”

岁闻心头已经有了答案,现在,他正在证实自己的答案正确与否。

他随口回答:“把它们全部击碎。”

秃头一蹦三尺高:“这怎么能行?你明知道这里的每样东西碎了都会掀起大浪,还想将它们一同弄碎?你不怕死我可不陪着你一起死!”

一边说着,秃头一边手脚并用,准备直接爬上渡口逃生。

但是太迟了。

因为刚才岁闻说的那句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

岁闻和时千饮说话。

时千饮贯彻了岁闻的意志。

他的长刀划过众多道具,微光一掠,如冷月过水,望之生凉。

道具破碎,红芒立刻闪现。

点点红芒碰见无数同伴,连成了一个红色圆球,红色圆球仿佛红色灯泡,照耀着黑暗,横跨江面,凝成一道红色光柱!

光柱一路照耀到远方的浓雾,浓雾陡然一震,震得那样剧烈,连江面都跟着它抖了一抖,随即,它以光柱为圆点,向两侧分散,犹如帘拢,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卷开来。

浓雾散去,巨兽出现。

藏身浓雾之中的游轮,重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了。

这正代表着笼罩中间这块水域的无形屏障消失了,也代表着岁闻的猜测的正确性与真实性。

岁闻猜测……

超过了最大使用年限的游轮再也不想进行疲于奔命的航行,它决意走向自己应有的归宿,因而停泊在江面之上,等待沉没。

否则,它没有必要漏水,没有必要用年限提示大家,更没有必要停泊在江的中心,自我沉没的同时,也困住游客!

第77章:沉船(8)┃装饰品。

谜题解开,道路出现,岁闻目测了沉船和自己的距离,须臾之后,对秃头说:“现在可以过去了。”

秃头想撂挑子不干:“我可不可以不去?”

岁闻安慰对方:“等我们到了沉船上,会把你送回来的。”

秃头哭了:“万一发生生命危险……”

岁闻:“你真的觉得只要熬时间,这艘船就会放过我们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否则他们就压根不会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秃头虽然贪生怕死,但毕竟不傻。虽然不傻,始终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贪生怕死,明知只有向前的一条路可走,总是期待有人替他走这条危险的道路,这样,他就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坐享其成了。

脚下的浮冰慢慢动了。

但动得很慢,荡出的每一条波痕,都充斥着无穷无尽的不甘不愿,迟迟疑疑。

秃头还是不甘,最后询问:“为什么是我?”

岁闻依旧回答:“我恰好看见你了。”

秉持公平原则,看到谁,那就是谁了。

江水动荡,小船似的浮冰一路行走,穿梭于黑暗之中,直奔比黑暗还要漆黑的存在。这一次,他们终于到了游轮之前。

但漆黑附着于船身上,像一大块沉重的黑铁盔甲,冷冰冰罩着沉船,把船只封闭。

岁闻:“来一盏亮点的灯。”

秃头下意识回答:“没有灯,只有手机照明……”

声音才落,黑暗的里突然闪现出一团光芒,突兀产生的猛烈光芒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铁船,那是一盏悬浮在半空中、开到了最大档位的护眼灯!

江风徐徐。

护眼灯灯座之下的插电线也徐徐摇摆,像只大老鼠的尾巴。

秃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脑子哐当就短路了。

虽然今天晚上已经见过了很多神奇惊悚的事情,但一旦有新的神奇惊悚的事情出现,还是让人——还是让人——

岁闻咦了一声:“虽然我让你来盏亮点的灯,但是在这么具有恐怖气息的环境之下,你就不能找点配合气氛的吗……这盏灯看着还有点眼熟……”

时千饮提醒:“就是我们卧室的灯。”

岁闻:“我就说!不不,你别动,不需要换灯,这个可以用,现在这种情况下,愿力要用在刀刃上。”

秃头:“你,你们……究竟在和什么东西说话……漂浮在半空中的台灯……”

岁闻转头朝秃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又对空气说了一声:“来个搭在船舷上的绳梯。”

时千饮奇怪道:“我可以直接带你上去。”

岁闻:“这不太好,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不是很危机,你还是别露出能让别人拍摄下来的超能力。”

时千饮:“那你……”

岁闻若无其事:“嗯,毕竟没有人能看见黑暗中究竟是不是有我的同伴嘛,把这种事情给警察,警察八成会觉得这是恶作剧。而且说不定一切都是我在杞人忧天,我们的朋友秃头……”

他转头看向秃头。

秃头:“我不叫秃头。”

但不等他说清楚自己的名字,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响在前方,紧接着,一条软绳如同一条灵蛇那样,从半空之中卷了下来。

岁闻不再多话,他扯扯绳索,很结实,正想爬上去,身旁的时千饮阻止了他:“我先上。”

妖怪说着,神色古怪地上了绳梯。

从他出生到现在为止,还是第一次在这么短短的距离之中使用工具,体验独特。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游轮,上到一半,岁闻忽然转身,冲底下的人挥挥手。

“叔叔再见。”

秃头:“……”

我也不是叔叔……

但不管如何,总算不用再陪着这两个奇怪的家伙涉险了!

秃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相较于来时慢慢吞吞的速度,浮冰离去的速度快了不止两三倍,堪称鸟枪换炮,一眨眼就飞离游轮所在。

在江面上跑了半程,秃头的心终于安稳了些,也是这时,他忽然发现,浮冰上虽然下去了两个人,却还留着一个人。

他错愕道:“你们不是一伙的?”

黑骑士:“……”

他又说:“哦,你肯定和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两个也不知道是哪里跑出来的傻瓜,不安安静静的呆在渡口等待救援,反而脑门一拍跑到了危险的地方去,搞得跟个英雄似的,看小说看傻了吧……”

黑骑士:“……”

秃头还想絮叨,但浮冰上突然响起了声音。

黑骑士冷冰冰说:“主人让我保护你回程……”

秃头:“……”

沉默跟病毒一样,突然就传染到了秃头身上。

接下去的半截路,再也没有人说话,当浮冰靠近港口的那一瞬,黑骑士突然一甩手,大型枪械突然出现手掌之中,他朝着水面开了一枪,强大的后坐力当即将他上抛。

如此几枪之后,黑骑士如同长了翅膀似的,飞掠水面,并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黑夜里,秃头收回了自己差点再次脱臼的下巴,两手搭在渡口上,准备上爬,嘟嘟囔囔抱怨说:“什么鬼,今天晚上竟遇到这些不是人的东西,好在现在都结束了……”

但危险并没有结束。

细细的涟漪于此时出现在水面,一两秒的间隔之后,无穷无尽的银鱼从水中跃起,直冲向还在江面上的唯一浮冰。

秃头回头一看,凄厉的叫声霎时冲破黑暗:“救——救我——”

“小心!”

“小心!”

杂乱的声音立刻接着响在渡口上,七八只手在这个刹那间抓住了秃头的身体,紧接着,将秃头一把从浮冰上拖入渡口。

随后,众人手忙脚乱地退到渡口的中间位置,恐惧地看着来自水中,不住往这里冲撞的银鱼。

前两次,银鱼还畏惧渡口的灯光,这一次,银鱼已经开始试探着冲入灯光之中,下一次,银鱼会直接冲上渡口吗?

除了银鱼,黑暗里,江水中,还会有别的威胁吗?

刚刚才生出的喜悦再一次被冲散了,沉甸甸的石头重新回到众人的心口。

随后,有人说话:“刚才那两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几声回应,一点沉默。

随后,有一部分人跪坐下来,低低的祈祷声响着。

他们在祈祷着,英雄的顺利回归。

还有一部分人站在人群的最外侧,渡口最边沿,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他们在其余人的祈祷声中,克服恐惧,选择成为新的英雄——

******

甲板上传来轻轻一声响,黑骑士回来了。

但这个时候,岁闻并没有精神关注回归的形灵。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方的游轮上。

上了游轮之后,岁闻只喊了两声,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物忌给召唤了出来,利索得好像这物忌从来就没有试图躲过他们。

于是岁闻尝试和这个物忌沟通。

岁闻:“我知道你的心愿了,你的使用年限已经到了,你是不是想要寿终正寝,不再被驱策使用?”

游轮:“是……”

它的声音来自无线电,也响在广播,此刻这个物忌彻底接收了这艘游轮,毕竟从某种方面而言,它就是游轮。

“这是我选择的,死亡地点,不错吧?”

物忌的声音还蛮开心的。

这个物忌可以沟通?

岁闻有点诧异了,但他顺着物忌的口风说话,不去刺激一个想要死去的东西:“没错,我也觉得这里风景很好水土合适,这个地方觉得适合将你埋葬,你选了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地点。”

游轮:“我就知道!”

岁闻:“所以你可以把其他人都放了吗?我保证他们不会打扰你的休息。”

游轮:“不行……他们也留下……我要一些……装饰品……”

岁闻:“你确定?”

游轮:“确定。”

好像谈崩了。

岁闻早有心理准备,他抬起手来,手里捏着一张卡牌:“这是不对的。开放空间,让其余人出去,否则我就处理掉你。”

游轮断断续续的声音里,不止有电流的杂音,似乎还有属于人类的诧异与费解:“为什么要……阻止……我……明明……我们是一样的……”

第78章:沉船(完)┃黑蝶翩跹。

岁闻心头咯噔了一下。

这个瞬间,他的脑海转悠过很多想法,每个想法都还不那么美妙。

但表面上,他非常镇定,一面暗中指使刚刚到达的黑骑士,一面悄然给时千饮打手势,最后还向船只套话:“我们哪里一样了?”

游轮:“我们是……同类,你身上……也有物忌……”

黑骑士遵循着主人的意思,无声无息往船只的底部走去。

时千饮也看明白了岁闻的意思。

对方在说:游轮的物忌的源头是游轮的执念,赶紧视线它的愿望让它沉没,沉没了物忌就没了,这艘船也不搞事了。

很神奇。

妖怪饶有兴致地想着。

原来简简单单一个手势,真的能够表现出这么多的东西……也许不是简单的手势表现出来的东西,而是我和岁闻心有灵犀的缘故。

妖怪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凝视的形体渐渐变淡,随后消失不见。

就在这眨眼之间,他已经进入阴影之中,前往船只的地步,和黑骑士一起凿船灌水了。

一眨眼之间,甲板上只剩下岁闻,以及没有形体的物忌。

岁闻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是故意让时千饮离开的,因为接下去的东西……他并不特别希望,时千饮听见。

岁闻继续和物忌交谈:“就因为我身上存在物忌,你就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

游轮:“不……”

岁闻:“不是?”

游轮迷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就是……一样的……一样的存在……一样的组成……唯一不一样地……”

“咚”、“咚”的声音从岁闻脚下传来。

微微的,颤颤的,像是蒙了层布的鼠啮声。

凿船工作开始了。

岁闻心神一定,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是语速变得更快,他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从游轮这里榨取有用的东西:“唯一不一样的什么?”

游轮虽然生成了物忌,但思维并不灵敏,像是个小孩子那样,被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你……好像……被注了水……”游轮很困惑,“比我们……更淡一点……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和我们在一起……你很快就……没事了。我们只要……碰到了同伴……就可以……很轻松的……变得厉害……一起变得……厉害。如果……你想……变厉害……我可以……不那么快……下沉。”

岁闻:“不……我一点也不想变得厉害……”

他说完就发现自己都快被结巴游轮给带得结巴了。他正正神色,撸直舌头,再重复一遍:“我一点也不想变得厉害,尤其不想和物忌一样厉害。”

“是吗……你,你在做什么……你在凿我的船底……你……”

游轮突然愤怒,终于不结巴了。

“你弄痛我了!”

物忌的愤怒如同物忌的说话一样直接了当。

当游轮开始愤怒的刹那,哗啦啦的水浪声也跟着响起了,幽静寂寥的江中像是钻出了条怒龙,扬头摆尾,肆意怒吼。

但很快,一抹巨大的半月形黑影出现在船尾,让人得知,愤怒的不是江潮,而是游轮!

天上刮起了风,吹开了云,露出藏了一晚上的残月。

高挂天空的残月只剩下豆芽似的一点儿,其余的都被吞了,吃了,不见了,那仅剩下的,跟层薄冰片似的,手指一捻,就没有了。

可也是这个时候,月的光辉越清、越透,越能够将一切照亮。

清凌凌的光这就照亮了船尾的巨大阴影,一只穿着铁链、披着水裳的船锚浮到了船的上方。它不需要任何凭借,就这样高高地挂在半空中,如同钟摆一样摇晃起来,圆弧似的锋刃划出道道冷芒,催命似朝岁闻飞来!

岁闻看准时机,向旁一跳,同时冲甲板底下大喊一声:“加快速度!”

船锚从他身前飞过,带起呼啸的风声,刮得他有点脸疼。在船锚如同钟摆似再绕回来的时间里,他准备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躲躲,但是接连向旁边迈了两脚,都没有迈出去,只听见越来越重的风声,响在耳旁。

岁闻不再迈出第三步了。

他冷静地朝风流动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除船锚外的第二道阴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本该出现在船身最底下的涡轮不知何时,也和船锚一样悬浮在了船身上方。它的外侧包围着铁框,铁框里头插着许许多多的铁片,像是参差交错的犬牙,此时,涡轮通了电,正像驱动轮船一样飞快旋转着,还隔着好长一段的路程,就利用风速,死死咬住岁闻的身体。

岁闻:“……”

就这么一回头的间隙里,他又被风吹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岁闻连忙向旁边一扑,抓住游轮的栏杆。

但游轮就是物忌,物忌能够控制船锚和涡轮,当然也能够控制栏杆!

每当岁闻的手抓住一条栏杆,那条栏杆就必然腐朽脱落,一路向后,他抓脱了一整排的栏杆!

岁闻气得丢开手里的栏杆,召唤出自己的形灵栏杆,将栏杆朝身后的涡轮直甩过去!

携带有深渊的栏杆乘着大风,直飞到涡轮之前,稳稳扎根甲板上方,横拦在涡轮之前。同时间,深渊来到涡轮之下,裂张着大口,努力吞噬涡轮。

但游轮操纵着涡轮在悬浮在甲板上边,距离甲板还有一段距离,深渊哪怕将自己的嘴巴张到了最大,也没有办法跳起来将自己上方的涡轮给吞了!

不过有了栏杆这样一挡,来自涡轮的风力究竟小了一点。

岁闻站定在甲板上,刚刚喘了一口气,突然听见一声电流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连着涡轮的一条电线慢吞吞脱离了涡轮。

它像是条黑色的蛇,在半空中摇摆了好几下,才慢慢垂下闪烁着银芒的头颅,搭在甲板的一汪水中。

岁闻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刚才船锚与涡轮先后浮出水面,大股大股的水流洒满了甲板,还有许多低洼之处,他一路过来,如今双脚正好没在水中。

现在,电流进入水流之中,只一瞬,就蔓延到岁闻双脚之下!

“刺——”

千钧一发,红绿灯出现岁闻身旁,黑色轿车将岁闻载起,擦着通了电的水,一路朝甲板上方的天空飞去!

也是这时,轮船底部忽然响起一声巨响,整艘轮船都在这声巨响之中向水中下滑,绵延的水波在这时候,不再是载船前行的依托,反而成了一处深渊,一处裂隙,藏在同样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吞食着猎物。

千饮得手了?

岁闻精神一振,坐在轿车的顶端,目光炯炯向下望去。

他的身旁还悬浮着由许愿牌变出来的台灯,台灯按照他的指令,一路往船只和水面相接的位置飞去,照亮水上情况。

但游轮的沉没只持续了短短的一会儿。

在水面没到甲板位置的时候,游轮似乎又重新在水中找到了立足之处,周围的大水不再肆无忌惮地冲刷过来了,半沉于水的游轮再一次发出声音。

这一次,物忌涌动,游轮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狂怒:

“好痛……好痛……你们这样对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都要和我一样,葬身水底!”

它大吼了一声。

物忌的力量在这时候爆发了。

出现在岁闻眼前的,不再只是浮冰与礁石,而成了水流本体。

这广阔的江面,一层一层的水浪涌了起来,一浪比一浪更高,一浪比一浪更广,它们像是水中的巨鲨,嗅着生肉的气息游曳而来,张开贪婪的大口,想要将岁闻一口咬下。

岁闻坐在车上,指挥着黑色轿车左闪右避,避开被物忌操纵的大浪。

悬浮在水面的台灯将一切照得纤毫分明。

闪避的间隙,岁闻很快发现,当浪潮层叠涌起、追踪自己的同时,

物忌的力量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当它用过多的力量操纵水流的时候,它就没有更多的力量控制自己悬浮在水面之上了。

也就是说……

岁闻思维急转,没有继续高飞拉开自己与水流的距离,反而谨慎降落,降低到水流只差一点,就可以碰到自己双脚的位置。

物忌不甘愿放开只差一点就到了嘴边的仇人,于是浪涛再度翻涌,浪潮之上再叠浪潮,只为狠狠将岁闻咬住。

岁闻耐心看着时机。

每当浪头冲上来了的时候,他就向高空拔升一段;每当浪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又稍稍向下,引得大浪再来;如此往复,就像拿着红布逗公牛的一样,每回都让公牛咆哮不停,无可奈何。

但这样……

斗牛的间隙里,岁闻又朝下瞟了一眼,觉得这艘游轮下沉得还是慢了点。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再快点沉没下去,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毕竟谁也没法保证,游轮不会打着打着,突然就想起前方守在渡口处的一大堆游客……

岁闻沉思着,又将自己手中的卡牌拿出来,再看一遍。

现在,红绿灯、栏杆、黑骑士都在现在,他的手中只剩下旧书、许愿牌、娜娜。

旧书没有用处,许愿牌在他接连的两个愿望之下,已经没有过多的余力了,只剩下一张娜娜。

娜娜能够做什么呢?

他看着手中的卡牌,牌面上,除了鲜妍又温柔的紫色薰衣草和红苹果之外,娜娜的其他位置,也渐渐染上了色彩,这个降服之后就是第二等级的形灵,随着他进行了许多战斗,又在船上吸收了好些阴晦之后,终于向第三阶段,迈出了自己的脚步。

岁闻一时陷入沉思。

浪潮依旧在他脚下喧嚣着,扑腾着,像极了张牙舞爪却又无能为力的傻螃蟹。

浓云不知何时又遮住了天空,月牙闪下来的冰霜之色不见了。

天地黧黑。

黧黑之中,有一幕如同斗篷似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江中浮起,升高,渐渐从小小的斗篷变成了大大的黑幕,再一路自岁闻背后接近岁闻,超过岁闻,直至浮现在岁闻的头顶。

随后,这道由江水组成的黑幕,就兜头朝岁闻罩下来,将岁闻一卷卷向甲板!

浪潮的涌动无比迅速,但时千饮的速度比浪潮的速度更加迅捷。

浪潮刚刚卷住岁闻,船中就传来一声响。

一道黑影冲破甲板,从船中直掠出来,再砸入水幕之中,一把将被水流裹挟的岁闻救了出来,再一路高飞,扶摇直上,冲到水流绝对不可能探到的高空之上。

紧接着,不等时千饮说话说话,岁闻已经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前,随后一翻手掌,将藏在掌心之中的卡牌呈现在时千饮面前。

时千饮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刚才那一幕,不是遇险,而是岁闻计划好的?

他正自想着,低头看去,却意外地发现卡牌的卡面是空的,只有几行墨字出现在卡牌下方。

墨字写着:

名称:人偶

技能:替身;人偶的戏谑

1、替身:人偶可以替人承受一次必死攻击,使用之后,形灵将破碎消失。

2、人偶的戏谑:“咯咯,和我一起玩吧……”人偶可将任意事物变成人偶大小。持续时间一分钟,持续时间内,事物受到攻击既恢复原状。

时千饮立刻反应过来,目光停留在技能2上。

他若有所思:“你是想让娜娜将游轮变小?”

岁闻:“就是这样。”

时千饮皱眉:“娜娜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游轮吗?”

岁闻:“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所以刚才我才特意被水流卷着,就是想让娜娜出其不意,偷袭一下,现在……”

岁闻的声音落下。

两人一同低头,朝游轮的位置看去。

这时,娜娜已经随同水流掉在甲板上边,在游轮四下摧动大浪,寻找岁闻踪迹的同时,人偶已经将丢下薰衣草和篮子,将自己的小手按在了甲板上。

她咯咯笑了一声,尖尖的笑声明明不大,却穿透的水浪,直传到岁闻与时千饮的耳朵里。

她说:“和娜娜……一起玩。”

说完,人偶的小手按在了甲板上,力量从她不大的身躯之内奔涌而出,覆盖船体,隔绝了船只与江水的联系,让不住攀登天空的大浪凝固半空,随即如同溶雪,山崩地裂似倒落回江,再溅出三米高的大浪,遮蔽了江中游轮!

时千饮:“成功了?”

“没有。”对于物忌,岁闻的感知比时千饮敏锐得多,哪怕不用双眼去看,他也能清晰地察觉到,娜娜的力量正和游轮的力量胶着着。

娜娜的能力颇为不同,但归根到底,还是游轮更强。

一瞬的偷袭成功,控制住游轮之后,游轮已经试着在掰回地盘了。只要再过几分钟,娜娜就会输给游轮,游轮将驱散娜娜!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岁闻心念急转。

是让时千饮和黑骑士趁着现在的时机,将游轮给剁成碎片?

但如果游轮这么好剁,他们刚才就直接将游轮剁碎了,怎么可能还让游轮悬浮到现在。

或许还是得从物忌下手。

要么削弱游轮的力量,要么增加娜娜的力量……增加娜娜的力量?

岁闻忽然一怔。

他突然想起游轮的话了。

游轮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对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里头的力量,和物忌的力量很接近,和形灵的力量也很接近……所以,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娜娜!

“我们马上下去!”

岁闻对时千饮招呼了一声。

时千饮没有多问,直接一个俯冲,带岁闻直冲到甲板上边。

此时游轮还和娜娜相互胶着。

岁闻抓住直接,将手掌放到娜娜娇小的身躯上。

他耐心地想着:把我的力量灌入娜娜体内……

没有事先的实验,也没有事先的排演。

积攒于体内的力量像是能够明白他脑海里头的想法,如臂指使,如同涓涓小河,直冲入娜娜体内!

弱小的一端增加了砝码,高高翘起的天平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游轮的吞噬变得不再强力,而娜娜的力量却不断增强。

将手按在娜娜身躯上的这一刻,岁闻也诧异于自己的体内竟然有这么多的源自物忌的力量。

一瞬的晃神之后,天平终于彻底翻转。

娜娜的又叫了一声:“和娜娜……一起玩!”

她的双手都放在了甲板上边,来自她掌心之中的白光覆盖包裹了整艘游轮。

随后,游轮甲板上的喇叭响起了,没有说话声,只有电磁干扰后留下的“滋滋”一声,这最终一声,像是游轮最后的哀鸣。

旋即,岁闻与时千饮脚下一空,巨大的游轮消失了,只余下娜娜,抱着个有些残破的游轮,无辜的看着两人。

游轮消失,物忌消失,岁闻长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突然周围由物忌带来的阴晦之力正四下涌动,每每涌到他的身体旁边,就消失不见。

过去的每一次战斗之后,也是这样。

上一场梦境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这件事;但那场梦境现在已经发生,他也终于意识到了……

阴晦并不是因为物忌的消散而消失的。

它们其实全都被我吸收了。

岁闻心头咯噔一声。

他想要阻止自己对物忌力量的吸收,可是这一吸收飞快无比,不过几个眨眼,他的身体就如同呼吸机一样,将周围遗散的阴晦吸收个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阴晦消散以后,天气放了晴,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像个玉盘,也如盏明灯,高挂天空。

这时江面的雾也没有了,泠泠的光可以见了,是远处岸上的光,也是近处渔船的光。

远远的,欢呼声响了起来,好几十人,好几百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欢声雷动,除了传到岁闻耳朵里,想必也能传到渔船的耳朵里。

游客们安全了。

但是面前,还有需要解决的——

一点光芒和一团黑雾,出现在岁闻的视线之中。

岁闻定定地看着那点光芒。

那里头藏着自己过去的记忆,但也藏着物忌的力量。

他接纳光芒,除了得到记忆以外,也不得不接纳将他变成怪物的力量。

如果我……

彻底放弃过去,无论记忆还是力量,是否能够剥离这一切?

岁闻想着。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将自己藏在时千饮的身后,借此躲开光球。

可是光球依旧朝着岁闻飞来。

它轻巧地穿透时千饮的身体,如同穿透一个虚像,再在谁也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冲入岁闻的身体之内。

本来无形无质的光球在此刻一反之前,像是一颗沉甸甸的石子,坠入岁闻的胸腔之中,牵扯着他的心肝脾肺肾,一路往下跌,等跌到了最深处,就像在身体之中撕开了道口子。

岁闻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他咳了两声,很快抬手捂住嘴。

有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掌心。

那应该是血。

岁闻懵了一下,又好像十分冷静。

大概是因为,对这一幕,多多少少有些预料,也在梦中遇见过吧……

夜晚的黑幕被切割了,散成片片,如同黑蝶一样在他眼前翩跹飞过,牵扯出他在梦中见到的,属于过去的一幕幕。

“怎么了?”时千饮转过了头,听见了岁闻的咳嗽声,他关心询问道。

这一瞬,岁闻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随后,他没怎么思考,自自然然地做了个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时千饮,抱怨一声,转移时千饮的注意力,藏起自己的真实情况:“在江上累了一整个晚上,脸都被江风吹木了,我们赶紧回去洗个澡睡觉吧。”

第79章:光明下┃你救人,我救你。

夜晚幽暗,临近了岸口的江面却不算暗。

属于城市的灯光先映了天光,又映了水光,零零散散洒在江上,将原本幽暗的河流炫得樱红柳绿,五光十色。

一艘容量不小的渔船在江中耽搁了,如今正像个打着盹的归人,睁着朦胧的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走着,就盼望早日看见归途的渡口。

就在这个时候。

烟雾朦胧的江面上像是落下了一只手,三下两下,就将如纱披如云霞覆盖在江面的全都擦去了,随后,又如变戏法似的,在江面上安排了无数个落水的人,如同饺子落入了滚水中,个个翻腾。

渔船被惊动了。

倦眠的人睁开眼睛,站直身体,救人的呐喊冲上天空,一路直冲岁闻与时千饮脑海之中!

降服物忌之后,两人并没有直接离开,岁闻到底不放心,还是拉着时千饮往游客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直至看见渔船从水中接起众人,才趋势黑色轿车,载着自己继续往前,同时言简意赅说了一声:

“走吧。”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他担心再说两个字,咳嗽就要冲口而出了。

******

微光粼粼的长河远去了,城市中的灯火倒变成了新的河流,闪闪放着光,送飞在半空的两人一路归家。

终于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岁闻同样不多话,直接对时千饮摆摆手,就进入洗手间中,并接连打开花洒与水龙头。

几乎在水流响起的同一时刻,岁闻就靠在瓷砖壁上,闷咳了两声。

低哑的咳嗽压在嗓子眼,沉沉的,像有块石头卡在这里,咽不下去,又不敢真的吐出来,反而让气管因此被压迫,掐断了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因缺氧而生的微红。

岁闻没有慌乱,反而在这无比紧张的时刻,还环视已经冒着氤氲白雾的浴室,将手伸向坐便器的冲水按钮,为已经非常多杂音的浴室几分声响。

直至这个时候,岁闻才让自己的咳嗽冲出喉咙。

他双手按在水池的边沿,只咳了两下,流淌在水池中的清水就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像落了红锈,染了脏污,整个都不洁净了。

也是这个时候,时千饮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为什么骗我?”

声音落下,时千饮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视线从岁闻的脸上一路挪到洗手池的血点上。

随后,那些血点就像火星,跃至时千饮的双眼,熊熊燃烧起来。

“你——”时千饮说,“不信任我?”

似乎盖棺定论的一句话,岁闻的头皮,炸了。

他脑筋飞快转悠着,决定先说点什么安抚时千饮,但没等他真正开口,胳膊突然被时千饮抓住了。

时千饮一路抓着他,出了浴室,来到房间。

他被按在鸟巢里。

时千饮坐在他的对方。

对方问:“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的?”

岁闻:“……打散了物忌以后。”

时千饮:“为什么?”

岁闻:“因为物忌散碎以后,阴晦的力量不会直接消失,我会被动地将它吸收。”

时千饮:“然后?”

岁闻:“我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个……”

时千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岁闻:“……”

时千饮重复一遍:“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说着,他抬起了一直垂下的眼睛。

一路走来,时千饮始终没有和岁闻对视,直到此刻。

此刻,岁闻才发现,刚才燃烧在时千饮眼中的火焰并没有消退。

它燃烧得更快,也熄灭得更快。

一行烧灼,一行灰烬。

大抵是,愤怒与伤心,各自掺半。

岁闻忽然不忍心隐瞒对方了。

他打算开口。

但是率先冲出喉咙的,不是声音,而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时千饮搭在岁闻肩膀上的手一下用力了。

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像是一柄将要出鞘的刀,但是这柄长刀迟迟没能拔出,于是就像一尊伫立在岁闻面前的雕像。

许久时候,雕像开口说话,也硬邦邦的:

“你怎么了?”

岁闻咳得辛苦。

他先是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可实在难受;接着索性直接靠向时千饮,将脸埋在对方的脖颈,死劲咳嗽。

热流冲出岁闻的喉咙,落在时千饮的皮肤。

当意识到溅在皮肤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后,时千饮一下被烫着了,猛地弹起来,双手按在岁闻的背脊上,想要用力,又不敢用力。

这个时候,岁闻终于缓过一口气了。

他继续埋头对方的脖子:“你生气了?”

没有回答。

岁闻又蹭了蹭,示弱:“不要生气。”

依旧没有回答。

但是原本悬在岁闻背脊上的手掌猛地下按,他被时千饮牢牢按在怀中。

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动静。

在这时刻,完全纠缠在一起,如同正相互拥抱的两个人。

岁闻焦虑的心突然被安抚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由时千饮所创造的空间。

他低叫了一声:“千饮……”

时千饮:“不许骗我。”

真是执着。岁闻闷笑一声。

时千饮冷冷道:“不许笑,也不许骗我。”

岁闻:“好,我不骗你。”

他承诺之后,真的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继续说话,回答了时千饮之前的问题:“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这个真相的,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不想再寻找‘力量’了吗?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一点。”

时千饮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岁闻巧妙回答:“我现在告诉你了。”他紧跟着说,“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原本打算不再使用这种会伤害我身体的力量,但是……”

时千饮:“但是?”

岁闻:“但是,我发现,我其实没有办法看着这一切发生。”

时千饮没有说话。

但他按在岁闻背脊上的手懂了,从上到下,他轻轻抚着对方的肩膀和背后,他将人纳入自己的怀抱,张开羽翼,小心保护。

他想要亲一亲岁闻。

下一刻,他又听见对方的声音,感觉到细细的气流扑在自己的皮肤上,每一缕,都像根轻且细的羽毛,一股脑儿扑在他的脖子上,挠动他的皮肤。

除了亲一亲之外,他还想再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再‘做点什么’,是做什么。

他只能犹疑着,轻抚岁闻的背脊,仔细思考岁闻的话。

岁闻继续说:“如果再发生今天晚上的事情……千饮……”

时千饮打断岁闻:“我可以做,并不需要你动手。”

岁闻平静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长长吸气,长长吐气,进入胸膛的空气不知碰触到了什么,引得他又咳嗽起来。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咳咳……是我自己愿意承担的……咳咳咳——”

他一把按住时千饮,想要叫时千饮的名字,但是剧烈的咳嗽不止堵住了他的嗓子,还抽取他胸膛之内的空气,让他不受控制地佝偻起来。

“岁闻?”

“岁闻?”

时千饮脸色变了,他摆正岁闻的身体,看见岁闻完全涨红的脸,他叫着对方,但对方完全不能回应,他拍着对方的背脊,但一切都是徒劳。

短短时间,阴晦的力量在房间爆发,源头就是岁闻。源自物忌的阴晦力量不知为何,突然骚动起来,正大肆改变着岁闻的身体!

慌乱一下子击中了时千饮。

他的心脏被人握紧,每一下的突突跳动都牵扯到了神经,他踟蹰一下,突然将属于翙族地力量灌入岁闻体内,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压制阴晦之力,帮助岁闻。

结果意外的好。

当翙族的力量进入了岁闻的体内那一刻,就像是阳光照到了冰雪,纷乱的阴晦之力霎时消融,剩余的力量更填补了岁闻的身体之中的空虚,让岁闻飞快从痛苦的状态恢复过来。

两人都是一愣。

旋即,时千饮回过味来:“我的力量能够帮助你。”

岁闻:“嗯……”

时千饮:“你刚才说,你想拯救世界?”

岁闻纠正:“我不想拯救世界,那不是我的活,我只准备救那些我力所能及能救的人。”

时千饮:“不骗我?”

岁闻:“绝对没有骗你。”他忽然笑了,“我怎么舍得骗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直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一直,等着你……”

时千饮困惑地皱了下眉。

岁闻的声音中,他脑海中某块堆满灰尘的地方被触动了,模模糊糊的东西掀开盖子,扑将过来。

这一回,他一反之前不以为然的态度,主动伸手,试图从这些模糊的雾气之中寻找一些自己记得不那么清楚的东西。

但他抓了个空。

朝他扑来的只是一团幻影,一团全是灰尘的虚无景象,伸出一碰,就如镜花水月,全碎个干干净净。

时千饮眨了下眼,有些遗憾,更多的是不以为意。

反正他想要的就在眼前,抓住就好了。

于是时千饮真的抓住了岁闻。

他冲看过来的人挑挑眉:“没什么差别。正好,你救人,我救你。”

时千饮是认真的。

我知道救人的结局,时千饮或许也猜到了救我的结局。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妖怪。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做了更想做的事情。

他在明亮的灯光下,亲吻对方的嘴唇,舔开对方的牙关,深入的探索对方的口腔,和其余一切……

第80章:形影┃他上次说,想要一把新的刀。

初尝甜美,难以克制。

岁闻一直和时千饮混到外头的太阳都冒出了头,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他趴在床上,替沉沉睡去的时千饮拉了拉被子,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的睡颜,准备一直一直这样看下去。

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思维渐渐沉下去,沉入漆黑的梦境之中……

漆黑的梦境里总有一点悬在远处的微光。

岁闻在黑暗之中站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睡眠,且又来到了现在与过去的通道之中。

前几次,岁闻对着前方的光亮满怀着好奇,这一次,岁闻再看前方的的幽幽明光,只觉得那是提灯鱼的灯光,亮起来就是为了吸引猎物的。

而我就是那个猎物。

岁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就这样丧了好一会之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前。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反正这一刀不砍下来他不能出去,既然这样,还是让刀子早点落下来,他也好早点回去继续抱着饮饮吧……

岁闻尽量淡定,迈步向前方的光明处走去。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算一进去就得知更糟糕的消息,比如自己命不久矣什么的,也当做没有没有听见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

但光明褪去的那一刹那,岁闻只有一个感觉。

痛。

剧痛。

剧痛让岁闻眼前一片花白,甚至不能将周围看清楚。

没有了视觉,听觉与感觉反而更加敏锐。

他清楚地听见切割的声音响在耳旁,同时还感觉到,自己的胸膛冷飕飕的,好像有热流正从胸口处涌出。

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是我死亡的那一天?

剧痛之中,岁闻一面脑海空白,一面胡思乱想。

两者相互拉锯的过程中,疼痛还是那样的疼痛,但人体的适应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点,分布在岁闻眼前的花白开始退去,岁闻慢慢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按着胸口,探入胸口之中,大量的血从胸口处涌出来,将他的手都染红了。

随后,一声“咔嚓”。

他的手从胸口伸出来,还带着一截长长的、白森森的肋骨。

长久的寂静。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和过去听见的没什么差别。

“再过不久,千饮就会要回到族中了。”

“他上次说,想要一把新的刀……”

声音说到这里,甚至还染上了一点笑意。

他看着手中的肋骨,说:

“就是你了。叫你形影吧。”

第81章:约定

岁闻懵了一瞬,旋即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千饮的形影刀是我的肋骨所做。

我的护身符和千饮的形影刀材质相同。

我所看见的过去,我和千饮感情很好,宛如兄弟。

千饮对过去的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却握住形影刀说过“这把刀叫形影,我和它形影不离”……

岁闻反复思考,最终肯定了某个自己先前并不那么确定的猜测。

过去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千饮没有了我们在一起的记忆。

他所留下的,只是执念。

对“岁闻”的执念!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千饮彻底忘记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岁闻想了一会,放弃了思考。

他所得到的记忆很少,而且全是片段,除了关于自己的,就是时千饮与公主的,这样的情况下,对于过去,根本无从分析。

想要知道真相,只能祈祷自己后边能够看见真相了……

他莫名忧虑,这些忧虑甚至抵消了些生生从胸膛之中挖肋骨的疼痛。

然而很快,岁闻就发现,不是忧虑抵消了疼痛,而是疼痛真的减缓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伤口处。

片刻,松开了手。

薄薄的黑雾覆盖了他的伤口,蠕动着,使皮肉重合,鲜血收止。

如同那些物忌,无论被打中几次,只要不被彻底打散,总能恢复如常。

岁闻的手在这时突然按了下伤口。

皮肉下陷,锐痛传来。

他听见自己轻轻的出气的,像是出于疼痛的轻吁。

但他却在这一刻完全明白了过去自己的心。

血肉可以再续,骨头并未重生。

大概,还是人吧。

念头落下的同一时刻,一层云纱似白雾扑将过来,将岁闻围在中间,左右合拢,如同拉链似拉去岁闻的眼前一切景象。

片刻混沌。

白雾又散开了。

天色完成了从亮转暗的过程,房间角落亮起了数朵灯花,温柔的,明亮的。微风从敞开的槛窗处吹来,一股奇异的暗香浮动其中,像是叶香,又比叶香甜一点;像是花香,又比花香洌一点。

“明天就要走了?”

伴随着这声声音,岁闻看见了自己视线的落点。

时千饮正坐在他的对面,一脸的百无聊赖:“预计是明天,不过如果你有事的话,我可以等你这里事情完了再走,反正人类的时间总是很短又很快……”

岁闻听见自己的轻笑声:“我有什么事情?我有的唯一一件事,大概就是……”他沉吟了下,“给你送行的礼物还没彻底准备好吧!毕竟人类的时间太短暂了。”

这一句调侃似真似假,坐在对面的时千饮并没有意会出来,于是岁闻的心也跟着微酸带甜,似饮了杯酒。

时千饮立刻精明起来:“要多久?”

岁闻笑吟吟:“要一年呢。”

时千饮认认真真地盘算着:“一年也很短,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临行礼物准备好,拿了礼物再走。”

岁闻:“但是你赶得快点,一年也能回来了。”

时千饮一时哑然。

他皱着眉,叩着桌子,认真盘算着两者的差别,最后有点犹豫地问:“如果我等了一年,拿了临别礼物,再回来的时候还有新的礼物吗?”

岁闻友善地提醒:“你远行归来,应该给我带礼物才是。”

时千饮倏尔挑眉,高高兴兴:“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离开,一年回来,我给你带礼物,换你的礼物。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岁闻笑道:“提早告诉你了,还有什么惊喜?不过我可以对你说,有一样是你喜欢的千秋岁,这一次替你酿了许多,它们都放在老地方。还有一样,与千秋岁放在一起,我想你也会喜欢的。”

“那我就不问了。”妖怪轻轻松松,“我走了,很快就回来。”

“要我送你吗?”

“我走不用送。但我回来要见到你。”

“那,”岁闻说,“我们就约定一个时间吧,明年今日,再相见,如何?”

“好。”

一声落下,室内已不见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风在此时猛然变大,飞卷,裹着冷意,汹汹而来。

许久,他抬头看向天空。

一轮寒月,正自高挂,忽而,暗影飘摇而过,遮月远去,似翙的踪迹。

岁闻自言自语,微微带笑:“嗯……一年后再见。”

******

白雾又合拢了,如同白云堆积起来,簇拥起来。时千饮不见了,弯弯的月亮也不见了,岁闻还沉浸在自己与时千饮的美好约定之中。

可下一刻,不等拢在眼前的白雾彻底消散,浓烈的情感冲上了岁闻的脑海。

阴暗、愤怒、憎恨,种种负面的情感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在这个瞬间占据了岁闻的脑海,轻而易举使岁闻变了心态。

“……如今族中的所有降物师,是否都奉上了自己的一样形灵?”

“是,公主,一切照您的吩咐。”

前方的交谈声落在耳边,视线陡转,身体一步从室外迈入室内,看见了室内的公主与其随从,开口说话:

“母亲。”

进门,说话,两样动作之后,岁闻感觉到了不对劲。

视线与声音全没有问题,但是身体完全不受到他的控制,他此刻的感觉不是被“装在身体”里,而是被“困在身体”里。

真正使用身体的,是另外一个人,是他上次入梦时候所感觉到的、自己分裂出的另外灵魂!

岁闻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他的内心像被点燃了一样,骤然迸溅出极其浓郁的怒火。

这不是你的身体,这是我的身体,滚出我的身体!

他嘶吼着朝身体里的东西扑过去,可被对方牢牢压制。

外界的对话还在继续,没有人发现岁闻的不对劲,他甚至发现,那位跪在公主身前的随从在听见“他”的声音之后,立刻低下头,撑在地面的手指不停颤抖。

他在害怕什么?

岁闻冷冷哂笑。

公主眉头舒展了:“你来了。”她对随从说,“下去吧。”

随从如蒙大赦,立刻离开,走前还仓惶的跌了一跤。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岁闻视线中时,这个空间内又只剩下岁闻与公主。

公主从所坐位置站了起来,宽敞的裙摆曳在地上,摇曳出一条血火之路。

她一路走到岁闻身旁,对岁闻说:“你转头看看天空。”

岁闻如同公主所说去做。

天空罩了个巨大的灰色罩子,天有多广,灰雾就有多广。满天的暗沉之中,丝丝缕缕的浓黑正在酝酿,它们如蛇一样游走天际,沉甸甸的模样,像正从天空一步步走下来。

公主:“阴晦笼罩着天空,已经是第三日了。如今各地的物忌正在汇聚,纵使降物师多方奔走,也除之不及。想要将其真正根治,只有一个办法,等它凝聚成型之际,将它降服!”

公主的手放置岁闻肩上。

母亲的手按着儿子的肩膀。

“我儿,你是如今唯一的希望,万民性命,皆在你肩。”

“母亲,我也知晓这一点。”岁闻说,“毕竟,我的出生只为了这一件事。”

公主的眉头舒展了,她例行询问:“时千饮还好吗?他是你成功的关键……”剩下的那些话,藏在公主未说出口的声音之中,意味深长。

岁闻微微一笑:“我知道,母亲放心,他非常好——”

当占据躯壳的灵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因为公主与“自己”的对话而冷静下来的岁闻再度暴怒。

你将时千饮放走了!

时千饮是我的……

我要猎杀他,我要吃了他!

那是我的猎物!

憎恨像一颗种子,落入心头的刹那就破土而出,扭曲成长。

岁闻扑上去,再次攻击囚禁着自己的囚笼。

站在室内的岁闻忽然晃了一下,森罗录无风自动,形灵从中脱出,茫然行走宫室之内。

公主疑惑的目光随之转来:“你的形灵?”

岁闻:“没什么,母亲不用在意……这些小东西想要出来遛一遛而已。”

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声音之中,似乎藏着些母亲对儿子的慈爱与纵容。

疯狂无济于事,始终不能挣脱囚笼的岁闻冷静下来。

愤怒正在消褪,变成了阴冷,无穷无尽的阴冷聚合着,使他思考如何毁灭这一切,时千饮,占据他身体的另一半,公主,他见到的所有东西……

“……岁闻?”

突然一声穿透重重迷雾的声音响在岁闻耳旁,让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从梦境回到现实。

睁开眼的那个刹那,他和时千饮对视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卧室,时千饮,以及掐着对方脖子的自己的手。

梦中的情景远离了,可梦中的想法没有彻底消散。

他看着卡住对方脖颈的手,猎物失而复得的愉悦与残忍,倏然迸溅在他的脑海。

第82章:梦境碎片┃不停歇。

室内安静了一会。

时千饮露出了点困惑。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正卡着自己脖子的手掌:“这是新型的起床闹铃吗?力道轻了点。”

岁闻霎时一惊。

他放在时千饮脖子上的手闪电收回了。

他还想从床上弹起来,远离让自己做恶梦的地方,可是时千饮正专注地看着他,眼中疑惑越来越重。

岁闻硬生生控制住自己。

他没有离开,反而向前。

他凑到时千饮的身旁,抱住时千饮,并将脸埋在对方的脖颈旁。

只松松套了一件衣服的妖怪身上还残留着昨天岁闻留下的温度与味道,岁闻抱着时千饮,有点贪恋,不舍得松手。

时千饮:“怎么了?从醒来开始你就有点不对劲。”

岁闻:“做恶梦了……”

时千饮:“什么恶梦?”

我变成魔鬼,想要杀了你、毁了一切的恶梦。

岁闻想要回答,但话到嘴边,他只是闷闷说了一声:“你离开了的恶梦。”

时千饮瞬间就扬眉了:“害怕我离开?放心吧,我就算走,也会带着你一起走的。”

岁闻笑了一声。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再将时千饮抱起来,轻柔放到床旁边的鸟巢中,随后收拾床单,整理被子。等这些都弄完了之后,又将鸟巢中的时千饮抱起来,安稳放回原来的位置,随后躺下去,压着对方,亲一口,再亲一口。

他不想起来,也不想睡觉,只想抱着时千饮,和时千饮腻歪在一起,一直一直。

不过理想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岁闻抱着时千饮趴了十分钟之后,又坚强地爬了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

今天星期一,现在,上课的时间到了!

******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天空一直笼罩着一层灰云,淅沥沥的小雨开了个头后,就不肯再停下。

高三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无非是“做题——讲题”的循环。

岁闻翻了翻自己的考卷,没什么疑难,也就不是很认真听老师的讲解,只将面孔转向窗户,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雨滴的数量。

数着数着,困意袭来。

他打个哈欠,闭目养神,没过两分钟,光线一暗,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罩在他的头上,是坐在身旁的时千饮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拿来给他当小毛巾用。

岁闻悄悄地笑了一下,扯扯对方的外套,彻底挡住周围的光线之后,安心进入黑甜乡。

黑着黑着,黑暗又发生了变化。

一股不知名的烦躁于黑暗之中袭上了岁闻的心头,睡得好好的岁闻一下醒了过来,错愕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过去。

等等,这似乎不太对劲。

光球只有一枚,我之前已经回到过去,看见了光球之中所蕴含的一角过去,为什么还能再进入过去的记忆?

所以……这很可能并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一个真正的梦境。

岁闻分析着。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一处丛林之中。

丛林也不知被什么肆虐过了,挺拔秀丽的树木东歪西倒,郁郁青青的小草焦黑一片,地面上还倒着一辆大车。

大车已经散了架,四个车轮各奔东西,车厢木板七零八落,本该盖在车厢上的华丽顶盖,也像具无头尸体那样,横陈在草地上边。

这还不止,这些东西的上方,无论车轮、车厢、车顶,都附着着一层黑光。

此时,一阵风过。

风动,光动,像是水中波澜,闪电似从左振荡到右,直至这个时刻,岁闻才发现,附着大车残骸上的,不是黑光,而是一层正在生长中的黑色的绒毛。

岁闻的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眼前的情景太过直观,他的脑海顿时开始搜索联想,自己从小到大看见的、碰到的、一不小心吃到的种种发霉腐坏的食物……

真的有点可怕和恶心……

正是这时,那些黑毛覆盖的残骸忽然动了下。

岁闻登时一愣。

他怀疑自己没看清楚,盯着那些残骸又看了一会,看见残骸们真的在他的视线之中挪一下、又挪一下、再挪一下。

随着残骸的行动,黑毛也开始变化,渐渐变成了岁闻所熟知的,总伴着物忌而生的阴晦力量。

一个全新的物忌,即将成型!

这股力量感觉着还蛮强大的,待会我不会见证到一辆鬼车的诞生吧?

岁闻有点嘀咕。

他不想看见物忌,不想降服物忌,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岁闻决定离开这个梦。

他在心中默念:醒来,醒来,赶紧醒来……

这样念了好一会,意识真的模糊了起来,模糊之中,岁闻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走向残骸,抬起手来……

等等,别——

岁闻心头一惊,想要阻止身体。

可是意识朦胧的他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眼睁睁感觉着这具躯体抬起了手,轻轻一拍,就将残骸上的所有物忌拍个干净,如同拍掉灰尘草屑一样简单轻松。

旋即,被拍散了的物忌所剩的阴晦力量,像被什么吸引似的,毫不犹豫的进入了这具身体之内……

“等——”

岁闻猛地坐直了身体,刚喊出一个字,就和时千饮对上了视线。

时千饮疑惑道:“你感觉到我要将你叫醒了?”

岁闻:“……啊?”

他回过了神,看看周围,自己正置身教室,教室里的同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在收拾东西,相互交谈。

并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喊出声音的岁闻。

岁闻:“现在什么时候了?”

时千饮:“12点,上午的课程都结束了。”

岁闻:“刚好吃饭,我们去食堂吃饭吧。”

两人说了几句,岁闻差不多清醒了,他抹了把脸,从位置上站起来,正要向教师之外走去,靠操场一面的窗户突然飞进来了个足球,准头超高地砸在了一位靠窗坐着的女生脑袋上。

“哎呀!”

女生一声惊呼,黑白足球再度飞起,又砸到了教室里另外一位同学的肩膀,紧接着,第三个同学,第四个同学,不大的教室之内,足球左右横飞,每一下都准准点中一位学生的身体,绝不落空。

一场非常精彩的足球踢人活动,正在进行!

时千饮看了眼足球,足球上边附着着一层微微的黑光:“一个小物忌。”

岁闻:“不用我们管。”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拖着时千饮就走。

反正这个足球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杀人利器,不就是想踢人吗?人踢了足球这么多回,足球踢踢人也很公平,让它踢,随便踢,反正没有踢到我!

念头刚落,足球又砸到了一个同学,并再度跳跃,这一次,它气势汹汹,直冲岁闻的面孔!

打人不打脸,这就过分了。

岁闻下意识朝足球一挥手,一道淡淡的黑色手掌从他的手中脱出,飞到半空之中,照着足球轻轻一拂,像是贴纸黏灰尘一样,把足球上的物忌给抽了出来。

一下子,水滴似的墨点附着在岁闻随意丢在桌面的空白卡牌上,墨色的图案织网似出现。

【名称】:足球

【技能】:百分百击中

百分百击中:每次出击,必然命中目标——至于伤害,那是另外一回事。

时千饮看了下前方,又看了下桌子上多出来的卡牌,一挑眉:“新技巧?还不错。”

岁闻:“……”

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是下意识做了下梦中会做的动作!

等下……

岁闻忽然一愣。

梦中的技巧在现实之中真的能用,这岂不意味着,刚才我所做的梦也是真实的,是属于过去的某个片段?

莫名的,岁闻隐隐担心了起来。

总感觉,就算他不再寻找过去,过去也认准了他,找上了他。

******

岁闻的预感没有出错。

接下去的时间里,他每每睡着,就会做梦,梦境并不漫长,大多是过去的他降服物忌的片段。

物忌被降服,阴晦的力量吸入体内。

也不知道是在梦里呆得久了缺乏睡眠,还是一直被梦中那种每次吸收了阴晦力量,就更加鲜明的烦躁及怨恨的情绪所影响,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岁闻都感觉心情极度抑郁。

渐渐的,他对睡眠产生了抗拒心理,宁愿喝茶喝咖啡熬夜,也不愿意再睡觉了,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过去养成的良好作息已经毁于一旦。

还才正中午的时间,道路两旁商店里的灯都打开了。

和时千饮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岁闻不经意朝旁边的橱窗看了一眼。

眼圈青黑,肤色苍白,嘴唇暗沉。

像个瘾君子。

时千饮:“你最近睡得都不好。”

何止没睡好,简直没睡觉。

岁闻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时千饮转向岁闻:“你究竟做了什么梦?”

一想起梦境,岁闻的内心就无比烦躁。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于是将目光投掷到自己两步之前的一面挂在高空的广告牌上。

“吱呀。”

“吱呀,吱呀。”

原本鲜艳的广告牌因生了物忌而光泽黯淡,与墙面的接缝腐朽松脆,也许再过一会儿……一小会儿,就会从天空掉落,重重砸在街道上。

其实梦境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岁闻无意识地盯着广告牌,心不在焉地想着。

至少现在,我对物忌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了,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了,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影响物忌,使生出物忌的广告牌直接从天空掉下来,正正好砸在底下路过的行人身上……可以刚刚好砸在那位穿外套的人身上,让他从中间一分为二……

念头掠过岁闻的脑海,岁闻心头一动。

“吱——”的长声响在岁闻的耳旁。

岁闻的视线之中,广告牌倾斜了个大大的角度,落下来,落下来——

“咔嚓”一声!

广告牌正的落下来了,尖锐的直角朝下,飞速坠落!

岁闻所想象的鲜血横飞的画面,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

不对!

最后一刻,当视线再次触及底下行人的当口,岁闻猝然惊醒。

我在想什么?

我在干什么!

他猛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在广告牌上用力推了一把,使广告牌远离行人,掉落在绿化带间!

第83章:再入梦境┃过去的我,现在的我。

轰隆一声,草叶四散,尘埃高扬!

巨响声中,行走在附近的路人吓了一跳,循声回头,看见巨大的广告牌砸下来,周围顿时大哗,骚乱跟着产生。

冷汗比赛似的,争先恐后从岁闻额头上冒出来。

在他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凉的当口,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较之平常更重的力量不止按住了岁闻的身体,还按住了岁闻的魂魄。

岁闻转头一看,看见时千饮。

时千饮:“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

岁闻:“千饮……你刚才看见广告牌落下来了吗?”

时千饮:“看见了。”

岁闻惊魂未定,依旧恐惧和茫然:“那是我弄的……”

时千饮不解反问:“然后呢?”

岁闻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你……如果我变成了大魔王,你会为了人类的生命,和我战斗吗?”

时千饮匪夷所思:“你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岁闻:“可如果你不阻止我,会有很多人受伤死亡……”

时千饮理所当然:“那又怎么样?”

岁闻抹了一把脸。

我就知道。

毫不意外。

时千饮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

时千饮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真是甜蜜的烦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两人回到家中,岁闻终于放弃了心里若有似无的逃避想法。

他开始坐下来和时千饮认真地讨论引发自己的梦境。

岁闻开门见山:“我最近一直做梦,梦中……我的内心充满着负面的情绪,想要杀人,想要毁灭一切,而且这些负面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做梦次数的增加,而一路递增……”

说这些话的时候,岁闻还有点担心,时千饮接上一句“想干就干”。

但时千饮并没有那么说,他听完之后,反问:“你的身体想要这样做,但你不想要这样做?”

“不。”岁闻否定,“疯狂想要那样做的就是我自己。等我回到现实,我能够明白在梦境之中,我所设想的一切都是错误的、非我本意的;但在梦境之中,我全身心的沉浸入那种疯狂的状态。”

这就是岁闻对梦境最感恐怖的一点。

既然他后续所做的梦,也是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成为的、回溯的,不再是正常的自己,而是被物忌影响之后的自己……然后,这一疯狂甚至穿越了时间的壁垒,影响到了现在的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时千饮忽然说,“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改变让你恐惧。”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岁闻说,“而我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你变成了他,你就是他。”时千饮纠正岁闻。

岁闻一愣。

“你就是他。”时千饮再重复,“你不用伤害他,你只需要控制你自己。”

岁闻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但不得不说……时千饮说得其实没有错。

过去的两个我都是我,只是正面的那一半情感温和,并不会磨消我本来的意志;而负面的那一半情感激烈,往往拖着我沉浸泥淖之中,让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想自己的事情。

但过去的两个我也都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现在,回望过去。

岁闻恍然清醒,一把抱住时千饮,用力亲了对方一口。

随即,他左右看看,一把将书桌上的咖啡茶叶等等刺激精神的食品扫到柜子里,重新给自己冲了一杯爱喝的热牛奶,一口喝了大半杯,才说:

“待会我就去做梦!”

“嗯。”

“千饮,你要陪着我。”

“好。”

“睡在我身旁。”

“可以。”

“抱着我。”

“当然。”

“唱歌给我听。”

“???”

说笑时间结束了。

岁闻真的上了床,他不再像之前一样怀着厌恶与躲避的心情,而是平躺床上,放松精神,暗示着自己早早进入梦乡。

他感觉身旁躺下来了一个人。

随后,这个人抬起了手,先将手放在他的脸上,接着,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再接着,又将手放他的腰上。

他被揽得近了一点。

对方的体温覆盖过来,脑袋很快埋入了他的脖颈,交颈鸳鸯一样的姿势。

岁闻的心情更放松了,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千饮喜欢这个姿势也不奇怪。

也许鸳鸯和翙,八百万年前是同一种鸟呢?

心情一放松,积累多日的困意一下席卷回来,他的意识沉下去,沉下去,沉入漆黑的深处,再在熟悉的阴冷与混乱之中苏醒!

置身这一半灵魂的刹那,浓烈的情感就像之前几次一样,来势汹汹,几乎将岁闻淹没。

想要毁灭……毁灭……毁灭……

不对,这是陈旧的过去,我是现在的岁闻!

猎物……撕碎……猎物……

不对,我是岁闻!

挣脱这里……挣脱这里……

我是岁闻!

无数次的艰难重复之后,岁闻终于在越来越疯狂混乱的这一半灵魂的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理智。他小心翼翼地缩在一角,尽量不去打扰愤怒的灵魂,转而围观控制着身体的冷静的灵魂……

轻轻一触,岁闻就感觉到自己雀跃愉快的心情。

他很久没有感觉自己这样轻松了。

岁闻有点讶异,环顾了周围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室内,室内的小矮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旁边有小火炉,这壶酒就放在小火炉上温着,跳动的火苗如同他雀跃的心,只等另外一个人来到,恰是最宜入口的时候。

这是一年的约定已到,我正在等时千饮的归来?

岁闻弄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一想到能在梦里也见到时千饮,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像过去的自己一样,耐心的等着时千饮的出现,猜想着待会两人会说的话……

幽夜照暖月,风吹紫藤树。

簌簌的落花时时落地,好几朵淡紫浅白的花串飘上长廊,落在光暗交错的明与昧间,闪闪流光。

想了许久,等了许久。

可本该出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夜风不停,炉中的炭火越来越小,最后,于无声之间,静悄悄熄灭了。

火焰熄灭的同一时间,一声雄健的打鸣声在远方响起,岁闻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室外,看见东方的黑色亮出了一线白。

不知何时,第二天到了。

当天上的太阳射出新的光芒,照耀到端坐在室内的人身上的时候,多少的期待化作多少的失望,来势汹汹的痛苦就像死水,没过这具早已疲乏不堪的身体。

蛰伏体内的,属于混乱疯狂的另一部分,抓住机会,从囚笼中挣脱了!

第84章:黑斑┃片片。

变生肘腋,岁闻瞬间一惊,他的理智知道自己应该冲上去阻止疯狂的那一部分,可在这个刹那,他心头陡然蔓延出的,是根本无法掩饰的兴奋与得意。

他无比的开心,就像自己马上就要得到胜利、马上就要活得自由那样开心!

两种灵魂相互碰撞,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出乎岁闻的意料,冷静的灵魂较之混乱的灵魂,状态并不太好,几乎在两方相碰的同个时间,冷静的灵魂就落入下风。

疑惑只在一瞬。

一瞬之后,他从混乱的灵魂之中得到答案:

痛苦是负面情绪,绝望是负面情绪。

憎恨是负面情绪,毁灭也是负面情绪。

当冷静的那一部分染上痛苦与绝望的同时,它就在自己的灵魂里,为混乱的另一部分,搭建了一条战胜自己的庄康大道。

岁闻的视线之中,冷静的那部分是纯白的,但此刻,纯白的表面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就像是染了墨的宣纸,根本无力阻拦黑斑的扩散。

几乎只在一转眼的时间里,岁闻努力维持的冷静消失了,他的情感全部变了,以混乱为基地,在这大片的混乱的基地之中,孕育出了他所知的所有负面情绪。

这一次,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成了他一直感知与观察的恐怖的自己。

而他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这才是真正的他。

几息死寂。

光线在木制的门扉与地板上曲折不停,当其扫过岁闻的时候,也不知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颤,忽然黯淡。

随后,一缕一缕光线离开,一层一层灰色浆上,浅碧的酒,红泥的火炉,木色的地板,跟着失了色,这个房间变成了铜墙铁壁,一色灰黑。

岁闻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了一圈,扫到立于墙壁的镜面时,轻轻一停。

他在镜中看见了自己,他意味深长地,对自己笑了一笑。

随后他站起来。

他准备从这里走去出,他迫不及待地从这里走出去,他马上就要出去,马上就要看见别的人,马上就要做那些自己一直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了——!

岁闻一步踏出房门。

“轰隆”一声。

天空变阴了,物忌的阴晦之力忽然从城池的四方涌上天空。

岁闻走下长廊。

“轰隆”连声。

日夜颠倒了,阴晦的力量在天空凝结成盖,遮住太阳。

岁闻走到了院落门口。

大片大片的灰黑雾气,从天空降落下来,天上下了一场雾雨,这场雾雨并未落地,它们缠绕房舍、缠绕廊柱、缠绕各种各样由人所制造的物品之上。

极其凑巧。

就在混乱的灵魂战胜冷静的灵魂,脱出囚笼,掌控身体的同一时间,始终酝酿着、集合了无数物忌而形成的最强物忌终于诞生了!

天象的变化犹如末日。

末日之下,绝望的呼喊响彻城池。

岁闻对此仅仅轻轻一瞥。他心中充满揶揄,他在估测着,天上的物忌有多恐怖,自己又有多恐怖,他想要和对方比比赛,而他当然会取得胜利——

突然间,岁闻的脚步停下来了。

他不能动了。

刚才失败了的冷静的灵魂,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再将身体的控制权夺了回去!

他惊怒交集,像从云端又掉了下来。

他怒吼起来: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的反抗没有影响身体。

身体抬起了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最后的时间到了。就算你被物忌的力量影响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如今你也感受过这个世界了……”

“我们,一起走吧……”

******

同一时间,岁闻从梦中惊醒了!

他动弹的那一刹那,和岁闻躺在一起的时千饮已经转过头来。

他问岁闻:“怎么样了?”

岁闻用力抱住对方,感觉自己正在颤抖。

梦中和现实,相互对立,相互冲突,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也正长出片片黑斑……

第85章:交错

自从上次的一场小雨之后,这座城市已经足足一周没有下雨了。

红彤彤的太阳一直高挂在天空,缺乏了水源的滋润,道路两旁的绿化树树叶已经从浓绿变成了蔫绿,全部垂头丧气的挂在树梢上,好像下一刻,就要纷纷落地似的。

岁闻在乘扶梯下地铁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地面。

建筑、车流,地面上的一切随着他的下行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大片阴绿绿叶,像道绿色幽灵,在他的视网膜中,一闪而逝。

三天。

距离上一回做梦,过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里,岁闻一直没有睡觉,他很困,更烦躁。

这股烦躁无时无刻笼罩控制着他,让他心情极度恶劣,看什么都不顺眼。

手机在这时“滴”了一声。

岁闻拿起来看了一眼,时千饮发来消息:“东西买到了,我现在往庙里去。”

他收起了手机,继续向前。

今天出来的时候,他找个了借口和时千饮分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不想将自己的无名怒火发泄在时千饮身上而已。

他想要单独做一会车,呆一个小时,冷静一点。

不过现在看起来,没什么效果……相反,因为时千饮不在身旁,他更加难受,更加厌恶人群。

岁闻有点后悔。

就算散心,我也应该和千饮一起散心的。

算了,只是一个小时而已,回到庙里,我就能见到爷爷和千饮了。

他混在人群之中,沿着地铁站长长的地下通道往前走,走到一半,看见了一家药店。

岁闻前进的脚步停了停,各种各样提醒醒脑的刺激性药品在他脑海之中走马灯的转过,他的脚尖偏了偏,偏向药店的方向……但下一刻,岁闻就摇摇头,继续往前。

人总是要睡觉的,他总会看到更多过去。

药物除了和梦境一起摧残精神和身体以外,似乎没有更多的作用了。

长长的通道走完了,岁闻一路进了地铁车厢之中。

车厢内没有什么人,岁闻随意挑了个座位坐下。

白炽吸顶灯在车厢顶端冷冷闪烁,两侧车壁的窗户外,黑幕如影随形,有节奏的振颤从地铁启动那一刻,就自车厢一路传递到岁闻身上。

岁闻看着自己放在座位上,同样颤抖的手。

他迟缓的思维变得更加迟缓,一直强撑着的眼皮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再也支撑不住,慢慢下落,最后牢牢闭上。

他睡着了。

******

又一次走过漆黑的甬道,又一次回到梦中的世界。

天也是黑的,地也是黑的,浓浓的黑雾游荡在周围,制造了个巨大的黑色笼子,将岁闻罩在其中。

岁闻站在黑雾之上,他很快自流动的黑雾偶然漏出的空隙间看见,置身远处地面的宛如玩具的连绵屋舍,和宛如蝼蚁的大批人群。

他慢慢反应过来:

我站在天上。

之前看见的巨大物忌不见了,再也无法感觉,它已经消散了。

所以这是最终决战之后。

我赢了?

意识轻轻一跳,岁闻彻底清醒了。

此刻,疲惫不见了,烦躁不见了,他精神焕发,力量大增,状态极好,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此刻,因物忌而生阴晦力量在物忌消失之后,并没有跟着消失,它们正自四面八方,涌向岁闻。

岁闻发现自己的力量源自这些黑雾。

每获得一缕黑雾,他拥有的力量就增强一分,禁锢着他的囚笼就脆弱一分,他脱困的时间就更近一些。

他此时不再愤怒与憎恨了,他感觉到了非凡的得意和无比的迫切,剩下的时间越短,他越期待脱困;剩下的时间越短,他越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笼子!

他要将禁锢着自己的那个家伙,彻彻底底的,撕成碎片!

念头刚到这里,施加在身上的禁锢突然收紧,岁闻对外界的感知一下消失了,他被扯入身体的深处,一个寂静的全黑的空间之中!

岁闻出现在这里的同时,对面也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有一面镜子,正竖在他的面前,拓印下他的身影来。

岁闻只愣了一瞬,旋即醒悟。

这是我的另一半,冷静的那一面。

他的嘴角立刻带出了冷笑,有了这一抹冷笑,相对而站的两个人不再像是彼此的影子,只像是一对其实并不那么相似的双生子。

寂静之中,岁闻先行说话。他无比快意:“你输了,这个身体从此是我的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战胜我了——”

站在对面的人突然上前,张开怀抱,一把将岁闻抱住。

事发突然,两个相同又不同的灵魂相互贴合,灼热的剧痛立时出现在岁闻的感知中,像是个人形的烙铁,正紧紧环裹着他。

岁闻一声惨叫,又惊又怒:“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好痛,好痛——”

对面的灵魂没有说话。

他依旧紧紧的抱着岁闻。他们是一体两面,他所拥抱的岁闻有多少痛苦,他就有多少痛苦。

剧痛持续着,一路到达最高点,两个灵魂相接触的部位,逐渐开始消融,对面的灵魂失去了一只手掌,岁闻也失去一只手掌;对面的灵魂失去了一只胳膊,岁闻也失去了一只胳膊。

当对面的灵魂完全消失的时候,岁闻也会完全消失。

这是对面的灵魂在看见最终的物忌出现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事情。

打败物忌,再带着不该存在的自己一起消失。

这样的决定似乎非常伟大。

可是岁闻不想承受这样的痛苦,更不想死!!!

******

现实,地铁。

睡着了的岁闻不知不觉靠倒在长椅上。

他眉头紧皱,面露痛苦。

但车厢里的人很少,这些人全低着头玩手机,并没有发现岁闻的不对劲,也并没有发现,自车窗之外掠过的黑暗隧道,似乎有点不对劲起来了……

“滋。”

“滋滋。”

“滋滋滋。”

突然,车厢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开始接触不良似短路起来。

车厢之内,光线明明暗暗。

原本低着头的乘客茫然抬起视线,左右观察。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回答他们。

地铁依旧疾驰,岁闻依旧被恶梦所困扰。

******

梦境,身体深处。

两个灵魂已经融合了一半。

融合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岁闻而言,都是一场无休止的恐怖折磨。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侵吞,正在被撕碎,正在被融化。

疼痛不是全部。

比疼痛还难以忍耐的,是意识到自己正走在死亡这一道路上的绝望和恐怖!

岁闻无法忍受了,他用力地挣扎着,可是对面的身体牢牢抱着他,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放松一丝一毫。

恐惧折磨着岁闻,愤怒折磨着岁闻,在被消融的最后的关头,在两道灵魂都只剩下最后一丁点的时候,他终于仓惶的从对面的控制之中逃了出来,藏在身体里一个距离对方最远的角落。

他要死了,对方也要死了。

但是他总比对方慢死一点,他还有机会,还有最后的机会,控制着身体……拯救自己!

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对面的灵魂也没有放手。

他定定地看了岁闻一会,也许也定定地看了外界的世界一会,然后,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

身体从高空,无比高远的高空,坠落下去。

不——

惊恐占据了岁闻的心灵,另一半灵魂在做了这最后一件事情以后,就消散了。可他还没有消散,他还没有消散,也不能控制这具身体。

现在,这具身体成了一个真正的囚笼,带着他朝死亡重重撞去!

不!

不!

我为什么要死!

我还什么都没有做,我还——

他从天空落入地面!

******

现实,地铁。

岁闻的面孔彻底扭曲了,汗水布满他的额头,他靠倒在长椅上的身体正在颤抖,咯咯的声响不绝于耳。

只要有人稍稍朝他看上一眼,就肯定能够看出他的不对劲。

但还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因为此时此刻,地铁之内,更多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灯光全在乱闪,白的红的交织成一片,地铁开始时快时慢,左右摇晃,呆在地铁之中的乘客惊慌失措,牢牢抓着车厢内的固定物,大声呼喊。

突然,长椅上的岁闻在震动之中,掉落地面。

滚落在地的岁闻还是闭着眼睛,没有醒来,但他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成拳头,这个时刻,长长的地铁飞了起来,与上方地层相互摩擦!

尖锐的巨响响起了,大片的土石和零落的钢片像下雨一样从天空掉下来,惊恐的尖叫响起来了,闪乱的灯,被掀开的顶盖,混乱又无处逃脱的人群,恐怖的灾难以这节车厢为圆心,降临在这条长长的地铁之上——

天空之上,正向庙宇方向直飞过去的时千饮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有点困惑地停了下来,慢慢降落,观察着周围。

有物忌突然爆发了,力量非常强大……而且,好像有一点熟悉。

他心头有点不知名的不安感。

能带给他不安感的,只有一个人。

他摸出手机,给岁闻打了一个电话。

******

梦境,漫长的一瞬。

从天空到达地面,在度过了一场极其恐怖又极其漫长的等死一瞬之后,岁闻没有迎来四分五裂的

在真正砸到地面、四分五裂之前,地面突然亮起了光,公主带着其余降物师一同出手,接住了他。

然后,公主扑了上来。

始终高高在上的女人盯紧着岁闻,这一回,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们……走。”

几息之后,公主忽然出了声,她没有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

她慢慢从岁闻身上站了起来,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以依旧高贵的姿态,往公主府走去。

天空放了晴,长长的队伍经过道路,站在两侧的人们纷纷伏倒。

哭声此起彼伏,响在街道。

岁闻心中充满怨恨。

他听着哭声,听出了人们对新的生活的向往和喜悦。

阳光越来越强烈,当其强烈到最顶端之际,又猛地被建筑遮去。

进了公主府之后,长长的队伍不见了,公主将岁闻带入了房间之后的一处地底密室,并将岁闻安置于一处高台上,随后,她低声说话,咬牙切齿:

“……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吃掉时千饮。但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身体里的翙的血脉在最初就转化成了降物师的力量,如果没有吃掉时千饮,不能再拥有翙的血液,你就无法重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真的爱他挨到了超过自己的生命吗?你——”

她激动地叫喊着,叫喊到一半,声音与身体,又像雕像一样凝固了。

再然后,痛苦如同蜘蛛,从她的两只眼睛中爬出来,爬过她的面孔,织下蛛网,将这整张面孔上纵横切割。

这个生命的出生源于计算,这个生命的成长总被控制,但到了这个生命完成自己命定的任务,并最终走向终结的时候,她好像忽然觉醒了身为母亲的本能,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为自己孩子的逝去肝肠寸断。

然后她笑了,呵呵的尖利笑声在封闭的室内回想。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不再是过去那种充满着安抚与鼓励、又有安排与命令的号令之声,她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母亲,温柔的对孩子许下承诺:

“不过,我的孩子,你放心吧。虽然计划出了一点意外,但母亲会让你复活的,母亲会保护你的……”

下一刻,密室的门砰的一声响,被关上了,岁闻又陷入了独自一人的漆黑寂静之中,一层一层的牢笼困着他,一条一条的锁链锁着他。

他呆在这里,心中的怨恨,正在发酵……

一个没有晨昏的地方无法估量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密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了,公主重新出现。

她形容憔悴,可两只眼睛依旧闪闪发亮,甚至比平常更加闪亮,依稀有灼热的火焰在其中跳跃。

她一路走到岁闻的身前,俯身下来,凑近岁闻,小声说话,轻言细语。

“好孩子,母亲已经找到了让你重生的方法……”

公主的手落在了岁闻的额头上,温柔的碰触没有给岁闻带来任何安慰,他觉得有一条蛇,正缓缓滑过自己的额头。

“你已经没有了翙族的血脉,所以无法再在这具身体上复生,但这没有关系,母亲如今已经收集了所有降物师的力量,母亲会用这些力量送你一程,让你转生,让你在许多许多年之后,重新出生,重新长大,再拥有一个全新的生命,和健康的身体。但本该属于你的降物师的力量,母亲也为你留下来的。它就封存在你原先的身体里头……”

“母亲会用你的骨头,制作一块骨牌,将你的身体,封存在你的骨牌之中。这个地方,绝对隐秘,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岁月的侵蚀。而用你骨头制作的骨牌,也会因为天然的联系,回到你身边,被你拥有……

“未来的你会拿着骨牌,找到身体,再度拥有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的孩子为大家牺牲了这么多,也应该让大家为你牺牲一次了。”

她微笑着,自语着,看似温柔,实则疯狂。

“你是母亲的珍宝,母亲不曾骗你……”

疼痛又开始滋生了。

疼痛,黑暗,像是噬身的蛇,紧紧纠缠着他。

他的尾指被人动了,血肉被切开,骨头被剖出,鲜血一缕缕流了下来,刺鼻的血腥味开始出现,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岁闻冷冷的看着外界的情景,密室的地面被众人的鲜血涂抹出极其古怪的图案,自他身体之内抽出的骨头在鲜血之中融化成了骨牌一样的东西,而后,鲜血之中腾出了蔚蓝的光芒。

正如公主方才所说的,属于降物师的力量,从地面上的鲜血里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流入岁闻的身体之内!

正是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尘埃溅起人高。

公主同时回身。

她长袖猛卷,袖子之中,一道锋芒朝尘埃激射而出。

轰隆之后就是一声叮当。

锋芒停在碎石之前,刀刃出现尘埃之中。

雪白的光芒刺痛了公主的双目,雪白光芒之后出现的身影,更让公主失声尖叫:“时千饮,你竟还敢出现!——”

时千饮从尘埃之中走了出来。

他旁若无人地站在密室之中,狂妄自傲,目空一切:“我为什么不敢出现?我特意从族中出来,想要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打上一场,没有想到,在我动手之前他已经被打败了……他真丢人……”

时千饮说着,他的脸上写满了扫兴,还有一些愤怒。

他的目光像被吸引了,越过站在自己面前的公主,一路投向石台上的岁闻。然后他的目光停下了,停下了,就不曾再挪动。

他说:“能杀死翙的,只有翙。能打败他的,只有我。”

他向岁闻走去。

公主袖中的那柄小箭携风而至,再一次拦在时千饮身前。

她冷声说:“从这里滚出去!我的孩子已经死了,而死的本该是你……本该是你……”

时千饮没有停下。

他脸上的扫兴消失了,原本只有一些的愤怒在看见躺在石台上的岁闻之后没有消失,反而变深变重,变得不可压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他执着着要和岁闻打一场,他要打败岁闻,岁闻只能被他打败!

他说:“岁闻会重生的,他拥有翙的血脉,就算只有一半,也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的声音落下,铁靴的声音响起。

密室之外,公主府的侍卫已被响动吸引到密室之外,正等待着公主的吩咐。

公主没有让他们进来。

蓝光已经拥抱了这个密室。

幽幽光芒之中,公主对时千饮说:“你喜欢我的孩子,在意我的孩子……”

时千饮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和对方打一架。”

公主置若罔闻,继续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失约不至?为什么在失约之后,依旧拿着那把刀?”

时千饮:“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失约了?至于这把刀——我看着还好,就拿过来了。”

时千饮语气散漫。

雪白的刀在他手掌之中旋转,刻在刀柄上的形影二字,一闪而过。

公主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迷惑的看了时千饮一会,只看见了写在对方脸上的理所当然。

密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忽然,公主刻薄冷笑起来:“哦,原来如此,回去了一趟,就忘记了人事,错过了约定,是谁将你记忆遮去的?你那位疼爱孩子的父亲?”

时千饮不悦道:“我的记忆好好的。”

公主闭上了嘴。

她的神色恢复了冷漠,并比往常更加冷漠。

她没有再同时千饮说话。她和时千饮的所有联系,只有岁闻。当她的孩子走向死亡,当对方的记忆消失无踪,两人之间的最后牵绊已经消失。

她决意杀了对方。

但不是现在,是之后。

是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结束之后……

她重新转身,周围的光芒再度升腾。

蓝光翻腾着,融合着,先注入骨牌,又自骨牌投射到岁闻的身上。

这束蓝光就像一个通道,通道之中,岁闻的身影渐渐变淡,变成虚影,向着骨牌的方向移动着……

刺骨的寒意笼罩着岁闻的身体。

他看着公主,看着时千饮,看见公主疯狂之下的期待,看见时千饮原地踟蹰。

随后,岁闻听见了声音。

是时千饮的声音。

妖怪自言自语:“你没有死,你会复活的。”

接着他将手伸入蓝色光芒之中,猛地抓住岁闻的手腕,和岁闻一同被卷入骨牌之中!

最后这一刻,岁闻看见了时千饮坚定的面孔和公主惊怒的神情,然后,是长长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如这黑暗一样,永无尽头。

******

现实,地铁。

整个城市的地铁网络已经彻底失控,行走在轨道上的地铁就像蚯蚓一样疯狂蹿动,上下左右胡乱撞击,城市已经大乱,原本呆在站台的人奔命一样向外逃跑。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反向行动。

时千饮凭借着和岁闻的契约,一路找到了感觉最强的地方,随后,冲入已经扭成麻花的地铁之中。

黑暗之中,岁闻不知独自行走了多久。

黑暗孕育他的怨恨,他的怨恨形成黑暗,他存在黑暗之中,存在怨恨之中,直至,他突然感觉手腕一热,被一道力量从黑暗之中拉了出去。

岁闻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环绕在身周的钢铁废墟,以及穿越废墟,站在自己身前,拉住自己的手腕的时千饮。

两人对视。

时千饮紧绷的神色顿时一松:“你感觉怎么样?”

岁闻望着时千饮,轻轻说话,自言自语:“该死的,本来应该是你……”

第86章:地铁

浓浓的黑雾自岁闻身上溢出,覆盖了这一截车厢。

一支断裂的钢筋蛇一样,缓慢突兀地从地面抬起,于半空中停留片刻,直刺时千饮的后背。

“当啷”一声。

雪白的刀刃出现了,形影挡住钢筋,轻轻一碰,甚至没有用力,就将钢筋一分为二。

钢筋的落地叫醒了其他的东西。

由黑雾覆盖的车厢已经活转过来,废墟之中亮起了两盏红灯,像是地铁的两只眼睛。

红光之中,车厢之内的东西开始挪动,画框、扶手、长椅,每一样东西都在动弹,它们转动方向,变幻位置,从四面八方朝时千饮攻击过去。

形影刀此时被时千饮拿在手中,他简单一划,火焰出现,旋转左右,拦住众多物品,可也是此时,一截断裂的铁轨自下而上直刺出来,刺穿了地铁的底端与时千饮的脚掌。

鲜红的血液涂饰视野。

这像是战斗的终止符,让两个人的动作都在这时凝滞一下。

鲜血从伤口溅起,飞高,洒在空中,如同一组慢镜头,让岁闻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提高,悬空,慢慢滋生出针刺一样的疼痛。

“你要和我打吗?”时千饮忽然出声。

他抬起了脚,若无其事的往前,一步一个血脚印,一直走到岁闻身前。

他对岁闻说:“但我不想和你打。”

说完这句话,时千饮甚至收回了形影刀。

他以一种全无防备的姿态站在岁闻面前,无视着躁动的、已成为物忌的地铁车厢,也无视着自己的伤口,只直视岁闻,认真说话:

“我不介意我们真的打一场,但我们的战斗应该是快乐而酣畅的,而我并没有在此时的你身上感觉到这些,所以现在,我不会和你打。”

妖怪冲岁闻伸出了手。

车厢的窗户破碎了,碎玻璃从地面升起来,零散横梗两人的中间,边角尖锐,闪烁刺人的光芒。

但时千饮似乎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他依旧伸手向前,玻璃的尖角划开了他的皮肉,在他的手上刻下道道红线,只一个呼吸,红线绽开,血滴急涌,一下就将时千饮的手染成了红色。

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痛苦。

“岁闻,我带你回去。”

他有点恍惚,也从满腔的怨恨之中清醒了一点。

他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时千饮没有动。

他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声音变得高了起来:“滚!”

时千饮还是没有动。

前伸的手依旧前伸,自手上流出的血液已经在车厢之中聚成了一个小水洼,游离在周围的碎玻璃在最初的试探之后,判定这一处没有危险,顿时簇拥上前,扎满时千饮的手掌,把他的手掌扎成刺猬模样。

岁闻的心又被扯了一下。

但浓郁的怨恨适时聚拢过来,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真实的感觉,只有重重怒火与烦躁,脱胎怨恨,诞生脑海,使岁闻体内的物忌之力再度爆发!

不再是车厢内的东西动了起来,此刻,整座车厢都跟着动了起来。

颤动环伺车厢,犹如地震,哐当哐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好像正有一只大手拿捏这架车厢,想将它从整条队伍之中拉拔出来。

突地,铁道松脱,车厢断节,冷风从车厢两段倏然灌入,这一节车厢真的被由物忌而生的力量牵扯着脱离了地铁轨道,半截架在站台之上,一端高高翘起。

两人脚下的平地变成了陡坡。

车厢内的种种东西群起飞舞,像击打靶子一样击打站在中央的时千饮。

同时,车厢底下,轨道如同藤蔓编织起来,攀上站台,一路延展对面的那条地铁轨道。

当两条轨道相互并接,风响、光亮,一辆列车自黑暗之中开了出来。

这辆地铁出现的时候,岁闻所在的车厢也有了动静。

车厢行动起来,不再只挂在站台上,而是继续向前。

两辆列车相对而行,刺眼的光芒打在岁闻和时千饮身上。

但是物忌不会伤害主人。

暴露在灯光之中的,承受列车冲击的,只有现在还如柱子一样不会动弹的时千饮。

或许是灯光太过耀眼,岁闻突然觉得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尽管怨恨早已包裹了他的心和脑,让他没有多余的空隙去思考,但他本能在这一时刻,依旧战胜了一切。

他的呐喊冲出喉咙:

“千饮,快躲!”

站在岁闻面前的时千饮神色变了。

下一刻,形影刀出现在时千饮的手掌,他回身一击,一道白光乍亮在地下站台之上,如闪电似迅疾奔向直冲过来的地铁!

白光一闪,雷霆一击。

无匹的光芒以一往无回的驾驶奔向对手,似要将其一分为二,却又在碰触到地铁的那个刹那,弯月一弧,没有将地铁直接劈成两半,转而重重击在地铁的上方的一个角落,将地铁撞翻了事。

兔起鹘落,岁闻的目光从时千饮转移到了地铁。

他的目光在地铁的驾驶员,在可见混乱但似乎还未发生惨剧的车厢上一掠而过,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是怨恨依旧翻涌在他的内心。

他一面恶毒的诅咒着迫切着想看这些人凄惨的死亡,一面又为这些人死里逃生而庆幸放松;就像他一面动手攻击时千饮,一面却又恐惧着时千饮被自己击中。

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自己,这两个自己正在互相折磨。

可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岁闻痛苦地想,他的脑袋充塞了太多怨恨,他想清理掉一些怨恨,给自己腾出一点冷静思考的空间。

但满腔的怨恨并没有留给岁闻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时千饮的刀光刚刚撞翻轨道上的地铁,铺设于站台的轨道就再度发生变化,覆盖在站台上的轨道开始消失,但消失的不止有轨道,还有轨道下面的地板,地板像是被融化了一下,石砖消融,沙土坠落,露出底下长长的空洞,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正沿着轨道、划开地面,朝时千饮游曳过来。

时千饮随手甩了刀刃,将刀刃地上的鲜血甩出去。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物忌,直接冲向岁闻,准备将人抓住。

空洞不再延续,但铁轨骤然腾空,在空中软得像是没有筋骨,拆分拼接,一眨眼就长了两倍有余,直蹿到时千饮的后背,重重打向时千饮的肩膀!

“不!”岁闻一眼看见,下意识又叫了一声。

他的叫喊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身体里的力量像是彻底失控了,他明明不想这样做,力量却偏偏蜂拥而上,想要将时千饮斩草除根。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脑袋更加疼痛了,有什么东西,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时千饮穿过浓厚黑雾形成的屏障,那些黑雾被他的刀斩开,被他的手撕开,然后,他抓住岁闻的手。

他的脸染上血珠,眼也印上血光,他的神色微显暴戾,对着岁闻,一字一句:“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出来!”

阴晦的力量变得稀薄了一些,脑海之中的怨恨也稍稍消褪一点,岁闻终于能够重重地喘上一口气了。

他的脑筋开始转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过去的我在最后时刻,选择和被物忌污染的部分同归于尽。

然后,光明的我消失了,被物忌污染的部分留下来了。

然后,我进入了空间之中,我碰触了公主为我留下的力量,但公主并不知道,公主没有想过,那具身体里面,充斥着的,并不是降物师的力量,而是物忌的力量。

所以我——在收集到更多的碎片之后,就一直被物忌影响着——

我在梦中的视角,并不是我的视角,而是物忌的视角。

现在的我的怨恨,也不是我的怨恨,而是物忌的怨恨——

岁闻咬牙:“物忌——”

物忌影响了他的神智。

他陷入了和过去一样的困境,而因为他没有在第一时刻察觉,还被物忌控制了身体!

时千饮听见这个两字的时候,一瞬间明白了岁闻的意思。

一声落地,岁闻嘴角忽然一样,面露恐怖微笑。

物忌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手指轻轻一动,由铁轨生成的藤蔓自后圈圈拴住时千饮的身体,如同蟒蛇一样,慢慢搅紧,将他身上的衣服和皮肉一同拧碎……

这样不行……

要把物忌从我体内赶出去,要拿回我的身体……

否则,时千饮根本做不了什么,我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我一点也不想伤害千饮,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去伤害千饮——

岁闻脑袋乱哄哄的,无数个念头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飞旋跳跃,还有正对这些念头围追堵截的怨恨。

也是这个时候,岁闻面露狠色,忽然抓住形影刀,猛地将其刺向自己的胸口!

这一下极其突兀,就连时千饮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刀刃划破了岁闻的手掌,刀锋刺入岁闻的心脏,契约还在,同样的伤口也出现在时千饮的身上。

但无论岁闻自己身上的伤口,还是时千饮身上的伤口,都没有让岁闻动手的速度慢上一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刀刺入胸口,厉喝一声:“要么你滚,要么我们一起死!”

这话出口,锋锐的刀尖已经直迫心脏,就在其真正扎到心脏那一刻,一道柔亮的、和岁闻之前收集的力量碎片一模一样的光芒,突然自伤口处亮起。

光芒拦住了刺入岁闻胸口的长刀,并将长刀缓缓自伤口推出,然后,一枚大概拳头大小的光球彻底自岁闻伤口离开,悬浮在车厢之中。

这道光芒如此温柔,如此熟悉,照亮岁闻和时千饮的脸。

然后,声音从光亮之中响起来,一样的熟悉,但充满怨恨:

“你们……都要死。所有人……都要死……”

“不会……太久的……”

声音落下,圆球状的光芒平摊开来,流过车厢,进入轨道,它所经过之处,黑雾覆盖一切,当其蹿过倒在前方路旁的地铁的时候,地铁就像一条长蛇,猛地自地上蹿动起来,带着车厢中的所有人,一头扎进空洞之处,连同光芒一起,消失不见。

第87章:孤独

地铁站断壁残垣,左右环视,全是战后的惨像。

周围先是寂静,接着响起了很多压抑的呼吸,随后呼吸变成了哭喊,哭喊从岁闻所在车厢的左右一路传来,汇聚在一起,像团沉沉的云,压在上头。

岁闻倒在了地上,愣了半天,才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心神不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手心和胸口的伤口是刚才抓着形影刀留下来的,还有其他的伤口,则是攻击了时千饮后产生的。

最初的契约还影响着彼此,两人谁也不能伤害对方,现在身上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

岁闻咳了一声,伸出手:“千饮……”

时千饮同样伸出手:“刚才那个东西是岁闻的力量?”

岁闻纠正对方:“是物忌的力量。”一路到了现在,情况都清楚了,岁闻不再隐瞒,将所有事情告诉时千饮。

时千饮听了,半晌后说:“它跑到哪里去了?”

岁闻:“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城市的地铁四通八达,网络互有交通,他刚才看得清楚,物忌真正覆盖的并不是地铁,而是地铁下边的轨道。它完全可以使用轨道,进入城市地底的任何一个地方。

物忌选择在这里爆发是故意的吗?现在物忌又究竟会跑到哪里去?

岁闻并不知道,他只能赶紧去找。

岁闻:“先去找它,然后……”

时千饮:“干掉它。”

人类和时千饮没有关系,但俯身岁闻,他要将这个东西亲自撕碎。

两人伸出的手已经五指交叉。随后,岁闻用指尖在时千饮手背轻轻一敲,同时用力,紧紧合握。

合着血、贴着肉,连彼此的心都一起抓在掌心之中。

“咔嚓。”

忽然又是一声声响。

声响之中,岁闻和时千饮齐齐转头,向前看去,看见站台上的轨道又发生了变化。

新的轨道出现在了站台上边。

铁轨像是爬在地上的铁蛇,扭曲着从原本的轨道之中生出来,一路朝站台的楼梯爬去。

“它想干什么?”岁闻疑惑出声。

没有人回答他。

但这一声响像是拉开了什么序幕,原本藏在车厢之内,地铁站角落的众人如梦初醒,一下冲了出来,争先恐后的往楼梯上跑去。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文明的符号消失了,众人面对着超出想象之外的事情,唯一的本能就是用尽一切力量,朝前方逃亡!

一眨眼之间,空荡荡的地铁站已经挤满从岁闻这辆地铁中出来的人,如同一道鲜艳的彩色洪流,涌向楼梯。

也是这个时候,两道摄人的灯光,突兀亮在墙壁之上,一辆地铁的车头,更神奇地自墙壁之中出现!

岁闻蓦地一惊。

他猛地自地上站起来,大叫了一声:“小心——”

喧嚣着的地铁站中,没有人听见岁闻的声音,哪怕站在紧靠着墙面位置的行人,也只是下意识地侧侧身,避过灯光的方向……

然后,地铁呼啸,开过站台,冲上楼梯,所经过处,道路成了血红色的,上边铺满了残肢断臂,还有个半截人形,飞过半空,噗通落在岁闻脚前,没有立刻死去,兀自拖着身体,跳了一跳。

岁闻一低头,就和这只剩半截的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穿着蓝色工作服,带着黄色的工人帽,飞到岁闻脚下的那一刻,两颗黑色的眼珠还死死盯着逃生的道路,再然后,他就看清了前方的情况,也看清了自己的情况。

他的瞳孔先是紧缩,极度恐惧的极度紧缩;然后他的瞳孔又开始散大,濒临死亡的散大起来……

一只手忽然拦在了岁闻眼前。

岁闻混乱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时千饮的手。

时千饮遮住岁闻的眼睛同时,提刀向前方的地铁攻击!

同样的刀光再度出现在站台之中,这一次,时千饮不再隔空挥刀,他提着形影,直冲到地铁之前,刀如虹,人如虹,长虹横贯,自整条地铁的腰腹位置横切而过,一刀两断!

地铁分成了前后两截,承受时千饮力量的中间整节车厢被彻底摧毁,可地铁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沿着轨道呼啸往前,直至一道栏杆忽然拦在铁轨上边!

在时千饮将手拦在岁闻眼前的下一刻,岁闻已经收拾心情,重新出手。

时间紧迫,已不该将任何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恐惧上边!

栏杆出现,地面裂隙随之生成,铺设在地面上的轨道也跟着被咬掉一截。

当铁轨出现空隙,原本被时千饮砸碎一整节车厢也不停的地铁却突兀停下,好像没有了哪怕一截轨道,它们就再也无法前行一寸距离。

至于那突兀断裂的轨道,断裂处不止如同有生命一样剧烈抽搐,更冒出铅色的浆液,浆液一落到地面,就将地面腐蚀出大块空洞。

这一情况让岁闻瞬间发现了什么,连忙对时千饮说:“地铁依附在轨道上,我们清理轨道!”

不用岁闻出声,时千饮毫不犹豫,立刻拔刀清理地上的轨道。

他随意挥着刀。

一道道的刀芒闪现站台,纷纷扬扬,如同狭羽飞向轨道。

一片狭羽落在轨道上,光芒一闪,爆炸出现,那节轨道立时四分五裂。

无数片狭羽落在轨道上,光芒频闪,那一片的轨道七零八落,彻底瘫痪!

时千饮行动的时候,岁闻也没有闲着。

他将手中绝大多数的卡牌都拿了出来。

栏杆正在地面游走,裂隙反复吞食轨道。

红绿灯驻守在楼梯的上方,黑色轿车在楼梯口来回巡视,哪里有轨道胆敢涉足,就立刻往哪里狠狠开去碾压!

黑骑士和娜娜也出现了。

娜娜迈着小短腿,在站台中来回穿梭着,努力将轨道变小。

而黑骑士自出现以后就不见踪影,只有时时响起的枪炮声显示他始终藏在暗处,控制轨道的生长。

岁闻与时千饮清理得快,可是铁轨生长得更快!

这样不行,太慢了……

喧嚣的声音自刚才开始,就没有停止,高高低低的尖叫一直从上方传到下方,证明着这个站台以外的地方也不平静。

我必须快一点,必须想一个办法……

岁闻的目光在战场之中来回扫视,观察计算着自己手头的每一个物忌,但总没有更好的想法。

直至他听见时千饮说话。

“这样不行。岁闻,你到我身旁来,使用我的力量——”

岁闻被提醒了!

他转向时千饮:“我可以将你的力量转化成为降物师的力量,降物师的力量可以增加形灵的力量,当力量到达一定程度,形灵就会发生变化——”

他的目光掠过时千饮,落在栏杆身上。

他斩钉截铁说:“我们一同将力量传递到它的身上!”

两人的双手再一次合握一起。

来自时千饮体内的力量,像燃着火,像含着冰,一同涌入岁闻的身体,再经由岁闻的转化,全部变成降物师的力量,并在岁闻的控制之下,全部冲入栏杆。

栏杆开始发生变化。

栏杆变长了,由拦路石块变成了拦路山岳;地裂扩大了,由面前阴沟变成了深渊入口!

甚至深渊也不再只能依附在栏杆之下。

当深渊咬上肆意生长的轨道那一刻,深渊变成了黑电,闪电似蹿过轨道,流经之处,轨道全部被深渊吞噬殆尽。

只一个眨眼,原本纵横在地铁站内的轨道就消失不见。

也是同一时间,物忌遗留下来的阴晦力量,化作浓浓的黑雾,显现在站台之内,并倏尔冲入岁闻体内。

岁闻依旧无力抵抗这一入侵。

熟悉的力量进入体内,带来的是同样熟悉的负面情绪。

岁闻握了握拳,借由掌心中的疼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环视四周:

轨道没有了,地铁也没有了,人……也没有了。

只剩下岁闻与时千饮,和一堆堆的尸体呆在一起。

大战后的寂静与血腥组成了现在的空气,就连一颗血珠滚下站台的清脆声响,听着都震耳欲聋。

震动声中,岁闻从松懈之中惊醒过来。

他一招手收回物忌,拉着时千饮,匆匆往地铁外头跑去!

两人走得太快,并没有发现,在他们刚刚转身没有多久,方才被消灭的轨道居然再一次生成,并沿着岁闻的脚步,飞快生长……

岁闻和时千饮冲到了地铁站外,触目所见,街道混乱一片,人群推挤拥攘,私家车将本来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喇叭的声音正在街道之中横飞跳跃,突然,轰隆隆的声响又自空中降落,抬头一望,军用机正带着滚滚烟尘,飞过蓝天。

紧接着,整个城市都响起了紧急警报声,随后,全市广播响起来:

“……突发险情,突发险情,请全体市民立刻就地疏散,疏散自附近高楼的三楼以上楼层,务必远离街道以及地铁站台!务必远离离奇出现在街道上的轨道!”

“重复一遍,突发险情,突发险情,请全体市民——”

广播还在继续,熟悉的呼啸声又响了起来。

岁闻看见他所站着的街道之前的一条街道,突兀出现长长的轨道,然后——

岁闻下意识转过头,没敢去看接下去车辆翻滚,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可这个转身正好转向他刚才走出的地铁出口。

地铁的出口,钢铁轨道如同爬山虎,爬过楼梯,爬过路肩,甚至爬到大楼的正门之前。

然后,两束灯光出现了,白色的地铁出现了。

地铁再一次启动、飞驰、箭一样掠过岁闻的眼前,掠走无数前一刻还鲜活无比的生命。

他的目光定格了。

他退后一步。

一分钟之前,他才消灭了这条铁轨。

但并没有作用。

没有任何作用。

一分钟之后,这条铁轨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岁闻站在街道上边。

在所有人忘我逃命的时间里,他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怆然停止了。

第88章:一起

岁闻停在当场,其余人没有停下,物忌当然也没有停下。

“咔嚓。”

“咔嚓。”

又有声音响起来了。

又有轨道从地铁口延伸出来了。

这一次,延伸出轨道的是两人街对面的地铁口,这条轨道也像岁闻身前的那条一样,飞快攀爬,飞快生长,飞快驶来一辆地铁,在街道上边横冲直撞。

岁闻看着自己这条街道的地铁,又看着对面那条街道的地铁,忽然迷惑的问了句:“千饮,为什么其他地铁口的轨道蔓延,比我们所在的地铁口还慢?”

时千饮一怔:“这重要吗?大概轨道先往我们这边长吧。”

岁闻:“地下有两条轨道,我们消灭了一条往我们这边生长的轨道,应该还剩下一条另外方向的轨道。”

时千饮:“没错。”

岁闻再指向对面:“另外方向的轨道没有我们的干扰,长出到地面。”他又指向自己这边的,“这条轨道有我们的干扰,被消灭了一次,依旧长出地面,而且先长出来。”

岁闻:“也就是说……”

时千饮:“我们这条轨道的生长速度,比对面的快上很多?”

岁闻自言自语:“没错,所以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不再看向地铁轨道了,物忌已经占据了整个地下交通网络,他和时千饮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对付整个交通网络。

他所能做的,应该做的,是将那枚光球给找出来,彻底消灭。

而他所看见的关于光球的最后一幕,就是光球覆上了地铁轨道,沿着轨道跑了,藏在城市的不知道哪个地底角落。

但是也或许……

岁闻再度看了对面的轨道和身后的轨道。

不止是轨道生长速度的问题,在他身后的这条轨道上的白色车辆,无论外观还是速度,都比对面的强上三分。

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差别?

同样的两个物忌,一个比另外一个更强壮,理所当然,是更强壮的那个体内蕴含的阴晦力量更多。

也就是说,紧靠着他的物忌,拥有更多的阴晦力量。

那么这些更多的阴晦力量,从哪儿来?

也或许。

那枚光球哪儿也没有跑。

它依旧呆在这里,呆在我的身体里。

岁闻从自己的混乱的脑海之中抽出了一条线,他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岁闻心事重重,愣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转头对时千饮说:“我想好了,我还是得再死一次。”

时千饮:“不可能!”

岁闻:“千饮,你听我说……”

时千饮:“契约在身,我们同生共死。”

岁闻:“不可能!”

时千饮冷冷看着岁闻。

岁闻在下意识反驳之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时千饮带进沟里头了,他连忙说:“你听我解释,我并没有那么伟大的想要牺牲自己拯救人类,我怀疑……物忌还在我体内,根本没有离开。它恐怕无法离开我。”

时千饮的神色变了。

岁闻冷静补充:“让我和他共用一个身体,是绝对不可能的。”

时千饮:“你会死……”

岁闻:“不,我有翙族的血脉,我会复活的。”

地铁站中,岁闻已经将过去的一切告诉时千饮了。

时千饮冷冷道:“你只有一半的翙族血统,一半的血统只能复活一次;何况你在最早的时候就将翙族的血脉转换成降物师的力量了,连这次重生,也是借着别的降物师的力量……”

岁闻:“……”

早知道我该晚点再告诉时千饮这些事情。

一路说到这里,时千饮倒是神色一动:“一半血统的翙可以重生一次,我能够将我的血脉给你一半……”

岁闻拒绝:“不行!”

时千饮无所谓:“嗯,反正契约之下,我们同生共死。”

岁闻:“……”

他纠结道:“你等等,我想想……血脉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说给一半就给一半?”

时千饮:“我说可以就可以。”

岁闻苦大仇深地看了时千饮一眼,不说话了。

他的内心真的极其犹豫,他再转过视线,看着自己的周围。

大喇叭依旧在空中叫喊,城市广播从响起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停下来了。街道之上,车子和行人都不见了,但天空中多了很多飞机,隐隐想从天空包围城市。

岁闻又看着附近的高楼。

除了飞机,除了广播,城市仿佛死了一样,岁闻视线所及,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只有人死后惨不忍睹的尸体。

巨石压在岁闻的心头。

压去了岁闻最后一点迟疑和怯弱。

岁闻对时千饮说:“千饮,是我打开骨牌,带出物忌。这是我应该用尽力量,弥补和挽回的……”

“好。”时千饮简单回答,“我和你一起,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不对。”岁闻打断了时千饮,“你说清楚你要怎么把你的生命分给我,这是什么原理,有什么步骤,不要含混其词,否则我是不会同意和你进行这项仪式的。”

虽然情况危急,岁闻也并没有忽略这个疑点。

时千饮不说话。

岁闻盯着时千饮:“根本没有这回事?”

时千饮皱起眉,还是不说话。

岁闻平静说:“虽然我和你有同生共死的契约,但我只能死一次,而你可以死无数次,我还是先死了再说吧。”

时千饮恼怒道:“不要威胁我!我可以把生命给你,很简单,只要我自愿让鲜血留入你的体内就好了。但是这个过程不能中途停止。”

岁闻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没有什么给半条命的说法,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而我,”时千饮看着岁闻,“不会让你死。”

岁闻陷入了沉默。

他并不急着反驳时千饮的话,而是低头沉思。

大概有五分钟那么长的时间,他一语不发。

五分钟之后,岁闻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问:“完整的翙永远不死,一半的翙能够复活一次。生命传递的这一过程,不能中途停止,那么如果传递的中途,传递生命的双方都死了呢?此时双方体内都有一半的翙血,它能否将双方各自复活?”

时千饮沉吟一下,摇摇头:“族中没有这样的前例。”

岁闻继续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死,你也不能接受我死。我不能忍受我身体里有物忌这么一个东西,我还要用最大的力量将这个城市导回正轨,所以千饮……”

他对时千饮笑了笑:“我们只能冒这个险了。”

“我们将自己的命压上去,如果赢了,我们继续在一起;如果输了,千饮,至少还有你陪着我……”

他笑着,笑声似乎有点轻哽。

******

做了决定,没人拖延。

一分钟的拖延或许就是无数生命的离去,岁闻与时千饮用最快的时间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屋之中,然后,岁闻给爷爷发了一条定时短信,再和时千饮肩并肩的躺在床上,看着花白的天花板。

门关了,窗户也关了。

恐怖的声音听不见了,恐怖的场面看不见了,就好像……有了个安全的港湾,可以再拖一拖时间,缓一缓面对最终的结果。

当这缕意识被脑中一片空白的岁闻所捕捉的,岁闻猛然惊醒,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翻身坐起,狠狠亲向时千饮!

怀中拥抱着的人是毕生所能感觉到的最温暖最让人安心的所在。

岁闻的一头栽了进去,穿透对方的血肉身体,探索到对方灵魂的最深处……

他的视野变了。

他再一次进入混沌的所在,看见纠缠一起、有如乐章的黑金光带。

同样的情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态。

岁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来这里的模样。

他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朝光带伸出手,抽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金色力量。

金色的光带散作点点光点,全部融入岁闻的身体。

岁闻收回所有力量之后,陡然觉得身体一松,好像什么困在身上的枷锁消失了,同一时间,眼前画面飞速旋转,他再度回到身体之中,看见怀抱中的时千饮!

时千饮:“契约解除了。”

岁闻:“嗯。”

时千饮:“我们开始吧。”

岁闻抿直了唇。

这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的一个时刻。

天还是亮的,熟悉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两人躺在属于他们的床上,最后轻言笑语地说了两句话。

然后,时千饮割开自己的身体。

他的血液落到岁闻的身上,渗入岁闻的体内。

正如时千饮所说,不用什么复杂的步骤,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够将自己的力量乃至生命,转给岁闻。

契约解除,属于他的绝强的力量恢复。

血液流失,强大的力量又跟着一点点消失。

但时千饮没有迟疑,也没有停止,他看着岁闻,想着现在,也想着自己遗忘了的那些过去。

他心中充斥着一点点的茫然。

在岁闻告诉他过去的那些事情的时候,告诉他形影刀的来历的时候,他依旧没有记起任何事情,但好像……形影刀贯穿了他的胸口,他想要碰触一下这个伤口,也碰触不到。

然后是现在。

时千饮的内心奇异的平静,力量的消失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恐惧,因为岁闻就在眼前。

“千饮——”

岁闻这时开口说话。

他对时千饮微微一笑。

他说:“我们一直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

话音落下,形影刀被岁闻拿在手中,他手持刀刃,在生命传递的过程之中,同时贯穿自己与时千饮的心脏。

刀刃透体的那一刻,一声凄厉又绝望的怒吼响在岁闻的灵魂深处,然后,这声怒吼彻底消散了,藏在他身体里的物忌也彻底消散。

这一次,真正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岁闻紧绷的心脏也松开了。

他的意识也开始消散,最后的最后,他遗憾着没有和爷爷再见一面……

他没有想时千饮,因为这一次,他紧紧握住时千饮的手,无论去哪个地方,都没有松开。

他们一直在一起。

第89章:长生不老┃有你是长生,一起才不老。

意识消失的时间,不知长短。

然后,在某个白茫茫的、没有边际也没有任何事物的空间里头,岁闻恢复了一点意识。

这点意识太过微弱,尚且模糊,还不足以让岁闻恢复神智。

他就这样呆呆地呆在这个空间里头,任由时间拉长、折叠、旋转、绕圈。

直至他发现,在这一个似乎由白云组成的空间里头,有一朵移动的云看着很像一只帅气的鸟。

他突然记起了时千饮。

然后,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空间消失了,他醒了过来。

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时千饮,看见对方闭合的眼睑一颤,像是黑蝶卷起羽翼,将要起飞。

赶在那双眼睛真正睁开之前,岁闻亲上时千饮。

先柔柔抵着,再咬一咬,然后对上时千饮飞速张开的眼睛,岁闻笑道:

“欢迎醒来,我的王。”

他一顿,收了那些促狭与调侃,再说:

“千饮,我们赌赢了——”

两人四目相对,看见了彼此,且只看见彼此。

阳光眼中倒映,灿烂心里盛放。

******

从死到生,漫长得好像走完了一整个轮回,但看看时间,其实才过了一天而已。

岁闻从床上爬起来以后,赶紧给爷爷打了个电话报一下平安,随后就从爷爷那里得知了这次灾难的第一手消息。

灾难结束在昨天的同一时间,也正是岁闻将形影刺入自己心脏的那一刻。

从进入骨牌、将第一个光球纳入体内开始,属于物忌的力量就在不停的改造他的身体,一直到轮船物忌为止,他吸收了所有的光球碎片,他的身体已彻底变成物忌的温床。

所以,只有他身体的死亡,才能彻底杀死物忌。

当物忌被杀死,由物忌而引发的总总灾难也自然结束。灾难结束以后,政府和军方立刻开始救援伤患,统计损失,控制舆论,因为物忌出现的时间毕竟短暂,总体也没有超过一个小时,所以尽管控制了地铁网络的物忌肉眼可见的强大,但它真正造成的损失,比预计中的小。

在对伤者与死者进行妥善安置的同时,对公舆论上,已经将这一次离奇的灾难称为地震引起的大规模土地塌方,至于私底下这两者又做了些什么调查,岁闻就不得而知了。

在事情发生的一个星期之后,城市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只有时时出现在晚间新闻上的全国各地多家大型企业,比如苏氏企业对岁闻所在城市的捐献,还彰显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岁闻和时千饮也重新回到课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高考而努力准备着。

窗外的枝头发了新绿,操场的塑胶地上到处是锻炼的声音。

这些嗡嗡的声音像团云,从远方的天空轻轻飘飘来,又轻轻飘走。

岁闻和时千饮做着同一张试卷,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五张试卷。

时千饮做得有点烦了,正在草稿纸上随意涂画。

岁闻注意到这点,和时千饮说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带我回家,现在你把一半的生命分给了我,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时千饮:“……”莫名低落。

岁闻安慰对方,同时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别怕,回头我们好好做个计划,一起环游世界,总要找到回你家的那条路。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好好考试,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未来才有钱旅游。”

时千饮纳闷:“爷爷不是说,要让你继承寺庙,当新一任的庙祝吗?”

岁闻:“当庙祝是没有前途的!”

时千饮更纳闷了:“但爷爷说他很有钱。”

岁闻:“……”

时千饮:“还说在这次灾难之中,他能最早知道消息,早早保护好自己,就是因为有善信在关键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给他打电话。”

岁闻:“……”

岁闻决定转移话题:“总之,世界那么大,职业那么多,我才不要当庙祝,我们要一起去体验别的好玩的职业,如果我决定画画,那你就是我的职业助手;如果你想去玩杂耍,我可以帮你拿道具……”

“说起来,”岁闻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在意,“现在你的翙的血统被稀释了,我们一人一半了,那我们还能长生不老吗?”

时千饮想了一下:“你说的长生不老是指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他认真的计算着,在这次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这点时间斤斤计较……

岁闻:“都不是,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啊。”

说完,岁闻朝对方的位置瞟了眼,看见时千饮写划的笔尖停了。

嘿……

他哼着轻快小调,凑过去,再凑过去,从后绕过时千饮的背,握住对方的手,像时千饮第一次来上课那样,一起写下一行字:

有你是长生。

一起才不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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