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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糖罐子 上——苏迦小楼

文案:

席昕进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二少爷是个疯子。

施宸从见到席昕起,就知道这个书童是个糖罐子。

他眼神灼热,恨不得把这只糖罐子抱进怀里。

糖罐子吓得扁嘴,从身后拿出一颗糖。

食用须知:

1、拒绝各种对于作者以及主角的人身攻击~

2、受是我宝贝,谁骂我打谁【划重点】

3、没有副cp,么么~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爽文

主角:席昕 ┃ 配角:施宸 ┃ 其它:受是我宝贝,谁骂我打谁

第一章:入府

一条崎岖的小路上,有人驾着驴车,往繁华的地方去。

驴车上坐了一对母子,母亲将少年揽在怀里,看着他的睡颜,眼中浮现起笑意,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本眉宇间的慈爱,也化为了一抹淡淡的忧愁。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精致的小脸微微皱起,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软软地叫了一声:“娘。”

妇人连忙笑了笑,将脸上的愁容覆盖,应了声:“哎,娘在呢。”

她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轻轻地哼了句歌谣,随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哄道:“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呢,再睡会儿。”

男孩依在她怀里,抬头冲着她甜甜一笑,尽管还有些睡意惺忪,但整个人看上去清醒了不少。

他摇了摇头,“我不困,我陪娘说会儿话吧。”

听到他这般依赖的话,妇人的心不由得一软,想到等下要去的地方,她问道:“娘之前教你的话,都记住了吗?”

男孩点头:“记住了。”

妇人低头,轻轻地贴着他的脸蛋,尔后落下一个怜惜的吻,认真地叮嘱道:“去到那里,记得要听话,知道吗?那边有很多跟你一样大的孩子,你乖乖的,就能跟着他们一起去读书识字。”

他轻轻地应了声,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些许的不解。

来之前,村里的玩伴们说,他过去是要给大户人家的孩子做书童的,他年纪虽小,但也明白书童是什么意思,就是陪着贵人一起去私塾的。

以前他们家还算富裕的时候,席昕曾去私塾念过一段时间,也识得几个字。只是后来席昕生了病,请大夫花了不少钱,虽然病治好了,但是家里的银子也花去了一大半,再也承担不起请先生的束修。

席昕只记得当时娘亲抱着他哭了很久,他知道家里的难处,便主动提出来不去念书了,要留在家里帮爹娘的忙。

娘眼圈红红的,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席昕有些看不懂。

管事的过来挑书童的时候,席家父母也知道此事,但是压根没打算要让他们的孩子去。管事的在村里挑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不知怎么,离开前正好看见了抱着东西回来的席昕,便选定了他。

席家父母就没想过要同意这件事,这是他们一直疼宠着长大的孩子,即便生活苦了些,但是他们也从未在其他地方委屈过他,如今要让他一个孩子去贵人府里做事,说好听点的叫做书童,说句难听的,可不就是奴才吗啊?

席家人想了很久,决定不答应管事的开出来的条件。

谁知他们却说,若去了府上,被选上给少爷当了书童,除了每月会有一两银子以外,还能跟着少爷们一起读书识字。

念书……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席母沉默了许久,想到之前孩子懂事地说,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读书时候的模样,他想要让父母不再为此事愧疚,但是作为娘亲的,早就看出来他说的是违心话。

席昕有多喜欢读书识字,她自然清楚。考虑了一晚上之后,席母终于下了决定,让席昕去贵人府里。

于是今天天未亮,席母就叫了孩子起床,又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衫,带着席昕去了。

山路崎岖,他们走了很久,才出了村庄,来到繁华的城池。

带他们来的小哥,也是府里的人,对于这里的路熟悉得很,很快就往目的地去了。

这边的地带繁华热闹得很,席母下意识看了席昕一眼,见他依旧乖巧地待在自己的怀里,眼睛丝毫没有往外边看去,似乎那里的东西对于他毫无吸引力。

她忍不住微笑,这孩子,如果不是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还真以为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喜欢这里也好,这样,就不会一直想家了。

想到这里,妇人眼睛一红,她忙伸手抹了抹,不让眼泪流下来。

一只软软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席昕望着她,认真而又笨拙地安慰道:“娘,不哭……”

席母笑了,忍下心中的涩意,“哎”了一声,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不舍极了。

随后,驴车停了下来,有人说:“到了,就是这里。”

席昕往前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看上去神气极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还要大。

门口站了许多表情肃穆的人,他们看见来了外人,也依然没有将目光放在席昕两人身上,而是更加专心地守着这里。

席母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席昕牵了下来,他看见两旁伫立着的石狮子,猫眼一般的眸子往那里看了一眼,随后很快收回了目光,乖巧地站在母亲旁边。

管事的听到通报后很快赶了出来,望见站在一旁的席昕,眼神微缓,他对着席昕说道:“孩子,过来。”

席昕不安地抬头,手局促地捏了捏衣角,随后像是想到些什么,鼓起勇气,走到管家旁边。

“贵人安好。”他声音软嫩,像是柔柔荷叶上滴下的露珠,带着初生的朝气与温柔。

管家笑了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叫我张爷爷就好,‘贵人’两个字,还是留着给府里的老爷夫人他们吧。”

这句话算是指点了。

他牵起席昕的手,却被少年柔嫩的触感惊讶到,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的妇人一眼。

没想到农村出来的孩子,竟也有这么精致柔软的肌肤,像是从未干过粗活,被娇养着长大一般。

席母上前几步,犹豫着开口:“这位老先生,请问我能不能在这里待着,等到……”

管家自然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无非是担心自己的孩子,想等待消息出来之后,如果没被留下,好第一时间带他回家。

管家跟了府里的主子这么多年,很是清楚他们的脾性,这个孩子看上去就是他们会喜欢的类型,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被赶回来的问题。

他微笑着说道:“这位夫人,您还是回去吧,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他过来是陪少爷们读书的,你所有的担心,都不会发生。”

席母听到这句话,并没有真的放心,她不舍的目光看向席昕,忍住泪意唤了句:“昕儿。”

管家手里的触感顿时消失,席昕小跑着去到她身边,重重地给了妇人一个拥抱。

他语气欢快地说道:“娘,你放心,我会很听话的,到时候会赚很多很多的钱!”

席母被他逗笑,释然地点头。

席昕又跑回到管家身边,朝着母亲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席母目送着孩子离开,直到大门被重重关上,她才迈着步伐离开这里。

木门一关,管家留意到孩子握着他手的力度稍微重了些,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令他感到安心的东西一般,便知道席昕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轻松,内心还是害怕得很。

他不由得宽解道:“夫人很好说话的,你不用害怕。”

周围安静了片刻,才听到少年细细软软的声音,“嗯。”

感觉到衣角轻微的拽动,管家低头一看,只见席昕对着他一笑,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张爷爷。”

他的笑容干净乖巧,饶是管家也不由得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吧,我带你去见贵人们。”

管家带着他来到大厅,那里早就已经站了好几个跟席昕同龄的孩子,均低着头,安静地等在那里。

大厅上方坐了一位面容和蔼的端庄妇人,而她旁边又站了一位公子如玉的白衣少年。

留意到门口的动静,少年抬头往前边一看。

妇人笑了笑,“来齐了吗?”

管事的带席昕去到那边,与其余人候在一处,听到夫人的问话,忙恭敬地说道:“回禀夫人,都在这儿了。”

施夫人满意地点头,想到刚刚看见的场景,指了指在众人中间的席昕,笑道:“孩子,你出来,让我看看。”

见夫人一眼便看中席昕,管家心里为他感到高兴,忙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过去。

席昕吸了口气,有些紧张地走上前。

施夫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温声道:“你叫什么,可会识字?”

想到刚刚管家爷爷的回话,以及母亲的叮嘱,席昕认真地回答道:“回禀夫人,小的名叫席昕,因为曾经念过私塾,所以识得几个字。”

见他一板正经,像个小大人一般地回话,模样乖巧得很,施夫人内心微笑,又问:“可曾学过什么?”

“读过《论语》,学了半篇《千字文》。”

施夫人更是满意了,她笑着看向旁边的少年,问道:“霖儿,你觉得如何?”

施霖的目光一直放在席昕身上,却神色不动,几乎没人看出来。

听到母亲的话,他才收回心神,道:“母亲您做主就好。”

施夫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拿这个书呆子儿子如何是好。

席昕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懂非懂,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过关了没有。

正当他出神地想着问题,手却被轻轻地碰了下,一颗糖果塞了进来。

席昕懵懂地抬头,看见少年目光淡淡,仿佛刚刚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出自他手,只微微偏头时,嘴边的笑意掩饰不住。

第二章:小书童

席昕看着手里的糖果,原本因为懵懂而沾染上一片雾气的眸子,却逐渐被愉悦所覆盖,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抬头看向施霖,顿时对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就像是露珠轻轻地滴在掌心上一般,痒痒的,却又忍不住让人跟着他一起微笑。

以前他不开心的时候,爹爹也会偷偷塞给他糖果,吃着甜甜的东西,感觉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会被驱散。

席昕心中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在一刻得到了减缓。

施霖没有再看他,只是目光冷淡地站在施夫人跟前,方才触碰到席昕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就好像仍旧在牵着他的手一般。

施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知自己的儿子对于她挑选出来的伙伴很是满意,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似温和,实则对于每个人都疏远得很,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放在心上的,施夫人真怕哪一天他一个想不开就跑去出家了。

想到之前路过的道人对于家里两位孩子的评价,施夫人眉头微皱。

看见她神色蓦然变得冷淡,管家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夫人对于席昕有什么不满,就连席昕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奇怪之处,忙低了头,再不敢乱动。

而其他孩子更是怯生生地看向施夫人,心中不安极了。

在来之前,有几位孩子的父母就叮嘱过他们,要听贵人的话,努力讨好大公子,大公子的脾气最好,也爱读书,不像二公子那般脾气诡异,像个小魔王。

只是现在看来,夫人似乎比较看好刚刚过来的那个小少年?

那么他们,岂不是会被分给小公子了吗?

“娘。”施霖看似无意地叫了一声。

施夫人才恍然回神,惊叹自己刚刚竟然走神了这么久,再转头一看席昕,因为自己方才的沉默,这孩子还以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小脸煞白得很,见自己目光落在他身上,想看又不敢看的,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脸。

施夫人微笑,看向施霖,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道:“既然如此,那席昕就……”

“嘭”的一声,原本关上的大门,被重力地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衣衫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身后是连忙跟上来的仆人,一边追,一边唤道:“二少爷!”

施宸神色冷淡地站在门外,眼睛直直地盯着施霖旁边的少年,眼神一瞬间闪过的光彩,复杂得吓人。

施夫人惊讶地看过去,见小儿子如此急忙地赶过来,忙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这里。

“怎么了?昨儿个还生了病,怎么不好好休息下。”见施宸仍旧沉默不语,施夫人走过去,牵着他的手过来。

“我听说,母亲要给兄长挑选书童,我也想来看看。”施宸的声音因着生病的缘故,带了一丝沙哑,虽然被施夫人牵着,但目光却依旧灼热地盯着席昕瞧。

施夫人牵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施宸装作无事一般,随意站在了施霖与席昕中间,恰好遮挡住了少年瘦弱的身子。

施夫人闻言微楞,随后一笑,无奈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

这孩子也不爱念书,整天跟个混世魔王似的,直叫人操心,而施霖虽然看上去冷静聪敏,却也是个有主意的,这兄弟俩,就没一个能让她省心的。

施夫人叹息,从小她就想有一个乖巧的娃娃,能够缩在她怀里,软软地唤声娘亲。

只是这两个儿子,还真是……

“二弟身子可安好了?为何不在房里多休息会儿,也省得母亲担心。”施霖语气虽是淡淡,但还是能听出来他话语中的关怀。

施宸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随后,才慢慢地答了一句:“已无大碍。”

“对了,娘,你说要给兄长挑的小书童,都在这里了吗?”施宸的目光在底下的人周围打转,被他的眼神这么一打量,几位少年纷纷低头,被如此锐利的目光盯着,身子便忍不住带了丝颤抖,众人暗暗祈祷这位混世魔王可千万不要盯上自己。

大公子只是不怎么亲近人,这位小公子可却是不好惹的啊!

感觉到他们对于自己的惧意,施宸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放在旁边的人身上。

从他刚进屋子开始,席昕便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直到他走进来那一刻,那种压迫感也丝毫没有减轻。

周围的人,似乎都很怕他?

席昕被这么盯着,更是不敢抬头了。

见他低垂着头,似乎要将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看上去委屈无辜极了。

施宸神情微缓,尔后笑了出声。

不要说是席昕,就连施夫人亦是好奇地闻声看去。

只是却看见他的儿子站得端正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刚的笑声并不是出自他口。

施夫人收回目光。

听到那如此明显的笑声,席昕疑惑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对深沉的眸子,眼中显露出来的情感令人看不懂。

施宸看到席昕抬头,嘴唇动了动,却因为故意压低声音,基本上没人听见他的意思。

席昕早年却因跟着四处游历来到村子的先生学过一些唇语,分辨出来他那句话的意思。

这个人说的,分明就是“书呆子”。

他瞪圆了眸子看他,像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溪水一般清澈干净的眼眸里泛起一丝雾气。

席昕委屈地捏紧了手里的糖果,稍微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人看上去脾气好差,还骂他是书呆子。

留意到他的动作,施宸愣了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眼神不善地盯着席昕手中的东西,再转头看了施霖一眼。

施霖却微微偏头,对着施夫人说道:“母亲,刚刚的事您还没说完呢。”

他这句话,仿佛给在场的众人解围了,原本由着施宸胡闹的施夫人稀奇地看了看他。

施霖有些不自在,尔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十分不解地问道:“母亲为何这样看我。”

施夫人笑:“没什么。”

“席昕,你以后就跟……”她看着离两人有些远的少年,正要接着说完后面的话,却听见施宸直接打断了她。

“母亲。”施宸脸色苍白,俊朗的眉眼上净是一片认真。

他径直指着席昕,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要他。”

当看见施宸指的方向时,其余孩子均是松了一口气,纷纷在心里边庆幸,被选到的不是自己。

席昕却没有他们的这般想法,他只知道自己来这里是陪府里的少爷念书的,至于是哪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只要乖乖听贵人们的话就是。

只是这个人,脾气怪了些,只能多多让着一点了。席昕暗暗想道。

施夫人却没有急于答应他的要求,缓缓地看了施宸几眼,道:“这是娘给你兄长选的,你想要谁,娘再给你挑。”

施宸眸色暗了几分,随后抿唇,固执地说道:“我就要他。”

第一次见他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想要什么的想法,施夫人忍不住逗他,说:“可这是给兄长的书童,你又不喜欢念书,如果挑了,就得乖乖去学堂了哦。”

施宸最烦读书的事情,讨厌与风花雪月相关的一切,毕竟是先答应大儿子的,施夫人不好反悔,只得拿这句话堵了回去。

“好,去私塾。”施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任何地迟疑。

施霖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脸色上,亦有了一丝波澜。

他微合上眼眸,随后缓缓睁开。

母亲一向疼二弟,这一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施夫人更是惊讶,意外地看了施宸一眼,强调道:“这次答应了,可别想着反悔。若是你日后又改变了注意,娘可就要叫你爹来罚你了。”

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施夫人已经开始有了松动,施宸眼睛微微发亮,像是得到了最心爱的宝物,对着母亲认真地点头:“绝不反悔!”

施宸走到席昕跟前,看见底下的靴子,席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差点撞到了其他人身上。

施宸伸手拉住他,低声笑着说了句:“笨。”

他牵着席昕的手,力度大得几乎让人无法挣脱,却又控制得轻巧,没有弄疼席昕。

席昕溢满雾气的眸子看向他,正想要说些什么,却想到自己现在是他的书童了,要听话,又紧闭起嘴巴。

眼前一片白色闪过,施夫人唤道:“霖儿!”

施宸执着席昕的手,两人往门外看去。

施宸挺直着身子,整个人站立得直直的,右手握住席昕的手却没有松开。

“母亲,剩下的事情您做主就好,孩儿没有意见。”施霖说完这句话,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便走了出去。

施夫人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此时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施宸,无奈地叹气。

这两个孩子……

“母亲,我带他回院子去了。”施宸与施夫人道别。

施夫人看着他旁边瘦弱的小少年,明明是差不多大的年纪,看上去却显得比施宸瘦弱得多。

她忍不住皱眉叮嘱了一句:“宸儿,你的脾气收敛着些,别……”

“知道了娘!”施宸没有听完她的话,便立刻回答道。

然后,便牵着席昕跑了。

随后又是仆人跟在后边,边追边喊的声音。

——“少爷,您,您慢点!”

******

小剧场:

席昕:读书,学习,干活,赚钱,养爹娘

施宸:我呢我呢,我我我!

席昕:emmmm

第三章:糖果

施宸走得很快,看上去很是高兴。

仆人们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开心的模样,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不由得在内心嘀咕,二少爷不是最讨厌读书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兴奋?

他握着席昕的手跑回去,席昕差点跟不上,只能将步伐迈得快些,好赶上去。

但是走着走着,施宸的步伐便慢了下来,像是在特意等着谁一般。

见他终于放慢脚步,席昕松了一口气。

他动了动,想要将自己的收回来了,小声提议道:“我有些热,能不能松开?”

他说话声音很小,细细柔柔的,好像小猫叫,听得人心软。

听到席昕的话,众人不由得惊讶地看向他,眼中难免便露出些许怜悯。

二公子平日里最讨厌别人干扰他的决定,前不久一个丫鬟误将他的花瓶放在了别处,便惹得少爷大发脾气,索性将这个奴婢撵了出去。

这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却被派给了二少爷,只怕以后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没想到施宸竟然没有生气,反倒停了下来,看着席昕,但是手却没有松开,很明显地表达了他此时的态度。

因为跑得太快,席昕的脸红得厉害,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般,甚至看上去有些烫。

他的眼睛很干净,一眼见底,却又因为方才跑得太急,眸子染上些许的雾气。

好想揉一揉。

施宸这么想着,便身体力行,直接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

软软的,触感很好。

席昕被他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到,想要后退,却又因为被一直牵着,完全没有离开。

这下脸可就不止是因为刚才的跑步而红的了,就连耳根子也开始染上淡淡的粉色。

“不能随便摸别人脸的。”席昕义正言辞地说道,猫眼瞪得微圆,试图跟这个人讲道理,但因为声音太过软糯,听上去毫无震慑力。

“我不是别人。”施宸笑,又再度捏了一把席昕的脸。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还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混世魔王吗?

见他还想再捏自己的脸,席昕忙伸手拦住他,手里一直握着的糖果却在此时掉在了地上。

他回过神来,便想去捡那个东西。

施宸见状,看见他如此宝贝那个东西,脸顿时冷了下来,微抿着唇,原本愉悦的弧度也消失不见了,心里一直想着刚刚进来时看见的场景——席昕与兄长站在一处,对着他微笑。

出神得就连席昕松开他的手也没有察觉到。

下人们纷纷后退了几步,生怕主子的怒火牵连到他们,心中却是想,刚刚所见的一切果然是幻觉,混世魔王就是魔王,哪里就有这么好说话的呢。

席昕将东西捡回来,看见其他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解。

等到看见施宸的目光,才明白有些过来。

施宸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就好像席昕手里握着的,是令他深感厌恶的物品一般。

席昕却误会了他的目光,看了眼捏得有些发软的糖果,眼神不舍又犹豫。

随后,他伸出手,将糖果放在了施宸手心。

“给你吃吧。”他以为施宸想要的是这个,委屈巴巴地将东西递了过去,明明不舍极了,却还要故作大方,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施宸愣住了。

随着一只手轻缓地将糖果放在他手上,原本压得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氛围便随之而散。

他身上的郁气消散了不少,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又带了一丝试探的眼神,施宸又笑了。

他问道:“给我的?”

席昕点头。

施宸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懒洋洋地接过东西,然后又握住了席昕的手,道:“给我之后,就是我的东西了,不能反悔。”

原本以为会发生大事的下人们,就看着刚刚那场阴云如此轻飘飘地飞过去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而两位当事人却早已离开了这里,往施宸居住的院子去了。

走着走着,施宸像是察觉到什么,停了下来,往旁边看去。

在荷花池旁边的亭子里,白衣少年手中拿着一本《漱玉词》,原本应该放在诗词上面的目光,却在此时看向了施宸两人。

四目相对。

施宸冷冽了眸子。

席昕留意到气氛的古怪,也想跟着看过去,施宸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眨一眨的,像是扫在人心上一般。

“二弟,还不快些回去准备,明日便要去私塾了。”施霖淡淡收回目光,却在望见施宸有意露出来的手上的糖果时,眼神微滞。

随后,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翻了一页《漱玉词》,耳边传来施宸懒懒的声音:“刚刚走得慢了些,如今正要回去呢。”

“不要让母亲担心。”施霖看了眼《漱玉词》,道。

“知道了,”施宸低头一笑,缓缓道,“兄长……”

兄弟间的气氛实在是古怪极了,就算席昕迟钝,也能察觉到此时此刻的不对劲。

他想要将施宸的手掰下来,却又再一次被握住了手,给拦了下来。

耳边是那人的轻笑声。

他慢慢将手松开,然后将席昕的身子带到前面去,直接遮挡住了所有视线。

“走,回家去。”施宸说道。

回家……

听到这句话,席昕愣了愣,像是想到离别时娘亲不舍的目光,眼神有些黯淡。

察觉到他的失落,施宸心一软,便更是握紧了他的手,试图驱散他内心的不安。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没过多久,反应过来的仆人们,也纷纷追了上来。

见到庭院里的大少爷,众人对他施了一礼,得到回应后,便跑了过去。

施霖望着词集,页面一直停在最初那里,没有翻动过。

“大公子……”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一大沓书站在亭里,怯生生地唤道。

“小的是夫人派给您的书童,名叫柳若菡。”少年看上去有些不安,抱着的东西都快要将他整张脸给遮挡住了,只露出那双怯懦的眸子,“这是管家让我给您拿来的东西。”

施霖不认得这个人,却对这双眼睛有印象。

说起来,他才应该是施宸的书童。

施霖眸色冷淡,“放这儿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

闻言,柳若菡脸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很快就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了下来,摆在亭子内的石桌上。

他正想退下,看见施霖手里的东西,提醒了一句:“您的词集拿反了。”

施霖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吓人,柳若菡心一凛,忙低了头,告退离开。

施霖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眸色晦涩不明。

“难怪……”他慢声细语道。

******

施府的主子均有自己的院落。

施宸的院子在东边,后面种了一片竹林,气候适宜,冬暖夏凉。

早上醒来的时候,能在这里看见最清晰的日出景象。

刚进屋子,便看见地上的花瓶碎片,席昕惊讶了一下,看了施宸一眼。

被他那清澈干净的眸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施宸咳嗽了一下,瞪了旁边的仆人一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一天了也不打扫一下?”

“快点给我滚过来清理干净了。”

下人们有些委屈,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二公子脸色难看极了,先是神色恍惚,随后又问他们如今是什么时候,最后看见柜子里摆放的唐朝年间的瓷器,更是黑着脸色将东西砸到地上,还吩咐下人们不许收拾。

他们战战兢兢了一天,哪敢自作主张,将东西清理掉。

但是主子发话哪有不听的份,见施宸闭口不提早上的事情,众人便连忙拿起了工具,开始清扫起来。

席昕看着他们在一旁忙活,心里想着自己要不要过去帮忙,毕竟他们肯定喜欢勤快的人。

“过来。”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施宸生怕他弄伤了手,忙叫住席昕,好让他歇了那份心思。

“想学字吗?”施宸问道。

他知道席昕一向喜欢念书,如果自己在他面前露两手,肯定能有个好印象。

席昕点头:“想。”

施宸嘴角微翘,已经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在席昕面前显摆身手的心思。

他咳了声,故作矜持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地教你吧,省得明天去私塾的时候被人笑话。”

半刻钟后,施宸黑着脸色,看着桌面上的两幅字。

一副端正清秀,自成风骨;另一幅勉强能看得出来写的是什么,但是却扭扭曲曲的,像是狗爬一般。

那副狗爬一样的字……

是施宸写的。

******

小剧场:

席昕:刚刚是谁说要教我写字的?【乖巧.jpg】

施宸:……

QAQ装逼不成,反被雷劈

→_→可以说是很羡慕攻可以揉昕昕的脸了,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第四章:甜甜

施宸的脸色黑得难看,他看了眼席昕写的字,又看了眼自己写的,随后伸手过去,想将那幅字毁尸灭迹。

却被席昕拦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呀?”席昕问道,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他,显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少爷突然之间就变得别扭起来。

施宸飞快地抬眸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仆人们意识到主子的目光,纷纷识相地低头,该干嘛干嘛去,完全不敢盯着这边看,但是心中几乎没有人不为刚刚的情景感觉到诧异。

仅仅是小书童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将脾气古怪的少爷劝了下来。

可以说,自从他进屋开始,二公子的脾气就收敛了不少。

这位看上去乖巧懂事的席昕,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

席昕的目光柔软,笑容甜甜的,让他想起刚刚递给过来的糖果,瞬间便甜进了心里去。

施宸有些心虚,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写的不好。”

“不会啊,写得挺好的。”席昕眼神很是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是故意讨好他。明亮的眸子里,承载着像水一样的柔和,施宸的心情瞬间就又明朗起来。

“真的吗?”他亦是认真地问道。

席昕点头,用毛笔沾了点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曾经在私塾读过一段时间,所以会写些简单的字。”

“你的名字有些难写,笔画太多,所以会写得艰难些。”

他边说,边在上面写下“施宸”二字。

席昕还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施宸握住了手。

他眸色深沉地盯着席昕看,另一只手缓缓地抚过刚刚写下的“施宸”两字,笔墨未干,瞬间便将指尖染黑了部分。

看他又用如此炙热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席昕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细声反驳道:“刚刚写的字都被你弄花了。”

软软的声音,不太像在抗议,反倒更像是在撒娇一般,就好像有一只爪子细细地挠动着心脏。

“席昕。”施宸唤道。

“嗯?”席昕不解地看向他。

“席昕。”施宸笑了笑,又再次唤道。

“怎么了?”席昕不懂,为何他又再次叫了自己的名字。

“席昕。”施宸仿佛没听见一般,又念了一次。

这次席昕不理他了,转头过去收拾上边的笔墨,脸气鼓鼓的,瞪了施宸一眼。

可转眼一想,这个人是府里的少爷,自己来这边是赚钱读书的,然后又将目光收回,安静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被他这么一瞪,施宸却有些心满意足,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了,哪怕就算是席昕生气的模样,他也觉得可爱极了。

施宸也跟着一同收起上边的物品,轮到席昕刚刚写下的那两幅字时,他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折叠起来,心想着得拿个小箱子好好地藏起来才行。

“席昕……”这一次的话近乎低喃,也不知席昕有没有听见。

——这一次,无论是谁,都别想从他身边抢走他。

******

席昕留意到他写的东西已经不见踪迹的时候,施二公子已经将两幅字拿走,寻了箱子锁起来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席昕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便走了出去。

一个婢女身后跟了几个家丁,往这边走来。

家丁手里均拿着用红绸布覆盖着的东西,陆续走进屋子。

婢女看见席昕,眼神明亮,轻笑道:“夫人让我过来送些东西给二公子。还有……”

她侧了侧身子,一位仆人走出来,他掀开红绸布,上面放了几件新衣衫,布料看上去很是柔软舒适,服饰简单轻巧,与仆人们所穿的相似,但又比他们要好上些许。

“这是夫人让我给你的,明天去私塾可以换上。”婢女微笑。

“你叫席昕是吧?我叫雪落,与你同岁,比你早些日子进府,你以后若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她笑容大方,态度却过于殷勤了些,饶是在一旁等着的家丁,亦不免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却不敢明显地将自己的看法表现在脸上。

这位婢女虽说是新来的,但是她的姑姑却是跟在夫人身边伺候的管事嬷嬷,所以才会进府没多久,就能替夫人做事。

席昕心思单纯,显然没有留意到她话语里的亲昵态度,点头见礼后,唤了句:“雪落好。”

杨雪落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脸上笑意却没有散去,道:“你要不要去将衣服换上?”

她看了眼席昕穿的衣服,看上去崭新得很,料子却有些差了,感觉穿在身上会不舒服,便试着与席昕交好,劝他去试试新衣衫。

婢女这句话一出,众人看她的目光就难免古怪起来,只觉得她管得是不是有些宽了,再一想,夫人告诫过府里的人,不许打小主子的主意,杨雪落会将目光放在将来有可能会是二少爷的心腹身上,也是有可能的。

少年看上去心思单纯,看人的眼神也软软的,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性子。

若是提前入了他眼,与之打好关系,说不定还真能成事。

席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奇怪地看了看她,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衣衫,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用,我现在这身就挺好的。还是明天再换吧。”

这是娘亲给他做的衣服,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而成。

施宸将东西妥善放好之后,回过头来,却发现席昕不见了。

他看向屋里的仆人,被这么不善的目光盯着,屋里的人顿时吓得打了个冷颤,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施宸便听见外面席昕细软却又果断的声音,“不用。”

他走了出去。

正看见一个婢女离席昕很近,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他身上了,并伸手试图去碰少年的衣衫。

施宸目光冷冽,只觉得此时此刻忍不住想要杀人。

他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怒火,却不想让席昕看见这样的自己。

施宸知道自己的脾性不好,也知道府里的人都害怕他,他不想让席昕怕自己,哪怕是想到席昕看向自己时有可能会出现的惊惧目光,施宸就想要将这一切都毁了。

空气在一瞬间寂静下来。

施宸的到来,敏锐的仆人们早已察觉出来,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杨雪落身子微僵,试图往旁边看一眼,却发现二公子脸色不善,目光更是冰冷。

她吓得身子发软,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怎么就惹了这个混世魔王。

施宸眼尾都没有扫一下她,只冷冷说了句:“滚。”

旁人听见了,忙吓得腿软,将东西放下,连滚带爬地爬了出去。

婢女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是不愿离去,而是脚软得完全没法走路了,她求饶的目光望向席昕,试图想让他救自己一命。

不看还好,这么一看,施宸更是脾气上来,若不是席昕还在这里,他只想将此人死死盯着少年看的那双眼珠子挖下来。

席昕看了施宸一眼,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杨雪落便被后面赶来的家丁拖了下去。

席昕敏锐地感觉到方才氛围的不对劲,但是他从未接触大户人家,也没有人教过他所谓的规矩,所以他也就不知道,那些人接下来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杨雪落等人走后,便有其他人将这里的狼藉收拾干净。

施宸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席昕,原本眸子里的阴郁,也在瞬间消逝。

他长得十分瘦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到似的,但是眼神却柔软而又坚定,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施宸早就知道,席昕在众人眼里留下来的印象很好,刚进府里第一天,便得了张管家的提点,他就像一块璞玉,时间越久,便越是能发挥出真正的光芒。

谁知仅仅只是第一天,便有人忍不住要来觊觎他的宝物了。施宸越想,内心的狂躁便越快要压抑不住了。

“哎,你生气啦?”席昕上前,轻声问道。

见他如此勇敢,竟然就这样靠近濒临发怒的二少爷,众人眼里充满了敬佩。

施宸看似沉默,实则是在内心疯狂地按捺住想要拥抱他的念头。

他不想在第一天,便使得席昕对他产生惧意。

席昕在兜里翻了许久,随后,从里边拿出来一颗糖果。

“给你,这是最后一颗啦。”席母在来的时候,给了席昕很多糖,路上的时候吃了不少,原本最后的一颗,席昕是要留着以后才吃的。

他的目光柔和得像春风一般,笑容却又乖巧得像是新生的小鹿,细嫩而又干净。

席昕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会生气,不过刚刚一给他糖果,就不生气了,席昕想,他一定是跟自己一样,想吃糖了。

只是这是最后一颗了……

施宸接过糖的时候,席昕的目光还带了丝不舍。

看到他这般望着自己,施宸故意将糖果的皮撕开,假装要将东西喂进嘴里。

果不其然,席昕的视线便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

施宸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柔软得很。

他忍不住轻笑,将糖果喂给了席昕。

少年眸子微瞪,琥珀一般颜色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糖果刚进嘴里,便融化了部分,甜意袭来。

他满足地鼓起脸颊,像只得了心爱松果的小松鼠。

施宸默默收回手,微微收紧,想到刚才触摸到的暖意,他又笑了,问:“甜吗?”

席昕连忙点头。

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

唯有仆人们,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已经是第三次看见少年,一下子……

就将发怒的二公子安抚好。

第五章:糖罐子

柳若菡拿着东西走出来,想到临走时大公子那难看的脸色,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其余跟着一起来的伙伴都被送回去了,留下来的就只有他跟那位跟着二公子的小书童。

朋友们都羡慕他跟了一位脾性好的少爷,但是柳若菡心里很清楚,那位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大少爷,其实更加性子冷清。

这不,他才将夫人派人送过来的东西拿回到书房,就又被轰出来了,说是这里不用他的伺候。

如果真的不用自己的服侍,那施夫人也就不用挑选什么书童了,直接让下人们来就好啦。说到底,施大公子还是嫌弃他嘴笨,笨手笨脚的,不会伺候人吧。

柳若菡有些闷闷不乐,一个人走在院子里。

随后,他便听到一句软软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像是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位二公子身边的书童。

柳若菡往前一看,带他们进府的张管家正与二公子的书童正说着话,原本严厉的小老头,在席昕面前却轻缓了脸色,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

席昕原本在屋里呆着的,之后看见众人都有事情要做,他想过去帮忙,却被拦下,那些人连忙摇头,说这里的事情他们做就好,让席昕在旁边歇着。

他在家里偶尔也会帮父母做事,无聊的时候便会拿起书本来看,那是先前在私塾时候的书籍,由于经常翻阅的缘故,已经有些泛旧了,但席昕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可来到了这里,不用干活,也没有书看,而二公子施宸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暂时不在院里。

席昕看他们都在忙活,心里过意不去,便问:“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施宸的小厮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转而又想到刚刚少爷护他就像是护着眼珠子一般的举动,哪里还敢让他做事,只得说道:“管家暂时还没分配事情给你,你若是无聊,便去外面走走吧。不能进的地方都有门卫看守的,若是看到外人踏入此地,会事先告知,不用担心其他问题。”

于是席昕便出来了,谁知还没走多久,便看见了那位带他进府的张管事。

管事像是特意来寻席昕,走来的方向也是施宸的屋子,看见席昕正好出来,便笑着走过去,道:“巧了。”

“张爷爷好。”席昕软软地唤了一句,他还记得早上这位老人的叮嘱,所以见了面也依旧如此称呼着他。

看着他乖巧的模样,管家目光慈爱,这孩子与他孙子差不多岁数,看着就招人喜欢。

“您找我有事吗?”席昕刚刚听到他说了句“巧了”,便知道他此次过来是来找自己的。

“有人托看门的家丁送来一罐东西,让我给你。”席昕这才留意到,原来管家手里一直拎着一样东西,看到那熟悉的包装,他心里顿时有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这是,糖。”席昕眼睛亮亮的,像小太阳一般,发散着温软的光亮,尤其是他惊喜地看向别人的时候,也会让人由衷地微笑。

席昕接过糖罐,虽然很开心,但还是没有忘记跟管家道谢。

“谢谢张爷爷。”他将糖罐捧在手里,对着张管家甜甜地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明月。

管事笑了笑,转而想到这个懂事的孩子跟着的,偏偏是府里最不让人省心的二少爷,心中叹气,却又不好太过谈论主子的事情,于是便只能说了句:“二少爷脾性与人不同,若有事只管沉默,但也不要太过被动,凡事多听听院里其他人的意见,他们怎么做,你就跟着他们学,知道吗?”

尽管席昕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点头,“我会的。”

“用过午饭没有?”大少爷那边忙活了半天,下人们这时候才停了下来,有时间用午膳,而二少爷这边一向是不需要他管的,所以管家也不清楚施宸院里究竟怎么样。

“吃过了。”席昕细声应道。

午饭是在施宸屋里用的,饭菜刚摆好,施宸就吩咐下人出去了,就留下席昕一个人,然后便让他跟自己一起用膳。

席昕吃得不多,因为吃饭的时候,施宸一直盯着他瞧,自己碗里的东西却是一点也没有动,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以为施二少爷是嫌弃自己太能吃了,所以也就不敢怎么动筷,只夹了几筷面前的菜。

施宸看着桌上的菜肴很久,心里却是暗暗记着席昕哪些菜多夹了些,下次吩咐小厨房多做点,却怎么也没想到,席昕之所以夹那些菜,是因为它们离自己最近,太远的他不好意思动筷。

管家见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想着什么复杂的事情一般,心中好笑,只是看了看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能再与席昕多谈,便道:“我还有事要做,你也不要在外面多逗留,免得二少爷回来后生气。”

“嗯,我等下就回院里啦。”席昕认真地点头。

张管家离开了,回去时,正好路过柳若菡,他脚步微顿,打量了下这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少年。

柳若菡立刻立正站好,腰也不由得挺直。

管家却只是淡淡地扫过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走了。

柳若菡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这个老爷爷,看上去好凶啊,吓死人了。

柳若菡看向前面,发现席昕似乎就要走了,忙喊道:“等,等一下。”

席昕回过头,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生的少年走过来,脸微红地对他说道:“我叫柳若菡,你记得吗?我们早上见过!”

席昕点头,轻声道:“记得,当时你在我旁边。”

见他认得自己,柳若菡有些放松,原本对着外人会有些怯懦的他,在同龄人席昕面前,倒是舒了口气,语气也熟稔了些。

“我知道你,你叫席昕,我是隔壁村庄的,之前看见过你给你爹娘送饭。”

“你好,柳若菡。”席昕软软地唤道,声音软糯,像甜甜的糖果。

看到他这么认真地与自己打招呼,柳若菡脸有些红,结结巴巴地跟着道:“你,你也好啊,席昕。”

席昕看了眼手里的糖罐子,摇头笑了笑,“我不能再跟你聊啦,我得回去了。”

“再,再见。”柳若菡失落地说道。

这么快就走了呀,他还没怎么跟席昕说上话呢。

但是道别之后,席昕也还没离开,只见他伸手,费劲地将怀里的糖罐拧开,因为太过用力的关系,脸也红通通的。

柳若菡不解地看着他,心想自己要不要帮忙。

糖罐子终于被打开了,席昕开心地笑了笑,随后熟练地从里边拿出来一颗糖果,递给柳若菡。

“给你,这是我娘让人带过来的。”他眼睛微弯。

虽然看门的人并没有说这是谁拿过来的东西,但是看见这糖罐是他一向爱吃的那种,席昕便知道,肯定是爹娘他们带过来的。

见他接过糖果,席昕这下才走开了。

柳若菡看着手里散发着桂花香味的糖,忽然对着前方的席昕说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吃糖呀?”

生怕走远的席昕没听见,柳若菡还特意提高了嗓门。

席昕的身影微顿,向后看了一眼,同样大声地回答道:“对呀!你不觉得它很甜么?”

他轻轻地笑,随后摆了摆手,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柳若菡拆开糖果,将糖果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把糖放进嘴里,随后也笑了。

“是很甜呀。”他小声说道。

可是,没有你甜。

回到院子的时候,席昕发现,屋内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众人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有人眼尖地留意到门外的席昕,忙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进来,随后,又连忙低下头,假装没事发生。

席昕有些懵懂无措,却还是听话地走了进去。

屋内的温度似乎都低了不少,感觉像是生活在寒冷的冬季一般。

听到轻缓的脚步声,坐在书桌前的施宸抬头,静静地看着席昕,却不说话。

随后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糖罐,先是眉头皱了皱,然后又看了眼旁边的东西,随手将它扫到了一边。

席昕留意到他扫走的东西,与自己手里拿着的糖罐很是相似。

“我刚刚出去了一下,没有到处乱逛。”席昕软声说道。

看他如此认真地解释,原本还在生气的施宸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即便是自己并不是因为他到处乱跑而生闷气。

施宸脸色微缓。

见二公子终于有了别的反应,屋内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施宸却还是没有说话,席昕看见桌上的东西,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明白过来,先开口道:“那是糖吗?”

看他终于提及到这盒糖罐,施宸原本抿着的嘴唇微微松开,却故作随意地说道:“嗯,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有,就顺手买下来了。”

这哪里是顺手……这种材料简单的糖果,街上根本没有得卖,二少爷带着他们逛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一家十分偏僻的店里找到了这盒糖罐。跟着施宸出去的小厮生无可恋地想道。

他算是明白了,原来少爷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特意买一盒糖。

施宸将糖往前推了推,道:“你送我一颗,我还你一盒。”

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明亮起来,席昕想是十分开心,嘴角亦是微翘。

他接过糖果,将两盒东西都放在一处,在怀里捧着。

额前的小碎发调皮地翘起,看上去乖巧而又懵懂。

“给你一颗。”席昕从糖罐里翻了好久,才终于挑选出来一颗糖果,放在施宸面前。

随后,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施宸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好,给你,都给你。”他像是承诺一般,认真地看着席昕,应允道。

“全都是你的。”

微微上扬的语气,彰显着主人公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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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多年后,施宸包下了当年买过的糖果店,兴致勃勃地带着席昕去看。

施宸:看,昕昕!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作者:呵呵,神经病

围观群众:呵呵,神经病

席昕【完全在状况外】:呵呵,神经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保持队形就好啦)

不过——

席昕: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施宸:……

第六章:小骗子

到了第二天,施家已经备好马车,让马夫送两位少爷去族里的私塾。

席昕原本想跟着其他小厮一起,坐后面的马车,但是还没等他过去,施宸已经不容拒绝地牵着他上了准备好的那辆马车。

柳若菡背着许多东西,都是施霖的奶娘让他带上的,说到时候大少爷会用得上,柳若菡看着满满的一大摞物品,只觉得欲哭无泪,心想这族里的私塾什么没有呀,还会缺这一点东西吗?

他在旁边纠结自己该去哪辆马车的时候,施宸已经牵着席昕回车上去了,柳若菡见状,不由得感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真好,不过是一天的工夫,就相处得如此融洽。

再想想自己与大公子,如今这位少爷还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还说二公子是府里的混世魔王呢,想了想施霖刚刚的神色,柳若菡委屈地撇了撇嘴,决定自己还是识相些,跑去后边跟其余小厮挤在一处吧。

席昕刚刚进去,便发现马车里边不知道放了什么其他东西,一掀开帘布,一股凉凉的气息就迎面而来。

见他舒适地眯起眼睛,感受着凉风的袭来,施宸心里微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便牵着他进了里边。

车内还放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糕点。

席昕看了一眼,便乖乖地坐在角落一旁,安静地等待着目的地的到来。

见他只是歪在最角落,一点也没有靠过来的意思,施宸看了他一眼,故意伸手去拿上边的糕点,打算吸引某人的注意力。

谁知席昕却仿佛有些走神,完全没有留意到旁边的一举一动,静静地不知道在思索着些什么。

施宸心中无奈,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得清咳了一声,道了句:“族里的子弟均是由府里请来的先生启蒙,等到真正能读书认字、基本上可以识别大部分书籍上的字眼时,再统一送去族里的私塾学习。”

果然,听到这些话,席昕眼睑动了动,头不自觉地偏了过来,目光专注地盯着施宸看,想是十分期待他接下来的话。

施宸的曾祖父因立下显赫的功勋,而被先帝封为温国公,祖父继承爵位,被封为荣建伯,到了他祖父那一代,施家已经分了家业,各自分家去了。随后荣建伯去世,施家嫡长子继承先父爵位,被封为靖恪侯,而长子便是施宸与施霖的父亲。施宸的两位伯父,也在荣建伯去世前夕,遵守遗嘱分府出去。

大老爷与二老爷的府邸与他们家相隔得很近,从后堂绕出去,过了一条巷道,便能看见两位老爷的府宅,大老爷立下军功,被封为一等将军,常在塞北,很少回来,将军夫人因为身子骨弱,很少管事,于是家中事务均交由长媳处理,而二老爷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人,因得陛下赏识,点为探花,后在京城翰林院做事,长子与次子也带在身边教养,夫人与儿媳则是留在家中处理府上事务,并带着嫡孙。

至于他们的孙子,则与施霖施宸同龄。

听到这里,席昕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何施宸伯父的孩子,竟比施宸他们还要大上许多,几乎与他们的父亲——靖恪侯同龄。

他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听到席昕的问题,施宸笑意微滞,淡淡地说了句:“因为二位伯父与我父亲并非同母所出。祖母嫁给祖父多年,只得了父亲这么一个孩子。”

祖父身边的两位姨娘都是良家子,看似本分,心计却不少。

她们生下的几位女儿,均嫁给了高官,心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只怕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当初,父亲没有被顺利生下来,只怕施家的爵位,早就落在了两位伯父手上。施宸冷笑。

“那你其他几位祖父的孩子呢?”席昕又问。

施宸笑了笑,轻柔地点了下席昕的额头,“你以后就知道了。”

作为少爷的书童,他所需要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张爷爷先前的时候也曾与他讲过一些施家的事情,以免他不清楚状况,反倒给别人有了可趁之机。

但是,都不如施宸今天说的具体。

席昕慢慢消化着今天听到的信息,同时呢喃着记下来,就差没有用笔写了。

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施宸将一块糕点塞到他嘴里,笑着问道:“好吃吗?”

席昕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绿豆糕,松软的口感随即而来,他的嘴巴被塞得满满的,脸颊也鼓了起来。

席昕细嚼慢咽,终于将东西咽了下去。

他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不满地瞪了施宸一眼,眼神却软绵绵的,毫无震慑力。

施宸给他倒了一杯水,席昕接过去喝了一口,想着想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道:“不对不对,不能这样的。”

施宸明知故问,“不能哪样?”

他眼中满是笑意,哪还有面对着下人们的那副冷冰冰的面孔。

“我是书童!”席昕理直气壮地说道。

施宸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好学地又问了句:“还有呢?”

看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席昕愣了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随后立即反应过来,道:“张爷爷说,要恪守本分,要听少爷的话。”

想到今天早上席昕面对张管事时的乖巧模样,还听话地任由管家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他在自己面前都没有这么乖呢!施宸心中郁闷,嘟囔了一句:“他算哪门子的爷爷。”

“你说什么?”席昕没有听清。

“没有。”施宸回过神来,问,“张管事让你听话?”

席昕觉得面前似乎有个坑在等着自己跳下去,下意识摇了摇头。

施宸轻笑念了句:“小骗子,不诚实。”

听到他说自己不诚实,席昕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连忙反驳:“哪有!”

他气鼓鼓地瞪着施宸。

软糯糯的眼神望过来,施宸愣了愣,随后笑着揉了揉席昕的头……

——没揉着,少年躲开了。

施宸没占着便宜,眼神中露出一抹遗憾,但想起刚才的话题,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略过去。

席昕看着懵懂,实则聪明得很,刚刚还试图浑水摸鱼,将话题带过去。

“你是我的书童,对不对?”施宸换了个方式,问道。

席昕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随后严肃点头。

“张管事让你听话,没说错吧?”施宸又问。

席昕直觉敏锐,谨慎地看了施宸一眼,像只要被偷走心爱松果的小松鼠一般,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些什么。

施宸无奈地笑了笑,每次谈论到这里,席昕总会比之前还要敏感些,像是怕他会做什么似的。

只是他若真想做些什么,怕也是没人能拦得住。

见施宸不说话了,席昕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心思纯净透彻,学不来那些弯弯曲曲还需要绕道的复杂思路,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干净纯粹的溪流,一眼便能望见底,从来也不会刻意掩藏自己的情绪。席昕的性情,众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也就是为什么许多人都喜欢亲近他,下意识想对他好的原因。被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眸望着,只怕也舍不得说什么重话。

他是施宸最为珍贵的宝藏,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舍不得他受任何委屈。

施宸之所以不说话,只是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够哄骗得席昕点头,谁知道他沉默了,席昕却误以为他在生气。

席昕深沉地叹了口气,想了想,转身将小背包里边的糖罐拿了出来。

打开之后,数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点清确认里边的糖果数量之后,才将其中的一颗拿了出来,放在施宸面前。

然后,眼神软软地望着施宸,严肃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爷爷让我听话。”席昕小声说道。

施宸的心都要被软化了。

他接着席昕的话,往下说道:“你是我的书童,而张管家让你听话,对不对?”

席昕想了想,这句话说得没错,乖巧地点头。

“那我要照顾你,你身为我的书童,得听我的话,让我照顾,对吗?”施宸继续道。

席昕皱起好看的眉头,思索片刻,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是你照顾我?”

“我比你年长数月,按理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做兄长的当然要照顾小的了。”施宸理所应当地说道。

席昕无缘无语多出了一个兄长,他瞪着眸子看施宸,随后扭过头去,不打算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施宸依旧问道。

“我不想理你。”席昕接话。

两人的对话还在“照顾”之间纠缠,而在这个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的马夫喊道:“少爷,已经到了。”

施宸只得先放过这个话题,伸出手,打算牵席昕下马。

席昕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反倒自己走了下去。

施霖已经下来了,见席昕费劲地往马车下来,正想走过去,施宸却已经将他扶稳,送下了马车。

“大哥。”施宸冷淡地唤了声。

施霖点头。

施霖见席昕先是整了整衣襟,随后将身上的灰尘拍走,然后乖巧地退在一边,认真严肃得像个小大人一般,眼眸中的冷色渐柔。

“席昕。”他唤道。

清冷的音色,竟带了一丝说不出的好听意味。

席昕转过头,发现是大公子在叫自己。

“大少爷。”席昕软软地应道,然后对着他行礼。

施宸眉头紧锁,眼神不善地看向施霖。

“糖果好吃吗?”施霖问道。

后面赶到的下人们,听到这句话,纷纷地看了过来。

“谢谢大哥,糖果好吃极了。”不等席昕答话,施宸便揽过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施霖一眼。

眼中暗潮涌动。

哦,原来是大少爷送二公子的糖果。

众人明白过来,心中感慨道:二位少爷感情还真好。

第七章:哼哼

施家的族学私塾,比席昕想象中的还要大,内里宽敞得很。

屋内均摆放整齐好桌子椅子,上边还放了文房四宝,截然有序。

还没等席昕找到具体的位置,施宸已经大手一摆,直接挑了个最为舒适的地方,然后顺手将旁边的小椅子也拉了过来。

“坐这儿。”施宸说道。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这里离上座先生所在的地方不会太近,又正好能看见教书夫子的身影,是个绝佳的好位置。

席昕看了看四周,发现有几个刚来的少年,原本也选中了这边的位置,见施宸已经先下手,纷纷不敢过来了,生怕被教训。

席昕握紧了手里的小书包,听话地走了过去。

施宸眼尖,一眼便看见从早上开始席昕便一直不离手的东西,好奇地问道:“你这是什么?”

见他问起,席昕笑了笑,眼神中竟带了一丝小得意,软声软气地答道:“这是我娘给我做的。”

他走到施宸旁边,规矩地坐下,将小书包放在了一边,随后又看了眼娘亲为他做的东西,眸子里闪过些许的失落。

施宸看在眼里,心道他估计又想起娘亲了。

隔壁的动静传来,施宸往那儿看了眼,发现兄长正静静地站在上边,看着书童清扫挑选好的位置。

等到上面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坐下,将旁边的书本打开。

施宸警惕着,随后凝神想了会儿,然后走到席昕隔壁,示意他坐过去。

席昕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心里不太明白为什么坐得好好的,还要换位置,但还是听话地坐到边上去了。

施宸挡在席昕与施霖中间,目不斜视。

施家嫡系与分支的子弟,离私塾有些远,到了这会儿才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原本还有说有笑地,谁知一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施宸,忙噤了声,互相看了眼对方,安静地寻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

而施宸周围,以席昕为点,除施霖外,竟无一人敢坐在他的附近。

席昕敏锐地察觉到众人对于施宸的惧意,心中虽然疑惑了一阵,但又很快忘了此事,安静地看着《千字文》。

他之前只学了一半,另一半先生还未教完,席昕便已经念不起私塾了。

此刻来教书的夫子头发花白,精神却好得很,来的时候先是笑嘻嘻地在附近走了一圈,看见施宸与席昕两人挨在一处,神色未变,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往其他地方走去。

等到他站在学堂的正上方时,目光蓦然变得锐利起来,气质立即发生了变化。

“今天我们不学《论语》,《百家姓》估计诸位在家的时候,西席也已经教过你们了。”仿佛刚才的锐利眼神从未出现,小老头带着微笑,慢悠悠地说道,“今天,来讲一下《东莱博议》。”

先生忽然不按常理来,弄得在座的各位学生纷纷变得糊涂起来,不明白他在这时候说这番话的意思。

夫子继续慢悠悠地道:“‘纵横交错’四字,顾名思义,横的竖的交叉在一起。就像这样……”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宣纸,用毛笔在沾染墨汁,随手在上面画下许多道交叉的线条。

“这个,就叫纵横交错。”

席昕被他生动的教法吸引到,目光也随着夫子而移动,眼眸中的光彩明亮极了。

施宸看着,心里暗笑,道,还真是个小书呆子,估计也只有读书与糖,可以吸引得了他的注意力了。

谁知只是片刻失神的工夫,却忽然被夫子点了名。

“施宸,请问,你可知‘纵横交错’,出自哪里?”夫子问道。

见席昕目光看过来,像是十分期待他的答案,施宸笑意微僵。

这个老头,还真是不识相。

新来的夫子第一个提问的,就是他们这里的混世魔王,其他嫡系与分支的孩子,纷纷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分让人佩服的事情一般。

等了片刻,席昕似乎察觉出来,这位二少爷好像并不知道答案,眼眸中浮现起一丝了然,然后偷偷地看了眼夫子,见他没有留意这里,静悄悄地将《东莱博议》挪到了施宸能够看见的地方,并细心地将书籍翻开。

他先前曾经匆匆望过几眼,似乎在最前面的部分,就有提到过这句话。

席昕从来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情,将书本推到施宸附近后,便迅速低头,试图当做没事发生,唯有耳边的淡粉色,彰显着主人公方才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席昕小心翼翼,夫子却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还是没有拆穿这对学生的小心思,任由席昕给施宸提示。

少年还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没被人察觉到。

若不是来之前,施家夫人让他多看着点施家二少爷,夫子只怕是没这么多精力盯着学生看。

“‘陪洙酒之席去耳皆德者,纵横交错’,出自《东莱博议》卷一。”施宸飞快地扫了一眼,迅速背了下来。

夫子满意地点头。

见他如此,以为自己已经过关的施宸还未松一口气,便听见老者又再度问道:“那么,方才那句话,何解?”

到底有完没完……

施宸当即黑了脸色,若不是席昕在身边,他怕是早就将那本书扔了过去。

席昕喜欢尊师重道的,席昕喜欢尊师重道的。

施宸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拼命地说服自己。

随后,僵笑着慢慢解释了起来。

这一天,施宸是在夫子的疯狂针对下,度过的。

夫子走的时候,席昕还在认真地做着笔记,将他说的东西,全部都写了下来,满满的一页,看上去却十分地赏心悦目。

施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席昕将小本子递给他,道:“给你。”

看着满满一页都是席昕的字迹,原本郁闷了一天的施宸,顿时心情大好。

“这是专门给我的?”他目光专注,嘴角微微翘起。

席昕点了点头。

还不等施宸得意许久,便听见席昕道:“将这里的看完,下次被夫子提问时,就不怕啦。”

施宸:“……”

他想要试图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席昕心中的形象,但是想来想去,今天被一直提问的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默默地拿起本子,失落地应了句:“喔。”

施宸在心中给夫子记了一笔,看见席昕认真收拾东西的背影,深沉地叹了口气。

走出私塾的时候,席昕原本还想跟早上那样,坐着马车回去。

谁知还没等他走过去,便又被施宸拦下。

席昕疑惑的目光望过来,施宸却道:“今天先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欲要上车的施霖听到这句话,闻声看去,却看见施宸挡住席昕,冷冷地回望过来。

施霖轻扯了下嘴皮,径直走上了马车。

帘布快被放下之时,马车外的席昕好奇地问了句:“去哪里?”

施宸故作神秘地说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与跟随过来的下人们说了一句,便想带着席昕离开。

小厮们吓得纷纷摆手,连忙想拦住这位小祖宗。

原本面对着席昕笑意满满的施宸,在转身的时候,瞬间冷下了脸色。

“我这是在通知你们,并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还是你们好日子过多了,自以为可以替主子做决定了?”施宸冷笑。

吓得他们差点就跪了下来,被施宸这么一说,哪儿还敢阻拦他们,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了。

为首的拍了一下旁边小厮的脑袋,问道:“笨啊!你们不会偷偷跟着?!等下二公子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全家都得遭殃!”

几位小厮回过神来,连忙小心地跟了过去。

他们自以为自己的跟踪做得隐秘,实际上就连席昕都留意到了,轻声地问了句:“为什么他们老是躲起来?”

看着少年清澈的眸子,施宸随意地往后看了眼,吓得后面的几位连忙将自己缩到另一堵墙后面。

施宸揉了揉席昕的脸,笑:“估计是觉得好玩吧。”

把自己藏起来有什么好玩的,席昕疑惑地一瞬,然后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因为施宸带着他来到一间书店,而里边摆满了各类书籍。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施宸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所以无论看见什么,随手拿了起来便放到一旁,打算一起结账。

堆在掌柜面前的书籍被叠成厚厚的一沓,看着这位出手阔气的小少爷,掌柜笑得是合不拢嘴。

席昕看着他什么都拿,什么都买,惊讶得很。

看见施宸此刻手里拿着的东西,他连忙伸手拦住,“不能看这个,夫人会骂的!”席昕严肃地说道。

先前在家里的时候,小伙伴也是拿着这本书过来找席昕,说有好玩的给他看,被席母发现之后,立马没收了东西。

从此之后,席昕便记住了,这个东西是不能看的,否则大人会生气。

施宸只注意到了握住他手的柔软触感,甚至连席昕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席昕想要将他手里的书抢过来,却没有抢到。

施宸顺着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手里的那本——《金瓶梅》。

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施宸恍然惊醒,一松手,《金瓶梅》掉在了地上。

席昕脸红红地捡起地上的东西,把它还给了掌柜,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这么有礼貌,而身边的这位一看就是大客户,掌柜的哪里会生气,连忙摆手说自己不介意。

施宸心想完蛋了,等下席昕误以为自己是臭流氓怎么办,他哪儿知道这么正规的地方也会有这种杂书啊!

好好的一个书店,为什么会有禁书!

被施宸恶狠狠瞪了一眼的掌柜,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经过这么一件事,施宸也不好再乱拿书了,让掌柜的将东西包装好,然后便带着席昕走了。

“东西不拿了吗?”席昕问。

施宸:“会有人拿的。”

“那,结账呢?”席昕又问。

施宸警告的目光看向身后,随即对着席昕笑:“会有人给银子的。”

他牵着席昕,继续往前走去。

******

小剧场:

看见施宸十问九不会的席昕:【深沉叹气】二公子学问不好,还不认真上课。

施宸:我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

看见施宸手里拿着《金瓶梅》的席昕:【皱眉头,严肃】不仅学问不好,还爱看些不好的书。

施宸:我不是,我没有,你误会了。这次是真的没有。(笑容渐渐消失.jpg)

#鬼知道好好的一家书店为什么会有禁书!#,又以及#我现在自杀还来得及再重生一次吗?#

第八章:归家

施宸带着席昕到处逛。

买完书之后,他又带着席昕去了成衣铺,买了许多衣衫。

席昕看着这尺寸,似乎不像是施宸自己穿的,还没等他疑惑完,施宸又带他离开了。

走了很多店铺,施宸仿佛很有兴致,又买了茶叶以及其他的糕点。

然后,他们便来到了驿站。

施宸抬眼看了看后面鬼鬼祟祟的几个人,他们手里均拿着许多东西,都是施宸刚刚买的,见少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纷纷打了个哆嗦。

施宸冷笑,也没有多理会他们,伸手将一旁的席昕扶上了驴车,然后才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道:“还不过来,等着我请吗?”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看见施宸不耐地皱眉,忙回过神来,抱着东西跑了过来。

施宸挑剔地看了几眼,将刚刚买的除书籍以外东西留了下来,放在驴车上,然后对着他们说道:“你,还有你,去租另外一辆车,在后边跟着。至于你们,拿着这些,回府里去。”

下人们也不敢多问,施宸能够同意让人跟在他附近已经算是不易,再多管闲事怕是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忙应了句:“是。”

见施宸似乎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席昕心中更是不解,他轻声问了句:“我们不回府吗?”

席昕往驿站周围看了眼,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施宸依旧神秘得很。

他转头对车夫说道:“师傅,可以了。”

席昕低头不说话了,只默默地攥着手里的小背包,安静地坐着。

施宸却凑了过来,道:“怎么不说话了?”

“不想说话。”席昕理直气壮地答道。

施宸想握住他的手,手背却被打了一下,力度很轻,就跟被挠了一下一样。一开始他还有些不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席昕在别扭着些什么,便碰了下他的手心,让他抬起头来看看外面。

“你看,这里眼熟吗?”

闻言,席昕抬头,好奇地往外张望。

他先是愣了愣,反应有些迟缓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等到想起些什么的时候,眼睛骤然变得明亮异常,宛若璀璨星子,“这里是!”

席昕的声音听上去比昨日要精神得多了,他眼睛亮亮地盯着外面看,仿佛要将这里的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这条路他认得,昨天的时候,娘亲便是带着他,从这里经过,去了施家。

想到这里,席昕看了眼施宸,原本以为他也在观看着外面的景色,却没想到一直在看着自己,席昕这么一瞧,正好被他抓了个正着。

留意到席昕的目光,施宸笑了笑,说道:“很快就到家了。”

得到施宸的确认,席昕心里更加高兴了,他虽然早慧,比同龄人懂事得多,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与家人分开,来到陌生的地方,心中其实有着许多不安。

别人看不出来,施宸却十分了解他的性子,每次提到与他母亲有关的事情,席昕的心情都会比一般时候要低落些。

等到驴车驶向村庄,这里的环境对席昕来说便熟悉得多了,他看见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整个人都变得欢快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去了。

施宸示意后边的小厮拿上东西,跟过来,带着席昕走了下来。

外人的突然到来,使得村民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

席昕往前面跑去,施宸心中暗笑,无奈地跟上。

他跑得很快,看见前方提着篮子的妇人身影,大声喊道:“娘!”

听见孩子的声音,席母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诧异地转身看向身后,然后便被席昕抱了个满怀。

“娘。”席昕依赖在她怀里,声音软软的,撒娇一般地蹭了蹭。

“昕,昕儿?你怎么回来了?”席母先是一喜,接着眼中闪过一抹担忧,紧张地将他从怀里带出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随后才松了一口气。

席昕的气色看上去不错,而因为跑得太快,脸也红红的,眸子明亮极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衫,笑脸盈盈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娘还以为你在府里受了委屈。”看见他无事,席母将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脸贴着席昕的脸颊,温柔地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昨天从施家回来,席母就一直担心着,整夜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席昕明明不舍却还要强装开心安慰她的模样,她只能在夜里默默地抹眼泪,又怕被丈夫听见了,会更加地担心。

“娘,我没事,夫人他们人都很好,我今天还去私塾念书了呢!”席昕开心地说道,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想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不好意思地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歉意地看向施宸。

施宸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介意。

此时的小厮已经看淡了,对于在席昕面前永远都是这么好说话的二少爷已经有了免疫,再也不会因为这点小场面而感到惊讶震惊。

看见两人的互动,席母心里已经有些明白过来面前这人的身份,连忙笑道:“施少爷好,席昕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没有的事情。”施宸连忙摆手。

他在席母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听见她这番客气的话,道:“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施宸就好。”

席母疑惑了半晌,原本觉得这不合礼数,但看见施宸一脸紧张的模样,她点了点头,便应了。

施宸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这次是第一次与席昕的父母见面,他生怕给席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导致他们对自己产生误解。

看着少爷人前人后的两幅面孔,两位小厮面无表情,依旧看淡。

“对了,你们这是……”席母看着他们大包小包的拿着许多东西,心道是不是他们过来有事情要办。

“这是……”施宸慢慢地说道,“我娘让我送来的见面礼。”

小厮:“???”

在席母旁边的席昕惊讶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施宸见状,连忙跑过来,伸手将他的嘴捂住。

“唔唔唔!”席昕瞪大了眼睛,不满地抗议。

看见他们两人的互动,感情似乎很好,一直担心席昕会在施家受委屈报喜不报忧的席母,才真正放心下来。

施宸松开他,捏了下他的手心后,又被席昕瞪了一眼,眼睁睁看着他跑到了席母后边躲着。

回到家人身边的席昕明显变得活泼了许多,而原本想要告诉母亲的话,因着施宸这么一打岔,也就忘了。

施宸继续说道:“席昕在私塾里的表现很好,母亲很高兴,所以便让我将东西送来。”

“很感激你们,教出席昕这样好的孩子。”施宸认真地说道,看向席母的目光真挚。

席母柔和了神色,对于施宸的话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们原本就是淳朴的庄稼人,不会曲解任何人的好意。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你们随我来。”她牵着席昕的手,带着几位往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来到家里,她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老席,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席父闻声连忙赶了过来,边走边道,“我正剁着肉呢,你这……”

他看见席母身后,静悄悄探出头来的席昕,猛然怔住了。

“昕,昕儿?”两夫妻在看见孩子的第一反应竟然一模一样。

席昕走到父亲面前,轻轻地勾了勾手指,熟悉他一举一动的席父,很快便低下头来。

少年捧着父亲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撒娇道:“爹,我好想你啊!”

“你这孩子,才离开一天,就说想不想的。”席父别扭地转过头,却暗地里抹了抹眼泪。

“好了,这里还有客人呢。”看着父子俩互动,生怕丈夫又把孩子惹哭,席母出声提醒道。

“这是施家少爷施宸,施夫人让他送些东西过来。”席母解释道。

席父听后,也没有多想,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么多东西,我们也用不上,施夫人太客气了。”

他似乎想要拒绝,却又怕违背了别人的好意。

施宸也觉得自己有些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要给席父席母送上见面礼,却没想到如此突然的好意,会不会造成别人的困扰。

席母看出来他的局促与不安,连忙看了眼丈夫。

“要,要不您喝点茶?”席父愣了下,从嘴里憋出来这几个字。

施宸连忙点头。

他们看了眼站在门外的小厮,犹豫道:“那这两位?”

施宸警告似的眼神看向小厮,话语里却是笑道:“没事,他们喜欢在门口站着。”

闻言,识相的两人连忙将礼物放在屋里,便退了出去,边退边说道:“是是是,我们喜欢在外边站着,凉快!”

就差没指天发誓了。

只是看着少爷面不改色地将屋里的茶水喝下,他们心中惊诧不已,就好像以前连用来漱口的水都挑剔得很的二公子,仿佛不是眼前这位一般。

“你们不用管我,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进来的时候似乎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那,昕儿你在这边陪着施少爷,娘去给你们做饭。”席母没有问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只得多节省些时间,好让席昕尝几口家里的饭菜。

夫妇俩进了后边的厨房。

——“谢谢。”

很轻很柔的一句话在屋内响起,施宸猛地看向席昕,却见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却柔和得很,似乎正在微笑着。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有听见。”施宸声音有些暗哑,试探性地问道。

席昕抬头,软软对着他笑。

“谢谢你,带我回来看爹娘。”他认真地答谢道。

施宸猛地站了起来,走向外面,被他眼神吓到的小厮,连忙后退几步,示意自己一直守着门口,什么也没听到

他伸手,将门关上。

随后,走到席昕跟前,缓缓蹲了下来。

施宸朝他伸出手,眼神期待地望着席昕。

柔软的触感袭来,席昕将手放在他掌心,歪头对着他甜甜一笑。

施宸紧紧地握住,低头,声音沙哑地回了句:“不客气。”

******

小剧场:

【与后续完全无关的小剧场】

在席昕家中时——

看见席昕主动对母亲撒娇的施宸:【一脸羡慕】

看见席昕主动对爹爹亲亲的施宸:【咬手帕,更加羡慕】

等到回到施家——

施宸【一脸期待】:(在昕昕生气的边缘试探.jpg)

席昕:(脚都给你打断.jpg)

施宸:QAQ

第九章:我来

从村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临走前席家人让施宸记得把礼物带上,施宸应得好好的,可是等他们走远之后,席父席母才发现,这孩子竟然将东西藏在了门后面,完全没有要带走的意思。

因为已经坐了好几次的驴车,席昕已经熟练了,这一次他坚持不需要别人的帮忙,自己攀着扶手,直接爬了上去。

等到顺利爬上驴车,席昕带了些小得意地看向施宸,似乎是在说“我厉害吧?”,眼眸里氤氲了一片雾气,看上去乖巧而又懵懂,额前的小碎发不听话地翘起来,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

似乎留意到小碎发挡住了视线,席昕伸手将头发弄了弄,想要将它按下来,谁知道松手的时候,头发又再度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席昕瞪圆了眸子,微微抬头,不满地盯着上边的小碎发看,伸手过去弄了好久,但还是没办法将它弄好,只能放弃了。

见状,一旁的施宸忍不住笑了,他道:“我来。”

席昕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随后,皱了皱脸蛋,勉为其难地点头。

看他这副为难的样子,施宸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他将手凑到席昕跟前,将其垂在额前的短发捋了捋,然后整只手覆盖在上面,轻轻地将它盖住。

施宸的手挡在了席昕面前,手心直接遮住了他的眼睛。

席昕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眼睫毛轻轻扫过掌心,轻微而又缓慢。

施宸突然道:“别乱动。”

席昕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软声软气地反驳道:“没动。”

他坐得好好的呢。

施宸笑了一声,似是有些无奈,叹气道:“眼睛别乱眨。”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揉席昕的脸,而每到这时候,席昕都会十分严肃地躲开,或者直接拦下他,然后认真地说:“不能随便揉别人脸的。”

想到席昕越来越不好骗了,施宸心里难免闪过一丝遗憾,早知道刚开始就多揉几下过会儿瘾了。

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是被冤枉了,席昕轻声哼哼了句:“你不眨眼的呀。”

“那怎么能一样。”他自己眨眼跟席昕眨眼的感觉怎么能一样呢。

施宸在心里掰着手指数优点,他的小书童长得好,性格又好,学问又好,总之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施宸不太满意,席昕在别人面前,比在他跟前听话多了。

想到张管事的事情,施宸便忍不住耿耿于怀。

施宸的手在上边放太久,席昕看不见东西,眼前一片漆黑的,终于,他忍不住问道:“好了没呀?”

“好了。”

施宸将手松开,眼前的视线终于恢复了光亮。

但因为方才被黑暗侵袭了太久,睁眼的瞬间,席昕有些不适应起来,他摇了摇脑袋,伸手去揉眼睛,眼神恍惚地看了眼施宸,道:“有点刺眼。”

因为方才揉眼睛的动作太过用力,导致眼角附近红红的,眼里也泛起一丝水雾。

“先别这么快睁眼。”施宸连忙道。

“哦。”席昕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用手轻轻捂住双眼,从指缝间露出些许的缝隙,悄悄地望向施宸,软糯地问道,“是这样吗?”

施宸笑:“对,是这样。昕昕真厉害。”

席昕正想说“那当然了”,随后忽然发现施宸话语里称谓的不同,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来几个字:“不许叫。”

“不许叫什么?”施宸故意问道。

“你刚刚叫什么了?”席昕一把将手放下了,严肃地盯着他看。

“席昕啊。”施宸佯装疑惑了一下,然后无辜地问,“哎,我叫错了?”

见他似乎不打算承认,席昕还想了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岔了,但见施宸眼中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心里狐疑,哼了声,抱着自己的小背包坐在了一旁,离施宸远了些。

“越来越凶了。”施宸小声念叨了一句。

被耳尖的席昕听见,问:“你说什么?”

“没,没有。”施宸心虚地侧头,朝前边喊道,“师傅,麻烦快点。”

驴车继续向前行驶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气氛就这么安静下来。

席昕怀里抱着东西,安静地靠在边上。

随后,他似乎有些累了,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总是忍不住往下垂。

席昕晃了晃头,使自己清醒些,立即又坐好。

但是困意袭来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了,他努力揉了揉眼睛,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湿漉漉地看向施宸。

原本施宸正乐滋滋地欣赏着他的睡颜,见席昕看过来,立马神色严肃起来,显示自己刚刚并没有乱看。

没有发现异常,席昕这才收回目光,安心地抱着小背包,直接将头靠在膝盖上,就这样趴在上面睡了。

施宸心中无奈,凑到他身边,将席昕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

扶他过来的时候,手背被轻轻打了一下,像是席昕潜意识的动作一般,他并没有被惊醒,整个人睡得沉沉的。

席昕整个人靠在施宸肩膀上,带了些许清甜的气息传来,像是席昕平日里最爱吃的糖果,又沾染了一丝桂花的香气。

山路崎岖而又颠簸,车夫驾驭着驴车走得快了些,遇上坑坑洼洼的道路时,便会造成一阵晃动。

睡梦中的席昕下意识皱了皱眉。

施宸不忍吵醒他,于是又小声吩咐前边的车夫道:“慢点,最好再稳一些。”

“得嘞。”车夫应道,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刚刚说要快点的也是他,现在说要慢点也是他,有钱人家的公子还真难伺候。

席昕气息平缓,睡颜恬淡。

施宸便看着他的睡颜,心满意足地望了一路。

等到驴车停了下来,车夫转头,正想说句“到了”,却见施宸伸出一根手指,凑到唇间,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车夫识相地闭嘴。

他动作小心地将席昕抱起来,然后看了眼后边下车的小厮,低声骂了句:“给我滚过来。”

下人们不明所以,但依旧听话地跑了过来。

看见睡着的席昕,自以为明白了少爷用意的小厮道:“小的来。”

他正想伸手帮忙,被施宸冷冷的眼神一望,立即僵硬在原地。

施宸让他们帮忙扶住,自己下了驴车,然后再让他们将席昕轻手轻脚放在自己背上。

听见二公子的话,下人们顿时惊呆了,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见公子冷冰冰的目光之后,顿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只得听话地将人扶了上去。

施宸就这么背着席昕走进府里,施府的仆人们训练有序,即便望见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也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施宸边走边想道,席昕还是太瘦了,背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看上去这么瘦瘦弱弱的一个人,感觉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在回去的时候,施宸正好撞见了施霖,他不知是在做什么,庭院里点了几盏灯,而他就在灯光下静坐着看书。

听见脚步声后,施霖微微抬头,将书籍收起。

施宸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准备带着席昕离开。

施霖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少年上,擦肩而过之际,他清冷的音色响起。

“二弟,你知道吗,自打我懂事以来,便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第十章:梦境

施宸眼神微滞,原本欲走的脚步停顿下来。

他转头,直直地看向施霖,低笑着问:“大哥这是何意?”

“没有,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便忍不住说了。”施霖嘴边的弧度上扬,眼中的笑意却淡淡。

“一个梦而已,不值得当真。”施宸道。

施霖低头望向手里的东西,轻声道了句:“是吗?”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似悲似喜,语气也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施宸忍不住皱眉。

“二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的手微微拽紧了书本,纸张亦随着施霖动作的弧度,有些发皱。

“但说无妨。”施宸道。

施霖忽然抬头,目光冷静地看着他,“昨日你身子不适,为何会突然前来主院。”

施宸还没有回话。

就在此时,席昕动了动,他不知低喃了一句什么,惹得跟前的施宸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又轻柔。

睡梦中的少年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并未真正醒来,只是不自觉地动了下,发出细微的声音,便让在场的两人都愣了下。

施霖的目光落在席昕身上,然后,慢慢看向他的弟弟。

施宸只忙着安抚差点被吵醒的席昕,并没有留意到施霖的目光往这边看来。

直到席昕的呼吸再度平缓下来,安静地靠在后背上,脸静静地贴在那里,又睡得安稳起来,施宸才看向施霖,压低声音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方才施霖问的问题,他刻意略去了不提。

施宸与席昕的身影渐渐远去,独留施霖一人在庭院,神色晦涩不明。

自懂事以来,施霖便不断反复地做同一个梦。

而这个梦预示着将来,梦里所出现过的事情,在将来都会发生。

最近的那一场梦,便是施霖梦见母亲为他挑选书童,那时候的席昕也是如昨日那般,乖巧地候在那里,软软地望着他笑。

梦里,席昕是他的书童。

只是,为什么这一次,梦境的事情,却被改变了。

施霖攥着书籍,关节骨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哂然一笑,笑意漠然。

随后,施霖起身整理衣襟,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而此时,施宸于戌时回来的消息,也早就传入施夫人这里。

依旧于大厅内正坐着的施夫人,在听见下人们禀报的时候,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尤其在听见施宸亲自将他的书童背回来的时候,也只是抬手将旁边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她淡淡道了句:“退下吧。”

前来回禀的下人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了下去。

施夫人忽然笑了笑,话语中并未听出来什么异常:“这孩子,还以为他什么都不上心。如今终于找到个朋友了,也算是能让人省心了。”

他与席昕的关系亲近,本就是施夫人乐于看到的事情,她替家里的孩子找书童,为的就是替他们找个玩伴。

如今见施宸的性子收敛了不少,施夫人也算是稍微放下心来,比起什么尊卑,她更在意的是孩子的性情,更何况席昕的背景她早就在管家汇报之时,便让人查了个彻彻底底,身份清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在一旁伺候的管家低眉不语,暗地里却松了口气。

而从小跟随着夫人的嬷嬷却道:“少爷与他们相处融洽,本是件好事,只是这二少爷,会不会太过宠着那孩子了。席昕毕竟只是书童,虽不是真正的下人,但如若以后养成了尊卑不分的性子……”

管家微皱眉。

这杨嬷嬷,竟然在夫人面前上眼药。

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杨嬷嬷的话戛然而止。

“嬷嬷,我知道,你的侄女因席昕被罚了,你心疼。但是……”她的手划过茶盏,长长的指甲在上面留下了数道痕迹,“嬷嬷,这是施家,宸儿是我的儿子,席昕是他的书童。他罚了,杨雪落就该受着。”

“您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原以为,这些事情你都应该清楚才是。”施夫人慢声细语地说道。

听到这里,杨嬷嬷瞬间头冒冷汗,连忙跪了下来,求饶道:“夫人,我……”

施夫人将茶盏扔在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滚下去。”施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嬷嬷重重磕头,然后便就地爬了出去。

施夫人“啧”了一声,轻碰了下才刚刚涂好的蔻丹,似笑非笑,“什么东西,也想欺负我儿子身边的人。”

想到白天的时候,教书先生与她说的事情。夫子言,“二少爷聪慧,只是不曾将精力放在学问身上,若还是这个态度,只怕以后还是如此油盐不进。”

她顿时觉得有些头大,看了沉默寡言的管家一眼,道:“张叔,去将宸儿那小子唤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答应了要好好学习,如今便是这种态度吗?

张管事低声应喏。

******

席昕醒来的时候,迟缓地愣了半晌,他缓慢地盯着周围看了几眼,笼罩在周围的帐幔颜色与他屋子的并不一样,刚刚睡醒的少年反应有些迟钝,随后神色恍惚地盯着上方看了很久,也不知过了多久,思绪才渐渐收了回来。

席昕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此时的床,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好像不是在他自己的房间?

他轻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走下来。

屋内还点着灯,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有人正坐在桌边,低头写着东西。

席昕走过去,软声唤了句:“二少爷。”话语中还带了一丝刚刚睡醒的惺忪,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迷糊。

施宸放下笔,道:“醒了?”

席昕轻声应道:“嗯,醒了。”

“怎么没穿鞋子。”施宸注意到他是赤脚下来的,皱了皱眉,连忙走到床边将他的鞋子拿过来,蹲到跟前,替席昕穿上。

席昕身子有些僵硬,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问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席昕没有跟二公子一个屋子,他住在左院,离施宸的屋子很近。

闻言,施宸低声笑了笑,抬头看向他,问:“你忘了吗?回来的路上你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别人想送你回房休息,你却一直拽着我的手不肯放,所以,我就先把你带回来了。”

席昕蹙起眉头,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是吗?”

他的睡相有这么差劲么?席昕有些怀疑。

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施宸看,眸里像是溢满了雾气一般,带了丝莹润朦胧的美感,又因为刚刚睡醒,声音听上去比以往还要软绵。

被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施宸不免有些心虚,牵着他走到一旁,问:“要喝水吗?”

席昕轻轻应了声。

他从下午开始便睡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碰过半滴水。

施宸碰了碰茶壶,却皱眉:“茶凉了,我去让人送新的来。”原本下人们都会一直备好热茶,但因为现在很晚了,他们还以为二公子已经就寝,便不敢再送新的进来,生怕惊醒了主子。

席昕听后,连忙拦住他,道:“不用,这样就可以了。”

施宸看了他一眼,笑:“等下夜里肚子不舒服,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席昕皱起小脸,不满地抗议。

他接过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点点将茶水喝进去,动作斯文。

施宸看在眼里,却不由得感慨,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是怎么养的,教出席昕这样乖巧斯文的孩子来。

席昕放下杯子,便道:“我该回去啦。”

“哎,等会儿。”施宸唤住他。

席昕转过身,疑惑的眼神看过来。

窗外正下着滂沱大雨。

施宸走过去将窗户微微合上,以免风吹进来让席昕着了凉。

“起风了。”施宸道。

见施宸忽然说些不相干的话,席昕的目光越来越不解,“起风了?”

“外面雨这么大,你现在出去的话,肯定会着凉。”施宸又道。

“啊?”席昕困惑不解。

“我睡相很好,不会乱踢人。”施宸的话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席昕盯着他看,“您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就是,你看雨这么大,你也不方便回左院,对吧?”施宸慢慢解释道,“那不如就直接在这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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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席昕:说人话

【施霖不是重生的,只是会做预知梦,但这个梦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梦到,是有特定性的。如果他也是重生的,一开始就没这么容易让弟弟把书童抢走啦,之前为了怕剧透,一直不敢回复评论里问的是不是两位公子都重生了,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23333】

第十一章:歌谣

席昕整个人窝在了床榻最里边,小小个地缩成了一团,看上委屈极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容易没有安全感,喜欢将被子裹在一处,然后将整个人包围起来,脑袋躲进被窝里,用手紧紧地拽着被子。

只是这会儿在施宸床上,却没有在自己被窝里这么顺心顺意了。

他不太习惯身边的陌生气息,所以便下意识地往里边挪去。

原本席昕要求要睡在外边,施宸没能拗过他,便应了,但再一看见他这么个地折腾法,担心他睡着睡着会掉地上的施宸,连忙轻手轻脚地将席昕抱起,将他掉了个儿,放在了靠墙的那边。

刚换了个位置,席昕便不适地皱眉,然后拽着被子,又慢慢地挪到里边去了。

等到附近陌生的气息没有这么强烈之后,他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继续沉沉地睡去。

只是半夜的时候,席昕醒了。

醒来却发现自己在施宸怀里,那人将自己抱得牢牢的,温热的气息传来,席昕不适应地偏过头。

他眼神有些纠结,小脸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将他推开。席昕不喜欢跟人贴在一处,太热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二少爷,试图用眼神将他唤醒,但是毫无作用。

席昕叹了口气,伸出小胳膊轻轻地试图将施宸的手拿开,没成功。

他转而严肃地盯着施宸的手,像是在思索着一件很严重的事情,然后再伸手过去将他的手指掰了一下,还是没成功。

下次绝对不能再跟二少爷一起睡觉了,他抱人抱得好紧,两个人贴在一块有什么好玩的,还那么热。席昕不开心地想道。

既然没法挣脱开,席昕也就不再挣扎了,开始盯着床顶看,然后一点一点地数绵羊。

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人身子颤动了一下,席昕疑惑地望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微弱的光线下,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他深沉地叹了口气。

随后,像是忍不住了,施宸发出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明显。

听到笑声,席昕瞪圆了眸子,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瞬间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你早就醒了!”他抗议道。

施宸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刚才醒。”他睡眠很浅,十分容易被吵醒,一醒来便看见席昕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的模样,他一时不忍心打扰,便依旧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才不信你!”小书童生气了,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施宸哪敢松手,道:“小心从床上摔下去。”

席昕抽了抽鼻子,偏过头去,小声道:“要摔也是你摔,我在里边呢。”他压低声音,委屈巴巴往旁边挤了挤,不想与施宸靠得这么近。

碎碎念的声音被施宸听见,顿时觉得有些无可奈何,“好好好,我摔就我摔。”

但同时却又将试图退开的席昕一把揽了回来。

见这方法行不通,席昕扯了扯他的衣襟,软声软气地道:“你不要抱我那么紧,好热。”

还未等施宸回应,席昕又补充了一句:“你刚刚骗人,我还生气着呢,快点松开。”

他的声音软糯糯的,每次讲道理的时候都会试图严肃起来,但又因为语气软软的,导致整段话听上去更像是在撒娇了。

施宸下意识便听话地松开了手,等到他回过神,再想要抓住席昕的时候,人已经躲到角落去了。

席昕严肃地在旁边指了指,伸手在床的中间画了一道线,“这里,一人一半。不要过来,很热。”

施宸假装不解,故意道:“哪里?这么黑,我看不见呀。”

“总之就是一人睡一半,不许抢!”席昕语气严肃地强调。

“不抢不抢。”施宸也语气严肃地回应道。

席昕放下心来,又将身子缩成了一团,脸贴着枕头,打算继续睡觉。

过了一刻钟之后,周围又变得安静起来。

施宸睁眼望着头顶,忽然轻声问了句:“席昕,你睡着了吗?”

没人回应,旁边的小身影却轻微地动了下。

施宸忍住笑意,问道:“真睡了么?”

“我睡着了,你不要来吵我。”席昕在被窝里闷着声音说道。

只可惜今天睡得太多了,到现在他觉得自己还有些精神,席昕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背诵着早上夫子教的功课。

只是越是背诵,就越是睡不着了。

席昕翻了翻身子,原本在右侧的,忽然转去了左边。

他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眸子四处转动,随后看见外屋的油灯还在燃着,微弱的光亮透过纱罩传进来。

席昕伸出手,朝前面比划,安静地与亮光贴合。

旁边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施宸的眼睛,屋内虽然昏暗,但因为安静,所以任何动静都能听得十分清楚。

“睡不着?”施宸问。

席昕沉默了一会儿,轻点头,随后意识到施宸看不见,便又软声道,“刚刚睡得有些久了。”

所以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继续入睡。

“那,要不我唱歌谣给你听,好不好?”他听席昕说过,以前睡不着觉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哄他入睡的。

听到这句话,席昕有些感兴趣,他好奇地问道:“你会歌谣呀?”

“祖母在世的时候,经常会哼歌谣给我听。”她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嫁给祖父吃了不少苦,她的一生,都贡献给了伯侯府。

似乎感应到施宸情绪的低落,席昕安静了片刻,尔后微偏头,将手伸往施宸的方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不难过。”他轻声安慰道。

就像母亲平时安抚他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摸着施宸的脑袋。

施宸先是一怔,然后嘴角的弧度便柔和了,忍不住地往上扬。

“嗯,不难过。”

额上的触感消失,一只软软的小手握住了他,微弱灯光下,施宸眼中便只剩下席昕望向他那柔软而又明亮的眼睛。

他说道:“我娘说,去世的亲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施宸忍不住伸手,再度将他圈在怀里,连带着被子也一起卷了过来。

而这一次,席昕没有挣扎,只是低眉笑了笑。

“既然你刚刚安慰了我,那么作为答谢,我便唱歌谣给你听吧。”施宸道。

他拍着席昕的后背,轻声哼唱着歌谣,声音竟是与往日不同的温柔。

第十二章:孤本

这日,适逢夫子休沐,族学的子弟均不用去私塾。

施宸在屋里看书,以前不爱看书的毛病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弊端,这意味着他要跟上进程,就必须要付出比平常人还要多的努力。

他在这里翻阅着书籍,席昕在前边与小猫玩闹着。

这只白猫是施宸前段时间让小厮从外边买回来的,以免席昕平时在屋里的时候会觉得无聊。每当他看完书,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就总会想着要去帮其他人的忙,仆人们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去了,施宸哪舍得让他做这些事情,于是只能找些其他东西来分散席昕的注意力。

这只白色的小毛球就是这么来的。

小毛球很亲近席昕,即便施宸是它名义上的主人,但是它除了席昕,谁也不爱搭理,平日里总是一副高冷的模样,就连给它喂惯猫食的婢女,都没能多得它一个眼神,高傲得很。

只是一到席昕面前,撒娇打滚卖萌,各种手段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不,小白猫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随后又对着席昕“喵喵”地叫着,逗得他一直在笑。

“你是不是觉得闷呀?”席昕将它抱起来,放在怀里,丝毫不介意小猫方才还在地上打滚过。

小猫如天空般蔚蓝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小声地叫了一下。

席昕看了看正在认真看书的二少爷,他低下头,对着小猫笑,“我去跟二少爷说一声,然后带你去院子走走,好不好?”

做书童的生活,比席昕想象中的要简单多了,除了平时要跟着少爷们一起去私塾,基本上也不用做什么事情,施宸院落的人性格都挺好的,见到席昕还会笑着打招呼。

二少爷除了不太爱读书,看上去还有点凶以外,也算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而在施夫人的默许以及施宸的刻意纵容下,席昕在靖恪侯府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要轻松。

见席昕走来,施宸放下手边的书,问:“怎么?”

席昕抱着小猫,一人一猫均抬眸,用清澈干净的眸子望着他。

席昕眼含期待地问道:“二少爷,我能带着它出去走走吗?”

施宸愣了下,然后点头:“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席昕高兴地点头,然后便带着小猫走了。

望着他远去的欢快身影,施宸心里突然有些羡慕起能够跟席昕一起出去的小猫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书,堆积起来的书籍,起码还有一大半没看完。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施宸有气无力地说道,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之后,继续认命地看书去了。

席昕没有走远,只带着小猫来到了离院子最近的一处庭院。

府里的下人基本上都已经眼熟他了,看见席昕,便知道这是二少爷身边的书童。

席昕的人缘很好,在花园照顾花草的婢女们也早就与他混熟,偶尔见了面,还会说上几句话。

小猫一到了外面,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往前跑去。

它从席昕的怀里下来之后,便跑得飞快。

自被带进来府里,它就一直被闷在施宸的院子,除了里屋,基本上哪里也去不成。

两人去私塾的时候,小猫便交由小厮及婢女照顾。它是二少爷身边的爱宠,下人们像尊佛一样地把它供起来,生怕它误跑出去会受伤,所以一直把它看得死死的。

这下席昕将它带出来,可把小猫高兴坏了。

席昕追着它来到庭院,一个白色的身影却映入眼帘。

施霖静坐在凉亭里看书,专心致志,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席昕将小猫抱起来,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低声叮嘱:“别打扰到大少爷了,不然今晚就不给你吃小鱼干啦。”

席昕以为自己的动作很轻,专注看书的施霖并没有发现自己,实则他才刚刚走进庭院,施霖便留意到席昕了。

只是两人都没有开口。

一个在凉亭里看书,一个带着小猫在附近玩闹。两人相处得倒也算是融洽。

席昕在一旁看着小猫玩耍,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将随身带着的小背包拿出来,掏出一罐糖。

他打开糖罐,将糖果拿出来,吃了一颗后,开心地弯起眼睛。

席昕掰着手指数了下,过几天他来府上就满一个月了,二少爷说到时候管家会统一发放月例。

糖罐子里面的糖已经快吃完了。

席昕早就想好了,等到时候发了工钱,除了一小部分用来买糖,其余的全部攒下来,等年尾回家的时候给爹娘。

等到过年的时候,就会有很多银子了!娘一定会很开心的。

“席昕。”他听到有人唤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公子。

席昕不安地攥了攥衣角,心想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他将小猫抱了起来,打算离开。

似乎感应到他的拘谨,小毛球没有挣扎,听话地躺在席昕怀里。

“大少爷,我……”我先走了。

席昕正想这么说道,谁知却听见施霖放下书,认真地看向他,眸光骤然变得很温和。

他问:“你喜欢看书?”

虽说是疑问,但其实早就已经确定下来。

席昕怔愣片刻,没想到施霖要说的是这段话,他轻点了下头,小声应了句:“嗯,喜欢。”

说到“喜欢”的时候,席昕抬起头来,眼眸中泛起点点星光,眸里盛满了喜悦。

“这样啊。”施霖低笑,尔后对席昕说,“我屋里有九龄先生的诗集,你想看吗?”

闻言,席昕眼睛一亮,开心地问道:“可是夫子曾提及过的薛九龄先生?”

施霖点头。

薛九龄乃前朝著名的文学大家,生前曾留下不少令人惊艳赞叹的大作。只可惜在他去世之后,因后人不慎,夜里发生大火,薛九龄许多手稿几乎在那场大火里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少有的几份孤本,如今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施夫人出自书香门第,她的家族乃是世家贵族——洛水林氏,林氏一族是传承数百年的家族,祖上曾出过多位丞相,而家主又曾担任过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的老师。

即便经历过朝代的更换,林氏一族也不曾被撼动过地位。

薛九龄少有的流传下来的孤本便是在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了林家,而之后更是被作为嫁妆,传给了当时还是林氏贵女的施夫人。

“他的《九龄诗集》在我母亲那里,而我娘又将它给了我。你若想看,我可以拿来给你一观。”

席昕虽然很想亲眼见识薛九龄的墨宝,但这份孤本实在是太过贵重了,他并不敢碰,生怕不小心弄损了珍品。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施霖忽然明白了他的犹豫,随后一笑,道:“若是你有所顾虑,那不如这样,你将他的诗集誊写一份,带回去慢慢看?”

“可以吗?”孤本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是世间仅有的一份,其意义与价值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形容。

“只是用来观摩,无妨的。”

“每日的酉时时分,我在屋里无事,你可以过来。”施霖拿起书本,对着席昕点头,随后离开了亭子。

施宸发现,席昕自从带着小猫出去一趟之后,回来整个人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不时抬头看向窗外,认真地观察着天色,然后又伸出手指,低头默念着些什么,像是在数数一般。

施宸见他在一旁碎碎念,神情认真得就连小猫在他旁边撒娇都没有发现,不免更加好奇了。

“席昕,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席昕数完手指,忽而激动地看了眼窗外,然后问:“少爷,现在到酉时了吗?”

施宸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正好酉时。你……”

席昕将小猫抱起来,放在施宸怀里,感应到危险气息的猫咪,差点炸了起来。

“我要去大公子书房誊写诗集啦!一会儿就回来了。”席昕高兴道。

“……”施宸惊住了,“等等,你去哪里?”

席昕笑着回头:“大少爷书房呀!《九龄诗集》,可难得了!”

他朝着施宸摆手:“我不跟你说了,时间紧急,我得快点过去啦。”

屋内顿时只剩下一人一猫。

施宸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看向小猫。

小猫一脸无辜地看他,“喵?”

“《九龄诗集》?”他问小猫。

小猫:“喵喵?”

施宸回想了下,在他重生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儿时的事情对于施宸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他甚至开始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母亲曾经将他们兄弟二人唤来,并问及他们可曾有想要的东西。

施霖当时毫不犹豫地选了几份孤本。

而他当时,选了什么来着?

哦,一把十分名贵的战国宝剑——承影。

施宸面无表情地想道。

失策了。

第十三章:无题

席昕来到施霖书房时,施霖便坐在桌前看书。

估计早已跟下人们吩咐过,所以席昕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拦着他,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

听见脚步声,施霖抬头,看见席昕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见到施霖,他先是规规矩矩地作揖问好,唤了句“大少爷”,然后才走了过来。

施霖道:“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如此多礼。”

在书房候着的小厮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试图将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席昕乖巧地点头,便看见施霖指了指他旁边的小椅子,道:“坐这儿,诗集已经放在那里了。”

席昕这才留意到他旁边多了一把小椅子,他轻声应了一句,然后带着东西走到跟前,先整理了下衣服,然后再规矩地坐下。

“笔墨在旁边。”施霖拿着书本的手没有放下,他偏头看向席昕说道。

席昕却软软地笑了:“不用,我有带东西过来。”跑来施霖书房誊写东西已经很麻烦别人了,如果连其他东西都要施霖提供,那席昕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了。

施霖看见他将怀里的小背包打开,先是将糖罐拿了出来,然后再将里边的纸笔翻出来放在桌上,最后再将糖罐子妥善地放回去。

这么小的一个书包,竟然装了那么多的东西,施霖有些讶异,看向席昕的目光却不由得多了几分笑意。

看见他怀里的小背包,施霖想到那天在私塾,席昕软声软气地解释到,“这是我娘给我做的”。

他眸色渐暖,笑着问席昕:“这是你娘做的吗?”

见施霖提及到他母亲,席昕笑得很开心,高兴地点了点头。

“您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席昕一边说道,一边将宣纸摊开来。

施霖点头,继续看着手边的词集。

两人均坐在梨花木桌前,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席昕小心翼翼地将《九龄诗集》翻开,随后执笔,点墨之后,慢慢在宣纸上誊写诗句。

他看得很是专心,纸面上的字写得端正清秀极了。

施霖的目光原本一直放在词集上,但席昕来了之后,他的视线便总是忍不住往那边瞧去。

见席昕的字体写得端端正正的,已经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骨,他眼里便又多了几分欣赏。

“以前可临过字帖?”

施霖的声音突然响起,席昕愣了下,随后才明白过来,这是对自己说的。

他懵懂地摇头,接着又犹豫着轻点了点头。

施霖忍不住笑了,“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以前上私塾的时候,先生教过一点,但若说起真正临过,却不曾。”席昕认真地解释道。

“没有临摹过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许多人都做不到你这样。”施霖忽然起身,去前边书柜那里,拿了几本字帖下来。

他放到席昕面前,轻声道:“这是启蒙时,母亲请来的西席赠与我的,如今我已经用不上了,便转送于你吧。”

席昕双手接过,点头道了句谢谢。

他将东西认真地放好,然后又继续誊写起诗集来。

等到将好几首诗誊写完,席昕觉得手有些酸,便放下笔,慢慢地揉了揉手腕与手指。

他往前边看了一眼,见书房只有两位小厮在旁边候着,却不见柳若菡的身影,不免有些疑惑。

“在找什么?”施霖察觉到他的困惑,问道。

席昕想了想,才认真地问道:“大少爷,您的书童呢?怎么不在呀?”

因为他与施宸几乎是朝夕相处的,所以以为其他人也是如此。

施霖拿着词集的手顿了顿,随后抬头,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刚刚出去了,估计很快就回来,你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他么?”

施霖说话的同时,往小厮的方向看了眼,留意到大公子眼神的小厮立即明白过来,忙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席昕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听见施霖的问话,他摇头,轻声道:“没有,我来的路上没有看见柳若菡。”

“估计是你们正巧错开了。”施霖笑,看见桌上摆放好、等着字迹晒干的宣纸,又看了看眉宇间微微显露出倦意的席昕,“累了的话,便休息一下吧,明日这个时候,你也可以过来。”

而突然被施霖身边的小厮唤过去的柳若菡,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自他来府里开始,柳若菡能进入施霖书房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他与大公子的关系并不亲近,除了去族学以外,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得很。

大多数时候,都是柳若菡在自己屋里看书,或者帮其他人跑腿干活,而施霖在自己院落。若不是偶尔张管事会让他替夫人给少爷送些东西,柳若菡根本不会靠近施霖的屋子。

今天无端端的,突然叫自己过去,柳若菡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道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要被教训了吧?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

抱着这样忐忑而又不安的心理,柳若菡进入了施霖的书房。

一走进去,便看见了坐在书房桌子前面的席昕与施霖。

席昕坐得很端正,腰板也挺得直直的,在认真地执笔写着东西。

还未等他说话,施霖便先开口了:“我让你去拿的东西,拿回来了吗?”

这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柳若菡有些没听明白,下意识抬头看了施霖一眼,却看见他淡淡地回望过来,眼神中似有警告之意。

柳若菡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惊胆战,极为顺从地回了一句:“拿,拿回来了。”

施霖收回视线。

席昕这时已经收回毛笔,放旁边放去。

他将写好的几张宣纸拿起来,往上边吹了几口气,又摸了摸墨迹边缘,没感觉到湿意之后,才将纸张收起来。

“大少爷,我先走了。”席昕提出来告辞。

施霖淡淡点头,“去吧。”

他的目光看似都落在了词集上,实则留意到向他提出离开的席昕并未真正离去,反而走到柳若菡面前,对他问了句好,两人看上去很是熟稔。

席昕还将自己的小背包打开,打开糖罐子,给了柳若菡一颗糖。

二人说了几句,席昕才走了。

柳若菡手里攥着糖果,原本不安的情绪渐渐被抚平,他缓缓舒了一口气,随后站直了身子,在旁边等候大少爷的吩咐。

但是没过多久,柳若菡便听到施霖极为冷淡的声音。

“退下。”

不用点名道姓,柳若菡便知道他说的人是自己。

他顿时觉得有些无语,无缘无故叫人过来,又莫名其妙地让他回去。

尽管心里腹诽不断,但柳若菡面上依旧不显,恭敬地应了句:“是。”

随后便退了下去。

席昕回来的时候,施宸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面前摆满了写好的东西跟已经翻阅过的书籍。

席昕一张张地看着,然后慢慢将东西整理好。

他的动作很轻,施宸睡得却也很浅,所以在他靠近的时候,熟悉了席昕气息的施宸便醒了过来。

见他正打算收拾东西,忙说道:“我来就好。”

虽然练字也有段时间了,但因为两世都懈怠的缘故,施宸的字并不是写得十分好看,他将东西放到一旁,然后就听见席昕不解地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呀?”

施宸突然不适地咳嗽起来,晚上的气温比平常要低得许多,他在书房里待得太久,难免有些受到凉风的侵袭。

受风着凉的弊端,此时已经显示出来,他解释道:“刚刚写着写着,便睡着了,也没留意时间。”

其实他是在特意等席昕回来。

见施宸一直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席昕顿时误解了他的意思,犹豫着开口:“你着凉了,不能乱吃糖,对身子不好的。”

说着他捂紧了怀里的小背包,警惕戒备的眼神望着施宸,生怕糖罐被他拿走。

“我像是贪吃糖的人吗?”施宸无奈地笑了。

席昕严肃而认真地点头,软声道:“像。”

施宸:“……”

随后,施宸无奈叹气,保证道,“好,你放心,我绝对不乱吃糖。”

“那,拉勾勾,”席昕伸出小拇指,看向施宸,认真地说道,“拉过勾勾,说过的话就不能反悔的了。”

施宸怔了下,目光忽然变得十分温柔,他笑了笑,道:“好,不反悔。”

他也伸出来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席昕的,两人的大拇指慢慢贴近,挨在一处,随后相视一笑。

“时候不早了,你也快回屋休息吧。”尽管不舍,但施宸还是松开了手。

席昕点头:“好的,我就回去啦。”

谁知他还没走几步路,施宸突然唤住他,“席昕。”

“怎么?”席昕回头。

“过几天是花灯会,街上会很热闹,我到时候带你出去走走?”

“好呀!”他开心地应道。

席昕走后,施宸将桌上的黄历拿过来,看着上边被圈了又圈的日期,最终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节日点,喃喃自语道:“这几天的时间,也足够做准备了吧。”

第十四章:花灯会

这一日,恰逢花灯会,张灯结彩,街上热闹得很。

花灯会上要放自己所做的花灯,在上面写下心愿,让其飞上夜空,据说花灯放飞到天上之际,神明就能看见你的愿望。

所以每逢花灯节,老百姓们都会自己亲手制作一盏花灯,将其放飞。久而久之,这样的放灯行为便也就成为了一种习俗。

白天的时候,施府的下人们也都自己准备了一盏灯,等到夜晚花灯会的时候再用。

每年的花灯会,靖恪侯施府都会给下人们放半天假的,让他们能够前去参加花灯节。

晚膳过后,府里开始热闹起来,而此时,施宸已经带着席昕出去了。

越走近街道,路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多,远处的炮仗声音再加上来往行人说话的声音、附近摊位小贩的叫卖声,种种声音堆积在一处,喧嚷而又热闹。

席昕不知说了句什么,施宸没有听见,远处的喧嚣已经直接盖过了席昕的声音,他只看见席昕的嘴唇动了动,却完全无法听出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于是他整个人凑了过去,试图要将席昕说的话听个清楚。

温热的气息飘来,耳边响起席昕略带欣喜的声音,“这里好热闹呀!”

施宸笑了笑,“你如果喜欢,以后的每年我们都可以过来。”

席昕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施宸却摇头一笑,没有再提,反倒牵着他的手去了别处。

两人在路上各种乱逛,终于来到了一个显得没有这么嘈杂的地方。

他带着席昕来到一家卖面具的摊位,上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面具。

施宸将一只小兔子的面具取下来,戴到席昕脸上。

忽然被遮住脸的席昕眨了眨眼睛,伸手好奇地去摸面前的东西,随后眼睛微弯,笑:“这个是什么?”

施宸给他系好,闻言一笑:“你来猜猜看。”

他带着席昕的手,往面前的面具摸去,席昕顺着面具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摸,随后碰到了两只小耳朵,他眸子亮晶晶的,问道:“是兔子吗?”

施宸点头,“答对了。”

因为是面具,摊主一般不会将兔子的耳朵做得很长,只会弄成与面具最适合贴切的形状,这样看上去既小巧又美观。

戴着兔子面具的席昕,穿着白色的衣衫,在漫天的花灯下,色彩绚烂中,更是显得乖巧而又单纯。

他看了眼摊位上的其他面具,偏头看施宸,轻声问道:“你不戴一个吗?”

施宸正想说我不用,却看见席昕软软地笑道:“我看见好多人都戴了面具呀?花灯会上都会戴这个的吗?”

他以前在村子的时候,村庄从来没有这样的节日,最为热闹的便是春节过年的时候,席昕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热闹的盛景。

施宸原本放在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他捏了捏席昕面具上边的小耳朵,转而道:“我正想着要选哪个呢。”

席昕的目光在摆放着面具上边转了一圈,随后伸出手,将一只黄色的小狗面具拿下来,“这个,可爱。”

席昕眼含期待地看着他,施宸看了眼看上去有些蠢萌的小黄狗面具,无奈地摇头,笑着接过它:“席昕的眼光可真好,我刚刚也看中了这个。”

小兔子面具底下的少年嘴唇微翘,笑得开心极了。

在席昕期待的眼神中,施宸将黄狗的面具戴了上去。

两人都戴着面具,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施宸付过银子之后,又带着席昕去了别处,这会儿护城河那边应该会有不少人放飞手中的花灯。

因为路上的行人都戴着面具,彼此之间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根本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施宸走得很是轻松。

“等下人会多起来,你要抓紧我的手,千万别松开,知道吗?”施宸叮嘱道。

席昕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听话地握紧了施宸的手,他好奇的目光往天上看去,一瞬间,人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松开手中的东西,将花灯往天上放去。

许多种颜色的花灯分散在天际,堆积交汇成不一样的色彩。

他抬头看着夜空,眼睛更加明亮起来。

这样的夜空,好美啊,比往日的还要好看。

“清风楼的棋局开了!”不知道谁吼了一声,护城河原本喧嚣的声音,便变得更加嘈杂起来,众人均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而这个方向,正好又与席昕施宸站的地方重合,于是所有人几乎都往他们这边走来了。

施宸微皱眉,看着朝此处走来的拥挤人群,便想带着席昕离开。

也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将席昕往前面推去,就这么一撞,原本两人紧紧握在一处的手,就这么分离开来。

席昕被推着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他下意识转身看向附近,身边却全部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具模样。

等到人群渐渐散开,席昕发现,他已经离初始的护城河很远很远了。

他正发愁着如何回刚开始的地方,却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哈哈笑道:“找到你了!”

一个带着恶鬼面具的少年得意洋洋地冲着席昕笑,晃了晃握住他的手,又笑:“这下你可跑不掉了吧!”

席昕愣了下,不解地看向这位陌生的公子,随后想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不悦地皱眉:“你怎么不说话?就算不想陪我出来,也不用这么冷淡吧。”

由于家里人不放心的缘故,他好说歹说,才劝服了母亲准许自己与堂兄一起出来,谁知道他不过是恶作剧将一副兔子面具给堂兄戴上了,这家伙居然就借着人群拥挤的空隙溜了。

他正想开口质问兄长的不厚道,便听见被他抓住的人极为好脾气地解释了一句:“你认错人了。”

语气软绵,声音与他熟悉的堂兄语调完全不同。

少年顿时就傻了,愣愣地应了句:“啊?”

认错人了?

他盯着席昕瞧了又瞧,白色衣服,兔子面具,等等不对,堂兄看上去比较高,身子骨也没这么瘦弱……

所以他是真的认错了?

见他依旧沉默,席昕以为他不相信,将面具摘了下来,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轻声问道:“你可以松开我吗?”

少年脸都红了,连忙将手放开,一边松手一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没事。”席昕轻摇头。

而此时,一直询问路人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白衣少年的施宸,也在旁人的指路之下,一路找来了这里。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席昕的身影,连忙赶了过去。

“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他问席昕。

席昕道:“我没事。”

施宸走过来,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一遍,直到确认席昕是真的没事之后,悬挂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这时,他才留意到席昕旁边多了一个人。

施宸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那人,脸色微冷,语气不善地问道:“施谨遇,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他的问话,原本还在走神的人猛然回过神来,看见施宸脸上的黄狗面具时先是一怔,等到听清楚他声音的时候,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施,施宸?”

他语气带了丝厌恶与不爽,想是烦透了眼前的这个人。

施宸冷笑,“怎么?大病了一场,连叔叔都不会叫了吗?”

“你!”他脸一白,怒气冲冲地看向施宸。

施宸“啧”了一声,极为不屑地转过头去,看见手里攥着兔子面具的席昕,目光又缓和了许多,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起席昕的手,直接忽略掉旁边的人,便打算带着席昕走了。

那人却不肯罢休,拦在施宸面前,眼神扫过一直安静的席昕时,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但是在看见施宸这副招人讨厌的面孔之后,他的胆子又大了几分,质问道:“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施宸淡淡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又想被你叔叔我再揍一次?”

施谨遇恼怒地瞪着他,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施宸本就善武,再加上施侯爷那纵容次子的性子,即便他将整座城闹翻了天,也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所以曾经有段时间,施宸“恶名昭彰”,在外几乎没人敢惹他。

若不是他的父亲,原本继承爵位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施宸懒得再理会他,带着席昕便走了。

临走前看了身后一眼,对着远处点了下头,然后便离开了。

施谨遇才刚刚挪动了一步,便有好几位下人拦住了他,道:“希望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言下之意便是,若是施谨遇敢过去,他们便敢动手。

这群人甚至连称呼都不屑于开口。

施谨遇一把推开他们,骂了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

随后便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萤光

清风楼上空,亦飞满了许多的花灯。

老百姓们都往这边赶来,纷纷围在附近看热闹。

清风楼的棋局每半年开一次,有无数的文人都会前来这里参加棋局,一决高下。

棋局的奖品很是丰富,而重要的,则是棋局的最终胜利者,将能登上清风楼的最高处,在石碑上题下自己的诗句,留下名讳。

这一传统传承了数百年,而清风楼早就成为不少文人学子纷纷向往的地方。

如今清风楼的棋局一开,便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哪怕没有机会加入棋局,能够观看一番也是不错的。

几位少年亦是走了过来,看了看眼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有人便笑了:“这清风楼,可是一年比一年热闹了。”

站在他们中间的白衣少年望了一眼,随后又收回目光,似乎对于这里不感兴趣。

他旁边的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道:“我说施谨之,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冷淡么?”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说了,如果不是被他堂弟硬生生拽出来,谨之只怕还在府里呢。他眼下正烦得很,你可不要再惹他了。”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兔子面具上,见施谨之皱着眉头看它,似乎在想着怎么处理为好,顿时失笑。

而在此时,施谨遇也恰好往这边走来,他原本就憋着一团火,如今看见堂兄,顿时便忍不住了,语气不爽地对他说道:“我刚刚在路上遇见施宸了!”

“谨遇。”施谨之淡淡告诫道。

施谨遇这才留意到施谨之身边多了两位不认识的人,连忙住了嘴。

幸好他的话说得不多,要不被传出去,肯定又会有人笑话他们施家不敬长辈。

笑话,他施宸算是是什么长辈,不过就是占了个辈分罢了!

施谨遇的情绪均表现在了脸上,两人生怕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事情,连忙与施谨之辞行了。

“施谨遇,你来的时候,是怎么答应祖母的。”施谨之只问了一句。

他顿时脸色变了,反驳道:“我又没有闯祸,如果不是施宸他……”

说到“施宸”,他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理直气壮地道:“说起来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突然离开了,我也不会认错人,更不会遇见那个麻烦的施宸。”

“认错人?”听到他的话,施谨之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一个长得文文弱弱的人,因为穿着白衣,又戴了一个跟你差不多的面具,灯光太暗了,我一时便将他当成了你。他估计跟施宸认识,两个人关系好像还不错。”施谨遇忍不住嘀咕,他就没见过施宸对谁这么和颜悦色过。

想到这么好看的一个少年,居然跟施宸认识,施谨遇便觉得施宸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居然一直都能这么好运气。却也不曾想到,自己与施宸却也算是同一个祖宗。

“好了,别说了。”施谨之打断他的接下来的话。

“回去吧。”他继续说道。

施谨遇连忙反对:“我才刚出来,子时的时候,灯会最是热闹,我才不要回去呢!”

“那便随你。”施谨之并不打算再劝他,转身便走了。

“兄长!”施谨遇不悦地唤道,见他的脚步并不曾停下来半分,不爽地看了看街上的行人,随后只得追了上去。

在他们走后没多久,便有人从清风楼走下来,身边跟了几位家丁。

他站在方才施谨之两人站过的位置,神色不明地望着远处。

家丁问道:“大公子,要不要小的们跟过去看看?”

他见施谨遇神色不爽,担心他们会对二公子做什么不利的事情。

“不用。”施霖淡淡道。

方才他出来的时候,让几位下人跟过去找施宸了,此时应该在暗地里保护着他与席昕,况且施宸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性子,若真的撞上,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施霖忽然道:“梁叔,咱们过来的路上,是不是经过一个面具摊位。”

虽然不明白二公子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但是他没有多问,立即回答道:“是的,就在不远处的路口。”

“你去帮我买一副兔子面具回来吧。”施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眼神柔和。

梁叔显然有些惊讶,大公子一向冷静,从不会在意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怎么今天倒是突然提起了兴致。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惊讶,施霖注意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偏过头去,看似随意地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看看。”

闻言,梁叔也不再多想,连忙点头,便赶了过去。

******

施宸带着席昕走去人群不多的地方,原本十分安静的席昕,在走远之后,突然问了句:“刚刚那个人,就是你伯父的孙儿么?”

他听见“叔叔”两个字,按照辈分应该叫施宸叔叔的,也就只有分府出去的两位老爷的孙子了吧。

施宸点头,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对席昕说道:“在你进府的前一天,我生了一场病,这件事你还记得么?”

席昕想了想,尔后点头:“记得。”

“我生的那场病,就是拜他们所赐。”施宸嘴角轻挑,想到方才施谨遇吃瘪的模样,眼神中顿时露出一丝冷意,即便儿时的很多事情施宸都已经记不太清,但是这件事,却是他印象最为深刻的。

席昕目光惊讶。

看到他这副不解的模样,施宸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道:“族里祭祀的时候,娘亲带着我与兄长去祭拜先祖,路上休息的时候,施谨遇将我推入了河里。”

听到这么吓人的事情,席昕眼眸睁大,紧张地拽着施宸的衣角,眼里露出一丝担忧。

施宸却笑,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了一丝调皮,“但是,我也没有让他好过。”

河里的水并不深,所以施宸掉进去之后,很快就爬了上来。

被凉水侵袭的他已经有些受了寒,但施宸却朝施谨遇走去,直接将他揍了一顿,最后再命人将施谨遇扔进了河里,浸个半刻钟,不到时间谁也不许过来救人。

施谨遇的祖父,也就是施宸的大伯父在听闻消息之后,气得脸色发黑,但无奈自家孩子理亏,而靖恪侯又是个护短的性子,只怕族里不会有人向着他们。

不过施宸向席昕告知此事,却不是故意要令他担心的,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施宸真正想要提及的。

他对席昕说道:“施谨遇一家都是坏人,下次见到他,你就离得远远的,知道吗?如果他欺负了你,我们就揍回去。”

席昕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施谨遇会想要欺负他,不过还是听话地点头了。

施宸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还有,他的堂兄……”

“他的堂兄?”席昕不解地重复了一次。

施宸忽然扯开话题,“没什么了,我们过去那边看看。”

施宸的一番话莫名其妙,席昕疑惑不解,但却也没再多问。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人少的地方,这里放了许多盏花灯,只不过都没有点燃,那些花灯均挂在了树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灯海。

席昕好奇地问道:“花灯挂在树上,这是什么寓意的吗?”

施宸解释道:“这棵树的岁数,可能比许多人的祖父还要大,据说我曾祖父在世的时候,这棵树就在这里了,它寓意着长命百岁,所以会有不少的人将花灯放在这里,替父母祈福。”

听到这里,席昕抬头看向那棵高高耸立的大树,笑道:“好热闹啊。”

看见席昕的目光,施宸便明白他心中想的是什么,转头看了身后一直跟着他们的家丁一眼,其余人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遂退下去。

不多时,便拿着两盏花灯回来。

施宸拿起花灯,将其中一盏递给席昕。

大树旁边放了笔墨,是给许愿的人准备的。

他们在上边写下愿望,随后将花灯挂了上去。

施宸看了眼席昕写的字,“惟愿爹娘平安,长命百岁。”

此时,天上瞬间绽放出了绚烂的烟花,欢呼声从四处传来,即便离人群已经很远了,席昕依旧能听见那热闹无比的声音。

子时已经到了。

他的眼睛忽而被一双手轻轻地捂住,席昕不适地偏了偏头。

“闭眼。”施宸在他耳边说道。

眼前的视线均被他的手遮挡住,席昕轻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呀?”

施宸没有说话,依旧捂住他的双眸。

他对着不远处的家丁点头,众人纷纷将手里的罐子打开,放飞里面的所有萤火虫。

这是二少爷傍晚时交给他们的,之前听说他在到处寻找萤火虫,下人们原本想要帮忙,却都被拒绝了,施宸坚持要自己一个人来完成。

此时此刻,无数的萤火虫都飞了出来,聚在周围,再一点点往四面八方飞去。

施宸缓缓松开席昕的手。

睁眼的瞬间,所有绿光骤然出现在眼前。

席昕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的欣喜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他弯起眼睛,轻轻伸手去触碰那脆弱的绿光。

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手指尖。

烟花声不断地响起。

漫天的烟火,以及满天的萤火。

施宸将长命锁系在席昕脖颈,随后温柔地笑了笑。

——“生辰快乐。”

第十六章:长命锁

席昕低头,看了眼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中间雕刻着双鱼花纹,边上还缕着蝙蝠形状的吉祥图案。

他愣了许久,先是抬头不解地望着施宸,随后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今天,是我的生辰么?”

施宸差点被他这副茫然懵懂的样子逗笑,他松开手,捏了捏席昕的鼻子,笑着问道:“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吗?今天是六月初九。”

“哎,是吗?”席昕掰着手指数了一次,同时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这才明白过来,今天真的是他的生辰。

以前在家过生辰的时候,娘亲都会给他准备长寿面跟一个红鸡蛋,如今来到了这里,没有人提醒,席昕也一向不会特意去记自己的生日,所以便也就没有留意到,六月初九已经来临。

长命锁是施宸特意去做的,上边的图案也都是他亲自描下来的。

平时从私塾回来之后,施宸都会出去一段时间,去珍宝阁学习如何做长命锁,珍宝阁是靖恪侯府名下的一家店铺,对于少东家的要求,他们一开始虽是震惊,但碍于施宸的脸色,却也是半点意见都不敢提,所以几乎是有求必应。起初做出来的长命锁并不好看,施宸做了许多个,才终于有了一样能拿得出手的,而至于被挑剩下来的长命锁,则被放进了施宸房内的小库房锁好。

施宸看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你竟然真的忘了。”

席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没记住时间呀。”

他歪头看着施宸,说话时候的语气十分地理直气壮。

席昕抬头看着他,脖子上还缀挂着那条用彩丝编织而成的绳索串联起来的长命锁,小小的银锁乖顺地挂在中间。

施宸的心又是一软,他笑了笑,伸手过去想揉席昕的头,却被早有警惕的少年躲开。

他严肃地说道:“都说了不能随便揉别人的头的!”

席昕皱起小脸,不满地抗议。

施宸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是别人?”

席昕微怔,认真地思索起他的话来,随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拒绝道:“任何人都不能摸。”

“为什么?”施宸不由得有些好奇。

席昕看了看他,再看了眼自己,深沉地叹了口气,道:“不然我会长不高的。”

在村里的时候,同龄人个子长得就比席昕快,来到施府后,席昕发现与他同龄的二公子也比他高,而前段时间认识的朋友柳若菡,个子也比席昕高一些。

他委屈巴巴地想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很高很高呢。

他也不贪心呀,只要跟他们差不多高就行了。

席昕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小身板,表情更加委屈了。

见状,施宸清咳一声,道:“其实也有个法子。”

“什么办法?”席昕眼含期待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亮的。

“多喝点羊奶。”

听到这个方法,席昕有些失落,他道:“羊奶我喝过,不好喝的。”

席昕从生下来就小小个的,身子骨弱,席母为了养大他,特意去问村里其他人一些土方子,都说给孩子喂羊奶对身体有好处,所以小的时候,席昕几乎是泡在羊奶里长大的。

小伙伴们已经会满地跑的时候,席昕往往只能坐在门口看着他们玩闹,然后捧着自己的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羊奶。

对于庄稼人来说,羊奶算是特别奢侈的东西了,但是席昕的父母为了孩子的身体着想,宁愿自己吃些苦,也不愿委屈了孩子。

长大后席昕更是知道了父母的难处,怎么也不愿意再喝这个东西。

此时听到这个东西,席昕对于它的印象就更加地不好了。

“放点饴糖下去,就没这么腥了。”施宸道,他似乎十分想要说服席昕答应喝这个东西,席昕看上去实在是太过瘦弱了,先前他曾经特意去问过医馆的大夫,说是多喝点羊奶能够改善些许的体质。

施宸心想,无论如何也得哄着席昕答应才行。

席昕却皱眉,“我要留着银子过年的时候回家给爹娘。”他虽然没有当过家,却也知道羊奶其实算是个稀罕东西。

施宸忍不住轻笑:“小财迷,用不着你的银子,府里的份例有。”

听到这句话,席昕更是坚定地摇头:“不行,这不合规矩。”

施宸却认真地说道:“可是我喝腻了,平时下人们端上来,也是倒掉的份,这样岂不是很浪费?”

席昕狐疑的目光看向他,心里却不是十分地相信。

施宸继续说道:“你想想,以前他们将羊奶送来,我是不是一口没动。”

席昕轻哼了一声,小声说道:“我才来府里多久呀。”

但是想想,以往用完早膳之后,施宸面前的羊奶确实是一口没碰,席昕心里的怀疑又消去了一半。

“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的羊奶,就麻烦你了。”施宸不等席昕回应,直接自问自答了。

席昕一脸震惊地看向他,黑溜溜的眼睛泛起一丝雾气,似乎像是在说着,二少爷竟然如此霸道。

“喝羊奶可以长高,到时候说不定席昕比我还高呢。”施宸继续哄骗道。

其实长大后的席昕身子骨依旧瘦弱,虽然比现在要高上不少,但是与其他人站在一处的时候,却依旧显小。

两人正寻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星空。

而此时,一个中年男子却带着其他人走了过来,看见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施宸与席昕,他先是一愣,随后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其余人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待在原地等着。

施宸的下人看见他,正想行礼,却被男子拦住,眼神示意他们安静。

下人们纷纷识相地闭嘴。

他走到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然后便听见他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儿子,用着十分耐心温和的语气与他旁边的人说话。

靖恪侯饶有兴致地听着,先前夫人告诉他,施宸的性子收敛了几分,他还不信,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月光下,不远处的一个黑影映入眼帘。

施宸直觉敏锐地往后看去,发现了站在身后的父亲,原本锐利的眼神收敛起来,道了句:“爹,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一回来就没个正经。”

靖恪侯被他逗乐,笑骂道:“你个臭小子,竟然敢这么调侃你爹我?上次的烂摊子是谁替你收拾的?”

施宸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这烂摊子是因为谁才过来找麻烦的。”

他说得小声,但是声音却故意让靖恪侯听见了,施侯爷走上前去,狠狠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敢笑话你爹我?小心我把你调去边塞参军,三五年都回不来。”

施宸顶嘴道:“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去找母亲告状!”

靖恪侯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学会告状了是吧。”

席昕先是被突然过来的陌生人吓到,之后看见他与施宸相似的眉眼,随后又从对话里听见二公子对于眼前这个人的亲昵,便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靖恪侯了。

他先前一直不在府里,想必是现在才回来的。

席昕看向他的目光,正好被靖恪侯抓了个正着。

没想到自己偷偷看的一眼,便恰好被发现,席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一次看见这么乖巧害羞的孩子,靖恪侯眼中也有了几分好奇。

他与施夫人一样,都十分想要一个可以缩在他们怀里撒娇的孩子,谁知道生下来的这两个,却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大的性子冷清,不爱与人交流,小的倒是外向,却天天惹祸。

席昕不太适应他的目光,试图将自己藏起来,整个人都快要躲到施宸身后去了。

施宸不满地提醒道:“爹!你吓到他了。”

靖恪侯却将一把匕首塞到席昕手里,“小娃娃看上去倒是懂事,这个就给你了,下次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拿这个对付他。”

席昕被手里的利器吓了一跳,拿着东西有些茫然无措,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然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侯爷。”

见他虽然害怕匕首,但还是十分珍惜长辈给的物件,并有礼地给出回应,施侯爷更是欣赏了,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倒对我脾性,可曾定亲了?”

听到这句话,施宸便知道他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连忙隔开他与席昕,道:“他还小呢!”

“小什么,你七岁那年还跑过去军营,说是要跟他们比试一番,那会儿怎么不说你小。”

施宸愣了下,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哪儿记得这么清楚,只记得那会儿自己与军营里诸位叔叔伯伯比射箭,虽然输了,却拿了不少的奖励,骗了许多长辈的礼物。

更何况……

“比武跟定亲那是一回事吗。”他小声叨叨。

等下席昕被人拐跑了,他找谁哭去。

******

小剧场:

施宸:爹,您可真是我亲爹

第十七章:看热闹

施侯爷走的时候,顺道叮嘱了一声,让他们看完花灯早些回去,时候不早了。

施宸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带着席昕去了别的地方。

在一旁跟着的下人哪敢说些什么,即便想到侯爷方才叮嘱过的话,但是面对着二少爷,他们也是完全劝不了了,施宸根本不会听,于是只得跟了上去。

席昕好奇地往四周看去,随后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少爷,清风楼是什么地方?”

施宸身子一僵,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几眼。

席昕眼眸中满是疑惑,却不见其他神色,他心里一松,随口道:“不过就是沽名钓誉的去处罢了,没什么好玩的。”

席昕道:“刚刚听见他们提起清风楼,好像十分热闹的模样,那里真有这么好玩吗?”

施宸想了想,随后才道:“要说好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那里很热闹就是了。”

闻言,席昕点了点头。

刚刚他们就是清风楼棋局开启之际被挤散的,席昕看见好多人都往那个方向去了,心中不免更加好奇,但也只是好奇罢了,他一向不爱参与这些,所以疑惑了一下,便没有往心里去。

此时天色已晚,晚风微凉。

席昕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却明亮得很,琥珀色的眸子往天上看去,不时又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匕首。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二份礼物。

施宸盯着席昕的脸色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朝后面看了一眼,伸出手来。

下人们很快明白过来,将一件斗篷递了过来。

出门前他们做了许多准备,生怕少爷们有事吩咐的时候,会耽误了些什么,所以基本上能准备的东西都一一带上了。也幸好他们带的东西多,所以在施宸示意的时候,才能及时地将斗篷送过去。

施宸接过斗篷,却没有自己穿上,而是走到席昕面前,笑道:“站好。”

他弯下身子,将黑色的斗篷小心翼翼地给席昕穿好,再整理了一下周围的折痕。

施宸一向偏好深色,下人们深知他的喜好,所以从来不会准备浅色的东西,包括用来御寒的斗篷,也大都是黑色及墨绿色这般深沉极端的颜色。

席昕今天穿的衣衫也是施宸特意命人准备的,当时他让人准备白色衣衫的时候,下人们还有些好奇,这是他们伺候二公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从他嘴中听到不一样的颜色。

黑色斗篷与白衣搭配,看上去十分地好看。

席昕原本还听话地站在原地没动,见施宸还想替自己系好上边的衣带,忙憋了红脸道:“我自己来!”

他伸手想抢过,却被施宸轻敲了下额头,并道:“都让你站好了,还乱动,不听话。”

席昕只得作罢,泛起水雾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人,皱起眉头的模样倒是严肃得很。

施宸终于将斗篷系好,抬头看向席昕的时候,正好望见了他那双染上雾气的眼睛,见施宸看过来,席昕低下头没有说话,低头不语的模样有些委屈。

红红的脸颊,以及微红的耳根,施宸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席昕突然抬头,严肃地解释了一句:“我很听话的!”

施宸愣了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席昕继续说道:“刚才那么热,你牵我的手我也没有松开,还有刚刚,匕首我也没有乱动。”

因为匕首实在太过锋利,若是没开过刃的还好,但方才施侯爷赠送的那把,很明显是已经开封过的利器,施宸怕他被弄伤,所以特意叮嘱了一句。

席昕细细数到,一件件地将事情说出来,最后下了个结论:“我很听话。”

他强调再次道。

原本怔愣住的施宸,却在此时轻笑出声,他揉了揉席昕的脑袋,点头认真地说道:“嗯,席昕最听话了。”

没想到这次竟然能够如此顺利地揉到他柔软的头发,施宸起初还愣了一下,随后见席昕有些走神,根本没留意到刚刚被摸了头,他试探性地再度伸出手,想要顺手再揉一把。

“啪”地一声,施宸的手被轻轻地打了一下,这次被察觉到了。

席昕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这样会长不高的。

施宸笑着牵起他的手,往前边走去,顺口提了一句:“这次不热了吧?”

他问席昕。

席昕勉为其难地点头,施宸却忍不住失笑。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怕热,平日里的手摸上去也很是温凉,完全没有一点灼热的感觉,但偏偏就是很害怕热。

两人就这样随意走动,漫无目的地继续走下去。

花灯会会热闹上个三天两夜,所以即便到了深夜时分,路上依旧很多老百姓。

施宸道:“等会儿会有夜市,要去看看吗?”

都城的夜晚实在是太过热闹了,席昕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热闹喧嚣的盛景。

听到施宸的话,他又点了下头,道:“去。”

施宸带着他往前走去,随后却又有一位小厮跑了过来,凑到施宸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施宸皱眉,问道:“他们竟然还没有回去?”

小厮回道:“原本是要回府的了,但是谨遇少爷不知怎么回事,又突然变卦,闹着嚷着要去夜市。”

施宸冷笑了下,“他也就这出息了。”

听到施宸的话,小厮却不敢应答了。

这话二公子说得,他作为下人的,却说不得。

施谨遇即便是庶出大老爷的孙儿,但那也是正正经经的主子。

听见他们提及到施谨遇,席昕很快就明白过来,刚刚那个人似乎又惹事了。

“走吧,去看看我那好侄儿又做了什么好事。”施宸懒洋洋地说道,话语中明显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来到夜市的时候,施谨遇正被仆人们围着,几位下人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似乎想要将他带回去,却又怕伤着小少爷。

施谨之站在一旁,看见堂弟依旧挣扎着不肯回去,言简意赅地说了句:“绑。”

这里来往的人并不多,施谨之也是想着给弟弟留几分薄面的,所以并没有特意在夜市人多的地方给他难堪,只可惜从小被宠坏的少年压根不懂他的用意,对着施谨之嚷道:“堂兄,你让他们放开我,我不回去!”

祖母跟母亲看他看得死死的,就连族学也没有允许他过去,只对夫子告病,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若不是今日的花灯节,施谨遇只怕要在府里闷坏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怎么这么轻易就回府。

席昕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人。

施宸却笑着带他寻了个能看得最清楚的地方,也乐于看见施谨遇在席昕心目中的印象越来越不好。

他们的到来,施谨之很快就发现了,他对着施宸行了晚辈礼,唤了句:“叔父。”

面对着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施宸,施谨之这礼行得却是毫不别扭,他是真的将眼前的这个人当做是自己的长辈来看待的。

施宸看着他,心情却有些复杂,若是施谨之像施谨遇那般不逊也便罢了,偏偏他谦逊有礼,做任何事情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一点都不像是他那心机深沉的亲人能教养出来的孩子。

如果他不是这般优秀,只怕席昕也不会将他当做可信任的人。

前世席昕与施谨之交好,是真正的至交好友。

而到了后来,施谨之更是带着席昕去云游四海,再也没有回来。

施宸曾经想过要阻拦席昕与施谨之相识,刻意避开了清风楼,但是,却不忍心让他的席昕失去一个真正要好的朋友,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你们随意,就当我不存在好了。”见众人停了下来,施宸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过去,替席昕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斗篷。

大老爷府里的人却犹豫了,老爷与夫人曾经交代过他们,尽量不要让小少爷靠近施宸,见到他就避开,如今施宸来了,虽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情,但是早就清楚他脾性的仆人们却知道,靖恪侯府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看向施谨之,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施谨之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怎么,还不动手?”

施宸不来还好,一来施谨遇便更像是恼了一般,发了疯似的挣扎,骂道:“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绑我!等我回去,非让祖母治一治你们不可。”

他愤恨的眼神看向施宸,像是受到极大的侮辱一般。

“堵上。”施谨之只说了这两字。

被东西堵住嘴的施谨遇嚷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仆人们终于将施谨遇绑起来,施谨之看了眼他,只问了句:“还闹吗?”

施谨遇嚣张的气焰一下子都熄灭了。

施谨之走到施宸面前,施了一礼,随后道:“侄儿带着谨遇回去了。”

“去吧。”他只是过来看热闹的,又不是来找麻烦的,况且就施谨遇这样的对手,施宸完全看不上眼。

施谨之点头,正想离开之时,却看见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施宸旁边的席昕,他穿着黑色斗篷,搭着一件白色衣衫。

施谨之像是想到什么,看了施谨遇一眼,沉思片刻后,将手里的兔子面具给了席昕。

席昕接过东西的时候,有些怔然,他迷糊地抬头,琥珀眸子好奇地看着施谨之。

施谨之笑:“方才得罪了。”

施谨之走后,席昕看向施宸,轻声问道:“少爷,这个我可以收下吗?”

因为敏锐地感觉到靖恪侯府与其他两位老爷府上的不对付,所以席昕才会有此一问。

施宸看着他略带询问的眸子,叹了口气,随即轻捏了下他的鼻子,道:“收下吧。”

席昕手里拿着两幅面具,以及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在怀里。

随后,天空又再度绽放起烟火。

席昕眼睛亮晶晶地抬头,对着施宸笑道:“看!又是烟花。”

第十八章:早膳

席昕回去的时候,看见屋子里又多了一副兔子面具。

他才刚将油灯点燃,屋内明亮起来的那一刻,便清楚地看见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的拥有着小兔子图案的面具。

席昕疑惑了一下,走到屋外,见院子里有其他人经过这里,忙问道:“刚刚有谁过来了吗?”

被唤住的仆人看上去有些茫然不解,他对席昕说道:“这个我也不知,我刚刚轮值,方才换班的刘三或许知道,要不我替你问问?”

席昕忙摆了摆手,婉拒道:“不用了。”

他也不过是好奇屋内多出来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送过来的,如今时候这么晚了,若是为了这点小事打扰到别人休息,席昕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听后,仆人也没有过多勉强,“既是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席昕连忙点头。

他手里拿着两副面具外加一把匕首,现在又多了一副兔子面具。

席昕将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处,目光严肃地盯着它们,看了又看,随后像是想到些什么,跑到床头,将一个小盒子从枕头里边拿了出来。

盒子看上去平淡无奇,里边却放了许多席昕特别宝贝的东西,之后更是用一把小锁头将它锁上,放在睡觉的地方,保管得稳稳当当的。

他将盒子打开,那里放着吃完糖剩下来的空罐子、前段时间夫人给席昕的鲁班锁,更重要的还有府里分发下来的月例。

这可都是席昕自己赚的工钱,他要全部攒起来,回去的时候给爹娘。

席昕又从里边掏出来许多吊铜钱,一样样地放在手心,认真而又仔细地清点数目。

随后他弯起眼睛,开心地笑了。

数完近段时间发放的工钱后,席昕又将它们一一放了进去,按照位置一个个地摆好,然后把旁边的面具与匕首拿起来,也一同放到了盒子里面。

等到将全部东西都塞了进去,席昕才再度将盒子锁了起来,放在床头,用另外的小枕头将东西覆盖起来。

困意逐渐袭来,席昕往窗外看了一眼,外边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他轻轻地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揉了下眼睛,然后便脱了鞋子,直接上床睡觉去了。

许是因为在外面玩得太久,席昕精神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原本还高兴地数着攒下来的工钱,等到兴奋的劲儿一过去,他便立刻困了起来。

索性连外衣都没有换,直接这么睡了。

他将被子径直拉到最前面,差不多要将这个人都覆盖了起来。

席昕手里攥着被子,又往里边挤了挤,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脸安静地贴着枕头,没过多久便陷入了梦乡。

此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正在夜里巡逻的下人们看见来人,连忙低下头去,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继续在府里走动,似乎早已习惯在夜间看见此人。

席昕的屋子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看见将整个人都藏进被窝里的席昕,他轻叹口气,似是有些无可奈何。

随后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将席昕扶起来,替他把外衣换下来,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半夜的时候,屋里会变得有些热,若是席昕穿着外衣睡觉,只怕到时候会下意识将被子踢走,白天那会儿铁定会着凉。

之前与席昕在一个屋子睡觉的时候,施宸便清楚了他睡觉时的一些小毛病,所以总是忍不住在夜间的时候过来看看。

他将席昕放进被窝里边,替他掖了掖被子,直到确定此时的不会太过闷热,也不会冻着席昕,施宸才放心地回自己房间。

施宸走了几步路,转头看了眼巡逻的人,被他目光打量到的仆人抖了一下,原本以为二公子的视线只是随便放在他身上,很快就会挪开,谁知过了半晌,施宸依旧盯着他看。

他差点被吓了个半死,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施宸忽然道:“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才来轮值的?”

“是,是的。”他磕磕碰碰地说道,由于太过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心里却在纳闷,他是最近才来的没错,但二公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夜里总是出来走动吗?

觉得自己看破了什么秘密的仆人身子更加颤抖了,生怕他下一瞬间就会被灭口。

施宸却忽然移开了目光,道:“既是新来的,那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仆人的头垂得更加低了,他低声道:“二公子有事尽管吩咐。”

施宸扯了扯嘴皮,眼中的笑意有些凉薄,他慢悠悠地说道:“我院子里的事情,你们最好都给我憋在心里,但凡让我在外人面前听到任何一句话……”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冰凉的目光却确确实实地落在了仆人身上。

不要说被打量的这个人,就连其他人都仿佛被殃及到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二公子尽管放心,小的不是这么嘴碎的人。”

施宸却笑了:“最好如此。”

他掸了掸衣襟,随手将衣衫上的灰尘掸去,然后,便悠哉悠哉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原本被问到话的仆人在此时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软了下来。

这二公子看似少不经事,实则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

第二天,席昕是被小猫舔醒的。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不是十分清醒,就感觉到有个小东西压在他胸口,并且软软地撒娇。

席昕睡意惺忪地睁开眸子,看见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在看到他睁眼的同时,小小声地“喵”一下,似乎在叫席昕起床。

席昕的睡意顿时散去,他起身,将小猫抱起来,欣喜地说道:“你怎么过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同样用软软的语气道:“你看你,弄得我脸上全是口水,脏不脏呀?”

他将小猫举到面前,话语中虽然带了些许的调侃,但眼中却充满了暖暖的笑意。

小猫歪头,神色无辜地看向他。

它凑过来,试图再想要舔席昕的脸。

席昕笑着躲开,“不行,好痒。”

他在小猫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等一下我,我洗漱完带你去二少爷那里。”

席昕将小猫放在床上,自己先走了下去,将鞋子穿好。

看见摆放在旁边的外衣的时候,他心里疑惑了一下,心道,昨晚他好像是穿着衣服睡觉的,怎么醒来衣服在这里?难不成衣衫长了翅膀会飞么。

席昕眼眸中浮现起一丝不解,随后他也不再纠结,跑到另一边的小柜子,将自己的衣服拿了出来,然后熟练地换上。

小猫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席昕跟前。

“喵。”它细声地叫道,很明显是想要席昕抱抱。

席昕盥洗完毕之后,才伸手过去,将它抱起来。

他的脸贴了贴小猫柔软的毛发,席昕轻轻笑道:“怎么这么久了,也没见你长个呀?”

席昕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小猫便是小小的一只,如今过去快三个月了,重量似乎并未变过,也没有见它长高长大。

席昕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小毛球不解地看向他,并没有听懂席昕的话,只轻轻地叫了一声。

席昕抱着小猫来到施宸屋子的时候,下人们已经伺候着他起来了。

施宸并不习惯身边有丫鬟服侍,所以施夫人分配给他的都是些小厮。

院子虽然有婢女在,但很少能进主屋。

施宸弄好以后,便让下人摆膳。

等到将早膳摆上来的时候,一旁的小厮等人纷纷退了下来。

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摆在席昕面前,施宸将手收回来,看向席昕,再指了指他面前的东西。

席昕愣了下,想到昨晚的话,他皱眉严肃地盯着那碗羊奶。

小猫在旁边晃荡,闻见香味,便想跳到桌上。

施宸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喵……”小毛球垂下头,连忙跳到了席昕腿上,窝在他怀里躲了起来。

“早上已经有人喂过它了,不用管。”见席昕似乎有些动容,施宸立即道。

“趁热喝。”施宸说着,又将羊奶往席昕面前推了推。

席昕咬了口包子,小口小口地将咽下去,脸颊鼓鼓地,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咬完一个包子之后,他皱着眉头,表情肃穆地将羊奶端起来,打算一鼓作气喝完它。

汁液刚刚入口,一股香甜的味道溢满舌尖,原本皱眉的席昕眼睛却微亮,他从碗里抬起头,惊讶地说道:“不腥了。”

“我让小厨房煮的时候放了下姜,冲淡了腥味。”施宸解释道。

席昕认真地点头。

他笑了笑,忽而伸手,将席昕嘴边的羊奶痕迹拭去,“慢点喝。”

小毛球看了看施宸,又看了看席昕,随后索性翻了个身子,将肚皮露了出来,试图争夺席昕的注意力。

席昕的目光果不其然被它吸引去。

而就在此时,施宸走过来,顺手提起了它。

“我来就好。”他眼含慈爱地看向小毛球。

小猫身子抖了抖,瞬间无力挣扎。

第十九章:责罚

从私塾回来之后,施宸让人买了许多条小鱼过来。

他将玉石雕刻成的鱼盆摆放在屋子左上侧,原本简雅的屋子骤然多出来一样东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小鱼放进鱼盆里边,盆里的水是从荷花池那边舀来的,还带着些许的绿藻。

施宸将鱼饵随手扔下去,水里的小鱼像是感应到食物的存在,连忙游了过来,凑到跟前吃鱼食。

席昕刚将东西放回去,来到这边的时候,便看见屋里突然多出来其他物品。

他走上前一看,“小金鱼!”

席昕腿边跟着小猫,不时地绕着他小腿走动,并发出轻微的撒娇喵叫声。

施宸将部分鱼饵放在他手心,笑着问道:“要试试看吗?”

“嗯!”席昕开心地点头。

他将鱼食放入水中,小鱼立即游了过来,并凑到席昕掌心,细细地将食物吃进去。

席昕笑弯了眸子,“它们会咬我手哎,好痒。”

他看向施宸,琥珀色眸子里的笑意逐渐蔓开来。

施宸不由得跟着他一起笑了。

随后他瞥了席昕腿边的小猫一眼,见席昕的注意力已经被新买回来的小鱼吸引去,无论它怎么在腿边磨蹭,也只是伸手过来安抚了一下,接着又将鱼饵喂给小金鱼。

施宸嘴边扬起一丝冷冷的弧度,心道,该!你看以后还怎么跟我抢人。

小毛球委屈地缩成一团,用爪子巴着席昕的裤脚,试图顺着他的衣摆爬上去。

“席昕。”施宸忽然道。

“嗯?怎么了?”他疑惑的眸子看着施宸。

施宸却对他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要不要偷溜出去玩?”

“啊?”席昕瞪圆了眸子,“我们昨晚不是出去了吗?”

施宸懒洋洋地说道:“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呀,况且花灯会会连续举办上三天两夜的。”

原本以为席昕会同意,谁知道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十分认真而又严肃地摇头:“不行的。”

“啊?”这下轮到施宸不解了,“为什么?”

席昕道:“今天夫子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好。”

施宸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儿,随后又听到席昕数着手指继续说道:“还有要背的《诗经》。”

施宸的表情继续僵硬。

席昕认真地看着施宸,道:“夫子明天还要抽背少爷《楚辞》的。”

施宸整个人顿时石化。

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好,咱们今天先不出去了,背书,背书,背……书……”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施宸的语气也显得有气无力起来。

相比较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舞刀弄枪,背书还不如射箭来得有意思。

席昕严肃的神情顿时软化,他笑着点头,“嗯!少爷听话。”

想着之前施宸一贯的动作,他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伸出手,揉了揉施宸的脑袋,“乖。”

施宸立马也严肃地盯着席昕看,吓得他连忙将手缩了回去,却被一把抓住了。

琥珀色的眸子渐渐泛起雾气,席昕正想跟他讲道理,谁知施宸却凑到他面前,小声地哄道:“乖,再摸一次。”

他松开席昕的手,一脸期待地看向少年。

席昕顿时愣住了,他疑惑地抬眸,差点以为自己方才出现了幻听。

施宸此时已经将头低了下来,凑到席昕面前。

席昕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脑袋,怔愣了半晌,随即笑了笑,伸手过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喵!”被他们忽视的小猫不满地出声提醒道。

席昕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自己忽略了小猫许久,心中有些愧疚,连忙将它抱了起来,在小毛球头顶上亲了亲,“要听话哦。”他轻轻哄道。

小猫咪这才被顺毛好,蔚蓝色的眸子清澈如水,尾巴一甩一甩的,在席昕掌心晃来晃去。

看着它可怜巴巴地试图想要唤起席昕的同情,施宸脸色不善地盯着小猫瞧。

这家伙,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也不见这么粘人的,总是缠着他家席昕不放,真叫人头疼。

想起这只猫还是自己让人带回来的,施宸就想时光倒流回去打死那个不清醒的自己。

原本以为再养点东西,兴许能让席昕不再这么疼宠这只小毛球,能将部分精力分给自己,谁知道这小家伙一撒娇卖萌,席昕顿时又心软了。

席昕抱着小猫,将它轻轻捧起来,凑到脸边,然后又亲了一口。

他脸上的弧度十分柔和,尤其在对待小动物的时候,特别地有耐心,而弯起眼睛微笑的时候,脸颊两边又会露出两个不深不浅的小梨涡,看上去就更加显得乖巧可爱。

施宸看着有些手痒,忍不住伸手过去碰了碰他脸颊旁的梨涡。

席昕身子略微有些僵硬,眼眸带了几分茫然,他不解地看施宸,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二少爷又想起来揉他的脸。

“不给摸头就揉别人脸。”席昕小声嘀咕道,抱着小猫转过身去,气鼓鼓地站在一旁,不打算再理这个动手动脚的家伙。

小猫歪头看着席昕,尔后又软软地叫了一声。

席昕顿时眉开眼笑,眼睛再度弯成了月牙儿。

“好乖好乖。”他低头凑在小毛球跟前,脸贴着它的小脑袋,轻轻地笑了。

“咳!”施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板起一张脸,试图树立起作为少爷的威严。

席昕莫名其妙地回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施宸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小声问道:“你饿了吗?”

其实晚膳时间还早着呢,他只不过想找理由跟席昕说话罢了。

席昕摇头:“不饿。”

过了一会儿,席昕好像想起来些什么,忽而将小猫放到地上,轻声对它说了句:“你先在这边玩会儿。”

席昕走到施宸跟前,直接伸手牵着他,往书房走去。

这是他的小书童第一次主动牵自己的手,施宸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顺从地跟着席昕走过去。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人。

洁白无瑕的脸庞,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异样的乖顺,好像泛着淡淡的光亮一般。

还不等施宸回神,便看见他家小书童松开他的手,熟轻熟路地走到书桌旁,将上边的《楚辞》拿起来,然后,对着他微笑。

——“少爷,我们来背书吧!”他语气欣喜,似是十分期待。

施宸原本就僵住的身子,此时此刻已经差不多要僵硬成一块去了。

他愣愣地看着席昕,又低头看了眼席昕手里不算太薄的《楚辞》。

“好,好的……”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他与施宸共同翻阅着《楚辞》,两人几乎是同时将里边的诗句念出来,施宸音调铿锵有力,席昕的声音却更细声细气,软糯得很。

施夫人走了进来,听见院子传来的读书声音,还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着管家说道:“看来给宸儿找书童,还真是找对了,瞧瞧,以前怎么劝也不肯念书,如今倒是积极起来了。”

张管事笑了笑:“二公子聪慧,想必能明白夫人的用心。”

施夫人笑而不语。

来到屋子时,在门外候着的仆人先是一怔,正想要通报,施夫人却摆了摆手,让他安静,下人们只得闭紧嘴巴。

负责二公子院落的赵管事心里却有些不安起来。

二少爷对于自己院子的规矩极为看重,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知情不报,想必一定会受到惩罚。

可是,若是让他无视夫人的吩咐,也是不妥。

还真的是进退两难。

旁边的小厮不明白他的谨慎,不解地问道:“赵管事,您这是?”

他大力地拍了一下小厮的脑袋,低声叮嘱道:“等下夫人离开了,如果有想活命的就趁着席昕还没走,赶紧给我进去请罪。”

小厮吃痛地揉脑袋,识相地应了一声。

施夫人他们一走进来,施宸便察觉到了,他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后将书收了起来,对着席昕笑道:“等会儿再背吧。”

席昕乖巧地点头。

施夫人进屋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了施宸一声,“我已将礼物备好,明日你便带着它去对面大老爷府里,去看望你伯母云氏。”

施宸皱眉:“去看她做什么?”

施夫人道:“你大伯母病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您去不就行了?”施宸实在是不想面对他们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

施夫人却笑:“我若是去了,只怕她的病情便更加重了。”

施大老爷与他的妻子云氏,一直盯着府里的爵位,若是施夫人此次过去,只怕那位会多想,以为是在对她示威。

施宸也到了该学会与人交际相处的年纪,他的兄长与他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被侯爷带着去认识各种官场上的人了。

施夫人将话说到这份上,施宸却也不好再拒绝,只是却不由得思索起来,前世好像并没有这一出,也从未听说过施大夫人生病的事情。

施宸忽然问道:“您过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件事么?”

若只是这等小事,大可直接让下人过来告知一声,何必这么麻烦。

施夫人掩嘴笑了笑,目光落在桌面的各种书籍上,嘴边笑意越深。

“听你爹,宸儿最近变乖了不少,引得母亲十分好奇,特过来瞧瞧。”

施宸面无表情:“那您现在看见了?”

施夫人见好就收,也不欲再逗他,轻点头:“你好生休息,我走了。”

“母亲慢走。”施宸拱了拱手,微一施礼。

在庭院的时候,管家不解地问道:“夫人既然知道二少爷对自己院子管束得甚严,为何还要让他们不必通报。”

施夫人目光悠远地看着前方,笑了笑:“若没有这件事,怎么能让他们明白,在宸儿院子里能真正做主的,只有他们的二少爷,而不是其他地方的什么人。”

“夫人您是说?”张管事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经此一事之后,他们恐怕会真正明白过来,他们需要忠心的,只有一个主子。

当吩咐与命令相冲撞的时候,就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施宸这次惩罚他们,施夫人若是没有任何表示,那便是在默认,他的决定是对的。

施夫人走后不久,施宸院里的赵管事忙带着一群小厮丫鬟,跪在了屋内。

席昕被他们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得看了施宸一眼。

施宸冰冷的目光收敛了些许,回望过去的时候,眼神骤然变得很是温和,他对着席昕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随后转头看向下人们的时候,神色又变得冰冷起来。

他低笑了声,慢悠悠道:“你们这群狗奴才,倒也算是聪明。”

竟然知道要在席昕面前向自己请罪,以期望他不要惩罚得这么严重。

施宸走过去,替席昕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得很,并笑道:“屋内的东西还没收拾好,你先回去准备,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席昕明白他说的那个地方,约莫就是大老爷府,他点了点头,然后便离开了。

临走前他停了一下,看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眼,犹犹豫豫地看向施宸,软声软气地劝道:“您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虽然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敏锐地感觉出来,施宸此时心情似乎不太愉快。尽管面对席昕的时候,他情绪稳定了不少,但对着其他人的时候,那种晦涩难懂的不悦情绪,却十分地明显。

跪在地上的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目光看向席昕。

他们知道,有了少年这句话,即便施宸再怎么生气,也会注意分寸。

施宸失笑,“好,我不生气。”

听到这句话,席昕才放心地离开了。

施宸将诗词一一收拾好,放在一边,随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淡淡说了句:“罚三月工钱,下去各领十鞭。”

赵管事忙带着他们跪谢。

不要说三个月的月例不算什么,即便是那十鞭,也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养上个十天半月也就罢了。

之前那杨雪落,可是被罚了三十鞭,活生生打了个血肉模糊,让家人接了回去。

比起她,他们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第二十章:比试

第二日,施宸便带着席昕去了大老爷府上。

虽说府宅之间离得很近,但施宸过去的时候,施夫人还是命人备了马车,让随行的下人带着礼物一同前去。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施宸牵着席昕下了马车,远远地便看见他的堂兄施瑞在门外等候。

席昕跟着他们一同行礼作揖,施瑞却在这时走了上来,笑道:“宸儿今日来得倒早,父亲尚在边塞未回,母亲卧病在床,于是便让我过来了。”

施瑞的话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是他的语气却着实有些奇怪,倒像是在责怪施宸来得太突然。

席昕低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在想,为何二少爷的堂兄说话如此怪异,明明他们早就下了帖子告知,现在弄得好像是不速之客一般,果然与施谨遇是一家人,看上去都奇奇怪怪的。

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留下一片阴影。

施瑞早就看见施宸旁边的人,若是一般的下人,便会直接让他先行,自己跟在身后等候吩咐,但旁边的这个小孩却是与施宸同行。

这便是他们提及过的那位施宸的书童吗?

竟在施家受宠到这程度,居然可以与施家少爷并肩同行,而他的下人就像是见惯了一般,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心中震惊,面上却无太大的表情。

施宸懒得与他虚以委蛇,直接便道:“伯母呢,母亲让我来看望她。”

施宸近乎命令一般的语气令施瑞表情一僵,他僵笑了:“宸儿,你……”

施宸没有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这无视的态度令得施瑞心中一窒,他却笑了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心急。”

他的目光看向席昕以及其他人,对着旁边的仆人说道:“你带少爷的书童跟其他人去偏院。”

听到施瑞提及起自己,席昕这才抬头,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无比。

被这么一双透彻的眸子望着,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已被识破一般,施瑞暗骂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好端端的却被一个小孩看得心虚起来。

“不用。”先开口的是施宸。

他直接牵着席昕的手走进去,很明显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施宸这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实在是叫人气急,但施瑞却与他儿子不同,早就学会将心思情绪掩藏起来,于是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带着施宸走进府内。

大夫人的屋子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此时的她躺在床上,却没有起身,隔着一道屏风,在与他们说话。

重重的咳嗽声传来,她轻声问道:“是宸儿来了吗?”

施宸道:“伯母身体抱恙,母亲心中着实担心,却因事务缠身不能前来,于是让我代她来探望您。”

施宸话语简短,但“事务缠身”这几字却生生扎在了大夫人心里,于是他的话刚说完,大夫人又再度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替她倒了杯水。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余光处望见了屏风后面的三个身影。

其中两个身影她很是熟悉,一个是她的孩儿施瑞,另一个是林氏的儿子施宸,但站在施宸旁边的瘦弱身影是谁?

她看了丫鬟一眼,婢女识得她的意思,凑到耳边低语了一句:“书童。”

大夫人眸子精光一闪,苍白的面容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稍纵即逝。

施宸竟然有了弱点,还真叫人惊讶,只是不知这小书童对于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呢?

她笑道:“替我谢谢弟妹的好意。”

原本这番话应该说得不情不愿,但在发现某些事情之后,大夫人的答谢语气,却变得真挚了许多。

席昕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并没有多看,他们说的那些话对于席昕来说太过于难懂,一段话要绕好几个圈才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便默默地待在一旁,看似专注,实则完全没有留意施大夫人他们所说的话。

在席昕走神的那一瞬间,早已熟悉他所有举动的施宸便发现了,他心中暗笑,伸手过去,悄悄地握住了他。

两人本就挨得很近,加上衣袖宽大,竟是无人发现他们两人的手又牵在了一处。

席昕被施宸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他微一皱眉,在施宸手心轻轻打了一下,以示抗议,但这力度小到就像是小猫伸出爪子在掌心轻挠了一下一样,施宸暗暗忍住笑意,表情便更加严肃起来。

气氛沉寂了一段时间,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大夫人揉了揉眉心,她旁边的婢女便明白过来,走出屏风,对着他们说道:“大夫说,让夫人多加休息,夫人服过药后,便要歇着了。”

大夫人又咳了一声,语气虚弱地对着施瑞叮嘱,“瑞儿你作为哥哥,要多多照顾弟弟,我累了,你带着宸儿去府内走走吧。”

施瑞点头,“母亲请放心。”

随后他又转头对施宸笑道:“宸儿你许久没来,可能不知道,府内已经变了个样,我爹命人在院内建了个射箭场,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施宸嘴角微挑。

施瑞带着施宸去射箭场的时候,施谨遇正指使着一群下人将他的弓箭拿过来,旁边站着的小厮手里捧了许多支箭,他一把推开那人,直接将他手上的箭拿了过来,箭搭在弓弩上,远远地射出去……

没射中。

席昕好奇地看着,见箭脱靶掉在了地上,询问的眼神看向施宸,像是在问,射箭都是这样的吗?

他眼眸里满是疑惑。

施宸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笑出声来,正想伸手去揉小书童的脑袋,却被早有防备的席昕躲开。

席昕一偏头,施宸的手便落空了。

施谨遇听见笑声,闻声看来,看见席昕先是一愣,再看见他旁边的施宸,顿时脸色就黑了,只是碍于父亲在场,不敢说些什么。

施瑞看见施谨遇这副模样,皱眉教训道:“谨遇,你练了这么久,就是这幅德行吗?”

施宸七岁的时候,箭术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他比不过施宸的父亲也就罢了,难道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如施宸了吗?

施谨遇索性将弓箭都扔了,朝施瑞跑过来,唤道:“爹!这副弓箭一点都不好用。”

“胡闹!”施瑞训道,“明明就是你技不如人。”

施谨遇被这么教训,连忙缩了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施瑞突然看向施宸,笑了笑,道:“宸儿,有兴趣与我比试一番吗?”

施宸微挑眉,却没有说话。

施瑞继续道:“咱们就比试一下,三箭内谁中的靶心多好了。”

说着,他目光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席昕,佯装玩笑地说道:“若是你输了,不如就将你身边的小书童送给谨遇,如何?”

忽然被点到名的施谨遇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席昕,再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席昕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低着头,依旧安静。

只是私下微微蹙起了眉心。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施瑞会忽然提起自己,但却是第一次对于一个人的话产生了抵触。

他不喜欢这样,好似被当做物品一般,任人挑选、转让。

施宸的脸色骤冷,看见一直安静着不说话的席昕,心里顿时愧疚极了。

他原本带席昕过来,只是为了让他提前熟悉一下靖恪侯府与施大老爷府两者之间的关系……

施宸握住他的手,与席昕贴得更近了些,抬头冷冷地看向施瑞,“席昕不是物品,他的去留,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

施瑞只不过是想试探下他们,并没有真正想要比试的兴趣,所以便道:“我不过与你开了个玩笑,宸儿既是不敢,那便……”

“谁说不敢。”他语气冰冷。

施瑞神色一僵。

施宸一字一句地说道:“席昕的去留我决定不了,施谨遇的,兄长你总做得了主吧?”

他也照着施瑞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若是你输了,不如就将你儿子送给我,如何?”

“这……”施瑞脸上的笑容快要支撑不住了。

施宸却笑了:“我不过是与您开了个玩笑,堂兄不必如何恐慌。”

他将下人们准备好的弩箭拿过来,看向施瑞,“堂兄若想与我比试,何必说些没必要的,你若开口,即便不下赌注,我也会满足您的要求。”

“把弩箭给你家主子。”施宸冰冷的目光瞥向下人。

原本僵硬在原地的下人被这个眼神震慑住,竟下意识地听话,顺从地将弓箭递给了施瑞。

施瑞骑虎难下。

若是赢了,他年长施宸这么多,只怕传出去只会引起他人笑话。

但若是输了……

将军府的脸面,可就让他丢尽了。

施瑞拿着弩箭的手渐渐泛白。

施宸道:“以前的招数难免落于下乘,堂兄,今天我们就换个新法子,如何?”

第二十一章:承诺

“什么新法子?”施瑞下意识问道,他看向施宸,心中莫名有了一种不安的想法。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施宸自从那次祭祖落水之后,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施宸握着弩箭,虽是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反倒冰冷极了。

他回望过去,笑道:“肉眼所及之处,多无趣。不如蒙上眼睛,你我作靶,看看谁能射得更准?”

“施宸你疯了!”施瑞这次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施宸掸了掸衣衫,轻描淡写地说道:“堂兄箭术高超,又何必如此担心呢。”

施瑞瞪着他。

他何止是担心这个,他不止担心自己会误伤施宸,引得靖恪侯府报复,他更加担心施宸这厮会借着此事,故意对他下手!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不过就是个玩笑罢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爹。”施谨遇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拽着他的衣角,眼眶都要红了。

看着施宸在施谨遇面前如此咄咄逼人,施瑞心中又恨又怒,甚至连表面上的温和都维持不住了。

“既是如此,你便将你那宝贝儿子给了我,如何?”施宸嘲讽道。

他的手默默地握住弓箭,剩余的那只手竟然还有时间轻轻地揉了揉席昕的头,见席昕眸子里没有一丝不妥,并没有被惊吓到,这才放下心来。

话已说到这份上,施瑞完全没有了退路,他将施谨遇带到另一边让他站好,尔后才看着施宸,道:“我的箭术不稳,若是误伤了你,那就只能请侯爷见谅了。”

施宸笑而不语,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将目光放在一旁的席昕身上,他让人将席昕带到一旁看着,对他笑道:“不会有事的,放心。”

眼睛蒙上的施瑞站在原地,弩箭已经搭放完毕,他问道:“宸儿,你当真要我这么做吗?”

若是真不小心伤着了他,可就不好向靖恪侯交待了。

施宸回道:“莫非您信不过自己的箭术?”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颗苹果放在了头顶上,“东西已经放好,堂兄请自便。”

拉弓,射箭。

箭立刻脱弦飞了出去。

施宸没动,直直地站在那里,箭却从他身边经过,射中了靶场上的红心。

施瑞将黑布扯下,看向红心上的那支箭,心中闪过一丝侥幸。

若是射向靶场,他则是有九成的信心可以射中,但若是箭要飞向施宸,却会存在一定的偏差。

如此一来,算是最好的结局了。施瑞松了一口气。

“好箭术。”施宸懒得揭穿他的小心思。

下人将一块黑绸布拿过来,施宸随手接过,走到席昕面前,笑道:“来,你替我将眼睛蒙上。”

席昕接过,轻声问道:“少爷,您的箭术是不是很厉害?”

施宸认真思索片刻,伸手轻点了点席昕的鼻子,笑:“应该还行。”

被轻轻触碰之后,席昕鼻子上顿时有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看上去可爱极了。

施宸俯下身,席昕走到他身后,伸手将绸布放在他眼前,随后慢慢地系上。

早膳用过羊奶,席昕身上带了淡淡的奶香,再加上随身携带的糖果气息,与奶香味完美地结合在一处,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味十分好闻。

软软的小手触摸着黑布,就像是触碰在心尖上一般。

席昕软声道:“我相信您一定可以的。”

待到将黑布系好,施宸站起身,转向施瑞的方向,他弯唇问道:“您在前面,对吗?”

即便知道施宸此时看不见自己,但施瑞却依旧觉得,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如今正在盯着他。

“我在。”他用声音告诉着施宸自己现在的方位。

施宸手握住弓,拿了三支箭,直接搭放在弩弓上,“您可不要乱跑,万一误伤,可就不好了。”

施瑞深吸了一口气,立定站稳。

施宸随手一放,三支箭立即向他飞来,此时的方向却不是头上的苹果,而是施瑞的额头。

如此具有攻击性的目的,施瑞怎能不动,他连忙慌张躲开,头上的苹果也掉落在地,“施宸,你要做什么!”

躲开之际,箭已来到,这会儿射中他头上的纶巾,纶巾被直直穿过,拉扯下来,箭带动着它飞向了身后的大树。

立即没入。

施瑞额前渗出血丝,那是方才箭穿过之时,被弄伤的痕迹。

仆人们吓得赶紧围了过来。

方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比试完了,终于能够近身。

施瑞碰了碰额头,伸手驱退围上来的仆人,眼神却有些复杂。

如果刚刚他没有躲开,那么射中的,还真是他头顶上的那颗苹果。

刚刚的那箭,不过是虚张声势,故意吓唬自己罢了,但是他还真的就信了。

如今受伤了,施瑞偏偏还不能说些什么。

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暗算,有苦说不出,施瑞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施宸没有理会他,反倒将绸布扯下之后,来到席昕面前,对他眨了眨眼睛,近乎邀功地问道:“我厉害吧。”

席昕点头,随后对着他弯起眼睛笑,露出两个小梨涡,“厉害。”

两人牵着手,就这么离开了大老爷府。

随行的仆人连忙跟上。

离开大老爷府的那一霎那,气势张扬的施宸,骤然变得颓废消沉了不少。

他沉默地牵着席昕来到马车旁,默默地将他扶上去,随后再自己走了上来。

上了马车之后,施宸继续沉默着,他背对着席昕,靠在马车的墙壁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席昕歪头,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随后,马车内忽然响起他软绵绵的声音,带着糖果的清甜味道。

——“刚刚我被欺负,是因为他们是坏人。”

施宸怔怔然地抬头,转身看向席昕。

席昕只是安静地笑着,眸色柔和。

“你刚刚帮我报仇啦,很厉害。”他继续说道。

随后席昕皱眉,似乎在想着用什么言语来形容方才的事情。

“嗯,很帅。”他下了个结论。

施宸忽然将他紧紧地抱住,闷闷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席昕没有说话,只是在听着他把话慢慢地说完。

“我在想,万一要是哪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被人欺负了,那该怎么办。”

“要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委屈了,我又该怎么办。”

“席昕,我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会心慌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的语气越来越消沉。

席昕轻声说道:“不怕,我有侯爷给我的匕首。”

“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拿那个对付他。”他竟是花灯会上靖恪侯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施宸愣了下,随后笑道:“你这副身板,还能对付谁呀?”

席昕皱起小脸反驳,“我很厉害的。”

施宸抱着他,没有再说话。

席昕却很认真,他从怀里出来,抬头看着施宸,强调道,“真的,我很厉害的。”

“看见坏人的时候,我会跑得很快。”

“我有武器,可以保护好自己。”

“没人可以欺负得了我。”

软软的小手伸过来,在施宸脸上轻轻地抚摸。

“你是男子汉,不可以随便掉金豆豆的。”席昕认真而严肃地说道。

施宸笑:“我哪里哭了?”

席昕安静地看着他。

“你看,现在还在流眼泪呢。”席昕慢慢道。

施宸怔愣,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庞。

却摸到了满手的水珠。

他困惑:“下雨了吗?”

席昕眸子瞪圆,“少爷,马车里哪来的雨。”

施宸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无奈地笑笑:“先别看,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蠢。”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以前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呀?”席昕小声嘀咕,不解地说道。

施宸更加无奈了:“席昕。”

“嗯?”席昕语气懵懂。

“我都听见了……”他语气怨念地说道。

刚刚还夸他帅呢,转眼就变成傻了。

席昕似乎在思索,随后将他的手弄开,比划道,“以前是有一点点,不聪明。”

他用大拇指与食指比划,弄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圆点,“就这么一点点。”

见他这么认真地比划,施宸失笑,问他:“那现在呢。”

席昕往手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随后挑眉,开心地笑:“现在没有了!”

“都被吹走了吗?”施宸顺着他的话接道。

席昕弯起眼睛:“被箭射走了!”

施宸将他抱在怀里,笑道:“嗯,看来我以后还得努力。”

“少爷,”席昕在他怀里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念书呀?”

施宸愣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席昕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你提到箭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睛好像在发光,就像是我看到书的时候一样。”

施宸点头应道:“嗯,我确实喜欢刀剑比书籍要多得多。”

“但是……”他停顿了下,目光温和地看向席昕,

“但是?”席昕重复了一遍施宸的话。

施宸笑了:“你不是很喜欢念书吗?”

他在席昕头顶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那么,我也会喜欢的。”施宸同样认真地说道。

******

小剧场:

施宸:我其实还是很有用的,比如在脑补方面

第二十二章:团圆

这一日,夫子留下来的功课有些多,席昕将东西放好之后,便带着自己的小背包来到施宸屋子。

他将东西放到一边,看见施宸对着空白的宣纸,似是十分苦恼。

席昕歪头想了下,正想走过去的时候,小猫眼尖看见他,便快速地跑了过来,用小爪子一把抱住了席昕的小腿,细声地叫了起来。

席昕有些惊讶,他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毛球却只是望着他,眼神看上去十分无辜。

“照顾它的丫鬟说,这小东西早上一直没进食,现在估计是饿了吧。”施宸道,他又沾了点墨,执笔继续写着东西。

席昕便更加困惑了,“为什么不吃东西呀?”

他伸手去将小猫抱起来,摸了摸它有些扁的肚子,脸颊轻轻地贴着小猫的脸。

猫咪眯起眸子,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施宸看了小猫一眼。

早上的时候,席昕起得比以往要早一些,等到小猫跟往常一样,钻进席昕被窝里打算叫他起床的时候,席昕已经跟施宸去私塾了。

小毛球扑了个空,没有见到人,便不开心起来,今天一天都生着闷气,无论丫鬟怎么哄骗劝说,都不肯吃她喂食的东西。但是这小东西聪明着呢,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当施宸回来,听见小厮回禀小厨房预留的食物少了部分的时候,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瞥了一眼小猫一眼,看见它在席昕面前装可怜,心里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度弥漫上来。

都说物像主人,它这点到底是跟谁学的?自己与席昕哪会耍这等小心思。

席昕将它抱在一旁坐下,将准备的好的食物喂给小毛球。

小猫凑在他手心吃东西,一边吃还一边讨好地对着席昕“喵喵”地叫着,引得席昕笑个不停。

“以后不能这样啦,不吃东西怎么行,会饿的。”席昕严肃地说道。

小猫轻轻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应答他的话一般。

虽然一人一猫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交流。

席昕将东西喂完给它,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忽然对着施宸说道:“少爷,它是不是还没有名字呀?”

施宸执笔的手顿了顿,经过席昕这么一提醒,好像还真是这样。

从小猫来府里,到现在也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但是他们叫它的的时候,一般都是“小东西”“小家伙”“小毛球”这样的称呼,严格说起来,好像并没有给它起过正式的名字。

“要不我们给他起一个?”施宸提议道。

席昕凝神想了片刻,皱起眉头,“那叫什么好呢?”

施宸干脆利落地决定:“叫毛毛吧!”

“毛毛?”席昕看了眼小猫,又看了看施宸,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随意呀。

施宸却理直气壮地解释道:“你看它浑身是毛,叫毛毛最合适了。”

“动物有不长毛的吗?”席昕轻声反问。

施宸被他问倒了,沉默了很久。

“我对这个实在是不在行,我认输……”思考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什么名字的施宸终于放弃了。

席昕看着怀里的小毛球,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叫圆圆吧。”他说道,询问的眼神看向施宸,“好不好?”

“圆圆?”施宸重念了一遍。

席昕认真地点头,眼睛亮如星子。

他软软地笑道:“圆圆,团圆,我很喜欢团圆这两个字,它的寓意很好。”

团圆吗?

施宸看着席昕,眼里盛满了宠溺,他赞同地点头,也一起笑了。

“嗯,以后,就叫它圆圆。”

席昕在小猫脸上亲了一口,温柔地笑着:“以后,你就叫圆圆啦。”

小毛球一脸懵懂地看过来,显然没有听懂席昕这番复杂的话,它愣愣地看着席昕,随后凑过来,在席昕脸上亲了亲。

沾了一脸的口水。

席昕被它的动作逗笑,用帕子将脸上的水渍擦掉,无可奈何地看它。

他将圆圆放了下来,小声叮嘱道:“我要去做功课了,你在这里乖乖的,知不知道?”

席昕见它叫了一声,像是答应了自己,这才放心地走到书桌附近。

他将背包打开,把东西一一放在桌子上。

席昕每天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练习字,等到临摹完两张大字之后,才开始做今天需要做的事情。

以前都是在自己屋子练字帖的,但今天因为要过来施宸的屋子,所以他便也就将字帖也带了过来。

施宸原本还在认真地看着书,余光处望见席昕拿出来的东西,便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望着席昕在一旁写字,却没有说话,专注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看着看着,施宸却发现,席昕临摹的字帖看上去有些眼熟,字体很是熟悉,他问席昕:“那字帖是?”

席昕专心地练习着,听见施宸的问题,便道:“这是先前去大少爷书房的时候,他给我的,说是以前西席给他的字帖。”

西席?

施宸沉默了一阵。

不对,这不像是西席,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字迹。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走去书柜,将一本书拿了过来,随意打开一页,看着上面的注释。

上面的字体,与席昕字帖上的字很是相似,或者说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席昕好奇地望过来,看到施宸手里拿着的东西,惊讶道:“哎,这个跟字帖上的字是一样的。”

闻言,施宸更加面无表情。

一样是肯定的。

因为,这本书,是他兄长落下的。

而那上面的注释与笔记,都是施霖一一亲笔记录下来的。

——就跟席昕的字帖一样。

呵,西席。

第二十三章:想你

临近年关的时候,施夫人给府里的书童都放了假,好让他们可以回家跟亲人相聚。

席昕收拾着东西的时候,施宸便在旁边帮着忙,他似乎想要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塞进席昕的包袱里,房间里的东西都快要被他搬空了。

席昕连忙拦道:“少爷,已经装不下了。”

施宸沉默不语。

席昕一点点将放进去的东西又再度拿了出来。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强调道。

施宸看着他半天,闷闷不乐地回了一句:“可是我想把它们都给你。”

除了这些,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够给席昕什么了。

“不用,”席昕软软地微笑,笑容恬静,却依旧拒绝了他,“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啦。”

“席昕,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施宸问道。

席昕想了想,“夫人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上元节那天,我估计就会回侯府了。”

“上元节……”施宸算了算日子,泄气地说道,“好久啊。”

现在都还没过年呢,要除夕到元宵节,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至少得有十来天见不到席昕了。

一想到还有这么多天,施宸觉得人生都无趣起来了。

席昕将东西放进包袱里边,伸手拦下施宸又想塞东西进来的动作,他无奈道:“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父亲喜欢喝茶吗?这个茶叶……”施宸试图挣扎。

“我爹喝的,是白豆蔻熟水,不是这种名贵的茶叶啦。”席昕解释道,顺手将那包茶叶塞回施宸手上。

施宸看上去有些失落,“那,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有。”席昕道。

“真的?”施宸眼睛骤亮。

席昕将他推到旁边,让他坐下来。

“您在旁边坐好,就行了。”他认真地说道。

施宸:“……”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看向席昕,“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

席昕将东西一一收了进去,随后凝眸思考了一阵,然后从小背包里掏出来一盒糖罐子,放在施宸手里。

“给你。”席昕笑道。

施宸顿时愣住了。

他略带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一罐糖,试探性地问席昕:“这是给我的?”

“嗯!”席昕点头。

席昕有多重视他的糖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将自己这么宝贝的东西给了施宸,着实让他有些惊喜。

只是,还未等施宸高兴多久,便听见席昕说道:“我听他们说,年前都会互赠礼物的,正好我攒了好多银子,就买了几罐糖送人。”

他弯起眼睛,似是十分开心,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小得意。

“他们,是谁?”施宸艰难地开口问道。

席昕伸出手指头一一数道:“大公子,张爷爷,柳若菡,还有……”

施宸听完这些人的名字,就知道,席昕原来是给所有认识的人都送了礼物。

他还以为自己会比较特殊呢。某人心里酸酸地想道。

“席昕,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施宸提议道。

席昕一脸惊讶,看向施宸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少爷您是在逗我玩吗?

席昕要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除了施夫人让他带回去的礼物以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东西,他最后将自己的小盒子带上,放进包袱里面,便全部都整理好了。

施宸目送着他上驴车的时候,几乎忍不住要跟过去了。

席昕乘坐的驴车渐渐走远,施宸看了看脚边的圆圆,叹气地说道:“别看了,回吧。”

一人一猫回了府上。

******

除夕夜的时候,席家正准备贴好门神以及对联。

席昕在旁边看着,往后退了一步,说道:“爹,往左边一点,左边。”

席父将门神往左挪动了一下。

席昕歪头看了看,又道:“哎,这次又要往右边一边,一点点就行了。”

席父忍不住笑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到底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右边!”席昕点头肯定地说道。

席母走出来,看了父子俩一眼,“弄好了没有?等下可要吃饺子啦。”

席昕连忙跑上前,问道:“娘,这次放了多少枚铜钱?”

“记不清了,大概有个八九枚吧。”她想了想,才道。

他们除夕夜都有吃饺子的习惯,而在包饺子的时候,会往其中几个饺子里边放上铜钱,若是谁吃到了,来年必定有好运气。

席昕眸子亮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次我肯定可以吃到!”

席昕的母亲揉了揉他的脑袋,慈爱地笑道:“好好好,这次全部都让给你,我帮你看着你爹,不许他跟我们昕儿抢。”

闻言,席昕却摇头,他看向自己的母亲,认真地说道:“这样不行,你和爹爹也要咬到铜钱。”

他拽着母亲的衣角,语气软软地撒娇道:“这样我们来年都会有好运气,好不好?”

席母被他这副软萌可爱的样子软化了心肝,忙将他抱在怀里,答应了。

席父一脸无奈,他不得不出声打扰她们:“请问席夫人与她的宝贝心肝,现在可以帮忙贴对联了吗?”

席母嗔视了他一眼,席昕却立马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激动地说道:“爹,我这就来帮忙!”

软糯糯的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烂漫。

夫妻二人不由得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由衷地笑了。

而另一边靖恪侯府,他们的除夕过得却没有席昕家那么简单轻松了。

施夫人让嬷嬷帮忙将各大庄子送上来的年例一一记录好,收账,录入账本里边,等到弄完这些之后,白天一天的时间基本上就要过去了,酉时时分,施侯爷带着家人们去祖祠祭祖跪拜上香。

施宸真正得空的时候,也已经是晚上了。

夜晚,靖恪侯府请了几台戏班子过来唱戏,府里都是伶人们的戏腔声,施宸在席位坐了没多久便觉得无趣,几乎每年府里都重复着这样的戏码,年复一年的,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与施夫人说了一声之后,便提前退席离开了。

施霖看了几眼,也跟着一起走了。

“这兄弟俩是怎么了?”施侯爷不解地问道。

施夫人看了他一眼:“许是无聊了吧。”

施宸回院子之后,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反倒去了席昕住的屋子。

这段时间他几乎都是待在席昕的左院,所以下人们便将他部分常用的东西也搬了过来。

刚打开门,便看见窝在地上的一团影子。

听到外面的动静,小毛球立马站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看向来人,等到闻见熟悉的气息之后,又再度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你也觉得外面无聊吗?”施宸问道,他在小桌子旁边就近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水。

圆圆并没有理会他,甚至连身体都懒得挪动。

施宸将糖罐子打开,从里边拿出来一颗糖,拆开之后,扔进了嘴里。

他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那罐糖,整个人却渐渐走神了。

距离席昕回来,还有十四天。

施宸基本上是掐着时间来过日子的。

原本以为有席昕给的糖罐子留作念想,他可以不这么想他的,谁知道席昕回家的第二天,施宸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尤其是在看见席昕一向吃惯了的糖罐之后,这种思念,便越发不受控制起来。

他立即站起身,将小猫抱了起来。

被他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到,圆圆整只猫的毛都耸立了起来。

“喵!”它抗议道。

施宸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对着小猫轻声地说道:“我们,去找席昕吧。”

“喵?”虽然没听懂他的意思,但圆圆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它十分熟悉,又令它感觉到温暖的名字。

“我想去见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施宸自说自话道。

“好,出发。”

他抱着小毛球,顺手将糖罐塞进怀里,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

“我咬到了!”感觉到嘴里的异物,席昕开心地说道。

他将嘴里的铜钱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对着父母笑道:“爹,娘,你们看!这是第一枚铜钱。”

席母看了一眼,温柔地笑笑:“昕儿真厉害,才咬第一个饺子,便吃到啦。”

席昕挑眉,眼眸的光彩耀眼极了。

正当他们打算将放进饺子里的铜钱都一一找出来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一家三口均不解地看了看彼此,显然不知道这时候为何还有客人的到访。

席昕站起来,率先说道:“我去开门,你们慢慢找铜钱。”

他步伐轻快地跑了过去。

将大门打开的时候,席昕瞬间愣住了。

风尘仆仆赶来的施宸,脸上尽显疲惫,然而在看见席昕的那一刻,眉宇间的倦意立即消散,他顿时露出一个极大的笑容。

他将怀里的小猫举了起来,笑了笑。

“圆圆说,他想你了。”

第二十四章:新年

“少爷?”席昕看见施宸,惊讶极了。

施宸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圆圆,试图想要它开口。

小猫并没有留意到施宸的目光,看见熟悉身影的时候,它整个人都显得异样地激动,在施宸怀里不断挣扎,似乎想要飞去席昕的怀抱。

施宸沉默着将圆圆放到席昕怀里。

席昕接过小猫,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似乎有些明白过来,随后软软地笑了笑,“我娘煮了饺子,你要尝尝吗?”

施宸连忙点头。

席昕带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小声地问了句:“您这样出来,夫人他们知道吗?”

施宸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爹看见了,约莫算是知道?”

其实是他将后门的家丁打晕想要偷溜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过来醒酒的施侯爷。

父子俩面面相觑了一阵。

“你这是去哪里?”施侯爷看见他这样,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哦,我带圆圆去席昕家。”施宸若无其事地说道。

还未等侯爷反应过来他话语里的“圆圆”是谁,便听见施宸冷静地道了句:“爹,那我出去了啊?”

侯爷见他如此严肃,下意识回了句:“哦,去吧。”

等到施宸走远了之后,守在冷风中的施侯爷才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偏生又因为喝多酒了,愣是没察觉出来,只是发呆了半晌,然后又这么慢悠悠地走回席位上去了。

听见施宸的父亲知道他过来这件事,席昕这才放心地点头:“那便好。”

两人在外面停了有段时间,席家人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两夫妻连忙走出来看看。

“昕儿,怎么在外面耽搁这么久,是谁来了?”席母问道。

他们一边问着,一边从饭桌那边走过来,看见站在儿子旁边的施家少爷,夫妻俩顿时愣住了。

“施少爷,您这是……”

施宸面不改色地回道:“席昕养的猫想他了,在府里一直嚷嚷个不停,我就带它过来了。”

“没打扰到你们吧?”他这会儿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小心翼翼,此时施宸如今心里也很没有底,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过来会不会显得很唐突,原本想要见席昕的念头,现在依旧很是强烈,但人却冷静了下来。

席母没有多想,只是担忧地看向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拒绝的施宸,却听见她不放心地说道:“如今已经这么晚了,若是过来的路上,发生什么意外,那该如何是好。”

施宸松了一口气,随后道:“我是坐府里的马车过来的。”

说是坐的马车,但其实侯府里的马夫是被威胁着送他过来的,施宸一来到村子,便要赶他回去,马夫哪里敢就这么回去,若是二公子出了什么意外,他怕是拿命抵了也没用,还会连累自己的家人。

听见他的话,以为施宸来这里得了家里人的许可,席母与席父便没有多想。

席母对着席昕说道:“昕儿,你带施少爷去吃饺子吧。菜有些不够,我跟你爹去再准备些过来。”

席昕听话地点头。

施宸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可以吃的。”对于膳食最为挑剔的施宸毫不心虚地说道。

“这怎么行。”夫妻俩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两人又去了后边的小厨房。

席昕弯着眼睛看向他,似是有些同情,一回到家里,席昕的性子都变得活跃了不少,整个人也更显得灵动起来。

他对施宸道:“我爹娘最好客了,少爷您等下可要多吃点。”

听到这句话,施宸有些不解,显然不太明白席昕这番话的意思,先前他带席昕回来的时候,因着天色很晚的缘故,基本上也没有用多少晚膳,席母便送他们出了村口,目送着他们上驴车远去。

席昕却眨巴眨巴眼睛,琥珀色的眸子看上去无辜极了。

他抱着圆圆,在小猫脑袋上亲了一口,随后笑着说道:“走吧,去吃饺子了。”

在府里的时候,施宸并没有怎么进食,又因着有心事的关系,所以年夜饭基本上没碰多少,之后便退席了。

现在一看见饺子,整个人便觉得有些饿了。

他夹起一个看上去并不是特别美观的饺子,问席昕:“我觉得这个应该很好吃。”

席昕将一个小碗装了些许鸡胸肉给小猫,起身的时候看见施宸夹着一个饺子,眼带笑意地看向自己。

他目光先是放在了那歪歪曲曲的小东西身上,随即脸一红,软声解释道:“我包的时候手抖了,才会这样的。”

席昕十分认真地向他解释,并强调并不是因为他不会,才会弄得不好看。

施宸也跟着认真地点头:“我也觉得席昕肯定不会这么笨的,这个一看就是手抖了。”

席昕觉得这句话怪怪的,等到想明白话语里的意思,瞪圆了眸子看施宸,轻声哼哼了一句:“你刚刚在说我笨,我听见了!”

他将里边自己包的饺子全部夹了出来,“不给你吃。”

施宸连忙拦住他,“哎,别呀!”

他差点要伸出手来指天发誓了,“我觉得你包的最好看了,真的!肯定也最好吃。”

听到施宸的话,席昕不太满意,他反驳道:“我娘做的才是最好吃的。”

施宸也跟着一起说道:“对对对,伯母做的最好吃,她孩子做的,肯定也像他娘做的那样好吃。”

席昕勉为其难地收回手,然后看了看放着饺子的小碟子,将里边的饺子分作两半。

施宸看着他严肃地点数饺子,然后再认认真真地将小碟子里的东西一个个地分好,眼中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给你吃吧。”他将碟子推到施宸面前。

许是因为是席昕亲手做的,施宸觉得眼前的东西,比他吃过的任何一样食物都要美味,一不留神,碟子上的饺子就都被他吃完了。

席昕惊讶地看着,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掩住嘴偷乐,脸颊的小梨涡露出来,笑得就跟偷了腥的小猫咪一般。

施宸疑惑地看着他,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吗?”

席昕弯起眼睛笑:“没有,你多吃点,可好吃了。”

施宸摇头:“我现在不是很饿,等会儿再说吧。”

席昕没有再说话,将已经煮得很软的瘦肉夹起来,放在小猫食用的小碗上。

看着圆圆低头吃着东西,他伸手揉着它的小脑袋,轻轻地笑了。

随后,施宸便知道,方才席昕为何偷着乐了。

当席昕父母将准备好的菜端上来,并一直热情地招待他吃菜的时候,施宸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看了眼席昕,试图想让他帮下忙,但席昕却偏过头去,将旁边的菜推了过来,笑着说道:“多吃点。”

施宸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一口气吃这么多。

面对着他们的热情招待,施宸实在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看着一旁轻松的小毛球,施宸心里羡慕极了。

而靖恪侯府,当施夫人得知施宸已经偷溜出去,并在屋内留下一张字条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在听见下人的禀报之后,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旁心虚的施侯爷一眼。

她拿着纸条,看了看,慢悠悠地说道:“这孩子的字,怎么练了这么久,一点长进也没有。”

施夫人嫌弃地将东西递给靖恪侯,“你自己看吧。”

施侯爷接过来看了下,上面的话简短得很——“过年好,车夫已借走,我在外面很安全,不必挂念。”

“宸儿这是要去哪儿?”既是有车夫跟着,那么必然便有护卫在一旁跟随,他们自然是不用担心施宸的安全,况且这孩子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让自己吃过亏。

施夫人轻轻执起酒杯,小酌了一口,尔后才瞥了侯爷一眼,细声细气地笑道:“您不是亲眼看着他出去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知情了?”

靖恪侯哑然了一阵,方才消散的记忆逐渐复苏,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出去醒酒的时候,好像是正好撞见施宸这小子将家丁打晕,趁机溜了出去的场景。

她缓缓将酒杯放下,轻笑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嘴,尔后才道:“这孩子的脾性,也不知道像了谁,做任何事情都随心所欲的,侯爷,您说是吗?”

靖恪侯心虚,哪里还敢回应夫人的话,心中却暗暗想道,等到这小子回来,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前来回禀的下人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等候着夫人与侯爷的安排,他原本以为夫人会吩咐他前去将二公子接回来,谁知却听见施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左右府里也没什么事情,宸儿既想在外面玩闹,那便随他去吧。再安排几个人暗中保护着他,若发生什么事情,立即回来禀报。”

下人忙应了句“是”,然后便下去吩咐其他人去了。

施宸的纸条被放在了一旁。

戏台上伶人的声音传来,施夫人却问道:“侯爷怎么不说话,可是心虚了?”

她笑脸盈盈地看向靖恪侯,眸色柔和极了。

施侯爷整个人都僵住了,心知这会儿夫人肯定是将怒火都撒在自己身上了,他心知暗暗叫苦。

“我在想,霖儿这会儿去哪里了。”施侯爷想方设法扯开话题。

施夫人微微一笑:“霖儿自是在自己屋里,总不至于也偷溜出去了吧。”

因着施宸并不爱读书的缘故,他跟在靖恪侯身边的时间比较多,小的时候便总是跟着父亲一起,各种跟着军营的叔叔伯伯练武射箭,偷学了许多本事。

而每次施宸一旦闯祸,最先遭殃的肯定是带着他一起胡闹的侯爷。

“夫人……”靖恪侯暗自求饶。

施夫人将纸张推到他面前,随口说了句:“宸儿最近在临摹字帖,侯爷作为父亲,应当做好榜样,便……”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缓缓笑道:“便跟着宸儿一起,练个两百张的大字吧。”

施宸已经离开侯府的事情,很快便传到施霖耳中,原本在练习书法的少年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看了眼端放在桌面上的糖罐子,眸色一瞬间有些复杂。

作为嫡长子,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承载着许多人的期待目光。

他是爵位将来的继承人。

所以很多事情,弟弟可以任性,他却不可。

就比如现在,即便他厌烦了侯府里热闹喧嚣的一切,却依旧要留在这里,而不能像他的弟弟那般,潇洒地偷溜出去。

若是今日离开侯府的是施霖,不是施宸,只怕这时候,府里上下都会被惊动,他屋子里的人会连带着受到责罚,所有人都会去找他。

有些时候,他真的很羡慕施宸。

******

被迫吃了很多东西的施宸,此时已经撑得快要走不动路了。

他原本还想着要帮忙收拾碗筷,却被席昕嫌弃地拒绝了,并同时还弯起眼睛笑道:“少爷您就休息一下吧。”

每当席昕用那水汪汪的琥珀色眸子看着他时,施宸总是会忍不住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等到他下意识点头的时候,席昕便已经开心地将他请到一旁坐着了。

席昕帮助父母将碗筷收拾好,撩起袖子正打算洗碗的时候,席母连忙瞪了丈夫一眼:“你怎么让孩子干这种事,还在旁边看着。”

席父赶紧将他手上的活儿抢过来,并低声对儿子说道:“被你娘看见你在洗碗,爹可就要挨骂了,昕儿乖,出去外面玩吧。”

席昕的父亲将碗筷放在脸盆里,擦了擦手,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脸蛋。

“施少爷应该没看过这边的新年活动,你带他出去外面逛一下?”

席昕想了想,勉强回答道:“好吧。”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父亲耳边,小声说道:“爹,我藏了好多糖,等今晚守岁的时候,分一半给你。”

席昕爱吃糖的习惯,是随了他的父亲,但席父却被妻子看着,每天的糖果分量都定得死死的,一天只能吃两颗糖,剩下来的全都是席昕的。

席昕在家的时候,经常会趁着母亲不注意,然后偷偷塞糖果给他的父亲。

两人自以为做得很神秘,其实席母早就看破,只是没有拆穿他们罢了。

如今听见父子俩在咬耳朵,她也只是笑笑,并未多管。

席父同样神秘兮兮地小声回应:“好的,那爹就等着昕儿的糖啦。小心点,可别被你娘发现了。”

席昕语气软糯地肯定道:“不会吧,您就放心吧。”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父子俩讨论完之后,席昕便离开厨房了。

走出去的时候,施宸正跟圆圆互瞪眼睛。

一人一猫互相看着对方。

施宸商量道:“你今天不许缠着席昕,听见没有。”

“喵?”小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看似根本没有听明白施宸的话。

“不许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这小家伙聪明得很呢,该装傻的时候不装傻,不该装傻的时候整天像个小傻子一样。

圆圆没有理会他,在嗅见熟悉气味的那一刻,便转身立即飞扑去了席昕怀里。

席昕被它的热情逗得笑弯了眼睛,他开心地说道:“怎么,你又饿啦?”

“它现在肚子都有点鼓鼓的呢。”施宸说道。

席昕轻轻地摸了摸小猫的肚皮,惊讶道:“还真的是哎。”

他对圆圆强调道:“下次不能吃这么多了,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小猫歪头,神色无辜地盯着他看。

“我带您出去外面看看吧?您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外面好多人啊。”席昕笑着问道。

施宸想了想,“我之前没有留意,不过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似乎是遇见了很多人聚在一处,他们在做什么?”

“有人在杀年猪吧,然后等下还有庙会,我们吃完年夜饭都会过去逛庙会的,回来正好可以守岁。”

“什么叫杀年猪?”听到这个词语,施宸还觉得有些陌生,他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似乎听一些叔伯提起过,据说那是部分地方的民俗。

“就是请算命先生挑选好吉日,然后再在村里选出一个厉害的屠夫动手杀年猪,寓意着来年红红火火,事事顺利。去年好像是隔壁的邻居亲自动手杀的,今年貌似是不远处的一位大哥哥,我们可以去看看。”席昕解释道。

施宸当然是答应了,不过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席昕。”

“嗯?”席昕询问的眼神望过来。

“等下,你……唤我的名字吧。”施宸看上去有些紧张,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就是,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我看他们似乎都是互叫名字的,你叫我少爷多生分呀,是吧?”

一开始还说自己没留意外面的情况,等到这会儿,又开始顺带用其他人当做借口了。

相比起施宸的紧张,席昕倒没有想这么多,听见他这么说道,便爽快地点头了,“好啊。”

没想到这么顺利,施宸都呆住了。

他试探性地提议,“那,要不,你现在叫一声?”

席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施宸坚持道:“叫一声,好不好?就叫一句。”

席昕低头看着小猫,似是有些无奈。

随后,他抬头,清澈如水的眸子看过来,软软地唤了句:“施宸。”

声音软声软气的,就像糖罐子里边的糖果一般,带着甜味的清新。

施宸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过,心脏仿佛有一只软软的小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便跳动得快了起来。

席昕唤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搭理他,继续低头在与圆圆玩闹着,手轻轻地握住了猫爪子,他低头亲了一口小猫,软糯地笑了。

施宸还沉浸在席昕方才唤了他名字的场景当中,许久都未曾回神。

直到席昕再度唤了他的名字,并道:“再不出去,大哥哥那边就快弄完啦。”

席昕抱着小猫在门口等他,见施宸没有回应,不得不再次出声。

施宸猛地回神,忙应道:“好,好的。”

两人走了出去,席昕提到的那位大哥哥的家离这么并不算很远,其实村庄里的人住的地方都挨得很近,所以没走多久,他们便看见前边围着的许多人。

他们刚来这里,一旁的村民便发现了,看见席昕,有人便笑道:“哟,席昕来了呀?你爹娘还在忙活么?”

席昕乖巧地回道:“对呀,刚刚洗完碗,估计等下就好了。”

老人在旁边抓了一把糖炒栗子给他,顺道揉了揉席昕的脸,“拿着,这是你婶子刚炒好的。”

“谢谢爷爷。”席昕眼睛弯成月牙。

老人看了看席昕旁边的施宸,问:“这位看着有些眼生,不是我们村里的人吧?”

席昕正想解释,施宸便道:“爷爷好,我是席昕的朋友,您叫我施宸就好了。”

老人眯起眼睛笑了,“施宸啊,这名字好听。”

说着他又将一把栗子给了施宸,“席昕平时最爱吃我闺女炒的栗子了,你也尝尝。”

施宸笑着接过了。

他对着席昕眨眼,笑道:“他们都好热情呀。”

这里人,淳朴善良,对所有的事情都抱以最大的善意。

也只有这样的山水人家,才会养出席昕这般优秀出色的孩子,用最柔软的心意,去对待每一个人。

席昕听后很开心,他似乎很喜欢从别人嘴里听见夸奖自己身边人的话语,“嗯!他们人都很好的。”

他将栗子咬开,用手把皮剥掉,将栗子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咬着,然后对着老人甜甜地笑道:“好吃!婶子最近的手艺越来越厉害啦。”

闻言,老人更是高兴了,乐呵呵地说:“喜欢就好。不过这栗子吃多了容易上火,席昕你可别贪吃了呀。”

席昕严肃地点头,“我会注意的,爷爷。”

因为将栗子剥开,所以席昕的手也沾染上了些许脏脏的灰尘,整只手都变得脏兮兮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见自己白皙的手掌黑了,顿时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老人见此,疑惑了一下,“哎,娟儿没将它们洗干净吗?”

“爹,这盘是刚出炉的,还没处理干净呢,弄好的是那一盘。”一位妇人无奈地地说道,指了指旁边那盘完全没被动过的栗子。

席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婶子,忽然笑了起来。

“我就说,怎么手被弄脏了。”他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

施宸忍不住笑了,从怀里拿出来一条帕子,走到席昕面前,牵着他的手,耐心地擦拭着。

席昕安静地看着,乖顺地垂眸,任由施宸替自己将手背手心擦干净。

施宸擦很仔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还将席昕的手指甲也擦了一次,随后道:“该剪指甲啦,这块有些长了,到时候会弄伤手。”

席昕的手再度变得干净起来,他好奇地看向施宸,问:“您怎么会随身带着帕子?”

施宸毫不嫌弃地将帕子塞回怀里,听到席昕的话,轻敲了下他额头,“还用敬语,直接说你不就好了。”

席昕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控诉着施宸。

被他那无辜的小眼神望得心软,但施宸依旧强调:“下次不能再说‘您’了,我们席昕最听话,对吗?”

他希望自己与席昕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不存在任何尊卑的区别,虽然因着自己的保护与默许,席昕并未将自己的地位看得很低,但有时候在称呼上,却会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离得很远很远。

为了纠正这个观点,施宸只得耐心着来了。

席昕软软地点头,“好吧,施宸。”

施宸笑了,随后才解释刚刚那个问题:“我还不是为了某个经常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家伙,唉,真叫人操心,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席昕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听明白他说的是谁时,顿时皱起脸看他,想说又不敢说的,眼含指责地盯着施宸看。

他皱眉想了又想,自己明明很爱干净的,哪里有经常弄得脏兮兮,刚刚那个也是意外呀。

小猫在席昕怀里瞧了又瞧,随后,也跟着书童一起,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施宸。

大坏蛋。圆圆傲娇地想道,跟他抢糖果的大坏蛋。

施宸看过来,轻飘飘地望了小猫一眼,吓得它将整个身影缩在了席昕怀里,索性直接背对着施宸。

席昕连忙安抚它。

这会儿功夫,那边的人已经将猪杀好了,猪血用大大的盆子装起来,装了满满的一盆。

紧接着他们将猪的内脏清理好之后,用另外的东西装起来。

席昕在旁边看着,随后对施宸说道:“等下要放炮仗了,咱们要离得远些。”

“放炮仗?这又是什么习俗?”施宸问。

“烧纸钱,放炮仗,都是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的,也让它们能够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好年。”席昕耐心地解释着。

席昕看见他们准备就绪,连忙对施宸说道:“快退后,等下要开始啦!”

施宸跟着他往后走了几步,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村民们将一串长长的炮仗挂在树上。

席昕伸手捂住小猫的耳朵,温柔地笑着:“等下会有点大声,不要怕哦。”

他轻轻地哄道。

施宸也跟着伸手过去,捂住了席昕的耳朵。

席昕讶异地回头,施宸亦是笑道:“席昕乖,不怕哦。”

“等下你怎么办呀?”他问施宸。

施宸回:“没事,我不怕的。”

小小的炮仗算什么。

很快,村民便将炮仗点燃,然后远远地跑开了。

“砰砰砰——”炮仗声响起,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席昕透过手掌,依稀能听见些许的声音,他开心地对着施宸说道:“是不是很好玩!”

施宸笑着点头。

等到炮仗燃尽,施宸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众人聚在屋子前,门前已经摆好了酒桌。

他们纷纷在这里喝起水酒来。

有人开玩笑道:“席昕,你要喝一口吗?”

席昕歪头看过来,仔细地看了又看,连忙摆手:“不喝不喝,爹娘会说我的。”

去年他贪玩,跟着村里的伙伴好奇地喝了一口,然后便醉了一整宿。

那人笑着挪开了杯子。

“等下庙会就开始了!”他对施宸说道,“到时候会有人戴着恶鬼面具跳舞。”

“然后寺庙那边会有好多好多人,估计会有人专门等在那里,打算献上新年的第一炷香。”

施宸这个倒是明白了:“献上第一炷香的人,家里来年一定会有好运气?”

席昕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头。

施宸突然道:“那等下我们也去占位置吧。”

“啊?”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愣到,席昕眼眸逐渐泛起一丝不解。

“等献上第一炷香,席昕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有好运气,会一直开心快乐下去。”他望着席昕,忽而笑得很是温柔,眼里也逐渐被认真盛满。

席昕笑着垂眸,眼睑轻轻地颤动着。

他看着小猫,像是在对圆圆说话,又像是在回应施宸的话语,“我现在,过得已经很开心了。”

远处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席昕忽而抬眸,随后转头对着施宸笑道:“开始了!”

两人带着小猫往热闹的地方走去。

果然,那里已经有带着凶神恶煞的鬼面具的人在那里跳着舞,施宸虽然没明白他们跳的是什么,但却有些感觉得到,好像是在祈福。

转头一看,席昕看他们看得很是认真,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

施宸走到他旁边正想说话,却因为似乎感应到什么,顿了顿,若有感应地往昏暗的树林看了一眼。

“怎么了?”席昕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

施宸笑了笑,“没什么。”

他将目光收回,心道,下人禀报消息的速度,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快一些,而爹娘对于他偷溜出府的纵容,实则也在施宸的意料之中。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的父母并不会因为此事而生气,施宸才会如此大胆地离开侯府。

他绝对不会随便拿这种事情来作为任性的筹码,也不会让他的母亲对于席昕产生芥蒂。

而被留意到的护卫则是在施宸挪开目光的时候,骤然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看了看同行人一眼。

还好,二公子对于他们暗中的跟随,并没有太大的抵触,不然他们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戴着恶鬼面具的人依旧在跳着舞蹈,慢慢地往拥挤人群中走去,随后从他们的袖袍当中,飞舞出许多的彩纸,集体抛向了天空。

席昕抬头看着,眼眸亮亮的。

随后,他怀里被塞了几朵绒花,均是手工制作的。

席昕惊喜地看过去,戴着面具的人对他摆了摆手,随后行了一礼。

席昕连忙也跟着施礼。

他拿着绒花,送给施宸一朵。

“我今年竟然得到花了!”席昕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地欣喜。

施宸手里拿着花,问道:“这也是会有好运气的意思么?”

他看见偶尔被塞去绒花的人,都会笑得很开心,像是得到了宝物一般。

“嗯!他们手里的彩纸,跟绒花,都是幸福快乐的象征。”

席昕将其中两朵留起来,打算回去给爹娘,又将另外一朵放在小猫头顶上,凑在它绒绒的耳朵旁边。

他对着施宸笑:“看,将花分成几份,你们也拥有好运啦。”

圆圆看着他们,随后兴奋地叫起来。

席昕看向手里提着的盒子,这是方才隔壁的老爷爷给了他用来装糖炒栗子的,他问施宸:“我们留一点守岁的时候吃,其它分给他们,好不好?”

施宸还没清楚他说的“他们”是谁,在听见席昕问“好不好”的时候,便下意识答应了。

只见席昕带着他,走去不远处的小树林。

没有预料到他们会突然过来的护卫,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起来。

施宸眼中浮现起惊讶,随后那一抹惊讶又变成了笑意,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往日还要温和许多。

他看着席昕松开自己的手,走到不知所措的护卫们面前,将盒子给了其中一个人。

“过年好呀。”席昕弯起眼睛笑道。

等到他们将东西接过去,席昕才又走回到施宸身边。

“好了,可以走啦。”他抬头对着施宸笑。

两人便又回去了。

护卫们看着他们远去。

那人手里拿着盒子,尔后看向他的伙伴们。

原本寒冷的冬夜,却在此时,变得温暖了不少。

他笑着将盒子打开。

——“过年好。”

第二十五章

走了没几步,席昕便听见旁边的人问他,“你怎么知道,树林那边有人?”

施宸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学过武功,所以听觉方面比平常人要灵敏得多。

席昕揉了一把小猫,笑了笑:“猜的。”

“猜的?”施宸先是惊讶,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之前他带席昕回家的时候,路上也有仆人悄悄跟着。那会儿施宸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看了几眼。

席昕估计是记住了那次的场景,所以今天发现施宸的注意力分了些许给身后的树林,才会有此猜测。

远处突然传来了鸣钟的声音,山上的鸣钟不断地被敲响,席昕抬眼看去,原本行走在街上的人群,已经逐渐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庙会开始了。”席昕对施宸说道,然后便带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寺庙的大门是一直都会对外开放的,只有焚香的主院,今夜会暂时封闭起来,等到正月初一的时候才会打开,让村民们献上新年的第一炷香。

附近的庙会热闹得很,村里的孩子基本上都过来了,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唯有新年之际,村子才会显得热闹有趣一些。

这里的庙会算是比较出名的了,每年都会吸引不少的外乡人前来这边凑热闹,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总会看见许多的新鲜面孔。

席昕带着施宸来到猜灯谜的地方,伸手将一盏彩灯拿下来。

摊主见后,连忙将笔拿给了他,“可是要猜这一盏彩灯?”

席昕凝眸看了眼,笑着问他:“我记得这盏彩灯,好像去年开始就一直放在这里了,现在还没有猜出来吗?”

摊主应道:“正是,去年有个孩子将他做的彩灯给了我,说是要等真正能看懂谜底的人来,只是这灯放到现在,还是没人能解开谜底。”

席昕拿着彩灯,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摊主愣了下,随后像是想起些什么,仔细地看了席昕一眼,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去年把彩灯给我的那个孩子。”

席昕弯起眼睛,“是我,原来您还记得我呀。”

摊主也笑了:“可不是么,你的这盏彩灯,可是难倒了我不少的客人呢。”

席昕垂眸,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轻轻扫过,过了半晌,才再度抬眸,软笑道:“既是还没有人猜出来,那便继续放在这里吧,或许今年就能解开了。”

“我来看看。”安静听着他们对话许久的施宸忽然开口。

席昕看向他,然后便伸手将彩灯给了施宸。

施宸凝神看着手中的东西,上面写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彩灯上几乎没有绘上什么图案,只寥寥画了数笔,简单地绘画出了一幅山水画面。

但是画上的场景,却与灯谜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看着上面稍显稚嫩的字迹,施宸几乎能想象得出来,当时的席昕亲自写下这一句话时,是怎样的神情。

带着浅浅的笑意,逐渐将谜语添上。

施宸接过笔,在彩灯的另一面写下,“绝妙好辞”。

他将笔放下来的时候,摊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惊讶地说道:“猜出来了。”

施宸却只是笑着看向席昕,似乎在询问着,自己这次答得如何?

席昕看着他拿着的彩灯,轻声道:“你答对了,这盏彩灯就是你的了。”

“我答对了,可有什么奖励吗?”施宸连忙问道。

席昕索性将彩灯塞到他怀里,轻哼了一句:“这便是奖励。”

说着,他便抱着小猫往前面走去。

施宸连忙追了过去。

摊主看着他们如此,边看边摇头,无奈地叹息道:“所以最后还是这孩子的朋友解答出来了,外人竟是没一个猜对的。”

席昕他们走后没多久,便又有人往灯谜这边走来。

其中一人说道:“没想到这么个小地方,竟也有如此热闹的画面,这里的庙会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他看着灯谜的摊位,对着旁边的少年挤眉弄眼,“施谨之,如何?要不要来猜一下灯谜?”

施谨之往摊位上的彩灯看了一眼,问:“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便是这里么?”

他的朋友蒋青宏连忙道:“可不是么?六月的花灯会逛了这么久,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一年比一年还要无趣,我听我嫡兄说这边的庙会有许多新玩意儿,就带你过来了。”

施谨之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摊位上的彩灯,然后温声问摊主:“请问还有其他的灯谜吗?”

摊主愣了下,“这里的彩灯,竟是没一个能入您的眼吗?”

蒋青宏调侃道:“我们的大才子估计是只看一眼,便已经将这边的谜底都猜完了。”

施谨之看向他,轻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赞同他这般说话。

听到蒋青宏的话,摊主难免觉得有些过于夸大,忍不住道:“原本是还有一盏,只不过那位小少年带来的朋友,已经将谜底揭晓了,所以便不在此处了。”

施谨之难得有了一些兴致,好奇地问道:“您可还记得灯谜?”

“当然记得,”摊主对于放在他这里近乎一年多的彩灯很有印象,“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听到这个新颖的灯谜,就连蒋青宏亦忍不住讶异。

“黄绢幼妇……”施谨之默默念道。

“黄绢幼妇,绝妙好辞么……”施谨之笑了,“倒真是有趣。”

见他亦是一口道破谜底,摊主心中暗暗惊讶,心道,今年是怎么了,倒是猜中谜底的倒是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而另一边,席昕与施宸已经来到了寺庙,这里果然已经挤满了人,有的人甚至将被褥带了过来,似乎正打算直接在这边过夜了。

有认识席昕的看见他身影,连忙招手喊道:“席昕!”

席昕看过去,原来是与他同龄的伙伴,住在席昕家对面的郭若。

席昕与施宸走过去,看见他便笑了:“你今天来得好早啊。”

郭若将自己身上背的家当放在一旁占位置,听见席昕的话便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我刚吃了饭,就被我娘给赶过来了。”

“你说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家守岁呢。可我娘就是不给,说今年非得要抢到头柱香不可。”郭若一脸不解。

席昕有些同情,但也不好说些什么,所以就将一颗糖塞给了他,安慰道:“那你加油。”

郭若看见手里的糖果,乐呵呵地笑了:“哟,你还是这么喜欢吃糖呀。”

他笑着将糖果放进怀里,“谢了,等明天我娘煮了汤圆,我送一碗过来给你。”

说着说着,他才留意到席昕旁边原来还站了一个人,不由得问道:“这位是?”

席昕解释:“他是我朋友,施宸。”

郭若听见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随后想起来时,瞪大了眼睛看他。

施宸却笑了笑,伸出手指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郭若连忙捂住嘴。

两人走远之后,他才感慨地说道:“这两个人感情还真是好,一点也不像少爷跟书童的关系。”

见时辰不早了,席昕便提出来回去,施宸当然是同意的,于是两人就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席父席母还在打扫卫生,见席昕他们回来了,笑问:“外面好玩吗?”

这句话自然是问的施宸,席昕自小在村子长大,早就习惯了这边的一切。

施宸连忙应道:“很热闹,跟府里的新年完全不一样。”

侯府的过年,更多的还是一种仪式,而这里的,却多了一种年味,更有过年的气息。

“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他看见父母还在打扫,也想跟着一起干活。

席母拦住他,摇头笑道:“你去那边拿些零嘴,用小盘子装好,等着守岁用。”

席昕听到终于有事情做了,整个人都兴奋了不少,点头开心地说:“好!”

他步伐欢快地跑去柜子那边,踮起脚试图将上边的东西拿下来,随后见够不着,然后又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打算踩着椅子去拿。

施宸走过去,伸手接过东西,轻而易举地就将装有瓜子的盘子拿了下来。

席昕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施宸,然后便沉默了。

看见他视线的位置,施宸知道,他又在想自己身高的事情了,不由得安抚道:“我看这些日子,你好像高了一些。”

听到他的话,席昕眼睛骤然变得很亮,他开心地问:“真的吗?”

他走到墙壁上,然后贴着墙,用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等到发现他如今的身高真的已经高于去年留下的痕迹,整个人便更加高兴了。

席昕跑去父母身边,愉快地报喜:“爹,娘!你们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席母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了眼孩子,然后将他抱在怀里,慈爱地笑:“是是是,昕儿比去年高了不少呢。”

席昕乖巧地待在母亲怀里,随后抬眸看了施宸一眼,然后便笑弯了眼睛。

席昕十分积极地将柜里的零嘴都拿了出来,一一分好类,用小碟子装起来,然后放在桌子上。

施宸帮忙将苹果拿了过来,凑成了整整一大盘。

他问道:“这个是不是平安的意思?”

席昕没有回头,正忙着准备其他东西,听到他的问题,笑着应道:“对啊,寓意着平平安安。”

原本席昕还在忙活着,随后想了想,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好奇地转过来,看了施宸几眼。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见席昕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施宸不由得伸手抹了抹脸颊。

席昕的目光澄澈,尔后他笑了笑,眼中那软和的笑意就这么在眼眸中蔓延开来。

他慢慢地将其余东西放过来,然后将小猫抱起来,放在怀里。

席昕慢悠悠地解释道:“我有时候发现,你跟圆圆很像。”

施宸下意识看了小毛球一眼,指了指它,又指了指自己,问席昕:“我,跟它,很像?”

圆圆在此时适时地叫了一声,不知是在顺应席昕的话,还是在表达自己的小小抗议。

席昕点头,轻声说:“唔,就有时候看上去,傻乎乎的。”

施宸算是听懂他的意思了,重点其实并不是在他跟圆圆像,而是在后面那句话。

他无奈地叹道:“席昕……”

席昕疑惑的目光看过来,似是在问,怎么了?

施宸却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他算是发现了,他的小书童最近可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过……

施宸眼中的笑意越深。

这正是施宸乐于看到的,与他没有任何疏离感的,席昕。

两人已经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摆放好。

施宸搬了两张小凳子过来,与席昕一处坐着,两人开始聊起天来。

不过是施宸问,席昕偶尔接一段。

席昕怀里抱着小猫,目光专注地看着父母在打扫卫生,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他其实很想走过去帮忙,但是他知道,爹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席昕轻叹口气,有些失落地抱着圆圆,将脸贴在它的头顶上,自言自语道:“好无聊呀。”

说着说着,他眼睛一亮,然后跑过去拿了两本书过来,随手将其中一本塞给施宸。

“我们来看书吧!”他开心地说道。

施宸看了眼手里的《增广贤文》,那应该是席昕启蒙时的读物,书籍看上去已经有些泛旧。

一想到这是席昕曾经无数次翻阅过的东西,施宸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认认真真地将书本打开,然后仔细地阅读起来。

在不远处忙活的夫妻二人见此,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等到终于忙活完的时候,席昕听见父母招呼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坐到了饭桌附近。

席昕的爹娘将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给了他。

席昕接过红包的时候,眼睛微弯,“谢谢爹娘,过年好,恭喜发财,事事如意,新年大吉!”

席母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哪来这么多新鲜的词。”

席昕将压岁钱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藏好,听到母亲的话,连忙说道:“郭若教我的,说是这么说的话,能多拿几封压岁钱。”

他歪头看向母亲,小眼神看上去无辜又懵懂,“娘,他说得对不对呀。”

“对对对。”被他这么一看,席母心都要软了,连忙又多给了他几个。

席昕看上去更加高兴了。

“这是,给我的么?”施宸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用红色纸张包裹起来的东西,问道。

席昕的父母点头:“虽然钱不多,但除夕拿着压岁钱,可以将邪祟驱除,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施宸连忙接过:“不会不会,不嫌弃,我只是,太惊喜了。”

他脸上的笑容真挚无比,随后十分珍惜地将东西接了过来。

“过年好。”施宸笑着说道。

原本说好要守岁,只是才刚刚过子时,席昕便困了,揉了揉眼睛,眸子里泛起一片雾气。

他看向依然精神无比的家人,再看了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施宸,随后又晃了晃脑袋,试图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席母见状,连忙说道:“昕儿要是困了,便去睡吧。”

他原本睡得就早,一向养成的习惯也不容易打破,以往守岁的时候,也是这会儿功夫便会有了睡意,没有一年是真正坚持到鸡鸣第一声响起来的那一刻。

席昕每每说好要与家人守岁,但却都毫无例外地都会被哄着去休息。

他应了声,然后便抱着圆圆回屋去了。

施宸与席昕住在同一个屋子,原本席昕的父母是打算让席昕过来与他们挤一挤,然后让施家少爷独自睡一间房,但被施宸果断拒绝了,并提出不用这么麻烦。

见他如此坚持,席父席母也不好再强调什么,便应了。

只是在席昕房间再放了一张床,把棉被搬过来铺好,这样两人便不用拥挤在一处了。

席昕爬到自己床上躺好,施宸很快也过来了。

他今日风尘仆仆地赶来,路上又耽搁了些时间,整个人也疲惫起来,到了晚上,这种感觉便更加地明显,只不过为着守岁强撑着,面上看上去并无异常,如今看见席昕回房了,于是他便也就跟着一块休息去了。

席昕的父亲用破旧的衣服围成一团,替小猫做了一个简单的小窝。

圆圆对于这个小窝很是满意,睡在里边的时候兴奋极了,总是把头凑出去,好奇地观望着周围,每每兴奋起来,便会忍不住轻叫出声。

施宸看了眼已经陷入熟睡当中的席昕,走到小猫旁边,轻敲了下小窝边缘,示意它安静。

原本不会搭理他的小毛球,这时候忽然懂事了许多,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了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席昕。

它缓缓收回小脑袋,然后便躺回去小窝那里了。

“我就知道你听得懂。”施宸低声笑骂了一句。

圆圆没有再理会他,将自己缩成一团球,直接背对着施宸。

******

席昕感觉到有一双手轻柔地拍着自己,他听见母亲在柔声唤他:“昕儿,昕儿?”

席昕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睁眼,便看见父母穿着新做的衣衫站在他床边。

他将被子掀开,爬起来,软软地唤了声:“娘,怎么了?”

因为还未睡醒的缘故,语气听上去更加软绵绵的。

席母温柔地笑笑,揉了揉他的头,将部分被子盖在他腿上,遮住大半身子,随后轻声解释:“娘跟爹要去寺庙进香,你跟施少爷好好待在家里,知道么?”

他迷糊地点头,眼里渐渐泛起水雾。

看见他这副小迷糊的模样,席母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

她不放心地叮嘱道:“灶台放了吃的,你要是饿了就去将东西热一下。如果嫌麻烦的话,就拿着银子去外面吃饭,知道吗?”

说着,她又将一串铜钱放到席昕手里。

席昕又点了点头,应道:“嗯,我晓得啦。”

他们说话的时候尽量压低了声音,想是怕吵醒一旁睡觉的施宸,但睡眠一向很浅的施二少爷,其实在他们进来那一刻,便被脚步声惊醒,只是他没有出声,怕他们会因为吵醒到自己而感到内疚,于是便依旧靠在枕头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小心看着柴火,不要弄伤自己……”席昕的母亲叮嘱,越想越是不安,便又改口,“罢了,你还是拿着银子跟施家少爷出去吃吧。”

不管母亲说了什么,席昕只管点头。

席母看见他好似又要睡着的样子,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一旁的席父提醒道:“时辰快到了。”

她看了看天色,不放心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昕儿,你记住娘的话了吗?”

席昕的脑袋不住地往下点,听见母亲的话,便抬起头,认真道:“记住了,灶台有吃的,嫌麻烦可以去外面吃。”

“是你们直接出去吃。”席母忍不住笑了,又连忙严肃地拉下脸强调。

“嗯嗯,出去吃。”席昕乖巧地重复。

由于快到寺庙开放的时间了,他们不便在家待太久,交待了几句之后,便出门去了。

席昕茫然不解地靠在床头,随后打了个呵欠,看了眼手中的铜钱,嘀咕了一句:“这是谁给我的?”

他顺手将铜钱塞进枕头,与压岁钱放在一处,然后又躺回去了。

施宸此时已经毫无睡意,他轻轻地走下床,看了眼被子被塞得毫无章法的席昕,便走过去,替他掖好被子。

看着席昕的睡颜,他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一看就知道你醒来肯定会忘了。”

圆圆也被吵醒了,此时探出头,瞧了一眼施宸,正想往席昕被窝去,想像往常那样,将他唤醒。

施宸一把拎住它,轻声警告道:“你给我安分些,别吵着他睡觉。”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还是让他的书童好好休息一下吧。

施宸带着小猫走出去,边走边想道,刚刚席夫人好像是说,灶台有吃的。

那便去看看吧。

******

小剧场:

施宸:其实,我真的会做饭。

第二十六章:日常

席昕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等到太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直接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依旧还在熟睡当中,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但是等到外面的膳食气息飘进来那一刻,在床上的身影便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席昕将盖住自己脑袋的被子轻轻往下拉,露出头,试探性地往前边探去。

他先是意识不清地看了看屋子,迷迷糊糊地伸手揉了会儿眼睛,随后轻柔地唤了声:“娘。”

等到半晌的功夫,还是没有人应答。

小厨房那边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圆圆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动!”

紧接着就是小猫不满的轻叫,似是在反驳。

一人一猫的声音成功将席昕从半睡半醒之间召唤回来。

他惺忪地抬眼,然后起身,坐在床上,直接靠着床头,慢慢地让自己清醒过来。

“对了,爹跟娘去进香了。”席昕模糊的意识渐渐回笼,他自问自答道。

他打了个呵欠,然后伸手往床边摸了摸,试图找到自己的衣服。

摸来摸去,依旧没找着,摸了个空。

席昕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的衣服好像已经被母亲拿起清洗了,今天要换上新做的衣衫。

他连忙跑下床,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自己还没穿鞋子,又跑回去将鞋子穿上,等到穿戴完毕走出去的时候,施宸已经将灶台的早膳热好,端到桌子去了。

席昕盯着早饭看了许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忙揉了揉眼睛。

施宸见此,连忙拦住他,“等下眼睛都被揉红了。”

施宸仔细地盯着席昕瞧,看见他眼睛跟鼻子都红红的,无奈地叹气:“刚刚是不是又光着脚走了。”

席昕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但其实并未真正听见他的话。

这是他刚睡醒时候的一个小毛病,只要从床上爬下来不久,必定会犯糊涂半刻钟,直到短暂的适应时间过去之后,才会逐渐回神。

席昕听话得任由施宸带着他去洗漱,然后又准备将脸蛋跟手洗干净。

他伸手往盆里探去的时候,皱眉低声道:“水凉的。”

“有吗?”施宸有些惊讶,这水还是他刚刚在灶台后面的那个小锅里盛来的,不应该啊。他也往水里碰了下,依旧是热的。

施宸顿时沉默了。

他看着神色安静,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候的席昕,心中的无力感弥漫起来。

席昕,这会儿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席昕,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施宸轻声问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就像是在哄骗孩子一般。

席昕皱眉,偏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澄澈而干净,带着一丝柔和的水光,眼睛因为刚刚用手揉过,眼角两侧染上淡淡的红色。

整个人更显得天真懵懂。

他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很严肃的事情,随后软声软气地唤了句:“施宸。”

施宸微微一怔,心中某一次又被触动了一下。

却见席昕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脸颊两处微陷,露出两个小梨涡。

“你是施宸。”

随后,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看上去凶巴巴的二少爷。”

还不等施宸感动多久,听见席昕后面的那段话,他终是忍不住笑了。

“你也就这时候会说实话了。”他叹道。

“过来吧,我帮你洗。”他将席昕轻轻带到身边,用帕子沾湿水,慢慢地擦拭着少年的脸颊。

席昕微微眯着眼睛,睫毛一眨一眨的。

他笑着说道:“好痒哦。”

施宸也跟着笑:“我已经很努力啦。”

原本施宸也不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在侯府的时候,他的衣食住行,都一一有专人照应。

只不过前世那会儿,他为了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起来,特意去了边塞从军,他想要赢得军功,想要得到权势与地位,想要可以让他真正保护身边的人。

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学会的做饭,还有如何照顾自己。

他在军营的时候给席昕写了很多封信,但是没有一封是真正寄出去的。施宸的字一向写得不好看,他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地临摹一遍,誊写一次,想着哪天字真正好看的时候,再将它们亲手交到席昕手上。

那时候,因为中了敌军的圈套,他们军队死了很多人,施宸也受了箭伤,箭上带了剧毒,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他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还没跟席昕表白,还没有告诉他,他有多么喜欢他。

很久很久以前,他给过自己一颗糖,施宸便记到了现在。

他不想死,也不甘心。

可是等他活着回来,席昕已经不在了。

他发了疯似的找他,可是却找不到他。

席昕那时候,已经与他的朋友一起,云游四方去了。

施宸走神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席昕已经从短暂的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看见他们站在脸盆前不说话,沉默得很,不由得出声:“怎么了?”

席昕的声音一出,施宸终于从前世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席昕,将帕子拧干,笑了笑道:“刚刚走神了。”

席昕安静了片刻,随后伸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原本想去灶台端东西的施宸,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却听见席昕一脸认真地看向他,“你不要难过。”

没想到自己只是片刻的低落,便被一向聪慧的席昕看破,他愣了愣,随后轻点了下席昕的额头,微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难过。”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呀。”席昕不解地说道,眸光清澈地看向他。

自进府开始,他便是一直跟在施宸旁边,两人几乎没有分开过。

即便知道席昕这句话没有任何的歧义,但在此刻听来,却依旧让施宸开心不已。

他走过去,忽然伸手将席昕抱在怀里,问道:“那,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席昕皱起脸蛋,严肃地想了想,先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之后又小声提议道:“不过,也不能一直黏在一块的。”

施宸被他这句严肃的话逗笑,低落的情绪便在席昕短短的几番话里边恢复过来。

他松开他,握住席昕肩膀,笑着问:“我已经将早饭热好了,你现在要吃吗?”

席昕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惊讶,虽然醒来的时候有些迷糊,但他也是依稀能够记得,起来时闻到的饭菜香味。

原本以为是爹娘刚热好没多久的,却没想到是施宸弄的。

“你会做饭呀?”他眼睛亮亮地问道。

席昕在家的时候几乎没干过什么活儿,就更别提弄饭菜了,所以在他看来,会做饭的人都特别地厉害。

施宸点头。

席昕凑过去看,“煮了什么?”

施宸解释:“伯母弄了包子跟油条,不过我怕你早上的时候只用这些会不舒服,所以弄了些小米粥。”

刚刚他就是一直在熬粥来着,只是旁边的小猫因为自己不让它去席昕被窝而生着闷气,所以总在捣乱。

说到这里,施宸像是想起什么,“圆圆呢?”

他才发现,席昕出来之后,好像就一直没看见这只小家伙。

施宸一直跟小猫待在一块都不知道,刚刚才醒过来的席昕就更加不清楚了。

席昕摇头,然后听到外边传来的些许动静,眼神浮现起一丝讶异。

他与施宸对视一眼,然后一同往外面走去。

果然,圆圆已经跳到了桌子上,伸出爪子正打算蹂躏它们。

“你给我住手。”施宸眉心微跳,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毛球当做没听到,还往施宸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小得意。

席昕无奈地唤了句:“圆圆。”

小猫这回倒是愣住了,它低垂着头,原本嚣张的小模样在此刻看来,倒是显得垂头丧气了几分。

它弱弱地叫了声,“喵。”

“不可以这样的。”席昕走过去,将它抱了起来。

“你不能吃这些东西,会不舒服。”他认真地对小猫说道,随后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明白,又补充道,“还有,不能这么捣乱,下次再这样,就罚你三天没有小鱼干。”

“喵。”它再度应了一声,似是应答。

“还有呢。”席昕耐心地问道。

小猫沉默了一阵,随后从他怀里跳出来,慢悠悠地走到施宸跟前,伸出爪子扒住他的裤脚,然后用小尾巴轻轻地扫了扫,细细声地叫了一句。

像是撒娇,又像是在为方才的行为道歉。

席昕才终于再度笑了。

施宸盛了小猫吃的食物在小碟子里,然后放在一边,等它自己跑过去吃。

“走吧,”他看向席昕,伸出自己的手,“去洗手,刚刚都被弄脏了。”

席昕低头看了看,然后认可地点头,便也伸手,握住了施宸。

第二十七章:回礼

席昕将手洗干净之后,两人再度回到饭桌上。

因为方才被教训一次,所以小毛球看上去倒乖巧了不少,只是停在席昕脚边,围着他打转,不时低头看一眼旁边小碗上盛放的鸡胸肉,但并不打算吃东西。

席昕咬了一口包子,感觉到脚边的异动,好奇地往下面看了一眼。

“喵。”圆圆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席昕心里有些担心,问施宸:“它是不是生病了?”

施宸瞥了它一眼,“它看上去挺精神的,不必担心。”就是刚刚被训了一顿,想要撒娇装可怜而已。

施宸看见圆圆这副模样,只觉得越来越无力,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只小猫会这么狡猾,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整天弄些有的没的。

席昕还是不放心,目光担忧地看着它。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碗里就被放了一根油条。

施宸无奈地看向他,叹气道:“快吃吧,等下它就好了。”

注意到施宸警告的眼神,圆圆的毛发耸立起来,有些警惕地站直了,并抬起小脑袋看他。

尔后,终于败在了某人的眼神下,然后乖乖地吃起碗里的东西。

见它终于肯进食了,席昕才放下心来,继续咬着手里还未吃完的肉包。

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喜欢小口小口地咬,然后咬了好几口之后,再慢慢地塞进嘴里,所以每次咬东西脸颊都会鼓鼓的,看上去跟只小松鼠似的。

施宸伸手碰了碰他鼓鼓的脸颊,摸上去软软的,触感很好。

席昕手里的动作一顿,慢慢将头转过来,用眼神控诉着他的行为。

他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之后,才对着施宸抗议道:“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施宸没有回应这句话,反倒给他盛了一小碗粥,笑道:“吃吧,这可是我自己熬的。”

他话语中强调了“自己”两个字,听上去倒像是在邀功一般。

席昕看着眼前的小碗,低头应了一声,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还没真正尝出味道来,便看见施宸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看。

他轻点了下头,“好吃。”

席昕接着低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随后吹了一口气,直到感觉到不怎么烫了,才再度将粥放进嘴里。

得了他这句肯定的话,施宸只觉得今天一天的疲惫都被这番话给驱散了,就连旁边不太老实的小毛球在此刻看来都顺眼了许多。

等到终于用完早饭,席昕想要收拾碗筷的时候,施宸提前拦住了他,连忙道:“我来我来!”

他十分积极地想要将这件事接过来。

席昕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抬头不解地看向他,像是在问,原来你还会洗碗?

施宸忍不住想告诉他,自己不但会洗碗,还会洗衣服呢。

前世在村庄养伤的时候,他几乎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学会了。

席昕拗不过他,便只得随施宸去了。

小猫也将小碗里的肉吃完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跟在席昕身边,随他一起盯着施宸洗碗。

一人一猫的眸子里似乎都充满了好奇。

席昕是在惊讶施宸竟然会这么多东西,而圆圆则是没有看懂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早上的时光,竟过得异样安逸。

到了中午,席昕的爹娘还是没有回来,虽说这里正月初一没有出去拜年的习惯,但他们家来往的亲戚也不多,所以也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正月的每一天都过得忙忙碌碌,只需要在初二那天陪娘亲回一趟娘家便行。

席昕用红线圈成了一团球,随后将它放在地面,看着圆圆用爪子去抓它,他想了想,又将旁边的一块小碎布拿过来,在小猫面前晃动。

圆圆的猫瞳注视着东西,小脑袋也跟着它一晃一晃的,等到它打算站起来去扑手里碎布的时候,席昕却笑着将东西挪开了。

他笑弯了眼睛,看上去开心极了。

施宸在旁边看着,然后将一颗糖塞给了他。

席昕接过糖果,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因为要将糖果表面的拆开,所以便顾不得手里的东西,他只得将小碎布放在一旁,然后用手一点点地撕开表皮。

没过多久,似是感应到了些什么,圆圆警惕地看向外面。

施宸也若有感应地往门外看去。

外边传来少年冷静的声音,“你们在这里等着。”

随后便是整齐的应答声。

席昕听见熟悉的声音,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而在此时,一身姿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两人的目光恰好对上,施霖对他微微点头。

席昕惊讶地唤道:“大少爷?”

施宸看见他,便明白了兄长此次过来的目的,他起身,唤了句:“大哥。”

“母亲让我接你回府。”他对着自己的弟弟解释了一句,随后又看向席昕,“过年好。”

席昕嘴里的糖还未完全咽下去,他忙将东西咬碎,一口吞下,然后也对施霖说了声:“过年好,大少爷。”

施霖往屋内看了一眼,视线渐渐落在两人身边的小猫身上,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眸色闪过一瞬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成以往的平静。

席昕看了看他,又看向施宸,两人都似乎沉默了下来,他觉得此时的气氛有些诡异,正好在这个时候,小猫的声音适时地响起,终于将沉闷的气氛打破。

施宸走近他,低头看了席昕一眼,笑了笑,“我得回去啦,席昕,上元节见。”

席昕点头,软声地回应了一句:“你去吧。”

施宸见他眼中满是真挚,一点都没有为自己将要回去的事情而感到不舍,施宸心中有些想笑,却又难免泛起一丝涩意。

他捏了下席昕的鼻子,温声地交待了一句:“你爹娘不在,就乖乖地留在家里等他们回来,知不知道?”

席昕的鼻子很快又泛起一丝小红点,他“唔”了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仰起头看向施宸:“知道啦。”

施宸分了部分注意给圆圆,它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要离开,十分不舍地贴在席昕脚边,整个身子都软软地靠在了席昕腿脚处。

他轻声道:“你走的这两天,这小家伙吃饭睡觉也没个安宁,便让它留在这里陪你吧。”

“好啊,”席昕听到这番话,眼睛微亮,保证道,“我会照顾好它的。”

施宸终是忍不住笑了,他道:“你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一想到自己要回府,这傻乎乎的小家伙却能留在这里陪席昕,施宸便觉得有些不公平,他暗自叹了口气,看向席昕的时候,眼中却依旧充满了暖意。

席昕心里却没有这么多的悲欢离愁,过新年与家人一起度过,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呀。

施霖安静地看着他们,等到两人说完了话,他才开口道:“母亲还在府里等着我们,回吧。”

他淡淡地将目光挪开。

施宸看向席昕,笑着对他摆了摆手,当做是告别。

席昕也连忙将手放下来,冲着他高兴地摆手。

施宸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就这么盼着他回去么?

他再度轻叹了口气,然后便走去了屋外。

施霖却没有跟着一起离开,他想了想,还是走到席昕身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递到席昕面前,“回礼。”

席昕接过来,望着手里的小铃铛,好奇地摇动了一下,银色的小铃铛立即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他不解地问道。

施霖解释:“年尾的时候,你给了一罐糖,这是回礼。”

见席昕似乎还想说什么,施霖再补充了一句:“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听见这东西并不贵重,席昕才放心地收下了。

施霖眼里也出现了一抹笑意。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木门,施宸站在门边,倚着木门,似笑非笑地问道:“兄长,可以走了吗?”

来的时候是施霖催促着他回府,如今倒是换了个位置。

施宸回眸的时候,看见席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似乎打算将他们送到村外,他叮嘱道:“不用送了,你跟圆圆留在这里吧。”

席昕点头应了。

他的目光往下,随后落在了席昕脖子垂挂着的长命锁,自从自己将东西送给席昕之后,似乎便一直看见他挂在身上。

想到这里,施宸的心情便好了不少。

“等你回来,便能看见一屋子的糖了。”他对席昕说道。

席昕的眼睛弯成月牙,再度点头,“嗯!”

虽说不用送着他们出去,但席昕还是抱着小猫,目送着他们出了家门,在门口站了许久。

席昕将小猫轻轻举了起来,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对它说祝福语,轻声道:“圆圆,新年快乐。”

回答他的,是小毛球凑过来依赖性的一个小亲吻。

第二十八章:彩灯

临上马车之前,施宸忍不住回头,看见席昕站在门外一直看着他们这边的方向。

留意到施宸目光的时候,他将小猫的爪子捧起来,对着两人的方向挥爪。

因为距离有些遥远,施宸已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却是知道,席昕此时一定是微笑着的。

尔后,他也朝着席昕的方向大力地挥手,然后才走进了马车里边。

帘布逐渐被放下,也遮挡住外面的一切视线。

马车内一瞬间显得有些闷热起来,施霖将一旁窗户的帘布拉开,原本是想要让外面的凉风吹袭进来,但在看见外面景象的时候,目光却又忍不住多停留了一瞬,他道:“山清水秀,果然是个好地方。”

施宸手里拿着彩灯,看着它有些出神,在听见施霖的声音时,接了一句:“确实,这里的确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

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处说话了,他们的喜好不同,所要学习的东西也不一样,因为有着不同的使命,所以自打他们懂事以来,他们启蒙、教学,几乎都是分开的。

施霖有着他的责任,家人对于他的期望很高,而施宸因为是家中的幺儿,所以父母对于他便多了几分纵容。

说起来,这两年来倒是头一回,他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聊天。

施霖提到:“今年,母亲要带我们去大老爷府上拜年,到时候几位堂兄也会下帖子到家中拜访。爹与娘都在准备着新年的事情,所以一时半会儿挪不开时间,便让我来接你回去。”

若是仅仅只让小厮或者是管事过来办事,施宸究竟会不会乖乖听话,还说不准呢。施夫人思前想后,还是将这件事交给了一向沉稳的长子。

闻言,施宸倒是愣了下,随后笑了笑:“大哥,其实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

施霖一向话少,刚刚之所以开口说这么长的一番话,估计也是怕施宸心里会产生芥蒂,觉得他是故意来这里打扰的。

虽然施宸有些时候对于施霖的作风很是看不惯,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兄弟,大部分时候,施宸还是敬重于他的,更别提,施霖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爵位继承人。

他所不能做到的,施霖都可以做得到。

施霖神色微缓,他继续对着施宸说道:“母亲还有一句话要我告诉你。”

“什么话?”

“到时若是不愿与他们打交道,不理会他们便好。”

施宸勾唇,冷笑却是对着其他人的,“这是自然。”

不过如果有不长眼的硬是贴上来,他也不会客气。

两人还在说着话,外面的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施霖微微皱眉,看向外面,欲将帘布掀开,询问发生了何事,却听见车夫说道:“大少爷,二少爷,是谨之公子与他的好友。”

车夫的话语里还带了一些复杂的情绪,似乎外面的景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更是引得施霖频频皱眉。

施宸听到施谨之的名字,面上却无太大的惊讶,只是垂眸低笑,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彩灯上,对于外面的一切毫不感兴趣。

施霖索性将帘布拉开。

他才刚刚打开帘布,便看见蒋青宏拉着施谨之跑过来。

两人气息不稳,蒋青宏一脸狼狈,施谨之虽看似镇静,但实则比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谨之,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的音色清冷,语气里也难免带了一丝讶异,“你的护卫呢?”

施谨之松开蒋青宏的手,竟还有心情对着施霖微一施礼,“见过两位叔父。”

“不必多礼,先告诉我,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遇上外人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施霖,礼数却是毫无挑剔的。

他过来的时候,也曾听母亲提起过,说大老爷府里的长孙也来了这里,施霖便也就做好会遇见他们的准备,只是不曾想到,两人再次相见,却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这……”蒋青宏脸色一青,神色尴尬地看了眼施谨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施谨之面色不改,冷静地解释道:“庙会的时候,被一位姑娘的彩球砸中,护卫为了掩护我等,暂时还未脱身。”

听到施谨之的话,车内的施宸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走出来,笑道:“你若是走得晚了,指不定就得留下来做别人的乘龙快婿了。”

施谨之无奈接话:“叔父就不要寻侄儿开心了。”

施霖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对着后面的人吩咐道:“你们去将谨之的护卫接送回来,谨慎些,不要伤了这里的村民。”

“谨之,你们先上马车吧,我送你们回府。”

听到施霖的话,蒋青宏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本遇见侯府的马车时,他还有些担心,毕竟传闻两位老爷与靖恪侯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很好,但施谨之却是不慌不忙地对着施霖行礼,更别提之后两人的对话竟如此融洽,还真叫他有些意外。

看来他们的长辈虽与侯府水火不容,但却并未真正殃及到晚辈。

两人上了马车,在看见施宸手中的彩灯时,施谨之眸子微微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并未询问出声,反倒旁边的朋友忍不住讶异道:“这不是昨晚那位老板提及过的灯谜么?”

蒋青宏也是口急心快,刚刚将话说出来,便已经后悔,立马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心道让你多嘴。

施宸没有说话,只是低眉看着手里的东西。

施霖却道:“除夕夜玩得可好?”他的话很明显解了蒋青宏的尴尬。

蒋青宏连忙道:“很是热闹,村民们都很热情,但是……有时候太过热情了。”

尤其是刚才,差点就回不来了。

施霖笑:“莫急,既是安全脱身了,便不会有事。只是你们出门在外,也需要小心些,有些地方的民俗不太一样,多了解些,也能避免发生意外。”

“是我疏忽了。”施谨之认错道。

施霖对于这位侄子的印象很是不错,便也没有再这个话题上做过多地纠缠。

******

席昕父母回来的时候,又带了许多的东西,看见家中只剩下席昕与圆圆,倒也没有多问,心中知晓施家少爷定是已经回去了。

他们见席昕在一旁与小猫玩闹着,笑了笑,道:“昕儿,你猜,娘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席母笑得神秘,但左右也不过是席昕熟悉的东西,再想到她说的话,席昕便已经猜出来。

不过席昕还是佯装思考了片刻,才说道:“是糖,对吗?”

他跑到母亲身边,抬头对着她甜甜地笑,“娘,我猜得对不对?”

“正是。”席母捏了一把他的脸,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其中就有席昕最爱的糖罐。

“我跟你爹进香回来,路过集市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便买了下来。”

她将东西摆好,放在柜子里,回头对着席昕说道:“今天赵家那边扔彩球招亲,热闹极了。”

席昕费劲地将糖罐子打开,小猫在旁边看着,正想伸爪子过去帮忙,被席昕握住,无奈道:“等下弄疼你。”

圆圆叫了一声,似乎不是很明白,平日里施宸就是这么帮忙的,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呀?

它垂头丧气地跳到地面,懒洋洋地趴着,接着便被席昕的一条小鱼干哄好了。

他将一颗糖扔进嘴里,然后好奇地问:“是那位很温柔的赵家姐姐么?”

席母顿了顿,随后盯着席昕瞧了几眼,打趣道:“你竟然也知道谁温不温柔?”

席昕脸一红,嘀咕道:“这不是你们以前常常夸那位赵姐姐么?”

席母笑着将孩子抱在怀里,浅笑盈盈地说道:“说起来,咱们席昕也是个大人了呢,再过两年,就该定亲了呀。”

见母亲越说越离谱,席昕无奈地唤了句:“娘。”

他在怀里仰起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让席母更加忍不住要逗他了。

席父在一旁听着,却是乐呵呵地笑。

“说起来,最近的庙会,来的外乡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刚刚亦是如此。”席昕的母亲一边用梳子轻轻地梳理,替他顺着头发,一边提起了方才的话题。

“刚刚怎么了吗?”席昕不解。

席母却像是想到什么,话语戛然而止,咳嗽了一声,“没什么,就是彩球的对象出了些问题。”

原本该是喜庆的一件事,却因为砸错了对象,弄得如今手忙脚乱的。不过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妄作评价。

“好了,弄好了。”她放开孩子,笑道。

席昕站起来,随意走了一圈,开心地道:“还是娘梳的头发最好看了。”

“还说呢,今天一大早,你做什么去了?我可是看见厨房有柴火的痕迹,你这孩子,不是说了出去吃么?等下伤了手怎么办?”席昕的母亲忍不住念叨道。

席昕想了想,似乎在纠结着如何告诉父母,早饭是施宸做的。

但是转而一想,这件事怕是比起他自己下厨,更能给父母带来惊吓,于是便略过不提,连忙窝在母亲怀里撒娇,企图蒙混过关。

“喵。”圆圆也跳到席昕怀里。

一人一猫均扮作小可怜的模样,逗得席母直乐。

便也就不再提方才的事情了。

第二十九章:相处

在施宸数着日子度过的时候,上元节已经悄然来临。

驴车在施府停下,席昕从驴车上爬下来的动作已经很是熟练,他轻轻松松就从上面下了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背上还背了一个小背包。

“过节好,辛苦您了。”抱着小猫的少年弯起眼睛笑道。

赶车的车夫连忙摆了摆手,乐呵呵接话:“快些回去吧,夜里风凉,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席昕点头,“我知道的。”

小猫在他怀里,也冲着车夫乖巧地叫了一声,似是在应和席昕的话一般。

席昕对着他微一施礼,然后便走进靖恪侯府当中。

府外看门的家丁早就已经眼熟了他,看见席昕回来,还顺口对他打了声招呼,与去年席昕初来乍到时的严肃与冷峻完全不一样。

席昕笑着点头。

他才刚刚走进府里,便听见往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并且离这里越来越近。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熟悉的中年男子声音这般怒喊道。

紧接着便是席昕更为熟悉的少年声音,“爹爹爹,你别追我了!我去接席昕,很快就会回来练字。”

“信你的鬼话,等下没写完,苦的还不是你爹我。”

听见这令人费解的对话,席昕不由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圆圆一眼。

小猫也是一脸迷茫,傻傻地抬头望席昕,湛蓝色的眸子与琥珀色的眼眸对上。

席昕的脚步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疑惑不解地将目光移向声源处,心中暗暗想道,刚刚那是……施宸与他的父亲靖恪侯么?

父子二人你追我赶的,一路上巡逻的护卫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就算是当面与他们碰上了,也只顾着低头,然后继续往四周走去。

施宸一边躲着靖恪侯的招数,一边往府外跑去。

谁知跑着跑着,远处一个瘦弱的熟悉身影却映入眼帘。

施宸的脚步一顿,然后便被父亲揪住了衣领。

靖恪侯冷冷一笑,“这下还捉不到你?”

原以为小儿子会挣扎,没想到这时候却意外得变得安静起来,靖恪侯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他留意到附近有其他人的气息,往前边一看。

席昕抱着小毛球,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

这下,就连侯爷都僵硬住了。

他的手一松,施宸失去重心,差点摔在了地上。

也幸好他反应够快,一个侧身回转,将自己身子稳住了。

施宸跑到席昕身边,问:“今天不是起风了吗,我还以为你还需要一些时候才回来呢。”

施宸神色正常,似乎刚才与父亲各种斗智斗勇的人,不是他本人一般。

席昕还处于方才的惊愕状态未回过神来,听见施宸的话,也只是愣愣地点了下头,低声应了一句:“是。”

施宸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就回院子了。”

刚刚的事情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他也没有想到,席昕正好在这个时候回了侯府,又正好看见他被父亲教训的情景。

只怕自己在席昕心目中的形象,更是一点好的都不剩了。

席昕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恐怕会影响他们父子交流,便轻点头,然后带着圆圆回去了。

席昕刚离开没多久,靖恪侯便一掌拍了过来,施宸反应迅速,立即躲闪开。

侯爷愣了下,随后颇有兴致地笑了笑:“几日没见,功夫见长啊。”

施宸还有心思与他玩笑,“过奖过奖,也就学了您的五六成吧。”

靖恪侯冷笑:“既然如此,那便让我看看,你到底哪里长进了!”

说着,父子俩便开始动起手来,彼此之间过招拆招。

******

席昕听见自己屋子的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时,还有些困惑,等到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这种困惑便转化为更深的惊讶。

他看着鼻青脸肿的施宸,压低声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席昕的声音软糯,倒是未往靖恪侯身上想,他怎么也想不到,父子之间过招,竟还能这样。

施宸还试图对着席昕微笑,没想到脸部表情一拉扯,便疼得他直接“嘶”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不由得暗自埋怨道,他爹还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净往肉眼能看得见的地方招呼。

施宸语气可怜地说道:“被我爹揍的。”

席昕瞪圆了眸子,清澈如水的眼睛渐渐泛起一丝不解,他看了眼施宸受伤的脸庞,轻声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打你呀?”

施宸话语一噎,脑子里迅速在想,该怎么跟席昕解释方才的事情。

原本母亲只是罚了他写两百个大字,施宸好不容易写完,施夫人看了一眼,便打了回去,要他重写。问及为什么,施夫人淡淡回了句:“字太丑。”

施宸顿时便惊了。

他这些日子,练字练得算是上心的了,之前被施霖那几份字帖这么一激,更是坚定了他练字的决心,施宸决定自己非要写出一手好字来不可,等到以后写给席昕看时,也能有几分底气,不至于像先前那样狼狈。

只是他对于此事的悟性实在是太差了,前世那段时间的磨练,都未能让他的字体变得好看起来,更不要提现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施宸仅仅是因为字不过关被打回,跟他一起被罚的施侯爷,却是因为有人代写,被施夫人发现了,直接加罚了一倍。并且让靖恪侯跟着施宸一块练字,若是施宸还是像上次那样,父子俩便更得受罚。

靖恪侯只能抽出时间来,盯着儿子练字。

而施宸刚才的一番比试输了,不但要留在房里练字,直到把两百张大字写完为止,还得替他的父亲代写一部分,减轻侯爷的负担。

若是其他人代笔,施夫人会责怪,但施宸代替父亲受罚,她则一定不会有意见。

毕竟这件事的主要目的,还是希望施宸能学会静下心来做一件事,靖恪侯不过是受了孩子的牵连罢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并不复杂,但是真正说来,却有些丢脸。

所以施宸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解释清楚。

席昕听着越来越糊涂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写两百张大字,是么?”这件事席昕倒是听明白了。

施宸点头。

席昕却笑了,“那,下次我们一起练字吧。”

施宸看着他干净无比的笑容,还未听清楚席昕的话,便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了。

“你的伤需要上药。”看着施宸脸上的伤势,席昕认真道。

施宸愣了下,随即便是一喜,还以为席昕主动提出来要替自己敷药。

谁知席昕皱眉严肃地想了想,才道:“我去找赵管事,让他叫人过来替你擦药。”

施宸的笑容逐渐消失。

来的是施宸的贴身小厮,也是施宸奶娘的孩子,自小在府里长大,算是施宸的心腹。

他十分清楚自己少爷的脾性,所以在进了左院后,看见施宸面无表情地坐在边上,他心顿时一惊。

紧接着施宸面无表情望过来的时候,他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这下过来,怕是完全吃力不讨好。

席昕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放回去,看见施宸的小厮走过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小猫跟在席昕旁边,看着他将自己的衣物一一收拾好,再放进木柜里边。

席昕还在旁边折腾着物品,谁知道突然听见外边传来小厮跪下的动静,他声音发抖地说道:“小,小的,愚笨,怕弄疼了主子。”

这语气可怜到,让席昕听见了不由得皱眉。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面走去。

一看见席昕,小厮就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一样,“席昕,你来了就好!我笨手笨脚的,学不来这个。”

他将药塞到席昕手里,连忙跑了出去。

席昕看向施宸,却发现他也是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己。

施宸似乎想说话,但刚动了动嘴,立马便疼得脸色发白。

席昕转而又看向外面,外边的仆人立即心虚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这么一来,他心中哪里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席昕瞥了施宸一眼,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少爷,你……”

“疼。”施宸卖惨道,对着席昕示弱,但却没有退让,像一只势要得到心爱肉骨头的大狗一般,眼神带着一丝固执。

席昕也只是怕他不懂擦药,若是下手没个轻重,施宸的伤更加严重。

席昕劝解道:“你下次不能再吓唬他们啦。”

他走到施宸面前,用手沾了些药膏,严肃地盯着伤口,似乎在考虑要往哪个地方下手。

见他似乎有些纠结,施宸开口:“你随便往哪个地方抹都行。”

“不许说话。”席昕看了他一眼,软声训道。

施宸乖乖闭上嘴。

席昕带着一丝凉意的手往他脸上抹去。

施宸顿时疼得脸色都变了,只是怕席昕看见了会立马停手,连忙控制住此时的表情,不让席昕发现异常。

他心中暗暗骂道: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做的药,竟然这么疼!

******

小剧场:

施宸:痛并快乐着。

让我知道谁给的药,老子打断他狗腿。

席昕:少爷病又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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