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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窃钩(包子 一)——扶风琉璃

文案:

【划重点】披着复仇皮的生子大甜饼。←认准这一句就好。

墨远这辈子打算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圣医,为彰显医者气度,他笑容和煦、语调轻柔、翩然比谪仙、耐心胜爹娘,尽心尽责将每一位病入膏肓者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干翻那群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皇族血亲,用最烈性的毒、最锋利的刃,不留余地、干净利落地将仇人一个个送进阎王殿!

连少堡主眼神炙热:“你窃钩,我为你捧匣;你窃国,我为你披甲!”

墨远:“咳……你先把儿子还给我。”

CP是连少堡主,上辈子的竹马

醋缸忠犬攻V狠毒受,甜甜甜!

同系列文:《公子给徒儿笑一个》《宫主,该吃药了》

避雷针:

生子!生子!生子!生生生生生生子!

本文生子设定与流云医谷系列没有冲突,

没看过系列文的小伙伴看此文完全无障碍。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重生 甜文

主角:墨远(谢容禛),连慕枫 ┃ 配角:柳筠,鹊山,覃晏,唐塘,谢兰止,离无言 ┃ 其它:流云医谷

第1章:前世

夜阑人寂,锢城被扬扬洒洒的白雪笼罩。

城内西北角一座破败的茅屋内,三口人挤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的稻草已经沾染了潮气,身上盖着的被子又轻又薄,被拥在中间的少年睡得很不安稳,寒意袭人的雪光由狭小的窗子透进来,映照着他拢成一团的清秀眉目。

街道上传来不甚整齐的脚步声,少年睁开眼,也不知是被吵醒还是冻醒的,他侧耳倾听,知道是夜里守城的士兵。这些人常年待在锢城,缺乏战场的淬炼,安逸懒散,脚步声没有丝毫气势,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仗着城墙坚如铜铁,这些懒散的守城士兵一般不会半夜巡逻,能让他们冒着严寒风雪出来的原因往往只有一个——有人死了。

果然,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应证了他的猜测。

“听说她年轻时容姿美得堪比洛神,想不到死的时候如此凄惨。”

“这就是命啊!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到宫中,最后又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说到命,这位当年在宫里圣宠不衰,若不是先皇被……她极有可能荣宠一世,哪像现在这样,活生生饿死冻死在锢城。”

“嘘——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里的人你以为还能出得去?就说旁边那位,那可是皇上的嫡长子,困居整整十年无人问津,哪里还有翻身之日。废太子都出不去,先皇的妃嫔更是只有等死的份,咱们在这锢城半点油水捞不着,连话都不能说了吗?”

“祸从口出,你说的可是皇上最忌讳的事!”

说话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中,少年身上似乎更冷了,他僵硬着身子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旁边父母刻意压制的呼吸,知道他们都醒了。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少年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黑夜的压抑被打破。

颜氏坐起身,压了压少年颈间的薄被,柔声道:“禛儿饿了?娘去给你煮点米汤。”

少年谢容禛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谢桓已经迅速下了床:“我去,你接着睡。”

颜氏拉住谢桓:“还是我去吧,你陪禛儿说说话。”

谢桓回头,黑暗中对上颜氏如水般亮泽的双眸,那双眸子柔和中透着坚毅,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忧虑,他看着妻子被这十年幽禁生活蹉跎得苍老疲倦的面容,喉头微哽,知道她是担心儿子,想让自己留下来开解,便没有再坚持:“好,你去吧。”

颜氏笑笑,披衣去了隔壁的厨房。

谢容禛就着隔壁打水烧火的动静坐起身,漆黑的瞳孔中没有少年人的懵懂与天真,显得异常冷静,一如他此刻的声音:“爹,你不用担心我,我生在锢城,长在锢城,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一辈子出不去也没什么。”

谢桓沉默片刻:“那你为什么要读书习字?那些学了也没什么用。”

父子俩的相处犹如师生,亦如好友,谢桓从来不会用哄孩子的语气对他说话,他也不会对父母撒娇卖憨,他们的处境注定了他们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过日子。

谢容禛身上流着帝王家的血,却自落地起就是庶人,父母不会对他隐瞒任何事,对他关心呵护的同时也会对他严厉教导,他自小就懂事,样样学得认真,却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

谢桓以为,他始终期待着从这里出去的那一天。

谢容禛转头看向谢桓:“爹,我没指望能从这里出去。锢城,顾名思义,就是用来禁锢我们这些人的。皇上让我们成为废人,我们却不能真把自己养废了,即便那些学了没有用,学与不学也是不一样的,至少到死的时候,我知道,这一生没有自暴自弃,不算白活。”

逆境造就了儿子的少年老成,谢桓听得心酸,立刻红了眼眶,放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颤抖不已,最后缓缓抬起来搭在他的肩上,用劲捏了捏:“好儿子,爹娘没有白教你。”

父子俩一齐扭头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

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夜的寂静,与之前守城士兵的懒散截然不同,这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他们门口停了下来,不等外面的人敲门,颜氏已经擦了手打开门走出去,诧异地看着不速之客。

当先站在伞下的人面白无须,竟是皇帝身边的许公公,其他几人都是禁军扮相。

颜氏面色绷紧,没来由一阵心慌,微微躬身,强作镇定道:“不知几位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许公公撩起眼皮子睨她一眼,目光扫视面前破败不堪的茅屋,掐着嗓子皮笑肉不笑道:“皇上听说你们在这里缺米少粮,心里着实不好受,特地叫咱家送些吃食过来,毕竟是骨肉至亲,皇上也是心疼你们的,你们赶紧接了吧。”

这时谢桓已经领着谢容禛走了出来,一家三口跪拜在地,沉默地接了皇帝赐下的吃食。

许公公抬了抬手,懒洋洋道:“赶紧吃了吧,免得辜负圣恩。”

谢桓见这些人一直站着并不离开,知道这是要当面看着他们吃掉的意思,只好沉默着将食盒提到屋内,眼见许公公跟着走进来,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食盒内摆放着一碗肉糜、几块肉饼和一壶酒,荤腥味夹着蒸腾的热气直冲入鼻端,没来由令人一阵恶心,相比于之前的吃糠咽菜,以这样的荤食送他们上黄泉路也算仁至义尽了。

谢桓抬起头看向妻儿,妻子颜氏满眼含泪地与他对望,又极为不舍地看向谢容禛,谢容禛则始终垂眸,昏暗的油灯下看不清神色。

许公公笑眯眯催促道:“趁热吃了吧,吃完咱家也好回去复皇命。”

谢桓咬咬牙,伸出手拿起一块肉饼,颤抖着咬下一口,颜氏与谢容禛也跟着拿起肉饼,三人在监视下僵硬着身子将肉饼、肉糜与酒分食完,之后面色平静地看着许公公收拾食盒,等待毒发的那一刻。

许公公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转回头,笑眯眯道:“忘记告诉你们了,酒菜无毒,咱家只是来传个话:废后颜氏从冷宫中逃出,假扮宫女行刺皇上,皇上震怒,已下令将颜氏斩立决,尸身去首剔骨,剁成肉泥。”

最后八个字,如晴天霹雳。

三人猛地抬头,满面惊骇地看着许公公。

谢桓浑身颤抖,发直的目光渐渐移到食盒上,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面上的惊恐迅速被狂怒取代,他扑过去抓住许公公的衣襟,沙哑着嗓子厉声喝道:“我母后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守在门口的禁军立刻涌进来将他拦住。

许公公抚平衣襟,轻掸衣摆,笑容依旧:“皇上特意交代,要在你们吃完之后再告诉你们,废后颜氏行刺皇上,已被——剁、成、肉、泥。”

说罢,意味深长地抬手指了指手中的食盒。

谢桓三人瞬间站立不稳,一阵天旋地转后,腹中酸水上涌,齐齐转身踉跄着跑到墙角,呕得涕泪横流。

许公公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扇着风:“话已带到,咱家告辞了。”

谢桓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立刻被旁边的禁军制住,他踢蹬着双腿,面目狰狞地嘶吼:“你去问他!他有没有人性!他还是不是人!他已经血洗九溪族,这还不够吗!那是他朝夕相对了二十多年的发妻!他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他发妻!是我母亲!啊啊啊啊——”

许公公转回头:“对了,皇上还说,南疆是一片腌臜之地,装神弄鬼、不晓廉耻、不通教化、愚昧无知,南疆各族,尤以九溪族最甚,以活人祭天、以蛊毒害人,若论人性,九溪族才是最没有人性的。更何况,九溪族还意图举兵谋逆,死有余辜。”

“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忘了当初是谁助他离开南疆,是谁助他夺得天下!他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根本就是忘恩负义之徒!这样的人不配坐拥天下!他该去死!他该去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许公公眯着眼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说得,咱家可听不得。”说完冷哼一声,抬脚走出门去。

来人很快全部离开,留下谢桓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废太子谢桓身上流着一半九溪族的血,废太子妃小颜氏与废后大颜氏出自同一家族,亦是血亲,此时听闻这样的噩耗,三人悲恸愤怒得几近晕厥,恨不得立刻冲进皇宫将龙椅上的人碎尸万段。

颜氏抹着泪痛哭道:“皇上不会让我们活着了,我们想法子让禛儿逃出去。”

谢桓迅速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外面有人。”

谢容禛立刻抬眼朝门口看去。

大门未关,外面雪越下越大,很快将许公公等人留下的足印掩盖,就在他们屏息静气时,屋顶上传来细微的响动,接着门口落下几道人影,那几道人影迅速冲进屋内,关上门齐齐跪倒在地。

三人愣住。

当先一人揭下面巾,抬起脸低声道:“殿下。”

谢桓仔细打量他,大吃一惊,激动又惊喜地上前将他扶起:“你是麻七!当年在南疆时我见过你!你……你们都还活着!其他人呢?”

麻七双目赤红,哽咽道:“是,我还活着,但整个九溪族能侥幸逃出来的只有寥寥十几人。殿下,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想不到却来迟一步……”

谢桓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锢城守备森严,我们三人同时逃出去恐怕太难,你们将禛儿救走吧。”

谢容禛冷声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颜氏摸摸他的头,哽咽道:“不要逞强,你快跟他们走吧。”

麻七急道:“一起走,我们有人混进了卫军营,已经部署好了!”

谢桓听他这么说,沉吟片刻,咬牙点头:“好!”

家中一贫如洗,自然没什么好收拾的,三人跟着麻七出门,往离得最近的西北门走去。

麻七等人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西北门此刻由自己人守着,再加上大雪纷飞、不见人踪,他们趁着夜色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只是没想到,刚离开城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久后,追兵越逼越近,箭矢如蝗飞来,险险擦着他们耳际、脸侧、腿边呼啸而过,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意思。

谢桓不慎肩头中了一箭,痛得闷哼一声,紧紧抓住缰绳,低声喝道:“你们快走!我去引开追兵!”

颜氏眸色坚毅,立刻跟着他拨转马头:“麻七!务必护送禛儿脱离险境!”又对伏在麻七身前的谢容禛道,“禛儿,若实在走投无路,你就拿着那枚玉坠去连家堡!连老堡主义薄云天,必能护你性命!”

玉坠就挂在谢容禛的颈间,他听父母提起过连家堡,知道连老堡主曾在深入南疆时受过外曾祖父的恩惠,这枚玉坠就是连老堡主当年留下的报恩信物,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家当。

谢容禛隔着衣襟抓住那枚玉坠,双目赤红:“我和你们一起死!麻七叔,跟过去!”

“不许过来!”颜氏第一次对他严厉训斥,咬牙道,“你要活下去!好好活着!”说罢含泪深深看他一眼,直起身狠夹马腹,紧追谢桓而去。

谢容禛看着父母的背影目眦欲裂,张口欲喊,被麻七飞快地捂住嘴,随后腰间一紧,人就被带下马,翻滚进半人多高的荒草中,紧接着被麻七死死压制住,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领着几名九溪族人引着追兵飞奔远去。

谢容禛从愤怒挣扎到颤抖痛哭,最后渐渐恢复平静,瞪着无神的赤红双遥望天地相接处苍茫的夜色。

麻七将他松开,又将他扶起,喉头哽咽:“公子……”

谢容禛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麻七叔,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活下去!

不能让麻七等人的心血白费,不能让祖母与族人的血白流,不能让父母白白丧命,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干脆利落地跪下来对着父母远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地面,嗓音沙哑冰冷,犹如裹着寒冰的沙粒,一字一顿平静道:“爹,娘,我会为你们报仇。”

第2章:窃钩

【写在前面的补充说明】

①从本章开始就是重生后的内容了,没有明确说明重生,但后文可以看出来哒!

②虽然这是系列文,新来的读者看到老读者讨论可能会一头雾水,但是没关系,这篇文完全独立,不看系列文也不影响阅读,多看几章就什么都明白了。而且我真的不建议新来的读者妹子去看另外两篇文,尤其是公子那篇,那是我五年前写的,文风真是一言难尽……

③谢容禛(皇孙身份时的名字)=墨远(重生后拜流云公子为师,师父给他起的名字,也是贯穿全文的名字)=云二(外号,因为他在流云医谷排行老二)=莫遥(跟在宣王身边时的化名,行骗之用)

④其实这些后面都会逐步交代的,不过看大家都很焦急的样子我就提前解释一下hhhh~别的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要说的,有的话后面再来补充。爱你们!么么哒!

以下为正文

******

夜幕低垂,乌云滚滚,飞檐斗拱的皇宫群殿隐没在浓稠夜色中,四处都是黑沉沉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勤政殿中,皇帝“啪——”一声扔下奏本,面上不见喜怒,可比往日冷沉三分的语气已经暴露了他此刻极力压制的怒火。

“短短三个月,接连死了三个朝廷命官,逆贼神出鬼没、手段毒辣,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怕是所有人都只想着保命,再也无心朝政了。”

殿内除了皇帝和许公公,剩下几位都是皇帝的肱骨之臣,其中还包括左右两位鹰卫统领,其余太监宫女无关人等早已退避到殿外十丈远,殿门口则由鹰卫牢牢把守着,别说苍蝇,便是一只蚊子也难以飞进来。

看这架势,今夜要商议的事应属于机密,可究竟机密在哪里,几位大臣却是摸不着头脑,因此谁都不敢贸然接口,一时间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气氛比殿外的夜空还要压抑。

皇帝没心思卖关子,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一旁的许公公会意,忙从屏风后面端出一只金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三张信笺,都用镇纸压着边,只是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

皇帝闭着眼道:“你们传阅吧,看完再说。”

许公公便举着托盘先送到三朝元老李太尉跟前,李太尉从绣墩上起身,见那三张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疑惑地伸手取来细看,这一看登时吓得面如土色,顷刻间,额头隐隐渗出汗珠来。

那三张信笺有着相同的纸张与字迹,上面都写着一列龙飞凤舞、银钩铁画的草书。

——谢容禛敬上。

仅有五个字,可每个字都刚劲凌厉,杀气迎面扑来。

李太尉差点没站稳,颤颤巍巍摸到绣墩,小心翼翼坐下后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谢容禛,那是十年前销声匿迹的废皇孙啊!

当年废太子因谋逆罪被诛,留下一个七岁的废皇孙不知去向,整整十年踪迹难寻,大家早已默认,那废皇孙小小年纪没个靠山,怕是已成一具枯骨,可没想到……

托盘传阅一圈,除了早已知情的左右鹰卫统领神色如常外,其余人都被吓得不轻。

接连死了三个朝廷命官本就不可能用一句“巧合”解释得清,更何况这三人临死前一天都曾丢失过腰上带钩,似乎带钩被窃就成了他们的催命符,以至于如今朝廷人人自危,更有不少人吓得将腰上镶金带银嵌玉的带钩取下来,换上了临时用木头削制的劣质物件,更有那些不用上朝的,完全不顾形象,扯一根麻绳便束在腰上。

这些行为看似荒唐,无非是大家自以为看清了贼匪的路数,可要不是今天看见了这三张信笺,怕是谁也不会想到,所谓夺财害命的贼匪竟然就是当年消失不见的废皇孙。

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在十年后以如此猖狂决绝的姿态重新出现!他以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归来,究竟想做什么?死的三个人是否与当年的谋逆案有关?下一个会是谁?他为什么不偷别的东西,单单将目光盯在带钩上?

几位大臣如坐针毡,越想越是冷汗涔涔。

当年废太子谋逆案牵连甚广,皇帝也疯魔了般广下杀手,但凡谁跟废太子扯上一丝半点牵强的关系,不管黑的白的统统下入大牢,多少无辜之人成了党同伐异的牺牲品,多少正直之士饱受摧残,那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侥幸活下来的大臣们无不希望这场噩梦永远都不再被人提起。

可惜事与愿违,在大家渐渐遗忘此事的时候,废皇孙陡然出现。

殿外的夜空被乌云压得更低,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许公公瞥见长案上的灯火轻微晃动了一下,眼角也紧跟着一跳,下意识悄悄抬头朝殿门口望去,却见那里大门紧闭,根本不可能有风吹进来,忙定定神,心想:或许是陛下气得狠了,一口气息重了些?

皇帝扫视各臣子的神色,缓缓道:“诸卿觉得,这谢容禛是真是假?”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太尉悄悄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这谢容禛必定是假的。”

“哦?”皇帝面色稍霁,“何以见得?”

李太尉最擅察言观色,当即精神一振:“陛下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十年前那些魑魅魍魉早就下地狱了,九溪族余孽也死的死俘的俘,谢容禛一个从未出过锢城的毛头小子能投靠谁?谁也没有那个胆子窝藏乱党啊!即便真有人自寻死路将他收留,也不可能对他倾囊相授,教会他这一身了得的本事。手艺人有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江湖草莽也讲究这一点,教徒弟能教个七分就不错了。”

其他几个大臣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不是谢容禛还能是谁冒充的不成?冒充谢容禛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必要?

不过在场谁也不是傻子,看皇帝此刻还算满意的神色就知道,皇帝并不是不知道谢容禛的真假,只是不想承认谢容禛的身份,承认了谢容禛的身份,那就是承认了当年有这条漏网之鱼。

连个手无寸铁的七岁孩子都找不到,不仅没找到,还让人家逍遥地多活了十年,甚至十年后如此猖狂地回来报仇,简直就是昭告世人朝廷的无能,这搁哪个皇帝头上都是丢大面子的事。

李太尉再接再厉:“臣斗胆猜测,此人就是个普通的江湖草莽,借着乱党余孽的名头哗众取宠罢了,不足为惧。”

皇帝瞥了眼他腰间的布扣,“嗯”一声算是肯定了他的“不足为惧”。

李太尉讪讪扯了扯宽袖,将布扣挡住。

有了李太尉的开场,殿内迟滞的气氛终于动了,几位大臣算是明白了此次议事的宗旨:谢容禛是真是假,大家心知肚明,但真相必须烂在肚子里。

所以,陛下为什么不直接瞒着我们?其实这种事本来就不归我们管啊……

就在大臣们一头雾水的时候,皇帝突然叹了口气:“江湖中能人辈出,可惜啊,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大臣们心神一禀,顿时醍醐灌顶,彻彻底底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紧随而至的便是后背一阵凉意:陛下不满江湖势力已久,怕是要借着这次的事有所行动了。

朝廷与江湖历来都不是泾渭分明,在座诸位谁都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与江湖门派完全没有利益牵扯。

皇帝这番话,明显也是在警告他们。

几位大臣立刻起身跪地,纷纷表态:对江湖势力,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剿,做臣子的绝对拥护皇帝的英明决策。

尚书令赵大人道:“陛下,江湖门派众多,鱼龙混杂,想要招安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臣提议重启六扇门,由六扇门彻查假谢容禛案,由此摸清各门派底细,梳理江湖势力。”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闷雷声由远及近,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离皇帝最近的银灯中,烛火在殿内白光大盛的瞬间跳动摇曳起来。

皇帝并未注意到许公公陡然苍白的脸色,起身负手道:“下诏,重启六扇门,即日起由鹰卫执掌,鹰卫左右统领协同调查此案。”

赵大人大吃一惊:“这……六扇门虽已废弃百年,可到底是朝廷的正规衙门,由鹰卫接管怕是……怕是……”

皇帝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怕是什么?”

“怕是……怕是……”赵大人目光落在皇帝腰间,脸上失了血色,脑中一片空白。

皇帝发觉他的异样,微微皱眉,余光瞥见许公公颤抖的双袖,扭头朝他看过去。

“扑通——”

许公公膝盖发软,仓皇跪地,双眼死死盯着皇帝腰间,神情如见到地狱恶鬼,颤声道:“陛……陛下……您的带钩……”

皇帝这才发觉衣摆有些松,面色微变,一只手探向腰前,腰带竟不知何时散开来了,本该在那里的赤金龙爪带钩不知所踪!

殿内刹那陷入一片死寂,外面雷声“轰隆隆”逼近,又一道闪电划破夜色,映照出所有人苍白如纸的面孔。

鹰卫左右统领也齐齐变色,左统领猛一挥手,大殿四面阴影处即刻涌出二十几名黑衣鹰卫,虚虚实实地将皇帝牢牢护在中间。

皇帝冷笑一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滞留在殿内的贼匪说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哼!看来是想借窃钩之名图窃国之谋啊!不过这不是春秋战国,这是我大祁太平盛世,你有多少兵马就敢妄图痴人做梦?你杀得了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么?”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余尾音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跪在地下的大臣们噤若寒蝉:完了完了,陛下竟然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做臣子的这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左右统领以额点地,齐声道:“臣失职,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却不看他们二人,只盯着几位大臣:“鹰卫是朕一手打造的,朕相信他们的忠心,贼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内,能在朕的身上动手脚,难道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这是怀疑宫里有内应?

大臣们面色灰白,颤着身子伏叩在地。

“贼人既然喜欢装神弄鬼,就不会即刻要了朕的命,鹰卫退回原位。”皇帝转头看向旁边的更漏,眉头微沉,缓缓道,“电闪雷鸣,大雨将至,诸卿行路不便,今晚就宿在宫里吧。”

大臣们纷纷闭上眼,心里一阵绝望,却还要强打精神叩头谢恩。

皇帝将目光从更漏上收回,突然觉得头晕,忙抬手在额头按了按:“宣太子觐见。”

许公公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着门外高喊:“宣——太子——”

“砰——”勤政殿的大门轰然而开,外面无风,只有大雨瞬间倾盆而下,守在门口的鹰卫大惊,立刻训练有素地提刀戒备。

许公公目瞪口呆,下意识回头,尖细的嗓音陡然变得锐利:“陛下——”

只见皇帝双眼微阖,身子晃了晃,毫无预兆地软倒下去,“砰”一声摔在地上。

“陛下——”

“陛下——”

大殿内瞬间乱成一团,混乱中,一道黑影自梁上倏然而下,守在门口的鹰卫们接连倒地,勤政殿内外乱糟糟响起一片“捉拿刺客”的喊叫声。

大雨如瓢泼,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黑影如雨中鬼魅,数息间翩然飞至皇宫外墙。

一道闪电划开夜色,照出斗笠下白如细瓷的下颌。

“狗皇帝,你该谢我暂时救了你一命。”黑影讥笑一声,抛了抛手中带钩,足下轻点,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小剧场:

墨远:狗皇帝!

狗:我做错了什么?

墨远:……

少堡主: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墨远:开门,放……

少堡主:汪!

作者:看,攻属性一目了然,多甜!

第3章:连少堡主

翌日,大雨停歇,酷热当头。

宣王府客院,繁盛的草木被雨水冲刷过后彰显出勃勃生机,正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树上的知了一声叠一声鸣叫。

墨远惬意地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巧夺天工的琉璃碗,碗里是宣王府的厨子精心打制的樱桃沙冰,沙冰上方缭绕着丝丝凉气,他拿着把勺子专心致志地挖着,一口接一口送到嘴里,浅色薄唇渐渐变得红润。

宣王摆摆手示意侍从噤声,站在走廊下看着墨远将一碗沙冰吃了个底朝天,艰难地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深吸口气平息了一番体内的躁动,清了清嗓子。

墨远低着头,眼底划过一丝讥笑,转瞬又换成惊讶的神情,起身扭头道:“王爷回来了?”

宣王笑了笑,容色温和,像个儒雅的长辈,踱步朝他走过来:“喜欢吃这个?”

“解暑佳品。”墨远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皇上如何了?”

宣王眼底瞬间阴云密布,他在凳子上坐下,一手搭在石桌上,手背青筋暴起,不再掩饰愤懑不甘的心绪:“父皇中了奇毒,御医们束手无策,说若是找不到解药,父皇就会一直昏迷下去,直至油尽灯枯。”

墨远面露不解,沉吟道:“当时几位大人都在,为何皇上中了毒,几位大人却没事?而且那贼人接连三次都是先窃钩后杀人,这回竟没有直接下杀手?”

“御医已经查证过,贼人投在灯内的药物并无毒性,但父皇习惯在每日沐浴时加一些曳魂香,此香与那药物合到一起才变成毒药。”宣王在石桌上重重砸了一拳,“该死的贼人,竟然对父皇的习惯了如指掌,说他不是受宫中之人的指使,谁信?什么窃钩,不过是个障眼法!父皇昏迷不醒,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

墨远蹙眉,把玩着琉璃碗来回踱步:“王爷筹备许久,本该胜券在握,如今却被贼人横插一脚,功败垂成,此事怕是棘手了。”

宣王被他戳到痛处,面孔都有些扭曲了,可想到他说话一向如此,又硬生生忍住怒气,阴沉着脸道:“今日朝廷已经有了决议,父皇昏迷期间,由太子监国。”

墨远脚步顿住,转头看他:“若皇上一直不醒,太子的势力将会渐渐扎根,直至他彻底秉持朝政。”

宣王被他戳得心肝肺都疼,直想叹气。

墨远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我听说残疾之人是不能做储君的,比如……眼盲。”

宣王叹到一半的气顿住,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半晌后却摇摇头,沉声道:“此事要确保万无一失,更要严格保密,我身边明处的人不适合去做,暗处的人我只信任你,可是你武功早就废了……”

墨远笑了笑,风轻云淡:“我箭术还在。”

宣王一愣,双眼光芒大盛,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握他手:“当真?”

墨远不着痕迹地避开,举着琉璃碗晃了晃,笑道:“王爷再赏我一碗沙冰吧?”

宣王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你喜欢吃,要多少有多少,我这就……”

“王爷。”王府总管汪公公走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也及时缓解了宣王的尴尬,宣王立刻将目光转过去。

汪公公疾步走到他身边,躬身道:“连家堡的人到了。”

宣王笑起来:“哦?连家堡果然守时守约,来的是什么人?”

“连少堡主亲自过来了。”

宣王大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墨远手中的琉璃碗掉在坚硬的地砖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宣王疑惑转身,关切道:“怎么了?可曾伤着?”

墨远按捺住狂跳的心,放在桌下的手握拳又松开,随即从容一笑:“不当心玩脱了手,没事,王爷见笑。”

宣王放下心来,又因此时心情颇佳,便忍不住调侃道:“恐怕你箭术也生疏了,还得好好练一练才是。”

墨远轻笑:“王爷说的是。”

“来,与我一起去见见连少堡主。后面南下的路上可要指望他们出力呢,你得替我笼络好他,说话时注意些,可别三言两语就把人噎得开不了口。”

墨远借着袖子的掩盖飞快地张开五指,用内力吸起地上一块碎琉璃紧紧捏在手中,同时笑道:“王爷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句冒犯的话,我一向都是将王爷视作长辈的,有时确实口无遮拦了些,不过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宣王被他这番话取悦了,在宫里受的气彻底烟消云散。

“不过……”墨远摊开手心,“刚刚不当心划伤了手,我得先去洗洗。”

宣王见那碎琉璃竟直直扎进他手心皮肉,渗出鲜红的血来,不由面色微变,抬脚就要走过来。

墨远道:“王爷快去,免得怠慢了连少堡主,我随后就到。”

宣王只得停步,又关切几句,这才带着汪公公离开。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墨远似突然脱力,仰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遮住瞳孔中的惊涛骇浪,只有两扇眼睫不住颤抖,伴着喉结的上下滑动与胸口难以抑制的起伏,好半晌才渐渐平息下来。

重新整理好心绪,墨远再次睁开眼,已然恢复成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垂下头,慢条斯理地将掌心的碎琉璃取出,又叫侍从打了水来洗手,再拿干净帕子擦了擦,这才起身抬脚往前堂正厅走去。

宣王喜静,宣王府里每一处都悄无声息的,墨远在这份宁静中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的隆隆擂鼓声,一颗心似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连慕枫……慕枫……慕枫……

墨远默念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丝丝缕缕的柔情自心间攀爬至眉梢眼角,他垂着头,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正厅门口,近乡情怯的迟疑压住了心底蠢蠢欲动的期待。

一门之隔,里面坐着的是连家堡的少堡主,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而不是上辈子朝夕相对了二十年的亲人、兄弟……和……

墨远咬了咬唇,闭上眼深吸口气,再次睁开眼,眸底翻涌的思绪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他面色平静地推开门,无波无澜的目光随意而精准地投向上首客座。

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连慕枫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袭劲装勒出劲瘦的腰线,衣摆随意搭在长腿上,露出下面做工考究的银纹长靴,干净利落的打扮中藏不住通身贵气,他此刻正听宣王说话,单手撑着额角,姿态轻松,神情却很认真,将桀骜与尊重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宣王与他隔着一张八仙桌,一对比,气度顿失,倒好像主客颠倒过来一样。

不过宣王在人前一向都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对连慕枫摆得足足的气势毫不计较,反倒笑着与他寒暄:“听说老堡主痼疾已愈,可喜可贺!本王不久前新得了几株滋补佳品,少堡主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替老堡主收下吧。”说着便摆手叫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呈上来。

连慕枫剑眉轻扬,朗声笑道:“王爷太客气了!”说着不经意间转头朝走进来的墨远看一眼,见他身着轻盈飘逸的大袖宽袍,行动间隐隐勾勒出高挑纤瘦的身材,墨色锦缎衬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竟像是从云端走下来的美人,不禁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忙转开目光,抬手接下侍从递过来的锦盒,笑着对宣王说道,“晚辈在此替祖父先行谢过!”

宣王朝墨远招手:“阿遥,来见见连少堡主,这次南下路途遥远,有连家堡的镖师从旁……”

“王爷。”连慕枫打断他的话,笑道,“此事让这位……阿遥公子……旁听,怕是不合适吧?”

宣王一愣:“什么?”

墨远抬眼,面露不解:“哪里不合适?”

连慕枫收起长腿,坐直身子:“我们连家堡走镖的规矩甚多,其中一条就是替主顾严格保密,王爷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来找我们的,那这次行程的细节就不能让不相关的人知晓,不然万一泄露了消息,谁来担责?”

宣王愕然一瞬,哈哈大笑:“唉!误会误会,怪本王没及时说清楚。阿遥并非无关之人,他是本王府上最得力的客卿,这次南下,他便是替本王主事之人。不过阿遥他不会功夫,路上还得少堡主多多担待才是。”

连慕枫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惊讶地朝墨远看了看,尴尬之色一闪而逝,忙清了清嗓子,再次笑起来:“抱歉,是我误会了。”说着起身朝墨远抱拳行礼,“在下连家堡连慕枫,刚刚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墨远抱拳回礼,宽袖随着利落潇洒的动作扬起又落下,莫名添了几分凌厉:“在下宣王府客卿,莫遥,久仰连少堡主威名!”

连慕枫敏锐地看出他有练武的底子,不禁微微眯眼,随即抬手示意旁边的座椅,笑道:“莫公子请坐。”

墨远站在原地没动,含笑看着连慕枫:“少堡主之前误会在下什么了?”

他嗓音清澈,语调是一贯的低柔轻软,听在耳里竟像缠绕着绵绵情意,连慕枫本就尴尬未退,这时莫名觉得更不自在了,忙握拳抵唇咳了一声:“唔……没什么……不提也罢……”

墨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不知是执拗地想得到答案,还是想借机好好看看他这个人。

连慕枫干笑一声,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掩饰脸上的尴尬。

墨远轻笑道:“少堡主可是将在下当成了王爷的男宠?”

连慕枫一口茶未及咽下,尽数喷了出来:“噗——”

******

小剧场:

帅不过三秒的少堡主:给我留点面子啊!

墨远:哦,那下一章吧。

少堡主:……

第4章:密室

连家堡做的是走镖的营生,势力范围遍布大江南北,单京城的驻点就有两处,所以连慕枫进京的事并未引起外界的关注。

一番寒暄后,宣王起身离开,墨远则坐上马车,与连慕枫一同出城,和驻扎在城外的镖队会合。

简单朴拙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到京郊一处山脚下沿着山路绕了半个多时辰,最后停在背荫处一片林间的农舍门口。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自帘内探出,将青灰色旧布车帘掀开,露出里面白如细瓷的俊美面孔,墨远探出头抬起眼,正迎上连慕枫投过来的目光,便弯起眉眼笑了笑。

连慕枫莫名顿了下呼吸,随即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同时抬手示意身后的镖队停住,自己则当先下马,转头看向农舍,挑眉道:“就是这里?”

墨远从车上下来,袍边迎风轻摆,他越过连慕枫,亮出腰牌,示意守门人将门锁打开,回头轻声道:“跟我进来吧。”

连慕枫对身后打了个手势,跟在墨远身后大步走进农舍。

农舍里光线昏暗,墨远点燃一盏油灯提在手中,随意往四周照了照,里面简单的布局陈设一览无余,他提步向前,在灰扑扑的灶台上方轻轻一按,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灶台后面开了一道门,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两人一前一后自洞口进入,穿过狭窄的密道走入地下,进入一间暗室。

墨远将墙上的几盏油灯全部点燃,昏黄的光线将里面照亮,映出摆了满满一地盖着油布的大箱子,他放下手中的油灯,走到一只大箱子旁边,抬手便要掀开油布。

连慕枫上前一步,迅速将他手腕抓住:“等等。”

手腕上传来的干燥热度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墨远心口巨颤,垂眸静默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不闪不避地与连慕枫对视,漆黑瞳孔中渐渐浮起笑意,讶然道:“怎么了?”

连慕枫看着他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的面孔,眨眨眼,蓦然转开目光:“咳……怕有蛇鼠,还是我来开吧。”

墨远轻声一笑:“这间暗室和箱子里面的东西可花了王爷不少钱财精力,怎能容许出岔子?放心吧,四周都撒了药粉的。”

连慕枫恍然道:“是我多虑了。”

墨远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目光落在他扣住自己脉门的指尖上,好半晌才低声开口:“……你,松手。”

连慕枫一愣,顿时像被烫到了,忙松开他的手腕,匆匆退后一步,下意识将那只手别到身后握了握拳,掌心那看似柔滑无骨实则劲韧有力的触感挥之不去。

墨远垂眸,木然着脸抬手将油布掀开,又打开下面的箱盖,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大片雪光映入瞳膜。

箱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整齐码放着精心打造的兵器。

连慕枫微微眯眼,探手取出一把刀在眼前翻看,又对着刀刃吹了口气,赞道:“好刀!”

墨远将其余箱子依次打开,又将油灯递到他手中,最后踱步到角落负手而立,笑道:“少堡主,开始清点吧。”

连慕枫不再分心,举起油灯,神情凝肃,开始公事公办地逐一翻看箱子里的兵器,将品类、品相、数目等悉数默记于心。

墨远站在阴影中,定定地看着他刀削斧凿的侧脸与峻拔如松的身姿,被握过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神思有些恍惚。

眼前的暗室渐渐变得模糊,一处断崖自阴影中缓缓显出,耳边似响起呼啸的山风,还有连慕枫的厉声嘶吼:“别动!我拉你上去!”

手腕被勒得似要折断,他用力抬起另一只手,一根接一根掰开连慕枫染血的手指,看着连慕枫目眦欲裂的面孔,竭尽全力发出气音:“对不起……”

连慕枫听在耳中,双目赤红:“别说傻话,不是你的错!别松手——”

抓在手腕上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连慕枫又急又怒:“别松手,救兵会来的,我撑得住!别动!你若是松手,我立马陪你跳下去!……为什么?你问为什么?我陪你打了这么久的光棍儿,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吗!”

嘶哑的吼声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渐飘渐远,最后一句却如一块顽石狠狠砸进心中。

他突然想活下去,可抬起头,目光所及,却是断崖口缓缓探出的泛着幽幽冷光的箭尖……

“回去我先拟一份契约出来,今晚拿给你过目,如何?”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墨远陡然回神,怔怔看着眼前光洁年轻没有一丝血迹的面孔。

连慕枫诧异地看着他隐隐泛红的双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倾身凑近些:“莫公子,你意下如何?”

墨远立刻退后半步,垂眸恢复从容之色:“可以。”

连慕枫笑起来:“我刚刚说什么了?”

墨远一时语塞,面对他揶揄的眼神,干脆把心一横,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左手手腕上,抬眼看着他道:“少堡主可要再探探我这只手?我有内力吗?”

连慕枫愣了一下,干笑着抽出手道:“王爷说你不懂武功,你怎么会有内力?”

墨远笑了笑,转身往外走,淡然道:“你没看错,我确实练过武,只不过后来被废了。”

连慕枫愕然,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抬脚跟在他身后。

墨远头也不回道:“烦请少堡主把灯熄了。”

连慕枫立刻抬掌,墙上的油灯无声熄灭,只剩手中那一盏在漆黑的暗室中照亮方寸之地,他举起油灯,跟着墨远走入密道,好奇问道:“你的武功因何被废?”

墨远停下脚步。

连慕枫一时不察,胸膛与他后背相撞,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见他转身看过来,微微仰起的脸在灯下蒙着一层荧光,美得不似真人。

连慕枫看着他,莫名觉得手脚有些僵硬。

墨远却突然笑了一下,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没想到我能有幸与少堡主交浅言深。”

连慕枫顿时尴尬,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歉然道:“莫公子见笑,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觉得有些亲切,所以一时好奇多嘴了,并无他意,唐突了。”

墨远愣住,停下脚步。

连慕枫再次与他撞上,手中的油灯晃了晃,晃得自己莫名心慌,心想功夫都学到娘肚子里去了,差点想给自己一拳。

墨远完全没发现身后的尴尬,兀自揣摩了一番,觉得连慕枫失忆重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大概是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让对方觉得亲切了,这么一想,便又释然,就重新抬脚往外走。

连慕枫与他拉开两步距离,微微松了口气。

走出密道,墨远将暗门关上,随口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年幼时曾被月影教抓走,在那里偷学了点功夫,后来被发现了,就被他们废了武功,再后来月影教覆灭,我受到波及,身受重伤落入海中,机缘巧合之下被王爷所救,为了报恩,便跟着王爷来到京城。”

连慕枫每听他说一句,剑眉就往上扬起一分:“月影教?你说的是江湖上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那个邪教?后来被教内左护法以一人之力剿灭的月影教?”

墨远点头,对自己瞎编的谎话不露丝毫愧色。

连慕枫眉梢落回,神色微敛,放下手中油灯,沉声道:“莫公子,恕我再交浅言深一句:这番话,万不能再对别人说起。你可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期盼找到那座神秘的月影岛?那左护法凭借一人之力就能将万余教众铲除殆尽,这等本事该惹得多少人垂涎?你若是站出去说一声自己出自月影教,怕是立马就会成为被无数人觊觎的肥肉。”

墨远低头笑起来:“那我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你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连慕枫怔了怔,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忙偏过头看向一边:“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还有宣王偷偷离京出海,这么要命的事,在本朝可是等同于谋逆。”

“我也只对少堡主说而已。”墨远俯身将油灯吹灭,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连慕枫看过去一眼,又移开目光。

“少堡主都看到这么多兵器了,我再掩耳盗铃说王爷没有谋逆之心,你信吗?”墨远笑了笑,“更何况,你们连家堡走镖一向都是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说,更立下规矩远离朝堂纷争,创堡至今数百年从未出过岔子。放眼整个江湖,怕是没有比你们口风更紧的了,也没有谁比你们更让人放心。”

连慕枫讶然笑道:“莫公子对我们连家堡知之甚深啊,看来提前打探了不少消息。”

墨远抬眼看他,笑吟吟道:“彼此彼此,少堡主来之前必定也打探过王爷,知道他没别的嗜好,就是爱男色。”

连慕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

小剧场:

少堡主:说好的给我留面子呢?QAQ

墨远:咳……

第5章:毒

落日西沉,宣王府渐渐被夜色笼罩。

掌灯小太监将长廊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远远瞥见阴影中走过来一个人,只看那人宽大的衣摆与从容不迫的脚步,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忙从梯子上下来,垂首站到一边,恭敬道:“莫遥公子!”

墨远停下脚步,眼含笑意:“王爷在么?”

“在的。”小太监迟疑了一下,又道,“蘅泽公子也在。”

墨远微挑眉梢,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去,最后停在宣王居室的门口,对守在门外的汪公公颔首致意:“劳烦汪总管通禀一声,货已经清点好了。”

屋内,宣王听见墨远的声音,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同时抬手推了推身边赤身裸体的美男子:“快把衣服穿上。”

美男子嗔道:“有什么话让他在门外说不就好了!”

宣王笑着捏捏他脸颊:“乖,回你的小院去,我与阿遥有正事要谈。”

美男子登时如临大敌:“天都黑了还能谈什么正事?有什么事不能明早再说的?我看他就是假正经!”

宣王冷下脸来,沉声道:“要本王说几遍你才听得懂人话?”

美男子一怔,俏脸瞬间煞白,双唇轻颤,再不多话,顶着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迅速穿好衣服从床上爬下去,打开门冲出去的时候在墨远肩上狠狠撞了一下,又瞪他一眼,“嘤嘤”哭着跑远了。

墨远:“……”

宣王穿戴整齐,将墨远叫了进去,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阿遥,用过晚饭了吗?”

墨远神色如常:“用过了,多谢王爷挂怀。”

宣王顿了顿,道:“连少堡主的误会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为我出谋划策、尽心尽力,是我最得力的臂膀,我从未想过轻待与你,更不会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墨远笑起来:“王爷多虑了。”

宣王神色似有欣慰,感慨叹道:“当初救你一命不过是顺手为之,想不到你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次又要让你深入南疆险境,实在心中有愧!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墨远正色道:“王爷言重了,您救了我一条命,岂止是滴水之恩?若没有王爷,就没有今日的莫遥,为王爷分忧是莫遥该做的。更何况南疆虽然形势不明、凶险万分,可这一路都有连家堡的镖师随行保护,莫遥必能平安归来。”

“嗯,连家堡走镖的确从无失手。”宣王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今日去那里,连少堡主可曾说什么?”

“没有,王爷放心,连家堡远离朝堂纷争,一向都是拿钱办事,绝不会泄露风声。”墨远顿了顿,又道,“连少堡主已经清点过箱子,等他拟一份契约,我会拿过来给王爷过目,双方签字画押后,随时可以动身。”

“好,江湖人就是爽快。”宣王在膝上拍了拍,笑着起身绕过屏风,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套弓箭,“既然你箭术还在,就把这套弓箭带着路上防身用吧。”

墨远起身双手接过:“多谢王爷!那行刺太子一事……”

宣王沉吟片刻:“在你离京前,我会想法子让太子出宫,给你制造机会。对了,你如今箭术如何?”

墨远笑了笑:“王爷放心,您要他左眼,我绝不会伤及他右眼半分。”

宣王面露喜色:“好!我一向都是相信你的!”

墨远收起弓箭,躬身道:“那莫遥告退了。”

宣王看着墨远离开,脸上的温和之色缓缓收起,半晌后微微眯眼:“汪忠。”

汪公公立刻上前:“奴婢在。”

宣王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谢容禛敬上”五个凌厉大字,赫然是曾出现在皇帝案头的三张信笺中的一张,他盯着信笺看了许久,缓缓道:“你还记得谢桓的模样么?”

汪忠对他突然提起谢桓有些诧异,愣了一下才道:“记得。”

“那你看……阿遥长得像不像谢桓?”

汪忠一惊,凝神思索片刻,竟有了几分迟疑:“这……王爷一说,奴婢还真觉得有那么点相似之处,可再细细比较,又觉得并不如何相像。”

宣王沉默片刻,又问:“废太子妃小颜氏呢?”

汪忠又一惊,再思索片刻,小心咽了咽口水:“废太子妃奴婢只见过一两次,倒是印象不深了。”

宣王闭目不语,手指在桌上轻叩。

汪忠此时已吓出一头冷汗,磕磕巴巴道:“王爷的意思是……莫遥公子他……他……”

宣王揉烂手中信笺,沉声道:“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最近装神弄鬼的窃钩大盗根本不是普通贼匪,是谢容禛,谢桓的儿子。”

汪忠想到当年谢桓夫妇的惨死,瞬间腿软,白着脸颤声道:“不能吧?那窃钩大盗有着飞天遁地的本事,更是精通用毒之术,可莫遥公子早就废了武功,当年王爷救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在了,更不要说他对毒药一窍不通……这,哪一点都不像啊!”

宣王沉默片刻,道:“确实不像,字迹也不像,可我方才眼皮子跳得厉害,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觉得他那模样与谢桓夫妇有几分神似。”

汪忠想了想,道:“怕是巧合,别的能装,这内力有还是没有,行家一看便知,错不了。再说,当年废太子被囚,王爷您还求过情偷偷照拂过呢,就算他真是废皇孙,对您也只有感激的份儿。”

宣王重新坐下,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神色不明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道:“阿遥今日顶着酷热出城,怕是累到了,去给他送一碗绿豆汤。”

汪忠看看外面早已凉下来的夜色,心中一跳,唇动了动,躬身应道:“是。”

******

客院厢房,屏风后面热气蒸腾。

墨远坐在白雾缭绕的木桶中,惬意地歪靠在桶壁上,目光则穿过雾气直直盯着墙上新挂的弓箭,半晌后轻笑一声,目光转冷。

宣王口中说要将太子射瞎,暗地里却将箭矢上全部淬了剧毒,还真是时刻不忘假仁假义。

不过这一手倒是正合他心意,他的确想要太子的命,太子其人狂妄自负,仗着母族在京城势力强大,处处与他父亲针锋相对,当年他父亲尚在东宫时就敢跑到东宫去挑衅撒野,之后他父亲被幽禁锢城,太子更是追到锢城落井下石,甚至因凌辱未遂狠狠踢了他母亲的肚子,将那肚子里刚刚成形的胎儿给踢没了……

他现在不仅想将太子那对狗眼射瞎,更想让太子饱受锥心蚀骨之痛,他会将宣王准备的毒药换成了自己的,那样太子死前会遭受极致痛苦,也算给他父母和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报仇了。

“莫遥公子,王爷叫小的过来给您送汤。”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拿起木瓢往身上浇水,扬声道:“进来吧。”

侍从走进来:“莫遥公子,王爷说您今日出城受累了,特地叫厨子煮了些绿豆汤,您一会儿喝了好去去暑。”

墨远随口道:“端进来吧,放旁边凳子上。”

侍从低着头绕过屏风,在木桶旁放下碗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缓缓送入鼻腔,这股味道极其细微,对普通人来说极难察觉,却逃不过精通毒术之人。

墨远舀着水的动作一顿,不疾不徐地放下水瓢,伸手将碗端到面前,垂眸看去,碗里滤去绿豆的汤水清亮诱人,除了绿豆的清香,看似再无其他异常。

他笑了笑,似乎全无察觉,抬起碗便送到唇边。

正在这时,一阵劲风袭来,墨远倏然抬眼,眼角余光瞥见一支细小的箭簇破开白茫茫的雾气,飞速旋转着冲向手里的碗。

电光石火间,他看似随意地微微侧身,行云流水间,那支利箭擦着碗沿滑过去,无声无息地扎入一侧盆栽中,留下又细又短的箭尾轻微震颤。

墨远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立刻认出那是连慕枫的袖箭,不禁心口一跳,忙垂眼遮住目光,一副完全没有察觉的模样,端着碗的手微微抬起,碗里的汤水再次往唇边倾斜。

“慢——”

伴着一声厉喝,房梁上陡然飞下来一道黑影,同时劲风横扫,一记凌厉的掌风将他手中的碗打落,碗无声落在桶边的织毯上,洒出来的汤瞬间将织毯浸黑。

墨远无奈地暗叹口气,抬起脸时却是惊讶的神情:“连少堡主……你怎么在这儿?”

连慕枫面有怒色,压低嗓音道:“汤水有毒,不能喝!”

墨远诧异地张了张嘴:“怎么会?这是王爷叫人送过来的。”

连慕枫冷笑:“你怕是对你们王爷太过信任了。方才我过来给你送契约,看见两个侍从鬼鬼祟祟,便躲起来偷窥,亲眼看见他们往汤里撒药粉,也亲耳听到他们说的话。”

墨远似怔住:“他们……说什么?”

连慕枫对宣王的小人行径颇为不齿,冷着脸一甩衣摆在凳子上坐下,沉声道:“我只听一个侍从边叹气边说:王爷又要给莫遥公子下药了,明早醒来,也不知后院哪个公子要倒霉。”

墨远很想说“不必说了,我都知道”,可看着连慕枫如此义愤填膺的模样,再想想如今两人萍水相逢的关系,只好忍住哭笑不得的情绪,故作震惊:“这是什么意思?”

连慕枫气道:“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这汤里有毒!听他们的意思,你以前就中过毒,你不知道吗?”

墨远茫然道:“的确是中过毒,可那都和王爷没关系,是他后院那些人对我有误会,暗地里想害我,那些人都被王爷处置了。”说完顿了顿,又淡然一笑,“其实,即便是王爷想给我下毒,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我当年被王爷所救,这条命原本就该是王爷的。”

连慕枫深吸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猛地意识到他此刻正一丝不挂地坐在水中,脑中“轰”一声炸开,陡然从凳子上弹起来,却又因起得太过仓促,脚下一绊,踢倒凳子的同时身子一歪,直直朝着墨远扑下来。

没料到横生变故,墨远目瞪口呆,犹豫要不要抬手将他拦住。

连慕枫几乎忘了自己会武功,颇有些狼狈地用双手撑住木桶边沿,堪堪止住扑下去的趋势。

屋子里瞬间陷入寂静,两人鼻端仅相距寸许,连慕枫看着墨远被热气熏得微泛水光的漆黑双眸,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巡视。

修长锋利的眉为美貌增添了三分凌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颇有含情脉脉的温柔、浅粉色薄唇因诧异而微微张开一条缝,竟像是……刻意诱惑着什么……

一阵燥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渐渐蔓延至全身,连慕枫看着身下的美人微抬下颌,露出缠着青丝的修长脖颈,骤然乱了气息,不受控制地动了下喉结,接着便听到含笑的温柔嗓音轻飘飘钻入耳中。

“要亲一下么?”

“砰——”连慕枫似乎受到无形的重重一击,猛地直起身后退数步,狠狠撞到屏风上。

墨远忍不住笑起来,心想:上辈子竹马一双,自小光着腚一起洗澡,倒是从未有机会看到堂堂连少堡主露出如此出人意表的模样。

连慕枫尴尬得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急忙从袖中掏出契约以作掩饰,正要开口说话时,门陡然被人撞开。

“莫遥公子,出什么事了?”一名侍从匆匆跑进来,却意外地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连忙停下脚步,面露震惊。

连慕枫眉目一敛,收起全部心绪,瞬间变回锐气逼人的连少堡主,转身看向来人,沉声道:“你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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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墨远:想占便宜你直说啊!

少堡主:……【正经脸】

第6章:杖刑

连慕枫干净利落地将两名下药的侍从绑起来扔到院中,自己则没好意思再进屋,只干巴巴地站在门外,也不知是在看守那两人还是在等墨远。

没多久,墨远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宽松薄衫,略带潮气的长发并未挽起,只用一根黑绸随意绑在身后,他面带微笑,神情自若,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差点中毒的事,也似乎忘了先前屏风后的尴尬。

连慕枫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胸口一阵窒闷,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顿了顿,转身去屋里找了件长衫出来给他披上:“夜里凉,你才沐浴过就出来吹风,该多穿点。”

墨远偏头看他,眼角唇畔似天生带笑:“多谢。”

连慕枫对上他的目光,竟觉得头皮发麻,莫名有种自己从头到脚都被他看透的错觉,却又奇异地没有任何不悦。

宣王闻讯匆匆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虽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觉得二人姿态过于亲近,不禁顿了顿脚步,眸光微沉,见连慕枫抬眼看过来,忙收敛情绪,疾步走进院中:“出什么事了?”

连慕枫抬了抬眉,大步走下台阶,脸上挂起笑容,指着地上两个侍从道:“还请王爷宽恕在下越俎代庖之罪,实在是这二人太过歹毒,竟然在莫遥公子的汤水中下毒,在下碰巧撞见他们行事,气愤不过,就先将他们绑起来等候王爷发落。”

宣王面露震惊:“竟有这种事?”忙又看向墨远,“阿遥,你有没有事?”

墨远摇头笑道:“没事,幸亏连少堡主发现得及时。”

宣王忙对连慕枫道谢,心里却暗恨他多管闲事。

连慕枫冷冷一笑:“也不知下毒之人怎么想的,若是我晚来一步,这嫌疑怕是要落到我的头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人难道是想挑拨我与莫公子或是与王爷的关系?动身在即,我们若是彼此产生罅隙,这次南下的行程怕是就没那么顺利了。”

这番话算是为自己多管闲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连慕枫说得振振有词,宣王却听得差点呕血,心中暗骂:谁料到你会三更半夜跑过来!

墨远低下头,掩饰眸中的笑意。

宣王神色冷凝:“汪忠,去请李大夫过来验毒。”又看向地上抖如筛糠地两个侍从,沉声道,“把他们押下去,仔仔细细地审,阿遥从不与人结怨,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想害他!”

汪忠眼观鼻鼻观心,心领神会地指挥护卫押着人走了。

没多久,李大夫匆匆赶来验毒,屋子里的织毯与汤碗已经被搬到院中,他提着灯蹲下去仔仔细细查看,大吃一惊,最后站起身道:“回禀王爷,这汤水中确实有毒,中毒之人会饱受锥心蚀骨的剧痛,若没有解药,一个昼夜便会生生疼死。”

连慕枫的目光顿时冷得有如寒星,沉声问道:“如果有解药呢?”

李大夫道:“解药吃得及时还好,若是毒发后超过一个时辰才吃,即便毒解了,身子也会大受损伤。”

连慕枫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成拳。

宣王咬牙切齿道:“阿遥,本王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墨远垂眼,宠辱不惊:“多谢王爷。”

没多久,汪忠匆匆走来,附在宣王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宣王眯起眼,沉声下令:“去将蘅泽绑过来!”

墨远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眉梢扬起又落下,瞳孔中涌起的讥讽被廊檐下昏暗的夜色掩住。

蘅泽是被两名王府护卫架着胳膊提过来的,他发髻散乱、俏脸挂泪,被按着跪到院子中间后惊慌失措地扭头看向宣王:“王爷,蘅泽究竟犯了什么错?”

宣王沉声喝道:“是你叫人给阿遥下毒的?”

蘅泽眼神闪躲,眼泪留的更凶,连连摇头:“我没有!我与他无冤无仇,怎么会做这种事?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宣王抿紧唇,满面愠色。

汪忠上前一步,摊开双手,露出手心两颗莹莹发亮的夜明珠:“下毒的两个侍从已经招供,说你用王爷赏赐给你的这两颗夜明珠收买了他们。”

蘅泽呆愣当场,似乎忘了哭,片刻后突然挂着泪笑了一声,脸上的惊惶被认命后的坚毅取代,他留恋地看了宣王一眼,直起身道:“没错,是我叫人下的毒。”

墨远微微眯起双眼,神色波澜不惊,唇边的笑似有似无。

蘅泽愤恨地看他一眼:“我嫉恨他,这三年来,王爷多看他一眼,我的恨就多增一分,可我知道王爷重用他,所以我从没想过害死他,这次下毒只是想让他吃些苦头以解心头之恨。”说着从腰间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扁平纸包,“这是我早已准备好的解药,请李大夫验看。”

连慕枫始终不着痕迹地注意着墨远的反应,见他平静得好似置身事外,只好接连几次将冒上来的疑问压下去。

李大夫检查过纸包里的药粉之后对宣王点了点头。

宣王闭了闭眼,一脸失望:“蘅泽,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想不到你却愚蠢至此。既然你已经招认了,那就向阿遥谢罪吧,先过来给阿遥磕头认错。”

蘅泽腰板挺得笔直,无声抗拒。

宣王沉了脸:“跪下!”

左右护卫立刻用棍子击他腿弯,只听“扑通”一声,蘅泽膝盖砸在砖石上,他瞪大眼委屈地看着宣王:“王爷要罚便罚,何苦作践人?我死也不会向他道歉!”

宣王面色更加难看,深吸口气,沉声道:“杖刑。”

墨远沉默地弯了弯眼角。

是杖刑,不是杖毙,蘅泽在宣王后院的地位果然不一般,可惜自己上辈子并不知道这一点,最后阴沟里翻船,竟然死在蘅泽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箭下。

宣王走到墨远身边,愧疚道:“是我没管好后院的人,害你再一次受累。”

墨远受宠若惊:“王爷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这条命原本就是王爷的,王爷不必介怀,更何况此事本就与王爷无关。”

宣王叹口气:“三年前你刚进府时,此类事情就发生过好几次,如今时隔三年,又有人对你下毒手,事情皆因我而起,怎能说与我无关?你是我最得力的谋士,我对你只有尊敬,可后院那些目光短浅之辈屡屡对你误解,是我管教不严的错。既如此,今天起,就将他们都散了吧。”

墨远大惊道:“王爷万万不可……”

宣王摆摆手:“不必多说,就这么决定吧。”

墨远垂首不再说话,眼底却泛起冷意。

上辈子宣王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解散了后院的桃红柳绿,目的是洗去自身品行上的污点,为逼宫篡位做准备,那时候自己还待在连家堡,对京城的事虽有打探却不够详尽,当得知皇帝被宣王逼得饮鸩自尽后,一方面因为没来得及手刃仇人而不甘,另一方面又对这个贤名在外且曾经为自己的父母求过情的宣王抱有感激,便满怀期待地跑到京城来求他翻案……

这是他上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如今他已看清宣王的真面目,自然不相信宣王此举是礼贤下士,只是他有些意外,宣王三年前数次给自己下毒又让后院男宠替罪,是因为那时自己来历不明,他在试探自己是真的废了武功还是用高超的医技做出的假象,可如今三年已过,他早已对自己信任有加,怎么突然又玩起这一手了?他在怀疑自己?

墨远的沉思被一阵痛苦的闷哼声打断,他抬起头,与院中趴在条凳上挨板子的蘅泽对上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墨远挑眉,无波无澜地回视他,看着他身上被打得血肉模糊,自始至终都不曾替他这个替罪的倒霉男宠求情。

前后两辈子,该结仇的最终还是结了仇。

宣王瞥见他的无动于衷,负在身后的手在袖中紧了紧,看蘅泽被打得出气多入气少,终究忍不住开口道:“可以了,将他扔出府去!”说着看向墨远,“你觉得如何?”

墨远点头:“理当如此,毕竟我没喝下毒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不至于让他以命相抵。”

那边已经停了板子,汪忠却发觉蘅泽没了动静,上前一探鼻息,惊道:“没气了。”

宣王呆了呆:“……叫他家人过来领尸。”

墨远抬眼盯着无声无息的蘅泽,暗暗想着得找个机会去探一探真假。

没一会儿,护卫们将蘅泽抬走,李大夫也拱手离去,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宣王转头看向连慕枫,笑道:“不知连少堡主深夜来阿遥这里所为何事?”

连慕枫假装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一点点不满,掏出契约递到他面前:“这是此次合作的契约,原本是打算让莫遥公子呈给王爷的,眼下既然王爷在此,那在下就直接交到您手中了,请过目。”

宣王笑呵呵道:“还是先给阿遥吧,有什么需要改动的,阿遥可以做主,确定好了再给我看也不迟。”

连慕枫看了看墨远,将契约递过去。

墨远抬眼对他笑了一下,伸手接过。

三人神态自若,似乎先前的一场闹腾从未发生过。

******

小剧场:

少堡主:衣服披上,别着凉。

墨远:多谢!

少堡主:怎么谢?

墨远:……【默默脱下刚穿上的衣服】

少堡主:!!!

第7章:窥探

几日过去,整座京城依旧笼罩在形势巨变的紧张气氛中,可惜鹰卫将城里城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窃钩大盗的踪影。

王府里倒是比以往更为宁静,宣王将后院那些男宠都遣散了,各自分发了不少金银珠宝,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另谋生路,谁都不委屈,唯独蘅泽的死让宣王耿耿于怀。

日暮时分,汪公公走到独坐在院中喝茶的宣王身边,低声道:“禀王爷,钱财并一应物事已经送到蘅泽公子的家中了。”

宣王垂眼拨弄茶碗盖:“他家里人可曾说什么?”

汪公公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道:“没什么多余的话,只说蘅泽公子在王府侍宠生娇、犯下大错,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宣王微微眯眼,神色看不出喜怒,放下茶碗淡淡道:“他们将蘅泽送入王府,这么多年一直享受着蘅泽给他们带去的好处,得了便宜又回头嫌弃蘅泽的身份,你说蘅泽对这样的家族还会有留恋么?”

汪公公寻思片刻,摇了摇头:“以蘅泽公子的心性,怕是有也不深。”

宣王蹙眉:“那你说,我用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让他认了下毒的罪名,他为何轻易就妥协了?”

汪公公束着手:“这……奴婢也想不通……”

“你去的时候可看清了?蘅泽当真躺在灵柩中?确实入土为安了?”

汪公公知道他是个多疑的性子,容不得半点超出掌控的意外,因此对他的疑问见怪不怪,躬身耳语道:“确实躺在灵柩中,看样子是真的死了,奴婢亲眼瞧着他下葬的。不过行刑的侍卫都说是用了巧劲的,不可能把人打死,奴婢又暗中请李大夫查看过,蘅泽公子的身上确实只是皮肉伤,不过他口中、喉中、甚至食道中都没有任何药物残留。奴婢斗胆猜测,蘅泽公子应当不是诈死,或许就是身子太弱,没受得住。”

宣王听了沉默半晌,神情露出几丝遗憾:“后院那么多人,唯蘅泽最忠心,我原本还想着给他安排个差事,赐他一个更体面的身份,可惜……”

汪公公正要应和几句,一抬眼看见走廊尽头出现的熟悉身影,忙站直身子后退半步:“王爷,莫遥公子来了。”

宣王抬起头,笑容温和,目光却暗含审视。

墨远走到他身边,神色与往常无异:“契约已立,请王爷过目。”

宣王接过来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满意地笑了笑:“汪忠,去拿我的私章来。”

汪公公很快从屋子里捧出来一只托盘,宣王抬手取章,在契约上盖印,将王府的那一份契约放到托盘中让汪公公收好,另一份递给墨远,让他转交连慕枫,又道:“明日一早太子就会出城,不出意外的话会在辰时逗留城外饮马亭,到时你找个合适的地方埋伏好,万不能被人发现。另外,一旦太子遇刺,城中必将大乱,你不宜再回来,事成后就与连家堡的镖师即刻南下。”

墨远躬身应道:“是,我会去告诉连少堡主,今晚出城搬货,明日动身。”说完顿了顿,疑惑道,“王爷是用的什么法子引太子出城的?”

宣王笑了笑:“老天助我,倒不是我想的法子,是凑巧有个神医要入京,太子为表诚意和孝心,决定亲自出城相迎,为父皇求医问药。”

墨远听见“神医”二字,眼角跳了一下,怕问多了招来怀疑,忙收敛心绪,笑道:“原来如此,王爷必能得尝夙愿!”

******

当天夜里,连慕枫带着手下一众镖师将存放兵器的箱子全部从密室中搬出来摆上马车,安顿清点好之后留了几个守夜的,其他人全都进小屋宿了一晚。

天刚蒙蒙亮时,连慕枫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起来洗漱后到林子里练了套拳,想着离约定的动身时间还有一会儿,就拿起弓箭转头对旁边忙碌早饭的方脸汉子喊道:“裴元,我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裴元一看他手里的弓箭顿时双眼放光,连忙拿着一块脸大的烙饼大步跑来,乐呵呵道:“老大,你去打野味啊?那咱们这几天可有口福了!”

连慕枫笑了笑,接过烙饼咬下一口:“闲着也是闲着,碰碰运气罢了,这儿是京郊,能有什么好东西?最多几只瘦兔子。”

大伙儿呵呵一笑,显然也没抱什么希望,再说他们虽然走镖辛苦,老大却从不会亏待他们,吃好喝好养得红光满面的,也就这两天守在林子里怕被人发现才没怎么走动,将就了几顿而已,哪里真在乎几个野味?

连慕枫叮嘱一句“看好镖车”,转身就咬着烙饼大步离开。

这片树林在山的背面,山并不特别高大,胜在绵延与险峻,所以极少有人刻意绕远路跑到山的背面来,也极少有人无事去攀那陡峭的山峰,是以宣王安排的这处窝藏兵器的小屋极其隐秘。

不过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翻越这么一座山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连慕枫腰间挂着几只中箭的野兔,打猎打得闲庭信步,快到山顶时正打算折身返回,却意外地听见“隆隆”马蹄声,侧耳听了听,忙施展轻功飞上山顶,顺着发声处望去,远远便见城门方向驶来一列仪仗队,看那规格竟似王公贵族出行。

连慕枫虽身在江湖,对朝廷的各种规矩却十分了解,心知皇帝昏迷的节骨眼上不该有人如此高调行事,一时觉得疑惑,便收起弓箭,提气往那队伍的方向飞身掠去。

他足点高低起伏的树梢,山脉在脚下极速后退,不消片刻便离那仪仗队近了,眼见着那些人在饮马亭停下来,他也急急刹住,落在峭壁顶端的一块大石上,这才看清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不禁惊讶挑眉。

太子出宫了?不仅出宫,还出城?

连慕枫目光微转,陡然察觉有一道寒白微光自眼角划过,立刻将视线投向不远处一簇茂密的树丛中,锐利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很快发现那里面藏着一个人,而先前一闪而逝的寒光便来自那人手中一支利箭。

连慕枫顺着箭尖所指的方向将目光移向山脚,眉梢微动。

他无心多管闲事,却也不想贸然离开惊动那人,只好躲在一边暗中观察,这一看就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

那人着一身鸦青色紧身衣,蒙着面巾,虽被枝叶挡住了大半身形,可给他的感觉却有几分熟悉,而更让他觉得熟悉的则是此人弯弓搭箭时一气呵成的动作与诸多细节,竟像是师从连家堡。

连慕枫微微眯眼,心头升起疑云,原本只打算旁观,这时却不得不等着看一看此人的面目了。

连家堡以箭术闻名于江湖,不过连家堡的人出门在外虽都配着弓箭,却用得不多,而且这种远程兵器在用的时候外人是没有机会近身观摩的,是以人人都知道他们箭术高超,想要一窥究竟却是难上加难,想要偷师效仿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此时树丛中那人细微行动间展露出的习惯与连家堡普通镖师有些差别,倒是与自己更为相像。

这是刻意模仿还是巧合?难道他认识自己甚至对自己极熟悉?

连慕枫未及细想,便见那人扣着弓弦的手指开始发力,急忙将视线投向山脚。

此时太子已走到饮马亭的台阶旁,正要拾级而上,一旦入了亭子就有了庇护,时机不过这几级台阶的功夫,然而无巧不巧的,山顶竟莫名刮起旋风,遥望山脚却是风静树止,想在这难以捉摸的风向中射中太子怕是极为不易,除非那人精于心算或内力深厚。

这时,连慕枫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破空声,一支利箭自树丛中倏然射出,箭簇旋转疾冲,完全不受风向的影响,眨眼间飞至山脚,擦着太子的头皮飞过,“咄”一声扎进他身旁的柱子上。

“啊——”太子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惨白着脸惊惧抬头。

连慕枫暗自心惊,此人明显内力精深,这一箭怕是有意射偏。

下一瞬,同时有两支利箭接踵而至,趁着太子抬头的瞬间欺近,却似乎不比之前那一箭刚猛,仅以强弩之末的力道轻飘飘却极为精准地扎入太子双眼中,鲜血喷涌而出。

“啊——”这一次,太子由惊叫变为惨叫,双手举在脸边,不敢碰颤颤巍巍的箭羽。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待周围的护卫反应过来时,太子已经痛得在地上打滚了,而这一滚,那两只中箭的眼珠子竟被箭矢带出眼眶落在地上,留下一张鲜血淋漓、狰狞恐怖的面孔。

连慕枫倏地转头紧盯树丛中那人的身影,瞳孔中聚起几丝凝重。

前后两次射箭间隔太短,不足以开弓两次,那人必定是在弓弦上一次搭了三支箭,其对弓箭的掌控力非常人能及,更何况此人不仅内力深厚还精于心算,这等厉害的箭术放眼整个连家堡怕是都鲜有人能及。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本不是值得震惊的事。

可怪就怪在,此人箭术与连家堡同出一脉。

眼见那人从树上跳下,连慕枫立刻站起身,不想那人竟似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一甩手,数根银针自掌心飞出,瞬间欺近面前,银白幽光泛着冷意,直取面门几大要害。

连慕枫骇然偏头避开,却又不想放他离开,想着既已被他发现,便干脆提气施展轻功追过去,口中喝道:“站住!”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身子陡然顿了一下,却未回头,反而飞身远去,轻功竟不在连慕枫之下。

连慕枫自然注意到了他那一顿,越发肯定此人与连家堡关系匪浅,急忙紧追过去。

******

小剧场:

少堡主:我觉得你身上有古怪。

墨远:我没有。

少堡主:你有。

墨远:没有。

少堡主:有。

墨远:那我给你检查。【说完开始脱衣】

第8章:车内上药

墨远在弯弓搭箭时就已经察觉到附近有人了,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此人竟是连慕枫,此刻连慕枫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身份的,毕竟这辈子他还没打算这么早与连家堡牵扯上关系。

幸亏他这三年以尝试恢复武功为名,在宣王府从未懈怠过练功,而师父教给他的功夫一向轻盈飘逸,轻功更是了得,他提气加速,仗着熟悉地势之利,在各种树林中曲曲折折地穿过,又用半山腰一处曾经布置下来的简单竹林迷阵绊了连慕枫片刻,终是成功将其甩开。

马车就在山脚下,墨远查看四周,确定无人窥视,飞快地掀帘而入。

弓箭是不能放在明处了,他掀开马车底下的板子,将它们塞进暗层中,那里面填了不少棉絮,放着一些药瓶药罐,再多一套弓箭倒也不挤,也不会在行进途中晃出声响。

他原本打算南下的途中骑马,特地为此准备了几套紧身衣裤,可惜这些衣裤几乎一模一样,此去途中也是不能穿了,墨远安置好弓箭,掀开面巾开始脱衣,将脱下来的衣物一并塞进暗层,盖上板子,接着散开发髻用绸带简单缚住,拿出一套宽袖长衫,正要披上,耳侧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

连慕枫能这么快追来,他一点都不意外,能藏好证据已是万幸,衣衫穿起来却要费些时间,想整理好不引起怀疑怕是很难。

一番思索不过瞬息功夫,墨远当机立断,抄起一旁的匕首便在颈间划开一道口子,又将匕首藏好,刚抖开衣衫准备穿上,便听到帘子被人掀开,忙故作警惕地转头看过来。

连慕枫看清里面的情形,神情一阵愕然。

墨远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你,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连慕枫目光触及他半遮半掩的肩头,只觉得那一处白如凝脂,晃眼得厉害,忙将目光转开,随即想到他一大清早竟将马车停在半道上换衣衫,委实不合常理,便又不着痕迹地在车厢内扫视起来。

墨远似乎没发觉他的狐疑,垂下眼皱了皱眉:“方才碰到一个贼人,我以为那人去而复返。”

连慕枫鼻端嗅到一丝血腥气,目光微转,这才发现他另一侧颈间竟是血珠滚滚,白皙的颈项已被触目惊心的鲜红遮住大半,不禁目光微变,躬身抬脚钻进来,急声问道:“怎么了?因何受伤?”随即想到他方才的话,忙问,“可是那贼人干的?”

墨远点头:“我正要处理伤口,你便进来了。”

这话一说,穿衣就变成了脱衣,再加上墨远那伤口瞧着实在骇人,再深一寸怕是命都要没了,连慕枫心中疑虑顿时消去大半,急忙撸起袖子问:“可有伤药,我替你上药!”

墨远指着一旁的壁柜:“那里面有金疮药,你帮我瞧瞧,没中毒吧?”

连慕枫忙凑近了看,见渗出来的血色泽鲜红,伤口则由浅入深,正是被他人用匕首划开的模样。

连慕枫也怀疑过是墨远自己划开的,可这伤的位置若自己动手需左手握匕首才行,而他最近与墨远相处了几日,自然是知道他惯用右手的,再说若在自己身上动刀,除非心性颇狠的,一般人总免不了因为吃痛最后收些力道,伤口应该由深至浅才对。

“没有中毒。”连慕枫最后的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也顾不得再追寻那人踪影,翻找出金疮药开始给墨远处理伤口,“那人你以前可曾见过?”

“不曾。”

连慕枫抿抿唇,眉目中起了些怒意:“无冤无仇,竟下此毒手!”

墨远:“……”

其实他只是不想弄脏衣衫,又舍不得在脸上动刀,只能割脖子了,横竖他力道掌握得好,不过是些皮肉伤而已。

不过该摆的姿态还是得摆,墨远轻叹口气,心有余悸道:“也是我死心眼,他想夺我的马,我不肯相让,这才惹得他动手,好在他没有继续纠缠很快离开,想必是怕被你追上。对了,你因何追他?”

连慕枫看他一眼,这一眼看似有些深意:“他行刺太子被我撞见,我瞧着他那箭术像师承连家堡,便欲一探究竟。”

墨远笃定他此刻不会再怀疑自己,这一眼绝不可能是因为箭术,只可能是因为宣王。

果然,连慕枫又道:“此事你可知晓?”

墨远面露惊讶,摇头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连慕枫未再多问,低头继续给他清理伤口:“不管刺客是谁安排的,最近京中都不会太平,我只是担心,若是宣王的授意,你却毫不知情,怕是他对你并不信任。”

墨远心中涌起暖意,他真是没料到,这辈子连慕枫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竟对他如此关心。

连慕枫的性子他再知晓不过,身为连家堡九代单传的嫡孙,自小便肩负起家族的重任,也自小养成天之骄子的心性,虽处事稳重老练、性格爽朗随和,可骨子里是颇为傲气的,能入他眼的人少之又少。

自己上辈子与他朝夕相对,情谊自然不一般,可这辈子他们不过是恰巧有了交集,他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关心?

连慕枫手法熟练地将伤口处理好,一抬眼便撞入墨远深不见底地乌黑瞳孔中,不禁愣住。

墨远笑起来,眸中深潭似笼上一层月色,清浅温润:“多谢。”

连慕枫听不得他这清水般干净又柔和的嗓音,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猫爪子挠了一通,骨头都有了几分酥痒之意,喉结微动,下意识替他将衣衫披上:“没什么。”

话落,又有些尴尬懊恼。

墨远身为宣王府客卿,论起来自然是与宣王的关系更亲近,自己这个局外人倒是屡屡道出宣王的不是,像挑拨离间一般,实在是没道理。更何况与连家堡做生意的是宣王府,墨远只是主事人罢了,就冲这个,他也不该为了墨远屡屡指摘宣王的所作所为。

墨远猜到了他的心思,转身系上腰带将衣衫整理好,低声笑道:“我只是报恩罢了,能否得到王爷的信任并不重要,少堡主的善意莫遥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莫遥自当相报。”

连慕枫莫名有些不爽:“报恩报恩,你活着就为了报恩么?”

墨远回头看他:“自然,人活着不就是这样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连慕枫:“……”

墨远笑起来:“说着玩的,我们走吧,你的镖师怕是久等了。”

连慕枫强逼着自己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你受伤了,我去给你驾车,你又没个车夫,何不干脆骑马?”

原本就是打算骑马的,这马车自然另有用处。

墨远笑道:“带上马车才不至于幕天席地啊!”

连慕枫:“……”

墨远见他一副无语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笑着抬手戳了戳他的腰:“劳烦少堡主快些驾车,我给你们带了些热食,一会儿该凉了。”

连慕枫被他戳得差点蹦起来,却又因这亲昵的动作心神微荡,忙敛神轻咳:“什么好吃的?我先瞧瞧。”

墨远见他不急着走,便打开车厢一角的大食盒,只见里面摆了足有二三十只坛子,也不知是如何密封的,竟是一点味道都未曾漏出来,他拿出其中一只坛子打开:“不是什么好物,街边馄饨罢了,我想着你们在这山里怕是吃得将就,来的路上正好碰见馄饨摊子,便买了一些。”

连慕枫刚吃了一大块饼,正噎得慌,忙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几大口汤:“好鲜!”

墨远递给他一双筷子:“那你先吃吧,我多备了些,应该够你们吃的了。”

连慕枫接过筷子,抱着坛子便坐在马车里大口吃起来,吃得呼呼直冒热气,只觉美味无比,又招呼墨远:“你也吃啊!”

墨远道:“我吃过了。”

连慕枫笑了笑,吃完又要了一坛,直到肚子撑了才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接过墨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擦完却是一愣,回味自己从墨远手里接过一样又一样东西,而自己吃得尽兴时,墨远似乎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微妙的滋味。

他看着墨远将坛子筷子收好,鬼使神差道:“莫公子,咱们同行一路,总是叫得生分也不好,我虚长你一岁,不如唤你一声莫贤弟?”

墨远从善如流:“好啊,连兄。”

称呼一改,两人的关系顿时亲近许多,连慕枫被他一声轻轻浅浅的“连兄”唤得心里酥酥麻麻的,掀帘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见他正低着头姿态随意地将自己方才用过的帕子叠起来收进袖中,忙收回视线飞快地钻出去。

******

小剧场:

墨远:掉马?不存在的。

少堡主:……

墨远:我武功那么棒棒,怎么会从马上掉下来。

少堡主:……

第9章:偶遇师兄

“得得”马蹄声在清晨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守在小屋旁的连家堡镖师们都听到了,忙站起来观望。

裴元咕哝道:“这应该是莫遥公子的马车,只是莫遥公子都来了,咱们老大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话音刚落便看见前方坐在马车上的连慕枫,忙喊道,“老大回来了!大家快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马车走到近前,连慕枫拉了拉缰绳,待停稳后跳下来,又转身对掀帘而出的墨远伸出手。

墨远顿了顿,好笑道:“我伤的又不是腿脚。”

连慕枫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正打算收回手,掌心却是一凉,想不到墨远说归说,却还是将手搭过来,他下意识握紧那只手,定了定神,又皱起眉:“山里早晨凉,你穿得少了。”

墨远笑了笑:“我天生体寒。”

二人看起来颇为亲近,一旁的镖师都有些诧异,心想虽然这莫遥公子的确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到底是宣王派来的,他们老大一向公私分明,做生意时与人谈笑风生的有,如此亲近熟稔的却是从未有过,如今也算破天荒头一回了。

不过男子间握个手借个力实属寻常,这一细微处并未怎么引起他们的注意,倒是那马车里已开过的坛子中飘出来的香味吸引住了他们的大半心神,勾得他们一个个拉长脖子探看。

墨远笑问他们:“诸位可曾用过早饭?我带来一些馄饨,现在还热着呢,你们可要用一些?”

“要要要!”汉子们立刻精神振奋地摩拳擦掌。

连慕枫回头冲他们扬了扬手:“你们自己去搬。”

“嗷——多谢莫遥公子美意!哎呀——太香了!”汉子们毫不客气地涌向马车,先拿到坛子的人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浓郁的香味勾得后面的人馋虫作祟,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连慕枫解下腰间野兔,笑骂道:“我平日亏待你们了吗?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汤,一抹嘴道:“这长安城真是好地方,连馄饨都他娘的这么好吃!”

旁边顿时有人应和:“是啊是啊!说不定长安城的窑姐儿都比别处的勾人!”

这话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连慕枫心里一紧,朝墨远看了一眼,隐约有些担心他嫌自己手下这些人粗鲁。

墨远却是并未注意到,他上辈子与这些人也是相熟的,带些热食过来有收买人心处好关系的心思,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不忍心让这些人啃着干粮就上路,此时看他们吃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他道:“那你们何不向少堡主讨个常驻长安城的美差事?这长安城的妙处还得你们住些时日才能逐个品尝到!”

立刻有人应和:“莫遥公子你且说说,都有哪些妙处?”

墨远笑了笑,在他们身边坐下。

连慕枫暗自松了口气,眼中也不自觉染上笑意。

有人发现了墨远脖子上的伤,立刻围过来关切询问,墨远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碍事,不当心被树枝划了。”

众人便不再多问,各自抱着坛子大快朵颐,明明已经吃饱了,又愣是往肚子里塞了一大堆馄饨,吃完也不好意思撒手便走,抬脚就要去一旁的小溪边将坛子筷子刷洗了。

墨远拦住他们道:“赶路要紧,坛子就放车上吧,留着正好路上打酒,到时请店里的伙计帮忙洗一洗便是。”

店里的伙计自然比他们在野外溪边洗得干净,这么多坛子得打不少酒,叫人家伙计帮忙洗洗也说得过去,众人不再坚持,倒是一听说路上还有酒喝,一个个都激动得嗷嗷直叫。

吃饱喝足,终于上路,此时早已天光大亮,林子里渐渐热起来,鸟儿们暂歇了鸣唱,知了开始声嘶力竭地聒噪,马车队伍摆开迤逦长龙,不紧不慢地顺着山道绕出去,不久便上了平坦宽阔的官道,速度也渐渐快起来。

走了没多久,前方传来马蹄声,连慕枫凝目细看,见有一人一骑晃晃悠悠地过来,那悠闲模样不像赶路倒像欣赏风景,马上的人锦衣华服、气度翩翩,竟是个熟人,他立刻抬手暂停队伍,遥遥抱拳,朗声笑道:“云大公子!”

墨远握着马鞭的手一顿,埋着头转身,掀开帘子飞快地钻进车厢中。

连慕枫正要为他引荐,回过头却只看到晃动的帘子:“……”

“连少堡主,久违久违!”对面马上,鹊山笑眯眯拱手回礼,待催马上前才注意到连慕枫身后的马车,见那上面没有车夫也没在意,只是正要寒暄时却闻到一股香味,不禁耸了耸鼻子,好奇问道,“少堡主,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连慕枫以为墨远有心隐藏身份不愿见人,便打算替他掩护一番,笑道:“车里有些馄饨,你若是想吃,我这就给你取来。”说着便抬腿跳下马。

鹊山又指着马车问:“这里面有女眷吗?”

连慕枫忙否认:“没有。”

“哎哎,既如此,我自己去取便是,不劳烦少堡主。”鹊山说着便从马背上飞起,眨眼便落在马车上,随即掀开帘子便要钻入,又突然顿住。

连慕枫:“……”

马车里,墨远无奈地抬起头,对上鹊山诧异的目光,弯起眼睛露出一个颇为亲近的笑容,出口的话却有几分疏离好奇:“这位公子是……?”

鹊山很快回神,眯着眼隐晦地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很快恢复正色:“抱歉,在下流云医谷大弟子鹊山,方才不知这车里有人,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哦,原来是闻名江湖的云大公子,在下莫遥,幸会!”墨远取出一只坛子递给他,“馄饨在此,云大公子请!”

“幸会幸会!”鹊山伸手接过,又接了他递来的筷子,笑眯眯道,“多谢……莫公子!”

一旁看着他们谈笑自如的连慕枫心里酸溜溜的,颇不是滋味,目光在鹊山接过筷子的手上顿了顿,清清嗓子道:“云大公子怎么突然来京城了?我昨天便听城里议论说有位神医要入京,便猜是你们医谷的人,倒让我猜对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若有合适的铺子就开一家分馆。”鹊山不拘小节地坐在车辕上吃起来,“唔……这馄饨怎么这么好吃?哪家铺子做的?等会儿我得去瞧瞧!”

墨远正要开口,连慕枫笑道:“这踩点的事怎么还要你亲自过来?派个得力的掌柜或伙计不就行了。”

鹊山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笑起来,同时不着痕迹地瞟了墨远一眼:“你是不知道,我这趟出来,开分馆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找我二师弟。我们流云医谷的弟子想要出师,就得出门历练几年,待历练得差不多了就开家分馆,有了盈利之后便可回来顺利出师了。我二师弟已经出来三年了,至今也没个动静,也忒给师父丢脸了,我得来点拨点拨他。”

墨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边吃边胡说八道。

连慕枫惊讶道:“流云公子性子清冷、不务俗事,想不到竟以开医馆来衡量弟子?这可真是别具一格!我记得云二公子是叫墨远?原来他这三年都不在医谷,难怪每次跟随流云公子来连家堡的不是你就是你三师弟,我还当云二公子性子孤僻不喜见人呢。”

鹊山差点喷了,摇头笑了笑:“不孤僻,他性子好着呢。”

连慕枫点点头,见墨远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没有与鹊山攀谈的意思,便也住了口。

没多久,馄饨连汤带水都被吃了个干净,鹊山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将坛子递给墨远:“多谢莫公子款待!来日定当答谢!”

墨远伸手接过,笑了笑没说话。

鹊山冲他眨眨眼,退出车厢回到马上,这会儿倒是客气起来了:“你们还要赶路吧?我就不耽搁你们了,就此别过!”

连慕枫笑着抱了抱拳:“别过!”

鹊山轻踢马腹,悠哉悠哉地继续往城门口行去,与马车错身而过时扬声道:“少堡主,若你某日碰巧遇到我二师弟,还请帮我带个话。”

连慕枫回身看他:“什么话?”

“就说,开了医馆就早日回来吧,若是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或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就给师兄写信,师门可不是拜着玩的!”

这话是有意说给墨远听的,意思是报完了仇就赶紧回来该干嘛干嘛,若此事一时成不了,或遇到什么麻烦,别忘了给师兄写信,师门不会袖手旁观。

墨远自然听出了话中深意,一时有些怔然。

当年他逃出锢城后没过多久就被鹰卫搜寻到了,麻七带着他刀下逃生,两人俱是身受重伤,麻七有练武的底子勉强还能支撑,他那时才七岁,已经彻底晕死过去,气息都快没了,走投无路之际,被路过的师父和师兄救下,这才死里逃生。

上辈子他并未拜师,谢过师父记下了救命之恩,之后便投身连家堡,可惜到死都没机会报答这份恩情,这辈子他重生在七岁,睁开眼正是被师父救醒的时候,他便主动拜入师父门下,之后隐居医谷,一待便是十几年。

当年他的画像贴满了大江南北,师父和师兄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他从未主动说起过,师父又一向是万事不管的态度,自然也不会询问,此事就这么半遮半掩了多年,彼此算是心照不宣。

三年前他向师父辞行,师父问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话:“有什么事就跟你师兄联络。”

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知道师父虽然性子冷了些,却十分护短,自己若是开口,他与师兄必会相助,自己不说,他们也不便贸然出手,而这次之所以大师兄会来京城,想必是因为“窃钩大盗”的事迹传到了医谷,师父猜到是自己开始动作了,这才叫师兄过来看看。

正想得入神,车帘被掀开,连慕枫探头进来,关切道:“怎么了?”

墨远抬眼看他:“啊?”

连慕枫笑道:“该动身了,喊了你几声都没听到,可是伤口不舒服了?要不要我替你赶马?”

墨远回神,忙起身出来:“没事,我自己来。”

此时又有马蹄声传来,二人诧异回头,竟是鹊山去而复返。

“莫公子颈上有伤,这药是我医谷独门秘制,收效奇快,绝不留疤,平时都留着自用舍不得卖,你我相识是缘,这药便送给你吧。”鹊山说着抬手一抛,扔过来一只瓷瓶。

连慕枫担心墨远接不住,便替他接了,看了看惊讶道:“莫贤弟,这瓶子和你那金疮药的瓶子一模一样。”

墨远神色淡定地瞥了鹊山一眼:“还真是。”

鹊山促狭一笑,并不解释,拨转马头疾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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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少堡主:你是不是和云大有JQ?【醋缸脸.jpg】

墨远:没有,他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云大:阿嚏!

第10章:遇雨

连家堡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鹊山重新放慢马速,继续悠哉地往城门口行去。

他这趟本就是来寻墨远的,如今人已经见到了,自然放下心来,这城门倒是可进可不进,不过方才那馄饨确实好吃得紧,这都离开多远了,还香飘十里呢,如此美味不吃个过瘾就回去岂不吃亏?

鹊山笑眯眯地抬头看看巍峨高耸的城楼,翻身下马,见城门口兵甲林立倒也不以为意,毕竟皇帝都昏迷了,皇城动荡,自然要戒备森严。

他牵着马上前,递上文书证明身份,那小兵一看大喜过望,立刻恭恭敬敬将文书还回来,一面叫旁边的人去通禀上头,一面将他请进城。

鹊山挑了挑眉:这是要干什么?

没多久,宣王闻讯匆匆赶来,见到他便要行大礼:“神医啊!可把您给盼来了!请受小王一拜!”

鹊山吓一跳,急忙将他拦住:“这是要做什么?神医二字不敢当,王爷可要折煞小民了!”

宣王长叹一声,眼眶赤红:“还请神医借一步说话。”

鹊山看看城门不远处挂着的“十里香馄饨”,无声地咂咂嘴,抬手笑道:“王爷请!”

一刻钟后,鹊山坐在了宣王府的正厅,喝盏茶的功夫便听明白了宣王的意图,不禁一阵头疼。

这京城明面上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先是死了几个朝廷要员,接着皇帝又出事了,这些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今日太子又遇刺了,这会儿正痛苦得在东宫打滚呢,如今朝中群龙无首,几位皇子王爷争着抢着要来请他这位神医入宫为皇帝诊治。

皇帝老子晕了,儿子们都不造反,一个个盼着他快点醒过来,说起来似乎孝心可嘉,鹊山哪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这些儿子们但凡有个手握重兵的,怕是早就坐上龙椅了,可是事实上,他们明面上别说兵权,就连封地都没有。

皇帝这龙椅坐得并不光彩,当年靠着南疆九溪族的支持成功篡位,登基后自然怕自己的位子也被别人篡了,恰好他胞弟知趣,主动请旨削了自己的藩,皇帝特别满意,让他在京城做了个清闲王爷,后来他的儿子们也一个个照着这样板受封,都成了没什么实权的闲散王爷,至于其他弟兄们,自然早在夺嫡时就被斗得七零八落,侥幸存活的也在这皇帝的强势进攻下败落,或惨死,或被圈禁。

面对宣王殷殷期盼的目光,鹊山放下茶盏轻轻一笑:“为陛下为王爷分忧是小民应尽之责,小民自当随王爷入宫。”

不进宫不行啊,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要是就这么撂挑子回去,保不齐这些人会摸到医谷去,师父最不耐烦应付权贵,被烦得狠了怕是要动怒,还是得自己先解决了,落个清静。

鹊山借了宣王府的地方沐浴更衣,之后便随宣王进宫,他五感灵敏,自然知道一路都有各方势力在暗中注目窥探,只是这些与他无关,他神情自若地进了皇帝寝宫。

至于太子,毕竟是才出事的,宫里还有这么多太医呢,暂时还轮不到他管。

宣王怕出状况,为降低自身承担的风险,特地请了其他皇子与几位有份量的大臣旁观。

鹊山觉得好笑,面上却很是严肃,净了手在凳子上坐下,搭着皇帝的手腕便开始细探。

这一探,眼角就狠狠跳了一下。

猜得没错,果然是师弟干的,自己总不能拆师弟的台……啧,麻烦!

宣王始终关注着他的神情,立刻上前询问:“如何?”

鹊山闭上眼故作沉吟,心里却在思量:师弟与皇帝可不是普通恩怨,那是血海深仇,他筹谋了那么久,总不可能就让皇帝一死了之,那也太便宜这个仇人了。既然不会让皇帝死,那皇帝早晚还是得醒来,至于什么时候醒……唉,谁知道啊!

鹊山在心里“狗崽子”、“兔崽子”地骂了一通,皱着眉神色凝重地睁开眼:“这毒的路数颇邪,是小民平生未见,若勉力一试,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解开,只是为确保药方万无一失,小民需要些时日来调配与试药,急不得。”

宣王忙道:“有希望总归是好消息,听闻令师流云公子有华佗再世之能,几年前还医好了连家堡老堡主的不治之症,不知能否请令师……?”

鹊山道:“家师云游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不过王爷与诸位大人请放心,小民自当竭尽全力,待配出了药方还得回去请师父过目,确保没问题了才敢拿出来用。”

宣王松口气:“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众人纷纷道谢,一路将鹊山送出宫门,宣王诚意相邀:“神医不妨住在小王府上,缺什么尽管对小王开口。”

鹊山心眼一动,为难道:“多谢王爷盛情,小民此次来是为了寻个铺子开医馆,调配解药还是在医馆方便,就不叨扰王爷了。”

宣王问道:“可曾找到合心意的铺面?小王手里倒是有一处闲置的临街宅院,想必很适合开医馆,不妨赠与神医。”

鹊山连连推辞:“岂敢岂敢!”

宣王执意相送:“神医不必客气!”

鹊山几次推拒后终于一脸为难地点头接受了宣王的美意。

******

墨远尚不知师兄滞留京城且得了一座宅院的事,他此刻正骑在马上咬牙切齿。

之前路上相遇,师兄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伤,当时没细问自然是对他放心,也知道他身边不缺药,可后来走都走了,竟然又回头送药,那可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当初他撺掇师父去参加连老堡主的寿宴,机缘巧合下,师父开始为老堡主诊治,之后年年复诊,直至老堡主彻底痊愈,可以说,流云医谷名扬江湖与连家堡的推崇不无关系。

师父与师兄都不是傻子,自然看穿他的意图,却也没有询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师父是懒得问,师兄是心眼多喜欢自己琢磨,这一琢磨自然就看出他与连家堡关系匪浅,只是想必也不明白为何他关心连老堡主却又借故一次都不曾露面。

今日看到他隐瞒身份与连慕枫同行,师兄好奇心起,不捉弄他一番才怪。

“莫贤弟,你这药闻着与云大的竟是一样。”连慕枫打开两只瓷瓶比较了一番,有些意外,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云大认识?”

这么一说,竟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瞧先前云大那厮笑得像狐狸一样……

墨远面不改色地撒谎:“不认识。”

连慕枫:“……”

还说这瓶子普通,随便找家瓷器铺子就能买到,两只瓶子一样是巧合,可这里面的药都一样,还能巧合得了?

连慕枫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可如今碰到墨远的事,竟中邪似的钻起了牛角尖,非要弄个清楚明白不可,他脑子里一时转过诸多猜测,猜得肚子里直冒酸水,浑身不得滋味。

墨远见他不好打发,只好又补充道:“这瓶药是王爷送我的,或许确实出自流云医谷也未可知。”

连慕枫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流云公子恨不得隐居世外做神仙,流云医谷也一向不与权贵结交,更何况云大那厮抠门得很,与连家堡交情也算极好了,却从未送过他们什么药,这样小气的人哪里会送药给宣王?与宣王结交的人怕是也不能入他们的眼。

不过那么小气的云大竟然初次见面就将好药送给了墨远,而墨远身上竟已经有了一份一样的……再回想之前墨远躲进车里的回避态度……

他们果然认识?而且以前定然有什么瓜葛……

连慕枫微微眯眼。

墨远忽然抬头,皱眉道:“要变天了。”

连慕枫抬头看了看,再顾不得多想,急忙将药瓶塞到他怀里,开始张罗着大家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夏季的雨来得极快,他们只来得及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壁,大雨便倾盆而下,好在他们惯常在外跑的,也不是全无准备,很快就安扎好营寨,将马都牵进帐篷中,又将大箱子上的油布捆扎好。

只是他们人马不少,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滋味也够呛,再加上身上淋得湿透,黏腻难受得厉害。

连慕枫道:“大家且忍一忍,这是阵雨,很快就停了。”

众人纷纷应声:“放心吧老大,淋点雨算什么?”

说着陆续掏出布巾开始给马擦身,这些马可都是跟着他们走南闯北的老伙计了,大家都宝贝得紧。

一众糙汉自然耐摔打,连慕枫看着身边的墨远却有些担心:“贤弟,你那车棚是有雨布的,你去车里换身干衣衫吧。”

墨远也已浑身湿透,夏季的衣物本就单薄,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那半透的布料底下线条分明,细看都紧实得很。

连慕枫只看一眼便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更不愿他待在这挤满了人的帐篷里,说着便推着他往外走。

墨远自然也不想亏待自己,从善如流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又回头看他,眼神关切:“你可要换?”

话音刚落,天边陡然一声惊雷炸响,一匹马受惊嘶鸣跑出帐篷,虽被追出来的汉子抓住,却还是直直撞在了马车上,墨远受力一冲,脚下又一滑,再加上用银针封住了内力,反应不及,立刻便往下跌去,正迎上连慕枫匆忙来接,一下子撞入他怀中。

“哗哗”雨声中,墨远脸贴着他坚硬如石的胸膛,听见那胸腔里面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般震天撼地。

连慕枫喉结滚动、嗓音涩哑:“……你没事吧?”

墨远抬起头,浓密纤长的乌黑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随着睫毛的轻轻眨动,雨珠飞散出去,露出底下一对浸染水汽的瞳孔。

连慕枫看着了魔。

“对不住!莫公子你没事吧?”一道声音打破了二人间暧昧旖旎的气氛,那壮汉将马拉回帐篷,又急急过来查看。

“没事。”墨远下意识想要站直身子,却被连慕枫的臂弯缚得紧紧的,连慕枫回过神,匆匆将他放开,朝绕到这边的汉子挥挥手。

墨远钻进车厢,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开始脱衣衫,低头看看脚下一大片水迹,没多想就将衣衫扔到帘外。

连慕枫看着那一件件飞出来相叠搭在车辕上的湿衣,难以抑制地想象起车厢内的光景,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鼻头一热,猛地转身捂着鼻子轻咳几声。

大雨如瓢泼,他僵硬地站在雨中,浑身燃起了火。

******

小剧场:

少堡主:好险,差点流鼻血,还好我意志坚定、思想正直。

墨远:【衣服穿到一半探出半边身子来】你说什么?

少堡主:没什么。【默默擦掉喷涌而出的鼻血】

第11章:消息

本以为一场雨不过是小事,下完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接下来几天竟隔三岔五地变天,实在是耽搁行程。

“还没到江南呢,怎么就那么多雨了?”又一场雨过去,连慕枫拎拎身上湿透的衣衫,有些后悔这次走镖前没叫堡里的占星先生算算天气,他扭头看向墨远,“前面就到郦城了,还有些镖师在那里等着与我们汇合,过江前我们先在郦城休整一番。”

墨远点头。

目前队伍里只有二三十个镖师,均摊下来一辆车不过两人看守,这点人数在中原地区勉强够用,深入南疆却是万万不够的,连家堡各地都有镖师驻守,调配人手自有一套体系,这些本没有必要对他解释。

他朝连慕枫看一眼,笑了笑:“正好在郦城打些酒,路上给大家分分。”

后面的壮汉一个个都是耳朵灵光的,听到“酒”字顿时精神振奋起来,连赶马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若不是连慕枫在前头压着,怕是当天就能冲到郦城去。

接下来两天,雨水越发多起来,风势也不再柔和,到他们抵达郦城的时候,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已经被风吹雨打折腾得蔫头耷脑了。

连慕枫派了个人去城内递消息,很快就有管事的出城相迎,那管事长得又黑又瘦,目光却精湛有神,一看便是练武的行家,他撑着伞过来,脚步如飞,几息便到了跟前,收起伞对着连慕枫躬身长揖。

连慕枫对墨远道:“贤弟,这是我们归义堂的管事,姓李名山。”说着又看向李山,“李叔,这是此趟生意的主事,莫遥公子。”

李山急忙行礼,面色难掩激动,他常年驻守郦城,少有机会看到少堡主,想不到少堡主竟记得他的名字,还称他一声李叔,更让他激动的是少堡主竟主动将他引荐给主顾,他在连家堡的地位只能算普通,这可是给了足够的尊重与脸面了。

墨远却是知道这李山的重要性的,郦城靠江,地处交通要塞,南来北往的官员、生意人、江湖人多喜欢在此地逗留歇息,这地方繁华,却又形势复杂得很,鱼龙混杂,未免有不长眼的上门闹事,归义堂非得李山这样精明能干又武功高强的人镇守才行。

一行人马跟着李山进入城门,不久就到了归义堂安置下来,因淋了雨急需沐浴更衣,连慕枫只匆匆见了大家一面,就拉着墨远去了后院厢房。

墨远沐浴完换好衣衫出来时,连慕枫正在厅堂与李山说话:“今日城里怎么那么多人?最近有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李山道:“正要与少堡主说,这两日南方遭遇大水,不少南下的人半途遇阻,只好退回来在此地等候,幸得咱们这里地势高,这才没有遭殃,南面有的城镇一夜功夫就被淹了,如今急递已经送往京城,听说朝廷正乱着,也不知道哪天才有赈灾的顾命大臣过来……”

墨远皱眉站在门口,耳中听见那边继续说:“如今过江危险得很,少堡主怕是要在此地逗留些时日了……”

连慕枫听见动静转过来一眼,回头对李山说道:“也只能如此了,你先安排下去。”说着大步朝墨远走来,关切地看着他失了血色的面孔,“怎么了?可是淋了雨不舒服?你先回房休息,我叫人去请大夫!”

墨远回神,喊住他道:“没事。”

连慕枫皱眉:“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只是听说要逗留些时日,担心误了王爷交代的差事罢了。”墨远笑了笑,抬手在脸上搓了搓,搓出一层血色,看着他问,“现在瞧着可好多了?”

连慕枫哭笑不得,一时手心有些痒,想到他脸上摸摸,不过还是忍住了,笑道:“碰上大雨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王爷不会怪罪的,与其担这个心思,不如一会儿随我在城里转转。你不是要打酒么?这里有几家酒肆的酒水很是不错,若是饿了,我们也可以找家馆子吃了饭再回来。”

墨远弯起眼角:“就我们俩么?”

这话问得坦荡,连慕枫却像被戳破了心思,顿时有些不自在:“咳……他们人太多,饭量又大,带他们去吃一顿我得肉疼死,就我们俩。”

墨远听完他此地无银的一通解释,点头轻笑:“好啊!”

******

客云来是郦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也不知是不是名字起得吉利的缘故,当真是客似云来,因此这家酒楼一扩再扩,地方不够了便往高处建,如今已成了郦城登高望远的好去处,即便是如此恶劣的天气也照样生意兴隆。

连慕枫慕名而来,原本想带着墨远去顶楼雅间用饭,墨远却在进门后听见有人在唉声叹气议论着南方的涝灾,下意识顿了顿脚步,看向一楼靠窗刚空出来的位置,提议道:“不如就在大堂吃吧,热闹。”

连慕枫自然顺他的意,与他坐了过去,又喊了伙计来点菜。

他们二人都生得俊逸潇洒,气度更是出众,甫一进门就引起了多方瞩目,大堂里说话声静了片刻,直到他们二人落座才又恢复热闹。

墨远点了几样菜便交给连慕枫安排,自己则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二人倒茶,边低头喝茶边听旁人说话。

“……太惨了,好几个村镇都被淹了,死了好多人……”

“……听说县衙也被淹了,那县令坐在木桶中捞回一条命……”

“……应城知府下令紧闭城门,不肯放逃难的百姓进城,更不肯开仓赈灾,说要等皇命……”

“……不过是借口罢了,谁不知道皇帝昏迷了,如今是朝中大臣共同主事……”

墨远倒了茶却没怎么喝,一时思绪飘去甚远,穿过不知名的时空乱流回到曾经经历过的那一世,那一世的此时他还在连家堡练武,整日心心念念想着报仇,与报仇无关的事往往听过就忘,并不放在心上。

此时回想起来倒是隐约有了印象,这场涝灾的确是有过的,许多死里逃生的百姓赶往离得最近的应城,可应城知府却不顾他们死活,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开仓放粮,那粮食许多都是发霉的,甚至掺了不少泥沙。

皇帝知道后震怒,直接下令将应城知府就地革职斩首,可惜天灾人祸已经造成,一场涝灾夺去无数人的性命,让这一带元气大伤,更不要说后面紧接着还有一场瘟疫,更添无数亡魂,若不是皇帝及时派了医者过来,恐怕这里会变成人间地狱。

“你怎么发起呆来了?快吃快吃!这里的菜可是好吃得很!来,你尝尝这道醉芙蓉!”连慕枫今日始终觉得墨远有心事,此时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不过他也没戳破,只殷勤地替墨远夹菜。

墨远顺着他的意思吃了几口,吃着吃着又慢下来。

如今这皇帝为坐上龙椅不折手段,真当了皇帝之后又为了打造明君的形象,摆出一副爱民如子的姿态,不管真假,至少百姓们对他没什么意见。

皇帝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女婿,但还算是个受百姓赞誉的好君主,墨远想要报仇,就要考虑到民心,经历过生死的他自然不再如上辈子那样偏执狭隘,早已有了让皇帝生不如死又不引起民愤的计划,可他到底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这次皇帝昏迷了,朝中各方势力正忙着互相攻伐,赈灾一事不知会拖到何时,若不及时施救,那些逃难的百姓就彻底没了活的希望。

墨远自认并非心善之人,却也绝不想看到无辜百姓因他而死。

连慕枫看着他再一次走神,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可他们二人交情尚浅,他想问问不出口,更不能指望墨远主动与他敞开心扉诉说心事。

两人一个频频走神,一个郁闷难言,再次引得旁人侧目。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转移,只听楼梯上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没多久便见十来个服饰统一的男男女女自楼上走下来,当先一人丰姿卓然,走到堂中抱拳对各桌食客温和一笑,随后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去了。

他们一走,大堂里再次热闹起来。

“那人是青鸾山的新任掌门,据说是老掌门收养的义子,叫鸾凤鸣。”

“原来他就是鸾凤鸣?不久前他带人剿灭通天寨,为民除害,可谓一战成名。”

“咦?你竟不知道通天寨?那通天寨已在江南作恶数年,两个月前盯上了一个富户,为侵占富户万顷家产,便扬言那富户家中藏有芙蕖剑谱,是月影教余孽,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将那富户满门屠尽,残忍至极。”

听到“月影教”三个字,连慕枫抬眼朝墨远看去。

墨远却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地举着筷子夹菜,似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笑道:“怎么不吃了?看着我做什么?”

此时一阵狂风将二人旁边的窗子撞开,风雨裹着凉意掠进来,将墨远脸侧发丝吹起,连慕枫急忙关窗,待回头时,那发丝已经轻轻落下,粘在了墨远的唇上。

大堂里的喧嚣陡然退到另一层天地,连慕枫似失了聪,目光所及只有坐在对面的墨远,他凝视墨远浅淡唇边那一缕青丝,眼底燃起灼人的热度,鬼使神差地伸手捻住那发丝,指尖若有若无地在那唇上一触即离。

墨远抬到脸边的手顿住,一阵悸动蔓遍全身,忙垂眼遮住心绪。

连慕枫神色镇定地将那发丝别到他耳后,低头吃饭。

墨远没说什么,也跟着低头吃饭,只是他虽然有上辈子二人朝夕相对的记忆,可到底也是临死之际才开的窍,此时面上再镇定,胸腔里却早已跳得乱了。

******

小剧场:

墨远:狗子长进了,会反撩了。

少堡主:……

第12章:夜行

夜色浓稠,大雨如瓢泼。

墨远坐在窗前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待归义堂无人走动、大家都陷入沉睡之后,起身换上斗笠蓑衣,推开窗子悄无声息地飞出去,不多时便来到江边。

此时宽阔的江面上风起浪涌,放眼望去迷蒙一片,如此恶劣的天气,运着货的大批人马自然是不方便过去,墨远孤身一人却是无碍,他轻功了得,只凭足尖轻点,几息功夫就到了对岸。

半夜偷溜出来冒着风雨过江,是为了去应城府衙找那位知府马大人,可等他到了那里却没找到马知府的身影,只好抓了门房,用刻意压低的粗哑嗓音问:“马知府可是出去了?他现在人在何处?”

那门房正打着盹做着美梦,被拎起来后睁开眼,陡然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沥着水蒙着面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惊叫出声,被墨远扣在颈间的手一勒,尚未发出的声音便被卡在了喉咙口。

墨远问完话过了片刻,确定他不会乱喊才松开手:“说!”

那门房哪敢隐瞒,“扑通”跪到地上便开始竹筒倒豆子:“知府大人天未黑就出去了,听说是城里几大世家在百花楼设了宴,请他过去喝酒,百花楼从巷口出去左拐再右拐到第二个路口,最大的那座楼便是了。小人知道的就这些了,绝不敢有半分欺瞒,还请大侠饶命!请大侠饶命!”

说着便“砰砰砰”磕起了头,磕了半天才发现周围没了声音,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神秘人的影子?不禁拍着胸口歪靠在桌腿上大松口气,随即又疑惑起来,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墨远离开府衙,照着门房指的路顺利找到百花楼,躲到无人的浣衣间内摘下斗笠、脱去蓑衣,将沾了水的靴底擦干,这才摸到前面酒楼里一间间寻找马知府的身影,没多久便在一间雅室的门外听到有人高声笑道:“在下敬府尊大人一杯!”

墨远停下脚步,飞上横梁将身形隐没在黑暗中。

雅间内推杯换盏,时而高声笑谈,时而窃窃私语,热闹的气氛丝毫不受外界风雨的影响,墨远耳力过人,自然将这雅间内见不得人的交易往来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心中冷笑。

原来这马知府为了一己私欲,半个月前将应城粮仓里的存粮全部低价卖给了在座的几大世家,虽说价格偏低,可那么大的粮仓那么多的粮食,总的算下来可是足够引起贪欲的大笔钱财,而且他在应城的任期即将结束,狠捞一笔便可拍拍屁股走人,全无后顾之忧。

可惜他运气比较背,双方契约刚立,就差钱货两讫,想不到粮还没来得及搬,却突然来了一场涝灾,本以为几年都用不上的存粮转眼就要变成赈灾的救命粮食,马知府顿时傻了眼。

几大世家自然不肯吃亏,彼此一合计,连忙将他请出来安抚劝说,马知府想着到手的银子就要飞走也是很不甘心,于是彼此达成共识,不开城门不开粮仓,谁爱接济谁接济去,这周围可不止应城有粮。

至于朝廷是否会追究,皇帝都昏迷了谁还顾得了这边,即便皇帝还好好的,真要追究下来,他也可以将那些饿死的百姓说成是淹死的,天灾嘛,谁能料到。

虽然这节骨眼上不方便进进出出地运粮,得等这阵麻烦过去了才行,不过双方目的一致,一拍即合,稍等些日子也无妨。

马知府心情好,被灌了不少酒,醉醺醺地推开门往净房走去,途中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面前似乎有道影子一晃而过,再定睛看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晃晃脑袋继续走,哼着小曲儿推开净房的门。

解决了内急,马知府浑身畅快,哼小曲儿的声音都亮了几分,只是拉好裤子整理衣衫时,手摸了半天都没摸到带钩,低头一看,竟是丢了,他也没多想,扯扯腰带随便打了个结,扶着墙眯着眼在地上找起来,边找边往回走,最终也没见到那带钩的影子,只好作罢。

散了酒席,马知府登上马车赶回府衙,新纳的美妾立刻笑吟吟上前替他更衣:“老爷,浴汤已经备好了。”

马知府想着即将到手的银子,高兴得眉飞色舞,搂着美妾便亲起来,美妾“咯咯”笑,双手攀上他的肩,又往他衣襟内滑去,滑到一半时顿住,掏出一张折纸来,调笑道:“莫不是那百花楼里的花娘子给老爷送的情信?”

“你老爷今日可是去谈正事的,哪里来的花娘子。”马知府笑着接过来,不甚在意地将折纸打开,眯着眼念道,“若要赎回带钩,明日便开仓放粮。”

美妾一脸茫然:“什么?”

“赎回带钩嘛!赎……”马知府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眼眶瞪大、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举起手中的薄纸,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突然狼嚎一声,手脚并用、不顾形象地往门口爬去,嘴里高喊,“来人呐!快来人——”

府衙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不远处的同知府也亮起灯。

赵同知最近为开仓赈灾一事心事重重,辗转反侧了半宿才迷迷糊糊合上眼,不想还没睡熟呢,黑暗中陡然有人喊了他一声,吓得他一个机灵坐起来:“谁?!”

没听到任何回应,他壮着胆子下床,点了灯四处查看,没找到可疑的人影,倒是在案桌上看到一张字迹陌生的纸,疑惑地拿起来一看,不禁愕然。

“明日去请知府开仓,将声势闹大,马知府必会答应。”赵同知看完愣了愣,苦笑摇头,叹息一声将纸张放回案桌上,对着门外拱手道,“不知义士可还在?多谢义士对赵某的信任,只是此事实在难成,赵某官低一级,做不得主,近来为此事已与知府大人失和,若再将声势闹大,必会惹得他恼羞成怒,怕是更无开仓的可能了……”

话落,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赵同知吓一跳,忙扭头看去,立刻认出那是马知府的带钩。

他比马知府清醒,当即脸色微变,再一思量便猜到马知府已受到威胁,立刻精神一振,整整衣衫朝门外作揖到底,恳切道,“义士良苦用心,赵某已经领会,定不负义士所托!”

边说边暗暗想道:原来窃钩大盗并非恶徒,竟是心系百姓的侠盗。

他直起身走到案桌边,冷不丁发现那枚带钩竟又不见了,不由再次吓一跳,只好诚惶诚恐地将仅剩的那张纸收起,想了想,又有些受宠若惊。

马知府已经受到威胁,其人惜命得很,想必不用自己去交涉便会乖乖开仓放粮,可这位义士竟然让自己将声势闹大,这么一来百姓必然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这不是白白让自己赚名声吗?

当官的谁不希望自己名声好?赵同知心里感激万分,立刻叫人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觉是不用睡了,想要声势浩大,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应城各方深更半夜忙了个人仰马翻,墨远见事情已定,便不再逗留,飞身往城门口掠去,越过城楼时耳中听到低低的哭泣声,循声望去,只见那墙根底下人影幢幢,无数逃难的百姓挤挤挨挨地瑟缩在那里。

涝灾已持续数日,他们这几天必然米粒未进,如今无家可归、饥寒交迫,又有不少人体弱病重,每天都有生离死别在眼前发生,此情形下面对紧闭的城门,他们心中该是何等绝望……可以想见若任由马知府中饱私囊,这城外不久之后便会是一副尸横遍野的惨况。

墨远没多看,只远远瞥了一眼便回头继续赶路。

他虽然懂医,可一来他手头无药,二来那边人数太多,此时他过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增加混乱,反倒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就此离开。

他只希望这些人都能熬过今晚,等来明日的赈灾。

回到归义堂时,雨势稍小了些,天色依旧昏沉,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墨远站在廊下将斗笠和蓑衣除去,推开窗子悄无声息地翻进去。

黑暗中有阴影忽然动了。

墨远目光微凝,飞快地滑出袖中银针准备迎敌,耳中听到“吱——”一下尖锐的声响,又急忙不着痕迹地将银针收回去。

这是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的声响,在黑夜中显得刺耳又突兀,却又显然不含任何敌意。

墨远心口陡然跳得急了些,忙定定神抬起眼,下一瞬便看到连慕枫大步冲到跟前。

“你……”连慕枫抬起双手,顿了顿又飞快收回去,虽动作克制,目光却燃着灼人的热度,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犹如实质般紧紧定在他脸上,出口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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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墨远:不好意思差点射到你身上。

少堡主:!!!

墨远:我是说我的银针。

少堡主:……

[只能在小剧场和评论区开车的作者……]

第13章:暧昧

屋子里很黑,即便两人都目力极佳也并不能将对方的神色完全看清,而墨远背对着窗,眉目神情更是难辨。

连慕枫开口之后又上前半步,借着外面地上积水的微光仔细打量墨远的神色。

墨远没有被发现的惊慌,抬起脸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用含着笑意的轻柔嗓音不疾不徐地“嗯”了一声,又问:“你来多久了?”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连慕枫嗓子紧了紧,低声道:“也没多久。”

墨远静静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解释。

连慕枫顿了片刻,道:“我半夜醒来睡不着,就到廊下走走,想不到竟发现你屋子里没有任何生息,我以为你被人掳走了,便闯进来查看,见你雨具都不在,猜你是自己出去的,就没有惊动旁人。”

他边说边注意墨远的神色变化,墨远却抬起手捻了捻他脸侧垂下来的发丝,惊讶道:“你出去找我了?”

归义堂地方不算多大,又四处接了长廊,即便里里外外翻遍了也不至于让雨水打湿长发,墨远随手一抹便是满手心的水,立刻猜到他之前可能出了归义堂,甚至在城里四处转过了。

连慕枫注意力在他手上顿了片刻,回神道:“我答应宣王要护你周全的,你武功尽失,怎能一个人出去?郦城水深得很,什么人都有,你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在外,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再说外面还下着雨,万一哪里有个坑你都可能注意不到……”

墨远替他将发丝抹去水渍别到耳后,笑道:“水再深也还是在中原,我替王爷去办点差事而已,亮出身份想必也不会有人为难。”

这举止实在是亲昵,连慕枫脑中陡然一空,浑身僵硬地看着耳边的手缓缓收回,不可遏制地回想起白日在酒楼里自己替他捻去唇边发丝的情形,这一来一往实在巧合,倒像是墨远有意为之,可他神态又坦然得很,竟似他们本就该如此亲近。

他目光炙热地看着墨远,心头却又疑云丛生,墨远给他的感觉极特殊,熟稔中透着亲切,而墨远偶尔也会有些看似随意又隐隐越界的亲昵之举,他一时难以分辨这特殊的感觉是与生俱来还是墨远刻意为之。

他一向警醒,可偏偏对墨远提不起防心,甚至此刻想到墨远有可能刻意与自己亲近,不心生警惕却反而冒出一丝窃喜。

可想到墨远不肯对自己说实话,他又没来由一阵失落,虽明知自己没有立场过问,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嗓音道:“你早就说过我们连家堡不会多管闲事,那怎么还偷偷摸摸翻窗出去?你说一声要替你们王爷办差,我还拦着你不成?”

墨远笑了笑,风轻云淡:“王爷交代过不可对任何人说,我只能偷偷出去。”

连慕枫蹙眉:“若万一你出了事,我不能将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那算不算我们连家堡失约?你们王爷是有意毁坏我们连家堡的名声么?”

“怎么会?你忘了?契约盖章前做过修改,你们只需负责我在南疆境内的安全。”墨远顿了顿,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又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摸摸他潮湿的衣袖,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身上都湿了,黏糊糊的穿着不难受么?快回去换衣衫吧,天亮前还能睡个回笼觉。”

被雨水打湿的箭袖紧紧贴在肌肉结实的手臂上,墨远这一摸,也不知究竟是摸的衣袖还是手臂,指尖微凉的触感隔着单薄的布料传到里面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连慕枫险些魂麻骨酥,这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墨远是故意在用亲昵暧昧的姿态言语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咳……”他定定地看着墨远,想再深究几句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徒劳地哑声叮嘱道,“你……若再有下次,一定要叫上我,我负责保护你,绝不会多管闲事。”

墨远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抬起眼关切地看着他:“怎么嗓子哑了?可是受了凉?”

“唔……没事……”连慕枫头皮发麻,含糊应了一声,几乎落荒而逃,可等他推开门仓惶而出,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又陡然清醒过来,再回头看向身后已经悄然合上的门,不禁愕然想道:他是故意的?

随即又忍不住心生纠结:他看出我的心思了?还是没看出,仅仅是无心的巧合?

连慕枫怔怔站在廊下,心中将墨远近些时候的态度来来回回仔细琢磨,想着他到底才十七岁,不该那么淡然才对,那最大的可能或许还是无心之举造成的巧合。

这么一想,连慕枫心底竟似豁了一道口子,陡然空了一大片。

******

一个多时辰后,雨势已停,天边渐渐泛出青白色,应城的城门依旧紧闭着,可城内已经开始骚乱起来。

赵同知领着一群同僚幕属站在府衙门外高声请求马知府开仓振粮,同时又有众多百姓跟在后面请愿。

这些百姓虽然是赵同知叫过来壮声势的,可他们心底也早盼着开城门救人了,毕竟遭遇涝灾的地方与应城离得不远,两地许多人家都沾亲带故,如今他们的亲人很可能正在城外生死不知,如何叫他们不心焦?

再加上赵同知找了人走街串巷递消息,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赶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将知府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马知府在门里面急得直跺脚,将手中那串粮仓的钥匙甩得“哐当”作响,恨声骂道:“老子都打算咬牙忍痛搏个名声了,他姓赵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骂归骂,可低头看看腰间,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被赵同知摘桃子总比被窃钩大盗摘脑袋好啊!

马知府几乎被架在火上烤了,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叫人打开府衙大门,黑着脸不阴不阳地刺了赵同知几句。

可到底还是让赵同知占了先机,百姓们无不对赵同知感恩戴德。

天光大亮时,应城城门终于开了条缝,与维持秩序的官兵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些推着板车运着粮袋的民夫,其中某个形貌普通的民夫趁人不注意偷偷离开城门,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便使出蹩脚的轻功,脚下健步如飞。

半个时辰后,“民夫”来到青鸾山脚下,报上名号一路登上山顶,最后入了议事厅,被人领到掌门鸾凤鸣跟前。

鸾凤鸣正低头细看一本小册,听到脚步声便将小册合上。

“民夫”偷眼打量,隐约看见那封面上写着“芙蕖剑谱”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猜测便是不久前青鸾山剿灭通天寨时所获之物,见鸾凤鸣两道锐利的目光射过来,忙恭敬低头,一五一十将应城发生的事说了。

鸾凤鸣听完笑了笑,叫人过来给他看赏,又赞道:“你做得不错,再立一功,便可入我青鸾山门下了。”

“民夫”大喜过望,忙磕头谢恩,见鸾凤鸣姿态清雅地起身离开,便捧着赏银晕晕乎乎地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时看看左右无人,忍不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乐呵呵自言自语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刚当上掌门就急着收拢人心了,啧啧……倒是便宜了我老宋!这银子成色真好!”

“嗤——”

“民夫”老宋被一道嗤笑声吓一跳,急忙转身四处查看,色厉内荏地喝道:“谁?出来!”

一个年轻人手里晃着根绳子自大树后面绕出来,也不见脚下怎么动,人就瞬间欺到他跟前,随即绳子一甩一收,套在了老宋的脖子上。

老宋大惊失色,怀中的银子散了一地,他注意到这年轻人身上穿的是青鸾山的统一服饰,立刻又生了些有恃无恐,挣扎道:“你干什么?你们掌门刚刚还赏了我,你就敢背地里谋财害命!我要向你们掌门告发你!”

年轻人轻蔑一笑,收紧手中的绳子:“愚蠢!谁看得上你这么点破银子?没有掌门的命令,我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老宋面色涨得紫红,惊惧交加,憋着气道:“怎么可能是……是你们掌门!为……为什么?”

年轻人没给他答案,见他腿一蹬眼一翻,彻底没了气,才收回手慢悠悠道:“怪只怪你不老实,眼珠子乱转,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年轻人将老宋的尸身随手抛下山崖,回到山顶复命。

鸾凤鸣依旧在看那本剑谱,因年轻人是他的心腹,便没有急着合上,待看完了一式才随手放在一边,沉声吩咐道:“应城那边的粮草是指望不上了,你另外再想法子,不过那几大世家的关系不能僵,以后还用得着他们,这次的事也不怪马知府贪生怕死,实在是那窃钩大盗管得太宽了。”

年轻人恭声应是,又道:“启禀掌门,属下这里新得了一个消息,恰巧是关于窃钩大盗的。”

鸾凤鸣露出兴味之色:“哦?听说你弟弟醒了,可是他从宣王府带回来的消息?”

“正是!”年轻人点头,将一团揉烂的纸自袖中掏出并递上,“这是蘅泽从宣王那里偷来的,说是宫里递出的消息,应该不会有误。”

鸾凤鸣低头展开纸团,里面的字迹依稀可辨——谢容禛敬上。

鸾凤鸣眼角狠狠一跳,猛地站起身,数息间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最后他又重新坐下,目光中添了几分狠毒:“速速派人紧盯马知府,一旦窃钩大盗现身,立刻跟上,务必追踪到窃钩大盗的藏身之处!”

年轻人从他语气中听出风雨欲来的气息,面露疑惑:“万一他不现身呢?”

鸾凤鸣冷笑:“那我们就让他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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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墨远:淋雨了?【摸狗子的脸】

少堡主:……【心跳加速】

墨远:你冷吗?【摸狗子的胸】

少堡主:……【心跳飙车】

墨远:衣服都湿了~【摸狗子的腹肌】

少堡主:……【心跳爆炸】

第14章:夜宿

打发走心腹,收好剑谱,鸾凤鸣起身往后山走去,不多久便到了一处垂落着瀑布的山洞前面。

这是青鸾山历任掌门的闭关之地,环境清幽,唯一打破宁静的声响便是瀑布倾泻下来的“哗哗”水流声。

鸾凤鸣飞身穿过水帘进入山洞,往里走了一段路,进入一间宽敞石室,在布置得柔软舒适的石床前面跪下来,对着紧闭的帐幔低声唤道:“爹!”

帐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紧接着响起一道沙哑的男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当心被人发现……”

鸾凤鸣起身替他撩开帐幔,又服侍他坐起来喝了些水,这才在床边坐下道:“爹放心,这里还是很安全的,如今我已做了掌门,不会有人敢擅闯此地。”

床上坐着的男子鬓发霜白、形容枯槁、面上更是覆着一层骇人的烧伤疤痕,显得可怖之极,唯有两只利目冷静锐利,保留着几许精神气,他靠在床头看着鸾凤鸣:“可是出了什么事?”

“确实,是关于窃钩大盗的。”鸾凤鸣取出那张被揉烂又摊开的纸递到他面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窃钩大盗极有可能是谢桓的儿子,若我记得没错,应该就是叫谢容禛。”

床上的男子目光骤沉,接过那张纸细看,眯起双眼沉吟道:“窃钩……窃钩……原先我还觉得这小贼是个草莽之辈,识了几个字学了几个典故就敢胡乱用上了,也不怕朝廷判他个谋逆之罪……可如果他真是谢桓的儿子……”

鸾凤鸣压低嗓音:“爹,您不是说青铜带钩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道吗?那谢容禛是贼皇帝的孙子,贼皇帝都不知道的秘密,谢容禛又岂会知道?他不偷别的光偷带钩,会不会只是巧合?”

男子眸中闪现杀机,沉声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鸾凤鸣道:“我已派人去盯着了,只要我们抢先寻得青铜带钩的下落,就不怕他兴风作浪。他与贼皇帝有血海深仇,必定会取了贼皇帝的狗命,咱们不如坐收渔翁之利……”

“不行!”男子打断他的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他当真知道青铜带钩的秘密呢?若他先我们一步寻到呢?我们不能冒险,必须趁早将他一举扼杀!永绝后患!”

鸾凤鸣神色一肃,恭敬道:“是!”

男子看着他:“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入了江湖门派就当真沾染了江湖草莽那些不知所谓的侠气,该下狠手的时候决不能姑息手软。”

鸾凤鸣面上有些惭愧:“爹教训得是。”

男子又宽慰道:“不过你也长大了,想必心里都有数,这次剿灭通天寨就做得很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鸾凤鸣苦笑:“只是那芙蕖剑谱我翻过了,瞧着有些普通,恐怕是假的。”

男子“呵呵”哑笑几声:“假的又如何?至少你一战成名,将来在江湖上行事会方便许多。再说你不是看见连少堡主到了郦城么?谢容禛那小子之前一直在京城兴风作浪,这会儿却突然来到应城,应城与郦城不过一江之隔,你说他来这里是冲着连家堡还是芙蕖剑谱?”

鸾凤鸣面色凝重:“两者殊途同归,看来他的目的与我们相同,只是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男子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一阵,道:“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总之青铜带钩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容不得旁人觊觎。”

鸾凤鸣点头称是:“既如此,我这就加派人手,务必掘地三尺也要将谢容禛挖出来!”

男子满意点头:“嗯,如此甚好。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安排吧。”

鸾凤鸣点头称是,神色恭敬地退出,待穿过瀑布飞到山洞外面之后,恭敬之色已被轻蔑冷笑取代:“老不死的,这副德性还想当皇帝,做你的春秋大梦!”

说着一振衣袖,冷着脸大步离开。

******

墨远歪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一边听雨一边往水中投鱼食,他坐姿懒散,昏昏欲睡,宽袖中探出来的一截凝白手腕如玉如瓷,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便捻落一片碎屑,逗得水中五彩斑斓的鲤鱼欢快追逐。

连慕枫远远走来便看见这水榭中的风景,脚步微顿,定了定神又大步向前,足靴踩在石阶上,溅起一片水花。

墨远闻声睁开微阖的双眼,回头朝他看过来。

连慕枫收起伞走到他身边,垂头看着他,将他笼罩在高大的阴影下,见他仰头冲自己笑了笑,心口不禁有些潮热,出口的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想不想出去转转?”

“好啊!”墨远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冲他伸出手,“拉我一把,我腿麻了。”

连慕枫忙将他拉起,还没来得及感受又急又乱的心跳,便听他用不轻不重的语调低声抱怨道:“我都快被你的人盯到发毛了,出去避避也好。”

连慕枫:“……”

自己确实派人在暗处盯着他了,没想到他废了武功还这么敏锐。

“我……我并无恶意,只是担心你再独自一人出门,怕你遇到危险。”连慕枫急忙解释,面上难言尴尬。

墨远笑起来:“知道你是好心,我没怪你,走吧。”

连慕枫诧异地盯着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这种古怪的念头一旦在脑中生成便再也挥之不去,他不确定这是直觉还是错觉。

墨远见他迟迟不动,伸手在他腰眼戳了戳:“怎么不走了?”

连慕枫头皮一紧,差点蹦起来,立刻手忙脚乱地放下碟子撑起雨伞,走出水榭时将雨伞往墨远头顶倾斜,对自己即将被雨浇透的半边身子浑然未觉。

墨远朝他肩头瞥了一眼,与他挨近了些。

连慕枫握着伞柄的手收紧,目视前方,强自镇定:“雨快停了,明日我叫人去打探消息,若是南面路通了,我们就尽快过江。这次在郦城逗留的时间有些长,入南疆之后我们可以抄近路,如此年前一定能赶回来。”

“好。”墨远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得离开几天。”

连慕枫立刻散开旖思,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我陪你!”

墨远扭头看他,笑道:“好啊。”

连慕枫噎住,准备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没派得上用场就被闷在了肚子里,他狐疑地看着墨远,难以相信他不仅不动怒还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几天回来?”

“明早就走,两三天吧。”

连慕枫点点头。

两人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吃了顿饭,回来时已近暮色。

墨远沐浴完就坐到了桌边,一边看书一边等连慕枫。

上辈子他武艺未成时心心念念要去京城报仇,连慕枫怕他自寻死路,就安排人暗中盯紧了他,更是亲自与他同吃同住,一刻都不离,恨不得将他拴在腰带上揣进袖兜里。

这辈子两人关系疏而有礼,可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连慕枫既然再次安排人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又说了要出去,那他今晚若是没有行动就不合常理了。

果然,一刻钟后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慕枫敲了敲门:“莫贤弟!”

墨远起身去给他开门,故作疑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连慕枫也是刚沐浴过,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外,一边腋下夹着枕头,一边腋下夹着薄被,一本正经道:“我那边屋顶漏水了,能否在你这儿借宿一宿?我打个地铺即可,不会打扰你的,正好明日睡醒了和你一道出门。”

墨远忍着笑转开身子让他进屋:“连兄请便。”

连慕枫开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惴惴,这种拙劣的借口傻子才看不出来,若是换成任何人,被这么紧盯着都会觉得被冒犯了,难免动怒或翻脸,可墨远完全没有任何恼他的意思,这让他脑子里再一次飘过白天那种毫无缘由的直觉,他突然有了试试墨远底线的冲动,可想到两人相识时间甚短,又急忙遏制了不合时宜的念头。

墨远将门关上,转身时看见连慕枫要往地上铺被,忙上前拦住:“放榻上吧,地上有潮气,不能睡人。”

连慕枫动作顿住,抬起头看他,瞳孔中似点了两盏烛火,说出的话却很坚决:“没事,习武之人没那么讲究。”

墨远见他不为所动,干脆夺过他手中的枕被放到榻上,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怕我半夜偷偷占你便宜不成?”

连慕枫心神一荡,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五彩缤纷:“当然不是!”

墨远似乎没听到他的反驳,继续道:“怕我睡迷糊了亲你、抱着你不撒手?”

连慕枫听得头顶生烟,寥寥数语在他脑海中幻化出旖旎香艳的场景,他头一次有种自己要完蛋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怎么会?贤弟真会开玩笑。”

墨远上辈子没见过他如此青涩的反应,又或许是自己那时尚未开窍,对他的异常毫无所觉,这辈子两人的关系远了,倒让自己有了重新认识他的机会。

新奇之余,墨远心里酸软成一片,他将被子抖开,轻声问道:“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连慕枫愣愣道:“外面。”

等他回过神,墨远已经将两人的被子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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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我来跟你一起碎觉。【正经.jpg】

二宝:好啊~【慢慢扒掉身上的衣服.gif】

第15章:同床共枕

夜深人静,墨远与连慕枫并排躺在榻上,彼此肩头相距一拳,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连慕枫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身子都有些发麻了,直到耳边墨远的呼吸声渐渐舒缓绵长,他才悄悄放松下来,又过了片刻,确定墨远已经睡熟,他轻手轻脚地换了下睡姿,身上的麻劲还没消退,就听见墨远也翻了个身,立刻吓得不敢动了。

墨远原本就没打算半夜偷溜,此时倒是睡得香沉,本能地循着熟悉的气息靠过去,头一抵,手一搭,就半搂着连慕枫紧紧挨着了。

连慕枫瞠目,腰间与胸口那结结实实的触感无限放大,顿时如一团烈火扔进了干柴,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烧得他头皮发麻,满身热血开始横冲直撞,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墨远的头发时颤了颤,似被烈火烫到,又猛地收回去。

不能!自己对他都谈不上了解!此时绝不能越雷池半步!

不对,既然彼此都不了解,他为什么要靠过来?是睡熟之后的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伪装?若是无意之举,他为什么对自己毫无防备?若是伪装,他有什么目的?

连慕枫脑中乱成一团麻,来来回回转过各种念头,最后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再次睁开眼,盯着墨远近在咫尺的面孔看了片刻,抬手扣住那莹白如玉的颈项,一边悄然催动内力,一边静候墨远的反击。

下一瞬,墨远皱起眉,抓住颈间的手,未睁眼也未挣扎,只低声咕哝了一句:“别闹。”

短短两个字被睡意拖长,低柔微哑的尾音中飘出绵绵情意,毫无攻击力的低喃似一把利箭直直扎入胸口,连慕枫呼吸一滞,差点被疾速撤回的内力反噬,突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痛得他不知所措。

墨远却在这时醒来,抬起头冲连慕枫笑了一下,随即又笑容凝住。

重生至今,这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沉到他忘了前世今生,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与连慕枫究竟有多亲近,被扣住颈项的感觉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定了定神,坐起身,又扭过头看着连慕枫,半晌后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弯着眉眼缓缓俯下身。

连慕枫僵硬着身子,茫然地看着他与自己越靠越近:“……”

墨远与他额头相抵,抓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颈间。

连慕枫惊得瞪大眼:“你……”

“你喜欢这里?”墨远吐气低语,同时握着他的手缓缓滑入自己的衣襟,“还是喜欢这里?”

连慕枫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冰肌玉骨”,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再加上面前吐气如丝的低语,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身子再次“轰”一下炸开,立刻呼吸粗重起来。

墨远笑看着他,干脆抬腿坐到他身上,一时不察位置有些尴尬,差点被那直挺挺的东西戳得蹦起来,忙定定神努力维持面上的表情,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随即再次俯身贴近,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再往衣襟深处探,另一只手抚上他急促滚动的粗大喉结,鼻尖与他的蹭了蹭,用亲昵的口吻低声说道:“这种事我在宣王府见得多了,你若是想,我陪你一场欢爱也无妨。”

连慕枫滚滚如岩浆的热血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身上立刻冷下来,眼中灼人的烈焰也随即熄灭。

墨远察觉到他的变化,心头涌起暖意,摸着喉结的手绕到他颈后,想捏一捏,却发现那里绷得像块石头,只好顺着结实的线条摸了摸,凑过唇去作势要亲:“要不要?”

连慕枫猛地偏头避开,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生气,涩声道:“别开玩笑。”

墨远低声笑:“你不想要?”

连慕枫:“……”

墨远看着他这别扭的模样,“噗”一声笑起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竟是止都止不住。

连慕枫:“……”

墨远伏在他肩头笑够之后,撑起身子摸摸他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受气的小狗,柔声道:“才三更,好好睡一觉。”

说着掌心滑出一枚银针。

连慕枫只觉颈后一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震惊又恼怒地瞪着他,不待张口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墨远在他脸上摸了摸,直起身子时不小心碰到他那已经软下去的东西,一时想起之前铁杵般的触感,脸上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虽然室内只有自己清醒着,却还是忙不迭地从他身上下来,手忙脚乱地下了榻。

他原本是打算后半夜趁连慕枫熟睡时将他弄晕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会儿连慕枫已经昏睡过去,他得尽快出去,不然明早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而且他也没信心能扎晕连慕枫两次。

看看外面的夜色,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临走又忍不住坐回床边盯着连慕枫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眼底笑意渐浓,伸手摸摸他的脸,这才起身离开。

连慕枫相信他失了武功,因此安排在暗处盯梢的人武功只能算一般,他可以轻松避开那些人的视线,不过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毕竟他与连家堡的人萍水相逢,他不防备对自己莫名亲近的连慕枫,可总要防着点其他人,如此他只好像个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用两条腿走出门去。

走近归义堂的侧门时,一道人影自阴影中冒出来拦住他的去路:“莫遥公子请留步,少堡主有吩咐,您独自一人出门实在危险,让在下随行保护吧。”

这一要求在走镖的途中并不过分,毕竟镖物贵重,万一出了意外就得连家堡负担加倍的损失,随行之人自然就要彼此监督,以防监守自盗,尤其是墨远这种替人办差的“外人”。

墨远不以为意,点头答应:“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走走,那就有劳了。”

那人道了声“客气”,跟上他的脚步,同时暗中向同伴打手势,示意对方去禀报少堡主。

墨远只作不知,径自走出归义堂。

此时还没到深夜,雨已经停了,街道两侧灯笼高悬,在有着积水的地上照出一片片亮光,酒肆茶楼依旧宾客盈门、人声鼎沸,墨远边走边看,似乎漫无目的又兴致高昂,走着走着突然踩到一块碎石,脚一崴,闷哼一声跌到了地上。

后面临时充当护卫的镖师疾步上前将他拉起:“莫遥公子你没事吧?”

墨远皱眉摆手:“没……没事。”

镖师顿时紧张起来:“能走路吗?”

墨远点点头,可刚迈出一脚就歪了歪身子,差点再次跌倒,忙朝他伸出手:“劳烦大哥扶我一把,我们还是回去吧。”

镖师下意识将双手在衣衫上搓搓,小心翼翼地扶住他,见他面露痛苦,就将他一只胳膊架起来绕到脖子后面,半搂着他道:“在下冒犯了。”

说完又觉得别扭,心想老子粗人一个,这么文邹邹地说话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呢。

这莫遥公子平时言行举止也够爽朗,可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再一崴脚,文文弱弱的,瞧着竟比女子还娇,弄得老子怪不自在的。

念头还没转完,脖子上就一刺,他以为是被蚊子咬了,想抽出手拍死那只蚊子,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晃了晃身子,晕了过去。

墨远及时将他拉住,拎小鸡似的将他拽起来,施展轻功隐入黑暗中,很快就回到归义庄的侧门,将人往门口一放,转身再次离开。

不久后,墨远转到一条临河的街道上,来到一座门前敞阔的医馆前面。

医馆正门已关,只有门头两盏灯笼照着匾额上“流云医馆”四个大字,医馆里面静悄悄的,想必多数人都到后院去了,他没有敲门,绕到僻静处飞身跃进去,径直走到后院找到掌柜的住处,在房门上敲了敲。

不多久,掌柜披衣提着灯过来开门,见是他,立刻面露喜色,忙侧身恭敬将他让进屋,放下灯边倒茶边笑道:“二公子,您让准备的药材我们都准备好了,您是打算明早就去应城吗?”

墨远笑着接过茶盏:“明早开城门的时候出去,你也去,再叫上大夫和几个机灵的伙计。”

“哎!是!”掌柜应着,转身从匣子里取出一只荷包,拿出里面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二公子,这是您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云”字,代表流云医谷弟子的身份,墨远之前一直藏在身上,这回半夜偷去应城时,顺路潜入医馆,将玉佩和一张方子留给掌柜,留话叫他去准备大量药材。

掌柜虽没见到他的人,但看到了他的玉佩,自然就去照办了。

墨远将玉佩重新收好:“叫人随便收拾一间屋子让我睡会儿,后面几天有得忙呢。”

掌柜答应着出去喊伙计,得知二公子来了,医馆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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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你想不想要我?

狗子:不要。【生气】

别熏疼狗子,他对二宝仅仅是初动心,毕竟认识二宝也没多久~23333

第16章:寻人

翌日清晨,一列车队自流云医馆驶出,浩浩荡荡,沿着宽阔的街道前行,引得早起的路人频频侧目,不久就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小兵立刻上前,伸出长矛将他们拦住,同时机灵地瞟了眼马车上的标识,抱拳客气道:“今日任何人进出城门都需严格盘查,还请贵馆行个方便。”

驻守郦城的这些小兵都是鬼精的,什么人不能得罪,什么人可以欺凌辱骂,他们心里都有数,流云医馆在这里只是一家普通医馆,可它背后的流云医谷却与连家堡交情匪浅,医谷当家人流云公子更是来历成谜、深浅难测,面对他们,小兵自然不敢乱来。

当先一辆马车内,掌柜正要起身掀帘,被墨远一把拉住。

“等等!不要说我在!”墨远与他低声耳语,说完就飞快地扯下车厢内一片布帘,甩手一扔,飞身而起。

掌柜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不见了,定睛看去才发现那片布帘已经由几枚银针钉在了车厢顶上,而墨远则藏身于布帘绷出的夹层内,如壁虎一般紧紧贴着厢顶,细看都看不出端倪。

掌柜是个聪明人,看这架势立刻猜到今日城门口的严查怕是与墨远有关,忙抬袖擦擦额头冒出来的汗,心道难怪二公子非拉着我跟他共乘一车,随后镇定了一下神色,摆出笑脸掀帘而出,为了显得底气足一些,还刻意将门帘卷起,拱手道:“在下是流云医馆的掌柜,差爷请!”

小兵朝旁边一身短打的方脸汉子看了看,那汉子立刻上前,锐利的目光在车厢内扫视一圈,连车底也蹲下去仔细看了,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点点头退开半步。

掌柜让他那粗犷的匪气吓了一跳,心道此人必定不是官差之流,也不知二公子招惹了什么人,竟然能支使得动官府,怕是背景不一般。

小兵指着后面问:“那几辆马车内是什么人?”

掌柜忙道:“是鄙馆的两位坐堂大夫,和六七个抓药的伙计。”说话间,后面的大夫就已经让小童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

小兵又问:“后面箱子里呢?”

“那些都是药材。”

方脸汉子走过去一一检查,每一辆车都看得认真仔细,有个老大夫见他要用手翻检药材,忙提着袍摆疾走过去,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不能用手翻!不能用手翻!改了药性就不好了!用这个!用这个!”

“哦。”方脸汉子尴尬地点点头,乖乖接过帕子裹在手上。

老大夫呵呵一笑,立时对这个满脸凶相的壮汉改观不少。

十几辆车不算少,检查下来花费了不少功夫,旁边进进出出都不知多少人了,他们这边才放行。

小兵亲自扶着掌柜上车,态度好得就像在扶亲爹,毕竟他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保不齐哪天就有人生病了,对医馆的人客气些总没错。

待掌柜坐上车,小兵好奇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去?难道流云医谷又要开分馆了?”

“嗨!并非如此!”掌柜摇头叹道,“是咱们公子听说南面遭遇大水,大水过后又生瘟疫,就叫在下带着人和药去救济一番,好略尽绵薄之力。”

方脸汉子闻言道:“流云公子高义,令人敬佩!在下连家堡裴元,耽误了掌柜的正事,实在抱歉,日后若有机会定当赔罪!”

掌柜连称不敢,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既然是连家堡的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别的不说,单看公子救了老堡主一命,他们也不会拿二公子怎么样。

此时城门口人颇多,他们这番话被不少人听进了耳朵里,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散播开来,短短半日功夫,流云医谷的仁义之举就传出了数百里。

日暮时分,连慕枫撒出去的人手有一半回到了归义堂,另有一半仍在外面寻找墨远的踪迹,连慕枫踩着夜色回来,走进正厅掀开衣摆坐下,坐下后就一径沉默,面上不辨喜怒。

他没说出自己被刺晕的事,陪着墨远出去的镖师则误以为是有人刺晕自己将墨远劫走了,连慕枫干脆将错就错,照着这个说法让大家去找人,因此动静闹得挺大,可惜忙了一整天毫无所获。

裴元问道:“老大,要不要给宣王府去信?”

连慕枫撑着额头摆摆手:“不必,我们先找找。”

裴元道:“城里已经翻遍了,莫遥公子想必已经出了城,可城外天高地广,也不知贼人会将他带去哪里,万一始终找不到,宣王府那边不好交代,这趟镖恐怕也走不下去。若是早点给宣王府去信,说不定那边会再派个人来接管此事。”

连慕枫不为所动,依旧道:“暂时不必告诉宣王府。”

裴元不解地挠挠头,只好放弃劝说,他见连慕枫心情不好,便转开话头说起城里的热议:“现在外面都在赞扬流云公子,说他是药王菩萨转世呢。”

连慕枫想了想流云公子那张没什么烟火气的冷脸,笑了笑:“这种普度众生的事不可能是流云公子安排的,八成还是云大干的,云大一向热衷于光耀师门,不放过任何扬名的机会……不过,只得名不得利,似乎又不像他的做派……”

连慕枫一时猜不透究竟是不是鹊山的安排,倒是在提起鹊山时陡然回想起当初在京城外与鹊山偶遇的情形,脸上的笑容立刻顿住。

裴元看他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连慕枫坐直身子,沉吟道:“若真是云大,那也太巧了。”

裴元一头雾水。

连慕枫抿紧唇,舌尖抵着上颚,半晌才将心里泛起的酸意压下去。

墨远不会功夫,孤身一人绝对出不了城门,他又是自己要走的,并非被劫,那必然有一个关系匪浅的同行者。

替宣王办差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这趟南行很重要,宣王不该分心让他去做其他事,更何况宣王也不可能未卜先知预料到他们会在此耽搁那么多天,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私事。

会是云大吗?

连慕枫深吸口气,有生以来头一回感觉到挫败。

他对墨远完全不了解,何方人氏、故交几许、喜好如何……统统不知道,此时人不见了,他竟一点线索都没有,去城外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虽然明知对方过几天就会自己回来,可还是忍不住担心,生怕对方遭遇一丝半点的意外。

连慕枫闭了闭眼,强忍心头酸涩,吩咐道:“紧盯流云医馆的动静,派人跟着他们的车队,注意云大是否现身。”

******

应城郊外早已搭起一张张低矮简陋的棚子,棚子里住着伤病之人,地面打扫得干净整洁,清香的粥味与浓重的药味混在一起,在棚子里外飘荡,给住在这里的病人带来许多安全感。

张老汉撑起身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完了小心翼翼放在旁边,颤巍巍换了跪姿冲门外磕了几个头,抹抹浑浊的眼泪感叹道:“云二公子医者仁心,一定是随药王菩萨一同转世的仙家!”

旁边几位老汉连声附和,都说回去以后要供奉药王菩萨和座下弟子。

有人叹道:“也不知何时能从这里出去,我想念家中孙儿了。”

旁边的人立刻说:“云二公子交代过了,等咱们病情好转就搬到离城门近些的棚子里,要彻底好了才能回去呢。你若现在回去,可要害苦家中儿孙。”

老汉连连点头:“我省得!我省得!不过念叨念叨罢了,若没有云二公子,我这条老命早就送给阎王了。”

靠在门口的老汉突然精神振奋起来:“云二公子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口笼罩下一道阴影,众人便见一位身着青衫、脸覆面巾、腰挂玉牌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来,随着他的进入,棚子里似乎一瞬间亮堂起来。

墨远进来后环视四周,对这些目光殷切面露感激的病人笑了笑,面巾上方两只漆黑瞳孔泻出温润如水的光泽,他与众人打了声招呼,随后开始给他们逐一诊脉。

“阿春!”墨远检查过后,扬声将候在外面的医馆伙计喊进来,“张伯、吴伯可以换到乙位棚子,余下的都换到丙位。笔墨拿进来,我重写方子。”

阿春着一身样式差不多的青衫,同样带着面巾,他应了一声,抬着一张小几走进来。

听说都可以从这里搬出去了,棚子里立刻热闹起来,只听“扑通扑通”一串声响,十几个病人不约而同跪下来给墨远磕头:“多谢云二公子救命大恩!多谢云二公子救命大恩!”

阿春吓一跳,差点蹦起来。

墨远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阵仗,柔声笑道:“诸位老伯快请起,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应尽之责,你们不必如此。再说,你们还没好周全,换了棚子还是要多注意,将身体养好了才是谢我,不然我回去要挨师父骂的。”

墨远这么说不是为了刻意抬高师门给师父长脸,其实师父对这些虚名压根不在意,倒是师兄鹊山经常把“光耀师门”挂在嘴边,无非就是想多赚点银子养活一大帮人,这回他几乎把郦城的医馆搬空了,师兄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呢,他现在多抬抬师门,好歹年底算账的时候有个说辞,免得师兄惦记着修整自己。

阿春原本就是从医谷里出来的,自然了解医谷里众人的脾性,听墨远这么说忍不住躲在面巾后偷笑。

老汉们不磕头了,忙该坐的坐下、该躺的躺下,连声保证一定将身子养好。

他们多数都家境贫寒,平时得了病全靠硬扛,哪里舍得去医馆药铺,再说城里那些大夫都绷着张老脸,他们即便去了也会腿肚子打颤,可云二公子就不一样了,说话轻轻柔柔的,问什么都很有耐心,不仅分文不取地将他们身上的瘟疫除了,还主动给他们医治陈年旧疾,他们再不好起来都对不起云二公子,对不起流云医谷。

这时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伙计,走到墨远身边低声道:“二公子,府尊大人请您过去。”

墨远摇头:“不去,忙着呢。”

伙计道:“不是请您去喝茶,说是府尊大人病了,一开始没敢打扰您,请了其他大夫去看,好几天了都不见效,这才着人来请您的。”

墨远搁了笔抬头看他:“别的大夫怎么说?什么病?”

“说是受了惊吓,内腑失调。”

墨远一愣,顿时失笑,他还真把带钩的事给忘了,也不知道知府大人被吓成什么样了。

他笑了笑,起身道:“我这就去。”

******

小剧场:

狗子:头上一片草原。

二宝:???

狗子:我媳妇儿跟着云大跑了。

云大:???

第17章:云二公子

墨远如今在应城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不过却没有人见过他的面孔,他以防疫为说辞,出行入座都戴着面巾,但凡识字的有点见识的,看到他腰间那块美玉上浑然天成的“云”字,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因此当他在府衙门口现身时,不等自报家门,立刻就有一人飞奔入内通禀消息,很快就有管家模样的人急跑出来恭敬地将他迎进去。

马知府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躺在榻上哼哼唧唧的,满面红光的大胖子几天功夫就瘦得形销骨立,脸皮松弛耷拉下来,瞧着确实可怜,墨远见到他时都差点没认出来。

马知府见到他在榻边坐下,挣扎着起身,抓着他的袖子就开始嚎啕大哭,如同见到久违的亲爹:“神医啊!神医您快救救我的命吧!”

墨远看着他冒出来的鼻涕泡泡:“……”

一旁的管家赶紧连哄带劝地将马知府的手拉回去:“大人,快让神医替您诊脉吧!”

马知府抹抹泪乖乖躺下了,嚎啕大哭变成呜呜咽咽的低哭,一边伸出手一边唠唠叨叨:“若是没有神医,这应城怕是要十室九空,若让上头知道了,我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啊!神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今后我孝敬您就像孝敬父母一样!”

墨远嘴角一抽:“这是我的本分,大人不必如此。”

马知府哭得鼻子通红,接过管家递上的帕子擦了擦脸,吐出长长一声叹息。

他这番话可是说得情真意切,虽然朝廷起了乱象,一时半会儿顾不了这边,他想活命也可以趁此机会舍弃官身逃之夭夭,可朝廷之外还有个窃钩大盗呢,那可是神出鬼没、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指不定就在暗处虎视眈眈呢。

听说窃钩大盗杀的都是贪官,他起初还不相信,可这次人家就盯上他了,还让他开仓放粮,这是什么?这是侠盗啊!可他已经开仓放粮了,半点手脚都没敢做,窃钩大盗却迟迟不肯将带钩还回来,可见他做得还不够,这要命的时候若是再来一场瘟疫将应城横扫而空,他这知府的位子能不能保住先不说,怕就怕窃钩大盗见不得百姓伤亡迁怒与他,那可真的就是死路一条了!

幸好!幸好流云医谷派了云二公子来,又带人又带药的,总算将这场瘟疫控制住了,他猜测窃钩大盗可能要等到瘟疫彻底结束才会将带钩还给自己,但怕就怕自己这身子骨扛不到那时候就要一命呜呼。

听说流云医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能将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他目光热切地看着墨远:“怎么样?我这病……”

墨远没回答他的话,脚一动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弯腰将脚边的东西拾起,翻看打量道:“这是……”

马知府目光落在那东西上,下巴一掉,眼一撑,“砰”一声从榻上蹦起来,出手如电,飞快地抢过他手里的东西,面色狂喜道:“我的我的我的!”

他爱不释手地摸了一会儿失而复得的带钩,又小心翼翼做贼似的抬眼往房顶上四处瞟,同时将带钩宝贝地揣进怀里紧紧按住。

墨远忍着笑,惊诧道:“大人的病好了?”

马知府终于回神,似乎刚才一跃而起耗去了所有力气,立刻又“砰”一声脱力倒回榻上,重新哼哼唧唧起来。

墨远:“……”

马知府倒也不算装病,只不过这病缘自心结,这会儿心结解了,人瞧着就迅速精神起来,墨远始终保持着惊讶的态度,诊完脉说:“大人并无大碍,缘何一直不见好?”

似乎对前几位大夫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马知府紧紧按着胸口魂飞天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墨远只好对一旁的管家道:“没有大碍,过几天就能好了,我开个方子给大人调理调理。”

管家对自家老爷时哭时笑的疯癫样子有些蒙,迟缓地点点头,接过墨远的方子才回过神,忙对他施礼道谢,又付了诊金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恭恭敬敬将他送出门去。

墨远回到城外,直接去找了医馆掌柜,道:“现在所有病人都从甲位棚子里搬出去了,性命已经无碍,这场瘟疫算是控制住了,剩下一些琐事就交给你和其他几位大夫了。”

出来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连慕枫那里如何了,怕是要恼自己。

掌柜自然连声答应,还好心问了问马知府的情况,知道没什么事就放了心,最后道:“二公子是打算回医谷吗?”

墨远笑了笑:“是。”

掌柜常年待在郦城,并不清楚他已经离开医谷三年之久,墨远也不可能就此多说,便随意唬弄过去,哪曾想掌柜见他点头竟乐滋滋地搓搓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道:“那二公子能否替我带封家书给木头?”

木头是他的儿子,在医谷学医打杂已有五年,他本想找连家堡的镖师送信,可那只能等人家顺路了才能送,指不定哪日才能把信送到儿子手中呢,这会儿难得二公子在,二公子又一向是好说话的,他就求过来了。

墨远:“……”

******

裴元走到连慕枫身边道:“老大,云大公子并未在应城现身,倒是云二公子去了,如今那边瘟疫已经得到控制,云二公子声名鹊起,百姓们都恨不得给他立功德碑呢。”

连慕枫有些意外,皱眉点点头,吩咐道:“你去应城见见云二公子,将他大师兄的话带过去。”说完顿了顿,觉得不合适,又将裴元拦住,“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毕竟是流云公子的入室弟子,怠慢了不好。”

裴元问道:“老大打算带几个人去?莫遥公子还要继续找吗?”

连慕枫面色凝重:“继续找,找到人为止。宣王与南疆部族有什么秘议我们并不清楚,没有他,我们就没必要继续南下了。”

裴元是他的第一副手,办事极稳妥,很快就将事情安排下去,之后挑了几个人并一份礼,让那几人跟随连慕枫离开归义堂,过江赶往应城。

到了应城,连慕枫没耽搁,很快就找到流云医馆的掌柜,想不到掌柜却回了他一句:“二公子已经离开了。”

连慕枫愣了一下:“走了有多久?可是回医谷了?”

掌柜笑道:“不巧,走了有大半日了,倒是没回医谷,往南去了。”

连慕枫只好离开,走在路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勒停马问身边的人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掌柜态度很奇怪?”

身边的人想了想,点头道:“是有点奇怪,似乎在忌惮老大?”

连慕枫:“……”

另一人道:“我觉得他在撒谎,老大转身要走时,他瞧着像松口气的样子。”

连慕枫扭头:“你怎么不早说?”

那人狗腿地笑了笑:“那时我以为他纯粹是震慑于老大您的赫赫威名。”

连慕枫:“……”

那一头,掌柜拉住刚进门的墨远,顿足道:“二公子您刚才去哪儿了?我早就说过这次在应城不要暴露身份,连家堡的人就在郦城,一江之隔,听到您的名号会找过来的,您看看,现在果然找过来了,还是连少堡主亲自来的!您没在路上撞见他们真是万幸!”

墨远笑了笑,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他刚才出去一趟,是为了将掌柜的信交给麻七手底下的人,托那人扮作信差将信送去医谷。这辈子他拜入师父门下,就安排麻七去做别的事了,麻七为了方便与他联系,替他养了一批人,又挑选出忠心能干的安排到各地,既可以用来传信,又可以充作耳目。

掌柜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只当他是不放心病人临走前又去看了看。

“我说您午前就走了,往南去的,也不知道他们信不信。”掌柜边说边将他往屋子里推,“您先在里面躲躲,我出去打探消息,看他们是回了郦城还是往南走了。等外头安全了,你再回去!”

墨远笑着按住他的手臂,安抚道:“不必那么紧张,连家堡与医谷的交情摆在那儿呢,再说我与少堡主只是有些误会,不会有事的,我自有办法应对。”

掌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之前出城时还避之不及,这会儿怎么就这么从容了,不过墨远的笑容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掌柜终究还是放下了一半的心,迟疑片刻,听从他的建议该干嘛干嘛去了。

暮色时分,掌柜接待了一个病人,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进来就挨着门框瘫坐到地上,气若游丝道:“云二公子……在不在?求云二公子……救命……我快死了……见不到云二公子,我……我死不瞑目……”说完就“哇”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大滩血。

掌骨吓一大跳,急忙叫伙计将人扶进来,自己则匆匆往后院跑。

他们这临时的落脚点是跟当地人租来的二进小院,简陋得很,自然也没什么防卫,是以没人发现不远处的楼顶上正蹲着几个人偷窥。

蹲在最前面的连慕枫嘴角直抽,叹口气揉了揉额头。

他身边几个人笑得差点从楼顶上滚下去,捂着肚子乐道:“邢六也太他娘的夸张了,那一大口血是鸡血还是狗血?亏他能捂在嘴里那么久!哈哈哈哈!”

连慕枫倒是比他们冷静点,皱着眉自言自语道:“看来掌柜确实说谎了,云二还没走,但我与他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他躲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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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云二公子?不认识。【冷漠.jpg】

二宝:……【自己选的马甲跪着也要穿下去.jpg】

第18章:混战

掌柜急匆匆跑进来的时候,墨远刚沐浴完,正在换衣衫,掌柜只好候在屏风外面,将前院的情况说了。

云二公子扬名之后,慕名找上门来的病人不少,墨远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是他这会儿行头都换了,再以云二公子的身份出去就不合适了,他整整袖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问道:“几位大夫回来了吗?回来了就叫他们去看。”

掌柜目光落在他身上,惊得瞪大眼。

墨远以前在医谷时穿得随性洒脱,再加上那时年纪小些,眉目间未褪青涩之气,虽称得上美如画,可到底还是隔着一层云雾,几天前他到医馆时又是夜里,灯下看起来更是朦胧,但此时此刻,他摘下面巾,换上在宣王府时常穿的大袖宽袍,行动间衣摆翻滚如云,再加上目似琉璃,唇若桃花,竟美得像天仙下凡一样。

墨远见他不吭声,疑惑道:“怎么了?”

掌柜老脸一红,这才找回神:“几位大夫都还没回来,二公子若是不方便出去,不妨就让我去试试,若并非难症,我那半吊子医术兴许也够用了。”

墨远想了想,摇头道:“算了,还是我去看看吧,就说我偶感风寒不便见人,给我拉道纱帘。”

掌柜答应着去了。

过了片刻,墨远跨出门槛往前厅去,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凝神细听,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走了几步,总算听清了里面哼哼唧唧的声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邢六?这声音再装也还是中气十足,哪里是病得快要死的人……

不远处的楼顶上,连慕枫陡然站起。

旁边一人也跟着站起来,揉揉眼道:“那人看着怎么像……莫遥公子?”

连慕枫神情凝肃:“是他,而且那小院被包围了。”

“什么?”几人大吃一惊,纷纷站起身来。

连慕枫带人赶过去的时候,那边包围小院的人已经开始了行动,远远望去像是一群饿狼冲着羊圈蜂拥而上。

墨远已经察觉到动静,立刻拔地而起,如幻影飘过,眨眼功夫便飞到了前厅的梁上,同时出手如电,无数银针自掌心飞出,对着冲进来的人直击要害,地上立刻倒了一大片。

邢六在这里,他猜到连慕枫应该在不远处,但围攻小院的人来势汹汹、绝非善类,显然不可能是连慕枫安排的,因此他下手毫不留情。

邢六也是耳聪目明之人,察觉到动静便不打算装病了,正准备一跃而起与流云医馆的人共同对敌,就见从四面八方破窗破门甚至破墙而入的敌人全都像断了线的鹞子似的从半空跌落下来,只听“扑通”之声连成了片,眨眼功夫就垒成一座小山。

邢六:“……”

他奶奶的,流云医谷的功夫太邪门了,以后可千万不能招惹他们的人。

掌柜等人终于回过神,立刻手忙脚乱地抄起凳子、椅子,摆开阵仗如临大敌,同时紧张地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二公子在这里呢,不会有事的!”

邢六一扭头就看到他们抖如筛糠的双腿:“……”

不过喘息的功夫,外面又涌进来一波人,这次他们谨慎了些,先后挑了看起来很病弱的邢六和看起来很老迈的掌柜下手,邢六飞起一脚将人踹开,掌柜则一板凳拍在来人的脑袋上,将那人拍的眼冒金星,晃了几晃连人都看不清了,对着自己的同伙就砍过去。

掌柜信心大增,立刻直起腰,心想他好歹也在流云医谷学过一招半式,像这样的敌人来一打都没问题!

厅里打成一团,除了邢六,其他人都毫无章法,也没人有空去关注邢六一个快死的人怎么又生龙活虎了,好在有墨远暗中相助,死的都是对方的人,自己这边暂时只有几个受轻伤。

墨远在梁上皱眉,他发现来的人大多都是乌合之众,下起手来却又狠辣异常,像是临时聚起来的亡命之徒,倒是其中有两个看起来十分普通、却明显隐藏了身手的人企图趁乱摸到后院去。

其实他们既然将这里包围,后院自然是不会放过的,这会儿那里应该早就有人了,只是医馆的人此刻都在前厅,墨远就没去管后院。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握着双刀的年轻人,那人衣着普通,气势却不一般,甚至一进来就直接抬眼看向房梁,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与先冲进来的乌合之众不是一类人,倒像出自名门的高手。

墨远心神一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瞄准下面抓着药材往人脸上狂撒的阿春,飞出数枚银针射在他身上。

阿春浑身一颤,身形定住,正吓得失了血色时,耳中突然听到墨远温和的声音:“不要怕,摆开气势。”

阿春不知所措,不过他相信二公子不会害自己,立刻听话地挺起胸膛,这才发现手脚似乎不是自己的了,不对,确切的说就连挺起胸膛都不是自己做到的……

双刀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飞上房梁就被邢六缠住了,在将邢六踹倒之后再次抬头看向房梁,墨远食指飞快地动起来,十根透若无物的细长丝线牵引着阿春,如同提着一只人偶,只见阿春劈手夺过一人的长剑,同时飞身而起,剑如闪电,将冲到面前的人刺了个对穿,又抬腿横扫,将身后偷袭者直接扫到墙上,再抽出剑回身刺向墙上的人。

阿春惊魂未定,双眼发直,心里激动得狂喊:“啊啊啊啊啊——我好厉害!”

双刀年轻人立刻将目光转到阿春身上,墨远正要控制阿春迎敌,耳中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连慕枫的声音,想着连慕枫应该能够应付这厅里的人,便一扯细丝,同时双足在梁上飞快行走。

双刀年轻人紧追阿春从后门出去,阿春被那人的气势吓得头皮炸裂,刚跨出门就与状似迎面而来的墨远撞在一块儿,惊得瞪大眼。

墨远抢在他前面开口:“二公子,后院的人过来了!”

阿春一脸呆滞:我?二公子?

墨远哭笑不得,心道:你刚才撒药材还知道挑便宜的,挺机灵的啊,怎么这会儿就傻了!

双刀年轻人在听到“二公子”时,双目中陡然迸出锐利的光芒,双手挥舞着大刀便朝阿春砍过来,同时后院又跑出来几个人,想必在那里毫无所获正在心焦,陡然听到“二公子”的名号,一个个都激动起来,连飞带跑地扑向阿春。

阿春瞬间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可他却奇异地冷静下来,或许是因为墨远就在身边,或许是因为慌过了头反而没感觉了,他察觉身上的银针又开始牵引自己了,连忙学着墨远摆出从容之色,接着携住墨远旋身而上,挥剑横扫,院子里几棵树上碧绿的叶子被剑气扫得飞起来,随着气流席卷而上,又在空中撒开顿住,如一把巨伞投下阴影,接着化身暗器,密雨般急射下来,将下面围攻过来的人重伤大半。

双刀年轻人将刀花挽得密不透风,却还是被一片树叶伤了肩头,他痛得闷哼一声,确认了墨远的身份,双目变得更加明亮,颇有些志在必得之色。

墨远微微眯眼,总算确定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连慕枫赶到时正看到树叶漫天飞舞,阿春提着墨远在杀机四射的美景中翩然落下,挥着剑与双刀年轻人及所剩不多的几个同伙战成一团,同时还不忘保护墨远。

墨远穿着宽袖大袍,可以将一切小动作隐藏,敏锐如连慕枫竟也未能察觉,当然或许也可能是连慕枫关心则乱。

连慕枫注意力首先放在了墨远身上,随后才看到阿春,他认出了流云医谷的剑法,却不认识阿春,猜测这可能就是云二公子,一时有些愕然。

流云公子共有三个徒弟,云大云三他都是见过的,只有云二从不在外界露面,难道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因为云二相貌普通,在师父、师兄和师弟的三重碾压下自卑得羞于见人了?

连慕枫顾不得多想,在看到阿春与墨远落地之后立刻冲上去将墨远扶住,紧张问道:“阿遥,你没事吧?”

墨远愣了一下。

阿遥?突然叫这么亲热了……

墨远冲他笑了笑:“没事,幸亏有二公子相救。外面的人都解决了?”

连慕枫从附近赶过来不可能花那么多时间,之所以到现在才现身必然是在外面被人缠住了,看来对方人数不少,只是不知是什么来历。

这时掌柜等人也跑过来,嘴里纷纷叫着:“二公子你没事吧?”

阿春看着连慕枫带来的人与双刀年轻人缠斗,自己隐隐颤抖的手也握不住剑了,便干脆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顿,豪情万丈道:“我没事!”

掌柜等人:“……”

墨远:到底还是机灵的。

掌柜没理莫名其妙的阿春,看他不像受了伤的样子就扭头看向墨远:“二公子……”

墨远拦住他的话:“二公子医术精湛,武功更是了得,实乃文武双全的豪杰。”说着对阿春抱了抱拳,感激道,“二公子仗义相救,莫遥铭记于心,日后有机会必当想报!”

掌柜等人:“……”

阿春豪迈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掌柜等人:“……”

连慕枫:“……”

二公子的做派还真是与师门格格不入。

******

小剧场:

掌柜:哈!左青龙!

阿春:哈!右白虎!

二宝:【递给狗子一片瓜】他们功夫不错唉!

狗子:【啃啃啃】嗯!

第19章:夜色

医馆的伙计们本就惊魂未定,这会儿看看拉住自家二公子嘘寒问暖的连少堡主,又看看白日做梦把自己当成二公子的阿春,再看看明明看着都快死了竟然又活蹦乱跳起来的邢六,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脑子都不够使了。

掌柜怕他们一开口就坏事,急忙催促他们去前厅:“快快快!快去收拾收拾!那边都乱得不像话了,一个两个杵在这儿是能打还是能杀啊?”

伙计们一头雾水地被赶走了。

院中的双刀年轻人以少对多渐渐不支,开始边打边往墙边退,竟是越来越靠近阿春,阿春吓得立刻提剑横在胸前,随即想起身上的银针已经被二公子收回去了,只好又默默将剑放下,手往胸口一掏,拿出来又一挥,只见一片雪白粉尘飞撒出去,兜头盖脸扑了双刀年轻人一身。

墨远趁此机会弹出一枚小得不易察觉的药粒飞入那人鼻中,因他被连慕枫掩在身后,是以小动作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双刀年轻人下意识抬臂护眼,随即意识到阿春撒出去的不过是普通面粉,恼羞成怒就要扑过来,见邢六等人迅速围上来,只好不再恋战,瞅准机会一跃而起,飞身逃离。

邢六等人朝连慕枫看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心领神会,也跟着纷纷跃上院墙,追着那人远去。

人一走,这座满目狼藉的二进小院顿时安静下来,这时天色已经昏暗,走廊上尚未来得及点灯,廊下黑黢黢一片,倒是衬得四下里更加寂静。

掌柜正想尽地主之谊请连慕枫进屋喝茶,就见连慕枫紧紧盯着墨远,那眼神似点了火把一样,简直能将人烤化。

掌柜人老成精,一脸了然:……难怪二公子要躲着连家堡的人。

阿春到底年轻,什么都没看出来,看着陷入某种诡异氛围的两人,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墨远受不住连慕枫灼灼的视线,有些心虚地主动开口:“你想问什么?”

连慕枫将太过昭然的目光收了收,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说替你们王……”

墨远飞快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阿春:“!!!”

掌柜:“……”

连慕枫目光发直,瞪着墨远黑白分明的双眼,唇上渐渐发起烫来,鬼使神差地动了动唇,似有似无地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墨远呼吸一促,忙将手收回,边垂眼遮住陡然乱了的心绪,边庆幸此时昏暗的天色。

暮色下,掌柜与阿春视力受限,连慕枫却完全不受影响,他看到墨远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双目瞬间变得炽亮,情不自禁地抓住他刚收回去的手。

墨远瞥了眼旁边的掌柜和阿春,下意识后退一步。

连慕枫立刻紧追着贴过去。

墨远再次后退,心跳开始加速。

掌柜推了推阿春,示意他们先进屋,留着这两人在外面说话,阿春虽然云里雾里的,却还记得墨远隐瞒身份的事,便挺直腰板继续假扮“二公子”,在连慕枫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淡定从容地抬脚跨进门槛。

掌柜也紧跟着走进去。

院子里这时就剩下两个人,一时静谧无声。

墨远后背贴到墙上,退无可退,他抬眼看着连慕枫,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别生气,我……并非有意戏弄你。”

他底气不足,嗓音听在耳中又轻又软,可那晚的事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连慕枫便尴尬恼怒齐齐涌上心头,他紧紧抓住墨远的手腕,用力咽了咽冲上来的怒气:“你不是说替你们王爷办差的么?为何会到这里来?”

墨远垂眼:“听闻云二公子在这里,我就顺路过来拜访一下,想请他帮我给云大公子带个话,上次他赠药给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他。”

连慕枫心头一跳,猛地抓住他肩膀,沉声道:“你将我弄晕,就是为了来对云大表示谢意?”

墨远骤然吃痛,知道他气得狠了,忙道:“我是出来替王爷办差的,来这里只是顺路。”

“是么?”连慕枫笑了笑,“你们王爷能预料到我们会在这里逗留许久,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他眼里是明明白白的怀疑与讥讽,墨远看得心中一痛,笑容变得僵硬,半晌后低声道:“你不信我是应该的……”

他本意是自己确实在撒谎,可听在连慕枫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两人相识时日尚短,自己对他缺乏信任是应该的。

连慕枫怔住,心里一慌,下意识想将墨远抱住,可看到墨远苍白的面色,又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抓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了力道。

墨远再次吃痛,闷哼一声。

连慕枫陡然惊醒,飞快地松开他肩膀,手忙脚乱地扒开他衣襟,急切道:“受伤了吗?我看看!”

夜色下,墨远莹白的肩头可见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他手上的力道一贯很大,习武之人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况墨远这样“内力尽失”的……

连慕枫悔得恨不得痛揍自己一顿,手指小心翼翼不敢碰:“我……我……我弄疼你了?”

墨远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看着这张面孔上焦急紧张的神色,恍惚回到了上一世。

连慕枫听不见他的回应,抬起头对上他怔怔的目光,心神一颤:“对不起,我……我没有资格质问你……你还疼不疼?”

墨远回神,抓住悬在肩头的手,将那只陡然变得僵硬的手拉下来双手握住,他看着连慕枫,笑道:“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劳你们兴师动众,本就是我不对。”

连慕枫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墨远肩膀微抬,将扯开的衣襟滑上去:“肩膀也早就不疼了,瞧着骇人而已,我天生如此,你不必内疚。”

连慕枫看着半遮半掩的肩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片刻香艳,喉咙顿时有些发紧,忙将目光移到墨远的脸上。

他眼神太过明亮灼人,瞎子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热切。

墨远被看得浑身发烫,忽然觉得自己对连慕枫太不公平,一个重生的不再年轻的魂魄,面对一份年轻热烈不加掩饰的心意,怎么算都是自己在欺负他。

鬼使神差地,他上前半步,微微抬起下颌,将唇凑到连慕枫耳边。

连慕枫不易察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还生气吗?”墨远低声道。

连慕枫哪里受得了他这么耳语,只觉得半边身子从头顶麻到尾椎,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处光洁的额头上,呼吸沉沉。

墨远将唇从他耳边移开,沿着他下颌犹如斧凿的线条缓缓游走,最后落在他唇边,清浅的呼吸扑在他唇上。

连慕枫僵立得好像木桩,明明心里升起浓烈的期待,却在他亲上来的瞬间偏头避开。

墨远:“……”

连慕枫呼吸有些重,一时又后悔起来。

墨远被拒绝,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连慕枫若是轻易就接受自己,那就不是自己认识的连慕枫了。

面对连慕枫,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前世他们亲密无间,今生却萍水相逢,他亲近不得,疏远不得,坦白不得,隐瞒不得……似乎怎么做都不合适。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不知该落到何处,只好偏过身子看向逐渐融入夜色的院落,低垂的眼睫遮住瞳孔深处漫上来的痛色。

连慕枫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里也紧跟着一空,他看着墨远的侧脸与低垂的眉眼,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阿遥……”

墨远清了清嗓子,抬手整理衣襟:“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连慕枫愣了片刻,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道:“听说云二公子在这里,我过来替云大带话给他。”

墨远其实记得云大的交代,对连慕枫的来意也能大致猜到,这么问只不过是没话找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提到云大,连慕枫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纠结许久的问题:“你与云大究竟是什么关系?”

墨远以为他怀疑自己与医谷有牵连,忙道:“我与他并不相识,只不过王爷当初救下我之后,曾听一位太医说我的武功是可以恢复的,只是需要医术极高之人为我梳理经脉,王爷便派人替我去流云医谷求医,可惜被拒绝了。我手里的金疮药便是那次流云医谷赠给王爷的,想必是因为他们既不喜权贵又不想得罪权贵,这才赠药了事。这次在路上偶遇,我瞧着云大公子并不像是不好说话的,最近又听闻云二公子的义举,便猜测若换成我自己来求医,或许还有转机。”

墨远说完不禁有些自嘲,面具戴久了,想拿都拿不下来了。这么一通解释真是听起来合情又合理,还很好地解释了那瓶药的来历,若是哪天自己突然“恢复”武功了,也可以说是让神医治好了。

连慕枫倒是听得神色认真起来,显然是当了真:“我与流云公子还算有几分交情,不如等这趟镖走完,我去替你求医,想必他会卖我几分面子。”说完顿了顿,幽幽道,“你就不用去找云大了,找徒弟到底是不如找师父。”

墨远隐隐听出他对云大的敌意,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回事?他对师兄有什么误解不成?

连慕枫面色坦然,心口却堵着一口郁气:不管怎样,云大那厮初次见面就主动送药,绝对没安好心!

墨远暂时放下疑惑,顺着他的话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称你一声连兄,我也就不同你见外了。”

两人强作镇定,都好似先前的尴尬未曾发生过。

连慕枫笑了笑:“放心,此事就交给我好了,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怕是会耽误云二公子与掌柜的正事,不妨一会儿就告辞?你这几天住在哪里?可要与我去客栈休息一晚,明早我叫人回去传话,让裴元带着镖队过来与我们汇合。”

墨远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阿春的脸飞快地从窗前躲开。

墨远:“……”

连慕枫道:“如何?”

墨远点头应“好”,想了想又道:“道谢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说,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不等他回话,大步朝着掌柜与阿春所在的屋子走去。

连慕枫看着墨远的背影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想了想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

******

小剧场:

狗子:你肩上青了一块……【懊恼】

二宝:没关系,我体质如此,稍微碰一下就……

狗子:!!!【脑补ing】

第20章:信鸽

屋子里,阿春从窗下溜到椅子上,好奇地问掌柜:“二公子与连少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啊?”

掌柜摸摸胡须,一脸深沉地摇摇头:“我也不懂。”

阿春眼尖地看到墨远走过来,急忙坐直身子,见连慕枫并没有跟过来,这才放松了些,起身颠颠地朝墨远迎过去,笑嘻嘻地扯扯身上的袍摆:“二公子,您看我扮您扮得像不像?”

也是凑巧,最近流云医馆的人在应城出入都是穿的素青长衫,阿春相貌虽不突出却也五官端正,眼睛更是瞧着有灵气,冒充一下墨远倒也不算违和,否则要让一个歪瓜裂枣、褐衣短衫甚至形容瑟缩的伙计模样的人自称云二公子,保准不是被嘲笑就是被打。

“像!”墨远给了他一个赞许的微笑,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之前与我们缠斗的人不知是何来历,想必是冲着我来的,你假扮我,今后怕是有麻烦。”

阿春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墨远接着道:“不过我刚才趁乱给他下了药,他一旦开口说话,喉咙必定即刻腐蚀,这样他不仅没办法说出你的长相,还会很快暴毙,除了他,其余见过你的人都已经被当场清理了,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我在那药中添了一味追魂香,只要他回去,我们就可以查明他们的来历。”

阿春紧绷的心弦又很快放松下来,听得连连点头,露出崇拜之色。

墨远朝他上下打量一番:“其实你根骨不错,也很有灵性,不如就跟着我吧。”

阿春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当场就要跪下来磕头,被墨远拦住,只好作罢,不过还是眉开眼笑地傻乐了一阵。

流云医谷与其他门派极为不同,流云公子只收了三个徒弟,却从不私藏自己的本事,言明三个徒弟也可以再收弟子,那些资质差的没被几位公子挑中的则可以旁观自学,也可以向学过的人讨教一二,因此医谷中人人可以学医习武,成就如何全凭各人造化。

阿春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是在医谷东拼西凑学来的,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就是在医馆抓抓药,没想到这次竟被二公子看中了,不管能不能正式拜师都是天大的造化。

墨远知道他误会了,笑道:“自然要正式拜师,只是你得先回医谷避避风头,随便跟着大公子还是三公子学几天,我还有事不能回去,等我回去了再收你为徒。”

阿春激动道:“好的师父!”

掌柜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也不知道自家傻小子有没有那个福气入哪位公子的眼。

墨远又道:“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了,我会给医谷去信向师父禀明此事,再请师父派个人来接你,你回医谷就安全了。”

阿春咧着嘴:“谢谢师父!谢谢师祖!”

墨远诡异地沉默片刻,幽幽道:“你师祖不老。”

阿春笑容卡住,想到流云公子那张冷脸,磕磕巴巴道:“谢谢师父……谢谢公子……”

墨远满意点头,看向掌柜:“事情还没解决呢,请连少堡主进来吧。”

“哎呀!忘了忘了!”掌柜急得直跺脚,转身提着袍摆小跑出去,到了连慕枫跟前深深一揖,“连少堡主里面请!遭逢突变,在下一时有些慌,怠慢了连少堡主,还望恕罪!”

连慕枫:“……”

你们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啊?

掌柜抹抹额头的汗:“这次多亏连少堡主出手相助,鄙馆才能化险为夷,连少堡主不妨进来喝杯茶,也好让在下尽地主之谊。”

“掌柜客气了,有云二公子在,你们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两派的交情摆在那儿,连慕枫也没什么好计较的,笑了笑寒暄几句便跟着他往屋里走去。

阿春听见说话声微微挺了挺身子,飞快地朝墨远瞟了一眼,将姿态调整到七八分相像。

连慕枫刚进屋就看到一场“东施效颦”,眼角不禁抽了抽。

这云二公子怎么回事?

瞥见阿春小动作的墨远:“……”

四个人坐着喝了会儿茶,连慕枫与阿春各自代表两个门派,自然要寒暄一番,连慕枫早就做好“云二公子瞧着憨憨的,恐怕是个醉心医术武艺、不通俗务、不善言谈之辈”的思想准备,可万万没想到“云二公子”竟是那么不善言谈!

只听一口茶“咕咚”下肚,“云二公子”故作优雅又掩不住豪迈地放下茶碗,微笑着起了个话头:“刚才那乞丐一样的病人是连少堡主的人吗?我瞧着他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还以为没救了,想不到说好就好了!”

墨远抬袖遮脸,想叹气又想笑。

连慕枫:“……”

这天怕是不能聊下去了。

掌柜连忙打圆场:“不知连少堡主今日来找二公子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替云大公子带个话。”连慕枫笑了笑,将之前出京时偶遇鹊山的事说了,又道,“流云医谷一向与世无争,多年来与各大门派也都相安无事,这次怎么会有人过来围攻你们?可是你们在此地招惹了什么仇家?”

阿春摇头:“并没有招惹仇家,我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连慕枫想了想,点头道:“难怪他们会聚起一众空有胆子没有章法的亡命之徒,想来是不愿暴露身份,只是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们最好还是尽快搬离此地,万一我的人追不上那手持双刀的贼人,让他逃回去递了消息,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

阿春摆摆手,一脸矜持道:“不要紧,我已经趁乱给那人下了毒药和追魂香,保准他一回去就死得透透的,相信不久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些人的来路了。”

掌柜:“……”不要脸。

墨远:“……”话别说得这么满啊徒弟!

连慕枫:“……”你脸上的矜持已经快绷不住了。

就在连慕枫暗暗琢磨“云二公子不出门究竟是因为自卑羞于见人,还是因为流云公子怕他丢人不准他出门”这个问题时,邢六等人一身狼狈地回来了。

阿春急忙让掌柜给他们搬凳子。

连慕枫皱眉看着他们:“怎么回事?跟丢了?”

“是……也不是……”邢六白着脸喘着粗气道,“那些人太狡猾了!他们还留了后手,上百个真正的高手藏在三十里之外,也不知道是为了等待时机围攻这里还是为了接应这里回去的人,我们几个追过去差点被瓮中捉鳖,要不是报了连家堡的名号,怕是今天就有去无回了!不过云二公子请放心,他们听说少堡主在这里,立即就下令撤退了,至少暂时不会再来寻事。”

墨远朝阿春看一眼,阿春立刻起身郑重道谢,又问:“那手拿双刀的家伙呢?死了没?”

邢六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了然:“死了,那些人接应了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没多久就瞪着眼死了,死得极惨,脖子往下烂成一片。”说完忍不住抖了一下,下意识挪了挪屁股,试图离阿春远一点,同时心里再一次坚定了“流云医谷的人招惹不得”的想法。

阿春有些遗憾地咂咂嘴:“可惜,死在半路上了。”

邢六又想离他远一点了,可惜凳子就那么大,没地方挪了。

连慕枫眉头深锁:“听说连家堡的名号就撤退?能守江湖规矩,就不可能是不入流的小门派。能看出他们的来历么?”

几人俱是摇头,邢六身旁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跑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抱着一只死透的信鸽走进来:“老大,这信鸽是我在路上射中的,信筒里还有信,我猜应该不止这一只,只是凑巧这一只被我看见了。”

连慕枫道:“怎么死了?拿来我看看。”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掌握了分寸的。”那人挠挠头,将信鸽给连慕枫递过来。

墨远盯着他挠头的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回去记得洗头。”

那人一头雾水,再次挠头。

墨远将视线移到连慕枫那里,见他抽出竹筒里的纸条打开,翻来覆去却只见到两面空白,不禁挑眉,随即发现他变了脸色,忙问:“怎么了?”

连慕枫沉吟片刻,道:“这信鸽有问题,是自杀的。”

墨远立刻坐直身子。

屋子里其他人全都瞪大眼:我没听错吧?谁自杀?

连慕枫又将信鸽仔细检查一遍,沉声道:“这信鸽是经过特殊喂养的,来历有古怪,我需要问一下祖父才能确定。”说着抬头对邢六道,“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连夜送去郦城交给李山,让他亲自送去连家堡交到我祖父手中,你明日和裴元一道过来就行。”

邢六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郑重应“是”。

墨远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那只信鸽上,半晌后猛地闭上眼。

连慕枫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探身关切道:“阿遥,你怎么了?”

墨远掐住手心,牙关紧了紧,将连家堡血流漂橹的炼狱场景自脑海中逼出,睁开眼浅浅一笑:“没事。”

“窃钩大盗”之名是他故意撒出去的网。

如今,鱼儿咬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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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云二公子怕不是个傻子吧?

二宝:……【冷漠.jpg】

第21章:伤

青鸾山山顶的议事堂此刻悄然无声,鸾凤鸣高坐上首,漠然看着底下横陈在地砖上的尸身,那尸身自颈间到胸膛烂了一片,看起来可怖至极。

“厚葬了吧,好歹也是青鸾山年轻一辈的翘楚。”鸾凤鸣面上不见任何恸色,只冷眼打量那腐烂之处,叹道,“都说擅医之人擅毒,流云医谷的人会用毒不奇怪,可若是知道流云公子的徒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不知江湖中人会作何感想。”

底下站在两边的人都没吭声,鸾凤鸣这话也只是说说,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不好自己宣扬出去,是以不会有人知道流云公子的徒弟究竟出手有多狠。

外面进来两个人将尸身抬出去,鸾凤鸣挥了挥手,其他人也跟着出去,最后只留下一个心腹。

那心腹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笑道:“恭喜掌门,双刀贺终于去见老掌门了,今后的青鸾山就是您的青鸾山了!”

鸾凤鸣笑了笑,显然也对如今的局面很满意,他起身走下台阶:“青鸾山脱胎换骨,今后就要开始做点正事了。”

心腹紧跟在他身后,洗耳恭听。

“告知应城几大世家,粮仓没搬成不要紧,后面还有兵器库呢,不过此事不急,马知府被窃钩大盗吓破了胆子,必然不肯再合作了,等新知府上任再说吧。”

心腹点头称“是”。

“云二那边暂时不要去惹事了,暗中观察试探流云医谷即可,切不可暴露身份。”

心腹迟疑片刻,道:“马知府那带钩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窃钩大盗极有可能就是云二,更何况云二精通毒术、武功了得,处处与窃钩大盗吻合,掌门何不听了老先生的话,直接将他赶尽杀绝?”

鸾凤鸣面露不悦:“我自然知道云二可疑,但他身后还有流云公子,当初流云医谷名不见经传,连老堡主寿筵时根本没给他们发请帖,他们是不请自到,还一去就凭借医术攀上了关系,要说他们不是别有用心我根本不信,他们极有可能就是冲着老堡主手里的东西去的,可如此一来,窃钩大盗究竟是云二还是流云公子,或者是云大、云三,你说得清么?”

心腹:“这……”

鸾凤鸣冷笑一声:“飞天遁地的武功、出神入化的医术?宫里将窃钩大盗传得神乎其神,谁又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谢容禛龙子凤孙,舍得以身涉险?他身后若没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凭什么报仇?就凭他的匹夫之勇么?”

心腹:“可老先生……”

鸾凤鸣厉目一扫:“你对他这么衷心,不如去后山伺候他。”

心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除了连称“该死”,再说不出一句话。

鸾凤鸣深吸口气,缓了半晌才重新开口:“流云医谷那边不要打草惊蛇,流云公子深浅难测,可以试探,但绝不能暴露身份。”

“是!”心腹死里逃生,后心出了一层冷汗,也不敢起身,跪在那里继续听。

鸾凤鸣重新回到座位上,问:“那只信鸽送到连少堡主手中了么?”

“信鸽被连家堡的一名镖师截住了,应该能顺利送到连少堡主手中。”

“很好!”鸾凤鸣满意地笑了笑,“自己送上门就不值钱了,还是等连家堡主动找我们吧。反正他们在明处,也不怕他们没了,慢慢等便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寻找月影岛,寻找另外半块青铜带钩的下落。”

“是。”

******

墨远与连慕枫的队伍又走了半个多月,总算到了南疆边界,如今中原地区已经入秋,南方却还是炎热,一天下来身上总会被汗水打湿,黏黏腻腻的实在不舒服。

在前方探路的裴元策马飞奔而来,喊道:“老大,莫遥公子,前面山脚有条小溪,溪边还有一户农舍,看起来久无人住,我们今晚可要歇在那里?”

连慕枫朝墨远看一眼,见墨远点头,便道:“就去那里吧,你带路。”

一行人欢呼起来,加快速度跟着裴元往前赶,很快就到了那户农舍旁边。农舍十分简陋,院子里没有鸡鸭,也没有晾晒的衣物,屋子里更是没有人声,桌凳灶台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人走进去便有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不过米缸里倒是有一些陈米,勉强够他们一伙人吃两顿了。

连慕枫随手往灶台上丢了一块碎银子:“难得有米,我们今晚就不啃干粮了,等会儿去山上采些野菜回来,再煮一大锅饭,我们好好吃一顿。”

连家堡人人配箭,他们这一路野味打了不少,肉倒是没少吃,这会儿还有不少剩下的,所以连慕枫没提打猎的事,安排了几个人去挑野菜,剩下的人也各有分工,看守的、打扫的、煮饭的……有条不紊。

墨远无事可做,就跟着去山上转转,想不到这一转却出了事,竟不当心一脚踩在了某种硬物上,当即一阵剧痛钻心挖肺地袭来,忍不住嘶了口气。

连慕枫吓一大跳,大步冲过来:“怎么了?可是被蛇咬到了?”

他们上山都带着竹竿四处敲打的,被蛇咬到的可能性并不大,墨远一时有些懵,拨开草丛看了看,叹了口气:“捕兽夹,可能是这里的户主以前布置下来的。”

连慕枫扔掉竹竿蹲下去,双手小心翼翼将捕兽夹掰开,看着墨远鲜血淋漓的脚,心疼得厉害,皱眉道:“我背你回去,这伤口很深,得尽快处理。”说着将他的脚轻轻放在地上,走到他前面蹲下。

墨远也不矫情,趴到他背上,双手垂到他身前,轻轻搂住他脖子。

连慕枫顾不得心猿意马,双臂托着他的腿弯,站起身连跑带飞地下了山,将他安置在农舍中刚刚打扫干净的床榻上,一边吩咐人准备凉开水,一边飞奔去墨远的马车上取药。

他们镖队出门在外也是准备了各种成药的,不过墨远的药出自流云医谷,药效肯定更好,他便直接去了墨远的马车,按照记忆打开角落柜子的第二层抽屉,取出里面的小瓷瓶,正要再找干净棉布时,耳中却听到马车底下传来一阵石子滚动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掀帘走出去。

他们每次落脚歇息都是有人放哨的,不可能有小贼偷偷溜过来,他倒是没有过分警惕,只是有些疑惑地下了马车,循着声音蹲下去望向车底,立刻对上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禁挑眉,开口轻喊:“喵——”

马车底下竟有一只橘色花纹的小奶猫,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或许是与老猫走散了,瘦骨嶙峋,正一脸懵懂地蹒跚着往他这边爬,听见他叫了一声,便细声细气地回应:“喵——”

连慕枫记挂着墨远的伤,看了一眼便打算重新回到车上去拿东西,却在起身之前注意到这马车的底板厚得不同寻常,不禁一怔,下意识在车底敲了敲,又回到车厢内将垫脚的毯子掀开,露出下面的夹层盖板。

在马车内安排夹层其实并不奇怪,可连慕枫却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将那块板子掀开,他自认不是正人君子,却在伸手的时候忍不住一阵心虚,可下一刻他的神情就僵住了。

夹层内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应该是各种药物,虽然带这么多药上路有些奇怪,可也能用一句“有备无患”来解释,但静静躺在里面的一套弓箭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连慕枫眉峰紧蹙,将那把弓取出来,眼前忽然晃过那次在京郊山顶拉弓射箭的身影,他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放下弓箭又拿起旁边一叠衣衫,撑开来便觉得分外眼熟,再以目丈量一番,脑中立刻开始嗡嗡作响。

连慕枫浑浑噩噩地将马车内收拾好,下来时差点踩到小猫,低头看了看,弯腰将小猫托起来抱在怀中。

走进屋时,墨远抬头看见他怀里的猫,立刻笑起来:“哪里来的猫?快给我看看!”

“外面捡的。”连慕枫面色平静地答道,随后将小猫递给他,去旁边洗了手又重新坐回来,搬起他受伤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埋头开始仔仔细细给他清理伤口。

伤口很深,上药的时候一阵刺痛,墨远下意识缩了缩脚,被连慕枫一只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薄茧在细腻的皮肉上滑过,引起一阵激流,顺着小腿攀爬至脊椎。

墨远心尖微颤,忙埋头将注意力放在小猫身上,摸了摸小猫背上硌人的骨头,又挠挠小猫的脖子,低声道:“这猫若是没人要,我就养了吧。”

“你喜欢就养吧,我原本也是想带回来送给你的。”连慕枫说着开始给他包扎伤口,柔软白净的棉布缠上他的脚,竟衬得那只脚更加白皙细腻,连慕枫喉结微动,骨节硬朗的手指在他脚踝上轻抚而过,发现他再次缩了缩脚,干脆双手将那只脚握住。

墨远呼吸一顿,抬眼对上连慕枫深不见底的目光,竟觉得那是两道漩涡,能将自己吸进去。

上辈子的连慕枫从未流露过这样的眼神,墨远突然觉得自己并不能仗着前一世的记忆去猜测连慕枫的想法,这个年轻人根本不像他曾经在自己这个竹马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如今两人的关系似近非近、似远非远,他应该以全新的心态重新认识连慕枫。

连慕枫深深看了他片刻,也不说话,低下头将他的脚包扎好,最后给他整理了一下裤腿,小心翼翼将他的脚放到榻上。

第22章:怀疑

农舍门口的小溪清可见底,众人吃过晚饭便分批去溪水中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墨远脚上受了伤不能碰水,便没有下去洗,只抱着猫坐在岸边眼含羡慕地看着他们在溪水中撒欢。

连慕枫端着鱼汤从屋子里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溜溜从水里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然就站在墨远面前不远处擦水,手里磨磨蹭蹭的,还互相踢打笑闹,胯下二两肉晃得人眼睛疼。

连慕枫黑了脸,大步走过去:“遛鸟去别处遛!”

众人停止打闹,一脸茫然:老大这是撒的什么疯?

墨远:“……”

其实,他对别人赤身裸体的模样没什么感觉,毕竟都是男子,他也没生出回避的念头,这会儿听连慕枫一吼,竟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摆了,只好转头盯向他手里的碗:“鱼汤好了?”

连慕枫将鱼汤端到他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手里的猫:“好了,刺也挑出来了。”

小猫闻到鲜味,立刻站起身焦急地叫唤起来。

墨远将它放到地上,摸摸它的头:“吃吧。”

小猫亲昵地蹭蹭他手心,又走到连慕枫的腿边翘着尾巴蹭了蹭,高高兴兴地将瘦小的脸埋到碗中。

墨远摸着小猫毛绒绒的脑袋,道:“你怎么不去洗?”

连慕枫抬眼看他:“一会儿我给你擦背,等你洗完了我再洗,反正这溪水是活水,干净的。”

墨远手一顿,继续摸猫:“不必,我自己随便擦擦就好。”

连慕枫垂着眼,伸手去勾小猫的尾巴:“我们从应城出来就一直在赶路,都没好好洗过澡,你看他们一个个见了水跟见了亲爹一样,你随便擦擦身上不难受么?”

墨远低着头,发出一声轻笑:“你想占我便宜就直说。”

连慕枫脸上突然烧起来,好在晚霞灿烂,倒是掩住了他窘迫的神色:“没有,我只是……”

墨远点点头:“好。”

连慕枫顿住,默默按捺了一番胸腔内的鼓噪,有些颓败地想:即使知道他骗了自己,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喜欢他,甚至对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甘之如饴,这算怎么回事?

墨远原本只打算用湿布巾在身上擦擦了事,可有连慕枫答应帮忙,他突然就觉得浑身痒起来,似乎不泡在水里好好洗一下就当真难以忍受了。

连慕枫在农舍里找到一只木桶,搬出来摆在灶台旁,从锅里舀了几瓢热水倒进桶中:“洗洗还能用,一会儿你将腿抬起来别碰到水就行。”

墨远嫌弃那桶是人家用过的,可出门在外实在讲究不了太多,再说他今晚吃的饭也是人家锅里煮出来的,没立场嫌弃,只好默默忍了,不过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抬起一条腿挂在木桶边沿上的模样,又觉得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我自己可以洗。”

连慕枫似乎没听见,只脸上的正气更足了。

墨远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噗”一声笑起来。

连慕枫正经严肃的神色几乎绷不住,抬起头看着他,压着唇角:“你笑什么?”

墨远不答,只撑着头笑个不停,弯起的双眼似光影流转的月牙,漆黑瞳孔中随着笑意倾泻而出的的是难以掩饰的温柔情意。

连慕枫看得心口一颤,手指松开,水瓢落入水桶中发出直叩人心的闷响。

狭小的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两人目光相接,互相纠缠起来,凝视彼此的视线渐渐升温,连慕枫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下意识往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却踩在了水上,他低下头,看见地上一大滩水竟渐渐往墨远脚边蔓延,再看看木桶里不断下降的水位,面色微变,说了句“木桶漏水”,大步走过去,双手卡在墨远腋下,竟像抱小孩似的将他抱着举起来往桌上一放。

墨远坐在桌上:“……”

连慕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夸张了,飞快地收回手:“咳……我怕你脚沾水……”

墨远直愣愣看了他片刻,再次“噗”一声笑起来。

连慕枫:“……”

墨远越笑越止不住,看连慕枫傻乎乎地僵立着不动,干脆笑着将头抵到他肩上,身子随着笑声闷颤。

连慕枫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身子更加僵硬,随即便感受到两只似柔软似有力的手臂搭上他的腰背,他脑子里“轰”一下炸开烈焰。

墨远将他抱住,脸埋在他肩头,低声说道:“只是抱一下,你别再拒绝我。”

连慕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闻到了墨远身上淡淡的气息,似冷香、似寒泉,与墨远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温柔模样并不十分相符,却奇异地引诱着他,拉着他坠入深渊,他几乎是颤抖着问出来:“……为什么?”

墨远在他肩头蹭蹭,闭上眼,哑声道:“我心悦你,慕枫。”

我心悦你,慕枫。

这一瞬,连慕枫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他本该欣喜若狂,可脑中却控制不住想起马车里那套弓箭与一叠青衫,心中顿时苦涩万分,他反手将墨远的双手握住,掌心不着痕迹地滑到手腕,在脉上探了探。

脉象上看确实是没有任何内力,可那天他亲眼看见墨远射出内力深厚的一箭,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用高超的医术掩盖了?会不会是云大替他掩盖的?若真是云大,那他所说的不认识云大的那番话就是假的了。

连慕枫心中酸涩无比,又想到墨远的箭术像是师承连家堡,这么说来他应该对自己很熟悉才对,这倒是解释了他一开始就对墨远有亲近感的原因,可他为什么之前对墨远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他是宣王有意安排过来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宣王对他的试探也是故意做戏给自己看的?

连慕枫越想越气,再想到墨远当时颈上的伤极有可能是自己下狠手弄上去的,更是心疼与气怒交加。

各种纠结难解的问题在脑中呼啸而过,连慕枫狠狠闭了闭眼,将墨远的双手自腰间拿开。

墨远抬头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委屈。

连慕枫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明明脑中还在冷静思考着,身体却控制不住热血下涌,一时煎熬又窘迫,生怕自己露出丑态,急忙侧身将他推开。

墨远眨眨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转开目光道:“我去外面洗。”

连慕枫突然觉得心里一空:“等等!”

墨远转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溪边更要小心,我背你过去。”

“何必呢?”墨远弯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你不信我,任我自生自灭岂不是更好?”

连慕枫噎住。

墨远单脚跳下桌,捡起旁边的竹竿充当拐杖,慢慢挪到门外,看着外面围着篝火席地而坐高声笑谈的镖师们,面上放空了表情,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上辈子他与这些镖师称兄道弟,这辈子这些人对他客气有礼。

上辈子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连慕枫都对他付诸全部信任,这辈子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让连慕枫产生了怀疑与警惕。

他并非真的失去内力,连慕枫试探的时候他岂会不知,一路走来安稳无事,偏偏今天不同了,想来最大的原因便是马车上的东西被发现了吧,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将那些东西处理掉,似乎冥冥之中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两辈子,他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与连家堡满城覆灭的悲壮结局相比,他个人的归宿又算得了什么?他宁愿孤寡一世,也不想再看到连家堡重蹈覆辙。

这辈子,他本就不该与连慕枫相见的。

可既然已经见到了,重新有了牵扯,再让他放手,他又如何做得到?

“莫遥公子,你怎么……哭了?”邢六的声音隔着云雾朦朦胧胧地飘入耳中,听不真切,墨远愣了一下才看到站在面前的邢六,却不知邢六的身影为何那么模糊。

他疑惑地看着邢六:“什么?”

邢六小心地抬手指指他的眼睛,目光瞟向木桩一样僵立在屋子里的连慕枫身上:“是不是……咱们老大欺负你了?”

墨远笑了笑:“瞎说什么呢?”说着撑起竹竿往溪边走去。

邢六在后面喊:“要不要我扶你啊?”

墨远背对着他摆摆手。

邢六看看墨远,再看看连慕枫,见连慕枫脸色吓人得厉害,有点不解地挠挠头,终究没敢多问,小声道:“我就是来看看要不要帮忙的,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回去啦!”

说完慢慢转过身,见连慕枫没有开口,忙逃命似的窜回篝火旁边去了。

邢六一走,连慕枫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松了,明明还在夏季,却有一股冷风刮进他鼻腔中,如刀子似的横扫他五脏六腑,瞬间生出鲜血淋漓的剧痛感。

他哭了……他哭了……他怎么哭了……

连慕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稳住身形,心口的剧痛让他喘息起来,想着墨远什么都没拿就去了溪边,他再也站不住,飞快地拾起桶边的衣衫,闷头冲进夜色中。

在他身后,被他按过的桌角发出“咔嚓”声响,瞬间碎成粉末。

******

小剧场:

二宝:不开熏。

狗子:不开熏。

喵:饱饱啦!好开熏!

二宝、狗子:……

第23章:亲密

连慕枫顺着溪水逆流而上,走到林子深处才看见墨远的身影。

这里离农舍已经有些远了,篝火边的笑谈声并未传过来,林间唯一的光亮是天上满月撒下来的光辉,皎洁的月色下,墨远竟以一种翩然若仙的姿态躺在溪水中,溪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水下的肌肤被月色照出莹莹光泽。

连慕枫看痴了,放轻脚步走过去,靠得近了才看清他身下有一根藤蔓,那藤蔓两头系在树上,中间一段垂入水中,弯曲的弧度正好可以让他的头脚露出水面,他就这样稳稳当当地躺在上面,胯间搭着一条亵裤,闭着眼不知是醒是睡。

连慕枫找过来时满脑子都是他坐在僻静处默默流泪的模样,却万万没料到他竟如此惬意悠闲,一时都懵了。

墨远睁开眼:“劳烦连兄将衣衫扔给我。”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少了之前抱住他喊他“慕枫”时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连慕枫心头苦涩,下意识听从他的话将衣衫扔过去,扔完才想起来他不会武功,正要再去捞回来,又想到他不会武功只是假象,动作不由一滞。

便是这瞬息功夫,墨远忽然自水中飞身而起,水花自半空落下,惊鸿般的身影被飞去的衣衫遮住,月色下他翩然旋身,足下轻点,下一瞬便裹着外衫站在了岸边,他将腰带随意束住,臂弯上搭着剩下的衣物,捡起竹竿慢慢朝连慕枫走过来。

连慕枫呼吸滞住,心跳陡然快得不能自已。

墨远走到他身前,抬起脸看他,一双黑眸似沾染了水汽,眼神温软,笑意自然流露:“我刚才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带着衣衫过来找我,我以为我会等一整夜。”

连慕枫握紧拳,艰难地忍住想要将他抱在怀里的冲动。

墨远迈开步子,与他擦肩而过:“你去洗吧,该我回去给你拿衣衫了。”

连慕枫猛地转身将他的手腕握住,那里脉搏强劲有力,似乎不再隐瞒什么,连带着手腕也添了悍利劲韧的触感,他深深看着墨远:“你……”

墨远转头看他。

连慕枫顿了顿,艰难道:“你想要什么?”

墨远愣了一下,再次笑起来,笑容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我要的东西太多了,但我会自己去争取,至于你……我只要你替我保守秘密。”

连慕枫一怔。

墨远想了想,又道:“我会武功的事,宣王并不知道。”

连慕枫握着他的手不由一紧,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撞得不知所措,他紧紧盯着墨远,急促问道:“你并非有意骗我?你不是宣王的人?”

墨远笑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将食指抵在他唇上,看着他眼里迸发出的炙热光芒,不禁笑意更浓。

“嘘——”他微微倾身凑过去,将唇贴在自己的指尖上,吐出的气息绕过微凉的指尖扑在连慕枫滚烫的唇上,随后双唇轻启,似呓语般低声说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命可就握在你手里了。”

这一瞬间,连慕枫觉得他像水中生出来的精魅,专行勾魂夺魄之事,只吐出一口气息便能叫自己欲生欲死,他再也忍不住,双手颤抖着贴上墨远的后背,滚烫的掌心似乎能将那头湿发立刻烘干,随后他双臂狠狠一收,将墨远紧紧抱在怀中,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人嵌进自己胸腔内。

墨远被勒得生疼,眼眶发热,笑容却深了几分。

“阿遥……”连慕枫侧脸贴着他的湿发,嗓音低沉沙哑,似含着隐忍的痛苦,一遍遍轻唤,“阿遥……阿遥……你别再勾引我了……我……”

墨远注意到他虽然抱得紧,下身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禁面上发烫,回想起上辈子相处的细节,这才发现那时的自己有多迟钝,他回抱住连慕枫,亲昵笑道:“我几时勾引你了?”

两人相拥的姿态亲密无间,连慕枫一时觉得心满意足,一时又觉得远远不够,他听着墨远的话,竟觉得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对自己释放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有些无奈地深吸口气:“不关你的事,是……是我不对。”

墨远在他颈间蹭了蹭,闭上眼,自嘲一笑:“你没错,我确实在勾引你。”

这辈子没有竹马相伴的情谊,没有知根知底的信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对我动心……

连慕枫莫名一阵心疼,将他勒得更紧:“不要这么说!”

墨远抬起脸,将唇凑到他耳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勾引你是真,心悦你也是真。”

连慕枫差点因这句话失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急喘几口粗气,狠狠闭上眼,将颤抖的唇印在墨远发间,哑声道:“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墨远笑了,眼底流转的波光透着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似乎飘荡了许多年的心连同身体一起被连慕枫紧紧抱住,自此有了安身之所。

连慕枫抱了他许久才松开,握着他的肩,目光专注:“阿遥……”

他抬起脸,笑道:“你不要叫我阿遥了。”

连慕枫愣了一下,喜悦自心底蔓延开来:“你叫什么?”

“我……”墨远话音顿住,侧耳倾听,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快如闪电。

连慕枫也听到了,神情中的旖旎瞬间褪去,眸色一利,抱着墨远就要飞离此地。

墨远却猛地瞪大眼,看着连慕枫身后一道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知道来不及离开了,当机立断,抱紧他一个转身扑到地上,将他紧紧护在身下。

“什么?!”连慕枫看着上方那怪物一样的阴影挥舞着无数根细枝弓起身子做出进攻的姿势,惊得目眦欲裂,连忙抱紧墨远翻身。

墨远立刻又抱着他翻回去,手脚将他紧紧缠住,用尽全力压住他。

连慕枫对他的力道有些意外,又急又怒:“你……”

墨远凑到他耳边疾速道:“屏息!”

连慕枫立刻照做,同时暗施内力,却立刻被墨远扣住手腕,见墨远冲自己摇摇头,他心急如焚,既怕催动内力引得那怪物注意,又怕屏息用处不大最终还是要被怪物发现,不管是哪种可能,墨远都会首先遭殃。

他已经认出来这怪物是一只巨大的蜈蚣,那蜈蚣立起半截身子挡住圆月,竟如一座通天巨塔,此时它后背微微弓起,却停住不动了,头上两只触角四处乱转着,似乎失去了进攻的方向。

连慕枫紧紧盯着蜈蚣,随时准备在它俯冲下来时抢先催动内力甩开墨远冲上去迎击,不过这蜈蚣的弱点也很明显,他们屏住呼吸不发出声响,被攻击的可能性并不大,只能寄希望于这只蜈蚣失去耐性自己回去。

就在双方僵持时,蜈蚣突然动了,却不是进攻他们,而是转了个方向,触角探向旁边一簇树丛。

连慕枫和墨远对视一眼,显然都听到了树丛中传出的气息声,听起来应该是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想必是憋气太久憋不住了才会被蜈蚣发现,连慕枫以为墨远会于心不忍,想不到墨远却摇摇头示意他别管。

连慕枫终于有点开始了解他的感觉,心里竟不合时宜地高兴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

墨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啊——救命啊——”树丛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一个人影狂奔出来连滚带爬地朝他们扑过来。

连慕枫、墨远:“……”

两人几乎同时开始考虑要不要将此人一招弄晕给蜈蚣扔过去。

那人边爬边哭喊:“大侠救命!大侠救命!飞的时候带上我啊啊啊啊!”

连慕枫、墨远:“……”

连慕枫猜到他之前必定是看到墨远从水中飞出来的情形了,不禁额头青筋直跳。

蜈蚣已经被那人引过来了,想轻轻松松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仅凭轻功逃离也难度极大,毕竟这蜈蚣体型巨大,速度又快,恐怕稍有动静便会被它一脑袋拍下来,看来一场硬仗终究无法避免。

墨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连慕枫伸手去拿旁边地上的竹竿。

连慕枫飞快起身,同时抬起手臂射出一枚袖剑,只听“叮”一声脆响,袖箭撞上蜈蚣的肚子却不入分毫,又被坚硬的外壳弹回来落到地上,蜈蚣却被激怒了,开始扭动庞大的身躯进攻连慕枫。

墨远见此情形便知棘手,立刻捏紧手中竹竿,只听“咔嚓”一声,竹竿裂成两半,他无视旁边那人咋咋呼呼的抽气声,将一半竹竿扔给连慕枫:“接着!”

连慕枫反手接住,在树干上重重一踩,飞身而起,竹竿尖端携裹着强劲的内力“噗”一声扎进蜈蚣肚子上两片硬甲的缝隙中,不待蜈蚣回击,又抓着竹竿抬腿欺近,先后两脚如千钧之鼎重重撞在蜈蚣受伤的肚子上。

蜈蚣甩头发出惊天动的嘶吼,一时间地动山摇。

墨远回头对旁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人吩咐道:“在这儿别动!学公鸡叫!”说着飞身而起。

那人将自己蜷成一团,抖着嗓子弱声弱气地叫:“喔~喔~喔~”

墨远提着竹竿直奔蜈蚣张开来的血盆大口,差点被那口中的血腥气熏个跟头,只好屏住呼吸,举起竹竿狠狠扎进蜈蚣的下颚,蜈蚣狂怒,当即甩着头合拢大嘴,竹竿被强劲的力道压得越来越弯,随时可能折断。

连慕枫正要飞到蜈蚣头上,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一掌震断身边粗比树干的足节,大吼着飞过去:“快出来!”

“喔~喔~喔~”地面上再次传来微弱的公鸡叫声,比之前那一声响亮了些,也逼真了些。

蜈蚣动作顿住,似乎瑟缩了一下。

墨远立刻趁此机会从它口中翻滚而出,被冲过来的连慕枫接住,忙道:“我没事!”

连慕枫递给他一支袖箭,两人默契分开,飞身跃上蜈蚣的头顶,差点被蜈蚣甩下去,急忙抓住触角稳住身形。

地面上的公鸡叫越发响亮,想来那人也壮了几分胆量。

蜈蚣狂怒下却不再惧怕了,似乎是意识到这种声量的公鸡体型都不够给自己塞牙缝的,它“咔嚓”一声咬断撑在口中的竹竿,再次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地面上的人俯冲下去。

那人吓得眼睛一翻,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说好的公鸡叫呢?”

蜈蚣正要咬住这人,头上却先后传来两阵剧痛,这痛苦让它疯了一般开始狂甩巨大的身躯,一时间林子里树木倒成一片,满地狼藉。

蜈蚣挣扎片刻,渐渐力竭。

连慕枫与墨远各自抽出扎在它触角上的袖箭,跳到地面上,拎起地上的人飞快地退出战圈。

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吆喝声:“老大!莫遥公子!出什么事了?”

墨远迅速扔下袖箭,虚弱地往连慕枫怀里一靠,指着另外一人道:“堵住他的嘴!”说着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连慕枫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温柔。

“老大——老大——”听见动静赶过来的那一大帮人顿住脚步,震惊地看着不远处一只巨大的怪物缓缓倒下。

“砰——”一声巨响过后,树叶枝杈四处飞散,只余漫天灰尘飞舞。

******

小剧场:

二宝抱着狗子感慨:年轻人,火力壮。

作者:我把攻属性改成“一撩就硬年下攻”怎么样?

狗子:……

第24章:圣物

连慕枫怀里抱着一个,手里拎着一个,不用细看就可以根据这差别待遇辨认出哪个是墨远,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一番询问,得知墨远没有大碍后齐齐松了口气,直接忽略连慕枫手里拎着的人,跑去围观地上的怪物。

“我的亲娘老子!这是什么鬼东西?”邢六发出一声怪叫。

“大概是蜈蚣?这蜈蚣也太大了吧!”裴元也是一脸惊悚。

“这才刚到南疆边上,就撞上这么邪门儿的大怪物,等深入南疆之后我们会不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裴元身边另一个镖师也惊恐道。

这时,地上的蜈蚣陡然抬起头,瞬间拉起一片巨大的阴影。

“啊啊啊啊!”邢六寒毛直立,大吼一声拔腿就跑,其他人也吓得够呛,紧跟着一哄而散。

连慕枫:“……”

蜈蚣抬着头舞着触角茫然四顾,挣扎着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再做什么,又“砰”一声砸到地上,众人这才松口气,又小心翼翼围过来,看着连慕枫不善的神色,面上都有些讪讪的。

“这玩意儿没死呢?”邢六清了清嗓子,一脸崇拜道,“它这是……被老大砸晕过去了?”

连慕枫沉默着,他本以为这蜈蚣最多触角受伤,会反应迟钝减少攻击力,可没想到它直接就倒下了,他看了看怀里的墨远,猜测应该是墨远做了些什么。

裴元看看渐渐不动的蜈蚣,抬脚在那大脑袋上踹了踹,道:“老大,它还没死,要不要补几刀将头割了?”

连慕枫若有所思,摇头道:“不必,我们回去。”

众人大惊失色,显然都觉得不能留这么个庞然大物在旁边,也不知道这怪物会不会恢复精神后半夜来报复,简直要让人寝食难安。

连慕枫想了想,道:“这巨蜈蚣应该是百虫族的圣物,按理说应该常年待在南疆深处,不知道为何会到这里来,不论如何,我们要想平平安安从南疆出来,就不能主动伤害这里的圣物,以免招来仇恨,缠上麻烦。”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齐声应下,显然都对连慕枫十分信服。

连家堡藏书甚多,历代堡主也会根据自身经历着书收藏留给子孙后代,其中就有许多地方异志,连慕枫对这蜈蚣的判断便是根据记忆中看过的某本异志推测出来的。

裴元主动接过连慕枫手里拎着的人,也没问此人的来历:“老大,咱们回去?”

连慕枫点点头,将墨远打横抱起,大步往农舍走去。

墨远听了听动静,知道其他人都在后面跟着,便悄悄睁开眼。

连慕枫低头与他对视,边走边将手臂收紧,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最后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墨远紧贴他坚实的胸膛,耳中是“砰砰砰”急促强劲的跳动声,他突然起了促狭之心,抬起一只手拨开连慕枫的衣襟,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探进去。

连慕枫顿住脚步,鼻息陡然变沉。

“老大,你怎么了?”后面的人赶上来,疑惑地看着他古怪的神色。

墨远已经飞快地收回手闭上眼,一脸无辜地继续“昏迷”着。

连慕枫缓了缓神,异常艰难地压下旖念,心底却有丝丝缕缕的甜意钻出来,像是突然被那只作乱的手塞进去一大把蜜糖,发酵后涨潮似的溢满整个胸腔,巨大的甜意快速蔓延至喉头,齁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没事。”连慕枫再次紧了紧怀中的人,一脸正色地加快步伐,将一头雾水的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一刻钟后,墨远被小心翼翼放到榻上,实在没办法再装下去了,只好“悠悠转醒”,睁开眼对上连慕枫灼热的视线,扭头看看四周,见一大群人石雕似的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将被连慕枫抓得紧紧的手艰难地抽出来。

石雕们:“……”

猝不及防,狗眼要瞎。

墨远看着连慕枫一脸“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两情相悦”的幸福模样,忍不住生出“年轻真好”的感慨。

连慕枫俯下身,殷切问道:“要喝水吗?”

墨远顿了顿:“要洗澡。”

连慕枫:“……”

毕竟与蜈蚣大战一场,两人模样俱有些狼狈,起初大家都没在意,此时听墨远一说才注意到他身上隐隐有一股腥臭味,脸上表情都有些不可思议,似乎很难将如此恶心的味道与墨远这样清风明月般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连慕枫信口胡诌道:“阿遥之前为我挡了一下蜈蚣,虽没有受伤,却被蜈蚣口中滴下的口水冲倒,就被熏晕过去了。”

墨远:“……”

邢六目瞪口呆道:“这么大的蜈蚣,口水怕是堪比瀑布。”

“噗嗤——”不知谁发出一道笑声。

墨远:“……”

连慕枫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二话不说,拿了衣服又背他出去再洗一次澡,到连慕枫自己洗的时候,墨远没好意思多待,便先回屋了,一回来就看到带回来的人歪靠在墙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这人似乎还没回神,一脸迷茫地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又看看屋子里的陈设,最后猛地瞪大眼,脸上神情瞬息万变,时喜时惊的目光在接触到墨远时立刻变成死里逃生的狂喜:“呜呜呜——”

邢六问:“莫遥公子,老大为什么要我们将他绑起来?”

墨远走过去,将他嘴里的抹布又往里塞了塞,轻飘飘道:“是他将蜈蚣引来的。”

那人脸上的狂喜立刻被惊恐取代,他看着眼前开始撸袖子的一群壮汉,吓得连连蹬腿,可惜身后是墙,已经退无可退。

墨远在他面前坐下,面色冷凝地看着他徒劳挣扎,目光中迸出杀意。

那人一抖,面色瞬间惨白。

其他人都站在墨远身后,并未发现墨远眼中刻意流露出的杀意,虽然看出此人异常惊恐,却也只当他吓坏了。

墨远吓完人又笑起来,面色温和地看着他,嗓音和煦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知道吗?”

那人连连点头。

墨远笑得更加温和:“我听你是中原口音,你是中原人?”

那人见他没有要拿开抹布的意思,只好认命,一脸悲苦地点点头。

墨远又问:“你是从南疆出来的?逃出来的?后面有追兵吗?没有?蜈蚣是在附近遇到的?不是?难道你是被它一路追过来的?那你可真厉害!”

那人脸上悲苦更甚,却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悲苦。

墨远隐约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见他实在可怜,便将他口中的抹布拿掉,又给他松绑。

他倒也机灵,明白墨远不想让他说话,道了声“谢谢”便不再开口。

这时连慕枫从外面走进来:“明早还要赶路,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问他。”

众人满足了好奇心,便一个个出去了,屋子里最后剩下与蜈蚣周旋过的三个人,连慕枫想到这人偷偷看过墨远洗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心情好,看向他的目光极其不善。

这人吓得又缩小几分,恨不得遁地逃走。

墨远此时倒是柔如春风,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想了想,实在没办法用点头摇头回答,只好老老实实开口:“丁丑。”

连慕枫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挑眉看着他:“什么?”

“丁……丁丑……”

连慕枫皱眉:“丑陋的丑?”

丁丑苦着脸小心翼翼纠正:“丑时的丑。”

墨远:“噗——”

连慕枫也忍不住笑起来。

墨远心中一动,问丁丑:“你家是不是还有人叫丁卯?”

丁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兄长叫丁卯!”说着神情又暗淡下去,一时也忘了害怕,抹抹眼泪道,“我兄长没能逃得出来,又被抓回去了,他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抓的,不知道如今是否还活着。”

墨远又道:“你把过程说一下。”

“从……从哪里开始?”

“你们因何被困南疆?被困在哪个部族?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丁丑忙一五一十地说了:“我们兄弟俩是做生意的,听说南疆有许多珍稀药材,便想到这里来闯一闯,想不到竟被那些蛮人抓去了,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被抓去了哪里,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百虫族,他们抓了很多中原人,也有一些敌对部族的,他们给我们戴上脚镣,逼迫我们去做苦力,建楼、修路,让我们过牛马不如的日子,后来见我们兄弟俩能写会算,就将我们脚镣去了,让我们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我们就寻着机会逃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们逃的时候还救了些人,我兄长逃到一半就被抓回去了,我带着其他人继续逃,却被大蜈蚣盯上了,它一路走一路吃,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我……我的命是他们几十条命换来的。”

说完再顾不得恐惧,号啕大哭起来。

外面的人被惊动,跑到门口探头探脑,连慕枫挥挥手将他们赶走了。

墨远等丁丑哭完后递给他一块帕子:“你兄长应该还活着,你想不想去救他?”

丁丑一愣,激动道:“想!当然想!大侠可是有办法?”说完跪下来磕头,“只要能救出兄长,我们兄弟俩愿一辈子做牛做马任大侠驱使!”

墨远竖起食指:“第一,我不是大侠,我不会武功。”

丁丑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点头:“是!我听公子的!”

墨远又竖起中指:“二,我们正要深入南疆,你带路。”

丁丑再次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道:“南疆太大了,我不一定认识所有的路。”

墨远道:“没事,我们本也是认识路的,只是此地形势多变,带上你更稳妥些。”

丁丑再不犹豫:“好!我听公子的!”说完又看看连慕枫,这才惊觉自己将这位明显是头领的人物给忽略了,神情又有些不安起来。

连慕枫倒没有因此不悦,只是看看他手里的帕子,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丁丑吓得赶紧拿帕子擦了擦脸,飞快地递还墨远面前。

连慕枫淡淡道:“你留着自己用吧。”

墨远:“……”

丁丑连忙将帕子塞回自己怀里。

连慕枫脸色又黑了:“拿来!”

丁丑一头雾水,又将帕子拿出来,默默递到他面前。

连慕枫一把抢过,起身大步离开。

墨远:“……”

丁丑迷茫地看看墨远。

墨远清了清嗓子:“你叫他连少侠就好。”

丁丑:“哦。”

想了想又道:“有点耳熟。”

第25章:溪边

离开溪边农舍,再往南行,路就不怎么好走了,沿途山丘渐多,树木越来越密集,地势也开始复杂多变,时不时还会加点绵绵细雨,使得路上一片泥泞,走起来简直苦不堪言。

不过大家根本顾不上抱怨这些,实在是后面跟着的庞然大物太让人胆战心惊了。

那蜈蚣自恢复精神后就跟上了他们,而且锲而不舍、坚定执着地跟了一路,不说庞大的身躯给众人造成的威压,只听后面接连不断的树枝断裂声与地上落叶被上百对长足拨开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就足以叫人头皮发麻。

邢六往后瞟了一眼,紧着嗓子问旁边的裴元:“你说……那大家伙是不是在挑我们当中谁看上去比较有嚼劲?”

裴元面露迟疑,猜测道:“它到现在都没攻击过我们,也可能是凑巧跟我们同路,毕竟它是百虫族的圣物,而我们这趟也是要去百虫族。”

邢六又回头看一眼,道:“我瞧着不像,你看它一路都叼着被老大打断的那条断腿,怎么看都像是要寻仇。”

裴元:“……”

这蜈蚣至今都只是亦步亦趋,没有进一步的举止,跟着他们一路的目的真是叫人捉摸不透,其实以他们的身手倒也不用过于惧怕这只蜈蚣,可老大早就发话了,说不能杀了它,那万一真打起来束手束脚的,胜负可就难说了,而且这大家伙动作奇快,来个偷袭也是叫人防不胜防。

心惊胆战地跋山涉水半个多月,地势终于平缓下来,眼见着前面出现一条蜿蜒清澈的溪流,众人顿时雀跃鼓舞,可惜碍于后面的蜈蚣,没敢放声欢呼。

连慕枫抬手示意大家停下稍作歇息,跳下马大步走向墨远的马车,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丁丑转过身十二分殷勤地将帘子掀开,一脸笑意道:“公子可要出来透透气?这里景致特别美!”

连慕枫一张脸瞬间黑得好似锅底,双手叉腰转过去仰头深吸口气,努力忍住将丁丑痛揍一顿扔到对岸的冲动。

这小子自从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后,就自动自发地当起了墨远的车夫,鞍前马后、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像只人肉盾牌一样杵在马车跟前,以至于走了这一路,他都没捞到机会好好跟墨远说话。

偶尔墨远想过来跟他说两句,这小子也缩着肩膀凑过来,说是被蜈蚣吓破了胆,不敢单独待着,被他拎着扔出去又骨碌碌爬回来。

连慕枫只好默默忍。

墨远一出马车就看到他一副忍到内伤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忙抱着猫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在小猫身上摸摸:“你看它是不是长胖了些?”

连慕枫立刻翻手将他的手握住,手指力道渐渐收紧,看向他的目光中似有点委屈。

不远处一众镖师立刻看天的看天,看水的看水,看树的看树,面上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淡定,心里却像是被一百只大蜈蚣踩了个稀巴烂。

眼睛要瞎!这不是我们的老大!一定不是!

小猫在墨远怀里伸了个懒腰,前爪顺势搭到连慕枫的手上,沿着他的手臂攀到他肩上蹲着,挤挤挨挨地蹭着他的脸撒娇。

这小猫极其黏人,不过至今也只认可他与墨远两个人,其他人却是碰都碰不得的,不是被挠就是被嫌弃,这让连慕枫心里非常受用,他抬手挠挠小猫的下巴,缓和了脸色:“是长胖了些,一会儿我再去给它抓两条鱼。”

说着朝亦步亦趋跟过来的丁丑看一眼,突然改变主意:“要不还是让丁丑去抓吧,他在南疆待了那么久,想来水性很好。”

丁丑吓得瞪大眼,连连摇头:“我……我要留下来保护公子的!”

连慕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墨远忍着笑垂下双眼轻抚小猫的耳朵,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

丁丑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不知趣,讪讪地后退两步,却又不敢走远,瞧着很是可怜。

连慕枫抬了抬下巴:“蜈蚣离开了。”

丁丑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果然见那只巨大的蜈蚣已经转过了身,正在往林子深处慢慢爬去,嘴里依然叼着粗比树干的半截足节,触角左右轻摆,庞大的身躯在满地堆积的落叶上拖出一道厚重的痕迹。

邢六看不下去了,冲他招手:“我说,你有点眼力行不行?跟我们去抓鱼!”

丁丑咽咽口水,犹豫再三,见大蜈蚣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终于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蹭过去了。

墨远笑了笑,抬眼看向连慕枫:“这小猫至今还没个名字,它是你捡到的,又这么喜欢你,不如你给它起个名?”

连慕枫对着他的笑眸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抓住他逗猫的手,干燥的热度通过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尖。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墨远一怔,目光投向密林深处。

幕后黑手已经用信鸽引起了连家堡的注意,上一世老堡主拒绝了与对方的合作,这其中有大局的考虑,或许也有对自己这个“皇孙”的考量,这一世连家堡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道老堡主会作何决定。对方已经怀疑到医谷头上,想必会挑拨医谷与连家堡的关系,而师父当初出现在老堡主的寿宴上确实有些可疑……

连慕枫看他走神,心里蓦地一紧:“你……”

墨远回神,笑了笑,轻声道:“你就叫我阿容吧。”

他上一世受连家堡庇护,起初去掉“禛”字改名叫谢容,后来拜了连堡主连震为义父,干脆跟了他的姓,又改名叫连容,连慕枫欣喜于得了他这么个便宜弟弟,整天“阿容阿容”地喊他,一喊便是二十年。

连慕枫握着他的手收紧,压下心中疑惑,低声道:“阿容!以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就唤你阿容可好?”

墨远眨眨眼,瞳孔深处涌起的风云尚未冲出瞳膜就被狠狠压下去,他回头看过来,弯起眼角:“好啊,慕枫。”

他笑容真挚,眼底是细细密密的情谊,连慕枫看得心口酥软,浓浓喜悦与热切涌上眼角,目光不由自主顺着墨远挺直的鼻梁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浅淡润泽的唇上。

此时日头已近西山,夕阳在那唇上渡了一层柔光。

墨远迎上他的目光,牵着笑意的唇缝缓缓打开,吐出隐约耳熟的五个字:“要亲一下么?”

连慕枫心口如遭重击,陡然记起两人当初在弥漫的热气中咫尺相对的情形,心跳瞬间变得不受控制,他看着墨远轻眨的眼睫与笑意加深的唇角,似受到蛊惑,缓缓倾身。

墨远微微抬起下颌,垂落的眼睫颤如羽翼。

连慕枫被他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激得鼻孔微热,正要小心翼翼亲上去时,唇上却有一道柔软又古怪的触感贴过来,同时脸上有细毛拂过,一声又软又嗲的猫叫裹着鱼腥味迎面扑来:“喵——”

连慕枫:“……”

墨远愣了一下,掀开眼帘,目光落在他唇边,眼角没压得住笑意:“噗——”

连慕枫懊恼又尴尬地将按在嘴上的猫爪子拿开:“一边儿去!”

墨远将小猫从他肩上抱下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抬起脸打算主动亲一下连慕枫,目光落在他被猫爪子按过的唇上,又顿住,终究有点下不去嘴。

连慕枫:“……”

墨远抿抿唇,偏头忍笑。

连慕枫握拳抵唇,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牵起他的手:“我们去溪边走走。”

“好。”墨远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连慕枫牵着他走在溪边草地上,莫名生出彼此已相识许久的感觉,他看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看着两人的影子重合交叠、亲密无间,握着墨远的手收紧,转身一把将他抱住,贴着他鬓发低声道:“这趟南行原本不归我管,但现在我无比庆幸自己接下了这个重任。”

墨远双手搭上他的腰背,抬起头,目光顺着静静流淌的溪水飘向远方,眸色变得晦暗难辨,他笑了笑,轻声道:“其实你本不必来的,虽说如今南疆各族受到中原影响,已不像从前那样野蛮了,可到底还是形势难辨,再加上各种邪门的蛊术,稍有不慎就可能尸骨无存。”

“那我更该庆幸我来了。”连慕枫听他为自己着想,心生喜悦,脸上添了明朗的笑意,坦诚道,“其实这次是我祖父安排我过来找人的,遇见你是意外之喜。”

墨远眼神微颤:“找人?”

“嗯,找连家堡的恩人。”连慕枫道,“我祖父年轻时曾深入南疆,差点命丧于此,幸得九溪族一对夫妻相救,才能活着回到中原。”

墨远咽了咽干哑的嗓子,涩声道:“这里便是九溪族的第一道溪水,不过九溪族已经不存在了。”

九溪族的名字来源于纵横交错、跨越大半南疆的九道溪水,九溪族祖先临水而居,曾是南疆占地最广、物产最丰沛、势力最强大的部族,也是最先向中原人学习农耕、最亲近中原人的部族,可惜后来因识人不明遭历大难,阖族覆灭。

连慕枫自然知道这些,他也跟着将目光投向远方,半晌后道:“九溪族还有不少人活着,据说是被其他部族瓜分了,被迫沦为奴隶。”

墨远手指掐进手心。

上辈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连慕枫得知九溪族并没有被屠尽,立刻将消息告诉他,可惜他那时候有眼无珠,因不希望连家堡为他涉险,就将消息告诉了宣王,寄希望于这个“贤明”的新君……

手心的疼痛让他迅速回神,他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九溪族已经没有人了,你要找的人还活着么?”

连慕枫叹道:“那对夫妻兴许已经不在世上了,我是来找他们的后人的,可惜当年他们不愿表露身份,我祖父又因中毒双目不能视物,未看清他们的长相,无奈之下强留下一枚玉坠,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收好。”

墨远心知那对夫妻是自己的外曾祖父与外曾祖母,怕泄露情绪,忙状似不经意地转开视线:“你这是大海捞针。”

连慕枫苦笑:“总要尽力试试,救命之恩,花多少力气都值得,我祖父曾说过,他半条命是老祖宗给的,还有半条命是那对夫妻和流云公子给的。”

墨远心里纠痛难忍,不得不强行转开话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平静得有些奇怪?南疆民风彪悍,对外来者总是充满敌意,我们这样的队伍几乎可以算作肥羊了,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连慕枫顿了顿,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蹙起眉峰:“确实有点古怪,会不会是因为……大蜈蚣?”

墨远:“……”

两人对视一眼,竟觉得这理由十分合情合理,不过这会儿蜈蚣突然离开了……

连慕枫心生警惕,肃容道:“我去将他们喊回来。”

话刚落,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救命啊——”

那是丁丑的声音,连慕枫虽平时看不惯他,这会儿却变了脸色:“我去看看!”

还没来及动作,那边又响起一连串鬼哭狼嚎:“老大快跑啊——快跑——”

远处,裴元扛着丁丑,邢六挂着一串活鱼,一大群镖师劈风破尘、面目狰狞地狂奔而来,他们身后是铺天盖地、形形色色的飞虫与爬虫,嗡声震天,密密麻麻,如一张巨网,将所有人都笼在阴影下。

蝗虫过境都及不上此情此景的万分之一。

连慕枫目瞪口呆:“……”

墨远张了张嘴:“这……没法打了。”

连慕枫回神,立刻冲向马车,飞快地用内力震断马绳,同时在头马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

墨远也冲向其他马车,挥刀将马绳砍断,待所有马都跑出去后,又将炸了毛的小猫揣进怀里用手按住,对连慕枫喊道:“快跑!”

“这群蛮子!”连慕枫气得想骂人,抓着墨远的手施展轻功飞身而起。

才一息功夫,前面竟也响起“嗡嗡”声,两人停在树梢,瞠目看着远处天地相接处卷起黑色风暴,渐成包抄之势向他们涌来。

后面的镖师们赶过来,全都傻了眼。

邢六在丁丑的呜哇乱叫声中发出一声怒吼:“他娘的!我们被一群虫子包围了?”

第26章:血

随着嗡嗡声越来越近,冲出去的马又齐齐跑回来,聚成一圈仰头刨着蹄子,发出焦躁的嘶鸣声,遮天蔽日的虫子渐成合拢之势,光线瞬间暗淡下来,白昼恍如黑夜。

连慕枫飞快地打量四周一圈,意外地发现水里十分平静,当机立断,沉声下令:“快跳进水里!”

镖师们平时看着匪气重,关键时刻却如军队般令行禁止,虽大家都怀疑水中也有虫子,不过连慕枫话音刚落,他们还是训练有素地赶着马跳入溪水中围成一圈,边保护内圈的马,边对付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飞虫,不消片刻水面上便堆满了虫尸。

可惜虫子实在多得应付不过来,众人虽有真气护体却还是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一时场面混乱又可怖,四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叫人头皮发紧。

连慕枫一掌震开围攻他们的虫子,拉着墨远道:“我们也过去!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武功!”

墨远对他到这种时候还在为自己着想并不意外,趁着无人注意时抬袖洒出药粉,用内力震开,只见药粉化作漫天细雾,围攻他们的虫子瞬间跌落,面前清空大片,他拉住连慕枫道:“掩护我去马车上拿药!”

连慕枫蹙眉:“这么多虫子,你那些药怕是杯水车薪。”不过虽这么说,却还是飞快地单手扣住他的腰,携他飞身而起。

墨远抱紧他,应付后面追过来的虫子:“那些药对人畜无害,可以给大家都撒上,免得再受伤。”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从马车上取出各种药瓶药罐,连慕枫再次扣住墨远的腰,扯下车帘将二人兜头罩住,很快带着他飞身返回溪边,到了那里并没有急着跳进水中,而是由墨远凌空抛出药罐,连慕枫挥拳在药罐上重重一击,药罐应声而裂,药粉飞撒出去。

溪水中,镖师们正应付虫子应付得精疲力竭,只有丁丑被护在中间还算清闲,他将整个人埋进水中躲在马肚子底下,只露出眼睛鼻孔在外面,抬头时刚巧看到连慕枫与墨远一气呵成的动作,吓得探出头大叫:“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东西啊!”

墨远吼他:“闭嘴!”

可惜来不及了,丁丑一口吞下撒到嘴边的药粉,连同几只中毒跌落的虫子一齐咽进去,只见他吓得双眼一突,还没来得及喊“恶心”,就一头栽进水中,晕过去了。

众镖师:“……”

邢六将他从水中捞起,骂骂咧咧:“他娘的!”

也不知是在骂丁丑还是骂虫子。

墨远对下面喊:“这些药能护你们一时半刻,虽然无害,可吃下去的话还是会晕的,你们小心!”

众镖师战斗之余冲丁丑瞥过去同情的一眼。

几罐药即将撒完,连慕枫对墨远道:“一会儿让他们保护你,我去寻找源头!”

这么多虫子这么大阵仗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只有找到那人才能破开眼前的困局,否则大家早晚会被拖死。

墨远却道:“不要去,有些虫子是有毒的,你只身前往,一不小心就会出事。而且那人必定隐藏得极好,找到他并非易事,大家虽有真气护体,可内力终会耗尽,拖不了那么久。”

连慕枫神色凝重:“我明白,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信我么?”墨远扭头看他。

连慕枫单手将车帘甩得猎猎作响,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布墙将四周的虫子隔绝在外,他回头看墨远,不明所以:“我当然信你。”

墨远笑了笑:“那交给我,你留下来,我去引开虫子。”

连慕枫瞠目,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焦急起来:“你拿什么引开他们?太危险了!不要乱来!”

墨远握了握他的手,从他袖中抽出一支袖箭:“我的血对它们有吸引力,而且我的血有剧毒,我自己则百毒不侵,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连慕枫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见他握着袖箭往掌心扎去,面色大变,急忙抓住他的手:“你疯了?即便百毒不侵,这么多虫子咬也要把你咬死了!”

墨远道:“快松手,不能再拖延了,我不会有事。”

连慕枫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墨远抬起下颌,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连慕枫手一抖。

墨远趁机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相信我。”说着飞快与他拉开距离跳到溪边草地上,同时袖箭一划,掌心的鲜血汩汩而出,沿着他跑远的路线撒了一地。

连慕枫惊怒交加,立刻飞身追过去。

墨远并没有用轻功,一来暂时还不想将自己会武功的事暴露在人前,二来要给虫子们反应的时间,因此他只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在地上跑,这样的跑法自然眨眼功夫就被连慕枫追上了。

连慕枫一把将他抱住,携着他飞身而起,他们周围是成群涌来的飞虫,下方则是堆起小山越来越高的爬虫,同时远处还有更多的虫子朝他们赶过来。

墨远笑道:“就知道你会过来。”

连慕枫用布帘将周围的虫子震开,耳膜中嗡嗡作响,不敢想象墨远出了事会怎样。

墨远的血的确有毒,这些虫子都循着血追过来,蜂拥着挤向他的掌心,却只轻轻一碰就跌落下去,墨远竟然毫发无伤。

连慕枫震惊半晌,绷紧的心弦渐渐松开,他看着墨远:“上次对付蜈蚣,你就是用的这一招?”

那次墨远直接冲到巨蜈蚣的口中,当时他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现在想来应该就为了往蜈蚣口中滴入鲜血,蜈蚣本就是剧毒之物,那么大的体型竟然能让他的血毒晕过去,这毒性简直难以想象。

“是。”墨远笑道,“现在你放心了?”

连慕枫眉峰蹙起:“难怪你在宣王府时并不怕自己被下药。”

墨远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他现在却是心疼多过好奇,没有人生下来就能百毒不侵,想做到这一点除非是自小在毒药中泡大的,他不知道墨远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自小泡在毒药中的痛苦是他难以想象的,他只稍微想一下便觉得心如刀割。

他握紧墨远的手,涩声道:“已经远离溪边了,我给你止血。”

墨远朝他笑了笑,与他一同落在树梢上:“好。”

无数虫子顺着树干爬上来,渐渐涌向他们,连慕枫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角,握着墨远的手挤出几滴血,用衣角布料接住后甩手扔到树下,随即动作利落地又扯下一块布替他将伤口包裹起来,爬到他们脚边的虫子很快掉头往树下涌去。

墨远抬头看看连慕枫难看的脸色,笑了笑:“你在心疼我?”

连慕枫心口滞闷,闻言抬眼深深看着他,艰难开口:“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

墨远垂眼,眼睫微颤:“我们去找控虫人。”

连慕枫看着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好。”

二人正要离开,密林深处却陡然传来一阵惊天嘶吼,随即而来的是一连串树枝断裂声与落叶沙沙声。

墨远听着越来越近的声响,眨眨眼:“巨蜈蚣来了,不知道我的血还管不管用了。”

蜈蚣速度极快,说话的功夫就已经露出身影,连慕枫立刻将墨远拦在身后:“你的血能吸引虫子,自然也能吸引蜈蚣,别冒险了,快跑!”

墨远拉住他:“等等,你看蜈蚣嘴里……”

连慕枫蹙眉看去,面露惊讶,只见蜈蚣嘴里叼着一个人,那人只有头脚露在外面,正在徒劳挣扎着,显然并没有死。

随着蜈蚣的靠近,树下的虫子一哄而散,显然对它充满畏惧。

连慕枫并没有动,打算静观其变。

下一刻,蜈蚣嘴巴一张,口中的人滚落到地上,蜈蚣用触角将那人往他们跟前推,直到那人骨碌碌滚到他们脚边才停住,随即蜈蚣的一只触角朝他们横扫而来,却没有任何攻击,只越过连慕枫在墨远手臂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舞了舞,转身再次离开。

墨远:“……”

连慕枫:“……”

两人对视一眼。

连慕枫:“它什么意思?”

墨远:“……不知道。”

这时地上的人费力地爬起来,一边呼哧呼哧喘粗气,一边抬起双手抹开湿哒哒糊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干瘪老脸,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墨远,指着他开口说道:“@¥……%&……%*%……&#%*……”

连慕枫:“……”

墨远:“……”

两人又对视一眼。

墨远道:“我学过一些南疆语,不过这里方言很多,他又说得快……我似乎听到他说什么……爹?”

连慕枫道:“我也学过一点,我觉得他说的是……娘……他为什么要指着你说?”

墨远:“……”

连慕枫回头蹙眉看着面前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身着极具南疆特色的宽袍,虽然狼狈不堪,穿着却很体面,他对着老人上下打量一番,盯着着老人腰间的古怪乐器,用南疆语问道:“你是控虫人?”

老人瞬间挺起胸膛:“&……%#*#……”

墨远依旧没听懂,不过看他神情多少有了点数。

连慕枫干脆将老人一把拎起:“看来就是你搞的鬼了。”

连慕枫与墨远带着老人回到溪边时,镖师们立刻围上来。

“老大,你们刚刚去哪儿了?没事吧?”

“虫子怎么说散就散了?这老头儿是谁?”

“莫遥公子你那儿还有没有好药了?我被虫子咬了好几口,身上痒得厉害。”

墨远忙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从车上拿了些药出来给他们分了,又走到丁丑跟前,打开一只瓷瓶在他鼻子跟前晃了晃。

丁丑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转醒。

邢六笑道:“莫遥公子还会看病呢?”

“我哪会看病,凑巧多备了些药罢了。”墨远将手中的瓷瓶扔给他,“闻闻看,胡椒粉。”

邢六:“……”

裴元道:“老大,之前为什么水里没有虫子?我原先还担心会有一些水生虫贴到腿上吸血呢。”

连慕枫将呜哇乱叫的干瘪老头用绳子缚住,闻言道:“百虫族善控虫,不过这里原先是九溪族的领地,一些水里的东西想必是受九溪族掌控的,各族有各族的秘法,百虫族想要接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裴元一脸恍然,信服又敬佩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连慕枫说完后一扭头便看见墨远坐在树下撑着下颌笑看自己,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大步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墨远笑着摇摇头,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眉眼又弯了几分:“没什么,看着你就觉得欢喜。”

连慕枫愣住,神色动容。

旁边的镖师再次集体看天,故作不经意地往远处溜达了几步,邢六走两步又回来把丁丑拎走。

墨远笑意深深,旁若无人地轻抚连慕枫俊挺的脸颊。

他这辈子根本没时间学习南疆语,他有很多东西都是上辈子学的,那时候他与连慕枫朝夕相对,一起翻阅典籍,一起听先生授课,一起练箭习武,那时他满心仇恨,性情阴郁,与连慕枫在一起的日子却简单美好。

连慕枫是连堡主的独子,未来堡主的不二人选,这样的天之骄子却没有养成任何骄奢 氵壬逸的毛病,虽身在江湖,却幼承庭训,兼具江湖名门的豪爽正直与世家子弟的才情博学,连慕枫有他最向往的一切美好品性,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整片灰暗的人生。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不喜欢?

墨远眼底的情意满得似要溢出,连慕枫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拳,险些在人前做出失控的事,他定定地看着墨远,哑声道:“阿容,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墨远笑容依旧,不露丝毫破绽:“没有啊。”

连慕枫怔了怔:“怎么可能?”

先不说与连家堡一脉相承的箭术,单是墨远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心意就足够让他心颤,他自小跟着镖队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人,极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墨远对他究竟是欺骗还是真心,他起初确实有过疑虑,可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已经深信不疑,但如果他们以前不曾见过,仅凭这一路同行,他……何德何能……

墨远见他面露纠结,忙指着那边的老头问:“他要如何处置?”

连慕枫回头看一眼,那老头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又是叽里呱啦一通骂,连慕枫对这些听得一知半解,懒得理会,转回来道:“我看他穿着颇考究,应该身份不差,就带着吧,到时扔到百虫族族长跟前,看人家怎么解释。”

邢六被老头吵得烦了,起身骂道:“再吵老子可要敲晕你了啊!”

老头听不懂中原话,不过还是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更怒,骂得更加厉害。

连慕枫道:“在这里,我们能忍则忍,不要意气用事。”

邢六噎了一下,蔫头耷脑地坐回去了。

连慕枫看了看墨远,起身道:“天色擦黑了,不宜再赶路,今晚我们就在此地休整,裴元,你去安排扎营。”

裴元应了一声,刚要走,脚步又顿住,沉声道:“老大,有人来了。”

连慕枫转身,除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老头,所有人都站起来,将视线投向林子深处。

******

小剧场:

【表白】

二宝:我心悦你!

狗子:!!![激动.jpg]

二宝:你是电,你是光,你是我最爱的醋溜汪!

狗子:……

第27章:对峙

黑暗中渐渐有火光隐出,不一会儿,光点越来越多,越靠越近,竟是有一大群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而来,极具声势。

连慕枫下意识将墨远护在身后,墨远笑了笑,将怀里探出头的小猫抱到他肩上,绕过他越众而出:“看来百虫族的人暗中窥视我们很久了。”

连慕枫虽有些担心,却没再拦他,只蹙眉看着靠过来的人群道:“来者不善,宣王简直在与虎谋皮,你要小心。”

墨远点点头,一手背到身后握住他的手。

连慕枫不合时宜地弯起唇角,反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才松开。

墨远上前几步,似文人般抬手作揖,直起身后对着前方的人群笑道:“小子何德何能,竟劳动段乾家主亲自相迎!”

来人中当先站着的是个面有微须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不高,气势却很足,正是百虫族大世家段乾氏的现任家主,他微微躬身,敷衍又傲慢地行了一礼,看着墨远笑了笑,神情掩不住轻蔑,用中原话道:“莫遥公子别来无恙。”

这时坐在地上的干瘪老头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段乾家主激动地跳脚大喊,邢六嫌他吵,扔过去一颗石子砸在他的哑穴上,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段乾家主似笑非笑:“莫遥公子这是何意?我们大祭司若是哪里招待不周,我替他向你赔罪,你将他放了如何?”

墨远笑道:“放人倒也并非不可,不过还请段乾家主为在下解惑,一年前你与百里族长进京面见王爷,那时都谈得好好的,为何今日说翻脸就翻脸,面还没见着就让你们大祭司用虫子来攻击我们?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段乾家主抬起下巴,微微眯眼:“与宣王合作是族长一意孤行,我并不赞同,你们中原人太狡猾,根本不足为信,九溪族便是前车之鉴。”

墨远昧着良心诚恳道:“宣王与当今圣上是不同的,宣王绝不会做出卸磨杀驴之事,段乾家主还是对我们误会太深啊!不如我这就去拜访百里族长,我们坐下慢慢谈?”

段乾家主冷笑:“百里族长抱恙在身,不便见客,如今族中事务皆由我做主,我决定不跟你们王爷合作了,你们把东西留下,人离开。”

墨远微挑眉梢,转身朝丁丑招手。

丁丑立刻颠颠地凑过来,低声骂道:“还东西留下人离开,这也太不要脸了!”

墨远问他:“百虫族换人做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丁丑一愣,顿时矮了几分,缩着脖子道:“我……我就是个阶下囚,只见过一些小罗罗,他们上头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墨远看着他若有所思。

丁丑被看得羞愧万分,深觉自己没用,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墨远回头对段乾家主道:“百里族长抱恙在身,在下更应该去拜访一下才是,还请段乾家主带路。”

段乾家主冷下脸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百虫族不欢迎中原人,请你们即刻离开!”

邢六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嘀咕:“不欢迎中原人~中原话学得挺溜嘿~”

旁边的镖师露出忍笑的表情。

连慕枫单手将发不出声急得跳脚的老头提过来,拎着老头后颈道:“还请段乾家主带路。”

段乾家主看了连慕枫一眼,哈哈大笑,指着老头道:“你们用这老东西威胁我?既然他落在你们手里了,自然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老头虽听不懂中原话,却明显看出他的态度,瞪大眼怔在当场。

墨远与连慕枫对视一眼,段乾家主的态度不似作伪,两人都隐隐猜到这老头怕是和百里族长关系匪浅,段乾家主如今这态度,必然涉及到他们族内的权利斗争。

双方僵持片刻,段乾家主失去耐心,沉声道:“给我将这些中原人赶出去!”说着目光投向墨远,意味深长道,“莫遥公子不想走就留下吧,正好我也尝尝,能令宣王眼馋不已,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连慕枫面色微变,眸中迸出肃杀之意,飞快地反手取下背上弓箭,不待对面众人反应,迅速开弓,利箭伴着呼啸声急射而出,直直扎进段乾家主的发髻中,刚猛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上。

只听“砰——”一声巨响,大片树叶被震落下来,段乾家主双脚悬空,被钉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陡然而来的变故将四周震得一片寂静,段乾家主被撞得脑中轰鸣,惊魂未定,面色发白,瞪着眼颤着唇半晌没发得出声。

连慕枫面色紧绷,沉沉嗓音里满是金戈铁马的杀戮之气:“段乾家主请自重,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手里的箭不认人!”

墨远后退一步,与连慕枫肩并肩,伸手将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握住,微凉的指尖往他掌心里钻。

连慕枫心神微颤,下意识松了握拳的手,他转头看向墨远,对上一双笑意柔和的漆黑瞳孔,愣了愣,怒气渐消,将他的手握住。

对面的百虫族人这才醒过神来,忙将段乾家主围起来护在中间,几个魁梧的族人上前去扶,却发现那箭扎得极深,撼动不得,他们只好将段乾家主的发髻散开,这才将他救下来。

段乾家主发髻散乱地让族人扶着,颜面顿失,他瞪着连慕枫,面孔扭曲:“你是连家堡的人?”

连慕枫不欲多说,淡淡道:“是。”

段乾家主咬牙冷笑:“连家堡箭术超绝,果然名不虚传!是我小看你们了!”

说着神色一整,扬手下令:“收网!”

“躲开!”连慕枫极为警惕,在他变了脸色的瞬间便意识到危机,大喝一声搂住墨远飞身而起,其他镖师虽也立刻有了行动,却终究慢了半分。

只见地上落叶“哗——”地扬起,一张白色巨网伴着落叶腾空掀起,将半数没来得急避开的镖师等人统统兜住,迅速收口,最终如一颗巨石般悬在半空中。

夜色渐深,林子被黑暗笼罩,只有百虫族人的火把照亮一片天地,他们刻意将火把举高,照出网兜里奋力挣扎的镖师。

邢六被困在网中,一边拿匕首磨砍网绳,一边气得大吼:“你爷爷的!你们南疆人才是真狡猾!你们百虫族卑鄙无耻!有本事光明正大地跟我打!”

段乾家主轻蔑一笑:“这可是南疆皇蛛织成的网,刀砍不断,火烧不破,而且……这张网是有毒的,若没有解药,中毒之人半个时辰后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说着看向一旁的连慕枫,“你若敢射杀我,他们就要全都给我陪葬!”

连慕枫握着弓箭的手倏地收紧,眼角压下沉沉怒意。

墨远抬手按住他手中的弓,对段乾家主笑道:“他们不过是一群押镖的,段乾家主何必牵连无辜,不如就让我代替他们,只要你放了他们,我任凭你处置。”

连慕枫沉声道:“不要胡来!”

段乾家主得意大笑:“我早说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可没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说着笑容一收,“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就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一落,百虫族人便立刻举着兵器围过来。

这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段乾家主面色微变,目光转向网兜中的老头,老头此时仍出不了声,只怒瞪他一眼便转过头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飞快靠近,段乾家主深吸口气,强自镇定道:“圣物驾临!给我捉住他们,拿他们给圣物献祭!”

连慕枫将墨远护在身后,正要迎敌,却见段乾家主毫无预兆地双脚离地,飞上半空,在半空手舞足蹈地惊叫一阵,又“砰——”一声砸下来。

一根触角自他腰间离开,缓缓收回。

竟是巨蜈蚣袭击了他。

连慕枫:“……”

墨远:“……”

变故陡生,双方都有些回不过神,百虫族的人面面相觑,想上前扶人又忌惮着陡然出现、敌我不分的巨蜈蚣不敢乱动,一时进退维谷。

段乾家主挣扎着爬起来,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神情狼狈又难掩恐惧。

这时巨蜈蚣抬起足,没再动段乾家主,而是越过人群缓缓朝墨远与连慕枫这边爬过来。

段乾家主微微眯眼,擦掉嘴边的血迹,直起身冷笑道:“看来我们的圣物已经自己挑好了祭品。”

巨蜈蚣停在墨远跟前,长足拨动,触角轻甩,只听又是“砰——”一声,竟然将一头死透的野猪扔到墨远脚边。

墨远:“……”

连慕枫:“……”

段乾家主惊得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巨蜈蚣,这一瞪才借着火光看清巨蜈蚣身边竟然躺着好几只大大小小的野兽。

他心底莫名升起不详的预感。

墨远试探着用脚踢了踢野猪,挑眉问:“给我的?”

巨蜈蚣触角轻摆,伸过来在他胸口蹭蹭,状似亲昵,接着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身边的猎物一个接一个抛到墨远跟前。

“砰——”

“砰——砰——”

所有人:“……”

墨远眨眨眼,诧异地将视线从猎物身上慢慢移到巨蜈蚣身上。

段乾家主在族人的搀扶下站起来,后退几步,颤声道:“怎么……怎么回事……不可能……”

连慕枫看向网兜里神情古怪的老头,眉梢微动,扬声道:“邢六,把他们祭司的哑穴解开。”

邢六被前后左右的镖师挤得面孔扭曲,正奋力挣扎,闻言连忙艰难地伸出手替老头解穴。

老头一得自由,立刻对着段乾家主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串话,说完颇有些幸灾乐祸地嘎嘎哑笑起来。

墨远偏头看向连慕枫:“你听懂了么?”

连慕枫摇头:“他口音太重了,听不懂。”

段乾家主却在听了老头的话之后瞬间如坠冰窟,面上神情五彩缤纷,好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墨远微微倾身凑到连慕枫耳边:“这算不算柳暗花明?”

连慕枫侧头,对上他抬起的黑白分明的双眼,脸上没忍住笑意:“算。”

墨远收回视线,拉着连慕枫试探地抬起脚绕过面前的庞然大物,巨蜈蚣触角动了动,立刻跟着他掉头,墨远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与连慕枫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巨蜈蚣亦步亦趋地跟上。

墨远挑眉,突然笑起来,加快脚步朝段乾家主走去,身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百虫族人立刻举着兵器围过来,却又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眼见着巨蜈蚣越靠越近,他们又吓得纷纷扔掉兵器,软着腿“扑通”跪倒在地。

段乾家主无人相护,白着脸连连后退,最终背挨到树上,忙站直身子色厉内荏地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墨远抬起手,巨蜈蚣的触角也紧跟着探过来。

段乾家主吓得后仰,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墨远将手伸到他面前,突然往后倒去,“哎哟”一声将自己摔到地上。

连慕枫:“……”

巨蜈蚣似乎被激怒,触角立刻将段乾家主顶起来,又将他高高抛起,狠狠甩出去。

“啊啊啊啊——”

墨远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尘土,抬眼笑看着段乾家主嚎叫着自半空中落下后砸断一截树枝,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连慕枫忍着笑:“咳……”

巨蜈蚣的触角再次探过来,带着几分邀功的亲昵在墨远身上轻蹭。

墨远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试探性地在那触角上摸了摸,巨蜈蚣似乎高兴起来,放松长足趴到地上,触角的尾端往他胸口拱了拱。

墨远心中诸多疑惑惊讶,面上却极淡然,他看着巨蜈蚣笑赞道:“做得好!”

不远处,段乾家主几乎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咳了好几口血才慢慢恢复清醒,最终被赶过去的族人扶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又“扑通”跪到地上,他抬起头,接触到墨远似笑非笑的目光,恼羞成怒,愤恨地挥开族人,抬手颤抖着指向墨远:“你——”

墨远笑意加深:“手抖了?”

段乾家主起初以为自己是力竭,可听到墨远的话之后猛地心神一颤,再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抖得不同寻常,他愣了愣,突然被一阵剧痛袭击四肢百骸,忍不住痛叫一声,登时汗如雨下。

连慕枫意外道:“你给他下毒了?”

“是啊!”墨远轻笑,冷眼看着段乾家主瘫在地上痛苦哀嚎,见小猫自连慕枫怀中探出头,便伸手接过来抱在臂弯里,垂眼摸了摸小猫顺滑柔软的毛。

连慕枫想了想,猜测应该是墨远伸手假摔时下的毒,而他当时竟完全没有察觉,这样的用毒之术堪称精湛,他不可避免地想象起墨远年少时泡在毒药中的情形,心口骤然一痛。

墨远抬脚往段乾家主走去,边走边笑道:“南疆皇蛛的毒究竟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我这毒我倒是清楚得很,它有个听起来很好吃的名字——软酥脆,是不是很贴切?有没有感觉到手脚发软、经脉酥麻、骨头松脆?这口感应该不错,也不知你们的圣物喜不喜欢吃。段乾家主,你还站得起来吗?”

段乾家主面容扭曲、惊恐交加:“啊——啊——”

墨远将吓得撇耳瞪眼的小猫抱紧,边顺毛边说:“段乾家主,这毒药一刻钟就会要命,你想活的话就赶紧将我们的人放了,你若是敢耍花招,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段乾家主面上青筋暴起,忍着剧痛对身边的族人吼:“快!放人!拿解药!”

第28章:算命

段乾家主痛不欲生,百虫族人吓得不轻,一得令就撒腿飞奔向旁边的大网。

没多久,邢六等人全部获救,那老头被族人偷偷解了绳索,一得自由立刻冲过来,在邢六的骂骂咧咧声中提起袍摆一脚踹向段乾家主,叽里呱啦又骂了一通,让连慕枫提溜着扔到镖师队伍里才勉强消停。

段乾家主已经顾不上老头了,只抬眼死死盯着墨远,忍着痛虚弱道:“人……已经……放了……”

墨远满意地笑了笑,蹲下去在他胸口一拍,宽袖扬起,接住他胸口飞出的三枚银针。

他并没有给段乾家主下毒,不过是用银针刺入体内特殊穴道,造成身中剧毒的错觉,此时银针收回,痛觉便立刻消失,只是因为有宽袖挡着,旁人并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段乾家主没料到会恢复得这么快,难以置信地愣了半晌,在族人的搀扶下爬起来,仍有些回不过神。

墨远转身,扔给他一句话:“毒只是暂时用其他药压制了,等见到百里族长后再给你彻底解除,要不要这条小命,你自己看着办。”

一番短暂的对峙,段乾家主已然处于下风,他此刻受制于人,再无力说狠话,只能咬牙切齿将口中的血咽下去,目光死死瞪着墨远的背影。

墨远似有所感,回头看着他:“我们中原人一向守信用,答应你们的兵器一样不少地送过来了,段乾家主若是不想毁约,就派人去马车那边清点一番,清点完了我们再去见百里族长。你毒药未解,不要耍花招。”

段乾家主听他自顾自做下决定,差点呕出血来。

墨远冲他轻蔑一笑,转身走到那群镖师身边:“你们没事吧?”

大家纷纷摇头说没事,边说边忌惮地看着跟过来的巨蜈蚣,见这庞然大物在旁边趴下不动了,这才松口气。

墨远细看了各人的脸色,仍旧有些不放心,便捉住体质最差的丁丑探脉细查,见他体内毒素确实已被排出才放心,收回手转过头,对上连慕枫亮得惊人的目光,愣了一下,心尖上生出几分热意,笑着朝他走过去:“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连慕枫笑了笑,没说话,只瞳孔深处更添几簇火。

他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重新认识墨远,墨远远比他认知中的强大,他因越来越多的了解而欣喜,更因墨远的强大而自豪,他看着墨远含笑的眉眼,面上八风不动,内心却波涛汹涌,隐忍得万分艰难。

墨远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烫到,热意蔓延至全身,只好故作淡然地垂首逗弄怀里的小猫。

邢六好奇地凑过来:“莫遥公子,你真的不会看病?我瞧你把脉把得挺像那么回事啊!”

墨远冲他笑了笑:“谁说我在把脉的?我这是在摸骨算命呢。”

邢六目瞪口呆:“摸骨算命?你还会算命?”

“自然,我不仅会算命,还会看相。”墨远煞有介事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高深莫测道,“你若是信我的话,今后就不要逛窑子了。”

邢六听得差点跳起来,面上大为窘迫,他在这方面确实不大节制,以前也没觉得如何,偶尔大家开个荤腔也习以为常,可这种事冷不丁被墨远一语道破,他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似乎自己污浊的肉体凡胎污了仙子高洁出尘的眼。

他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底下去,哼哧哼哧道:“我……我不会是要得什么病吧?难道我命中有劫难?”

“倒也不是。”墨远忍着笑,借着上一世的记忆,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我算到你红鸾星动,年底应该会有一桩姻缘,提醒你洁身自好,免得将姻缘拦在门外。”

邢六大喜,抹一把脸激动道:“真的真的?我快要娶媳妇儿了?”

旁边的镖师顿时哄笑,也不知信了几分,全都挤过来凑热闹,拍肩的、捶胸的、恭喜的,一时闹闹哄哄。

墨远笑看着他们,心想,这一世,大家都会圆满。

连慕枫却在一旁陷入沉思,邢六一向头脑简单,他却知道墨远这番算命的话是在胡诌,之前墨远抓着丁丑的手腕明显是在诊脉,而且他曾经被墨远刺晕过,虽然一瞬间便失去意识,可他清清楚楚感受到那是一枚针。

在得知墨远会武功的那一刻,他便猜到宣王曾派人去流云医谷求医的那番话是假的,那时他尚未多想,此刻面对墨远的医术,他又忍不住要多想:

阿容善用毒,能自己封住内力,银针又使得得心应手,医术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身边还有流云医谷的药,他会不会与流云医谷有什么渊源?

可流云公子只收了三个弟子,那阿容的医术是谁教的?

会不会是……云大?

“老大,要不你也让莫遥公子看个相!”一名镖师的大嗓门打断连慕枫的思绪,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那番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实在伤人伤己,忙深吸口气摒弃杂念,转到墨远面前。

墨远抬眼看他,眸中笑意盎然:“你也要算姻缘么?”

旁边的镖师哄然大笑,连慕枫也跟着笑起来,他看着墨远,目光深沉且专注:“姻缘不用算了,算算其他的吧。”

墨远盯着他的脸缓慢而细致地打量一番,笑意加深:“观你面相,命中或许有一病劫,不过你有神医相助,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连慕枫笑看着他,并不当真:“说说看。”

“嗯……”墨远沉吟片刻,举起猫凑到脸上蹭蹭,以此遮住旁人的视线,同时用意味不明的目光顺着连慕枫的脖颈、胸膛缓缓下移。

连慕枫被他看得口干舌燥,只觉得那目光似一只不老实的手在身上游走,一路摩挲到腹部,竟没有停下的意思,又继续蜿蜒而下,他顿时受不了,全身肌肉绷紧:“你……”

墨远的目光停在他胯下,放下猫收回视线,慢慢道:“你左腿根部有一颗痣。”

“哇!”旁边的镖师大呼小叫,“老大,是不是真的?”

邢六凑过来挤眉弄眼:“老大,真人不露相啊!”

连慕枫迅速催动真气抵住体内汹涌而来的躁动,轻咳几声压住喉间酥痒,目光如火般紧盯着墨远:“确实有,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算命啊,算出来的。”墨远笑容明晃晃的,晃得他心旌摇荡,“这颗痣目前无碍,不过常年骑马会刺激到它,待你年过半百后怕是会恶化成疾,你与流云医谷有交情,不妨趁着年轻去治一治,治好了将再无后顾之忧。”

连慕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半晌后点点头:“好,听你的。”

邢六怪叫:“这就完了?”

连慕枫看他:“你还想听什么?”

邢六嘿嘿一笑,给了他一记“你懂我懂”的眼神。

连慕枫一脚将邢六踹开,移步挡住别人的视线,目光深深地看着墨远,那眼神竟有了欲将猎物生吞入腹的狼性,他低声道:“隐密之处,叫旁人来看终归不合适,既然你懂医,不如让你看。”

墨远愣了愣,脸上“轰”一下烧起来。

他没料到竟是自己先败下阵来,忙不自在地低头清了清嗓子,将小猫往他怀中一送:“它饿了。”

连慕枫接过小猫,看着墨远似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强烈的喜悦自心底蔓延开来。

墨远没有反驳他的话,这是显而易见的默认,他并不在乎墨远是否懂医,他只是欣喜于墨远的信任,墨远隐瞒所有人,唯独不隐瞒他,这让他生出强烈的满足感。

墨远走出去没多久又折身返回,原来是从马车上取了些路上烤制的小鱼干,小猫闻到鲜味立刻瞪大眼嗅嗅鼻子,站起身冲着他叫起来,连慕枫伸手接住他递过来的小鱼干,彼此指腹轻轻擦过,一触即离。

墨远眼睫微颤,竟莫名有些难为情,似乎这具躯壳里的魂魄又恢复了年轻。

裴元的声音打破二人间的旖旎氛围:“段乾家主来了。”

伴着他话音落下,一直静静趴在一边的蜈蚣撑起长足,庞大的身躯陡然变得更加高大,它两根触角伸向前方,直指百虫族人所在的方位,颇有守护一方的姿态。

邢六凑到裴元旁边嘀咕:“这蜈蚣还咬着它那条断腿呢,都倒戈了,怎么还没放弃报仇呢!”

蜈蚣的一根触角朝后撇来,顿了顿,又指向前方。

邢六瞪着眼咽了咽口水:“爷爷哎,它听得懂?”

裴元道:“这么大块头,兴许成精了吧。”

邢六:“……”

墨远听得好笑,转身看向被族人簇拥着自溪边走回来的段乾家主:“都清点好了?”

段乾家主显然已经将自己拾掇了一番,只不过脸上被树枝划出的伤痕在火把照耀下十分显眼,瞧着依旧有些狼狈,他朝巨蜈蚣瞥一眼,没敢再上前,面色不善地盯着墨远看了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对族人吩咐道:“前面领路,带中原贵客去见族长!”

墨远微笑拱手:“请!”

段乾家主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

墨远在后面笑道:“段乾家主这胸襟可不够开阔,难怪百虫族由百里氏统领这么多年。”

段乾家主脚步微滞,气得狠狠咬牙,甩袖大步离开。

******

小剧场:

二宝:使出杀手锏——撩!

狗子:使出杀手锏——反撩!

二宝:不好!狗子功力大增!我扛不住了!

昨天二宝亲了狗子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吗?好气!

第29章:谈判

百虫族人前面带路,连慕枫领着一众镖师收拾了马车紧跟其上,两拨人马一前一后穿过漆黑的密林近道,跨越两道溪水,又往前走了数个时辰,直至天际微明才见到占地极广、绵延不绝的百虫族人聚居地。

到了人烟密集之处,巨蜈蚣便不再跟着向前了,却也没有回头离开的意思,而是挥动触角在墨远身上碰了碰,就原地趴下去不动了。

墨远摸摸它的触角,算是领了它的善意。

一行人马继续前行,百里氏身为众家族之首,住在聚居地的最内层,段乾家主没有要为他们沿途介绍的意思,一径领着他们往里走。

这里住着许多底层族人,连慕枫并不担心段乾家主在这里设埋伏,领着镖队大大方方地跟上去,只暗中叮嘱大家稍加警惕。

如此又往里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人终于停下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楼群。

段乾家主抬手示意,楼群外围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没多久,一位年过半百的华服男子乘坐着抬轿出来。

墨远注意到连慕枫打量的目光,低声道:“这是百里族长。”

“族长?瞧着可不像生病的样子。”连慕枫目光在百里族长身上停留片刻,转向抬轿之人,不禁蹙眉道,“那些轿夫额头上怎么都有烙印?”

“他们都是奴隶。”墨远目光微冷,语气却不露半分情绪,“九溪族俘虏。”

连慕枫对百虫族的观感瞬间变得更差,来之前他就知道百虫族时至今日依然保留着畜养奴隶的古老习俗,可亲眼看到后才知道他们骨子里的恶劣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甚。

往人额头上烫烙印极易引起高烧,体弱者往往撑不过去就会命丧于此,百虫族宁可损失半数人口也要折辱这些俘虏,可以想象这些俘虏平日里究竟过着怎样非人的日子。

抬轿的奴隶躬身放下轿子,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趴在地上,百里族长踩着那人的背下来,对墨远拱手施礼,若不看他身边身形伛偻的奴隶,倒端的是温文儒雅:“莫遥公子一路辛苦,老夫有失远迎,还请诸位贵客不要见怪!里面请!”

墨远笑着与他寒暄:“百里族长别来无恙!”

连慕枫给裴元一个眼神,示意他带着人留在外面看守马车,自己则与墨远一同进入大门登上阁楼。

入座后,百里族长开门见山:“莫遥公子是来履行约定的吗?”

墨远含笑点头:“正是,不过在下没想到,百虫族竟有了毁约之意。”

百里族长呵呵一笑:“段乾家主怠慢了贵客,老夫代他向你们陪罪,不过莫遥公子也休想诓骗老夫,老夫虽身在南疆,可在中原也是有耳目的,如今中原王朝的形势与宣王当初说的可不一样,这约定怕是不作废也得作废。”

说话间,一名奴隶躬着身跛着脚上楼来,手中提着茶壶,先后给他们每人斟上一盏茶。

连慕枫下意识看向他的额头,果然又见到与那几个轿夫一模一样的烙印,不过这奴隶能出入厅堂,想必待遇还算好的,至少身上的衣物尚能入眼,只是……

连慕枫坐在墨远身侧,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奴隶自干枯的发梢间朝墨远看了一眼,松垂的眼皮下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实则暗含精光。

连慕枫不着痕迹地朝墨远看了看,迅速收回视线。

段乾家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见如何不对,抬脚就踹向那奴隶的心口,起身一脚踩在奴隶的脸上,厉声喝道:“蠢畜!这么烫的茶水能用来招待贵客么!”

墨远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成拳,他转开目光看向百里族长,无视地上不住磕头的奴隶,神色不变道:“百里族长不必过于介怀中原形势的变化,百虫族想要统治南疆,我们王爷想要登基称帝,只要我们彼此都能达到最终目的,合作可以再谈。”

百里族长神色间明显有几分意动。

段乾家主冷笑道:“之前宣王说用兵器换取我们南疆蛊术,想用蛊术控制中原皇帝,可如今中原皇帝已经昏迷不醒,宣王的计划可就无法实施了,如今京中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太子也身中剧毒,宣王再加把劲便能坐上龙椅,哪里还需要我们百虫族出力?你们此番前来,难保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墨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笑道:“当皇帝也是要收拢人心的,我们王爷若是寸功未立,反倒先将兄弟们斗死了,他日坐上龙椅怕是也不安生,此事要想万无一失,还得仰仗你们百虫族。”

百里族长微微倾身:“哦?你们有什么计划……”

段乾家主打断他的话:“族长,中原人奸猾如狐,信不得!你忘了九溪族的前车之鉴了么?中原皇帝说翻脸就翻脸,宣王是他儿子,又能良善到哪里去!你可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百里族长面上薄怒一闪而逝,正要开口反驳,却突然打了个哈欠,面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了。

墨远轻笑:“段乾家主对九溪族还真是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不过当初圣上初登大宝,经历过连番内斗,手里那点兵力早就用得所剩无几,若没有你们百虫族背后暗算、与中原朝廷里应外合,九溪族也不会那么容易倾覆。论良善,咱们彼此彼此。”说着转向百里族长,正色道,“不过如今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经没有意义,百里族长不如听听我们王爷的计划。”

百里族长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竟再次打了个哈欠。

墨远眉梢微动,盯着他打量片刻。

百里族长似乎瞬间被抽去了精神气,开始连番打哈欠,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捂着嘴疲倦道:“宣王意欲何为?”

墨远笑了笑:“百里族长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息片刻,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片刻,我们待会儿再谈也是一样的。”

百里族长抬手搓搓脸,强打精神温和一笑:“无事无事,起得早了有些困倦,我去洗把脸,很快就好!”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墨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光转向趴在地上擦拭水渍的奴隶,抬脚在奴隶身上踢了踢,看着段乾家主冷笑道:“竟然让奴隶来斟茶倒水,你们百虫族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段乾家主看着他那张笑脸,隐隐觉得浑身骨头开始发痛,心知是错觉,可还是忍不住生出忌惮,只好缓和了脸色,挥挥手让地上的奴隶离开,解释道:“莫遥公子不要误会,这些事一向都是奴隶做的,这是我们百虫族的传统,你放心,他们身上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墨远淡淡一笑,不再说话,只低头逗弄怀中小猫。

不消片刻,百里族长果然又回来了,他红光满面地在椅子上坐下,俨然已恢复精神气:“不知宣王有何打算?”

段乾家主欲言又止,看着墨远笑里藏刀的模样,又将嘴巴抿住。

墨远笑道:“此刻京城内正在龙争虎斗,我们王爷对此倒也颇有信心,只是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有心嫁祸良王,待我回去之后,京中皇子各自凋零,我们王爷也会卧病在床,朝政将由良王把持。届时就需要你们百虫族出兵攻打京城,朝廷如今已经乱象横生,稍作手脚便可让良王亲征、战死沙场。”

段乾家主再也忍不住,怒道:“打的倒是好算盘!最后也要来一出谋逆罪,将我们夷族么?我们百虫族可不想步九溪族的后尘!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凭什么让我们族人去冒险?此事我绝不同意!”

百里族长则沉吟片刻,虽没有那么激烈地反对,却也摇了摇头:“此事恕老夫无法答应,无论如何,我不能拿我的族人去冒险。”

墨远笑道:“族长不必过于忧心,不过是一场佯攻罢了,咱们做戏给世人看而已。我们王爷说了,一旦事成,他不仅会助你们成为南疆霸主,还会为你们封王封地、加官进爵。”

段乾家主面露讥讽:“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族人卖命?做梦!”

“怎么会是空口白话呢。”墨远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帛,缓缓展开,“当年圣上对九溪族空口许下承诺,九溪族顾念亲情未加提防,最终吃下大亏。王爷心知你们有这样的顾虑,特地亲手书写了承诺书,签字盖印,一样不少。这是我们王爷的诚意,请二位过目。”

百里族长立刻接过来,越看越是心动。

段乾家主清了清嗓子。

百里族长身子微僵,将布帛卷起,笑道:“宣王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不过我们只想统领南疆,对中原朝廷的爵位不感兴趣,再做戏也难保不出意外,为此让族人去冒险,请恕老夫做不到。”

段乾家主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得意。

墨远心知百里族长是被段乾家主控制住了,也不点破,只笑道:“族长不妨再好好想想,毕竟你们也是有野心的,不做出牺牲就想平白获得好处,这世上怕是也没这么便宜的事。”

百里族长眼底尴尬一闪而逝。

墨远慢悠悠道:“我身在宣王府,知道一些朝廷秘闻。当初你们助圣上夷平九溪族,圣上并没有给你们多少回报,只将九溪族俘虏交给你们处置。如今你们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俘虏吧?这些人都被你们用蛊术控制住了,想逃跑难如登天。”

百里族长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墨远轻轻一笑:“舍不得你的族人去冒险,何不让这些俘虏上战场呢?即便有些折损也用不着心疼。”

百里族长眼睛一亮。

连慕枫眉角狠狠跳了一下,立刻绷紧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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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媳妇儿要搞事了,我还在打酱油。怎样才能提高存在感?在线等挺急的!

群众:上了你媳妇儿!

二宝:……

第30章:身份

墨远身上有秘密。

连慕枫在得知他自封内力、隐瞒身份潜伏在宣王身边时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也清楚墨远为宣王出谋划策必然有自己的目的,只是这目的似乎隐藏得极深,他也从未刻意打探过。

而此时此刻,当墨远提出让九溪族俘虏上战场时,他联想到方才那奴隶的眼神,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太明朗的猜测,一时既震惊又激动,震惊于墨远的深藏不漏,激动于墨远对自己的信任。

念及此,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眼角余光,稳住心神,不露分毫异样。

百里族长与段乾家主只以为墨远一心为宣王谋划,自然不会有所怀疑,百里族长双瞳生光,显然对他的提议极其意动,大有一口应下的姿态:“此事……”

段乾家主打断他的话:“让如此多的奴隶同时离开南疆,万一出了意外让他们半途叛乱或逃走,我们岂不是损失很大?”

墨远惊讶道:“不是说百虫族擅长蛊术么?难道这些奴隶还没有完全被控制住?”

段乾家主冷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他们九溪族生在南疆、长在南疆,与我们知根知底,难保没有人误打误撞破了我们的蛊术。”

墨远摇头轻笑,言语中颇有些轻蔑:“还以为段乾家主是一代英杰,想不到竟如此畏首畏尾。”

段乾家主面露愤恨之色:“激将法没有用!”

墨远不再理他,转头看向百里族长:“不知族长可有万全之策?”

百里族长几度被段乾家主压制,心里正憋着一股气,此刻见墨远询问自己的意见,顿时受用非常,他笑了笑:“九溪族这些奴隶男女老幼皆有,到时留下他们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子嗣,他们心中有牵挂,能走也走不了。”

墨远笑赞:“百里族长做事果决,必能成一方霸主。”

段乾家主气得几欲呕血。

墨远抬手示意案桌上的布帛:“若你们同意这次的合作,就请在契约上立字盖章吧。”

百里族长面容有一瞬的凝滞,呵呵干笑:“此事老夫一人做不了主,还得和族里几大世家共同商议一番才是。”

墨远也不勉强,伸手将布帛取回,重新塞入袖中:“好,那我就敬候族长的好消息了。”

百里族长笑道:“光顾着说正事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诸位贵客,不如你们先在这里住下,尝尝我们的美酒与佳肴,赏赏我们南疆的景致。”

墨远从善如流,点头道:“那就叨扰族长了。”

百里族长轻轻击掌,刚才下去的奴隶再次登上楼来,躬身走到近前,以臣服的姿态默不作声地俯首趴在地上。

百里族长吩咐道:“麻六,带贵客去休息,给莫遥公子和诸位镖师安排最好最舒适的客楼。”

“麻六”以额点地,起身弓着背沉默地转身下楼。

百里族长抬手示意:“莫遥公子请,连少侠请。”

墨远与连慕枫对视一眼,跟著名叫“麻六”的奴隶下楼,与外面的镖师汇合,一同去了客楼。

南疆地广人稀,客楼建得极为宽绰,足够容纳这一队所有人马,楼里已经安排了几十个奴隶,见他们进来便齐齐跪地、俯首躬迎。

连慕枫将安顿的事交给裴元,自己则与墨远一同跟随“麻六”上楼。

进了客房,墨远一言不发地在屋子周围撒了一圈药粉,见连慕枫面露疑惑,便对他笑了一下,等待片刻才开口,低声解释道:“他们会借各种虫蛇的耳朵偷听。”

连慕枫有些诧异,他来之前对南疆各族做过详细了解,自认已经有了极周全的准备,想不到墨远比他了解得更多更细致,不过再一细想,似乎又合情合理。

墨远将屋子检查了一番,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转身走向一旁跪地俯首的奴隶,轻声开口:“麻七叔。”

连慕枫的目光立刻移到奴隶的身上。

奴隶额头抵着地面,毫无反应。

墨远回头朝连慕枫看了一眼,笑着低声道:“这位是连家堡少堡主,自己人,不用避讳。”

奴隶立刻抬起头,双目精湛有光,毫不避讳地认真打量连慕枫。

连慕枫下意识绷紧身子,也不知怎么了,惊喜之外竟生出些许紧张感。

麻七很快收回目光,麻木的面容一瞬间鲜活起来,对着墨远恭敬开口:“公子。”

许是久未说话的缘故,麻七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沙哑。

墨远伸出双手将他扶起:“方才段乾家主有没有将你踹伤?”

麻七笑了笑:“没有,公子安心,我结实着呢。”说着站起身来,挺直腰背,展现出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精神气。

连慕枫压抑住胸腔里潮涌般的情绪,虽得了墨远一声“自己人”,却还是下意识退开几步站到窗边,毕竟墨远再信任自己,对麻七来说,他都只是个陌生人,

墨远对着麻七上下打量一番,总算放心,低声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麻七点头:“都准备好了,就等公子的消息了!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墨远沉吟片刻:“百里族长可是服食了阿芙蓉?”

“是。”麻七点头,“不仅是百里族长,还有百里氏几位出众的年轻人,另外几大世家也是如此,几乎与段乾氏不对付的家族都有人服食了阿芙蓉。”

墨远笑起来,百虫族内部争斗应该是用不上蛊毒的,毕竟大家都是半斤八两,想让对方中招没那么容易,他起初还在疑惑段乾家主用什么法子让百里族长“抱恙在身”并言听计从,想不到他竟用上了阿芙蓉。

阿芙蓉上一世或许也早就有了,只是要到四五年后才传入中原,这种毒比任何迷幻药都可怖,服用时欲仙欲死,可一旦沾上了就会成瘾,再难摆脱,瘾上来的时候会万分痛苦,为了续药,杀妻噬子都做得出来,而最可怕的是,这种毒无药可解。

墨远思索片刻,吩咐道:“你找个机会给麻六叔递信,让他准备一船阿芙蓉,我过几天去取。”

连慕枫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差点被“麻六”和“麻七”给绕晕了。

麻七郑重应是,确定墨远再没什么吩咐便转身离开,出门前又立刻恢复成伛偻苍老的模样。

墨远将怀里的小猫松开,小猫跳下地伸了个懒腰,竖着尾巴跑到连慕枫腿边蹭,仰起脸喵喵叫,墨远也跟着走过去,抬头看着连慕枫。

连慕枫看看他再看看小猫,莫名觉得这两张脸有几分神似,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竟浮现出墨远在自己身上亲昵相蹭的模样,顿时有些受不住,忙清了清嗓子:“你……你饿了么?”

墨远看着他,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其实这一世他与连家堡并无牵连,他不必担心自己成为连家堡劫难的导火索,也不必担心连老堡主因他的存在影响决定,他大可以将真实身份告诉连慕枫,可他的身份意味着太多沉痛,一旦说了,他身上的枷锁便会多一个人背负。

连慕枫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不禁担忧:“阿容……”

墨远向他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慕枫……”

连慕枫一颗心被他唤得酥麻潮热,忍不住抬起手,顿了顿,用力将他抱住。

墨远在他肩上蹭了蹭,转过脸,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颈间,随后轻声道:“我姓谢,本名谢容禛。”

连慕枫神情微顿,瞬间明白了。

他本以为墨远是个普通的九溪族人,没料到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墨远微阖的眼睫,疼痛自心口溢出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你别心疼我,我已经从过去的噩梦中走出来了。”墨远抬手摸他眼角,被他捉住手腕,便由他握着,接着道,“麻七叔是我逃出锢城后唯一跟随我的族人,他在数年前潜入百虫族,悄悄替换了原本在这里的麻六叔。”

连慕枫道:“那麻六叔……”

“麻六叔是麻七叔的孪生兄弟,当年与众多九溪族人一起沦为百虫族的俘虏。”

连慕枫总算明白了之前将自己绕糊涂的问题,他想了想,神情有些凝重:“你是想救出你的族人?这么多人同时救出去怕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意志薄弱的人极容易被训出奴性,有些人在百虫族待久了,想逃出去的心怕是也淡了,如今不可能每个族人都与你一条心,你……”

墨远明白他的意思,淡淡一笑:“没关系,不同心的族人不要也罢,我有办法让他们不声不响地共赴黄泉。”

连慕枫惊得直了眼。

墨远抬眼看他,挣了挣被他握到现在的手腕,幽幽道:“你如今已看清我的真面目了,感觉如何?可曾失望后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连慕枫忙将他的手腕重新握住,急切道:“没有!你别误会,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我……”

甚至心里还有点窃喜……

墨远笑起来,他不过是故意逗逗连慕枫罢了,连慕枫品性正直,却并非没有原则的滥好人,再说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人也不可能心慈手软。他这么说不过是见不得连慕枫心疼自己的模样,想要故意转移彼此的心神。

连慕枫手中力道收紧,深深看着他:“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墨远笑意变浓,双眸波光潋滟,极深极美的瞳孔中映着他的面容。

连慕枫看着了魔,握着他手腕的掌心陡然变得灼烫。

墨远手指贴上他脸颊,轻声道:“你是我的镖师啊,你保护我就好了。”

连慕枫侧头在他指尖亲了一口。

墨远眼神微颤,唇缝里溢出一丝不稳的气音。

连慕枫瞳孔中炽热明亮的星辰仿佛落入深海,瞬间变得暗沉而波涛汹涌,墨远对他如此坦诚,此刻神情又如此温顺,似乎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已归属于自己,强烈的侵占欲开始在体内沸腾跌宕,他狠狠压制,依旧掩饰不住眼底涌上来的欲求。

这样的连慕枫是陌生的,墨远隐隐生出些惧意,下意识再次抽了抽手,却未能挣出来。

下一刻,眼前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他抬起脸,双唇猛地被压住,柔软滚烫的触感让他心神俱颤,他抬脚后退,背上却突然一紧,接着身子一转,被连慕枫紧紧抱住压在墙上。

“老——”邢六的声音陡然出现在门口,又戛然而止。

连慕枫迅速将墨远放开,回过头,邢六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楼梯上发出一阵逃命似的脚步声。

墨远低下头,气息仍有些不稳,面上更是红潮未消。

连慕枫转回来便看到他湿润的眼睫不住轻颤,忍不住双手捧着他的脸抬起来,目光巡视他含着水光的双眸与艳丽无边的唇瓣,只觉体内的冲动更加肆虐,他努力稳住心神,哑声道:“阿容,你为何对我如此信任?”

墨远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越过他走到榻边,去摸得不到回应便自顾自跳到被子上睡觉的小猫。

小猫似乎不满于他们二人的怠慢,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被抱起。

连慕枫走到墨远身后,伸手将他抱住,抱得很紧,紧到墨远脸上飘起绯色,他看得心里涌起一股甜蜜,忍不住又在他颈间亲了一口,正想将墨远转过来,又顿住,再次回头。

门框边一串黑压压的脑袋倏地消失不见。

连慕枫:“……”

片刻旖旎化为乌有,连慕枫打死他们的心都有。

墨远定定神转过身,看他黒着一张脸,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小猫柔软的毛:“连少侠,我饿了。”

连慕枫:“……”

他从未料到有一天“连少侠”这三个字竟能让自己从头顶酥麻到脚底板,简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们下去吧。”

墨远抱着小猫,跟他一起走出门。

小猫冲他们叫,浑然忘记方才气鼓鼓的模样,歪着头在墨远的胸口蹭。

墨远看着小猫:“你也肚子饿了?”

小猫叫得更大声。

墨远心神一动:“我想到一个名字,就叫它肚肚如何?”

“不错,很有意思。”连慕枫点头赞成。

墨远摸摸小猫的头:“肚肚……肚肚……”

两人并肩下楼,底下镖师们装聋作哑忙得热火朝天。

连慕枫伸手挠挠小猫的下巴:“肚肚饿了么?给你做吃的。”

邢六汗毛直立,凑过头跟裴元窃窃私语:“老大怎么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裴元想了想,低声回他:“兴许这是他们的情趣,你别瞎嚷嚷。”

两人都是天生大嗓门,嗓音压得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这满屋子都是内力深厚的高手。

众镖师:“……”

连慕枫:“……”

墨远:“……”

******

小剧场:

狗子:媳妇儿太诱人了。[盯——吞——]

二宝:狗子突然变狼了。[捂脸]

第31章:芙蓉岛

暮色时分,麻七如往常一般挑着水桶来到远离族群的溪水边,他放下水桶,蹲在溪边念念有词,不消片刻,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只河鲀无声无息地游过来,在他面前转了几圈后停下,冲着他张开嘴。

麻七从袖中取出一粒细小的珠子,将珠子送入河鲀的口中,河鲀合拢嘴,原地转了一圈,转身向远方游去。

待河鲀不见踪影后,麻七拿过一旁的水桶开始打水,水桶有半人高,两桶水挂在肩上分量极重,麻七倒不觉得多沉,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伛偻着身子,一脚高一脚低,摆出艰难痛苦又有些麻木的模样。

等他回去的时候,天色早已黑透,百里氏的楼群陷入沉沉夜色中,只有族长的住处有一丝亮光透出来,他朝那边看了看,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满是讥讽,接着他将水倒入缸中,转身去角落钻入自己狗窝一般的低矮草棚。

没多久,草棚上方有微风拂过,两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落在百里族长的窗外。

屋子里,百里族长歪靠在榻上吞云吐雾,双眼瞳孔失焦,目光迷离,正飘飘欲仙时,浓雾中走过来一道人影,他费力地看过去,呵呵一笑:“仙子是来接我升天的吗?”

“百里族长。”仙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似笑非笑地喊了他一声。

他怔了怔,眼眶撑大,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墨远,有心生出几分警惕,却因阿芙蓉在体内作祟,迟钝地躺了半晌才坐起身子问道:“莫遥公子如何进来的?”

墨远朝身后示意:“我的镖师送我过来的。”

连慕枫听他这么说,眼角隐现笑意。

百里族长起身请他们入座,脸上渐渐显出红润光泽,显然精神已经恢复得极好,清醒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冷汗来,不禁对中原武林生出几分忌惮。

墨远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色,笑道:“不知族长今日与其他家族商议得如何?”

百里族长定定神,压下喊人进来的冲动,强笑道:“此事,怕是要令莫遥公子失望了。”

墨远毫无失望之色,转而道:“族长方才吸食的可是阿芙蓉?若我猜得没错,你如今受段乾家主控制,怕是身不由己。”

百里族长惊讶道:“那东西叫阿芙蓉?”

墨远愣了愣,这才想起来阿芙蓉是上一世中原人给起的名字,此刻族长会中招,许是因为这毒也才传入南疆没多久,对他们来说还是陌生之物。

他笑起来:“对,此物名叫阿芙蓉,族长若是想要,我可以向你大量供应,助你摆脱段乾家主的控制。”

百里族长猛地坐直身子,想了想,又靠回椅背,摇头笑道:“莫遥公子倒是会打好算盘,只是……段乾氏与我们百里氏好歹是同族,而你却是中原人,我总不至于蠢到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墨远道:“族长的顾虑我明白,所以我向你供应的是阿芙蓉的种子与幼苗。”

百里族长双目陡然迸射出亮光,他咽了咽口水:“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墨远笑道,“有了种子和幼苗,族长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借此操控别人,从今往后,南疆百虫族可就彻彻底底归你一人说了算了。”

百里族长听得浑身热血沸腾,脑中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重握权柄、一呼百应的场景,不过他并非蠢笨之人,很快又冷静下来,狐疑地看向墨远:“此物段乾家主手里都没有多少,你又哪里来的大量种子与幼苗?据我所知,中原可没有传出阿芙蓉的名声。”

墨远道:“不知族长可曾听说过芙蓉岛?”

“自然听过。”百里族长点点头,面露迟疑,“难道……阿芙蓉与芙蓉岛有什么关联?”

如果阿芙蓉当真出自芙蓉岛,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南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芙蓉岛的,只是那岛屿诡谲得很,时隐时现、难以寻觅,以前有人尝试着出海去探索一番,结果统统有去无回,多少年的传说代代相传,如今再也没有人去找过那座神秘的岛屿了。

他方才一瞬间生出撇开墨远自己去寻找阿芙蓉的念头,此刻却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芙蓉岛上种满了阿芙蓉,族长若是诚心合作,我可以去为你运来整整一船。”墨远神色笃定地看着他,“不知族长意下如何?”

百里族长坐直身子,神情难掩激动。

墨远接着道:“只要族长答应与我们合作,一切都好说,阿芙蓉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再运一船都没问题。”

“好!”百里族长一拍桌,“我答应你!你们要出多少兵,何时出?”

墨远笑起来,取出那张布帛在桌上铺开:“兵不在多,三十万足矣,不过族长要保证让九溪族青壮上战场冲锋陷阵,毕竟我们王爷也不想看到你们经历损失族人的痛苦。我会在回中原之前送来阿芙蓉,族长到时找个稳妥的地方接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安排出兵了。最晚十一月二十八,两军对阵。”

百里族长一听是得到阿芙蓉之后才出兵,顿时对墨远信任了不少,一时间豪情满怀,提起笔来飞快地立下契约。

墨远将契约一分为二,又与百里族长互换了信物,此事便成了。

连慕枫全程未发一言,到此时才站起身:“我们回去?”

墨远收好契约信物,冲他笑了笑,拱手与百里族长告辞。

百里族长笑道:“后日便是我们族一年一次的圣祭大典,莫遥公子来得巧便是有缘,到时不妨过去看看。”

墨远笑着应下,转身走到连慕枫身边,冲连慕枫眨眨眼:“有劳连少侠了。”

连慕枫只觉那两扇眼睫挠到了心里,忙转开目光,抬手搂住他的腰,推开窗子携着他飞身而出。

百里族长迅速走过去将窗子合上,一时心有余悸。

对中原人而言,南疆蛊术神秘之极,可对南疆人来说,中原高手的轻功也是他们难以理解的。不过好在双方已经谈成了合作,阿芙蓉也有了下落,他不用担心这些中原人半夜偷偷取自己的性命,也不用担心再受段乾家主的鸟气,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墨远与连慕枫回到住处,榻上的小猫听到动静立刻跳下来迎接。

“肚肚……”墨远将小猫抱起来揉了揉,又放开任它在连慕枫腿边撒娇。

连慕枫想起白日的乌龙,脸上有些不自在,从后面将墨远抱住:“就这么立了契约,你不怕百里族长阳奉阴违?”

灼热的气息喷在后颈上,墨远反应有些迟钝:“嗯?”

连慕枫将他抱紧:“百里族长得了阿芙蓉就有了底气,到时他若反悔撕掉契约,你的计划就不成了。”

墨远耳根、颈项红成一片:“不要紧,我会再想个法子制约他。”

连慕枫不再提这个,转而问:“芙蓉岛是哪里?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墨远笑起来:“芙蓉岛是当地人的叫法,中原人对它有另一个称呼。”

“什么?”

“月影岛。”

连慕枫微微一顿:“竟然是月影岛?你……”

他想问你是如何得知的,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来他当初说过他出自月影教,虽然这说法如今他保留了几许怀疑,不过这对二人的关系并无影响,他便也无心追问,只改口道:“你知道怎么过去?”

“是……我知道。”墨远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得知月影岛的位置还是拜上一世所赐,那时已做了好几年皇帝的宣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青铜带钩的消息,便派他出去寻找,答应找到后便为他父母翻案,他根据青铜带钩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竟然真找到了月影岛,只是岛找到了,青铜带钩却毫无线索,而他回来之后,宣王却露出獠牙反咬他一口,称他为叛党余孽,又给连家堡定了个窝藏叛党的罪名。

宣王当上皇帝之后一直想笼络连家堡,并非看中连家堡的江湖势力,而是因为连家堡的朝堂根基,连家祖上是开国功臣,曾与太祖一同在市井间行乞,后来天下大乱,他们趁乱而起,竟成了最后赢家,太祖登基后,连家功成身退,不仅没有因此没落,反而越发受到朝廷的重视。

连家堡明面上是走镖的江湖势力,其本质却远非如此。宣王想要拉拢这样的江湖门派可谓合情合理,突然翻脸则显得匪夷所思。

他是后来才想明白,宣王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那把刀早就悬在了连家堡的头上。

连慕枫察觉到墨远的颤抖,面色微变:“阿容,你怎么了?”

墨远转过身,将他紧紧抱住。

连慕枫顿觉不知所措,捧起他的脸摸了摸,触手一片冰凉。

墨远笑了笑:“我没事。”

连慕枫以为他想到了父母的与族人,忍不住心疼地在他眼角亲了亲:“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尽一切所能帮你。”

墨远被他亲得起了些热度,垂眼道:“暂时没有,我都计划好了。”

连慕枫觉察到他脸上隐隐发起烫来,忍不住又亲他眉心、鼻尖、嘴角……

墨远气息不稳,脸上彻底烧起来。

连慕枫掌心贴着他的脸,低声道:“不凉了。”

墨远尚未来得及开口,唇就立刻被覆住,与白日短暂的浅尝辄止不同,这回他感受到唇缝上抵过来的力道,心神一颤,松开牙关。

下一瞬,滚烫的进攻者长驱直入,急切又毫无章法地横扫肆虐,一阵激流自后脊窜向全身,酥麻了他整个身子,他有种自己会被连慕枫吞下去的错觉,下意识便要后退,被连慕枫紧紧抱住。

后背的手滚烫而颤抖,虽安静不动,却如一只蛰伏的压抑着欲望的猛兽,让他心惊,心惊过后却是无法言说的心安。

这个人他上辈子就放在心上了,这辈子他们还能在一起,这是老天赏他的。

他眼眶有了热意,主动将舌尖送过去。

连慕枫顿了顿,狠狠吮吸一口,猛地将他放开,抵着他额头平复差点失控的欲望:“阿容……”

墨远与他鼻尖相蹭:“嗯?”

连慕枫终究抵不住心里的渴望,又在他唇上、鼻梁上、下巴上落下一连串亲吻,最后将唇用力印在他额头上,好半晌才勉强恢复冷静。

二人相拥许久,墨远将手松开。

连慕枫有些不舍:“咳……我去休息了。”

墨远将他拉住。

连慕枫深吸口气:“要不……我在这里陪你?”

墨远面上又热了,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想再出去一趟。”

连慕枫愣了愣,正色道:“没想哪儿去,我正是此意,我陪你出去。”

墨远看他一眼,忍不住“噗”一声笑起来。

连慕枫那点尴尬被他笑得烟消云散,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朝他张开双臂。

墨远将他抱住。

连慕枫手臂收紧,安静地抱了他片刻,不问他要去哪里,松开后直接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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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大肚子的时候

狗子趴二宝肚子上:肚肚饿了吗?

肚肚:喵?才吃过啊!铲屎官你傻了?

第32章:共枕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沉重的闷咳声,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屋里的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映在窗上,照出一道清瘦的人影,那人抬手倒茶,微微侧身,颌下稀疏的胡须在窗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听声辨形可知,那人年纪不轻了。

连慕枫朝墨远看了看,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猜到此人就是他们今晚翻遍百虫族各个角落所搜寻的最终目标。

屋里的人喝了几口茶,将茶碗放下,兴许是没了睡意,干脆坐在桌前看起了书。

墨远闪身躲到窗下,抬手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凑过去朝屋子里看了看,很快又闪身回来。

连慕枫看着他,瞳孔中笑意明朗,如同落满繁星。

墨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凑到他耳边问:“你笑什么?”

连慕枫也凑向他耳边,墨远以为他要回答自己,想不到耳垂上却感受到一阵温热,竟是被亲了一口,他愣了愣,嘴角微微弯起来。

连慕枫没说他笑是因为墨远鬼鬼祟祟的模样与平素翩然若仙的姿态完全不同,却又让他从心尖直痒到骨头里,他看着墨远:“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墨远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药粉抖落在地:“我们走吧。”

连慕枫没多问,与他一同离开。

找人花费了大半夜时间,回到客楼时离天亮只剩一个多时辰,连慕枫站在门口纠结要不要回自己屋子里去睡,墨远回头疑惑地看他:“怎么不进来?”

连慕枫眼中立刻光芒大盛,大步走进来,见墨远脱了外衣躺到榻上并往里挪了挪,一颗心顿时滚烫起来,他将外衣扔到架子上,走过去俯身在墨远眼角亲了亲,忍着没有去碰他的唇,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墨远几乎是本能地朝他靠过来,抬脚蹭了蹭床尾软乎乎的猫,低声笑道:“肚肚给我们暖被窝了。”

连慕枫愣了愣,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揉搓。

如今中原已经入冬,南疆却没有多少寒意,连慕枫捂了捂墨远冰冷的手,将他抱住,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顿时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散开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前半夜也凉,却没有这么明显。”

墨远笑了笑,轻描淡写:“后半夜是要冷一些,一向如此。”

“可是与你身上的毒有关系?”

“兴许吧。”墨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上一世体质并非如此,想来可能确实和毒有关系,只是他以前不曾在意过,如今连慕枫提起才想起来。

连慕枫隐隐有些不安,将他抱得更紧:“可有什么调理的法子?”想想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又道,“不妨回到中原后让流云公子替你想想办法。”

墨远摇摇头:“不用麻烦流云公子,没有大碍,不要紧的。”

连慕枫听他提起流云公子时语气十分生疏,愣了愣,没有探究他与流云医谷是否有关系的问题,只是抬手在他背上搓了搓,问道:“这样好受些么?”

墨远靠在他颈间点头。

连慕枫看他一副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模样,心口热乎乎的,忙催动一丝内力凝聚到掌心,双手开始在他背上来回轻搓,边搓边低声道:“我身上暖,以后你靠着我睡。”

墨远鼻腔里溢出一丝轻哼,似乎在应他的话,又似乎不像,那声音短促而飘渺,连慕枫尚未来得及回味便捕捉不到了,他垂眼看向怀里的人,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

“嗯……”墨远再次出声,又急忙咬住嘴唇,他睁开眼,入目便是连慕枫颈上绷得紧紧的线条,他定定地看着那喉间一块突起上下滑动,顿时觉得后背的手从温热变得灼烫,不禁抖了一下。

连慕枫鼻息粗重起来,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哑声道:“好多了。”

墨远点点头,未吭声。

连慕枫感觉到他身上明显热了起来,却舍不得放手,只收了内力依旧在他后背揉搓。

墨远越发受不住,伸手将他抱紧,抬起脸在他下颌亲了亲,双唇略有些颤抖。

两人都明显有些情动,只是这里毕竟不是一个安心之处,便都没有做什么的打算,更何况连慕枫虽然平时荤话听了不少,可以前他从未遇到过合心意的人,那些话入了耳掀不起任何波澜便风吹云散,如今美人在怀,又是个自己恨不得捧到云端上的心爱之人,他欲念上来后更是想不起来曾经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即便有心想做些什么也无从下手,颇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很快就天亮了,两人并没有煎熬太久。

连慕枫起身去外面打了一套拳,回来后镖师们也都起来了,客楼里顿时显得热闹起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连慕枫抬起头,与墨远四目相对,眼中顿时涌起笑意。

墨远朝他走过来,正要开口,旁边冷不丁横插过来一个人,丁丑满眼热切地看着墨远:“公子,您起来啦!”

连慕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墨远看向丁丑,笑了笑:“休息好了?”

丁丑连连点头,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连慕枫沉着脸:“有话就说,磨磨蹭蹭干什么?”

丁丑吓一跳,抖抖索索地将酝酿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我我我……我兄长不知是生是死,公子可有法子打探到?”

连慕枫听了面色更差,墨远这次入南疆是有重任在身的,昨晚为了找人又几乎一夜未合眼,而且找的那人显然十分重要,他们这才来了多久,哪里顾得上他什么劳什子兄长。

“你来的路上立功了么?着什么急?”连慕枫将他拎到一旁,“你家公子有正事,你有耐心就等,没耐心就滚!”

丁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敢再凑过来,如今连慕枫与墨远是什么关系,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已经下意识将连慕枫也放在主子的地位上了。

墨远笑道:“救人不难,只是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代替你兄长做下决定追随我?”

丁丑连连点头:“能!当然能!我兄长最是知恩图报,此事根本用不着我做决定,他一定会忠心追随公子的!”

墨远也不为难他,点头道:“你放心,只要他还活着,我走的时候一定将他带出去。”

丁丑大喜,抹了把眼泪跪到地上“砰砰”磕头。

这时有镖师走过来道:“有人来了。”

丁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过来的人是百里族长的亲信,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请墨远去用早饭,又说为诸位镖师准备了佳肴,一会儿就送过来。

墨远欣然答应,与连慕枫一同前往,到了那里才发现在座的不止有百里族长,还有其他几大世家的家主。

这些人有的亲近百里族长,有的亲近段乾家主,虽表现得不明显,墨远却能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中察觉一二,想来百里族长已经偷偷将消息传出去了,族长那一派的几位家主在面对自己时,态度明显要和善许多。

一顿饭还算宾主尽欢,用过饭之后墨远起身走向站在院中的段乾家主,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微笑开口:“段乾家主怎么没跟我要解药?我记性不好,你不提醒我,我就想不起来,将来我回到中原,你可就要吃苦头了。”

段乾家主眼角微微一抽,他昨天就迫不及待地请族里最得力的巫医检查过了,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中毒,可此时面对墨远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又有些不确定了,毕竟中原与南疆的路数不同,他不能保证巫医的判断绝对正确。

一息间数个念头在脑中转开,段乾家主呵呵一笑:“莫遥公子如此年轻,哪会记性不好。我是看莫遥公子路途劳累,不忍打扰你休息,解毒的事暂时等一等也无妨。”

“我还以为段乾家主已经自己解毒了呢。”墨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向百里族长讨了一碗水,将纸包里的药粉撒进去,又将碗晃了晃,递到段乾家主面前:“请!”

段乾家主面色微僵,半晌伸不出手。

“段乾家主还怕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耍花招不成?”墨远又讨来一个碗,匀了些药汤进去,端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亮出碗底笑道,“我若敢耍花招,怕是就出不了南疆了。”

旁边几位家主开始窃窃私语,段乾家主顿时觉得面上挂不住,可依旧没有伸手,顿了半晌后,他冷笑一声:“你是下毒之人,喝自己的药当然不会有事。来人,拉个奴隶过来……”

“慢!”墨远抬手打断他的话,“我们中原人比较宽厚,不喜欢用人试药。”

段乾家主一脸“你在胡说八道”的神情:“据我所知,中原皇帝每顿饭每道菜都要让太监先吃一口。”

墨远笑起来:“你是皇帝么?”

段乾家主噎住,脸色彻底黑了。

百里族长发出一声闷笑,另有几名家主也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时连慕枫突然取下背上弓箭,大步往外走去。

一群人好奇地跟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坡,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见他利落地开弓射箭,只听山坡上陡然传来一声哀鸣,接着连慕枫飞身而起,不过片刻功夫就扛着一头嚎叫的野猪回来了。

那山坡远远超过一般高手的射程,更何况那野猪还在密林间穿梭,想要射中谈何容易。

众人纷纷后退半步,看向连慕枫的目光中满是震惊与忌惮,只有段乾家主曾吃过苦头,此刻面上还算镇定。

连慕枫将野猪腿上的箭拔下来,他挑的是一支没有倒钩的箭,拔得极其轻松,见野猪挣扎得厉害,干脆一脚踩上去将它压制住,接着扒开它的嘴,抬眼看向墨远。

墨远笑起来,又匀出一些汤药,不着痕迹地往里面扔了一粒药丸,端过去给野猪灌下去,回头有些可惜地看向段乾家主:“如此一来,段乾家主的解药就少了许多。”

段乾家主:“……”

野猪喝了药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生龙活虎地挣扎嚎叫,墨远等了片刻,看向段乾家主。

段乾家主一咬牙,端起药狠狠喝下去,喝完了又觉得不对劲。

这药怎么跟糖水一个味道?

墨远忍着笑看向地上的野猪,说:“将它放了吧。”

连慕枫将野猪松开,野猪站起身拔腿就跑,却没有跑向山坡,而是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几位家主齐齐变了脸色,百里族长大惊道:“不好!快拦住!不能让它冲到学堂去!”

连慕枫正要去追,被墨远悄悄拉了一把,连忙收住脚,他抬眼看了看野猪跑去的方向,发觉那里正是昨夜墨远找的那人的住处。

看来,野猪是冲着墨远洒在那儿的药粉去的。

墨远看着一群人去追野猪,皱起眉自言自语:“这野猪怎么疯了?难道药用错了?”

刚放下药碗的段乾家主面色微变,立刻冲到墙角干呕起来。

第33章:林知秋

在场的百虫族青壮纷纷跑去追野猪,眨眼间跑了个精光,墨远作为始作俑者自然不好置身事外,算着大家快赶到那里了,便拉住连慕枫焦急道:“带我去看看!”

段乾家主刚吐完,咬牙切齿地转回头,就看到连慕枫搂着墨远的腰绝尘而去:“……”

连慕枫速度极快,眨眼共功夫赶上众人,接着就看到那头野猪因跑得太快来不及停下,一头撞在了墙上,野猪爬起来后晕晕乎乎地找到撒在地上的药粉,猛地往地上一趴,撒疯似的埋头啃一嘴泥,恨不得刨个坑将脸埋进去再打个滚。

众人:“……”

这时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身形消瘦、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着南疆衣饰,却是中原人的长相,他咳嗽着跨出门槛,抬起眼惊讶地看着外面一群人和不知哪里来的野猪,最后将目光转向百里族长。

百里族长让族人将野猪捆起来,这才松口气,接触到老者疑惑的目光便笑着解释道:“这野猪突然撒疯,我怕它冲进学堂伤害林夫子和孩子们,就叫人追过来了。”

老者微微颔首,神情没什么波动,只淡淡一笑:“既然没事,那我去学堂了。”

百里族长正要点头,却见墨远突然走到老者面前,不禁愣了愣:“莫遥公子……”

墨远盯着老者打量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指着老者对百里族长道:“林知秋?这老头是林知秋?”

百里族长不明所以:“是……”

连慕枫隐隐觉得“林知秋”这个名字十分耳熟,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位曾是家喻户晓的三朝大儒,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声望斐然,深受各层学子的爱戴,只是这位大儒在十年前受九溪族谋逆案牵连,被贬谪流放,后来不知所踪,世人都猜测他死在了半路上,民间还为他挂白挂了整整一年。

而这位大儒之所以受到牵连是因为他曾做过太子太傅。

据说皇帝当初在南疆时与九溪族族长的女儿两情相悦,并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直到后来他进京坐上了龙椅,九溪族才知道他早已养了十几个外室,最大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宣王,甚至比他嫡子还大一岁,九溪族族长气得立刻就要大动干戈。皇帝那时候皇位尚未坐稳,当务之急自然是安抚九溪族,便立刻封发妻为后,立嫡子为储君,又请林知秋做了太子太傅,几乎是将能想到的好处统统送到九溪族面前。

可惜狼终究是狼,养得再熟最后还是被反咬了一口。

连慕枫将目光投注在墨远身上,一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墨远此刻却还在做戏,指着林知秋阴飕飕道:“当年我们王爷为了找这老东西恨不得挖地三尺,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想不到竟被百里族奉为上宾,此事若是让我们王爷知道了……”

老者看着墨远,面上无波无澜,似乎他说的并不是自己。

百里族长并不笨,自然听出来林知秋与宣王不对付,不过他还是故作疑惑:“这……林夫子的学问天下皆知,我们有心请他来授课,这才将他带到百虫族,只是不知宣王为何要找林夫子?”

墨远朝他看一眼,笑道:“自然是寻仇啊!我们王爷论出身、论学识,哪里比不上九溪族出来的废太子,这老东西对废太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受牵连下狱,我们王爷有心拉他一把,他竟好心当驴肝肺,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百里族长听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若是王爷因爱才之心打算起复林夫子,老夫自然放人,可若是想要林夫子的命,那老夫可就恕难从命了。林夫子若是死了,那可是天下的一大损失啊!”

边说边暗自琢磨:这宣王果然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与这样的人合作倒是不亏。

墨远心知他并非舍不得林知秋,而是想要谈条件,便笑着伸出一只手:“我再为百虫族送来五车兵器,你将这老东西交给我,我带回去也算立了一功,这五车兵器算是我私下给你们的报酬,如何?”

林知秋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拂袖冷哼一声。

百里族长有些心动,却还是摇摇头:“林夫子的身价可不止五车兵器。”

墨远冷笑:“对你们来说不止五车兵器,可对王爷来说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这条件你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我有的是办法在这里将他弄死。”

百里族长猛地一惊。

墨远走过去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族长,你知道阿芙蓉长成后要如何炮制么?”

百里族长瞪直了眼,心里大呼失算,他之前被一船阿芙蓉的承诺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自己服食的阿芙蓉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而这处理的法子他又不可能指望段乾家主告诉自己。

墨远退开几步:“族长好好考虑,五车兵器不少了。”

百里族长咬咬牙,点头道:“好!”

段乾家主立即出声阻止:“不可!”

百里族长听都不听他的:“我答应你!”

段乾家主面色骤黑:“族长不要相信他的话!宣王若真要林夫子的性命,又何必花这么大心血把人带回去?依我看,宣王必定是要重用林夫子!五车兵器就想换取天下学子的投诚,没那么便宜的事!”

“唰——”段乾家主话音刚落,墨远就猛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横在林知秋的颈上,他看着段乾家主,挑眉道,“不如我现在就取他狗命?”

段乾家主愣住。

百里族长急得恨不得跳脚:“我答应你!五车就五车!”

段乾家主大怒:“族长!”

百里族长看都不看他,直接对墨远道:“人你带走!我们这就去立契约!”

段乾家主气得差点吐血。

墨远笑容真挚起来,将匕首收回,看向连慕枫:“还请连少侠替我将这老东西绑起来。”

连慕枫手头没有绳索,就越过众人将旁边野猪身上的绳索解开,拿回来给林知秋绑上,绑的时候暗地里松了些力道。

百虫族青壮看看面无表情的林知秋,再看看一旁松了绳索也不离开,兀自在地上打滚的野猪:“……”

野猪撒了一阵疯渐渐不动了,趴了片刻后又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转了一圈后猛的朝墨远跑过来。

墨远眉心一跳,昨晚忙了大半夜,虽匆匆换了衣衫却并未洗澡,想必那药粉有一些粘在了身上,他怕被百虫族的人看出端倪,迅速抱住一旁的连慕枫。

连慕枫抱着他转身,抬起一脚将野猪踹倒。

墨远正气凌然道:“这野猪是我们弄来的,不要给族长他们添麻烦,我们带回去!”

连慕枫顿了顿,哭笑不得,只好又将林知秋身上的绳索解开,重新捆到野猪身上。

百虫族众人:“……”

百里族长安排了人在这里收拾,自己则与墨远一同回去,当场拟定了一份契约。

段乾家主看着看着意识到不对劲,怒道:“族长,之前那份契约你已经与他定下了?”

百里族长连忙冲墨远使眼色将他送出门去,回头赶紧安抚段乾家主:“你放心,不过是缓兵之计,待他们回到中原后,愿不愿出兵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再说他们带了足有六十车兵器啊!这么多总不能白白拱手让出去!我们爽约的话,最多丢失刚加上去的那五车,换一个林知秋足够了!”

段乾家主尚不知阿芙蓉的事,不过百里族长私下与墨远接触,显然令他心情极差,他沉着脸看着百里族长,眼底划过一丝冰冷。

那边墨远回到客楼,将林知秋带到百虫族为连慕枫安排的客房,恭敬道:“老先生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这里收拾得很干净。”

林知秋冷哼一声,站在窗边不说话。

墨远回头道:“慕枫,让他们守好这里。”

连慕枫点点头,下去安排了一番,又亲自提着茶水上来。

墨远将四周撒上药粉,走到林知秋身边,掀开衣摆跪倒在地:“老先生请受晚辈一拜!”

林知秋转身,愣住。

墨远抬头看着他,笑道:“晚辈是谢容禛,谢桓的儿子!”

林知秋瞪大眼,半晌后猛地蹲下来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白须微颤:“你……你真是……太子的儿子?”

墨远点头:“我长得像母亲多一些。”

林知秋又盯着他看了半响,神情越来越激动:“是了,是了,确实与太子妃有不少相似之处。”说着眼眶陡然湿润起来,双膝跪地道,“你还活着,还活着……太子若有在天之灵……”说着便哽咽起来,抖着唇再也出不了声。

墨远忍住泪意将他扶起:“百虫族贪婪,我只能出此下策将老先生救出来,方才多有冲撞。”

“不要紧不要紧!”林知秋擦了擦泪,对他上上下下打量,神情欣慰,“公子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

墨远不好说是上一世知道的,便随意撒了个谎:“族人告诉我的。”

林知秋想起这里的九溪族奴隶,了然点头,随后看向一旁给自己倒茶的连慕枫:“这位是……”

“这位是连慕枫,连家堡的少堡主,我视他如家人。”

连慕枫听得心里一阵高兴,如墨远那般掀开衣摆跪下,抱拳道:“晚辈连慕枫拜见老先生!”

林知秋被他这大礼弄懵了,连忙将他扶起来:“不必多礼,快请起!”

墨远将茶水递到他手中:“老先生在这里可曾受到苛待?可还有家人在?”

林知秋神情微盾,叹息道:“我只剩一个孙女在世上,可惜被他们关起来了,若没有孙女,我这把老骨头又岂会在异族人面前苟且偷生。”

墨远忙道:“你可知她被关在哪里?”

林知秋点头:“知道。”

墨远笑了笑:“老先生不必担心,我们会将她救出来的。”

林知秋感激地点点头,再看看他,又想起谢桓,忍不住一声叹息:“你与你父亲一样出众。”

墨远红了眼眶,低头半晌才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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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野猪: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疯了!

阿肚:你可能中了猪薄荷,我碰到猫薄荷时就是你这副德行。[舔爪]

孙女另有良缘,不要多想。

第34章:圣祭

墨远已经在前一晚将百虫族里里外外摸索了一圈,因此林知秋提及的关押林姑娘的地方对他而言并不难找。

之前百虫族指望林知秋在这里安心教学,自然不会对林姑娘过分苛待,但如今林知秋已经被救出来了,她的存在便失去了意义,后面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就不好说了。

墨远不敢耽搁,天色一黑就赶紧去寻人,好在百虫族圣祭在即,族人都分心于圣祭的准备,对林姑娘看守得并不严密,墨远与连慕枫一个抗人一个掩护,顺顺利利将人救了出来。

而就在他们如风化影般从百里氏楼群附近经过时,百里族长正在屋子里承受着挖心噬骨的煎熬。

“药……给我药……”百里族长痛苦得在地上翻滚不休,实在熬不住了,就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将眼前虚影重叠的腿视作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他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血迹,那是他之前忍耐不住用刀自残时流出的鲜血。

段乾家主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哀求,冷冷一笑:“想要解脱可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究竟是何时与那些中原人谈成合作的,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百里族长冷汗直冒,起初还知道挣扎,久了之后神情开始恍惚,最后终究抵不住痛苦,颤抖着将墨远与他的交易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段乾家主越听面色越沉,最后勃然大怒,狠狠一脚将他踹开,起身咬牙切齿道:“很好!难怪你这几天骨头硬了不肯听话了,原来你们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百里族长后背撞到矮几上,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再一次爬过来:“药……药……”

段乾家主冷笑:“什么药?你不是有阿芙蓉么?自己去想办法吧!”

说着再不看他一眼,抬脚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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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墨远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隔壁为林知秋祖孙二人诊脉。

这一老一少在南疆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有没有落下什么病,至少在墨远看来,林知秋时常咳嗽,林姑娘又瘦得厉害,显然都是需要好好调理的。

这时邢六兴冲冲跑上楼来:“老大!老大!”

连慕枫抬手将他拦在门外,低声道:“什么事?”

邢六已经知道了林知秋的身份,以为墨远在里面替宣王商议着要事,便压低嗓音道:“听说百里族长旧病复发,段乾家主说要代替族长主持圣祭,这会儿几大世家为了主事的人选闹起来了,我瞧着似乎很有看头啊!”

连慕枫微微蹙眉:“百里族长旧病复发?”

“是啊!”邢六点头,“我们正下注呢,老大要不要来一把?”

连慕枫哭笑不得:“你们玩吧,我没兴趣。”

邢六失望地应了一声,又颠颠地跑下楼。

之后没多久,这场争执便有了结果,百里族长带病出来,亲自授命段乾家主代替他主持圣祭,还说在自己的病养好之前,将由段乾家主代行族长之责,接手族内一应大小事务。

夜幕降临,百虫族派人来请墨远等人去参加他们的圣祭仪式,墨远对连慕枫道:“百里族长那边必然出了变故,告诉大家要多加小心!”

连慕枫点点头,安排了一些人留下来照看林知秋和林姑娘,带着剩下的人跟着领路者前往百虫族的圣坛。

圣坛设在密林深处,此时那里已经被成千上万的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

墨远等人过去之后,几乎被数不清的百虫族人晃花了眼,在人群外围举目可以看见远处一座三层楼高的巨大石台,石台上隐约有两道看不分明的身影,直到穿过人群走近了才能辨认出那两人是穿得格外隆重的段乾家主与大祭司。

圣祭仪式已经开始,段乾家主在上面用南疆语说了一长串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的话,带领族人行祭天大礼,一时间叩首的人如波浪般层层叠叠拜倒下去,呼喊吟唱声响彻九霄。

在百虫族人的齐声呼喊中,大祭司在高台上点燃架起的木柴,开始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手舞足蹈,边念念有词,边挥动手中摇铃。

在悠远而神秘的铃声中,密林深处渐渐有了动静,这动静越来越大,最后两根触角在哗哗作响的枝叶中探出来。

邢六看着渐渐露出身形的巨蜈蚣,啧啧称奇:“这老头竟有点本事。”

墨远笑了笑:“篝火中加了东西,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能吸引巨蜈蚣。”

邢六愣了愣,靠过来耸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连慕枫将他一把推开:“你连加了什么都不知道,闻到了也辨认不出来。”

邢六嘿嘿笑了一下,再看向高台上,面色陡然一变:“爷爷哎!那几个被绑成粽子的人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大祭司一把扯开旁边的红绸,露出底下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鸡鸭牛羊等各式祭品,而这些祭品中最突出的便是整整齐齐跪成一排的八个人。

墨远缓缓吐出两个字:“人祭。”

邢六:“……”

墨远面上泛起冷意,南疆许多部族保留着用活人祭天的传统,九溪族却从没用过人祭,皇帝年轻时在南疆待了那么多年也是清楚的,可当年他为了将九溪族打入尘埃,硬生生给九溪族加上了诸多恶名,以至于在世人眼里,九溪族成了毫无人性的蛮族,而皇帝则成了替天行道的圣人。

“公子!公子!”丁丑慌张的声音打断了墨远的回忆,他转过头,就见丁丑苍白着一张脸抖着唇看向高台上,“我兄长在……在上面……怎么办怎么办……求公子救我兄长一命!”

墨远吃了一惊,他是在上辈子知道有丁卯这个人的,那时也见过几面,因着这个缘故,他以为丁卯在这里绝不会出事,因此这几天才没有急着找人,可眼下丁卯竟然成了祭品,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偏差,还是他认错了人?

他抬眼看向祭台,目光穿透那八名人祭遮盖在面前的凌乱长发,仔细辨认了片刻总算认出了丁卯,与他记忆中的相貌极其相似,只是此时稍微年轻一些,想来他应该没有认错人。

连慕枫暗地里观察着墨远的神色,见他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担忧,不禁悄悄松了口气,随后压低嗓音道:“巨蜈蚣进食总不可能一口将祭品全部吞下去,一会儿我悄悄靠过去,找个机会将人抢下来。”

墨远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好歹巨蜈蚣对我怀有善意。”

连慕枫连忙拒绝:“这是蜈蚣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它昨日对你示好,难保今日不会咬你一口,更何况它是被那老头引过来的,到时它亲近谁可就不好说了。”

墨远笑了笑:“不如我们一起去,若实在无从下手,我就故技重施,喂它喝一滴血。”

连慕枫见他态度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护着他挤过人群往高台走去。

巨蜈蚣已经半截身子爬上了高台,它触角动了动,将长案上一头壮硕的牛拖过去,又高高抛起,往另一个方向猛的一掷。

“砰——”壮牛砸在墨远脚边,发出一声极其震撼的闷响。

墨远:“……”

连慕枫看着地上的壮牛:“……我可能误会了这位蜈蚣。”

墨远:“……”

感受到无数人投注过来的震惊目光,两人抬起头看向蜈蚣,只见那蜈蚣又拖住一只肥羊。

大祭司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念着古老的咒语,一边狂摇手中铜铃,见蜈蚣不为所动,大有要将肥羊也扔向墨远的趋势,急得大吼一声,跳到蜈蚣面前,口中发出的声音换成古怪之极的音节。

蜈蚣顿了顿,空着的触角伸向大祭司,大祭司急忙伸手,掌心与触角的尖端轻轻一触,只这一触,大祭司就露出颓然之色,隐隐有了放弃之意。

段乾家主急忙问:“怎么了?蜈蚣说什么了?”

大祭司叹口气:“#%@……%#&……*”

段乾家主听了之后面皮开始颤动,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巨蜈蚣已经锲而不舍地将肥羊、鸡鸭鹅……一个接一个扔给了墨远。

宰杀得干干净净的祭品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灰尘。

墨远担忧道:“一会儿它把人扔过来的时候,你一定要稳稳接住,照这样摔,不死也得摔残。”

连慕枫郑重点头。

巨蜈蚣扔完祭品后终于将触角伸向人祭,接着将最边上的人卷起,在连慕枫与墨远期待的目光中转了个方向,轻轻放到祭台边,用触角一顶,那人就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下去。

连慕枫、墨远:“……”

两人已经完全猜不透巨蜈蚣的意思了,好在它没有吃人的意思,这倒是让他们松了口气,只是此事对百虫族人而言显然是个极大的打击,在最后一名人祭滚下台阶之后,满场哗然,百虫族人的脸上尽是恐慌之色,似乎上天已经决定不再眷顾他们,似乎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

后面不远处,邢六戳戳激动得手舞足蹈的丁丑:“用蜈蚣决定全族命运?这也太他娘的夸张了吧!”

丁丑自顾自兴奋,完全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高台上,段乾家主差点跌坐在地,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倒下,他看着巨蜈蚣再次将触角伸向大祭司,不抱希望地问:“它这次又说了什么?”

大祭司:“&*……%#@……%”

段乾家主怔愣许久,狠狠抹了把脸,阴沉着脸转身走下台阶,他来到墨远跟前,变脸似的露出笑容:“圣物说它断了一条足,没有胃口,莫遥公子作为始作俑者,还请上去一趟,替圣物将断足接上去。”

墨远挑眉,这巨蜈蚣断足的原因只有自己与连慕枫及丁丑知道,段乾家主能一语道破,想来并没有撒谎,确实是巨蜈蚣告诉大祭司的。

他笑了笑:“都过了那么久了接起来怕是也没什么用了。”

段乾家主道:“无碍,只要接起来就好,此事它认定了你,别人都不行。”

墨远想了想,道:“上去一趟也无妨,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们的圣物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段乾家主笑道:“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心情不佳不愿享用祭品。”

墨远转身:“慕枫,我们走吧。”

段乾家主咬牙切齿:“第一次,圣物说它不想吃人了,以后都不吃了。第二次,圣物说它断了一条足,想让你替它接上去。”

墨远回头:“我可没看见它指着我说话,你们如何得知它指定的人是我?”

段乾家主微微眯眼:“还请莫遥公子适可而止。”

墨远笑了笑:“算了,这个不计较了,那你告诉我上回在溪边,你问及圣物时,大祭司说了些什么?”

段乾家主沉下脸:“与今日之事无关,还请莫遥公子不要得寸进尺。”

墨远猜测他必然隐瞒了某个重要的信息,只是看他态度显然再问也是多余,便没有继续纠结,笑着拱了拱手:“恭敬不如从命,段乾家主请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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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今天我依然是个背景板,我有点想采纳群众的意见,把我媳妇儿上了。

二宝:……

第35章:篝火

墨远登上高台时,蜈蚣显得极其高兴,触角在他胸口蹭了许久。

墨远绕着它转了半圈才找到有断口的那根长足,站在那儿对着断口打量半晌,颇有些无从下手,毕竟他只给人看过病,给蜈蚣接腿这种事两辈子都没人教过。

连慕枫将地上那一截粗比树干的断足抱起来,走到墨远身边。

墨远左右看看,将原先盖在祭台上的大红绸取过来,见连慕枫举高了手让两处断口合到一起,便用红绸在那里裹了几圈,裹结实之后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就算大功告成了。

段乾家主眼角直跳:“这……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墨远看他一眼:“不如你来?”

段乾家主噎住。

蜈蚣动了动勉强接起来的断足,触角左右轻摆,看起来非常高兴。

大祭司精神一振,急急忙忙叫下面的人重新抬祭品上来,还不等族人有所动作,蜈蚣就自己往前爬去,触角点了点被它摔到地上的壮牛。

大祭司急忙让人将壮牛搬上来,又洒些清水仔仔细细擦干净,这才敬献到蜈蚣面前,转头又催促族人道:“剩下的也赶紧搬上来洗干净!”

蜈蚣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壮牛推到墨远脚边。

墨远愣住,疑惑道:“总不会还要我喂你吧?”

连慕枫:“……”

大祭司跳着脚说:“@#%&#……&”

段乾家主不得不转述:“它让你吃!”

墨远哭笑不得,摸摸蜈蚣的触角:“我不饿,你吃吧。”

蜈蚣摆了摆触角,往前爬了几步,张大嘴一口咬住壮牛。

大祭司激动不已,猛地一声吆喝,在族人沸腾的呼喝声中开始甩头高声吟唱。

墨远有些受不了这阵仗,与连慕枫对视一眼,并肩走下高台,下来时有心看了看那边滚下台阶的丁卯,见他似乎没有受重伤,便收回目光。

蜈蚣很快将祭品享用完,摆摆触角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圣祭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才算结束,祭坛却没有沉寂下来,开阔的空地上接连燃起一堆堆篝火,百虫族人开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段乾家主走过来笑道:“中原人内敛,怕是极少有这样的场面,诸位若觉得有趣,不妨也过来热闹热闹。”

墨远有些佩服他变脸的功夫,想了想,答应下来。

邢六早就有些蠢蠢欲动,连慕枫一发话,他立刻冲着附近的篝火奔过去,其他镖师也紧跟其上,围在那里的百虫族人立刻热情地为他们腾出位置,拉着他们一同跳舞。

墨远与连慕枫双手交握,眼里似乎没了旁人,彼此看了看,脸上笑容渐深。

此时百虫族人都在狂欢,镖师们受到感染,也跟着扯开破锣嗓子放声高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火热中,连慕枫见墨远笑容灿烂,心中顿时如岩浆滚滚,忍不住松开他的手,搂着他脖子一把拉近,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墨远愣了一下,看着他笑起来,篝火在瞳孔中碎成一片绚烂的光。

周围有眼尖的人立刻开始欢呼,发出善意的哄笑声,邢六干脆吹起了口哨:“老大!再亲一口!”

连慕枫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给了邢六一记威胁的眼神,墨远却投桃报李,扳过他的脸主动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亲,甚至偷偷用舌尖在他唇缝间一扫而过。

连慕枫瞬间气血上涌,忙用内力压住,他深深看着墨远,内心翻江倒海。

墨远却在这时笑容凝住,他将目光投向篝火,以亲昵的姿势靠近连慕枫,在他耳边道:“快叫他们屏息!篝火中有阿芙蓉!”

连慕枫面色微变,迅速打了个手势。

好在此时所有镖师的注意力都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们在连慕枫变了脸色的瞬间便提高警惕,又见连慕枫打了个手势,立刻毫不犹豫地照做。

墨远见连慕枫眸色凝重,忙低声安抚道:“放心,阿芙蓉在木柴下方,之前尚未烧到,他们只吸入一两口并无大碍。”

连慕枫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拉着他继续跳舞,换成用内力给他传音:“这必然是段乾家主所为,他不用南疆的路数对付我们,想必还有后招,我们装得像一些。”

墨远点点头。

周围的百虫族人没有内力护身,已经渐渐陷入癫狂迷乱之境,连慕枫与墨远看火候差不多了,便也开始跟着他们有样学样,镖师们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们一向机敏过人,很快也跟着连慕枫学起来。

一时间篝火周围的人尽数失控,看上去简直是群魔乱舞。

墨远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发现只有附近几堆篝火旁的人有异常,想来是段乾家主提前算好了位置,引他们入套,看来此人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拉所有族人陪葬。

墨远收回目光,耳边听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窣窣之声。

连慕枫突然大喝一声:“当心!”

伴着他话音落地,所有镖师纵身而起。

只见篝火下方一片黑色开始蔓延,仔细看去竟是密密麻麻的甲虫,这些甲虫看着比普通甲虫形体大一倍有余,不论爬还是飞,速度都有些惊人。

墨远连连后退,喊道:“小心蛊虫!”

镖师们飞快抽出身上的兵器。

旁边的百虫族人已经被蛊虫咬了,眼看着虫子从皮肉中钻进去,他们却毫无痛觉,失了魂一般狂乱跳舞,墨远几欲作呕,连忙咬破手指往旁边跑去。

“啊——”邢六突然痛叫一声。

墨远面色微变,猛地转头,就见邢六肩上正有一只甲虫在拼命往皮肉中钻。

邢六一不做而不休,狠狠一刀将肩上的肉削下来一块。

墨远面色阴沉地抬起手,蛊虫受到他指尖鲜血的吸引,纷纷涌过来。

连慕枫心知他不会乱来,可还是咬紧牙关极力克制内心的担忧恐惧。

第一只蛊虫爬上墨远的指尖,很快就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

连慕枫陡然松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一阵脚步声纷沓而至,竟是百虫族的壮丁手持兵器围拢过来,他们杀气腾腾地冲到近前,却在看清墨远身边聚拢的蛊虫后惊得失去了应对之策。

墨远沉着脸看了看四周,最终目光落在远处的祭台上,他盯着祭台上负手而立的人影,在虫子接连落地的簌簌声中慢慢开口:“慕枫,你带着他们将这里的人灭口,中了阿芙蓉的,不管是真是假,也统统不留。”

连慕枫应了声“好”,手一挥:“杀!”

镖师们立刻冲上去与百虫族壮丁战成一团。

墨远等最后一只蛊虫被毒死后撕下一块布在手指上擦了擦,扔下布飞身而起,如一阵劲风刮过,迅速融入夜色中。

邢六简单包扎好伤口,一扭头就看到他从原地消失,不禁目瞪口呆:“……”

墨远几息功夫就冲到祭台,落在段乾家主面前。

段乾家主差点以为见到了鬼,惊得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你……你……”

身后的族人立刻冲上来将他护住。

墨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一只手,张开手掌。

段乾家主觉得面前似乎出现了一口巨洞,强劲的风将他往洞里吸,他还没来得及惊叫就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去,接着喉间一紧,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肉,冷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极大的恐惧自内心深处席卷而来,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墨远近在咫尺的面孔,只觉得这张美得好比谪仙的脸此刻如地狱里闯出来的恶鬼,他遏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你想要出兵,我们可以……”

墨远五指扣紧,只听“喀嚓”一声,段乾家主瞪着眼的头颅垂下来,再无声息。

一阵沉默过后,吓破了胆的百虫族人尖叫着四散逃开。

墨远扔下段乾家主,抬起双手撒出银针,只听“扑通”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瞬息功夫,祭台上便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他将段乾家主的尸身提起来,飞身直奔百里氏楼群,来到百里族长窗外,一脚将窗子踢开,拎着段乾家主的尸身跳进去。

百里族长正在躺椅上唉声叹气,冷不丁被动静吓一跳,抬起头看到墨远,更是吓得直接从躺椅上蹦起来,差点躲到床底下去。

墨远淡淡道:“族长,我来与你商量一件事。”

“我我我……不关我的事……是他逼我的!”百里族长急忙指向段乾家主,“他逼着我说的!”

墨远笑起来:“族长不必紧张,我要谈的是另一件事。”

百里族长后知后觉地发现段乾家主始终被他拎在手中,探头看了看,脸上瞬间褪了血色。

墨远将段乾家主的尸身往地上一扔。

百里族长被闷响声惊得抖了一下,双腿开始微微发颤。

墨远道:“段乾家主死了,族长该出去主持大局了。”

百里族长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立刻出去!”

“你们百虫族那么多壮丁围攻我们几十个镖师,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是是是!我这就去叫他们住手!”

“契约还算数么?”

“算数算数!自然算数!”百里族长双膝发软,隐隐有些站不住了。

“那你还不赶紧走?”

百里族长再说不出话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去。

墨远道:“等等。”

百里族长急忙停下,差点栽个跟头。

墨远道:“再跟你讨一个人,他叫丁卯,今晚圣祭中就有他。”

百里族长咽了咽口水,强笑道:“好好好,别说一个,十个我也给!”

墨远走到他身边,笑了笑:“看来,族长还是很守信用的。你放心,阿芙蓉会及时送到你手中。”

百里族长三魂掉了七魄,只剩点头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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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撸袖子上!揍死他们!

狗子:汪——呜——【龇牙】

第36章:临行

天明之际,圣坛四周已恢复宁静,满地尸骸处理干净,只剩一堆堆灰烬在晨曦中散发余温。

墨远与连慕枫带着镖师们回到客楼,连慕枫一进门就吩咐人去打清水,转头对邢六道:“你那伤口要重新处理,弄干净些。”

“好嘞!”邢六应了一声,又捂着肩膀骂道:“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裴元昨晚留下来看守客楼,并不清楚圣坛发生的事,此时看他们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吃惊不小:“出什么事了?”

连慕枫抹了把烟熏火燎的脸,还没开口,旁边的镖师们就吵吵嚷嚷连说带骂地将昨晚险中求生的经过讲了个详实,说完想起那些莫名死掉的甲虫,齐刷刷扭头看向墨远,满屋子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全是敬畏,敬畏完了还不忘对着连慕枫一通意味深长地推攘。

真人不露相啊!难怪老大被吃得死死的!

连慕枫:“……”

墨远清了清嗓子:“我上去看看老先生。”

连慕枫扔下一句:“你们赶紧收拾,这里的事解决了,一会儿我们就动身。”说完转身跟着墨远上楼。

林知秋已经在楼上将来龙去脉听了一遍,见到墨远先是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见他没受伤才松口气,又担忧道:“他们死了一个家主,又死了那么多年轻力壮的族人,岂会善罢甘休,百里族长应承得再痛快也难保不会出尔反尔,毕竟死的都是他的族人,若是其他家主联手施压,他一个人可拦不住。”

墨远笑了笑:“族人又如何?想我们中原王朝更迭,哪次不是同族操戈、自相残杀?再说昨晚死的都是段乾氏的人,百里族长分毫未损、不劳而获,对我们感激都来不及。”

林知秋虽不喜权力争斗,但也并非腐儒,只稍微听一两句就明白了,点头道:“看公子似是胸有成竹,想必段乾氏那一方的几位家主都受到控制,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墨远笑着点头:“老先生放心。”

他需要百里族长履行契约,杀段乾家主是早晚的事,迟迟未动手不过是考虑到要带上这么多人从南疆全身而退,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好巧不巧昨晚段乾家主为了在圣祭时打压百里族长,故意将与百里氏亲近的一切势力隔绝在外围,这简直就是为他创造的绝佳时机。

百里族长带人包围圣坛的时候,他将与段乾氏亲近的几位家主一个个捆了,又去段乾家主的住处寻到整整十箱现成的阿芙蓉,这些阿芙蓉足够百里族长与他的亲系享用到出兵之日,算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巨大的定心丸。

两人正说着话,站在门口的连慕枫突然开口:“麻七叔来了,带着丁卯来的。”

墨远站起身,对林知秋道:“老先生稍歇片刻,我们很快就动身了。”

墨远走出去的时候,楼下已经响起了丁丑惊天动地的嚎哭声,他听了片刻,没有下楼,而是拉着连慕枫回到隔壁的客房。

肚肚听见动静立刻从榻上跳下来,爬到墨远肩上蹭了一会儿,又探身闻了闻连慕枫,兴许是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气,甩尾就跳下地自己玩去了。

连慕枫:“……”

墨远笑起来,转身去抱连慕枫。

连慕枫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别别别……我身上都是血!”

墨远似乎没听到,紧跟到墙角,终于心满意足地将人抱住。

连慕枫顿了顿,放下双手紧紧揽住他腰背,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眼底满是笑意。

两人相拥片刻,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才松开彼此。

麻七领着丁卯上来,后面跟着丁丑,兄弟俩进门就跪到地上,对着墨远连磕三个响头。

连慕枫昨晚只匆匆一瞥,眼下从近处仔细打量丁卯,见他相貌堂堂,是个精明又稳重正直的模样,倒是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墨远笑着抬手:“举手之劳,不必行如此大礼。”

丁卯直起身,朗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公子救我们兄弟二人于水火,我们愿今生今世做牛做马、为奴为仆,但凭公子差遣!”

墨远沉默片刻,摇头笑道:“之前我与丁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戏言,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丁卯大惊,抬起头,却在看清墨远的一瞬间忘了要说的话,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急忙将头低下去。

连慕枫眼角猛地收紧。

丁丑有些不知所措,急道:“公子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原先我们说得好好的!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没有,你们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为奴为仆着实委屈你们,替你们不值。”墨远说着站起身,“你们兄弟重逢,不如先去说说话,我们一会儿就要动身回中原了。”

丁丑还想说什么,被丁卯拉住,墨远这不是下逐客令就是真有事,他们再待在这儿就不知趣了。

“丁某句句肺腑之言,公子若有差遣,但请吩咐。”丁卯行了一礼,拉着丁丑退出去。

连慕枫看着他们二人消失在门口,绷紧的面皮总算松泛下来,他看着墨远:“怎么改变主意了?”

墨远想了想,竟不知如何回答。

上辈子他知道丁卯时,丁卯是一名皇商,之前经历了什么,之后又做了些什么,他统统不清楚,唯一了解的就是此人颇有能耐,从白手起家到富可敌国,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他之前有些乐观地想,若是有这样的人效忠于自己,那得为他省多少事、带来多少好处,那时丁卯在他脑中的印象有些模糊,他甚至受到丁丑的影响,以为年轻时的丁卯和丁丑是差不多的性子,直到今日见面,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恐怕并不是那么好收拢的。

连慕枫见他迟迟不答,只觉心肝肺都搅成了一团,正犹豫着是否要追问时,就听他答道:“我看丁卯并非池中之物,非拉着他们效忠自己倒有些携恩图报了,不如就此揭过不提,他们若真有诚心,我今日的善举也算结个善缘。”

连慕枫顿了顿,点点头,不想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麻七。

麻七此时已经站起了身,几步走向墨远,从身上摸出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袋,问道:“公子,这大小够吗?”

墨远看了看,点头道:“足够了。”

说着他转身走到榻边,从底下摸出一堆瓶瓶罐罐。

连慕枫认出这些是他藏在马车夹层中的东西,一时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看,接着就见他将罐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不禁瞪直眼,想到夜里自己就睡在这种虫子的上方,顿时觉得浑身不舒坦。

“我……去洗个澡。”

墨远了解他,忍不住想笑,点头道:“好,你去吧。”

连慕枫洗澡一向很快,这回故意磨蹭了些,可回来时,墨远依然在摆弄这些虫子,他只好忍耐着走过去,挨着墨远坐下,再细看才发现这些虫子一个个都没有动静,竟像死了一般。

墨远将罐子里的虫子逐一倒出来细看,看完后扔进麻七的布袋中,最后将袋口收紧,叮嘱道:“这些虫子都是用我的血喂养出来的,因临近产卵,已经睡了些日子,过些天就会苏醒,记得一定要提前将它们分开,免得它们互相吞噬。”

麻七点头,将布袋妥善藏在身上:“公子请放心。”

墨远见连慕枫面露疑惑,解释道:“这是血蛊,又叫忠蛊。蛊虫可以夺人心智,让中蛊之人对我言听计从,不过那样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与活死人无异。一般极少有人操纵这样的蛊虫,一来对施蛊者本身要求极高,二来若万一碰上意志坚定之人,施蛊者极易遭到反噬。”

连慕枫越听越是心惊:“你怎么能如此冒险……”

“我不用这个。”墨远笑道,“我只用虫卵,这些虫卵将用在同族身上,遇忠为友,遇奸为敌,我这里不受丝毫影响。”

连慕枫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想了想又道:“九溪族这么多人,要如何让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蛊?”

墨远道:“麻七叔已经暗中甄选了各处族人的统领者,到时将蛊虫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去做。”说着见连慕枫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又道,“麻七叔再能干,一个人又如何能成事,你放心,那些甄选出来的人都对麻七叔极信服,不会出岔子。”

连慕枫对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毕竟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麻七笑道:“连少侠不必担心,我们麻氏在百年前曾出过一名圣子,圣子在我们九溪族人心目中的地位等同于神使,出过圣子的家族在族中地位极高,如今虽然九溪族没落了,可我们麻氏在族中余威犹在。”

连慕枫对此事闻所未闻,不禁诧异:“圣子?”

墨远也是第一次听说,好奇道:“还有这种事?”

麻七点头,神情难掩自豪:“圣子能以男儿之身孕育子嗣,百年难得一见,而一旦出现,就必然会带领我们九溪族繁荣壮大,这是上天对我们的恩宠。”

墨远算是听明白了,世人重繁衍,南疆更甚,而南疆同时还崇尚力量,这是女子所不具备的,圣子是男子,又能生孩子,这就等同于集强大与繁衍于一身,自然备受推崇。

连慕枫叹为观止,一时竟找不到话说。

这时,外面传来裴元的声音:“老大,百里族长来了。”

麻七迅速收敛神情,将衣裳底下的麻袋又按了按,恢复成往日里恭顺的模样。

墨远站起身,笑道:“百里族长来为我们送行了,看来他也盼着我们早点走呢。”

第37章:情动

百里族长确实是来送行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墨远承诺的阿芙蓉,恨不得墨远一刻都不要多待,为此他将族内声望高的家主与大祭司统统带上,恨不得将满满的诚意双手捧到墨远面前。

墨远这里也收拾得利索,在百里族长现身之前就让林姑娘提前登上他的马车,又装模作样地将林知秋捆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百虫族聚居地。

到了安全的地方,马队停下来,墨远赶紧给林知秋松绑,歉然道:“临行在即,不想节外生枝,只有委屈老先生了。”

“这不算什么。”林知秋摇头而笑,抬眼看了看四周遮天蔽日的枝叶,虽然仍处南疆深处,却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不禁叹道,“想不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到中原。”

“您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墨远笑了笑,又道,“老先生会苦尽甘来的。”

林知秋叹息道:“我都快入土的年纪了,能落叶归根便已知足,倒是安安这孩子,小小年纪跟着我吃了许多苦,她如今只剩我一个亲人在世,将来我走了,也不知她会过得如何……”说着便跪下来,“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将来看顾她一些,我不求她荣华富贵,只盼她一世安稳……”

墨远急忙将他扶起:“老先生是受我们连累才至如此地步,我做再多都不能弥补你们这些年遭过的罪,今后安安就是我的妹妹,老先生不必挂怀。”

林知秋感激不已:“公子言重了。”

说话间,马车内的林素安掀开车帘跳下来,伸手扶住林知秋,有些害羞地冲墨远笑了笑。

林知秋祖籍扬州,林素安生得眉目娟秀,颇有江南女子的山水之韵,再加上在南疆只是被软禁,并未受到苛待,脾性并未长歪,此时低着头柔柔一笑,倒是让旁边那些五大三粗的光棍汉看直了眼,只觉得整颗心在湖水里泡了一遭。

连慕枫清了清嗓子。

一众镖师齐刷刷收回目光。

林素安有所感应,脸“刷”地红了。

墨远哭笑不得,伸手将林知秋扶上车,又道:“我还有些事要办,等出了百虫族地界,我与慕枫就不跟你们同路了,连家堡的镖师会护送你们回中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会有人及时接应,为你们安顿一切。”

林知秋见他事事考虑周全,更添欣慰感激。

墨远看看天色,转头与连慕枫商量道:“最近大家都很辛苦,不如中午将那头野猪宰来吃了?”

连慕枫正要点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树枝断裂声,这声音接连不断,越来越近,实在是耳熟得很。

墨远有些意外地将视线投过去:“巨蜈蚣来了?”

众镖师一脸敬畏地看向墨远。

巨蜈蚣对墨远极亲近,有这重保障,大家也都不怎么慌乱,只默契地退开一些,为它腾出一大片空地。

没过多久,巨蜈蚣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只见它上百对长足窸窸窣窣动得飞快,左侧飘着鲜红的绸缎,在一片苍翠中分外醒目,那红绸在树枝的刮蹭下越飘越长,最后连着摇摇欲坠的足节“砰”一声摔在地上。

蜈蚣顿了顿,转头后退几步,将足节咬住,又转回来,一路冲到墨远跟前,扔下足节,又从背上甩下一头野猪,拿触角在墨远身上好一通蹭。

墨远挑眉:“野猪送我的?”

蜈蚣触角蹭得更起劲,若不是墨远下盘稳,怕是都要被它蹭翻。

正蹭得欢时,连慕枫胸口突然窜出一只黄色的影子,只见肚肚跳到墨远肩上,竖着耳朵瞪圆了眼紧盯蜈蚣的触角,伸出爪子去挠了挠。

墨远尚未摸清蜈蚣的性子,不禁一阵紧张,结果蜈蚣压根不理肚肚,触角敏捷地避开,又顶到他胸口继续蹭。

肚肚收回爪子,蹲在那儿继续盯,头跟着转了一会儿,猛地飞扑过去。

蜈蚣触角扬起。

“喵嗷——”肚肚被挂在半空,发出凄厉的惨叫。

墨远忙飞身而起,将肚肚解救下来。

肚肚老实顿了片刻,忍不住又将爪子伸过去。

蜈蚣触角扬起,肚肚被挂住,再次发出惨叫。

墨远算是看明白了,这蜈蚣还知道逗猫呢,他有些哭笑不得,救下肚肚后,在它触角上摸了摸:“要不……我再给你把断足接上去?”

蜈蚣立刻收回触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地上的断足推到他面前,顿了顿,又将断足从他面前移开,送到连慕枫那里。

连慕枫:“……”

墨远“噗——”一下没忍住,闷笑着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回来,用内力在较粗的那端戳出一个洞,又从红绸上撕下长长的两股绞成绳,最后将红绳自树枝的洞口穿过,做出一套巨大的针线。

目前找不到更好更结实的东西,只能用这些了,好歹比之前牢固一些。

他拿着“针线”看向连慕枫,笑道:“我给它缝一下,有劳连少侠了。”

连慕枫忍住在他脸上掐一把的冲动,默默将断足扛起来。

蜈蚣非常体贴地趴到地上,将身子降到最低,肚肚见蜈蚣的触角在地上扫来扫去,忍不住又扑过去,墨远也不管了,随它们玩。

他将内力灌注到树枝上,树枝的末端抵上断足接口处,立即在那坚硬的甲壳上熔出一个洞,树枝牵着红绳自洞口穿过,很快又来到下一处。

连慕枫回头对裴元喊道:“你们去准备午饭,把这头野猪处理干净。”说完正要收回视线,就见丁卯自马车后面走过来。

连慕枫心神一阵紧绷,鬼使神差地对墨远道:“你手举这么高累不累?我扛你起来。”

“不必……”墨远话未说完就觉得腿根处被一股结实的力道托住,忙稳住身形,接着视线陡然抬高,竟是被连慕枫单只手臂扛了起来。

墨远坐在他肌肉虬结的手臂上:“……”

远处邢六发出一阵爆笑声。

墨远没回头,脸上有点热,低声道:“你做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怕你累。”连慕枫面无表情,“你做针线呢,手举那么高一会儿抖了怎么办?”

墨远:“……”

连慕枫觉得他似乎不好意思了,忍不住笑起来:“要不你骑在我脖子上,这样更稳妥些。”

墨远默默比较一番,觉得还是骑在他脖子上更能接受一些,便飞身跳起来,又稳稳落下,只是这么一来,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姿势越发让他难为情,忙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想保持些距离。

连慕枫喉结狠狠动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将他双腿按住:“你缝吧。”

墨远一张脸瞬间变得滚烫,忙强作镇定地将注意力投注到针线上。

不远处的丁卯顿了顿,垂下视线,走到他们二人身边,恭敬道:“公子。”

墨远难得走了回神,过了片刻才注意到他在喊自己,有心下来跟他说话,见连慕枫按得紧紧的,只好放弃,笑了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不知你们回到中原后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追随公子。”丁卯说得简单却掷地有声,顿了顿,又道,“方才百虫族送行时,丁某听到大祭司对族长说,公子将为百虫族带来灭顶之灾,请族长务必在拿到神药之后将公子杀了。还请公子多加小心!”

墨远听得一愣,神药是百虫族对阿芙蓉的叫法,大祭司本就是聒噪的老头,又仗着中原人听不懂他口音极重的南疆语,人前毫不避讳地说出这番话来并不奇怪。他看向丁卯:“你听得懂大祭司的话?”

“是,听得懂一些简单的。”丁卯抬起头,目光诚恳,“丁某曾被百虫族驱赶着去修筑祭台,丁某因识文断字,做了主事,大祭司对祭台要求极高,时常在旁边指点,我起初听不懂,便有专人解释给我听,时日久了,我便能听懂了。”

墨远想了想,点点头:“多谢!我会注意的!”

丁卯低头行了一礼,便要退开。

墨远将他喊住:“对了,大祭司曾说过几句话,我说来你听听。”

丁卯站定:“是。”

墨远先将祭祀时大祭司说的两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若大祭司在此,必定会被他分毫不差的发音和腔调吓一跳,说完他顿了顿,问丁卯:“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丁卯那天也在祭台上,自然听过这两句话,立即解释道:“第一句是,圣物说不想吃它阿娘的同类,责怪我们以前总拿阿娘的同类喂它,是坏人。第二句是,圣物断了一条足,想让阿娘给它接回去,不接它就要生气,生气的话以后就再也不来祭坛玩了。”

墨远眨眨眼:“什么跟什么这是……”

连慕枫却突然有点想笑,连忙憋住。

墨远抛开一头雾水,又将他们之前遭遇虫袭时,大祭司分别对他和对段乾家主说过的两句话复述出来。

丁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第一句是,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圣物要将你当作它的阿娘?第二句是,圣物已经认定这个中原人是它的阿娘,你欺负它的阿娘,它自然要狠狠收拾你。”

墨远被左一口“阿娘”右一口“阿娘”刺激得眼前发黑:“那到底……谁是它阿娘?”

连慕枫终于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

丁卯回头看看裴元他们正在宰杀的野猪,老实说道:“可能是……公子吧。”

连慕枫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

墨远顿时觉得手里的“针线”烫得拿不住了:“别笑!”

连慕枫笑得停不下来:“那时我猜了一个‘娘’字,你猜了一个‘爹’字,看来我的南疆语比你学得要好一些,哈哈哈哈哈哈!”

墨远一掌拍在他头上:“你还说!别笑!”

“你这便宜儿子个头还挺大!”连慕枫爱极了他此刻恼羞成怒的模样,逗弄他的心思怎么都止不住,见他又要一掌拍过来,忙偏头避开。

墨远踢他:“再笑我可揍你了啊!放我下来!”

“不放!”连慕枫将扛着的断足放下,改双手按紧他的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能你儿子有点傻,分不清男女。”

“还说!”墨远干脆也放下“针线”,俯身揉他的脸,抱着他的头晃,“快放我下来!”

“不放!”

“放!”

两人各自坚持,开始以互相钳制的古怪姿势对打起来,见招拆招地闹了片刻,连慕枫猛地扛着他往前跑,墨远差点被他带得翻下去,忙紧紧抱住他的头,又不甘示弱地去挠他膈肢窝。

连慕枫本是不怕痒的,可挠他的人是墨远,他撑不过片刻就败下阵来:“别挠了!快松手!”

墨远道:“你放我下来我就松手!”

连慕枫道:“你松手我就放你下来!”

两人谁都不肯先认输,越发闹得厉害,闹着闹着猛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跑出去很远,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一阵风吹来,拂开两人略微凌乱的长发,墨远抿了抿唇,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一刻猛地天旋地转,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倒在了草地上,接着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连慕枫呼吸粗重地看了他片刻,猛地俯身将他吻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毫无间隙,亲密无间。

他瞬间酥麻了身子,颤抖着紧紧抱住连慕枫的头,用尽全力迎合连慕枫炙热的掠夺,两人唇舌交合,身下滚烫的欲望渐渐失控,彼此顶撞摩擦,再无掩饰。

半人高的荒草将二人淹没其中,一只飞鸟鸣叫着自低空掠过,四周再次恢复寂静,只余剧烈的喘息与衣料摩挲声,墨远抱紧连慕枫翻过身,颤抖着亲他眉心、鼻梁、嘴唇、下颌,很快又被抱着再翻半圈,迷乱中,连慕枫按紧他,埋头一口咬住他的喉结狠狠吮吸,如一只猛兽用最激烈直接的方式宣布自己对猎物的绝对掌控。

“唔——”墨远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又欢愉的呜咽。

连慕枫松开他的喉结,埋头在他颈间喘粗气,两人都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们已经听到了巨蜈蚣找过来的动静。

连慕枫抬起脸,墨远漆黑水润的瞳孔着倒映着自己,他情难自抑,捧着墨远的脸轻啄,啄一口便嘶哑地呢喃一声:“阿容……”

墨远眼睫颤抖,眼角泛起水光:“慕枫……”

连慕枫深吸口气,与他额头相贴,许久未动。

******

小剧场:

蜈蚣:咦?我阿娘呢?[焦躁地摆动触角]

阿肚:跟你阿爹跑了。[瞪大眼紧盯触角]

蜈蚣:我要去找他!QAQ

阿肚:哎哎再玩一会儿啊!

第38章:渔船

巨蜈蚣拖着未接好的断足找过来了,断足上还挂着树枝和红绸,渺小的肚肚追在红绸后面跑跑停停,时不时跳起来飞扑一下,身形时隐时现,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墨远既尴尬又想笑,将身上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衣衫重新整理好,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就在这里给它缝吧,过会儿再回去。”

连慕枫看看他因情动而充满艳色的一张脸,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抱着他舍不得松手,直到巨蜈蚣掉头将挂着红绸的断足挪到他们跟前,才不情不愿地将他放开。

墨远没好意思再骑到连慕枫脖子上,两人老老实实站着,一个扛一个缝,总算将巨蜈蚣的断足接好,接口处一圈红绸依然醒目,墨远见巨蜈蚣很喜欢红绸,就将剩下的布料撕成好几股接长些,给它绕在了脖子上,最后打个结,理理平整,看起来平添不少喜庆。

连慕枫在一旁看得直笑。

墨远这会儿已经接受现实了,回头瞪他一眼:“笑什么?它都叫我阿娘了,我给它打扮打扮怎么了?”

连慕枫被他那双秋水横生的眼瞪得骨头酥了大半,忍不住从后面将他抱住,弯着唇角在他耳后亲了亲。

墨远垂眼,抬手将胸前的双手握住:“现在回去么?”

“再等会儿。”连慕枫亲他后颈,“你这模样可不能给人看见。”

墨远被他亲得身上又热了几分,深觉再这么让他抱下去,怕是到晚都走不成,只好将他双手拉开,塞给他一小片红绸的边角料:“不能厚此薄彼,去给肚肚也打扮一下。”

连慕枫笑着接过红绸,将那边玩得兴起的肚肚抱起来,将红绸绕到它脖子上,同样打了个结,肚肚起初有些不适应,甩头抬爪挣扎片刻,又被旁边一只蝴蝶吸引,很快就忘了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午饭已经做好,两人在众镖师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故作镇定地用完了饭,休息片刻后接着赶路。

第二天,墨远和连慕枫与众人道别,带着巨蜈蚣和肚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他们没有骑马,仅凭两只脚,借着内力与轻功,翻山越岭、横穿丛林,花了两天时间抄近路赶到海边。

面对一望无际的海水,巨蜈蚣不得不止步,没有再继续跟下去,跟了这两天时间,它似乎看出来连慕枫与墨远关系匪浅,临走时竟然主动蹭了蹭连慕枫,连慕枫挑眉,也学着墨远那样摸了摸它的触角,侧头凑到墨远耳边,低声道:“它是不是将我当成它的阿爹了?”

墨远脸上顿时热起来。

连慕枫看得心里直痒,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们现在出海么?”

“嗯。”墨远抬眼看向大海,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岛,“我们先去小岛上,船停在那里。”

连慕枫没有多问,按紧怀中的肚肚,施展轻功与他一起飞过去。

这座岛非常小,岛上怪石嶙峋,几乎寸草不生,只有石缝中一些青苔点缀着绿色,连慕枫上岸时并没有看见船,直到跟着墨远绕去另一面才见到那里停着一艘非常小的渔船,墨远将锚起了,两人上了船,此时正在涨潮,小岛渐渐被潮水淹没,渔船缓缓飘起来,墨远拉动船帆,船离开小岛,向大海深处驶去。

肚肚感觉到晃动,将头从连慕枫的怀里探出来,看见外面一望无际的海水立刻吓得瞪大眼“喵呜——”一嗓子,连慕枫连忙将它按回怀里,走到船中间坐下来,轻抚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肚肚跟着他们走了一路,适应起来倒是极快,没多久又将头探出来,好奇地对着四周打量片刻,接着跳下船仓,在船舱里面小心翼翼地边蹓跶边耸着鼻子到处闻,最后胆子大了,竟跳上船弦盯着浪花看起来。

连慕枫怕它滑下去,赶紧将它抱回来,给它喂了些小鱼干,见它安分吃起来,这才抬起眼看向前方。

他以往也出过海,不过那都是乘坐的大船,航行有水手,用不着他操心,这次跟着墨远坐小渔船还是头一回,不免有些好奇,只是他越看越发觉,墨远每次调整的方向都有些奇怪,让经验丰富渔民来看似乎每一次都在寻死,可直到第二天看见远处出现一座苍翠的岛屿,他们都始终平安无事。

连慕枫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岛:“这就是传说中令人闻之胆寒的月影岛?”

墨远笑道:“是。”

连慕枫回想来时那复杂的航线,有些恍然:“难怪世人都找不到月影岛。”

小渔船很快在岸边停下,连慕枫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艘大船,没多久就见一群人跑过来,领头那人腿脚有些跛,面孔与麻七一模一样,连慕枫了然:“这位是麻六叔?”

“嗯,麻六叔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墨远说着便拉起连慕枫的手跳上岸,与迎面而来的一群人打了招呼,为他们介绍了连慕枫,又回头对连慕枫道,“我们赶时间回去,就不在岛上停留了,下回我带你去里面转转。”

连慕枫听他言语间的意思,这月影岛如今算是他的地方了,不禁有些想笑,也不知中原武林那些人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他笑着捏了捏墨远的手:“好。”

麻六看着他们二人握在一起半天不分开的手,对连慕枫更加热情,叫人送了茶水和饭菜过来,又将小船挂在大船后面,等他们用过饭之后,恭敬道:“公子要的阿芙蓉已经在船上了,公子即刻就可以动身。”

墨远点点头,与众人道别,拉着连慕枫登上大船:“我们去看看。”

船上十分干净,只有一丝淡淡的海腥味,不过进入船舱后,这股海腥味就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花香,灯点亮后,连慕枫看清里面的情形,被满目红艳艳的花震住。

墨远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笑道:“麻七叔与他们联络是用河豚送信的,兴许塞在小珠子里的纸张写不了几个字,并未说清。”

连慕枫道:“这就是阿芙蓉?”

墨远看着几乎将凳子和床榻淹没的花海,哭笑不得:“是,我说想要种子和幼苗,他们将成苗也塞进来了,还给我弄了这么多。”说着拂开花枝在里面转了一圈,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几箱种子和和幼苗,“嗯……这些足够了,成苗移栽后很快就能派上用场,怕是百里族长高兴都来不及。”

连慕枫看着他转过身,见他如玉的面庞被满室花朵映出红润的光彩,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墨远走到他身边,垂眼笑起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连慕枫捧着他的脸,用亲吻回答了他。

周围的花香似乎催动了彼此的欲念,墨远抱紧他,有些沉沦,过了许久才将他推开,抵着他额头低声道:“我们走吧。”

回程的航线与去的时候略有不同,所用时间倒差不多,回到之前那座小岛时海水正在落潮,小岛刚冒出一个尖。

墨远将船停好,转身将连慕枫抱住:“离我们跟百里族长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半天,我们就在这里等吧,一会儿他们来了再靠岸。”

连慕枫算了算,半天后百里族长赶到时正逢下一次涨潮,那时候这座小岛就会被淹没,没有人能发现这个落脚点,而且涨潮时,百里族长他们想必也不会在岸边多呆,原来墨远早就将一切算得好好的。

他捧着墨远的脸抬起来,怎么看都觉得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狡黠,越看越喜爱,忍不住在他眼皮子上亲了又亲。

肚肚被他们俩挤在中间有些不耐烦,探出爪子胡乱推了推,“喵呜——”一嗓子纵身跳出去,跑到旁边吃了点鱼,吃完后心满意足地蹓跶到甲板上舔爪子晒太阳去了。

墨远看着肚肚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口,回头笑着在连慕枫的唇上亲了一下,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月影岛附近水流诡异,海域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漩涡,一个不慎就会连人带船被卷进去尸骨无存,所以至今都没有人能找到这座岛屿,即便有人找到也是有去无回。”

连慕枫抱紧他:“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墨远低声笑起来:“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想与你分享我的秘密,这不是应该的么?”

连慕枫瞬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墨远笑着笑着,心底涌上一阵热流,他闭上眼,以全然依赖的姿势将自己放松地靠在连慕枫身上。连慕枫这一路什么都没问,对他已经如上辈子那样信任,他与连慕枫在一起的时候不必担心暴露太多秘密,不必担心一些问题涉及到上辈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让他觉得无比心安。

连慕枫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依赖,全身涌起热血,忍不住低头亲他眉心眼角鼻梁。

两人这一路没少亲亲我我,墨远下意识便抬起头将唇送上来。

连慕枫立刻咬住他下唇,听着他口中溢出的轻哼,猛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墨远立刻抬手搂住他绷得紧紧的脖子,回应他的亲吻。

连慕枫抱着他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枝,与他一同倒在榻上。

浓而不艳的花香扑鼻而来,引诱着他们跳入不知名的深渊,上回在草地上失控的场景瞬间涌入脑海,两人都呼吸颤抖起来,此时他们身处海中,四周茫茫一片、渺无人烟,似乎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连慕枫深深看着墨远,眼底燃起的火似乎能将人灼伤,他看着墨远瞳孔中倒映的自己,慢慢俯下身,将惦念许久的人彻彻底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欲望破笼而出,燥热席卷全身,连慕枫抱紧墨远,压抑着深重的渴求,含住他的唇舔舐,用舌尖细细描摹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轮廓,墨远启唇相迎,他立刻将舌尖探进去,再让墨远的舌尖轻轻一勾,竟瞬间溃不成军。

他呼吸粗重起来,细细密密的亲吻变成狂风骤雨,一通横冲直撞后似乎寻摸到章法,滚烫的舌往喉咙深处探去。

墨远被迫张大嘴,每让他闯进来一次就忍不住挺起胸膛呜咽一声,连慕枫听得全身的血都开始叫嚣,捧在他脸侧的手青筋暴起,越发用力地往他喉咙深处掠夺。

墨远难以抑制地发出更绵长压抑的呜咽声,双手用力抠紧他背上绷得硬实的肌肉,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样直接又激烈的进攻,开始摆头躲避,双手不住扒他的肩、扯他的背、推他的胸。

连慕枫猛地将他松开,粗喘着看他:“不舒服?”

“没有。”墨远眼角沾着湿意,嗓音轻柔沙哑,说出来的话简直在他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又添一把干柴,“我喜欢。”

连慕枫深吸口气,莫名觉得既委屈又想笑,忍不住亲吻他鼻尖道:“那你怎么还推我?”

墨远不知如何回答,只半张着唇吐出灼热的气息,一向凝白如瓷的面孔此刻看起来满是诱人的潮红,他抬手摸上连慕枫的胸腹,隔着衣衫勾画里面的线条,不用看都知道那里面的肌理有多结实,只是上一世没能真正体会其中蕴含的力量,这一世他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连慕枫明明白白看清了他眼底的诉求,狠狠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再次用力将他吻住,边吻边抬膝分开他的腿。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连慕枫鼻孔一热,松开他的唇,埋头用力亲吻吮吸他的肩颈和锁骨,双手开始在他身上四处揉捏。

墨远从不知道自己竟会敏感至此,只觉得每一处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发起烫来,一股酥麻自尾椎迅速蹿遍全身,他绷紧身上的肌肉,欲望冲破枷锁,直挺挺地隔着衣衫顶在连慕枫的大腿根处。

连慕枫顿了顿,身下立刻胀痛起来,他开始胡乱又急切地抚摸,掌心自墨远的腰背滑到胸前,每过一处都忍不住揉捏一把,再俯身隔着衣衫舔舐啃咬,如一头急于标记领地的雄狮,直把墨远弄得轻颤起来。

不消片刻,衣襟渐渐散乱开来,连慕枫摸着摸着便触碰到一片柔滑,脑中“轰”一声,抬起头,呼吸粗重地看着他,出口的声音嘶哑而充满欲求:“阿容……”

“慕枫……”墨远抬手轻抚他脸颊,水雾弥漫的瞳孔中满是深重的情意,他抬起身将连慕枫的唇堵住,含糊着低喃道,“随你。”

连慕枫剧烈起伏的胸口差点胀裂开来,简短的两个字如落下的火种,瞬间将他心里疯长的荒草点燃,蔓延起一大片熊熊烈焰,他顿了顿,吻住墨远将他按下去,颤着手将那早已凌乱的衣襟扯开,又拉扯半晌才将他衣带解开。

他急迫得像一头狮子,可掌心贴上墨远胸口时又小心翼翼得像一只家养的小狗,珍而重之,想侵占,又不敢亵渎。

墨远眼角湿热,难耐地动了动身子,立刻碰到他那肿胀之处,两人同时急喘一声,连慕枫立刻凑过来,密集的亲吻落下,眉梢、脸颊、鼻梁、耳垂……铺天盖地,不放过任何一处,同时身上的手开始加重力道,渐渐滑至腰际。

“唔……”墨远咬住唇,仰头溢出一丝颤音。

连慕枫立刻咬住他的喉结,双手掐住他的腰,在他受不住再次哼出声时,开始亲吻他胸膛。那两粒朱红在他眼前直晃,晃得他心头热血尽数涌到身下,勾引着他去含、去舔、去咬……

“啊……慕枫……轻点……”墨远哑着嗓子叫出声。

连慕枫被那叫声激得头皮发麻,隐约觉得自己可以让他叫得再大声一些,便放过那两粒朱红,将挟裹着热气的亲吻一路下移,留下满胸满腹暧昧的印迹。

他抬起头,瞳孔中酝酿着深海:“阿容,喜欢么?”

话音刚落就愣住,只见墨远原本如玉如瓷的胸腹此刻满是斑驳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却又充满诱惑。

“喜欢。”墨远趁他愣神的功夫翻身将他压住,一边亲吻他一边伸手去脱他衣衫。

连慕枫越发绷紧身子,脑中空白片刻,猛地托住他的臀,将他亵裤一把扯下,滚烫的掌心贴上那挺翘滑腻又紧实无比的臀肉。

墨远喘息急促起来。

连慕枫抱紧他又翻回来,压着他飞快地将他脱了个精光,不待他动手,又将自己身上的一切障碍扯开来扔到一边。

两人赤诚相对,脑中嗡嗡作响,很快就抱成一团,开始互相亲吻啃咬,汗湿的长发彼此纠缠,粗重的喘息声响在耳畔,激得他们越发难耐地摩挲彼此的身子,连慕枫的掌心终于巡遍他的领地,他将墨远压在身下,后退几步,将墨远身上昂扬的欲望一口含住。

“啊……”墨远大吃一惊,突然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立刻沉沦在连慕枫的伺弄中。

狭小的船舱内似乎起了疾风骤雨,连慕枫唇舌有力、动作却极其生疏,墨远时而爽快得挺直腰身,时而疼得嘶嘶抽气,他半抬起身抱住连慕枫胡乱顶动的头:“啊……慢点慢点……别……你动啊……快些……”

连慕枫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直到他重新躺下去,自己似乎也掌握了些技法,便开始加倍卖力,直把墨远弄得欲生欲死。

如此折腾了许久,墨远脚趾猛地蜷起来,伴着激烈的抽气与呜咽声,腰绷紧抬起,半晌后又重重落下。

连慕枫抿紧唇,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墨远脑中陡然嗡鸣,飞快地坐起身,愣愣地看着他。

连慕枫脸瞬间涨红,强烈的欣喜与莫名的窘迫在胸腔内冲荡,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墨远:“你生气了?”

墨远愣了半晌,抬手摸摸他滚烫的脸,突然笑起来,小声道:“我气什么?你傻不傻?”

连慕枫双目瞬间亮起来。

墨远抵着他额头,垂眼轻抚他身下的欲望,听着他陡然变得又急又沉的呼吸,自己脸上也再次烧起来,忍着羞窘艰涩道:“你要……进来么?”

连慕枫猛地将他抱紧,似乎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抵抗灵魂深处的渴求,半晌后才哑着嗓子道:“不了,我怕弄疼你。”

之前听着墨远疼得直抽气,他都心疼死了。

墨远也有些怵,便没再说什么,他抱着连慕枫的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将他推倒,开始投桃报李。

连慕枫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似乎这种事自己能做,却见不得墨远做,急急忙忙侧身避开:“别别别……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快……”

墨远将他按住,不等他说完,一口含住。

连慕枫立刻仰头发出一阵激烈的粗喘声,绷着脖子咬紧牙关喊了一声:“阿容!”

墨远含糊地应了一声,照着自己先前的感受开始吞吐。

连慕枫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他想起墨远每次看着自己时温柔而深情的双眼,胸中涌起铺天盖地的潮热,这股潮热又迅速被汹涌而来的快感淹没。

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抛弃矜持伏在自己身下,他想看却不敢看,生怕只一眼就让自己溃不成军,想动也不敢动,生怕再多一个动作都是唐突,他只能绷紧身子默默承受灭顶的快感,如此煎熬了不知多久,直到发觉身下的人越发用力,猛地惊醒,起身一把将人推开。

积攒的欲望喷薄而出,一股股尽数落在墨远的脸上,顺着那泛着红晕的面颊缓缓滑下。

连慕枫愣住,脑中“轰”一声炸响。

墨远还没回神,就被连慕枫紧张地抱着坐在了榻上,接着一件衣衫劈头盖脸罩下来,他愣了愣,哭笑不得:“慕枫……”

脸上的衣衫又突然被甩开,连慕枫懊恼地重新拿了一件,墨远转目看去,被扔在一边的是下衫,接着视线重新被遮住,他被连慕枫一通胡乱地擦拭弄得晃起头来,连忙将他的手握住。

连慕枫顿住,不敢拿开衣衫。

墨远将他手中的衣衫夺下来甩开,扑过去抱住他开始蹭他的脸。

连慕枫呆若木鸡。

墨远蹭完了笑起来,抵着他额头哑声道:“慕枫,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别犯傻。”

连慕枫怔住,深吸口气,狠狠将他抱住。

第39章:回京

涨潮前夕,墨远与连慕枫从船舱内走出来,两人身上换了干净衣衫,头发也重新梳了,瞧着没有半分不妥。

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肚肚眯着眼回头看过来,懒懒地叫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晒,只是这会儿已是暮日西沉,肚肚感受不到多少温暖了,很快又爬起来,走到他们腿边“喵喵”叫,叫两声再凑近闻一闻。

墨远顿时觉得尴尬,不自在地扭头看连慕枫:“它闻什么呢?没洗干净么?”

连慕枫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它平时都这样的。”

墨远回想了一下,这才发觉是自己心虚,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兴许是饿了,快给它喂些吃的。”

折腾许久,两人也有些饿,干脆就做起了晚饭,吃饱喝足后,潮水开始缓缓上涨,暮色渐浓,墨远远远看见岸边出现人影,便拉动船帆:“他们来了。”

连慕枫将肚肚抱起来,看向岸边越来越多的人影。

没多久,船靠了岸,连慕枫将船板放下,两人一同走下船,墨远拱手笑道:“百里族长果然守时。”

百里族长看见他仍有些犯怵,不过还是强撑着摆出笑脸与他寒暄,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猛然一花,人群哗然,再定睛看去,竟是自己二儿子被墨远抓了过去。

百里族长面色大变:“莫遥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想临阵反悔?”

墨远脸上笑容收起:“这话可就要问百里族长了,咱们商量得好好的,大祭司却说要将我杀了,想临阵反悔的是你们吧?既然你们不守信用,我便抓了你儿子过来,这有何不对?”

百里族长心里猛地一跳,没料到他竟然听懂了大祭司的话,忙解释道:“莫遥公子不要误会,大祭司虽然这么说过,可我并没有答应,再说我也不敢答应啊,莫遥公子还未将那阿芙蓉的炮制之法告诉我,阿芙蓉就是我的命,我即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子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墨远挑眉,看来丁卯并没有瞎说,他笑起来:“既然族长不想毁约,那我们就凡事好商量。”说着侧身让开,“你们去船上搬货吧。”

百里族长看着被他拎在手里的儿子,心疼不已,可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挥挥手让人上船,只盼着临走前他能将儿子还过来。

百里族长的这位二儿子已经过了弱冠之年,瞧着极其稳重,此时被墨远抓住虽然一瞬间有些慌,却很快镇定下来,墨远对他们族内事务打探过,知道百里族长与大儿子都在吸食阿芙蓉,小儿子目前年纪尚幼,又顽劣不堪、不成气候,唯有这个二儿子有点出息,以往瞧着闷不吭声不起眼,关键时刻却抵住了阿芙蓉的诱惑,百里族长也不算糊涂,知道自己和大儿子都算是废了,便在族内商议了一番,将二儿子定为自己的继承人。

墨远心知这位继承人的重要性,便将他点了穴,用绳子捆了扔在脚边,待百虫族壮丁将船上的东西全部搬上岸运到车上,便让连慕枫将船板收了,转头对百里族长道:“族长,你的儿子我得带走,不是我不信任你,毕竟你们上回差点就毁约了,我不得不防,如今兵器我给了,阿芙蓉我也给了,你们总要拿点诚意出来,待你们按计划出兵后,我自然会将你儿子奉还。”

百里族长失约在先,说话便没了底气,只能焦急道:“莫遥公子不是说待出兵后再告诉我们阿芙蓉的炮制方法么?我有这么个重要的把柄握在你手中,怎么可能失约!”

墨远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船上的东西你也看到了,不仅有种子和幼苗,还有不少成苗是很快就能派上用场的,我即将回中原,不提前将炮制法告诉你,那些成苗可就白白浪费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片布帛扔给他,“炮制法给你,你儿子我带走。”

百里族长接过布帛,见他竟拎着自己的儿子跳上船去,急得直跺脚。

墨远回头,扬声道:“族长请回吧,放心,只要你按时出兵,我必定会遵守承诺,将你儿子完璧归赵!”

连慕枫已经拉起了船帆,墨远话音刚落,船就离了岸,百里族长得了心心念念的阿芙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继承人被带走,一时心里的滋味简直如翻江倒海,最后实在无法,只好一脸晦气地带着族人离开。

墨远将百里氏继承人扔进船舱便不再管了,之后带着空船再次回到月影岛,将人交给麻六看管,低声道:“此人能隐忍,不可留,将来一定要杀了。”

麻六连连点头,立刻又给这位继承人加了道更结实的绳子:“公子请放心,我一定将他看管好,保证他插翅难飞。”

墨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之后与岛上的人道别,留下大船,与连慕枫坐上小渔船再次离开。

连慕枫看着月影岛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面露沉思。

墨远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连慕枫道:“那么多阿芙蓉送给百里族长,不知他会如何看管,我有点担心这些阿芙蓉会流入中原。”

墨远想起上辈子,阿芙蓉约莫在五年以后传入中原,但那时候还没有人能找到月影岛,可见那些阿芙蓉并不是从月影岛流出去的,想来其他地方也有这东西,至少段乾家主那边就有一条途径,他笑着握住连慕枫的手:“有些事怕是无法避免,不过你放心,我这边的人不会再往外运送阿芙蓉,至于百里族长那边,我暂时让他逍遥片刻,他日事成后,我会让阿芙蓉与百虫族一起埋葬在南疆。”

连慕枫也想到了段乾家主那里的阿芙蓉,心知此事多想无益,听墨远这么说便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将他抱住。

他不会看错人,他的阿容心狠手辣,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两人并肩坐在船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墨远头枕着连慕枫的肩,低声道:“终于要回中原了。”

连慕枫侧头亲他:“你何时跟我回连家堡?我想带你见见我家人。”

墨远怔住。

连慕枫感受到他微微僵硬的身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阿容身份特殊……自己这么问是在为难他。

墨远渐渐放软了身子,倚在他身上,突然笑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会有那一天的,如果那时你尚未娶妻。”

连慕枫愣了愣,一股狂喜自心底蔓延开来,他收紧手臂,在墨远眉心狠狠亲了一口,郑重道:“我不会娶妻,我等你!”

******

两人上岸后依旧走的近路,因为没有累赘的马车,他们又轻功伴身,所以并未花去多少时日,很快就出了南疆腹地。

他们再一次来到之前停留过的溪边农舍,在那里简单用了些饭,又去溪边洗了个澡,洗完准备继续赶路时,竟看见一只庞然大物横在溪边不远处,竟是巨蜈蚣找过来了。

墨远看着巨蜈蚣脖子上那一圈歪得不成样子的红绸,面上有些热,两人洗澡时闹了一场,也不知道这大家伙看没看见,懂不懂。

巨蜈蚣一见他们出来就兴奋地将触角伸过来,墨远走过去给它检查了一下断足,见那里依然牢固,便轻抚着巨蜈蚣的触角与它道别:“我们要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

巨蜈蚣明显有些不舍,两只触角分别黏着墨远与连慕枫,一时蹭个不停。

连慕枫被它蹭得高兴起来,抬手摸摸:“叫阿爹。”

墨远横他一眼。

连慕枫面上笑容更加灿烂。

巨蜈蚣蹭着蹭着轰然倒地,百足朝天乱舞,身子擦着地扭来扭去,触角掉了个个儿,继续在他们俩身上蹭。

两人看得瞠目。

墨远道:“它在做什么?痒?”

连慕枫迟疑道:“可能在学肚肚。”

墨远:“……”

这么个庞然大物在面前撒娇,两人都有些吃不消,好言好语地哄了一阵总算让巨蜈蚣爬起来了,两人再次跟它道别,离开溪边农舍,巨蜈蚣亦步亦趋地跟了一路,到人烟渐密的时候,终于不再紧跟了,蔫头耷脑地止了步。

肚肚从墨远怀里窜出,纵身跳起扑向巨蜈蚣的触角,巨蜈蚣又高兴起来,跟它玩了好一阵才结束。

墨远有些不忍,走过去摸摸它的触角:“我们这会儿不方便带着你,你先回去,以后我还会来的,一定带你回家。”

巨蜈蚣得了他的承诺,立刻开心起来,触角轻快地蹭了蹭,再不黏着他们,高高兴兴地转身回去了。

等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墨远将肚肚唤回来,转身看着连慕枫,笑道:“我们走吧。”

连慕枫握住他的手搓了搓:“中原入冬了,我们得添些衣衫。”

虽然都有内力护体,可内力也不能白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琐事上,更何况墨远一向体寒,这会儿手上摸着就明显比在南疆时冷一些了。

墨远任他搓了一会儿,笑着抬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亲:“听你的。”

连慕枫嘴角勾起来:“走吧,我送你回京。”

他名义上还是保护墨远的镖师,自然要将墨远全须全尾地送到宣王身边,想到宣王他又有些不高兴起来:“那老东西果真觊觎你?”

墨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冷冷道:“无妨,他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连慕枫没再说什么,在他手上亲了亲。

第40章:入京

黎明之际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守城小兵裹着袄子在城墙上踱来踱去地避寒,走两步停下来打个瞌睡,一阵微风自头顶拂过,小兵艰难地睁开眼,并未发现有两道黑影自城墙上方横跃而过。

这两道黑影越过城墙后不作停留,直奔城西百姓聚居处,到了那里又穿街过巷,来到一处普通民舍门口。

连慕枫打量四周,低声问:“就是这里?里面住着什么人?”

墨远抬手在门上轻叩:“人称城西张屠户,是麻七叔给我安排的人。”

连慕枫点头,想着麻七已经在南疆待了几年,此人必然是更早的时候就安排好了。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人还未走近,一股肉腥味便扑面而来,还真是与他平日的行当极其吻合。

张屠户看到外面的人,愣了一下,迅速收起面上的不耐烦,恭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又关上门,急步跟上,抢先进屋在两张凳子上擦了擦,呵呵笑道:“没想到是公子来了,怠慢了公子!”

“不碍事。”墨远笑着坐下,“这位是连少侠,连家堡少堡主。”

张屠户忙对连慕枫抱拳行礼。

墨远问道:“最近半年,京中可曾出什么大事?”

张屠户心知连慕枫能半夜与墨远一同前来,必定是可以信任的,便毫不犹豫答道:“京中如今乱得很,光王爷就死了好几个,没死的也病的病残的残,撇开老的不谈,就那些正值壮年的,这会儿活蹦乱跳的也就剩一个良王了。要我说,这良王也是傻,事情做得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将来登基了被史官记上一笔,就算史官不记,咱们老百姓也不是瞎子啊,他也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骂一句不孝不悌。”

墨远听得认真,又问:“宣王呢?”

张屠户拍膝道:“哎哟宣王虽然没死,可也好不到哪儿去,据说中了什么奇毒,在床上挺了好几个月,最近吃了云大公子给他配的解药,刚刚能爬起来,只是身子虚得厉害,出门都是让人抬着的,整天一副要进棺材的模样。”

连慕枫没料到这张屠户竟是个话痨,忍不住笑起来。

张屠户看向他道:“连少侠您可别笑我话多,我天天出去卖肉,人家看见我这张脸都绕着走,我不练点嘴皮子功夫,怕是三天也做不成一单生意。”

连慕枫笑道:“在下只是觉得张兄为人风趣,并无他意。”

张屠户没料到连少堡主为人这么谦和,顿时对他更添好感。

墨远又打听了几句,连慕枫在一旁听着,心知如今的形势是墨远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张屠户所看到的不过是表象。

又说了片刻,墨远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便道:“我们赶路累了,想借你这里歇息片刻,天亮就出城,不知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张屠户忙应着去给他们烧热水。

没过多久,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墨远让连慕枫先去,连慕枫没跟他客气,起身时趁着张屠户不注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墨远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笑起来。

连慕枫被他笑得心神荡漾,顿了顿才转身离开,待走到隔间水桶旁边准备脱衣衫时才想起来肚肚还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忙又转身出去,准备将肚肚交给墨远。

肚肚这会儿却醒过来了,伸出爪子打个哈欠,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也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竖起耳朵甩起尾巴,鬼鬼祟祟地匍匐下去。

连慕枫一时好奇,怕吓走它的“猎物”,便放轻脚步跟在它身后,走着走着耳中突然听到墨远刻意压低的声音,下意识顿住脚步。

“云大公子如今就在京城?”

“在的,据说是留在京中给皇上配解药,好不容易配出来了吧,宫里那些人又不敢用,非要让他先回去请示流云公子,可流云公子云游去了,云大公子往回跑了两趟都没找到人,这不,他昨天都第三回进京了,听说又是白跑一趟。”

墨远沉吟片刻,道:“明日你去一趟京城,替我给云大公子带个话,就说皇上的毒可以解了。”

张屠户道:“那……他又不认得我,我说的话,他不信可咋办?”

墨远笑了笑,随手扯下头上的发簪:“将这根发簪拿给他看,他认得。”

张屠户连忙双手接过。

墨远又道:“我回京之后要等皇帝醒了才露面,你速去速……嗯?肚肚?”

张屠户一脸莫名:“啥?”

墨远起身看向角落里扑出来的肚肚。

张屠户跟过去,看到肚肚爪子底下吱吱叫唤的老鼠,立刻激动起来,拍手道:“好啊!我早就想拍死这只老鼠了!给我咬死它!”

墨远看着将老鼠玩得晕头转向的肚肚,笑道:“你爹怎么把你扔下来了?”

说完被口中陡然冒出来的称呼愣了一下,脸上隐隐热起来,忙走到门口,见连慕枫并不在那儿,又转身走回来。

隔间,连慕枫飞快地脱衣坐进桶里,猛地将脸埋入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此时他已确信墨远与流云医谷关系匪浅,心里一时酸得翻江倒海。

他抬手抹了把脸,心想:云大搅进了阿容的事情中,那医谷对阿容的身份必然是清楚的,想必阿容当初年少时离开锢城就入了医谷,隐姓埋名在那里一待便是好几年,阿容从不提及此事,显然是不希望连累收留他的流云医谷。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连慕枫睁开眼,捞起木瓢往身上浇水。

他并不怀疑墨远的感情,也不怀疑流云医谷是否参与此事,不怀疑流云公子当年为祖父治病是否有意接近连家堡,更不怀疑墨远接近自己是否另有目的,他对墨远深信不疑,这种信任连他自己都吃惊,他只是克制不住地想象起墨远与云大如青梅竹马般相伴长大的情形,只稍微想一想就嫉妒得发狂。

门被轻轻推开,墨远抬脚跨进来,关上门走向木桶。

连慕枫猛地起身,转头看过来。

墨远见他目光幽深地盯着自己,身上不禁热起来,走到他身边笑道:“要我给你擦背么?”

连慕枫没说话,只瞳孔中的暗色又深了一圈。

墨远疑惑地看着他:“慕枫……”

连慕枫不等他说完,伸手一捞,将他狠狠抱在怀里,开始呼吸粗重地亲吻他脸上颈上各处,边吻边急切地撕扯他身上的衣衫,埋着头闷声喘道:“阿容,我想要你!”

墨远被他突袭地差点站立不稳,忙抱紧他光裸的身子,仰头吞咽骤然分泌的津液,半张着口吐出灼人的气息。

上回在船上的疾风骤雨呼啸着自脑海深处冲出来,他想起那时连慕枫隐忍到额头冒汗的模样,心知他那时能忍住,不可能此时突然就忍不住了,必定是有某种原因让他心中难安,让他想彻彻底底占有。

连慕枫一手探进他衣内四处揉捏,一手托着他的头,滚烫的亲吻将他罩住,热气挟裹着充满掠夺欲望的话贴着他耳蜗钻进来,一字一顿重复道:“我想要你!”

墨远竟让这短短一句话激得腿脚发软,忙抱紧他的头,气息不稳道:“这里……不方便。”

连慕枫顿住,理智瞬间回笼,他抱着墨远不再乱动,半晌后抬起头,对上墨远情深意重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在庸人自扰。

墨远凑过来亲他鼻尖,轻抚他隐含委屈的眉眼,笑道:“你都听到了?”

连慕枫一怔,有些心虚地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我并非有意偷听。”

墨远又亲他嘴角,低声道:“我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我信你,却不能信你身边所有人。”

连慕枫得了他这句话,心头立刻云开雾散,他有些激动地抱紧墨远,在他颈窝、肩窝处亲个不停。

墨远连忙推他,手触及他肩头结实的肌肉,猛地一颤,哑声道:“别别别……别闹……”

连慕枫停下来,笑声自胸腔内震出。

两人又亲热半晌,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屋子里出来,他们虽然克制收敛,却没有避嫌的意思,更何况张屠户在市井混久了,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只一眼就看出二人关系不寻常,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天明之后,连慕枫与墨远出城离开,一路北上,再不停留,很快就到了京城。

京城的氛围明显不比江南热闹,处处透着肃穆,显然这里的百姓已经被朝堂的连番变故弄得战战兢兢,城内兵甲林立,到处都是耳目,无人敢大声喧哗。

二人并没有直接进城,只是悄悄溜进去探了探又出来,连慕枫道:“可要先去城东驻点?”

他们出京时带着几十个镖师,自然要怎么出去还怎么回来,裴元、刑六等人安顿好林知秋与林姑娘后就到了京城,这会儿正在连家堡的城东驻点等他们俩。

墨远却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我还有一件事。”

连慕枫看着他:“什么事?”

墨远笑了笑,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良王。”

连慕枫没有多问,抬手捏捏他的脸:“小心些。”

墨远点点头,趁着夜色离开。

他从未杀过无辜之人,当初将应城马知府吓成那样都还是留了一命,就是因为马知府上辈子与他并无仇怨,而京中这些皇子,却没一个是无辜的。毕竟他父亲身上流着九溪族的血,又是正正经经的嫡子,其他皇子则是纯正的中原人,却自落地起就要向一个“南蛮”低头,自然打心底对他父亲“同仇敌忾”。当年的惨案,这些皇子统统插过手,没一个是干净的,他不仅要让这些仇人死,还要让他们痛苦地死。

天明之际,墨远裹着一身寒气回来,面色冷凝,直到看见连慕枫才缓和下来。

连慕枫将他抱住,添些内力在他身上搓了搓。

墨远静静抱着他,半晌后抬起头,恢复了笑模样:“走吧,你送我回宣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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