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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窃钩(包子 二)——扶风琉璃

第41章:摊牌

清晨,宣王府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刚用过早饭正在漱口的宣王面露不悦,抬眼看向门口。

汪忠忙放下托盘疾步走到门外,低声呵斥道:“出了何事?毛毛躁躁的!”

“莫遥公子回来了!”

汪忠愣了一下,又低声问了几句,忙转身大步走进来:“王爷,莫遥公子回来了!这会儿刚进城不久,府里有人瞧见他掀开车帘与连少堡主说了一路的话,如此相谈甚欢,想必此行颇为顺利。”

“嗯。”宣王站起身,瞧着精神奕奕,并没有如外界传言那般虚弱不堪,他将目光转向汪忠,神情不辨喜怒,只淡声吩咐道,“准备一份厚礼,不要怠慢连家堡。”

汪忠应道:“是。”

不多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宣王府侧门口,马车依旧是墨远离开时所乘的那一辆,只是此刻瞧着有些破旧,想必路上受了不少折腾,连慕枫自马上跳下来,掀开车帘朝墨远伸出手,双眼亮如星辰,笑意融融。

墨远身披狐裘,颈间围着一圈毛领,衬得他越发长身玉立、风姿卓然,他将手伸给连慕枫,借力跳下马车,抬眼笑了笑,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连慕枫怕他受凉,特地给他准备了这身衣裳,起初想到他这副模样要被宣王看到,心里怎么都不舒服,恨不得再给他换下来,可这会儿见他对着自己露出明晃晃的笑容,瞬间又觉得气顺了。

站在门口恭迎的汪忠看得心惊肉跳,他在宣王府待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男子间那些事,墨远与连慕枫只一个眼神交流就足够让他产生诸多猜测,更不用说墨远还紧紧拉着连慕枫的手,直到走近门口才松开。

连慕枫显然也有些意外,他都做好了避嫌的准备,怕给墨远招惹麻烦,想不到墨远完全没有这个考虑,他看着墨远走上台阶,面上笑意加深,大步跟上去,对汪忠抱了抱拳:“汪总管!”

汪忠对上他春风得意的脸,差点没笑得出来,忙恭敬地拱手作揖,一面亲热地与墨远打着招呼,一面对连慕枫道:“连少堡主一路辛苦!王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请!”

二人跟着汪忠直奔主院正厅,进门又是一通寒暄,直到入座饮了茶水才说到正事。

墨远将此行经过挑挑拣拣对宣王说了,宣王听得频频点头,面露愉悦:“阿遥这趟辛苦了,回来后好生歇歇。”

墨远笑道:“为王爷分忧是莫遥该做的。”

宣王呵呵一笑,又对连慕枫道:“还要多谢连少堡主与连家堡的镖师一路护送!”说着示意汪忠将准备好的礼单递上来,笑道,“这是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望连少堡主笑纳。”

连慕枫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多谢王爷!”

又聊了片刻,宣王看看外面天色,连慕枫知道他有了送客之意,便起身道:“在下已将莫遥公子平安送回,这趟差事便是彻底结束了,连家堡的镖师还在外面等着,在下就不在此逗留打扰王爷清净了,告辞!”

宣王忙起身相送。

连慕枫临走前朝墨远看了看,墨远立刻冲他笑起来。

汪忠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

待连慕枫离开,汪忠立刻转身走到宣王身边,低声对宣王耳语:“莫遥公子与连少堡主关系匪浅。”

宣王微愣,面色变得难看起来,片刻后冷哼道:“那又如何?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汪忠怔住,没明白他指的是墨远还是连慕枫。

宣王拂袖转身,冷冷道:“让他来书房。”

汪忠这下明白了,心中微惊,忙去请墨远。

墨远不慌不忙地去了,一进门就对上宣王黑沉沉的脸色,不禁讶然笑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宣王坐在案桌后,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也不知怎么了,竟觉得他这出去一趟,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墨远挑眉:“可是属下有什么不妥?”

宣王看着他让毛领衬得越发俊美的面孔,越打量越是心惊,半晌才定定神,沉声开口:“你可知,太子如何了?”

墨远神色如常:“太子?他不是瞎了么?难道又有了什么变故?”

宣王微微眯眼,双手不动声色地握拳收紧,目光紧盯着他:“当初我送给你一套弓箭,你未曾用上?”

墨远走到他面前,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轻轻笑了一声:“王爷赠送的弓箭,属下怎敢不用?”

宣王面色微变,墨远再次压低身子,笑容越发和煦,只是身上的气势开始渐渐显露出来:“属下倒是不知,太子究竟如何了?”

宣王猛地后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下去,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既被墨远近在咫尺的眉眼激出热血,又被心中越发清晰的猜测惊出冷汗,他定定地看着墨远,冷静过后,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直冲头顶,他站起身,深吸口气:“我问你,太子为何没有死?”

墨远惊讶笑道:“太子为何要死?王爷不是说,只要射中他的眼睛就好了?”

宣王面容紧绷:“我给你的箭上有剧毒,你若是没有把箭换掉,太子就该立即暴毙而亡!你为何要阳奉阴违?”

墨远站直身子,笑容依旧:“你说呢?你不是早就开始怀疑我了么?”

宣王面色大变,突然扬声大喊:“来人!将这逆贼抓起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砰”一声打开,外面涌进来一群王府侍卫,看见里面的人是墨远后又有些面面相觑,宣王大怒:“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捆起来!”

侍卫终于回神,压下心中震惊,飞快地用绳子将墨远绑起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墨远面色不变,一动不动任他们捆缚。

宣王颤着手指着他,仍有几分难以置信:“你……你果真是谢……”

墨远不等他说完,笑道:“王爷真是独具慧眼,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做?去昭告天下你将逆贼窝藏三年?还是去跟你那不死不活的皇帝老爹哭诉?或者……你直接杀了我?哦对了,不必假仁假义提及你当年对我父母的照拂,兔死狐悲的戏我不想看。”

宣王越听越气,一股寒意自脚底蹿向发顶。

墨远顿了顿,笑意加深,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宣王怔住,面皮抽紧,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渐渐涌起浓烈的杀意。

“看来,王爷是打算对我除之而后快了?”墨远说着,突然抬手,只听一阵断裂声接连响起,竟是捆在他身上的绳索眨眼间断成碎渣落在地上。

宣王猛地瞪大眼,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四周的侍卫被这变故震住,回神后纷纷后退。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墨远听了听,抬脚向前跨出一步。

宣王惊得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想杀了我?”

墨远笑容和煦,走过去将他即将跌倒的身子扶住:“王爷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怎么会杀你?你与我父亲是兄弟,自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父亲有的,你也要有,我父亲受的,你也要受,我若是现在就杀了你,岂不是愧对你与我父亲深厚的兄弟情意?”

宣王越听面色越白,脑中响起一片“嗡嗡”声,差点晕厥过去。

墨远替他轻掸衣摆,这时脚步声越来越近,汪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王爷!皇……皇上醒过来了!”

宣王张了张嘴:“……”

墨远笑道:“可喜可贺,王爷该入宫了。”

汪忠这才发觉屋子里的异样,不禁愣住。

墨远再次开口:“王爷该去沐浴更衣了。”

宣王浑身颤抖,艰难地迈出腿。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汪忠急忙出去询问,很快又回来,面色难看道:“王爷,良王死了。”

宣王怔怔半晌,目光迟缓地朝他转过去:“怎么死的?”

汪忠顿了顿:“据说是中毒,死状极其可怖。”

宣王将目光转向墨远。

墨远笑了笑,柔声道:“放心,我不会这么对你的。”

宣王自喉咙里“嗬嗬”哑笑两声,笑声顿住,猛地转回头,踉踉跄跄着往门口走去,临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住,狠狠摔了一跤。

汪忠急忙上去搀扶,紧张道:“王爷,您没事吧?”

宣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乎腿也软得站不住。

汪忠满头大汗,急忙又喊了两名侍卫去,总算扶着宣王离开。

墨远看了看剩下的侍卫,抬脚往门口走去。

事出突然,侍卫们不知该如何拦他,只好战战兢兢为他让开一条道。

墨远跨出门槛,似乎先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又如来时那样,从容地走出王府大门。

外面街道上听不见吆喝声,清净而肃穆,阳光却明媚得很,暖融融照在身上,为他添了几分懒洋洋的舒适,他信步闲庭,遇到盘问的官兵便亮出宣王府的腰牌,顺顺利利穿过半座城,来到城东一处前庭开阔的宅院。

此刻院门大敞,几名壮汉进进出出地搬运着箱子,忙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看见墨远,不禁愣住,立刻有一人擦着汗走上前来:“这位公子……”

“莫遥公子!”门口陡然响起一道大嗓门,邢六朝墨远招了招手,转头冲里面喊,“老大!莫遥公子来啦!”

不过眨眼功夫,连慕枫就从里面风一般冲出来,他站到墨远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墨远笑道:“我和宣王翻脸,无处可去了。”

连慕枫笑容更深,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大步走进门内。

忙着搬东西的汉子们立刻扔下东西挤到门口,边探头探脑,边拉着邢六一叠声问:“这是哪家的公子?长得怪好看的!”

邢六顿生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得瑟道:“再好看也轮不到你们看,别怪我不提醒你们啊,快把眼珠子收收!”

汉子们:“……”

“问问而已,看你小气的……”

“就是,怎么就不能看了……”

“你说你也太弱了,怎么伤个肩膀跟残废了一样,什么活儿都干不了了?”

“你……”

邢六:“……”

******

小剧场:

二宝:我无家可归了……

狗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家![尾巴摇成WIFI]

云大:师兄十年养育之恩敌不过一条狗子的色诱!师兄心痛!

第42章:醋翻天

宣王被墨远吓得肝胆俱裂,沐浴更衣时手脚止不住地乱颤,直到匆忙赶往皇宫,被另一座山压在心头时,才不得不强行镇定下来。

皇帝已经醒了,可此时的皇宫里没有任何喜气,所过之处寂静压抑、寒意森森,宣王这些日子正在装病,此时也只能让人搀扶着慢慢走,即便已经心急如焚,却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虚弱疲惫的模样。

待他来到皇帝寝宫时,龙榻跟前已经跪满了一大片人。

宣王定定神,挤出泪,踉跄着走过去跪到皇帝面前,哽咽道:“父皇!您终于醒了!”

皇帝比昏迷前瘦了一大圈,声音也哑了许多,他在许公公的伺候下将一碗药喝尽,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疲惫开口:“起来吧。”

宣王低垂着头,并不起身,反而将身子伏低,趴到地上:“儿臣有罪,恳请父皇责罚。”

皇帝愣住,抬起头,这才发现满地大臣都没有起身,不禁面色一整,沉声道:“怎么了这是?可是那逆贼还没抓到?”

大臣们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皇帝目光扫视四周,不满地皱起眉头:“怎么太子还没来?其他皇子呢?朕还没死呢,朕的儿子们就一个个都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宣王埋着头道:“儿臣不敢,是儿臣作为兄长,未能尽兄长之责,未能保护好他们,恳请父皇……”

“父皇——父皇——”皇帝正听得满头雾水,宣王的话就被一阵嚎哭打断,接着门口冲进来一个人,那人撇开搀扶自己的内侍,一把扯开横在眼上的百缎,伸出双手摸索着来到皇帝跟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指着自己狰狞的眼眶咬牙切齿地哭道,“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看着失去双目的太子,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宣王正要开口,再一次被太子打断:“父皇有所不知,您昏迷后,儿臣立刻惨遭毒手,接着二皇兄、四皇兄接连暴毙,六皇弟自马上摔下来瘫在了榻上,七皇弟夜里睡觉时屋子塌了生生被砸死,而就在昨夜,三皇兄刚刚中毒身亡,死状惨烈……”

皇帝每听太子说一句,面色就白一分,只觉得太子的话在耳中嗡嗡作响,震得他眼冒金星、冷汗直流,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瞪着太子,气喘道:“都……都出事了?你再说一遍!”

太子此时已将白缎重新缚在脸上,瞧着不再狰狞可怖,反倒是楚楚可怜,他在众皇子中排行老五,母族势力强大,他又肖似长相妩媚的生母,如今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容貌却一直出众,此刻将伤口挡住,越发让皇帝看得心痛。

宣王伏在地上狠狠咬牙,他在众皇子中毫不起眼,即便后来在民间搏了个贤名,皇帝依旧不拿正眼看他,原因无他,只因他生母是个普通农女,在皇帝当初落难时就开始跟随,后来入京进宫却仅仅封了个美人,直到病逝都未能给皇帝增添一丝一毫助力。

他自小活得憋屈,活得隐忍,每日每夜盼着自己一朝登顶,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他谋划整整二十年,自认滴水不露、无声无息,本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皇帝听完太子的哭诉,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耷拉着眼皮看向宣王,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甚少关注的儿子,缓缓道:“这么说,如今好端端活着的,就剩你了?你趁着朕人事不知,将你的手足一根根砍了?”

宣王咬紧牙关,却仍控制不住地因气怒惊慌而颤抖:“儿臣未能护好皇弟们,儿臣有罪,但父皇万不能因此误会儿臣不忠不孝不悌,儿臣不久前也中了毒,这两日才侥幸得救,更何况……这些事极有可能是逆贼谢容禛所为,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儿臣……儿臣绝无谋逆之意,此心日月可表!望父皇明鉴!”

皇帝气得笑了:“逆贼所为?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宣王心里咯噔一声,忙垂首道:“儿臣只是猜测。”

皇帝收起笑容,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半晌,又看向一干大臣,沉声道:“朝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们一个两个闷不吭声,难道至今都未能查明真相?”

大臣们匍匐在地,额头冷汗“刷刷”直淌。

不是他们无能,实在是……这笔糊涂账没办法查,数位皇子暗中较劲,今日你对付我,明日我对付你,朝臣们也各有立场,今日你升明日我贬,简直就是一锅乱粥,理都理不清,真要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满朝堂就得伤筋动骨,最后能留下来的怕是没几个。

皇帝挥手打落一旁的药碗,冷笑道:“很好,逆贼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抓到,你们倒是先窝里斗起来了!左右鹰卫呢?朕说过要重启六扇门,此事如何了?”

大臣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躲进地底下去,许久才有一人壮着胆子道:“因陛下昏迷,左右鹰卫又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因此六扇门主事之人悬而未决……”

皇帝虽气得狠了,却也没糊涂,闭目压了压怒意总算冷静下来,鹰卫只听命于他,不将这些大臣放在眼里,这是他乐意见到的局面,如今昏迷一遭也算考验过了,算是此刻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事了。

“此事不怪你们。”皇帝睁开眼,“太子回去好生歇着,宣王也回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门半步。”

宣王双手猛的握紧,垂头恭敬道:“是,多谢父皇!”

大臣们留下来了,显然还有许多事要解决,宣王与太子一前一后出门,到了外面路口,太子停下来转身对着宣王的方向,冷冷一笑:“皇兄好自为之!”说着在侍从的搀扶下大步离开。

宣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鸷。

太子当初中了两箭,受伤又中毒,痛苦得狠不得自杀,他原本还想,如此痛苦倒也好过一了百了,就让他痛着吧,可后来云大被请过去,几剂药就给太子治好了,若不是云大是被自己强行留在京城的,他都要怀疑云大与太子有勾结了。

宣王离开皇宫回到王府,见汪忠迎上来,便问:“谢容禛呢?”

汪忠懵了一下,抬起头疑惑道:“谢容禛?”

宣王心里一惊,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的话被谢容禛打断,后来又急着入宫,王府里竟无人知道莫遥就是谢容禛的事,他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我是说……莫遥,莫遥他人呢?”

汪忠惊得瞪大眼,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得够呛,惶恐道:“莫遥公子他……他离开了。”

宣王气得脸色骤黑,怒道:“离开了?他是逆贼谢容禛!怎么不将他绑起来!侍卫呢!都干什么去了!”

汪忠宛如遭到晴天霹雳,抖着唇道:“奴婢不知他的身份……侍卫们也只以为他是做错事惹王爷生气了……”

宣王对莫遥公子那点心思府里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别说莫遥公子突然有了内力能将绳子挣脱,拦起来怕是不容易,就说莫遥公子这趟回来变得更加引人夺目,即便能拦住,他们也不敢拦,万一宣王忍耐不住把人弄上了床塌,莫遥公子一怒之下吹个枕边风,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侍卫?没有宣王明确下令,他们哪里敢擅自动手。

宣王愣愣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眼一闭,猛地栽倒下去。

宣王府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连家堡的城东驻地归荣堂却是一派喜气热闹。

短短半日功夫,归荣堂上至总管下至扫地的仆人,统统都知道少堡主有心上人了,心上人不是姑娘是位公子,这位公子生得如谪仙下凡,说起话来句句带笑,若不是有少堡主在旁边盯着,那群围着的光棍汉怕是得一个接一个中招。

这么好的一个人,不是姑娘又如何,给我我也要啊!

汉子们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连慕枫脸黑得如锅底,拉着与大家寒暄的墨远大步走进屋,“砰”一声将门关上。

邢六啃着鸡腿从门外进来,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禁哈哈大笑:“早提醒过你们了,就是不听。”

汉子们立刻不满起来:“不是说出门跑腿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吃起来了!”

“给你们带了一份的,这不是赶着回来没来得及拿么。”邢六将油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从胸口摸出一只信封,鬼鬼祟祟走上前,冲他们挥挥手,“来来来,来看看老大在里面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汉子们立刻摩拳擦掌地跟上去。

邢六踮着脚走到窗子底下,里面的说话声顿时停了,邢六刚把手伸到窗台上就猛地仰头,只听“咻——”一声,一支袖箭擦着他额头飞过去,“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

门打开,连慕枫沉着脸走出来。

邢六擦擦头上冷汗,狗腿地凑过去:“老大别误会!我绝对不是来偷窥的!你看!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墨远从里面走出来,好奇地探头看看。

汉子们立刻将热情的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墨远生得美,却没有女相,这会儿跟他们老大站在一起,竟硬生生将他们眼里本该英俊潇洒的美男子衬成了糙汉。

墨远饶是再镇定也有些扛不住了,清清嗓子道:“连家堡的信?”

连慕枫将信拆开,一目十行。

半晌后,有些艰难地道:“嗯,家里让我回去一趟,说有要事。”

******

小剧场:

汉子们:老大老大,这是你掉落的醋瓶吗?

狗子:滚滚滚!

二宝:咦?哪里来的醋瓶?

狗子:我的我的![摇尾]

第43章:烈焰

入夜,归荣堂的喧嚣声渐渐小下去,忙碌了一整天的镖师们说笑着各自回屋,一盏接一盏灯在黑夜中亮起,整座宅院融于寂静夜色中。

墨远沐浴后换上新衣,转出屏风后对着旁边的铜镜照了照,一时忍俊不禁,眼底流露出无奈的笑意。

他双手空空地从宣王府出来,自然没有换洗衣物,连慕枫就临时去成衣铺子里给他挑了几身衣衫,一身比一身丑,让邢六等人嘲笑了好一阵子,他拿了套还算入眼的过来,这会儿换上了才发现依旧一言难尽。

他不再看镜子,抬脚往内室走去,边走边拿干帕子擦头发,直到靠近门口都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不禁疑惑,忙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面只点着一盏灯,连慕枫坐在灯旁,宽肩窄腰的背影紧绷绷地挺着,腰线往下隐没在黑暗中,细看似乎整个人都僵硬着,他微微低垂着头,也不知在做什么,无声无息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如此专注,难道是连家堡送过来的信中写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墨远仔细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心中有些不安,走过去凑到他旁边:“慕枫……”

连慕枫一惊,飞快地将手中的东西收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怀里,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时差点撞到墨远的下巴,转过身干笑道:“你洗完了?”

墨远挑眉看着他难掩尴尬的笑脸,心底升起一丝狐疑,想都不想就伸出手往他怀里探去。

连慕枫眼角一跳,飞快地侧身避开:“我去找邢六说点事!”

墨远看他这模样便知家中没出什么大事,放下心来,笑着再次将手伸向他胸口:“等会儿去也是一样的,先给我看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

连慕枫见他一双皓白的手直往自己怀里摸,只觉得喉咙里干渴得厉害,飞快地抓住他的两只手扳到他身后,同时将他抱住,低头迅速又准确地噙住他的唇,开始不遗余力地吮吸。

墨远指腹刚刚触及他怀里的东西,仅来得及辨认出那是薄薄一叠纸张,被他这么一突袭,不得不仰起脸来承受他的掠夺,让他亲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被糊弄过去了,忙挣脱他的手再次去摸。

连慕枫比他动作更快,将怀里的东西抢先掏出来扔到身后桌上。

墨远主动回亲他,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推着他将他挤到桌边,伸手去桌上摸索。

连慕枫立刻背着手将那东西扫落到地上。

墨远亲吻顿了顿,退开少许,咬着他下唇低声笑起来:“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我有劲敌了?是谁送给你的情信?”

“没有!不是!”连慕枫连忙否认,又让他咬得气息越发粗重,呼出的热气如烈焰一般罩在他脸上。

墨远被烫得轻颤,忍耐着拉回理智,手腕轻动,掌心对着地面,五指张开。

连慕枫有所察觉,抢先伸掌,一阵劲风扫过,将脚边的书“哗——”一声推到门边,同时双手将墨远的手抓住,十根手指紧紧扣进去:“没什么,不过是无聊的话本。”说着见他要偏头去看,忙追过去将他吻住,半推半抱着将他压到榻上。

墨远被他这么紧张的模样激起了旺盛的好奇心,再加上陡然想起上辈子的连慕枫似乎也有过这么可疑的时候,那时他追着连慕枫跑了半座山头都未能得逞,上辈子的遗憾加重了此时此刻的好奇,简直让他抓心挠肝。

他让连慕枫吻得眼角渐渐潮湿起来,趁着唤气的功夫低声道:“你还看话本呢?”

连慕枫硬着头皮“嗯”一声,再次将他吻住。

两人越闹越动情,身上都开始燥热起来,墨远捧着他的头不让他乱动,偏头喘口气,低声抱怨道:“你给我买的衣衫太丑了,我不想穿。”

这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

连慕枫喉结狠狠滚动一轮。

墨远垂着眼,眼睫微颤,在他身下轻轻蹭了蹭:“热……”

连慕枫只觉得全身热血如九天瀑布般轰隆隆直奔腹下。

墨远翻身坐到他身上,贴着他的唇道:“屋里熏暖炉了么?怎么这么热?”

“没有……”连慕枫嗓子低沉沙哑,目光炙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边说边抬手脱衣,看着他半湿的长发滑过光滑白皙的肩头。

衣衫半褪之际,墨远猛地从他身上离开,跳下床飞快地冲到门边。

“阿容——”连慕枫大惊,纵身而起,飞扑过去,手从他背后绕到身前,将他伸出去的手抓住。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微乱的呼吸响在耳畔。

连慕枫探头去看,正对上静静躺在地上,因惨遭折腾而早已自己翻开来的画册,画册中两名精描细画的男子裸着身子交叠在鸳鸯帐内……

两人被点了穴似的以这样古怪的姿势盯着画册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墨远先回神,他顶着一张滚烫的脸将画册捡起来,扭头看连慕枫。

连慕枫磕磕巴巴解释道:“邢……邢六塞给我的……说让我……咳咳……”

墨远看着他:“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脸上一个塞一个泛起潮红,墨远将画册递到他面前:“你还要看么?”

连慕枫连忙摇头。

墨远觉得画册烫手得厉害,有心放回桌上去,一抬眼发现桌上还有样东西,突然福至心灵:“他还给你什么了?”

连慕枫道:“一盒膏脂。”说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墨远没说话,两人又红着脸大眼瞪小眼了半晌,连慕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过了许久,墨远垂下眼,眼睫与呼吸一同轻颤:“不知道邢六是从哪里弄来的,会不会是烟柳街巷的东西……”

连慕枫立刻道:“极有可能,我一会儿就扔了!”

墨远却是话未说完,又接着道:“下回我自己配制些好的,今日先凑合着用吧。”

连慕枫怔住,狠狠吞咽口中莫名泛滥的津液,心口激荡起一股汹涌的热流,他深吸口气,哑着嗓子道:“不好的就不用了,我可以等的。”

墨远抬眼看他,凑过来亲他的唇,抵着他鼻尖低声道:“我不想等,你要回连家堡了。”

连慕枫顿生天塌地陷的眩晕感,他怔怔看着墨远。

墨远此刻衣衫凌乱,几缕湿法贴在脸侧,轻颤的眼睫下满满都是对自己的爱意与渴求,不加掩饰,明晃晃地戳到自己心口最深处。

连慕枫只觉得胸腔里疼得要胀裂开来,忍不住伸手将他狠狠抱住,埋头在他颈间动情道:“你何时跟我回去?我想带你见我家人!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墨远闭上眼:“会有那一天的。”

连慕枫双臂收紧,重重亲吻他肩头,边亲边不住地低声说道:“你是我的!是我的……”

墨远发出又轻又急的喘声。

连慕枫猛地将他打横抱起,几步奔至榻边双双倒下去,他将墨远压住,边埋头胡乱热切地亲吻各处,边抬手撕扯他身上的衣物……

墨远立刻抬腰配合,仰头之际,喉间绷得紧紧的,将最脆弱之处展露出来,引诱着连慕枫去亲吻、去啃咬。

两人都早已情动,只稍稍一碰便如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燃烧起铺天盖地的大火,意乱情迷之际,两头困兽将彼此的衣物尽数撕扯开扔到一边,露出精瘦干练的身子,又迅速抱在一起,头颈交缠、手脚相叠,每一处虬结的肌肉都是充斥着渴求与力量。

连慕枫几乎吮遍墨远身前每一处,在那泛着莹莹光泽的细瓷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迹,唇舌所过之处迅速浮起青紫,遍地开花,一路蔓延至下腹,他迷乱地在那密林间流连许久,熟门熟路地将蹭在脸上的直挺挺的欲望一口含住。

“啊——”墨远忍不住低声叫起来,蹙着眉伸手去捧他的头,随着他一阵激烈的吞吐发出难耐沙哑的颤音,“慕枫……”

连慕枫听不得他任何声音,温柔的、沙哑的、颤到发飘的……只要他开口,自己就控制不住手上嘴上的力道,如此一来,入耳的声音越发动听,勾得他彻底失控。

他将墨远伺弄得挺起腰身,立刻用双手将身下绷得紧紧的臀肉托住,同时吐出口中越发胀大的欲望,唇舌继续往下,一边接一边地轮着含住吮吸。

墨远难耐得眼角湿了。

连慕枫疯了般想要侵占他身上所有地方,亲吻绕着大腿根转一圈,企图转到后面去,如此想着手里便动起来,将墨远翻过身,唇舌又移到他身后,沿着脊椎一路舔上去。

墨远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埋头咬住唇,口中呜咽声宛如低泣。

连慕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飞快地在他后背留下满满一片深深的印迹,唇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辗转到臀缝,双手抓住那紧实挺翘的臀,十指狠不得烙上去,接着双手将那臀肉掰开,唇舌带着灼热的气息扑上去,舌尖狠狠往里面挤。

“啊——慕枫——不要——”墨远羞耻得全身烧起来,身子开始往前探,企图避开他的进攻。

连慕枫搂住他的腰将他拖回来,压住他,唇舌越发用力。

墨远控制不住颤抖起来,脸红得犹如火烧,他一次次避让,又一次次让连慕枫拉回来压住,如此循环数次,嗓音开始变调,全身都似被水泡过一般,渐渐软下来,一股异样的酥麻自尾椎窜上来,直冲到头顶,很快又一股更剧烈的渴求凶狠地蔓延至全身,他低声吟叫起来,声音由短促至绵长,勾引得连慕枫越发用力地抓住他的臀按揉,舌尖在臀缝里重重扫过,一时离了那让他羞耻的入口,却引起他心里一阵空荡荡的慌乱,让他控制不住轻摆着臀去追逐暂时离开的唇舌。

连慕枫鼻孔猛的一热,差点淌出血来。

墨远也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忙红着脸静止不动,只是身子里一波波激起的热流让他全身上下颤个不停,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连慕枫狠狠喘了几口粗气,手指颤抖着摸到臀缝,指尖感受到入口处一阵翕动后脑中“嗡”一声,所有的小心翼翼都破了功,只用尽全力往里一捅,直把人捅地往前一晃。

“唔……”墨远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鸣。

连慕枫双目燃起了大火,他揉捏墨远的臀肉和大腿,嗓音嘶哑:“阿容,你转过来,我……我要看着你。”

墨远见他手指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甚至另一根手指也凑上来摸索,只好忍着羞窘抬膝仰躺过来。

连慕枫只觉得手指被搅动了一番,不禁闷哼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墨远,将另一根手指也挤进去。

墨远眼角红得像是染了胭脂,抬起湿漉漉的双眼看他,那双眼睛此刻满是情欲,似谪仙落入滚滚红尘,只一眼就叫他欲生欲死,他俯身去吻那双眼睛,又挤了一根手指进去,听着身下婉转沙哑的低吟声,只觉得今日死在他身上都不奇怪。

墨远喘息着抬起头亲吻他坠着汗珠的下颌:“膏……膏脂呢?”

连慕枫微微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在他身下进进出出捅了一阵,两人同时发出难耐的闷哼声,接着面面相觑,墨远猛地抬手将脸挡住。

那里面早已湿滑一片,哪里还用得着什么膏脂,墨远没料到自己竟是如此天赋异禀,羞耻得狠不得转过身将脸埋起来。

连慕枫对他这模样喜爱到骨子里,亮着眼睛将他横在脸上的手臂拿开,下巴上又一滴汗珠落下,正落到墨远半张的口中,他再难忍耐,抽出手将早已胀痛地欲望顶上去,只是到底是生手,顶弄数次都滑开,不禁急得满头大汗。

墨远忙伸手去帮他,两人急迫又生疏地捣鼓了一阵,总算如愿。

只是连慕枫那尺寸颇为骇人,只勉强挤进寸许,尽管只有这存许,两人都生出比先前激烈数倍的销魂滋味。

连慕枫像是得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瑰宝,掰开墨远的腿,埋头将他狠狠吻住,边吻边往里挤,最后终于整根没入,一时间屋子里喘息声粗重得人头皮发麻,连慕枫闭上眼噙住墨远的唇,开始动起来。

“唔……”墨远抱紧他的头,两只手揉乱他早已散开的长发。

都是习武之人,身子怎么摆都不觉得累,又兼血气方刚,连慕枫到这一步哪里还忍得住,意乱情迷之际掐住他的腰便开始狂风骤雨般进进出出,每一次都是整根抽出又整根撞进去,既深又重。

两人都是头一回,并不懂其中诸多技巧,连慕枫满脑子都是将身下的人吃下去,让他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属于自己,墨远让他撞得声音都破碎了,也不觉得他莽撞,只痛苦又欢愉地抬手摸他的脸,迷离沉醉的目光锁住他欲海翻腾的瞳孔。

连慕枫犹不满足,将他的腿再掰开一些,进得更深。

一阵难以言喻的激烈快感没顶而来,墨远忍不住叫出声:“啊——”

连慕枫迅速将他的嘴堵住,身下越发用力地往那一处顶,似乎多年的功底都用在此时了,直把墨远撞得哭出来,那哭声越发催促他用力,他便一刻不停地抽送,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下肿胀得犹如烙铁的欲望被里面的软肉一阵阵绞紧。

墨远哭声开始颤抖,下腹一紧,猛地抬起身一口咬在他肩上:“唔——”

“阿容……”连慕枫额头青筋暴起,闷哼着用力埋在最深处,紧紧抱着他不松手。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微弱,灯突然熄灭,竟是里面的蜡烛燃尽了。

连慕枫又抱了墨远好一会儿才松开,就着模糊的月色打量墨远那张红潮未退的脸,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在全身弥漫开来,他眉眼唇边染上笑意,爱不释手地捧着墨远的脸细细亲吻。

墨远将他抱住,全身心依赖着他,顺从无比。

两人互相拥抱着亲吻,吻着吻着就不对劲了,这才想起来彼此身下还紧密地连着,只是这会儿再想抽出来却是舍不得了,墨远感受着里面那物一点点胀大、坚硬、滚烫,还没做什么,就有一股难耐的感觉将他淹没。

两人对视片刻,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渴求,不禁再次动起来。

夜色将漫天情潮笼罩,紧闭的门窗遮住外面的月色,也挡住了屋子里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一声低吟刚刚出口就被吞没,剩下的便是令人遐想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一片寂静,归荣堂的镖师们白日里说笑打趣不打紧,这会儿却没有人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上前来偷听,都知道少堡主将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们不敢乱来,也不想乱来,不想唐突轻贱了这位天仙一般的莫遥公子。

屋子里,两人直至天色将明才歇下来,沐浴干净换了身衣衫,又回到榻上在被窝里抱成一团,连体婴似的不想分开,充满爱意地亲吻彼此。

墨远靠在连慕枫胸前,只觉得心满意足,他握着连慕枫的手把玩,低声道:“慕枫,你信我么?”

连慕枫不解:“我当然信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墨远抬起脸,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轻声道:“回去之后,小心提防你祖父身边的人,尤其是意见相左时,务必仔细观察。”

连慕枫心神一禀,他祖父身边有许多得力能干的老属下,他都是当长辈看待的,墨远话未说明,意思却很清楚,这里面有人生了异心,他有些不解:“你如何知道的?”

墨远看着他,目光却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别人,他有些抵触这样的目光,抱紧他低声唤道:“阿容……”

墨远垂下眼睫,他想到了上辈子的连慕枫,那一世老堡主没熬得住旧疾的折磨,早早病逝,连堡主又在一次出远门时遭遇意外身故,连慕枫年纪轻轻就当了家,成了连家堡的掌舵人,这个固垒城池般屹立在北方的大派本该在他的带领下更添光芒,可大厦将倾,总是从自身开始坏的,外面的小人不过是趁机轻轻一推,城墙便塌了。

这辈子他原本打算偷偷去连家堡将可疑之人杀了,可那毕竟是可疑之人,并不一定就是上辈子出卖连家堡背后捅刀的那个人,他怕杀错人反而打草惊蛇,更何况如今他与连慕枫再次有了牵扯,就更不能随心所欲了。

连慕枫静静地看着他,见他迟迟不答,就没有再追问,抱着他在他肩头轻抚,郑重道:“我信你。”

连家堡家大业大,不可能铁板一块,这一点他心里清楚,他父亲、他祖父也都清楚,他只是有些意外墨远会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墨远对连家堡异常熟悉,这是他一早就有的感觉,只是他不想逼迫墨远,他只要知道墨远对他是真心的,这就足够了。

墨远得了他一句承诺,放下心来,抬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亲,眼里笑起来。

连慕枫感受到他的情意,神色动容,再次俯身将他压住,与他交换了一番缠绵至极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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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糟糕!看小人书被媳妇儿发现了!

群众:带着你媳妇儿一起看!

二宝:你摇尾巴干啥?我都眼花了。

狗子:咳咳,我有一本内容深刻、富含生命哲理的书的想跟你分享……

第44章:再遇师兄

连慕枫未能与墨远厮守,翌日清晨就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京城,墨远坐着马车一路相送,直送到十里开外都没舍得停下来。

这一路连慕枫都坐在马车里陪着墨远,满眼满心都是舍不得、不放心。

他揉搓着墨远冰凉的手:“身上还不舒服么?”

墨远笑着摇头,想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作为承受的一方,竟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早晨起身时只难受了片刻时间,那点难受也仅仅是因为两人初尝情事、不知节制,一下子折腾了太久的缘故。

连慕枫不放心地看着他,低声道:“你与宣王翻脸,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多加小心,归荣堂的人你都熟识了,我已经交代过他们,让他们看顾好你,你不要与他们见外,有什么事,只要不涉及你身份不给你增添困扰的,都可以找他们。”

墨远静静听着,点头应下。

连慕枫又道:“你打算如何做?我想帮你。”

墨远凑过来亲他:“用不着你做什么,你安心回去,京城这里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宣王这会儿已经被皇帝禁足,很快会有更多的麻烦缠身,他掀不起浪花来。”

连慕枫依旧不放心,看着他的眼神狠不得将他揉成一团塞在胸口带走,这么想着,便下意识摸摸真正团在胸口的肚肚,墨远不方便带着肚肚,就让他带回连家堡去养,他这会儿将肚肚看得跟儿子似的,还特地叫人送信回去,让家里提前给肚肚准备一个猫窝,也不知那猫窝合不合肚肚的心意。

墨远伸手摸了摸他怀里探出来的明显胖了一圈的爪子,靠在他身上享受片刻安宁。

临别时,连慕枫从马车上跳下来,对墨远又是一番叮嘱。

后面一群镖师心有戚戚焉,万没想到自家老大有了心上人之后会婆妈成这副德行,他们不清楚墨远的身份,不明白墨远为何不肯跟着老大回连家堡,一时又为老大添了把同情,心想这天仙一样的美人果然不是那么好求的,看来老大还有得磨呢。

正感慨得带劲时,众人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不禁纷纷回头。

连慕枫也扭头看去,这一看,面上顿时紧绷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大公子鹊山。

这会儿皇帝醒了,京城又连连办丧事,他没心情开医馆,功成身退自然要回医谷,走到半路隐隐觉得前面依依惜别、黏黏糊糊的两个人分外眼熟,踢了踢马腹赶过去凑近了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两人怎么回事?离京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英雄救美?自家师弟坑起人来不带眨眼的,还用得着姓连的小子救?

鹊山清清嗓子,神情恢复正常,笑眯眯地翻身下马,对着神情各异的两个人抱了抱拳:“哎呀!又见到连少堡主与莫遥公子了!缘分缘分!”

连慕枫不动声色地将墨远的视线挡住,对鹊山抱拳回礼,笑道:“这么巧,云大公子一直在京城么?”

鹊山笑叹:“唉……是啊!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墨远听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废话寒暄,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连慕枫的后背,只觉得那里绷得像一块石头,心中升起疑惑。

连慕枫被他摸得差点破功,忙压紧舌根,回头看他。

鹊山道:“哎哎连少侠,我还没跟莫遥公子打招呼呢,你老挡着他做什么?”

连慕枫:“……”

鹊山探头喊:“莫遥公子,别来无恙!”

连慕枫咬牙笑了笑,转身给墨远整理狐裘,又将他颈间的绸缎重新系好,温声道,“天冷,说完话就赶紧上车吧。”

墨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鹊山挑眉,渐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扬声道:“不知上回在下给莫遥公子的药用得如何了?可曾留疤?”

墨远对连慕枫低声道:“我去跟他说几句。”

连慕枫心知自己拦不住,闷着声故作大度地应了。

墨远走到鹊山身边,又拽着着人走远一些。

连慕枫脸色骤黑,众镖师也紧跟着如临大敌:不得了!老大遇到劲敌了!

那头墨远跟鹊山窃窃私语:“他知道我的身份了,也知道我是医谷的人,你正常些,别拿腔拿调。”

鹊山惊异地看着他:“你什么都说了?这小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墨远脸上微热,故作镇定地从容一笑:“你别管那么多,我心里有数。”

鹊山气得恨不得骂一句“没良心的兔崽子”,咬牙切齿道:“师兄我为了你来来回回差点跑断腿,你现在为了个野男人让我少管闲事?”

墨远不自在地转开视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鹊山突然叹一口气:“唉……你说的对!你看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一点都不显老,他就是从来都不多管闲事……唉我这个操心劳碌命……你快帮我看看我有没有白头发!”

墨远:“……”

鹊山痛心疾首道:“算了算了,弟大不中留,你快回去吧,我看他都快撕了我了。”

墨远不解地回头看了看,又对他叮嘱道:“他只知道我藏身于医谷,不知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你可别露馅儿了。”

鹊山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不远处的连慕枫,惊异道:“莫遥和墨远差别很大么?他是不是傻?都知道你是医谷的人了,还猜不到你是我师弟?”

墨远不痛快了:“你挤兑他做什么?之前出了点事,我让阿春假扮我,他对墨远这个名字压根不熟,又以为这名字是阿春的,我认得阿春,依照阿春的名字起个化名也不奇怪,他只知道我叫谢容禛,哪里会想到一块儿去。”

都老实交代是医谷的人了,是不是师父的徒弟其实没多少影响,鹊山心知他不说实话是之前骗了人家这会儿不好意思承认,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啧啧感叹:“说两句还心疼上了,真是胳膊肘儿往外拐。”

墨远横他一眼,又想起他之前的话:“他似乎对你有敌意,你是不是哪天嘴贱招惹他了?”

“大逆不道,有你这么骂师兄的么?我招惹他干什么,他醋劲大还赖上我了?”鹊山冷哼,哼完了又冷笑,抬手揽住他的肩,有意无意地瞟了连慕枫一眼,亲热道,“我要回医谷了,年底事多,我得回去打理打理,你好好保重。”

墨远点点头,正在想“醋劲大”是个什么意思,耳中就听到连慕枫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忙回头。

连慕枫本来就见不得他们躲在一旁说悄悄话,再看两人时不时瞅自己一眼,顿时就气疯了,忍了又忍,终于在鹊山那条胳膊搭上墨远肩膀的时候忍不住了,带着一身煞气走过来,步步生风,又硬挤出笑容,拉住墨远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对鹊山笑道:“他体寒,不能总是吹风,不如你们去马车那边继续聊?”

鹊山差点笑喷,忙摇摇头:“不必不必,我们聊完了。”

墨远总算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连慕枫,也不管鹊山揶揄的目光,将声音放轻柔,亲密道:“冷也没关系,你给我捂捂就好。”

连慕枫让他一句话吹散心头郁气,心底顿时敞亮甜蜜起来,忙握着他的手认真搓了搓。

墨远好笑之余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连慕枫带着一坛子醋回连家堡,那样心疼的还是自己。

鹊山觉得自己眼睛要瞎,不想再看了,摇摇头翻身上马,正要与他们道别,前方又传来马蹄声。

这声音听起来异常急促,眨眼功夫就能见到一人一骑飞快地奔至眼前,马上的人身着轻甲,手里举着朝廷传递军情的小幡旗,见他们一行人停在路边便高声喝道:“军情紧急,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不等连慕枫开口,裴元就带着人马飞快地闪到一边。

一人一骑飞快地冲过去,扬起一阵烟尘,镖师们在烟尘中议论纷纷。

连慕枫收回目光看向墨远,墨远对他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鹊山一不当心又看见他们心有灵犀地打哑谜,恨不得自戳双目,连忙抱拳与大家道别,朗声笑道:“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各位一路顺风。”

镖师们心里在欢呼,面上则无比热络,纷纷抱拳回礼:“云大公子保重!”

连慕枫春风满面地与鹊山道别,完全忘记自己先前吃醋吃到发疯的事,随后牵着墨远回到马车旁,想了想,取出身上的匕首:“本来想给你一件传家宝的,不过我没带在身上,这把匕首你先拿着。”

墨远知道这把匕首跟了他许多年,便笑着接过,将匕首从短鞘中抽出来,握住发梢干净利落地削下一段青丝,又扯了脑后的缎带绕在青丝上,打个结递给他,虽没说什么,眼里却似乎有千言万语。

连慕枫怔怔接过,差点舍不得走。

一阵风吹来,墨远散开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他看着连慕枫,伸手将他紧紧抱住,耳语道:“那只信鸽……背后之人想要得到老堡主手里的青铜带钩,你回去要多加防范,当心小人里应外合。”

连慕枫将他抱紧,低声道:“之前我就猜窃钩大盗是你,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知道青铜带钩的秘密?”

墨远应道:“嗯。”

连慕枫已经摸清了门道,不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放心。”

一旁的镖师自觉退避三舍,只以为他们在依依话别,渐渐有些受不了,刑六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悄声道:“老大怎么腻腻歪歪的?是不是被哪只孤魂野鬼夺舍了?”

众镖师被他说得后心冒起一阵冷汗:“……”

那边肚肚也被挤得受不了,抬起爪子“喵呜——”一声。

两人总算分开,墨远摸摸肚肚的脑袋,让它蹭了会儿手心,又挠挠它脖子,这才跳上马车,对连慕枫笑道:“你们走吧。”

连慕枫笑起来,跳上去亲了他一口,这才走回前面翻身上马。

众镖师:“……”

眼睛要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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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舍不得跟你分开!Mu——

二宝:我也舍不得!Mua——

作者:很快又见面了,你俩搞什么生离死别啊!辣眼睛!

匕首:老读者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放心!剧情线会和系列文对接的!

第45章:局

宣王被禁足,在王府里急得犹如火烤,他沉着脸一遍遍催问王府里的侍卫统领:“究竟有没有找到人?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么?”

王府里知道莫遥就是谢容禛的,除了他就只有汪忠,他不敢对任何说,生怕万一有哪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将消息泄漏出去,再传到宫里,让皇帝知道谢容禛这个逆贼在他身边潜伏整整三年,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只说,莫遥是别有用心的奸徒,必须抓回来!

侍卫统领羞愧低头,奸徒内力深厚,出了门就没影了,他们上哪里找去?再说这会儿整座皇城都是鹰卫在晃悠,王爷被禁足,他们这些做侍卫的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外面四处寻摸,找人谈何容易。

宣王又急又气,赶紧暗中将王府里养着的那些客卿都召过来,不提莫遥如何,只说如今皇帝突然醒了,没了良王在前面做挡箭牌,他成了最打眼的那个,此局究竟要如何破?

他满心满眼地期待幕僚们给他出出主意,幕僚们却一捋胡须,似笑非笑道:“王爷何不问问莫遥公子?计谋都是莫遥公子出的,这局也是莫遥公子一手促成的,究竟如何破,自然还是莫遥公子最清楚。”

宣王怔住,一口老血呕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莫遥”当初给他出主意时,这些幕僚都是极力反对的,他们觉得此计万分冒险,稍有不慎就无法收场,可他那时鬼迷心窍、一意孤行,听从了“莫遥”的建议,如今自食恶果……而这些幕僚怕是也早就对他不满意了,再加上“莫遥”极有可能使了离间计,如今他们对自己恐怕连忠心都谈不上了。

宣王本就疑心重,一旦生了怀疑,越发不可能对幕僚们说实话。

正坐立难安时,汪忠匆匆跑过来,带给他一则消息——百虫族打过来了!

宣王愣愣地瘫坐到太师椅上,脑中嗡嗡作响,这是“莫遥”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可如今出头椽子良王死了,“莫遥”陡然变成谢容禛,下一步他该如何应对?百虫族的进攻,究竟有什么陷阱?谢容禛那逆贼究竟要如何对付他?

宣王跌跌撞撞去偏室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他抖着手让汪忠唤来几名心腹,沉声下令:“只能最后一搏了,去给几位大臣递消息,让他们在朝堂上造势,就说如今朝廷遭逢连连巨变,军心涣散、民心惶惶,这场仗必须以千钧之势获胜!要鼓舞士气,要让陛下亲征!对!就让他亲征!”

他不是真正无人可用,想要夺得皇位,怎么可能不在前朝用功夫,如今许多重要官位上可坐着他的人呢,上下一体、利益相关,如一棵大树牢牢扎根在朝堂上,关键时刻还得指望这些明面上的力量。

心腹连声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宣王阴沉沉的目光中透露出殊死挣扎的疯狂,坐在椅子上握紧双拳。

“让那老东西亲征!让他去!我要让他死在外面!让他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他不是醒了么?那就让将士们看看我们陛下的英勇身姿,让那些南蛮知难而退!”

“等他死了,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继位了,我见过逆贼的真面目,只要我顺利登基,只要我有足够的兵力,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逆贼找出来!”

说完他连连冷笑,目光投入渐被暮色笼罩的庭院,似乎在这方逼仄的天地中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江山,他笑容越来越沉着,目光越来越明亮,心不慌了,手不抖了,似乎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横扫一切,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

夜深人静,皇帝寝宫里依旧点着灯,皇帝披衣坐在榻上,一本接一本飞快地览阅奏折。

许公公在一旁干着急,好不容易瞅准了他歇口气的功夫,连忙递上一盏茶,小心翼翼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呀!您才刚刚醒过来,可不能再熬坏了身子呀!”

皇帝精神奕奕,目光明亮:“不碍事,歇了大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说起来,这流云医谷还真是能人辈出,一个大弟子就能把御医们束手无策的毒给解了,还让朕这么快恢复了精神气,也不知那流云公子的医术该高明到何种地步。”

许公公见他不盯着奏折看了,忙凑趣跟他说闲话:“听说连家堡的老堡主就是让流云公子给救回来的,江湖上都传他是华佗再世呢,上回南面大水后遭遇瘟疫,流云医谷独当一面,去人又去药,挽救了无数性命,百姓们也赞他是药王菩萨转世。”

皇帝惊讶地翻了翻奏本,果然看到了大水和瘟疫的事,沉吟片刻,道:“如此有才有德之人该受到重用,也不知他是否愿意来宫里做御医,御医属那些老家伙们不想着琢磨医术,整日明争暗斗,尽是些废物!”

许公公知道他是自言自语,不敢接茬说这种不归自己管的事,更不敢得罪人,只笑道:“宫里的御医也是有本事的,只是陛下身子骨一向健朗,他们没有练手的机会啊!”

皇帝哼笑,算是被取悦了:“也对,以前那个柳御医,全天下都知道他医术出神入化,每次都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民间都将他当神仙看,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前头那老东西不中用,三天两头出毛病。”

前头那老东西指的是先皇,被皇帝逼得自尽禅位的皇帝他亲爹,许公公听得心惊胆战,越发小心翼翼,躬着身笑道:“柳御医可惜了,到死都没个儿子,膝下只一个女儿,那女儿据说尚未成亲就早早亡故,柳家的传承可真是生生断了。”

“柳御医的女儿……”皇帝微微眯眼,沉吟间喉咙里升起一股火,抬手将茶一饮而尽,饮完了就将茶盏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

许公公不知他怎么变了脸色,又瞧不出他脸上的喜怒,顿时不敢吭声了。

这时廊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门外停下,鹰卫右统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紧急军情!”

皇帝猛然回神,肃整神色:“进来,出了何事?”

鹰卫右统领大步走进来,将急报双手递上:“南疆百虫族率三十万大军进军中原!”

许公公大惊失色,皇帝也变了脸色,飞快地翻开急报,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什么时候的消息?为什么到现在才递过来?”

鹰卫右统领羞愧低头:“消息被人拦住了,属下也是刚刚得知。”

皇帝眸色一厉:“谁拦的?”

鹰卫俯首叩首:“臣治理不当,出了内奸,只是那内奸事迹败露后就咬毒自尽,臣不知他效命于何人,正在查。”

皇帝气得面皮直抽,冷声道:“真有本事,手伸到朕的鹰卫这里了!”

鹰卫右统领将头压得更低:“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摆手:“对方压住消息,必然还有后招,他想做什么,早朝上自然见分晓,你先退下吧。”

鹰卫右统领磕了磕头,退出去,刚走到廊下就感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心神立刻绷紧,飞快地抽刀转身,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陡然飘来的黑影,就让一根银针刺中大穴,意识立刻涣散,人开始摇晃。

黑影扑过来接住他沉沉倒下的身躯,将他无声拖入黑暗中,而在他身边早已躺着几十个同样昏迷的鹰卫。

墨远直起身,在这些鹰卫身上踢了踢,心想:上回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这回皇帝警惕了,防卫密不透风,还得劳动自己一个个动手对付,稍微慢一点就会暴露,真是累死了。

他将脸上的黑巾又紧了紧,转出去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帝寝宫,皇帝身边还藏着鹰卫,这回怕是不容易对付了,他便没有到里面去,只在外面守着,算准了时辰,在一个小太监过来送茶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往那茶水中撒了点东西。

小太监无知无觉,踮着脚进去,又踮着脚出来。

墨远听着里面的动静,确定皇帝将茶水饮了,这才转身离开皇宫。

百虫族进军中原,身边又有人虎视眈眈,皇帝等不及早朝了,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如何出兵,很快就有人出来提议皇帝亲征,得到大半重臣的附议。

皇帝亲征虽然是大事,却不是稀罕事,不过这半数人明显是商量好了的,皇帝不傻,立刻就想到被压后的军情,神情顿时阴沉下来,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不显山露水的大儿子宣王,不过他的儿子虽然死了不少,底下还有几个小的没死呢,这些小皇子都是他入京登基之后才生下来的,如今年纪尚幼,还成不了气候,不过他们背后都是中原地区盘踞已久的名门望族,势力不容小觑,在这储位悬空的关键时候可不一定都老实。

皇帝目光扫视群臣,心里升起一阵寒意,眼下他们联合提议想必只是开胃菜,等天亮后定然还有一场浩大的声势在等待自己,为大局着想,到时自己恐怕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昏迷了短短半年时间,这朝廷已经渐渐不受自己掌控了。

皇帝沉默许久,正要开口,肚子里陡然传来“咕噜”一声,一阵难耐的饥饿迅速侵袭他的全身感官,他立刻痛苦地抬手捂住肚子。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陛下饿得肚子“咕噜”叫呢。

皇帝本想忍忍,可不知怎么了,越忍越是饿,忙黑着脸对许公公吩咐:“叫御膳房做些吃的。”

许公公恭维道:“饿是好事啊,陛下身子恢复得快才会感觉到饿呢,奴婢这就去!”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纷乱沉重的脚步声,鹰卫右统领带着一群鹰卫冲进来:“陛下——”

皇帝抬起头,不悦道:“什么事?”

鹰卫右统领见他好端端坐着,松口气,急声道:“臣等方才遭人暗袭,醒来后担心陛下安危,就急慌慌冲进来了,请陛下赎罪!”

群臣面色微变,他们方才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四周寂静得诡异,原来是这些鹰卫被人弄晕过去了?

皇帝“腾”地站起身,上回中毒的事还心有余悸,他不敢大意,立刻下令:“传御医!”

没多久,御医匆匆赶来为皇帝诊脉,群臣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候着,也不知脸上的忧有几分真假。

御医们生怕出错,轮番上阵,最后对了对眼神,冷汗如瀑布般淌下来。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如何?”

当先一名白胡子老头颤颤巍巍跪下来,心惊肉跳道:“陛下这是……中……中了蛊……这是南疆邪术啊!”

南疆邪术,意思不言而喻,他们这些走正统路子的无能为力。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一时没想到谢容禛头上,只觉得这蛊中得也太是时候了,看来百虫族的进攻不是无缘无故的,他怒极而笑,目光逐个扫过群臣:“很好!很有能耐!这手是长到天边了,不仅能收买朕身边的鹰卫,还能与南疆蛮夷里应外合!真是长本事了!还有谁想让朕亲征?”

底下鸦雀无声,先前提议的人双腿隐隐颤抖。

乱了,乱了,全乱套了,这可如何收场?

皇帝忍着强烈到让他眩晕的饥饿,问御医:“朕中的是什么蛊?”

白胡子老头一脸羞愧:“臣……不知。”

皇帝沉默片刻,深吸口气:“传朕旨意,命宣王代朕亲征,其余皇子也一同前往。”

你们一个个算计朕,朕这会儿没力气查了,干脆让你们全都到战场上去!朕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兄弟情深还是互相残杀!看看最后活着回来的都有哪些人!

群臣哗然。

“陛下——”

“万万不可——”

“此举不妥啊陛下——”

皇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狠绝,冷声喝道:“若有异议,当场诛杀!”

隐身在暗处的鹰卫踩着沉重的脚步声围上来,只听“唰”一声,几十把利剑同时出鞘,幽幽冷光映照在每个人的瞳孔中。

聒噪的群臣瞬间息声,一个个如鹌鹑似的趴到地上,抖如筛糠。

皇帝耳根子清净了,腹中饥肠辘辘的感觉却越发清晰难忍,他忍得青筋直跳,半晌后在一片死寂中爆发出怒吼——

“御膳房的人都死了吗!”

******

小剧场:

二宝:四两拨千斤说的就是我!可把我牛逼坏了,叉会儿腰先!

狗子:汪!我在赶路!刷一波存在感!

大儿蜈蚣:我在圣坛上打滚玩逗猫棒!我也要刷一波存在感!

二儿肚肚:我在阿爹怀里伸懒腰!我也要刷!

三儿崽崽:我……我不告诉你们我在哪儿!我也要刷!

大湿兄:我就不刷了,我要回医谷清账,老二个败家玩意儿!

湿虎:别看我,我不要存在感。

三湿弟:我是谁?我在哪儿?

老四:……QAQ

反派:气死了!掀桌!这戏不拍了!

第46章:连家堡

南疆各部族向来偏安一隅,与中原朝廷可谓井水不犯河水,除了二十几年前九溪族那笔烂账,双方几乎从未发生过龃龉,这次百虫族毫无预兆地率大军入侵,沿途不扰民、不放火,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直奔京城而来,可把京城的各方权贵与百姓们给吓坏了。

消息传出来,一夕间街头巷尾变得空空荡荡,不懂事的孩童也被提溜回家,除了巡逻的官差与鹰卫,满城看不到一个人影,大家纷纷缩在乌龟壳里面瑟瑟发抖,只偶尔偷偷摸摸探出头与左邻右舍议论几句,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形。

“听说圣上才醒过来,又病了,恐怕是被气病的吧?”

“圣上原本说要御驾亲征鼓舞士气呢,这一病就不能成行了,说是让宣王去,宣王素有贤名,想来深受圣上的赏识呢。”

“圣上还说要其他几位皇子跟着宣王出门历练,也是用心良苦啊!”

“圣上……”

“圣上……”

宣王就在百姓们不明就里、颠倒黑白的言论中吐着血随大军出征了,连一丝挣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且不说宣王心中有多少恨,皇帝这头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莫名其妙中了蛊,此刻就像饿死鬼投胎一般,嘴里离不了吃的,一会儿没得吃就饿得狂躁暴怒,御膳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闹得人仰马翻。

如此过了两天,御膳房增加无数人手,总算恢复了有条不紊,这时皇帝也渐渐习惯了如此不要命的吃法,终于冷静下来。

这一冷静,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是因为中了蛊才未能御驾亲征的,这么说来,给自己下蛊的人与暗中推波助澜逼迫自己去战场的绝对不可能是同一方,给自己下蛊的……并不是盼着自己早死的儿子,而极有可能是……谢容禛!

皇帝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着糕点,阴沉着脸边嚼边琢磨此事。

身边的太监宫女们该受刑的已经受了刑,就连一向深得帝心的许公公也未能逃过此劫,可谁也没能交代个一二出来,看来下蛊一事并不是哪个儿子买通了自己身边的人,这神出鬼没的路数与上回如出一辙,算来算去还得算到谢容禛头上。

谢容禛与南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定是他下的蛊!

皇帝将食盘一推,宣右统领觐见,等右统领走进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将食盘重新拖回来,拿筷子夹了块油腻腻的肉吃下去,尽量让吃个不停的自己显出本该有的威严,沉声道:“朕交代的事都去办了?”

他中了这古怪至极的蛊,宫里的御医束手无策,他只能让人去南疆其他部族寻找精通蛊术之人,不过去一趟南疆很不容易,他也不耐烦等那么久,就让右统领同时再派个人去流云医谷,寄希望于那位再世华佗能将自己治好。

右统领跪地恭敬道:“已经安排下去了。”

皇帝又问:“六扇门的人动身了没有?”

六扇门交给鹰卫,依旧是左右统领共同主事,这也是皇帝的一点帝王心术,两位统领互相制衡,皇帝就不必操心太多,下令让他们去查谢容禛,其余事不必多加干涉。

右统领道:“已经动身了,左统领亲自去的。”

皇帝满意点头,未再说什么,又往嘴里塞了一样吃的,挥挥手道:“下去吧。”

******

天气越发寒冷,北方已经开始飘雪,一行人马顶着风雪严寒前行,马都裹得严严实实,马上的汉子们个个满面红光,眼底有赶路的疲惫,神情却是亢奋的。

刑六双手拢在嘴边,对着远方的山脉大吼:“嗷——我们回来喽——”

镖师们被他带动,一个个都舞着手狂叫乱吼起来。

肚肚被吵醒,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连慕枫双手在胸前兜了兜,掂掂它的分量,扯紧大氅将它裹得密不透风,随即抬起头,被雪染白的斗笠下双目精亮有神,他看着矗立在山脉间的连家堡,眼前一派巍峨壮观,心底则盛满了柔情蜜意。

终有一日,我会带阿容回来,回到这里,让他成为彻彻底底的连家人!

堡楼上的人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早就飞奔着将消息传递进去,很快就有人浩浩荡荡涌出,穿过一座又一座汉白玉牌坊,直下到山脚,隆重地将他们出门许久的少堡主恭迎回家。

连慕枫翻身下马,第一件事就是将怀里的胖猫掏出来,举着它面对里面热火朝天忙着扫雪的堡众,朗声笑道:“儿子你看!我们到家了!”

堡众:“……”

肚肚:“……”

肚肚很不情愿出来受冷,“嗷呜”一声扯着他衣襟又钻进去。

堡众看向连慕枫的目光一言难尽,总觉得少堡主变了个人似的,那眉梢眼角的笑意比以往多了些难以描述的成分,究竟多了什么,他们这些糙汉猜不出,也没那细腻的心思去猜。

连慕枫揣着肚肚拾级而上,领着一行人直奔主院,连老堡主与连堡主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见到他便呵呵笑起来,起身在他肩上捶一捶拍一拍,显然都很高兴。

连堡主连震是当家人,自然要留下来与一众出入南疆的镖师叙话,慰问一番他们的辛苦,再论论赏,这些要花去不少功夫。

老堡主已经迫不及待地扯着连慕枫进内厅去了,连慕枫年幼丧母,如今家中至亲只剩祖父、父亲和妹妹,妹妹连慕晴坐在里面,见到他立刻开心地跑过来:“阿兄!”

“哎!”连慕枫笑应着,将手里一只小匣子递给她,“喏,给你的。姑娘家的东西我不会挑,也不知道好不好,你凑合着用吧。”

连慕晴眉开眼笑地接过去,打开匣子摸摸里面精雕细琢的首饰,爱不释手。

老堡主绕着他转一圈:“你的猫呢?老早就兴师动众地让人回来给你准备猫窝,怎么没见到你的猫祖宗?”

连慕枫得意地再次将肚肚掏出来,抱着它面对老堡主:“肚肚,叫曾爷爷!”

老堡主眼一瞪,跟肚肚未睡醒的惺忪眯缝眼对上视线:“叫我什么?”

连慕枫又抱着肚肚转向连慕晴:“来,叫姑姑!”

连慕晴也瞪大眼:“???”

连慕枫挠挠肚肚写满不高兴的胖脸:“这是我儿子!”

老堡主:“……”

连慕晴:“……”

屋里熏了暖炉,肚肚舒展四肢,感受到里面的暖意,心情好了,不乐意继续窝在连慕枫这个便宜爹的怀里了,轻快地跳下地,在老堡主与连慕晴腿边闻闻,翘着尾巴开始四处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一阵热闹过后,连家堡的镖师们散了,连慕枫与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和和睦睦的团圆饭,又带着吃饱喝足的肚肚去它的猫窝。

肚肚的猫窝是专门请老木工打造的三层小楼,里面吃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稳妥地安置在连慕枫的屋子里,肚肚一进去就耸起它的小鼻尖四处闻,闻到了连慕枫的味道,心里颇为满意,很自觉地在里面安家落户。

连慕枫去净房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土,换上干净衣衫,去了老堡主那里,连堡主也在里面坐着,显然都在等他。

夜深人静,老堡主屏退下人,问道:“这趟去南疆,可曾找到恩人的后人?”

连慕枫早就打好了腹稿,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找到。”

恩人的后人如果还活着,此刻必然在百虫族为奴,阿容正计划着将九溪族的族人全部救出,到时恩人的后人必然也能重获新生,他若是莽撞地去找人,一是不容易找到,二是极有可能打破阿容的计划,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想着等九溪族的人都自由了,他再去找找看,算是为祖父弥补遗憾,可阿容就是谢容禛的事他是打定主意烂在自己肚子里的,他信得过家人,可家人也有信得过的心腹,万一哪里出了岔子,消息泄漏出去……

老堡主并未多想,听说没找到也不失望,毕竟他以前也找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这回让连慕枫过去只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连慕枫问:“上回那只信鸽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与我们家养的信鸽有几分相似。”

“你没看错,确实极为相似。”老堡主点头,神色添了几分严肃,“那信鸽是皇室暗中饲养的,养信鸽的人与我们连家堡的师傅同出一脉,那些信鸽历来只有天子能用,是天子与我们连家堡暗中联络的途径。”

外界都知道连家堡早已退出朝堂,连慕枫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自然知道实情并非如此,只是关于信鸽的秘密他却是第一次听说,不禁蹙起眉峰,疑惑道:“历来只有天子能用?这么说,天子只可能将信鸽交给太子,如今京城坐着的那位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就不可能知道这种信鸽的存在。”

老堡主点头:“正是如此,先皇必然将信鸽与青铜带钩都交给了当时的太子谢冀,如今与我们联络的正是在那场宫变中死里逃生的谢冀,只是他藏得太深,我们至今不知他身在何处,我们想确认他的身份,让他拿出先皇传给他的半块青铜带钩,他也顾左右而言他。”

连慕枫觉得此人鬼鬼祟祟的,心中不喜:“他究竟想做什么?”

老堡主显然也不大高兴,冷哼一声:“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将我们连家堡当成什么了?争权夺利的剑?还是言听计从的狗?做梦!”

连慕枫想到上回在应城的偷袭,只觉迷雾重重,信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不可能是巧合,上回偷袭的人必然与谢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何况阿容那时候也在,阿容又是那样特殊的身份……会不会对方本就是冲着阿容去的?

连堡主见他陷入沉思,不禁问:“你知道些什么?”

连慕枫想到临别之际墨远说过的话,斟酌道:“如果……他并不是想调动我们的兵马,仅仅是想得到我们手里那半块青铜带钩呢?”

老堡主与连堡主同时愣住。

******

小剧场:

老堡主:一个捡来的儿子,嘚瑟成这样!

连堡主:一个捡来的儿子,嘚瑟成这样!

连妹妹:一个捡来的儿子,嘚瑟成这样!

镖师们:保持队形!

二宝:咦……我……有了……

狗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7章:青铜带钩

连慕枫记得当初在应城时,邢六追出去发现三十里之外埋伏着上百个真正的高手,那时他只觉得这些人为了一座小小的医馆摆这么大阵仗,实在小题大做,现在再细想才明白,他们兴许是识破了阿容“窃钩大盗”的身份,深觉受到了威胁,想要斩草除根。

更重要的是,邢六所认为的“真正的高手”必定是顶尖的那一类,能同时出动上百个这样的高手,放眼天下恐怕鲜少有哪个门派能如此豪爽地做到,拥有这样的实力,他们还需要连家堡出兵支持么?

连慕枫隐去墨远的身份,细细说了那次遭围攻的事,又道:“那位前太子谢冀必定已经拥有了不小的实力,宫变过去都超过二十年了,只要他不是个废物,二十多年足够他悄悄畜养出几十万兵马,他根本不需要我们连家堡的支持。”

连堡主与老堡主都有些意外,上回李山回来只送了只信鸽,并没有细说前因后果。

老堡主点点头:“确实,借来的兵总不如自己的兵知根知底,他所图谋的是皇位,更应该谨慎行事,他找上我们难道不怕节外生枝?”

连堡主道:“爹,不如您将青铜带钩拿出来,我们再细看看,说不定慕枫猜对了,他们只是想要这枚带钩。”

老堡主点点头,起身去将带钩取来,小心翼翼摆放到桌上,祖孙三人围坐着细细观摩,神情都有些严肃。

连慕枫一抬头,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忍不住“噗”一声乐起来。

老堡主吹胡子瞪眼,蒲扇似的大掌朝他脑袋扇过来:“笑什么,说正事呢!”

连慕枫忙偏头避开,同时飞快地伸手护住桌上的青铜带钩:“哎哟我的爷爷,这传家宝可是古物,您风太大了,可别把它扇地上摔坏了!”

老堡主的巴掌顿在那儿扇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祖孙三人都笑起来。

三人轮番拿起青铜带钩,翻来覆去地仔细看,自然是没有琢磨出任何端倪,毕竟是传了几百年的东西,若真有什么明面上的秘密,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连慕枫道:“一直知道咱家有这枚带钩,我还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呢,可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老堡主摆摆手:“能有什么故事,捡来的。咱们老祖宗跟太祖皇帝那会儿是满街乱蹿的乞儿,交情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拜把子兄弟,无意间捡了一对沉甸甸的带钩就以为要发达了,结果没有当铺肯收,他们不死心,就一人一块分了,说留着给儿子孙子,说不定哪天就碰上识货的人了呢,这带钩就这么传下来了。”

连慕枫点头,后面的事他倒是知道。

天下大乱,两兄弟趁乱而起,挣下了一份江山,老祖宗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功成身退辞别朝堂,创立江湖门派连家堡,太祖留不住人,就拿着青铜带钩许下承诺,说咱们江山对半分,你尽管发展你的势力,想多大就多大,我绝不动你分毫,老祖宗自然不敢应承,也拿着自己那半块青铜带钩许下承诺,说我们连家堡势力再大都是陛下的,是朝廷的,一旦家国有难,这对带钩就是虎符,我们可以随时为国出征,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不在话下。

为了能让这份承诺一直延续下去,太祖特地下了一道密旨,算是立字为证,又言明此事不会对外声张,两家直系传承的子孙知晓就够了,免得人多眼杂招人嫉恨引人垂涎,给连家堡带来麻烦。

想到这些,老堡主忍不住感慨:“都传承几百年了,这带钩统共也没派上几次用场,这是好事啊!”

连慕枫冷哼:“是啊,老祖宗答应的是为国捐躯,可没答应帮哪个狗屁倒灶的皇子争皇位。”

老堡主又让他逗笑,扇了他一巴掌,将青铜带钩重新收起。

连慕枫在后面跟着:“可要收好了,除了咱们爷儿仨,什么人都不能说。”

老堡主笑骂:“还用得着你吩咐?瞎操心!”

连慕枫也跟着笑起来:“这可说不准,万一哪天您被人灌醉了酒后吐真言呢。”边说边紧紧盯着老堡主手里的动作,暗暗想着得找个机会将这古物偷出来换个地方藏好,免得真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老堡主操纵机关将暗门关好,回头道:“不早了,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连堡主与连慕枫齐声应下,走到门口时,连慕枫又停下脚步。

连堡主回头看他,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咳……”连慕枫笑了笑,“爹,我问您个事,您可别瞒着我。”

连堡主难得见他不自在的模样,笑起来:“问吧。”

连慕枫凑过来,压低嗓音,一副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模样:“我以前是不是受过重创?或是中过剧毒?”

连堡主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有没有受过重创、中过剧毒,你自己不清楚?”

连慕枫抿抿唇,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我是说,我有没有因为这个失忆过?”

连堡主:“……”

连慕枫观察他的神色:“没有?”

连堡主无奈道:“没有。”

连慕枫垂眸,眉峰敛起,面露沉思:“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和事……”

连堡主:“……”

******

寒意自北方席卷而来,大军出征没多久,京城就下起了雪。

皇帝依旧暴饮暴食,人却不见长肉,反而迅速消瘦下去,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了,似乎他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喂了蛊虫,甚至不停地吃也满足不了蛊虫的胃口,这些饥饿的蛊虫开始蚕食他的血肉,让他短短数日就瘦得几近脱相。

皇帝坐立难安,每日对着流云医谷的方向望眼欲穿,不时问身边的太监:“有消息了么?”

许公公上回没熬得住刑,趴了几天就死了,皇帝身边这会儿换了一个太监,这太监以往不曾伺候过皇帝,对皇帝的脾性并不完全了解,是以每次开口都有些战战兢兢:“回陛下,尚未有消息传来。”

皇帝不悦地沉着脸,继续等。

几日后,六扇门的人终于从医谷匆匆赶回,却没有带来好消息,只说:流云公子不懂南疆蛊术,对蛊毒无能为力。

皇帝也不知该失望还是生气,抬起一脚狠狠踢翻堆满奏折的案桌,之后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回倒没有晕多久,皇帝很快就被手忙脚乱的御医们掐醒,只是嗓子里“嗬嗬”地发着气音,竟是说不出话了。

宫里一团乱的时候,京城某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座破旧的民宅内亮着一盏幽灯,灯下坐着一道人影,此人骨瘦如柴,干枯的手正在奋笔疾书。

门“吱呀——”一声打开,墨远抬脚走进来。

灯下的人闻声回头,忙起身对他行礼:“郑歉见过公子!”

墨远对他笑了笑,在桌旁坐下,抬眼细细打量他的面孔,关切道:“郑先生最近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郑歉摇头:“没有不适之处,公子给的药极好。”

墨远拿起桌上的字看了看,笑道:“你这字练得越发好了。”

郑歉叹道:“形似而神不似,还差一些火候。”

墨远将字放回去,不在意道:“皇帝这些日子喜怒不定,他本人写的字也有些浮,你这火候其实正好。”

郑歉眼皮松垂的双目陡然焕发出光彩,激动道:“可是时机差不多了?”

“是。”墨远轻笑,“许公公已经死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新换了一拨,你去了,只要小心一些,不会被人发现。”

郑歉激动得热泪盈眶,咬紧牙关、握紧双拳,“扑通”跪下地,哽咽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多谢公子!”

墨远将他扶起:“郑先生言重,你是为你自己,也是在帮我,快请起!”

郑歉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

墨远道:“先把这里收拾一下,今晚我就带你进宫。”

郑歉点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略显苍老的枯瘦面孔变得精神奕奕,似乎陡然年轻了十岁。

半个时辰后,墨远带着他融入夜色,熟门熟路地来到皇帝寝宫,将他安置在宽阔又隐秘的房梁一角,从这个角落稍稍探头还能看到不远处同样蹲在其他房梁上的几名鹰卫。

郑歉不懂武,来的一路已经被墨远快如鬼魅的轻功吓出冷汗,这会儿更是紧张得不敢动弹,不过仇恨与希望又支撑着他,让他渐渐恢复冷静从容。

墨远弓着身踩着房梁离开,身形化作一道阴影,银针撒出,悄无声息又干净利落地射向隐藏在黑暗中的鹰卫,这些鹰卫中了银针,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瞳孔涣散开来,似一尊又一尊不动的石雕。

墨远又将睡梦中的皇帝与值夜的太监弄晕过去,这才带着郑歉跳下地,又三下两下将皇帝的衣衫扒光扔给郑歉,低声道:“换了。”

郑歉只来得及看皇帝一眼,不过这一眼已经足够他安心了,他飞快地换好衣衫,见墨远已经将皇帝随便一裹扔下龙榻,忙自己躺上去。

墨远盯着他与皇帝的脸看了一会儿,笑起来:“接下去就看你了,你当心一些。”

谨慎起见,墨远并没有在宫里安插自己的人,如今郑歉冒充皇帝躺在榻上,算是彻彻底底的孤军深入,郑歉眸色凝重地点点头:“公子放心,我准备了三年,就等这一天呢。”

他对皇宫并不陌生,他原本就是宫里的史官,专门纪录皇帝一言一行,他父亲是,他祖父也是,这几乎算是祖传的差事,二十多年前他还年轻,怎么都不会想到宫里会变天,自家会遭遇灭顶之灾。

三年前,墨远找上他,让他学皇帝的一言一行,让他模仿皇帝的字迹,他起初觉得荒谬,不解道:“我与当今天子长得并不相像,要如何假扮?”

墨远给他一包药:“此时不像,瘦下来就像了,你去乱葬岗翻翻,看两具骷髅骨能有多少差别。我给你的药对身体没有伤害,你有三年时间慢慢瘦下来,以后想恢复也再花三年时间就可以了。你的轮廓与皇帝极相似,瘦成皮包骨之后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那时他一心想着报仇,没有退路,不得不答应与墨远合作,如今三年已过,他的不得已渐渐变成了迫不及待,提防散去,他对墨远只剩感恩戴德。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我准备好了,公子可以放心离去。”

墨远收回鹰卫身上的银针,趁着他们渐渐恢复意识的短暂功夫,将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帝扛在肩上,迅速离开皇宫,一路飞出城门,上了城外早已等候在林间的马车。

他将皇帝往马车里随手一扔,对驾车的心腹吩咐道:“把他身上的蛊毒解了,人看好,别让他死了。”

心腹点头:“公子放心!”

墨远摘下面巾:“你们找个人盯着城东归荣堂,若是见到连少堡主现身,就替我给他带个口信。”

心腹面露疑惑:“连少堡主走了没多久啊!”

墨远笑起来:“他很快还会再来的。”

心腹忙点头:“是,不知公子要带什么口信?”

墨远摸摸袖中匕首,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就说,我去追出征的大军了。”

******

小剧场:

狗子:我可能失忆了![焉头耷脑.jpg]

老爹:……

爷爷:……

狗子:我好像把我媳妇儿忘了!QAQ

老爹、爷爷:……

老爹:这是憋出毛病了?咋整?

爷爷:去请流云公子!

……

流云提笔开方:媳妇儿一只,剥衣,直接口服。

第48章:飞鸽传书

回到连家堡,连慕枫破天荒头一次彻夜难眠。

他将墨远送给他的青丝紧紧贴在胸口,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辗转反侧间脑海里又控制不住浮现出墨远在自己身下颤抖着喘息呻吟哭叫的模样,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烧起来,忙将被子掀开,瞪着黑暗中的屋顶呼呼直喘粗气。

原本躲在他被窝里睡得正香的肚肚猛然感受到寒意,大为不满,起身绕着被子转一圈,踩着他的脸跳下去。

连慕枫:“……”

肚肚还是贪玩的年纪,醒来后没了睡意,在猫窝里待了片刻又出来了,先是找到盛小鱼干的碗,顶开碗盖吃了几口,吃完又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转悠、上蹿下跳,闹出各种声响。

连慕枫刚起了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不得不偃旗息鼓,实在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好起身去外面披星戴月地练功。

翌日清早,连家堡的镖师们精神奕奕地跑去练兵场列阵,连慕枫却趴在被窝里睡回笼觉,睡了没多久就被老堡主给拎出来。

连慕枫搓搓脸,见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立刻恢复精神。

纸质有些熟悉,他拿到手里的一瞬间就想起上回信鸽腿上绑着的空白纸张,心神一禀,立刻将纸条翻开,这回里面倒不是空白了,而是写了一行小字:窃钩大盗乃谢桓之子,此人藏身于流云医谷,请老堡主务必提防流云公子。

连慕枫皱着眉看完,面露不悦:“他这意思是……流云公子是故意接近我们的,是别有用心?”

老堡主蹲在猫窝门口,解下腰间玉佩逗肚肚玩:“正是此意,当初流云公子给我贺寿,的确是不请自来,我也觉得他此举有些蹊跷,不过老头子我看人也不至于那么眼瞎,流云公子成天寡淡着一张脸,眉眼里尽是无欲无求,要说这样的人别有用心,我还真是不太敢相信。”

连慕枫笑起来:“那您觉得流云公子当初为什么会来?”

“哎哎!”老堡主一个走神,让肚肚扯走玉佩叼进了猫窝最里面,他见肚肚在软垫上面独自玩得不亦乐乎,干脆随它去了,起身走回连慕枫身边坐下,“依我看,这八成是云大的主意,那小子鬼精鬼精的。”

连慕枫一听他提起云大就浑身不是滋味,冷哼道:“是,贼眉鼠眼,居心叵测。”

老堡主一听乐了:“哟,这是结下梁子了吧?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的事。”连慕枫一口否决。

老堡主笑呵呵地在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接着道:“我猜云大就是想替师父扬名,这才撺掇着他师父过来的,你看这短短几年功夫,流云公子已经天下皆知,流云医谷更是成了朝野争相追捧的圣地,不论正邪,轻易都不敢得罪他们。流云公子是我们连家的大恩人,却至今不曾携恩图报,可见行事足够光明磊落。倒是那位谢冀,鬼鬼祟祟、藏头露尾,我们都不打算与他联络了,他又主动送来这么一则消息,行事实在叫人不喜。”

连慕枫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会儿是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恭维道:“姜还是老的辣,咱们可不能中了奸人的离间计。”

老堡主胡子一抖,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离间计?刚才谁说云大居心叵测的?怎么一转眼又跟他们医谷成自己人了?”

连慕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道:“爹呢?”

“在前面议事呢,临近年底了,堡里事多。”老堡主也不追问,起身踱到猫窝门口,有心把玉佩拿回来,刚伸出手就见肚肚咬着玉佩一头钻到软垫底下,还将湿漉漉的流苏往里面塞了塞,愣是将玉佩藏起来了。

老堡主:“……”

连慕枫随口道:“就给它呗,都叫你一声曾爷爷了,小气。”

老堡主吹胡子瞪眼:“怎么叫的?我怎么没听见?”

连慕枫张嘴:“喵——”

老堡主哭笑不得。

这时外面有人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堡主,京城归荣堂的飞鸽传书!”说完才看见蹲在猫窝门口的老堡主,愣了愣,连忙对老堡主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信就被连慕枫风卷残云般夺过去了。

老堡主站起身,见连慕枫火急火燎地展开信,便好奇地踱过去。

连慕枫临走前交代归荣堂的掌柜替他留意京中形势,要求将大大小小的变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他本就无意隐瞒家人,见老堡主眯着眼探头过来看,干脆将信纸递到他面前。

老堡主接过去抖了抖,皱着眉念道:“皇帝突然下旨重审当年的废太子与九溪族谋逆案,满朝哗然,有大臣极力反对,被鹰卫当场诛杀……”

连慕枫猛地握拳,看向信纸的目光灼热得像是要烫出两个窟窿。

皇帝绝不可能主动要求重审这么大的案子,若哪天翻案了可就是打自己的脸,但他不仅提出来了,还非常果决地出动鹰卫镇压反对之人,这其中必定有隐情,一定是阿容做了什么。

他的阿容就是这么胸有成竹、一击即中,他恨不得将自豪激动的心情宣告全天下。

“你还关注这种事呢?”老堡主有些意外,没发现他极力隐忍的情绪,接着念道,“莫遥公子说有要事在身,已辞别归荣堂……嗯?这前言不搭后语地怎么又冒出一个莫遥公子?你在京城认识的朋友?”

连慕枫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飞快地斟酌一番,看向老堡主:“您真想知道?”

老堡主笑骂:“爱说不说,神神叨叨的。”

连慕枫用力压住差点翘起来的嘴角,淡淡道:“我意中人。”

老堡主:“……”

连慕枫抬眼观察他的反应,还没来得及仔细辨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老管家匆匆跑过来了,进门就喊:“老堡主、少堡主,堡主喊你们过去!”

老堡主转过头:“什么事?”

老管家道:“鹰卫左统领带着几个六扇门的差爷到访。”

六扇门奉命出来查窃钩大盗的案子,这件事江湖中但凡有点耳目的人都知道,连老堡主心中有数,就和连慕枫一道赶去前面正厅,见了见令朝堂上下闻风丧胆的鹰卫统领。

鹰卫统领的来意很明确,就是希望连家堡协同调查此案,虽然青铜带钩的秘密没几个人知道,但连家堡祖上是开国功臣这是人尽皆知的,因此连家堡一直与朝廷关系密切,鹰卫这次要查的是谢容禛,谢容禛神出鬼没,身后必定有江湖门派支持,如果有连家堡帮忙,兴许查起来会容易许多。

鹰卫左统领并没有逗留太久,事情交待完就火速离开了,明面上说的是帮忙,其实跟下旨也差不多了,不需要他们在此耗费太多心力。

人一走,连堡主的笑容就收敛下来,渐渐发沉的目光转向老堡主:“爹,咱们帮不帮?”

老堡主抖着胡子冷哼:“能不帮?”

他们对当今这位天子是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九溪族的族人对他们家有恩情,他们对于九溪族的关注自然比别人多,当年的案子皇帝粉饰得极其漂亮,将全天下都蒙在了鼓里,可他们却清楚这里面的残酷真相,自然瞧不起这皇帝的做派。

只是明面上总不好撕破脸皮,这回鹰卫左统领也是客客气气的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老堡主想了想,道:“帮就帮吧,也不用太尽心尽力,做些面子功夫就可以了,皇家的事,咱们少掺和。”

连堡主心里有了数,立刻道:“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连慕枫在一旁听了半晌,这会儿忍不住了,开口道:“爹,这事交给我吧!”

连堡主愣了一下:“你刚走了半年,这都年底了,就别走了,正好在家歇一歇。”

老堡主抬起眼,对着连慕枫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查?”

连慕枫面色正经:“自然是从京城开始查,这会儿皇帝正打算翻案呢,谢容禛肯定在京城。”

连堡主又是一愣:“皇帝要翻案了?”

连慕枫清了清嗓子。

老堡主哼笑:“去吧去吧,年轻人精力旺,出去跑跑也好。”

连慕枫立刻笑起来:“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

小剧场:

狗子:有人仗着青梅竹马的交情欲对我媳妇儿图谋不轨。

阿大:我不是,我没有。

狗爷:有人撺掇流云公子来连家堡露脸,此举着实蹊跷。

阿大:我不是,我没有。

二宝:师兄,我回来啦!咦……你怎么脸这么黑?

阿大:……锅灰掉太多了。[冷漠.jpg]

第49章:意中人

连慕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议事厅,连堡主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这……这小子怎么这么着急?”

老堡主神情高深莫测,没回答他的话,转头对身边的老管家道:“去把邢六给我叫过来。”

邢六是个豁嘴不把门儿的,有什么事,问他准没错。

没多久,邢六乐颠颠地过来了,进门就问:“老堡主堡主有什么吩咐?”

连堡主仍是不明就里,只好将目光转向老堡主,老堡主呵呵一笑,亲切地在邢六手臂上拍拍:“没什么大事,随便话话家常,你坐。”

邢六忙听话地乖乖坐下,一脸热切崇拜地看着老堡主。

老堡主指指桌上的茶盏:“练功渴了吧?来,先喝点茶。”

邢六受宠若惊,忙伸出手,心情激动地将茶盏捧起来,忍着一口饮尽的冲动,小小啜了一下,啜完了不忘恭维:“老堡主这茶真是好喝!”

老堡主笑眯眯看着他,开门见山道:“听说,慕枫那小子在外面有意中人了?你知道有这回事么?”

邢六笑容卡在脸上,顿时一阵心惊肉跳,若不是功底深,手里的茶怕是都要翻了。

意中人是有……但是个男子……这这这这要怎么说?

虽然看少堡主那架势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意中人是谁,但他对人家可宝贝得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带出来给人看吧不甘心,带出来给人看吧又乱嚼飞醋,这么重要的宝贝疙瘩肯定早晚要带回连家堡的,少堡主心里有计较,从旁人嘴里说出去可不合适……

邢六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其实也很靠谱,在京城随便嚷嚷没关系,那边的镖师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机会见到老堡主和堡主,再说一群光棍汉私底下打趣说笑没关系,在堡主和老堡主面前总要有所收敛的,但回到连家堡就不一样了,都知道他邢六嘴巴大,可他回来之后嘴巴可锁得紧紧的,半点风声都没露呢。

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二百五在老堡主面前乱嚼舌根……

邢六一边腹诽,一边将脸上的震惊之色迅速转化成茫然,挠着头一脸老实相:“啊?什么意中人?我不知道啊!”

连堡主已经彻底懵了,直愣愣复述邢六的话:“什么意中人?我怎么不知道?”

老堡主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邢六那点弯弯绕的肠子,当即呵呵一笑,越发和蔼:“不知道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邢六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忙低头喝茶掩饰大起大落的情绪。

老堡主又状似不经意道:“对了,听说慕枫在京城交了个名叫莫遥的朋友?不知这莫遥是哪家的公子?”

邢六被他冷不丁一问,吓得刚喝进嘴的茶全喷出来:“噗——咳咳……哎哟!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老堡主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茶水,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事小事,不打紧。你还没告诉我,莫遥公子是哪家的公子?性子怎么样?”

邢六定定神,将茶盏放回桌上,不敢再喝了,边飞快地转动心眼,边谨慎地答道:“我们对莫遥公子的家世不了解,不清楚他是哪家的,不过他性子特别好,眉眼带笑,说话轻柔,从不跟人生气。”

老堡主听得连连点头:“还有呢?”

邢六挠挠头,心想早晚要见面的,眼下多夸一夸总没错,就接着道:“生得特别美!跟天仙似的!武功也十分了得,尤其是轻工,咻——一下就没影了!对了,还会算命,他算到我年底会红鸾星动,我……我还真就动了……嘿嘿嘿……”

连堡主:“……”

什么跟什么这是?

老堡主哈哈大笑:“你也有意中人了?哪家的?”

邢六清了清嗓子:“现在说这个太早,人家愿不愿意还没谱呢。”

老堡主笑得胡子乱颤,没再追问,心满意足地在他肩上拍拍:“好好好,这一趟出去辛苦了,好好歇一歇。不过刚刚慕枫又接了个差事,说要去一趟京城,也不知道会不会带上你,你去问问吧。”

邢六瞪直了眼,立刻坐不住了:“去京城?好啊好啊!我也想去!我这就去问!”

连堡主看着邢六也一阵风似的跑了个没影,一头雾水:“爹,您究竟要问什么?一会儿是意中人,一会儿是莫遥公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老堡主扬起眉毛哈哈大笑:“邢六这傻小子,恐怕也是赶着去会意中人了。”

连堡主:“……爹。”

老堡主这才注意到被忽略许久的儿子,笑着解释道:“慕枫的意中人就是那位莫遥公子。”

连堡主:“……”

老堡主哼笑:“跟我耍心眼,还不是让我问出来了。”

连堡主:“……”

老堡主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听邢六的意思,这莫遥公子是好得天上有地上无了。”

连堡主总算回过神来,又将邢六的话前前后后回味了一番,迟疑道:“江湖上从未听闻过莫遥公子这号人物,京城也没有姓莫的人家,这莫遥公子该不会是哪家的姑娘顽劣偷跑出家门,改名换姓、女扮男装的吧?”

老堡主:“……”

连堡主又道:“美得像天仙,说话轻柔,这不就是个姑娘么?傻小子,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老堡主:“……”

连堡主对上亲爹一言难尽的目光,愣了愣:“怎么?我说得不对?”

老堡主收回目光,慢悠悠道:“这趟出去的尽是些看见姑娘就走不动路的光棍汉,是男是女总不至于全都看错了,要真是个姑娘,他们早就咋咋唬唬嚷开来了,哪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的?心里都有鬼呢!哼,还想瞒我!”

连堡主:“……”

******

邢六匆匆去了连慕枫那里,进门就喊:“老大,去京城带上我吧!”

连慕枫正在屋子里四处翻找,闻声头也不抬道:“好,那你赶紧去收拾,我们一会儿就走。”

邢六咋舌:“这么着急。”说着走过去跟在他屁股后面探头探脑,“找什么呢?”

“一根玉簪,我娘留给我的,我刚拿出来准备带走,一转眼就不见了。”连慕枫说着扭头走到猫窝旁边,上上下下一通找,“肚肚,是不是你叼走了?”

肚肚懒洋洋地躺在门口晒太阳,甩了几下尾巴以作回应。

连慕枫将猫窝翻了个遍,只找到老堡主的玉佩,拎在手里看看那湿漉漉的流苏,又给扔回去,最后放弃寻找,决定将这件事交给下人,转头对邢六道:“走,跟我去一趟袁先生那里,请他卜个卦。”

邢六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卜个卦测个吉凶,可不能再像上回那样耽搁在半路了。”

两人说着就一起离开,前往连家堡占星先生的住处。

人一走,躺在廊下晒太阳的肚肚抬起屁股,露出压在身下的古朴玉簪,挪个位置又晒了会儿,回头看见玉簪,似乎才想起来这个玩了一阵就找不到的新玩意儿,忙跑过来勾爪子挠,挠了一会儿张嘴叼住,高高兴兴带回窝里去了。

连家堡一座山头的茅屋内,连慕枫与邢六坐在袁先生面前,静静等候消息。

过了许久,袁先生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

连慕枫急忙问:“如何?此行可顺利?”

袁先生轻抚胡须:“顺利倒是顺利,少堡主尽可放心地去,只不过……”

邢六焦急道:“哎呀您有话就直说啊,每次都卖关子!”

连慕枫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袁先生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的话,只抬眼望向门外高远的天际,轻声叹道:“天有异象啊!”

邢六问:“什么意思?”

袁先生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笑道:“就是要变天的意思。”

邢六:“……”

******

小剧场:

邢六:哪个缺心眼的二百五……

狗子:……

邢六:谁?谁在背后盯我?

狗子:……

关于二宝偷皇帝哈哈哈……其实二宝最大的金手指不是重生,是有个牛逼哄哄的师父。

第50章:对阵

冬月最后一日傍晚,两军在荒野上对阵,战事一触即发。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寒意蚀骨,宣王与几位皇子和将军商议过明日的应敌策略,起身将众人送出大帐,回来时已冻得手脚冰凉,躺进被中仍是不住打颤。

这一趟出征着实吃苦受累,身边几个弟弟又不省心,将军们也各有立场,一趟军行下来,简直身心俱疲,宣王胸中恨意郁结,再加上面对来意不明的百虫族心中不安,在被窝里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干脆起身在帐内踱步。

刚转了两圈,门帘轻动,一阵凉风灌进来,灯影晃了晃,宣王以为又是哪个弟弟过来闹腾,不满地皱起眉头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猛地怔住,只觉得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发顶。

墨远着一身雪白锦袍,整个人似乎从里到外都白得莹莹生辉,他兰芝玉树般站在帐内,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弯起唇轻声开口:“王爷别来无恙,大战在即,莫遥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他在宣王府时从未穿过白衣,此时猛然换了颜色,再加上深更半夜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只如幽魂一般,让宣王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墨远脚下未如何动作,人已瞬间欺近,轻轻巧巧地伸出手将即将绊倒的宣王扶住:“王爷当心啊!”

宣王如同见到地府里出来索命的恶鬼,面上血色尽褪,半晌才咬着牙关艰难出声:“你……究竟想做什么?”

墨远笑得无害:“自然是来帮王爷。我的身份,别人不知,王爷你还不知么?百虫族与我有血海深仇,我要帮助朝廷大军打赢这场仗,让百虫族全军覆没。”

宣王此时已渐渐回神,恨意逐渐驱散内心的恐惧,他狠狠挥开墨远的手,冷笑道:“全军覆没,好大的口气!”

墨远笑容依旧:“王爷信也好,不信也好,明日自然见分晓。”

宣王难掩戒备地盯着他:“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打算插手这场战事?百虫族三十万大军,就凭你的匹夫之勇?做梦!”

墨远在凳子上坐下:“匹夫之勇也是勇,擒贼先擒王总能做到的,不过要让他们全军覆没,自然还得王爷多多配合才是。”

宣王冷哼:“痴人说梦!”

墨远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捏出一只足有掌心大的甲虫:“我来是为了说一声,明日过了晌午再动兵,不宜早也不宜晚,只是不知王爷的话在几位皇子与将军那里有多少分量。”

宣王猛然想起京中胡吃海塞的皇帝,关于南疆蛊术的各种传闻纷纷涌入脑海,他直直盯着墨远手里把玩的虫子,全身汗毛直立,忍不住连连后退,“砰”一声磕到榻沿,如丢了魂似的无力坐下。

他连皇帝都能下手,对自己动手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而且自己还不能出去宣扬他的身份,这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墨远将虫子重新收回罐子里,起身走到王爷身边,将罐子放在他榻上,笑道:“虫子养这么大不容易,王爷可一定要替莫遥看好了,别让它乱钻,万一钻到王爷的肚子里,那可就麻烦了。”

宣王双拳握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他看着墨远转身往门口走去,脑中嗡嗡作响,心想自己恐怕早晚逃不过一死,不如此时与他同归于尽!什么朝廷什么大军,关我什么事!我好不了,你们也一个个都别想逍遥自在!

这么想着,宣王“腾”地站起身。

墨远头也不回地甩袖射过来一枚银针,只听“砰”一声,宣王直挺挺倒下去,重重砸在了榻上,身边的罐子被震开,虫子爬出来,窸窸窣窣爬到宣王身上,又爬到他脸上。

宣王动弹不得,面皮直抽筋。

虫子爬到他额头,越过他落到榻上,又窸窸窣窣离开了。

宣王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吊着,过了好半晌,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我答应你,明日过午再动兵。”

墨远没有回头,轻轻一笑,掀帘而出。

******

翌日,百虫族正准备发动进攻,朝廷大军却突然开始后撤。

百虫族几位将军都被这变故弄懵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随便打打的么?他们要来真的?”

“来真的怎么会后撤?恐怕是不打了吧!”

“咱们也不能白来,不然就追过去?”

“不行!无缘无故后撤肯定有埋伏!”

百虫族派出探子,观望片刻,发现朝廷大军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动,动了半晌又往回挪,渐渐离百虫族越来越近。

百虫族将军抓耳挠腮:“那帮中原狐狸到底他娘的是在干什么?打还是不打?”

一名副将道:“他们有兵法呢,这叫故布疑阵,咱们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另一名副将道:“说好了做一场戏的,怎么还要故布疑阵呢?这戏也太他娘的以假乱真了!”

将军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原先咱们族长与那什么王爷约的是最迟冬月二十八对阵,族长说中原人狡猾,指不定有什么阴谋呢,让咱们故意晚两天……这从冬月换成了腊月,会不会有什么不吉利的?”

副将们:“……”

将军忧心忡忡,觉得不能再拖延了,一声令下:“不管真假,来都来了,打吧!”

冲锋陷阵的是九溪族奴隶,他们只要带着族人躲起来就好了,到时见机不对就撤退,总之这趟任务是完成了。

百虫族的先锋开始动了,对面朝廷大军看看日头,也开始击鼓。

“咚——咚——咚——”

鼓声才响了三下,天色忽然昏暗下来,士兵们抬起头,见高挂的日头缺了一小块,吓得齐齐瞪大眼。

“不好——天狗食日——”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声,顿时,三军哗然,人心大乱。

百虫族也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一时间奔跑的、叫喊的、哭泣的,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大军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

宣王愣愣看着,脑海中浮现出墨远昨夜幽魂般的身影,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开始往下滚落。

几位将军对宣王喊话,宣王毫无反应,他们气得跺脚,急声下令:“快击鼓!将天狗赶跑!快!给我用尽全力地敲!有兵器的敲打兵器,没兵器的给我放开嗓子吼!”

旌旗挥动,鼓点声密集起来,一声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紧接着各种兵刃交接声杂乱地响起,三军将士跺着脚齐声大吼,声音响彻云霄。

天色越发昏暗,悬在当头的暖日渐渐被吞噬,光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听到“呼哧呼哧”惊恐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天边陡然亮起一团明火,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那团火照亮了一道峻拔如松的白色身影,那身影似悬在半空,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醒目耀眼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有风拂过,衣摆翻飞,平添几许缥缈。

下面的人开始喃喃自语:“是神仙吗?神仙来救我们了?”

那身影离得远,面孔看不清晰,宣王却一眼认出来,瞳孔猛地缩紧。

他想做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

墨远举着火把立在树梢上,目光投向百虫族前方列阵的九溪族族人身上,双唇轻启,低声喃道:“杀。”

伴着他话音落下,族人体内的血蛊沸腾起来,血衣裂开,虫卵涌动着开始疯狂搜寻百虫族下在族人体内的蛊,双蛊短兵相接,虫卵迅速胀大,与敌蛊融成一团,致命的毒血将敌蛊迅速消融吞噬,转瞬将族人体内清扫一空,接着虫卵又迅速凝成一团,被血衣重新包裹住,不伤族人一分一毫。

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族人只觉得眨眼间身子就莫名轻松了。

墨远接着道:“走。”

血蛊将强烈的意愿传至族人脑海,族人并未听到墨远的声音,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双目瞬间亮起,开始精神振奋地朝墨远这边涌动。

墨远道:“时间不多了,快。”

族人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在各头目的引领下互相搀扶着结伴跑起来。

此时,原地依然有一些留下的九溪族人,他们已经被百虫族训化出奴性,与百虫族的蛊融为一体,血蛊在他们体内与敌蛊战成一团,互不相让,这些族人顿时觉得全身疼痛难忍,一个个捂着肚子倒下去。

黑暗中纷沓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不住颤动,百虫族的人不明所以,鼻端嗅到一股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越发慌乱。

对面朝廷大军似乎也感受到异动,只是他们离得远,又身处黑暗,并没有任何发现,众人很快又将视线投向半空,这时才看到,半空中的人影竟渐渐远了。

这时,天边有亮光乍现,被吞噬的日头露出一小块,强光刺得下面的人纷纷低头捂眼。

躲在后面的百虫族人眯着眼循着血腥味往前方望去,只一眼就吓得腿肚子打颤。

本该九溪族人列阵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旌旗倒了一地,空旷的荒野上零星点缀着一片血红与残骸,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竟是莫名爆体而亡又被蛊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九溪族奴隶。

“呕——”不知谁先忍不住吐了起来,一时间呕吐声不绝于耳。

百虫族将军心惊肉跳,颤声下令:“快——他们逃了,快追!”

还没来得动,对面再次擂起战鼓。

“咚——咚——咚——”

越来越密集的鼓声中,百虫族的将领们颤着腿面面相觑。

“怎么办?他们来真的?”

“打还是退?那些贱奴追不追了?”

“我们还剩多少兵力?”

“十……十几万……”

“他们有五十万……”

冲锋的号角声响起,朝廷大军如潮水般涌过来。

百虫族的人傻了眼,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举起兵器迎敌。

战场上已成一面倒的收割之势,百虫族几位将军见势不妙,纷纷跳上马,指挥着剩下的兵力调转方向:“走!去追那些逃跑的贱奴!”

这场仗必败无疑,回去肯定逃不了责罚,倒不如去追九溪族的奴隶,那些奴隶中了蛊跑不远,追回来兴许还能将功补过!

不远处,墨远领着九溪族人一路往东,再走半日就能到海边,只要上了船,族人就安全了,可这些族人常年遭受压迫,早已亏了身子,跑着跑着就累得气喘吁吁,能坚持着继续跑全凭一股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信念。

他们跑着跑着开始呜咽哭泣,脸上俱是疲惫,疲惫之余又有喜悦的神采,有人实在跑不动了,旁边就伸过来搀扶的手,有跑晕过去的,就有人主动将他背起来,如此跑了许久,竟是没一个人落下。

只是双脚难比四蹄,他们终究快不过战马,没多久,脚下地面开始震颤,马蹄嘶鸣声在后方响起,百虫族的人如一群豺狼般紧紧追过来。

墨远停下脚步,对几名头目道:“快走,我垫后。”

族人纷纷停下脚步,头目焦急道:“太危险了,公子快跑!”

墨远笑了笑:“没事,我应付得了,你们快走,一直往东,海边有人接应。”

马蹄声越来越近,墨远猛地飞身而起。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凭借一人之力拦住千军万马是不可能的事,但搅一搅浑水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足够的。

面对族人踌躇的目光,墨远喝道:“快走!”

族人猛地醒过神,忙听从命令,加快脚步继续往东奔逃。

马蹄声已成隆隆之势,不远处尘烟滚滚,墨远目视前方,抽出腰间软剑,飞身冲过去。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从旁边响起,林间一大片阴影疾驰而出,势如雷霆,直将百虫族的马蹄声掩盖下去。

墨远猛然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目光。

连慕枫一马当先,双目明亮,对着他遥声大喊:“阿容——”

墨远看着他,眼底的冷凝尽数散开,瞬间如春暖花开。

******

小剧场:

狗子:我是不是很棒棒?

二宝:棒呆了!

第51章:逃出生天

连慕枫仅从连家堡带了数名心腹出来,进京后听说墨远上了战场,又匆忙从京城召集了千余人,之后沿途在各驻点征集人马,合起来足有三万余众,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终于在昨夜赶到了这里。

连慕枫不清楚墨远要做什么,便没有现身,只带着人静观其变,直到方才出现天狗食日,与袁先生所预示的天象恰恰吻合,他终于明白了墨远的计划,想着墨远早已安排人在海外驻扎,而这里又靠近海边,他便猜测这些九溪族人必定要往东奔逃,就赶紧带着人过来断后。

九溪族人已经离开,他看着墨远拔地而起的翩然身影,心口涌起强烈的悸动:“阿容——”

墨远回头,四目相对。

远近都是马蹄嘶鸣声,连慕枫只觉热血翻涌,到此时才真切体会到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对墨远伸出手,目光热切。

“慕枫……”墨远笑起来,低柔含情的声音淹没在隆隆马蹄声中,他足下轻点,飞身而至,轻轻落在连慕枫的马背上,一手执剑,另一手伸过来将连慕枫拦腰抱住。

连慕枫迅速拉过他的手,低头狠狠亲了一口。

在他们身后,熟悉墨远的人都是一头雾水:阿容是谁?

不过此时容不得他们多想,瞬息功夫,马蹄声就如雷鸣般近在耳畔,他们看着匆匆赶来的百虫族余兵,立刻抬起弓箭,蓄势待发。

百虫族人匆匆赶到近前才发现路被拦住了,大吃一惊,再看拦在面前的兵马虽严正以待、气势逼人,却一个个未着寸甲,不禁渐渐拾起勇气。

百虫族将军咬咬牙,抬手下令:“冲过去!”

连慕枫也在此时抬起手,一声令下,身后的兵马如虎狼之师,迅速冲出去。

破空之声瞬间响起,不绝于耳,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接一阵凄厉的惨叫坠马声,密集的箭雨过后,连家军冲入百虫族大军,收起弓箭,换上刀枪,短兵相接,又是一轮厮杀。

百虫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人心惶惶,几位将领见势不妙,大汗淋漓地掉转马头,企图临阵脱逃。

连慕枫立刻松开墨远的手,飞身而起,越过人仰马翻的混乱战场,搭箭弯弓,利箭挟着劲风射出,“噗”一声穿透一名骑兵的胸口,骑兵被带得飞出去,又撞上后面的骑兵,那穿透的箭再次“噗”一声当胸扎入,两人先后口喷鲜血,飞出去撞在主将的马上。

马扬蹄嘶鸣,主将汗湿的手心陡然一滑,自马背上摔下去,连滚数圈才稳住身形。

他握着刀抬起头,猛然被一道寒光刺入眼膜,不禁撑大眼眶,视线中一片雪白利刃飞速欺近,他吓得脑中突突作响,忙举刀相迎,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噗——”血花四溅,零星几点洒在连慕枫的脸上。

一切不过眨眼间的事,他俯下身,刀尖将滚落的人头挑起,抬手抓住人头上的发髻,正要拨转马头去追另一名将领时,一抬眼却见墨远已经飞身而去,不禁愣了愣,忙策马追赶。

墨远已经追上前面奔逃的将领,连慕枫也紧随而至:“阿容,不要脏了你的手!我来!”

话音未落,墨远已经射出几枚银针,接着甩出软剑,剑刃颤动着发出呜鸣,劈开那将领手中的兵器,反手直逼咽喉。

将领瞪直眼,身子还直挺挺坐在马上,人头已经滚落下来。

竟是滴血未洒。

连慕枫:“……”

墨远将干干净净的人头挑起来拎在手中,扭头冲连慕枫轻轻一笑:“我用银针封了他的穴,没脏手。”

连慕枫:“……”

两人手起刀落,很快将逃跑的将领尽数收割,墨远将软剑收起,再次跳上连慕枫的马背,两人一骑很快又回到阵前。

连慕枫将人头串起来高高挂在树枝上,喝道:“贼首在此,降者不杀!”

声音添了几分内力,几乎在每个人的耳膜边轰然炸响,百虫族的残兵惊得粉粉抬头,在看到那一串人头之后瞬间丧失斗志,一时间哀鸿遍野,兵刃落地声响成一片。

连慕枫道:“裴元,带人去收拾战场,人头和俘虏都交给朝廷大军,就说我们碰巧路过。”

裴元应道:“是!”

连家军收拾战场的时候,墨远扭头看向连慕枫:“我要亲眼看着族人上船才能安心。”

连慕枫笑起来,俯身在他眼角亲了亲:“这里剩下的事交给裴元,我陪你去海边。”

******

南疆百虫族,几名蛊师突然口喷鲜血,五脏六腑的剧痛让他们痛苦地倒在地上,他们颤抖着抓住身边人的脚踝:“不……不好!蛊毒反噬!快去告诉族长……九溪族出事了!”

百里族长正惬意地躺在屋子里吸食阿芙蓉,飘飘欲仙之际没听到来人焦急的声音,直到被几位家主从榻上拽起来才渐渐回神,红润着面孔喜滋滋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慌张,天狗不是被赶跑了吗?”

“大事不好啊族长!九溪族的蛊被尽数攻破,几位蛊师都受了重伤,战场上怕是出了大变故!”

百里族长猛地醒过神,面色大变:“什么?!”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慌了神,一阵团团乱转之后,百里族长猛地发现平时在屋子外面候命的“麻六”不见踪影,顿时如遭当头一棒,这才想起来还有不少九溪族老弱留在这里,忙命人去查看:“快!集结兵马,将他们都圈起来!不能让他们跑了!”

百虫族仍有不少剩余兵力留在此地,可是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又有一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族长!不好了!种植圣药的山坡烧起来了!”

百里族长瞪直了眼,气得浑身发抖:“救……快救火!”

“救不了!”来人急得满头大汗,“火势起得很快,漫山遍野,都往这里烧过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更是慌乱,甚至有胆小的转头就往家赶,打算收拾金银细软火速逃命。

百里族长脑中嗡嗡直响,与几位家主面面相觑,最后颤着牙关道:“快集结兵马,保护族人撤离此地!火势不会一直烧,我们过了溪水就安全了!”

百虫族已经乱成一锅粥,眼看着不远处火光冲天、大火席卷而来,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奔逃,只是他们逃出去没多远,前方却响起一片喊杀声,竟是其他部族联手攻打过来了。

坐在马上的别族首领对视大笑:“中原小儿诚不欺我!儿郎们,给老子上!瓜分了百虫族这块肥肉!”

百虫族的人顿时陷入困境,后面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前面、左边、右边俱是来势汹汹的敌人,百里族长六神无主,惨白着脸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别族首领哈哈大笑,面上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得意之色,远远对着他喊道:“没想到吧?你们百虫族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当初九溪族在时,对各部族颇为仁慈,南疆虽没有统一,却也和统一相差无几了,那时各部族也对九溪族服气得很,彼此相安无事,唯有百虫族自认不比九溪族弱,不甘屈居第二,竟暗中勾结中原皇帝,里应外合谋害九溪族,他们这些部族也并非良善之辈,见事已至此就想着分一杯羹,结果却与百虫族打起来,闹了好大一场,最后只分得一点残羹冷炙。

那么多年过去,各族首领始终对此耿耿于怀,没想到不久前却有人给他们送信,说百虫族出兵中原、后方空虚,正是瓜分的好时机,几大部族的首领暗中联络商议,就决定过来打探一番,结果还真让他们撞上了大运。

风水轮流转,如今该百虫族遭殃了。

几位别族首领心情畅快,大手一挥,蜂拥而来的兵马将百虫族团团围住。

百虫族本就人心惶惶,再加上敌众我寡,此时的抵抗就显得毫无底气,几乎没多少功夫就缴械投降。

百里族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声地喃喃道:“没了……全没了……”

这边一场混战很快结束,而另一边,麻七已经带着九溪族老弱逃出生天。

这些年百虫族大肆驱使奴隶修桥修路,仗着这些奴隶都有蛊虫控制,看管得并不严格,麻七便趁此机会,暗中指挥着族人悄悄挖出一条密道,密道并不长,但百虫族自顾不暇时想要追上他们并不容易。

之前天狗食日,麻七趁黑领着族人进入密道,接着一把火将种满阿芙蓉的山坡点燃,就着熊熊燃起的火势飞快地进入密道赶上族人的步伐。

“快!出了密道,顺着溪流一直走就能到海边!公子已经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上了船就安全了!”麻七的声音时不时在密道中响起,鼓舞着内心恐惧的族人。

他们之前在天狗食日时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赶着路看看前后,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不见了,顿时惊慌起来。

“还有的人呢?是不是在后面?还是没跟上来?”

麻七喊道:“没有跟过来的都是早已叛变九溪族的罪人,他们甘愿受百虫族驱使,已成百虫族真正的奴隶!”

毕竟是些老弱,都是看惯生死的,听麻七解释了一番也就渐渐释然了,一行人不再耽搁,加快速度穿过密道,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一片亮光。

族人喜极而泣,抹着泪从密道里钻出来,又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赶到海边,看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十几艘大船时,所有人都如置身梦中,半晌后纷纷跪地,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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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昨天我现身的时候,好多人夸我是一只“守时”的英雄狗呢!【星星眼:你也快夸我呀!】

二宝:气死,我耍帅耍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夸我英雄?就知道夸我美,我不知道我美吗?【叉腰】

狗子:……【焉头耷脑夹狗尾】

第52章:归程

傍晚时,海面风平浪静,一艘艘大船起锚离岸,船上的族人流着泪对墨远行九溪族大礼,久久不曾起身。

墨远看着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处,总算松了口气,回头对连慕枫笑了笑,轻声道:“南疆那边剩下的人应该也上船了,到时麻七叔会给我递消息,我们走吧。”

连慕枫握住他冰凉的手:“百虫族如何了?”

墨远道:“如果不出岔子,百虫族应该已被其他部族瓜分,麻七叔会将阿芙蓉全部烧毁,带着族人走密道离开,麻六叔来接人之前也将百里族长的二儿子杀了,算是斩草除根,将来他们不会有再翻身的机会。”

连慕枫笑起来,温热的唇逐个亲吻他冰凉的手指:“我的阿容真是神机妙算!”

墨远下意识缩了缩手指,脸上微热,心想自己无非是仗着比别人多活一世,占了先知的光,算哪门子神机妙算。

“你的手太冷了。”连慕枫微微蹙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上也冷,我们赶紧回去吧。”

墨远点头,与他一同上马。

连慕枫让墨远坐在自己身前,从马背褡裢里取出大氅披上,厚实的大氅将两人一起罩在里面,裹得密不透风,他轻夹马腹,马扬蹄奔出,带着他们往来路疾驰。

马跑得很快,寒风自耳边“呼呼”刮过,连慕枫抱紧墨远,与他脸颊相贴,低声耳语道:“冷么?要不要慢一些?”

墨远没说话,脸上渐渐涌起的热度直接回答了他。

连慕枫心里顿时燃起一团烈火,禁不住偏头轻啄他耳垂,一下又一下,带着隐忍与克制,将那圆润小巧的一处啄得又红又烫。

墨远再也感觉不到寒意,轻喘着软软靠在他胸前:“慕枫……”

这一声低柔含情的轻唤瞬间激起连慕枫刻意压制的所有旖旎销魂的回忆,他紧搂在墨远腰间的手有些颤抖,唇舌移至他修长白皙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在那里落下密集的烙印,嗓音微哑道:“阿容,我想你,很想!”

墨远让他亲得轻颤起来,转回头,水润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干裂的唇,抬起脸亲吻上来,舌尖在那干裂处轻扫而过,心疼道:“我怕你担心才让人告诉你我的行踪,并不想你这么不要命地赶路。”

“战场上瞬息万变,我怕你出意外。”连慕枫回亲他,声音含糊,“你说最晚冬月二十八对阵,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天,差点以为与你错过,没想到你们还没开始。”

墨远轻笑一声,他是预料到百里族长不会老老实实配合,故意将约定的日子提前了两天,只是此刻他不想提起令人扫兴的百虫族,便没有说什么,只从大氅中钻出一只手,轻抚连慕枫的脸颊,闭上眼与他双唇相贴。

连慕枫顿时忍不住了,猛地咬住他的唇,顶开他的牙关,疾风骤雨般的亲吻伴着滚烫粗重的呼吸长驱直入。

墨远闷哼一声,忙将他抱紧,主动迎合他的进攻,很快又让他四处游移的手揉得酥麻了身子,那两只滚烫的手如同两团烈火,粗重又激烈地隔着衣衫将他来来回回摸了个遍,却如隔靴搔痒,将两个人的心火都烧得越发旺盛起来。

墨远重重喘了一声,抬起眼,目光含情:“慕枫,我也想你。”

连慕枫胸口剧烈起伏,埋头咬着他喉结喘粗气,边喘边低声道:“别说了……”

墨远仰头靠在他臂弯,任他在喉间啃咬吮吸,扬起唇角带着几分促狭故意轻哼道:“每晚都想你。”

“阿容!”连慕枫猛地松开他喉颈,拉起大氅将他兜头罩住,偏头转开视线,呼出口的热气腾起浓浓白雾,“快别说了!”

寒冬腊月、暮色渐沉、荒郊野外,这种境况下可不能失控,阿容本就体寒,万一受凉伤了身子,自己要心疼死。

墨远被蒙住头,眼前只剩黑暗,只有耳边能听到他极力压制后渐渐平缓的呼吸,忍不住靠在他胸口笑起来。

连家军还在原地等候,墨远也没有胡来的心思,笑了一会儿就放松地滑下去一些,也不将头露出来,在黑暗中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口,以无比依赖的姿势安静地任他策马疾驰。

赶回原地并没有用多久,连慕枫远远看见黑压压的连家军出现在视野中,就低头轻声道:“阿容,我们到了。”

墨远没有回应。

连慕枫愣了一下,耳中听着平缓绵长的呼吸声,放慢马速将大氅扯开一条缝,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墨远竟已睡着了。

他看着墨远安静地贴在自己胸口,心里尽是烫得要化开的柔软,忍不住低头在那白皙的额头亲了亲,重新将大氅裹紧,没再狂奔,只拉着缰绳让马慢悠悠地走过去。

连家军齐刷刷盯着他胸前的一团。

连慕枫见裴元抱拳行礼,忙抬手制止,手指抵唇示意他噤声,低声道:“阿容睡着了,你们小声些。”

连家军:“……”

邢六捂住半边眼睛扭头看向一旁,神色夸张地对身边的人挤眉弄眼。

连慕枫:“……”

裴元也没料到自家少堡主柔情起来这么让人吃不消,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压低嗓音问:“都解决了,咱们回去么?”

连慕枫点头。

大军并未扎营,掉转马头就可以离开,不用做任何耽搁,不过看连慕枫那么小心翼翼的模样,裴元还是刻意压了压进程,让大军与前面的两人一骑保持了些距离,免得轰隆隆的声音将人吵醒。

邢六策马凑到裴元身边,低声问:“莫遥公子带走的那些是九溪族人吧?”

裴元点头:“嗯。”

“咱们老大如今不叫他阿遥,改叫阿容了?”

裴元再次点头:“嗯。”

邢六见他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好奇地抓耳挠腮:“你就不好奇一下,莫遥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裴元扭头,用看蠢驴的目光打量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邢六差点炸翻:“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瞪眼谁不会!”

裴元顿了顿,面无表情道:“莫遥公子救出九溪族的人,老大喊他阿容,皇帝突然要重新彻查当年九溪族的案子,这么多巧合,你自己想,脑袋长头上就为了好看?”

邢六:“……”

连家军远离战场后找个地方歇了一晚,之后又继续赶路,墨远破天荒得了嗜睡的毛病,坐在马背上颠着颠着就靠在连慕枫胸口睡着了,连慕枫以为他这些天没睡过好觉,心疼不已。

如此行军数日,很快到达扬州地界,墨远说要顺路去看看林知秋祖孙俩,连慕枫就将大军解散,让他们各回各处,只带着几名心腹进入扬州城,在城里买了些吃的用的,买完又带着东西出城,直接赶往城外一处农舍。

林知秋仍是戴罪之身,不方便住在城里,回来后便隐姓埋名在村落中落脚,左右两户都住着墨远的人,是墨远早就安排好了在此照应的,他们住在这里与世无争,倒也安心惬意。

连慕枫带着人马上门的时候,远近邻居都好奇地跑过来看,裴元就将马上的东西给大家分了,邢六在一旁笑呵呵道:“咱们是来走亲戚窜门子的,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多谢诸位乡亲对我家老先生的照顾。”

林知秋身上自有气度,左右乡邻早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了,这会儿看到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与他们身边的高头大马,更是确定了心里的猜测,一边热络地道谢,一边就开始打探。

邢六嘴皮子利索,三言两语将大家糊弄过去,一扭头看见裴元已经跟着连慕枫和墨远走进柴门,立刻撒腿紧紧跟上。

屋子里的人已经听见动静,林素安打开门,一见来人顿时惊喜,笑着对屋里喊:“爷爷,是公子和连少侠来了!”

林知秋很快迎出来,笑呵呵道:“公子快请进!连少侠请进!诸位一路辛苦,都进来歇歇!”

裴元等人上前抱拳行礼,邢六飞快地从院门外跑进来,走到近前时脸上已经满是正色,对着林知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邢六见过林先生。”

林知秋笑道:“邢少侠伤口养好了?”

“好了好了!”邢六连连点头,扭头冲林素安露出灿烂的笑容。

林素安脸上瞬间飘起红霞,垂着眼没说话,转身扶着林知秋进屋。

邢六问候的话刚到嘴边又生生咽进去,只好挠挠头,抬脚跟着大家进屋。

林知秋在这里修养身心,又用墨远开的方子拿了药坚持调理,如今瞧着气色比在南疆时好多了,脸上的笑容也添了更多明朗豁达,他请墨远等人入座,转头吩咐林素安去厨房,笑道:“今日腊八,你们来得正巧,我让安安去给你们煮些腊八粥来,正好也给你们暖暖身子。”

墨远有些诧异,看向连慕枫道:“都腊月初八了?”

连慕枫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是初八,你这几天睡迷糊了。”

邢六目光转向厨房,大步走过去,在门口清清嗓子:“林姑娘,要不要我帮忙?”

林素安疾步走到门口,“砰”一声将门关上,想想觉得失礼,忙低声解释道:“君子远庖厨。”

邢六忍不住又挠头。

连慕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些意外地看着邢六,再一看旁边几人了然的神色,心里豁然敞亮。

墨远却是完全没注意,也不知怎么了,目光竟不由自主转向旁边的案桌,落在一碟酸梅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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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你想吃?我去给你偷偷拿两个来!

二宝:这……不太好吧?【满眼期待.jpg】

第53章:腊八粥

腊八粥是早就煮好的,而且按照“年年有余”的习俗煮了满满一大锅,足够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吃的,林素安手脚麻利,将锅里的粥热了热,没多久就用大盆盛着端上来。

连慕枫忙给墨远盛了一碗,拿着勺子边搅边吹,吹完先自己尝了一口,这才递到他面前:“不烫了,正温热,吃了暖暖身子。”

这一路墨远总是显得有些疲累,连慕枫习惯了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旁边的镖师们见怪不怪,早就端着碗风卷残云地吃起来,林知秋却是头一回见,心中顿生疑惑惊诧。

从南疆回来时,两人虽然瞧着亲密,可也没这么黏糊啊,这会儿怎么就……

墨远感受到他的视线,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拒绝连慕枫的照顾,反而面上神色越发坦然,他笑着接过碗,就着连慕枫尝过的勺子吃了一口,又偏头对连慕枫亲昵道:“很香甜,你也赶紧吃。”

林知秋:“……”

腊八粥冒着腾腾热气,入口香甜软糯,入腹暖遍全身,连慕枫与一众镖师吃得大汗淋漓,很快就一碗见了底,林素安还要再去盛,连慕枫急忙拦住:“留一些吧,可别吃空了,留着图个吉利、讨个好兆头。”

林素安朝林知秋看了看,林知秋笑着点头:“也好,就留着吧。不过只一碗粥你们必定是吃不饱的,一会儿我再让安安煮些米饭烧些菜肉给你们吃。对了,那头野猪至今还在屋子后头养着,我们一老一弱没法子宰杀,就一直留到现在,今日正好你们来了,不妨就替我把猪宰杀了吧。”

连慕枫听得一愣:“什么野猪?”

林知秋道:“就当初在南疆时被你们绑住的那头野猪,那时赶着回中原,大家都没功夫料理它,再说那一路个头小的猎物颇多,不缺吃的,猪就留了下来,一直养在院子后头呢。”

连慕枫忙扭头对旁边的镖师吩咐:“你们去两个人料理一下,弄干净些,吃不完的就给林先生腌渍起来留着过年。”

邢六自告奋勇第一个冲出去,其余镖师为了看热闹也闹哄哄地跟着过去,林知秋看着他们俩腻腻歪歪的样子,心里还没想明白呢,下意识也找了个借口领着林素安过去了。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两个人,连慕枫回头看墨远还在小口小口地慢慢啜着粥,忙凑近了问:“吃不下?”

墨远平时胃口很好,吃起东西来也颇为豪爽,这会儿却有些蔫蔫的,瞧着兴致缺缺的模样。

连慕枫伸手摸摸他的碗,还是热的:“怎么了?”

墨远将碗推到他面前:“你替我吃了吧,我这会儿不太想吃甜的,入口觉得腻味。”说完忍不住看了看旁边桌上那碟梅子。

也不知怎么了,一瞧着那梅子就口舌生津。

连慕枫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问:“你要吃么?我去给你拿。”

墨远飞快地收回目光,瞥他一眼:“那是安安的零嘴,我吃人家姑娘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连慕枫笑了笑,端起他的碗将剩下的粥三口两口喝了个底朝天,期间见他往那边瞄了数次,忍不住“噗”一声乐起来。

墨远看他:“别笑。”

连慕枫越发忍不住,笑着在他脸上亲一口,起身去给他拿了两颗梅子过来:“你先尝尝看,若是好吃,我就让裴元去城里买,到时分一些给林姑娘就是。”说着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墨远含住梅子,嚼了嚼,莫名有些失望:“甜的。”

连慕枫将他手里剩下的那颗拿过来吃了:“嗯,确实甜,你一向爱吃甜的,这梅子正合你口味,怎么会觉得不好吃?”

墨远吐出核:“我以为是酸的。”

连慕枫笑道:“小姑娘都爱吃甜的,酸的那都是怀了身子的妇人才吃的。你若不怕酸,我这就叫裴元去给你买。”

墨远本想说算了,又抵不住莫名而来的口腹之欲,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了。

连慕枫站起身正要去后面找裴元,院门外却在这时走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瞧着面生,后面那人却面熟得很,竟是丁卯。

连慕枫猛地顿住脚步。

来人也看到了他,当先那人立刻热络地笑起来,对着他抱拳行礼:“敢问阁下可是连少侠?”

连慕枫笑起来,也对他抱拳回了一礼:“正是。”

来人走上前来:“小的邓松,是跟随公子的,听说公子来了这里,就过来看看。”

连慕枫一听便知,“公子”指的是墨远,想必这邓松就是墨远安排住在隔壁农舍的人,说话间丁卯也对他拱手问好,他便笑着让开道:“快请进吧,你家公子在里面呢。”又对丁卯抱拳回礼,“丁先生久违了,想不到这么巧在这里见到你,请进吧。”

丁某道:“先生二字愧不敢当,连少侠直呼丁卯名字便是。”

墨远已经听见了动静,一抬眼就敏锐地察觉到连慕枫蓦然绷紧的后背。

墨远:“……”

上回这样是碰到了师兄,这回总不至于又吃醋了吧?

看着走进来的邓松和丁卯,再看看大步走回来坐到自己身边的连慕枫,墨远一脸莫名:“你不去找裴元了?”

连慕枫面上不见任何端倪:“等会儿去也是一样的。”

邓松与丁卯对着墨远行礼问候,墨远不好怠慢丁卯,忙起身回礼,又请他入座。

这时屋子后头传来凄厉的野猪嚎叫声,丁卯顿了顿,墨远笑着解释道:“他们在后面杀猪呢。”

连慕枫抿抿唇,压住心底的不悦。

邓松这时候在野猪嚎叫声和一群汉子的喊叫声中开口:“今日也是凑巧,丁先生过来找小的,说想见公子一面,小的知道他是公子从南疆带出来的,就答应了,正打算收拾车马带他去京城呢,想不到公子竟过来了。”

丁卯不清楚墨远身在何处,自然只能找到这里来,墨远隐隐对丁卯的来意有些猜测,转头看过去。

丁卯不等他问就主动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递上来:“公子救了丁某兄弟二人的性命,丁某无以为报,好在回来后重操旧业,略挣得几分薄产,欲全部归到公子名下,还望公子不要嫌弃,请公子允丁某追随公子一生一世。”

连慕枫猛地听到“一生一世”,眼角狠狠跳了跳,下意识握住墨远的手。

墨远任他握着,并没有去接丁卯手里的册子,笑道:“此事可不能儿戏,丁掌柜短短几个月就挣得一份家业,前途不可限量,哪天富可敌国也说不定,此时拱手让人,将来可是要后悔的。”

丁卯抬眼看他,又在接触到他的笑眸时迅速低头:“公子言重,即便丁卯有那个能耐,将来也不会后悔……”

这时屋子后头嘈杂起来,野猪的嚎叫声与汉子们的吆喝声往前院转过来,丁卯话被打断,一转头就见一头野猪呼哧呼哧地撞进门,直往墨远跟前冲。

丁卯吓一大跳,急忙起身拦在墨远跟前,眼看着野猪越跑越近,脸上血色飞快地一层层退下去。

下一刻,野猪猛地顿住,竟是连慕枫与墨远同时抬脚踩在它头上,止住了它的冲势。

野猪“哼唧哼唧”叫唤个不停。

连慕枫收回脚让墨远独自踩着,看着那野猪在墨远脚下胡乱挣扎却进不得半分,心中冷笑一声:用得着你在这儿舍身忘我地献殷勤?

丁卯显然是被墨远这一脚震住了,之前他从未见墨远显露过伸身手,一直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此刻他看着墨远纹丝不动地坐在凳子上,而那野猪竟硬生生被踩得趴到地上,顿时觉得羞愧万分,脸上褪尽的血色又一层层涌上来。

镖师们闹闹哄哄冲进院子,连慕枫看着他们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杀猪的么?怎么连一头猪都制不住?”

镖师们哄然大笑,揶揄的目光转向邢六,邢六急得面红耳赤,又不好意思说自己看到林素安一不小心走了个神就让野猪跑了,旁边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故意帮倒忙。

连慕枫猜到了几分,笑骂道:“出息!”

邢六脖子一梗,腹诽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墨远将脚移开,野猪却出奇地安静,不狂躁也不哀嚎了,哼哼唧唧紧跟着凑上来,不顶不撞,就挨着他腿边重新趴下,还将下巴枕在他脚背上。

墨远:“……”

邢六跑过来拽它,被它一脑袋顶开,顶完了哼哼唧唧地在墨远腿上又拱又蹭,蹭得满屋子都是一言难尽的味道。

墨远:“……”

众人都有些傻眼,邢六“哟呵”一声,撸起袖子:“非要我扛你起来是吧?”

野猪突然起身,一头撞开邢六,矫健灵活地冲出门去,还没等众人追过去围观,又轰隆隆跑回来,将不知从哪里叼过来的一朵野花往墨远腿上一丢,又用鼻子将野花往前顶了顶,最后重新趴下。

众人:“……”

墨远额头青筋直跳,深吸口气:“算了,先别杀了。”

连慕枫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众人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站着傻眼的邓松和丁卯,心知墨远有事要谈,便自觉退出去避开了,邓松想了想,也跟着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时不时传来一阵“呼噜”声。

丁卯看着墨远脚边的野猪,有些回不过神。

墨远忍住捏鼻子的冲动,再次看向丁卯,笑容依旧,张开嘴正要说话,冷不丁一阵腹水翻涌上来,酸得他立即转身捂住口鼻。

连慕枫吓一跳,急忙扶住他:“怎么了?”

墨远摆摆手,艰难道:“没事,这野猪味道太大了,有些受不了。”

连慕枫在他背上轻抚,给他顺顺气,道:“我把它拉住去?”

墨远忍住呕吐的欲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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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人家怀崽子都是吃肉吐,我就厉害了,我闻着猪味儿吐。

猪:???啥?你说啥?

第54章:酸梅

连慕枫将赖在墨远腿边不肯走的野猪拖出去,找了根结实的麻绳捆上,想着屋子里此刻只有墨远与丁卯两人在,心里好一顿着急,扎好麻绳就片刻不耽搁地转身往回走。

屋子里,墨远总算压住腹中酸水,转身抬眼,歉意道:“丁掌柜见笑了。”

丁卯一直关切地看着他,见他回头看过来,忙垂眼收回视线,上前半步给他倒了碗茶水。

连慕枫跨进门槛时正看到墨远伸出手,眼角一紧,闪身过去,抢先将茶碗接过来,面上的笑容爽朗随和:“多谢丁掌柜,丁掌柜快请坐吧,总站着做什么。”

丁卯微微一愣,道声谢,在一旁坐下了。

连慕枫将茶碗递给墨远,低声道:“哪里不舒服?可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没事,兴许这几天累了,歇一歇便好。”墨远说着将茶饮尽,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丁卯,“丁掌柜可是执意要对我投诚?”

丁卯猛地低下头,面上难掩羞愧之色,他是有私心的,而且这份私心难以启齿,他带着隐秘的期待与自以为是的诚意过来投奔,以为自己能在对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可眼下看着对面二人的亲密之态,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能双手奉上万贯家财,对方却不一定看得上那些黄白之物,他能挺身而出挡在对方面前,对方却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他以为自己可以雪中送炭,其实最多不过锦上添花……

种种难以言说的心绪涌上心头,让他变得口拙难堪,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墨远的话。

墨远道:“丁掌柜是个有能耐的人,何愁将来没有机会报恩?这世上确实有许多人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甘愿为奴为仆,但我救丁掌柜不过是举手之劳,丁掌柜也并非庸碌之辈,为何执意屈居人下?”

丁卯顿时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尴尬道:“是丁某不自量力了……”

墨远惊讶地看着他,见他大有落荒而逃的架势,一时不解,忙解释道:“丁掌柜别误会,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丁卯忙道:“丁某绝无此意!”

墨远笑了笑:“你名下那些产业我不能要,实在受之有愧,不过或许你可以为我做一些事,若能成功的话,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丁卯眼神顿时亮了,又立刻低头掩住,激动道:“公子但有吩咐,丁某无不从命。”

连慕枫在一旁听得乌云罩顶,越看越觉得丁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有半点忠厚之相,又碍于墨远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话,不得不抿紧唇压住内心的不快。

墨远道:“丁掌柜可知道我的身份?”

丁卯再次羞愧:“丁某不知。”

墨远暗暗观察他的神色,笑了笑:“当年太子与九溪族谋逆案你可知晓?”

连慕枫猛地扭头看向墨远。

墨远以眼神安抚他,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丁卯诧异地抬眼看了看墨远,又很快收回目光:“丁某自然知晓,如今京城已经为此案闹得人仰马翻。”说着面露迟疑,踌躇道,“公子可是那场案子中获罪的某家公子?”

墨远道:“我父亲就是当年的太子。”

丁卯大吃一惊,喃喃道:“难怪……难怪公子会去南疆……”说着又有些受宠若惊,“公子竟将如此重要的隐情告诉丁某……”

墨远道:“此事也瞒不了多久,想要丁掌柜帮我,我也要有些诚意不是?不知丁掌柜可有办法与京城那些世家做生意?最好能扼住他们的咽喉。”

丁卯并没有满口应承,而是慎重地想了片刻,最终点头道:“丁某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可以尽全力一试。”说完怕墨远以为自己胡乱夸海口,又解释道,“京城许多世家大族都有挥金如土的习性,啃着传承几百年的老本,面上光鲜,暗地里却入不敷出,有些家族连个精通庶务的子弟都没有,想要与他们做生意不难,想要拿捏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墨远笑了笑:“我不急,你尽管放手去做。”

丁卯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恭敬应道:“是,多谢公子信任丁某。”

墨远想了想,又道:“可否借你的账簿一看?”

丁卯忙双手将册子递上。

墨远接过来翻看,连慕枫忍不住也将视线投过去。

墨远翻完又递还给丁卯,笑道:“你这些家业恐怕还不够入他们的眼,我那里不缺金银,改天让邓松给你送去一些,不够你就再与邓松联络,不论如何,先将里子面子装点起来。”

丁卯恭敬应下,一时心生黯然,原本以为自己是送银子来的,结果却反过来了,不过如此一来,与投诚效忠也没多少差别,这又让他高兴了几分。

墨远又交代了些事宜,丁卯都一一应下,最后告辞离开。

人一走,墨远又将邓松叫进来,吩咐道:“你去岛上找麻六叔要银子,多带些出来,以后丁掌柜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邓松应道:“是。”

“找人暗中跟着丁掌柜,跟个一年半载的,有任何异动都要告诉我。”

邓松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是。”

连慕枫满脑袋乌云总算散开一些,面上也转了晴,等屋子里没人的时候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墨远不知他又醋了,只当他是怀疑丁卯的来意,便笑着安抚道:“我都派人盯着他了,放宽心吧。”

连慕枫扭头看了他片刻,倾身抱住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还难受么?”

墨远抬唇亲他:“好些了。”

连慕枫被他亲得笑起来:“那些世家大族也是你的仇人?”

墨远摇头:“不算,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没打算动他们。”

连慕枫不解:“那你想做什么?”

墨远抬手,手指按了按他的下唇,笑道:“我要他们都不得不支持我,站在我身后。”

连慕枫愣住,不禁思索他话中的意思。

墨远轻笑一声:“对仇人最大的报复不是直接杀了他,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他重视的一切被生生夺走,让他在绝望中死,死无葬身之地。”

连慕枫神色凝重起来:“你……你不会是想……”

“嘘——”墨远吻上他的唇,“不管我想做什么,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报仇重要。”

连慕枫气息骤沉,抱着他的手收紧力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野猪嚎叫声,打断了二人的亲密,连慕枫喉结滚动,抵着他额头,半晌才平复心绪,低声道:“我出去瞧瞧。”

墨远在屋子里呆久了觉得有些闷,便也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镖师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着做饭,邢六则拎着桶水拿着把大扫帚在给野猪刷洗,野猪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正张着嘴嗷嗷直叫,在墨远出门的瞬间又不叫了,改成小声哼哼。

众人:“……”

这野家伙心眼儿还挺多。

“都说猪聪明,今日可算见识到了。”连慕枫走过去在野猪身上踢了踢,转头看向墨远,“他怎么像是认定你了?”

野猪身上的味道小了些,墨远不觉得恶心了,便抬脚走近一些:“我也不清楚,兴许是它还记得上回的药。”

连慕枫不能接受味道这么大的家伙整天在墨远身上蹭,忙道:“什么药?弄来给邢六试试。”

邢六:“……”

一旁林素安“噗嗤”一声笑起来,又些不好意思地往林知秋身后挪了挪。

邢六顿时精神奕奕,豪爽道:“行吧,试试就试试。”

横竖不能抱得美人归,博美人一笑总是可以的。

连慕枫看向他的目光顿时添了几分同情。

墨远忍着笑:“我这回没带,不过可以写个方子,去附近的药铺抓些药也是一样的。”

连慕枫便将此任务交给了裴元,又让裴元顺路买些酸梅子回来。

裴元立刻牵着马出门,在城里转了一圈,因脚程快,很快就赶回来,回来后将两大包东西都交到连慕枫手中。

连慕枫没管那些药,先打开包着梅子的纸包,拣了一颗大的递到墨远嘴边:“尝尝。”

墨远张嘴含住,一个激灵,似乎从头到脚都清爽了,他亮着眼睛看向连慕枫,神情愉悦:“好吃,你也尝尝!”

连慕枫随手拿了一颗塞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被一股强烈的酸味刺激得头皮发麻,皱着眉一脸痛苦地剔出核吐在手中,冲进屋子灌了一大碗水才缓过神,出来后不信邪,又拿了一颗扔进嘴里,再次痛苦地皱起眉:“哇!怎么这么酸?”

墨远连抓了几颗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嚼着,高兴道:“以前没怎么吃过酸的,竟然不知道酸的东西原来这么好吃。”

连慕枫:“……”

旁边的镖师们看看一脸享受的墨远,再看看神情一言难尽的连慕枫,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跑过来尝滋味。

下一刻,呜哇乱叫连着“噗噗”声满院子响起来。

邢六不满道:“到底什么味儿啊?我手脏,谁来喂我一个!”

裴元给他扔了一颗,他立刻张嘴接住,嚼了嚼,“哇”一口吐出来:“噗——噗——太他娘的酸了!”吐完了一抬头看墨远还在吃,顿时怪叫起来,“莫遥公子这是怀了身子吧?老大你行啊!”

众镖师哄然大笑。

林素安听他们大有要胡言乱语的架势,红着脸飞快地跑进屋,躲在门后面又没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犹豫片刻,又跑出去站回林知秋身边。

镖师们平时诨话连篇,这会儿毕竟有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和一个黄花大闺女在,他们也不敢造次,管住了嘴巴,只拿一些不轻不重的言语挤兑连慕枫和墨远。

墨远丝毫不在意这些打趣,边吃边笑,连慕枫看他笑得开心,心里有些痒,凑近了低声道:“要真能生,你怕是要给我生一窝。”

墨远脸上身上顿时热起来,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吃着吃着往旁边暼过去一眼,冷不丁对上林知秋不可置信的目光。

墨远:“……”

林知秋此刻只觉得五雷轰顶。

墨远尴尬地收回视线,推了推旁边的连慕枫:“找个人把药料理一下,磨成粉撒到邢六身上。”

连慕枫立刻摩拳擦掌:“好!”

第55章:善恶有报

半日后,药材终于收拾妥当,院子里同时响起野猪和邢六的嚎叫声,另有众镖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吆喝声。

屋子里,墨远就着这闹哄哄的声音与林知秋辞行:“我们今日就走,还要赶去京城,如今正在彻查当年的案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老先生且再委屈几日,等翻案后,您就能沉冤得雪了。”

“谈不上委屈,舍身取义罢了,当年我若是不主动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的学生都要遭殃,死的人只会更多。只是……终究连累了家人……”林知秋长叹一声,眼底是被岁月消磨的悲恸,他看向墨远,感慨道,“也不知公子如何做到的,若太子与太子妃泉下有知,必定万分欣慰。”

墨远没接话,只问:“老先生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可要搬回扬州城里住?还是去京城?”

林知秋摇摇头:“不想搬了,住在这里倒也自在。”

墨远笑道:“若是让天下人知道您住在这里,怕是这里的门槛要让人踏破。”

林知秋呵呵一笑。

两人又闲谈几句,外面吵得越发热闹,墨远扭头,看到林素安躲在门缝后面偷看,不禁觉得好笑,正想打趣几句,就见林素安飞快地直起身,退开几步让到一旁。

门打开,连慕枫从外面走进来,笑道:“阿容,我给你备了一辆马车,你去看看里面可还舒适,若是缺什么,我就叫人去置办。”

林知秋侧目,看着墨远眉眼间明显添了几分甜蜜的笑容,只觉得心里蓦然一梗。

他并非刻板腐儒,当年在京城时好男风的人也见过不少,甚至他自己的学生中就有那么几个,他对此本没有什么看法,只是这种事放在墨远身上,他竟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墨远身份特殊,又明显有着诸多谋划,如今朝中几位年长皇子已经死的死残的残,年幼的大多不成气候,当今天子也早晚要为当年做的孽付出代价,可这么大的江山总要有人来接手,他不清楚墨远的安排,也不好多问,只是下意识觉得,墨远本就是正正经经的嫡孙,继承皇位理所当然。

若真有那一天,这二人怕是会劳燕分飞,看连慕枫对墨远如此看重,将来又岂会善罢甘休?若他们并不分开,这皇位坐上去也不安稳,后宫空悬,没有储君,不知会遭多少人觊觎,将来恐怕又要引起一场混乱……

林知秋忧心忡忡,可到嘴的话斟酌数次又咽了回去。

墨远胸有成竹,不可能想不到这些,根本轮不到他置喙,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墨远起身离开后长长叹了口气。

墨远跟着连慕枫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邢六蹲在院墙上与野猪对峙,野猪在墙根下不停地拱,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旁边看热闹的镖师干脆磕起了瓜子,还有人商量着要不要帮忙将野猪抬上去。

墨远:“噗——”

邢六看见墨远出来,立刻哀嚎:“莫遥公子救命啊!你那什么药简直要了我老命!这大家伙哼哧哼哧追着往我身上蹭,我都差点被它压死!它之前蹭你的时候明明很撒娇啊,怎么到我这儿就疯了?”

早知道会被一头猪追得这么狼狈,打死爷都不会自告奋勇啊!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美人都被吓得躲到屋子里去了……

墨远笑道:“它冲我撒娇是盼着我给它一些药粉,你身上一下子撒那么多,它可不就是高兴疯了。”

邢六欲哭无泪:“快想想办法让它走!快!我憋不住了尿急!”

此话一出,院子里哄笑成一团,连慕枫笑骂道:“蠢不蠢的你?它喜欢你身上的药味,你快把衣衫脱了扔给它!”

“哎呀还是老大厚道!我这都急傻了!”邢六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忙不迭地扯下外衫扔到墙根下,野猪果真欣喜若狂,扑过去就开始打滚,邢六一阵后怕地看着,缩着肩颈跳下地,跑到外面去解了手,又哆嗦着跑回来,“冻死爷了!”

镖师们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邢六瞅中一人,抬手就去扒他衣衫,两人立刻你争我夺地闹起来。

连慕枫看向那头打滚的野猪,问道:“这药对别的牲畜不起作用?”

这野猪当初在南疆时老远就能循着药味冲到林知秋的住处,按照这架势来看,左邻右舍但凡有养牲畜的应该也都有异动才对,但此刻别人家都安静得很,只偶尔有乡邻好奇地走过来看一眼,并没有其他动静。

“自然不起作用。”墨远摇头,“你还记得当时我给段乾家主喝的糖水么?那糖水我在喂野猪的时候加了药引,野猪吃下了药引才会对这种药变得异常喜爱。别的牲畜、别的野猪都不会如此。”

“原来如此。”连慕枫点头,过了一会儿低声笑起来,“阿容医术过人,今后我腿上的痣就不用发愁了。”

墨远:“……”

连慕枫看着他耳根处迅速浮起一层绯色,不禁心猿意马,目光明显添了几分热度。

墨远清了清嗓子,疾步走到院门口去看马车,见里面布置得温暖舒适,心里涌起热流,弯着眉眼笑起来,回头见连慕枫跟着走过来,便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们该走了。”

连慕枫抬手轻抚他脸颊,目光专注又热切,半晌才哑声应了一句:“好。”

院子里,野猪心满意足地趴在邢六的衣衫上面拱了又拱,将好好的一件衣衫蹂躏得面目全非。

林知秋与林素安走出来为他们送行,林知秋看着野猪有些犯难:“这野猪你们可要带走?”

邢六大手一挥:“不方便带,还是留着给林先生和林姑娘吃肉吧,要不我这就给你们宰杀了?之前是不当心脱了手,这回保证……”

林素安一脸不忍:“它知道送花示好呢,这么通人性,怎么能吃呢。”

邢六未说完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林素安眼巴巴地看向林知秋,林知秋呵呵一笑:“那我们养着吧,瞧着也挺有趣。”

邢六恨不得扇嘴快的自己一巴掌。

野猪有了着落,墨远再次对林春秋和林素安道别,一行人继续北上。

这一路墨远都坐在马车里,马车行得又快又稳,他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连慕枫总觉得他这样不太正常,便催着大家加快马速,如此一路疾驰,没多久就到了京城。

京城此时的氛围与他们离开时又大为不同,因战事告捷,京城上下都欢欣鼓舞,再加上皇帝正亲自督促查案,据说当年废太子是遭人陷害冤死的,鹰卫们这会儿都紧紧盯着朝堂上的官员,百姓们轻松之余更添好奇,又渐渐开始在街道上行走,酒肆茶铺等也陆续重新开张。

一行人进入城门时就被各种热闹喧嚣声扑了个满头满脸,只觉得整座京城又活了过来。

连慕枫带着人直奔城东归荣堂,打算一落脚就去请个大夫,只是马车还没安顿好,外面就喧嚣起来。

墨远立刻拉着他往外走:“去看看。”

连慕枫见他双目清亮、面色透着浅浅的红润,便暂时压下担忧,护着他挤进大街上热闹沸腾的人群。

“出征的大军回来了!”

“听说大获全胜,敌军的将领全都被杀了!”

“敌军全军覆没呢!”

“快看快看!几位皇子和主将都入城了!”

“啊!李将军手里提的是什么?”

“人头!敌军将领的人头!”

京城百姓见惯菜市口行刑,对人头并不畏惧,只捂住孩童的眼睛兴致勃勃地围观议论。

此时,宣王府内,汪总管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王爷回来了?!”

“是,刚进城,正要进宫复命呢。”进来递消息的人急得满头大汗,“这……这可怎么办?”

汪总管这些天惶惶不可终日,此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惊慌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派了人去给王爷递消息的,他怎么还回来?这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啊!”

“会不会……消息被人截住了?”

汪总管擦擦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深吸口气问道:“王爷神色如何?”

“王爷神色如常,似乎还不知道京城的事。”

汪总管又气又急,跺脚道:“怎么可能!我都让人递过去多少消息了,怎么会……”说着怔住,一股寒意自脚底涌上来,他直愣愣看着门外,双唇颤抖,“莫遥……一定是莫遥……”

“莫遥公子?他怎么了?”

“他……他是……”汪总管想到“莫遥”翻脸翻得突然,而最近京城的风向也变化得突兀,似乎这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后心顿时一阵湿冷,他没再说得出话,开始抖着手脚往外跑,“不行,我要去拦住王爷!快!快给我叫人!”

汪总管急匆匆喊了王府里身手出众的几名侍卫,拔腿就往大街上冲。

街上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汪总管一路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宣王,忙催着身边的侍卫过去拦人,自己也满头大汗地急跑过去。

宣王此刻面上平静,心里却好不到哪儿去,自从墨远在战场上神出鬼没过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安稳觉,百姓们不清楚,几位将领却是清楚的,这场仗胜得诡异,连家堡的人无巧不巧地路过,还帮了他们大忙,这让他们想追查都找不到借口,而百虫族明明来了三十万大军,却在天狗食日后莫名少了一半,更是令人费解,再加上军中总有人议论当时出现在天上的人影,越说越玄乎,被砍了几个才安静下来……总之是处处透着诡异。

更何况这一路回来,他觉得太安静了,自己似乎与世隔绝,想了解京城的形势竟无从着手,心中的焦躁不安在看到重新恢复热闹的京城后进一步扩大,他脑中嗡鸣,心中敲鼓,数次想要掉转马头冲出城外。

正心慌时,旁边突然冲出来几道人影,宣王心头一跳,立即拉住缰绳,一转眼就看到汪总管与王府里几名侍卫,面色立刻变了。

几名侍卫脱了王府的衣衫,装作被撞到的百姓扑上来,又连声告罪退回去淹没在人群中,汪总管躲在人群中冲他打手势,示意他赶紧跑。

宣王面上血色腿尽,当机立断,掉转马头狠狠甩下马鞭:“驾——”

马嘶鸣着冲出去,百姓们惊叫声响成一片,大街上顿时乱了。

旁边几位皇子与将军面面相觑。

这时前方传来鹰卫右统领的怒喝声:“奉陛下旨意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退避!”

鹰卫们如潮水般涌出,往宣王逃跑的方向飞扑过去,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众人,大街上一时人仰马翻。

宣王双目赤红,拔下发簪狠狠扎在马臀上,马发出痛苦的嘶鸣,越发风驰电掣。

这时人群中突然飞起一道惊鸿般的身影,抬起一脚将宣王从马上踹下去,再跳到马背上拉住缰绳,马在差点踩上一名老翁时堪堪止住,扬蹄立起,嘶鸣一通后终于恢复安静。

人群大松一口气,再定睛看向马背上的身影,可惜那人低着头,根本看不清容貌。

宣王摔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抬起眼,冷不丁对上墨远的笑眸,顿时遍体生寒,不禁万分狼狈地连连后退。

墨远高坐在他的马上,弯着眉眼,俯身低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完再不看他一眼,飞身离去,又如来时一样迅速淹没在人群中。

鹰卫们蜂拥而上,将失了魂的宣王拿住。

人群哗然。

******

小剧场:

狗子:揣着崽崽呢,飞什么飞。

二宝:我就要耍帅!

狗子:好好好,谁生崽崽谁大佬,惹不起惹不起。[跪搓衣板]

第56章:孕相

宣王刚刚凯旋归来,皇帝不但不封赏,还下令鹰卫将人抓拿下入诏狱,百姓们无不震惊,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又有大批鹰卫从宫中涌出,如狼似虎地扑向各级朝廷命官的府邸,接连捉拿十几名朝廷要员,更有无数官兵将这些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短短半日,大军凯旋的欣喜振奋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京城百姓饶是见惯风浪也被震晕了,等宣王与那些官员的府邸尽数被查抄后,百姓们回过神,顿时如水滴油锅,炸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时,墨远与连慕枫离开喧嚣的人群,回到归荣堂。

以往热闹的归荣堂此刻冷冷清清,因临近年关,连家堡的生意早已清淡下来,镖师们都得了空,有家的回了家,没家的都跟着邢六等人出去看热闹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整座院子只有几名看守和仆人在。

连慕枫拉着墨远进屋,将他按在铺了厚毡的椅子上:“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请个大夫过来。”

墨远站起身拉住他:“请什么大夫?我好好的,又没生病。”

连慕枫再次将他按坐下去:“我知道你医术过人,但医者不自医,你最近太嗜睡了,胃口也不好,不请个大夫来看一下,我不放心。”

墨远也不强辩,见他实在担心,就拉住他让他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听你的。”

连慕枫让他一个亲吻勾乱了心神,差点就势将他压下去,又顾及他的身子,强忍着捧住他的脸狠狠吻了他一阵才将他松开,转身大步离开。

没多久,归荣堂的镖师们看完热闹回来了,墨远走出去与他们招呼几句,立即被他们热情地围起来,他便干脆坐在墙根的凳子上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外面听来的传闻。

正说得热闹时,连慕枫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进来。

邢六怪叫一声:“老大回来啦!”

镖师们想起老大那冲天的醋劲,猛地从凳子上蹿起,瞬间做鸟兽散。

墨远看着陡然空了一大片的院子:“……”

连慕枫清清嗓子,面上还算平静,他将老大夫请进屋,又拉着墨远坐下:“阿容,这位是回春医馆的秦大夫。”

墨远笑着伸出手:“有劳秦大夫。”

老大夫对着他打量一番,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心想自己正忙得脚不沾地,这边急吼吼地说有人病了,又不带人去医馆,还要自己跑一趟,来的时候还以为得了什么不得了的重疾呢,结果进来一瞧,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小题大做,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么不是!

连慕枫在墨远身边坐下,余光瞥见外面有动静,抬起头,发现镖师们全都扒在窗子上看,一时无语。

老大夫掩住不快,伸出手将手指搭在墨远的手腕上,这一搭,稀疏的白眉顿时扬起来,有些诧异地朝墨远看了一眼。

连慕枫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神色变化,立即半倾身子问道:“如何?”

老大夫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墨远颇为明显的喉结,迟疑道:“尊夫人这是……”

窗外的镖师们压低嗓音哄笑起来。

“哎哟这老大夫太上道了!”

“老大怕是要高兴傻了!”

“管莫遥公子叫夫人呢,眼光老辣!”

老大夫耳朵灵,立即将这些话捕捉到了,眉毛胡子又是一抖。

连慕枫翘起嘴角,笑容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老大夫捻着胡须再次打量墨远,面上尽是疑惑,将他左右手轮流着把了会儿脉,“嘶——”一声差点拽断胡子,看向连慕枫道:“这位……究竟是公子还是夫人?”

墨远面露诧异:“自然是男子。”

连慕枫也有些狐疑地看着老大夫:“自然是男子。”

老大夫下颌一疼,不拽胡子了,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竟然把错了脉……”

连慕枫问:“究竟如何?”

老大夫站起身:“不如何,没什么毛病,身子好着呢。”

说完就臭着脸往外走。

连慕枫皱眉追过去:“怎么会好好的?一反常态地嗜睡,除了酸的,吃什么都没胃口,有时还想吐,这怎么就没事了?”

老大夫回头瞪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想说他怀身子了?是他逗你玩呢,还是你们逗我玩呢?”

连慕枫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倒是没显出来:“他没有逗我玩,我也是诚心请您过来看病的。”

旁边的镖师们嚷嚷道:“老大夫再看看呗,可别把咱们老大急坏了!”

老大夫顿住脚步,捻着胡须面露沉思,半响后不解地嘀咕道:“女子假孕倒是有过,难道男子也有?”

连慕枫道:“何为假孕?”

老大夫解释道:“有些女子想给丈夫生个孩子,想得成了执念,就容易出现此类症状,乍一看以为是怀上了,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个啊,是心病。”

连慕枫:“……”

众镖师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门口。

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墨远:“……”

连慕枫狠狠咽了咽口水,递上诊金恭恭敬敬将老大夫送出门去,回来后看向墨远,炙热的目光中尽是疼惜,他小心翼翼牵住墨远的手,将他拉进屋,一时欲言又止。

墨远:“……”

连慕枫轻叹口气,抬手摸他的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别犯傻,我有你了,不想要孩子。”

墨远:“……”

连慕枫看着他一言难尽的目光,以为他怀疑自己的心意,忙举手起誓:“阿容你信我!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也绝不会为了子嗣与女子成亲!如有……”

墨远迅速捉住他的手放下来,抬起头重重吻在他唇上。

连慕枫未说完的话被吞没,立即将他紧紧抱住,转身将他抵在墙上,用力回吻他。

两人胸腹碾压在一处,都有些失控,身下几乎立刻就剑拔弩张,墨远面色潮红,边吻边低声喘道:“我当然信你!”

连慕枫颤抖着捧住他的脸,吻得激烈,滚烫的唇舌很快辗转到颈肩,双手也移到他身上揉捏,将他衣衫扯得凌乱,意乱情迷之际,他俯身用脸蹭开墨远半敞开的衣襟,将那胸前露出来的一点朱红含住。

墨远仰头闷哼:“唔……”

回来的路上前后都有镖师,两人偶尔在马车内亲昵片刻,连浅尝辄止都不算,连慕枫早就想他想得发疯了。

墨远咬着唇扭头看向半敞的窗子,喘道:“别……大白天的……”

连慕枫顿了顿,起身飞快地走过去将窗子关上。

墨远看着他笑起来,面上又热了几分,正要开口,眉头却是猛地蹙起,手下意识按在肚子上:“唔……”

连慕枫面色微变,疾步走过来将他扶住:“怎么了?”

墨远摇摇头:“没事,突然疼了一下。”

连慕枫瞬间息了心思,紧张地摸摸他的肚子:“假孕也会疼吗?”

墨远:“……你听那老庸医胡说八道。”

连慕枫将他滑落一半的衣衫重新拉上去,又拿件外袍裹在他身上,焦急道:“我再另外给你找个大夫!有病就要治,让京城的大夫开点药先吃着,我一会儿就叫人去流云医谷,流云公子若是不肯出来,我就带你过去找他!”

墨远:“……”

连慕枫说完顿了顿,反应过来:“对了,你的医术是跟流云公子学的,不如你自己先看看?”

墨远看他紧张得差点语无伦次,心口被狠狠烫了一下,汩汩甜意翻泡似的往上冲,他看着连慕枫,弯着眉眼笑起来,柔声道:“好,听你的,我先把衣衫穿好。”

连慕枫替他整理衣带时,外面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你们少堡主在么?”

墨远身子一顿,抬眼看向连慕枫,不出意料地看见他眼神绷紧了,顿了顿,“噗”一声笑起来。

连慕枫对他的笑有些不满,黑着脸道:“云大这厮怎么回事?都快过年了也不好好在医谷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墨远笑道:“你不也没回连家堡?”

“我们走镖的,常年在外不奇怪,再说我还得陪你呢。”连慕枫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你再袒护他我可要亲你了……”

墨远瞧着他这醋翻天的模样,哭笑不得,忍不住凑过来在他唇上连亲数次,直把他亲得缓和了脸色才收住,又抬手在他头上摸摸,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气的大狗:“我待他如兄长,没别的心思。”

外面的镖师们已经和登门拜访的鹊山寒暄起来:“老大在呢!云大公子快请进!”

鹊山笑道:“我不是来找你们老大的,就是来打听打听,不知你们可曾见到……嗯……莫遥公子?”

镖师们忙道:“莫遥公子在里头呢!”

鹊山眯着眼笑起来:“果然在啊。”

说话间,镖师们将他迎进来,颇为热情地请他去正厅坐,邢六道:“我去喊老大过来!”

鹊山抬眼看向门口,起身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连慕枫与墨远并肩走进来,连慕枫抱了抱拳,笑道:“云大公子这会儿还在外奔波,真是辛苦。”

鹊山回礼,正要开口时目光落在墨远的脸上,猛地瞪大眼,疾步冲到他跟前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看。

连慕枫脸色骤然黑了,却听他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道:“这才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就一脸孕相了?”

邢六“哇”一声,激动地和左右镖师窃窃私语:“流云医谷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先前那老大夫把脉把了半天呢,云大公子一眼就瞧出来了!”

连慕枫:“……”

******

小剧场:

老大夫:这是假孕。【神色微妙】

阿大:这是真孕。【痛心疾首】

二宝:……

狗子:!!!

第57章:惊喜

流云医谷的医术天下皆知,连家堡众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鹊山话音一落,镖师们就炸开了,炸了一会儿担心刺激到墨远,又迅速将声音压下去,目光中尽是一言难尽的意味。

还以为老大情根深种,想不到莫遥公子早已痴心成魔,这转变太快太突然,我们得缓缓……

墨远自然也相信鹊山的医术,望闻问切,第一步是望,医术高的人能一眼看出孕相并不奇怪,但这孕相放在自己身上就……

墨远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摸了摸:“真有孕相?”

鹊山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看看他再看看连慕枫,颤着手指指他们,又转个方向指向内室,深吸口气:“我得给你好好瞧瞧!”

连慕枫忙拉着墨远走进内室。

鹊山一撩袍子在墨远面前坐下,边伸出手边痛心疾首道:“当初师父说你体质殊异,让我多看着你一点,我还当是让我仔细照顾你呢,没想到竟是让我防着你被野男人叼走!”

连慕枫:“……”

墨远:“……”

鹊山一不注意说出了心里话,抬眼瞥见连慕枫面无表情的脸,忙清清嗓子:“咳……我是说我师父他老人家也太惜字如金了,有话都不好好说清楚。”

连慕枫这会儿没心思跟他计较,见他开始给墨远把脉,便在墨远身边坐下,眼珠不错地盯着,边盯边仔细打量鹊山的神色变化。

鹊山“啧”一声,又让墨远换只手,叹道:“身子倒是好得很,没病没痛的,你不给自己把脉倒也情有可原,不过你最近都没照镜子么?”

墨远觉得他话中有话:“最近都在赶路,没机会照镜子。”

偶尔洗脸的时候对着水面照一照,最多看看脸上有没有污渍,哪里能看得清面色?

鹊山收回手,看着他:“孕相都出来了,还能怎么?你有了。”

墨远与连慕枫一脸呆滞地看着他,显然都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鹊山突然想起之前镖师们说的话,问:“你们请大夫看过了?”

墨远点头,有些难以启齿:“说是……假孕。”

“呃?噗——”鹊山笑得差点趴下去,“假……假孕!你又不是女子你哪来的假孕?这明明是真孕啊哈哈哈哈哈哈……”

墨远、连慕枫:“……”

说得就像男子可以真孕似的……

念头一起,两人同时怔住。

墨远抬起头与他对视,两人眼中俱是震惊,显然都想到了之前在南疆时听麻七说过的话,那时过耳就忘的话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下来,在心头烫出深刻的烙印。

圣子?难道那么凑巧,竟是百年难遇的圣子?

连慕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突兀的冲力将椅子“砰”一声带倒,他顾不得身后的椅子,扑到鹊山面前,颤声问道:“真孕是何意?肚子里……真有孩子?”

“什么庸医这是……”鹊山正趴在桌上笑得抹泪,冷不丁桌子剧烈晃动,差点摔个趔趄,忙“哎哟”一声迅速按住桌子稳住身形,抬起头忍着笑对神情紧张的连慕枫拱手,“恭喜恭喜,是真有身孕,两个月不到,明年八月就能生了。”

连慕枫神色怔怔,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身看向墨远,瞳孔中迸发出的光芒耀眼灼人:“阿容……”

墨远神色怔怔,仍有些回不过神,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激烈的热流在四处冲撞,这股热流迅速蔓延至全身,最后涌到脸上,冲进眼眶。

连慕枫深吸口气,走他面前蹲下,伸出颤抖的手将他双手握住,充满希冀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出口的声音低沉嘶哑:“阿容……是真有孩子了……你……你高兴吗?”

墨远怔怔看了他片刻,伸出双手轻抚他脸颊,不知怎么了,眼眶里突然有些湿热。

上辈子老天亏欠他太多,这辈子……一个孩子就抚慰了他心中数十年难平的郁恨。

连慕枫顿时紧张起来,不知所措地抬手抹他眼角,神色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阿容,你肚子里有孩子了,我们俩的孩子,你高兴吗?阿容……”

墨远按住脸上忙乱的手,那两只手因紧张绷直了肌肉,他掌心摩挲着那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弯起唇角,哑声笑起来:“高兴。”说着闭上眼压出汹涌而来的泪意,重重点头,“高兴!”

连慕枫似被施了定身术,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狂喜淹没,整个人如坠云端,他深深看着墨远,猛地埋头在他膝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再次抬起头,眼底已是赤红一片。

墨远睁开眼与他对视,瞳孔深处涌出强烈的欢喜与满足,他伸手捧住连慕枫的头,弯起的眉梢眼角俱是欣喜,哑着嗓音一字一顿道:“高兴,特别高兴。”说着双手滑到他颈后勾住,埋头抵在他发顶,“慕枫,老天爷待我不薄。”

连慕枫呼吸粗重,双手激动地搭上他平坦紧实的腹部,在那里胡乱摸了摸,猛地吼了一嗓子,一把将他抱起。

外面的镖师们被吓的哆嗦,不禁面面相觑。

“老大怎么了?”

“不会是莫遥公子……病得很重吧?”

“这……不过是心病,不会那么严重吧?”

“会不会是云大公子做了什么,让老大吃醋了?”

“……”

镖师们窃窃私语一阵,不约而同地踮着脚往内室靠近,一个接一个将耳朵贴到门板上,紧接着就听到连慕枫在里面发出一阵大笑,同时无比兴奋地吼道:“我要当爹了!阿容!我要当爹了!哈哈哈哈!我要当爹了!”

镖师们:“……”

完了……老大也病了?

还是在用心良苦地配合莫遥公子?

连慕枫又吼又笑,时不时还胡言乱语,竟像疯了一般,镖师们在门外忧心忡忡,不敢再听,又悄无声息地退开,准备到外面去商议对策。

屋子里,墨远已经被连慕枫转得晕头晃脑,笑着捶他后背:“放我下来!”

连慕枫将他放下来,抱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跟我回连家堡,我们要好好养胎!不不不……不回连家堡,我跟你去医谷,有流云公子在,我们的孩子定能平安落地……不行不行,医谷里面寒湿露重,不利于养胎,我们还是回连家堡……也不行,连家堡离医谷太远了,不方便……还是住外面,就住在医谷附近……”

墨远笑看着他。

连慕枫仓促做完决定,依旧兴奋,忍不住狠狠抹了把脸,开始在屋子里团团转:“我这就往家里修书一封,让家里准备襁褓小衣小被,还有住的地方、玩的地方……还得想个名字!再请个先生!请最好的先生……伺候的人也要仔细甄选……”

墨远拉住他,抬手按在他唇上,笑道:“这些不急,以后慢慢想。”

连慕枫亮着双眼笑看着他,在他掌心响亮地亲了一口,在他收回手时又抱住他狠狠亲在他唇上。

墨远连忙将他推开,低声笑道:“你疯了?”说着朝坐在一旁的鹊山看了看,狠不得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去。

“是!我高兴疯了!”连慕枫笑着又亲了他一口,转身走到鹊山身边,恳切道,“今日还要多谢云大公子!”

鹊山已被过河拆桥地无视许久,此刻正撑着头面对着墙壁闭眼叹息,闻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啧,别跟我说话,我眼疼,先让我缓缓。”

连慕枫清清嗓子,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正想故作镇定地说两句话掩饰尴尬,脑中突然又冒出一个问题,忙紧张地问道:“孩子有奶喝么?”

墨远:“……”

鹊山拿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抖了片刻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哈……”

连慕枫依旧沉浸在兴奋紧张中,焦急追问:“有没有?”

墨远:“……”

鹊山笑趴到桌子上,捂着肚子喊:“哎哟我不行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可真是长见识了,哈哈哈哈哈……奶哈哈哈哈哈……”

连慕枫等不到他的回答,下意识回头紧紧盯着墨远平坦的胸部。

墨远:“……”

在鹊山的狂笑声中,墨远生无可恋地给自己把了把脉,最后对上连慕枫紧张的目光:“没有,不可能有。”

连慕枫“腾”地站起身,又开始团团转:“还得找个奶娘……要家世清白的、性子好的……”想了想又有点为难,“这世上还有比阿容性子好的?”

墨远:“……”

鹊山终于止住笑,抹着眼泪站起身,绕过自言自语的“傻爹”,将墨远拖到一旁,低声问:“他知道你身上的血有毒么?”

墨远面容僵住,欣喜退得一干二净,瞬间感觉有寒气从地底下冒出。

鹊山“嘶”一声:“不知道?”

墨远回神:“知道。”

“知道就好办了!”鹊山看他脸都没了血色,有点心疼,又觉得好笑,“想什么呢?毒血是师父帮你淬炼出来的,师父心里有数,你别担心。这会儿时日尚短,孩子没受什么影响,你让他陪着你回一趟医谷,让师父给你施针护胎,今后你再三五不时地闭关几日,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墨远关心则乱,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他的医术不比鹊山差,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自然知道鹊山这番话并非哄骗安慰自己。

他缓和了神色,笑了笑:“族人已经救出来了,我这些血毒已无用处,也该到清出体外的时候了。”

连慕枫这时候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鹊山回头笑道:“我说,你们最好尽快去一趟医谷,请我师父他老人家给你的阿容施针护胎。”

连慕枫依旧处于初为人父的欣喜激动中,不过此时显然已冷静下来,他看向墨远,立刻想到墨远体内的血毒,心里一紧。

从京城到医谷一路都是开阔平坦的官道,他这次从扬州回京为墨远准备的马车极舒适,走在小路上都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走官道就更没感觉了,快一些的话兴许能在大年夜之前赶到。

鹊山拍拍他的肩:“放心,孩子不会有事。”

连慕枫急忙问:“那阿容呢?”

“你的阿容也不会有事。”

连慕枫看向墨远,见墨远笑得从容,心下微松,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

小剧场:

狗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宝:不好意思了各位观众,我家崽崽可能是狂犬病毒。

狗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请叫我连慕——疯,谢谢!

众镖师:什么?要去流云医谷?我滴娘唉,莫遥公子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第58章:借银

镖师们正聚在院中议论纷纷,还没商讨出对策,就见连慕枫行色匆匆地走出来,忙围过去:“老大!”

连慕枫道:“裴元,你去准备车马,车轮再裹一圈厚毡,车里面多备几只暖炉,用过饭我们就动身去流云医谷。邢六,你带着人去置办一些年货,吃的用的都要准备充足,酸梅更不能短缺。”

镖师们宽慰的话齐齐咽在喉咙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连慕枫不明所以:“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

邢六磕磕巴巴道:“去……去哪儿?”

连慕枫道:“流云医谷。”

镖师们:“……”

完了,看这情形,莫遥公子的心病怕是很严重了,竟然要去请流云公子出手,这是病入膏肓、危及性命了吧?

连慕枫看着他们脸上瞬间暗淡下去的神采,以为他们是失落自己不能留在这里过年,忍不住笑道:“男儿大丈夫,分别在所难免,这么一副姿态做什么?快去!”

镖师们一听这话顿时更添伤心。

分别在所难免?老大话说得这么绝望还要强颜欢笑……

不过……既然去请流云公子帮忙,想必莫遥公子还有救……

这么一想,镖师们又重振精神,赶紧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连慕枫原地站了片刻,想着之前自己激动到失控,也不知他们听到了多少。宣王才刚入诏狱,阿容的父母尚未沉冤得雪,仇还没报完,此时身份绝不能暴露,圣子一事便需要隐瞒,可不提圣子的身份,男子怀孕就太过惊世骇俗了……阿容怀有身孕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如此想着,他便转身进屋,与墨远商量道:“这次就不带我的人了,等安顿好之后从你那边挑几个细心的跟着,方便跑腿。”

墨远没有多问,点头笑道:“好啊!”

连慕枫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转头看向鹊山:“不知云大公子来京城可有要事?若需要连家堡帮忙,尽管开口。”

鹊山长叹一口气:“唉……自然有要事,不然这寒冬腊月的,又快过年了,我累死累活跑出来做什么!”

墨远听他提到“过年”二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不妙。

连慕枫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正是对鹊山感激的时候,就连他这惺惺作态的模样都不觉得碍眼了,还主动在他旁边坐下,给他斟了盏茶推过去,关切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流云医谷与连家堡也算挚交了,云大公子但说无妨。”

鹊山欲言又止,望向房梁又是一通叹息:“唉,此事实在难以启齿,说起来也是师门不幸……”

墨远眼角跳得厉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连慕枫洗耳恭听。

鹊山吊足胃口,心满意足地切入正题:“唉……还不是我二弟那败家玩意儿,一拍脑袋就擅自做了决定,让我们医谷赔了个底朝天,如今医谷能动的银两所剩无几,入不敷出,别说几家分馆缺银子买药材,就说这大年夜,能不能揭得开锅都尚未可知。”

墨远:“……”

连慕枫疑惑道:“是指应城那件事?不是说流云公子听闻应城有了疫灾,这才叫云二公子过去的么?”

鹊山摇头:“当时我师父并不知情,这是我二弟自己做的决定。其实治病救人是我们医谷的本份,此事即便让我师父知道了,他也必定是赞成出手相帮的,只是帮也要讲究个方法不是?我二弟那傻不愣的败家玩意儿,也不知道去别家医馆走动走动,让人家一起出出力。有道是名声一起赚,金银一起摊,互惠互利多好啊,他倒好,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如今名声是有了,银子全没了,还惹来同行眼红嫉妒,太不划算了!唉……”

墨远本觉得鹊山夸大其词,此时听他洋洋洒洒一通说道,竟觉得非常在理,一时心虚起来。

连慕枫脑子里浮现出阿春的模样,深觉鹊山说的是事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便问道:“云大公子此行是为了借银子?”

“唉……是啊!”鹊山抬眉挤出额头纹路,伸手在那上面摸摸,“人穷志短……看我愁得都有皱纹了。”

墨远:“……”

连慕枫豪爽道:“此事好办,你需要多少尽管开口,我这就修书一封送回连家堡,家中会尽快安排人将银两送去流云医谷。”

鹊山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这趟来其实是找你家阿容的,他不缺银子,我跟他借一点就是了。”

连慕枫笑了笑:“阿容与我不分彼此,我借也是一样的。”

鹊山:“……”

不行了,心口有点堵。

墨远忍着笑,对连慕枫道:“还是我借吧,连家堡养着那么多镖师呢,邓松最近刚带出来不少,我让他分一些便是。”

连慕枫本想说“你那边也有一大批族人要养活”,但想着流云医谷收留隐藏阿容那么多年,于阿容有大恩,自己插手确实不太合适,便没有坚持,点头应了。

此事议定,鹊山顿时神清气爽,端起茶一饮而尽,感慨道:“有个专坑师门的弟子,也不知我师父作何感想。说起来,娶媳妇儿与收徒弟是一样的道理,千万要擦亮眼睛,可不能找败家的,尤其是少堡主这样要继承家业的年轻才俊,贤内助何其重要啊!”

连慕枫握住墨远的手,不无自豪道:“阿容很能干,我倒是没有那些顾虑。”

鹊山手搭着额头憋笑。

墨远:“……”

又闲话几句,连慕枫出去检查车马,让墨远在屋子里歇着,虽然心里仍介意鹊山与墨远共处一室,可想着人家刚为自己送来喜讯,自己总不能翻脸就不认人,只好默默忍了。

鹊山看着他对墨远好一通嘘寒问暖才舍得离开,不禁“啧啧”摇头:“就差一步三回头了。”

墨远对着他轻轻一笑,微微坐直身子:“说吧,究竟做什么来了?我就不信医谷能穷到这种地步。”

鹊山懒洋洋道:“还能有什么事?京城都闹翻天了,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瞧瞧。”

墨远狐疑地看着他:“京城这边都是对我有利的消息,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究竟什么事?”

鹊山收起嬉笑之色,清清嗓子,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招惹什么人了?”

墨远抿紧唇,心中愧疚之余隐隐升起不安。

十年前他被师父救醒时,师父身边只有师兄一人,流云医谷那时候还只是一片荒芜人烟的空山谷,他决定跟随师父,一方面是为了学医,另一方面是因为上一世直到他死,师父都一直隐居世外,他以为不会连累师父与师兄……

只是世事难料,他出于私心撺掇师父去连家堡,师父竟一夕扬名,而师父那么清冷的人竟喜欢随手捡孩子,以至于医谷里张着嘴巴等吃的人越来越多,师兄不得不挑起大梁,想尽了办法光耀师门,如今医谷已经成了天下皆知的大门派,可里面许多人并没有习武的天分,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这样的医谷根本容不得半点意外。

他定定神,看向鹊山:“细说说看,出什么事了?”

鹊山道:“最近半年总有来路不明的人挑事,我瞧着这鬼鬼祟祟的做派,像是背后藏着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原本师父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来历成谜,江湖上人人好奇,可最近一次,竟然有人直接对师父动手。”

墨远心里一惊,立即坐直身子。

鹊山忙道:“放心,师父当然没事,这次是有人冒充乞儿让师父给捡回来的,这乞儿整天在医谷里乱晃,起初大家都以为他劣习难改,最多管教几句,结果一个不慎让他钻了空子,差点一把火将医谷烧了,他点了火又故作惊慌地撞到师父,企图近身暗下杀手,虽说是以卵击石,可目的明确到这种地步,到底还是让我们一阵后怕。”

墨远眉峰蹙起,神色沉冷下来:“医谷里今后不能再进生人了。”

鹊山点头:“师父也正有此意。”

墨远沉默片刻,边思索边道:“上回我在应城暴露身份,有人知道了‘窃钩大盗’与医谷关系匪浅,派人围攻我们。若我猜得没错,那人应该是先皇时期的太子谢冀,当年宫变时他从东宫的大火中死里逃生,如今正蠢蠢欲动,只是他异常谨慎,我至今都终查不到他躲在何处。”

墨远闹出“窃钩大盗”的风声是正是为了引谢冀上钩,所以每次都留了一点线索,只是无巧不巧竟碰上了那场涝灾,谢冀咬钩的同时也暴露了墨远身后的医谷。

鹊山见他面上虽镇定,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与愧疚,便笑着宽慰道:“不必放在心上,有师父在,医谷不会有事。”

墨远点点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应城一场混战之后,他就安排人去查了,可惜始终毫无线索,这件事恐怕还需从连家堡那边着手。

鹊山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那人是谢翼的?”

墨远一时心虚,总不好说是上辈子得知的,只好胡诌道:“猜的,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那场宫变,父亲说谢冀可能没死,我便记在心上了。”

鹊山没有多问,墨远一直怕连累医谷,所有计划都瞒着他们,以至于他之前还以为“窃钩大盗”的名声是墨远故意弄出来吓唬皇帝等一干仇人的,这会儿再细细思量才隐约觉得可能与谢冀有关。

不过谢冀的仇人应该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怎么都不该把矛头对准墨远,难道是因为墨远要报仇,拦住他的路了?

墨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紧的嗓子才舒服一些,他道:“谢冀在找一枚青铜带钩,我也摆出对那枚带钩势在必得的姿态,他怕我坏事,便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鹊山没有追问青铜带钩的事,只眯起眼慢慢道:“看来只要找到他藏身之所,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最难的就在此处,那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墨远点头:“慕枫那里兴许有线索,我会跟他一起查。”

鹊山睨他一眼,笑起来:“怎么瞧着你对连家堡比对医谷还亲呢?还跟慕~枫~一起查,怎么就不跟师兄一起查呢?如今麻烦都找到师父头上了,这事我们总不好再袖手旁观了吧?有事也要找找师兄啊,师门是拜着玩的么?”

墨远让他说得面上微热,清清嗓子道:“师父教我医术武功、助我淬炼毒血,这些不都是在帮我么?此事本就牵扯到连家堡,我不找慕枫帮忙,他自己也要查的。”

鹊山“啧”一声:“麻烦还能一起惹,你上辈子跟连家堡是一家吧?”

墨远冷不丁吓一跳,喝到嘴里的茶喷出来。

鹊山难得见他狼狈,立即笑起来,边笑边起身给他拍背:“你说说你,都有孩子的人了,怎么喝个水都那么不小心……”

连慕枫回来时正看到二人亲密的一幕,脸上立时精彩纷呈,隐忍得眉骨都跳起来。

鹊山回头,脸上依旧笑着,诧异道:“少堡主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连慕枫迅速收敛情绪,故作爽朗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来请云大公子去用饭。”

墨远:“……”

******

小剧场:

师父:以后不要带生人进来了。

阿大:嗯!

二宝:嗯!

老三:嗯!

四儿:QAQ

第59章:告示

临近大年夜,宣王等人被捉拿的余波逐渐散去,大街上已经鲜少有人走动,京城各行当的铺子越发冷清下来,店铺的伙计们开始忙碌着将铺面的门板装上去,准备打烊回家过年。

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起初是零零散散几点白落下来,之后没多久就变得厚实,最终变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迅速染白一片天地。

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伙计们抬头,隔着白蒙蒙的飞雪望见一列黑影踩着整齐的步伐由远及近,眯着眼定睛细看,面露惊色,忙对着屋子里其他人招手,压低嗓音道:“快看!鹰卫出来了!这大雪天也不知要做什么!”

鹰卫的阵势极其浩大,各处立刻就多了无数窥探好奇的视线,往日耀武扬威的鹰卫这次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呵斥,反而敲响手中铜锣,开始扯着嗓子喊:“奉陛下旨意,将宣王与其同谋的滔天罪行公之于众!”

话音未落,满街哗然,越来越多的人顶着蓑笠或雨伞从家中涌出,见鹰卫们一路敲锣大喊着将手中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立刻人挤着人凑过去。

“写了什么?都写了些什么?”

“当年废太子真是被冤枉的吗?可是与宣王有关?”

“宣王不是以贤名着称的吗?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告示写得简洁精炼,普通百姓看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书生边念边解释,众人才明白。

原来当年废太子与九溪族谋逆案纯属子虚乌有,那场纷争的起因竟是宣王身为皇帝的庶长子,因出身低微,暗中嫉恨太子谢桓,欲将太子除之而后快。他早早就安排了一名道士,几经波折获得皇帝信任,并找机会泄露一道天机:成也九溪,败也九溪。这是宣王最早为九溪族埋下的祸根。之后他常年在皇帝与九溪族之间挑拨离间,后来更是捏造证据污蔑太子与九溪族谋反,令太子与九溪族蒙受大难。如今此案已经查明,宣王与其同谋罪证确凿,将于年后受刑。

此案种种细节自然不是一张告示就能说得清的,只这寥寥数语就足够颠覆百姓对此事的认知,一时间宣王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跌落谷底,恶有恶报,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书生卖了个关子:“你们可知宣王要受什么刑?”

百姓们仰着头看那告示,离得远的看不清,离得近的不识字,便一个个又将目光转向书生。

书生道:“宣王将于市井受五马分尸!”

听到这里,百姓哗然。

他们平时最多菜市口看看砍头,五马分尸这样极端酷烈的刑罚据说已经数百年不曾见过了,宣王究竟有多罪恶,竟要受如此酷刑?当今陛下对亲儿子可真狠啊!

书生指了指告示:“宣王实属罪有应得,那道士受他指使,在九溪族被平灭后又泄露一则所谓天机,说九溪族通邪术,万不能留贼首全尸,否则会有人死而复生、改天换日。当年太子等人因这番话受酷刑而死,宣王如今这是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四周瞬间寂静下来,雪越下越大,刺骨的冷意穿透厚实的棉衣,侵袭五脏六腑,百姓们愣愣看着墙上的告示,只觉遍体生寒。

许多年长的人还记得当年的传闻,据说九溪族族长、废后颜氏、废太子夫妇……每一个都是惨死,其中诸多细节众说纷纭,真真假假无法辨别,如今这告示一出来,他们立刻明白,死无全尸是真的,甚至太子与太子妃极有可能就是受五马分尸酷刑而死的。

只是宣王有罪,难道皇帝就没有错?那些惨死的是皇帝的岳家、发妻、嫡子、儿媳……血脉相连,即便举着大义灭亲的旗号,皇帝也真真是下得去手啊!

书生读完告示,也是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也没有无情到这种地步的,以往那些龙子凤孙即便是真犯了谋反的大罪,也最多一壶鸩酒或三尺白绫,死得体体面面,可本朝……当今陛下登基后施行仁政,在百姓心中一直是位“仁君”,这告示一出,待接下来几日再贴遍大江南北,百姓可就再也不信什么“仁君”了,能对血亲下如此毒手,不是“暴君”又是什么?

百姓们正窃窃私语,耳中陡然听见“轰”一声炸响,竟是平地响起惊雷,这雷声来得突兀,将屋檐上、树上的积雪震得扑簌簌掉下来。

一阵寂静后,百姓们回过神,顿时炸开了锅。

有书生立刻开始高喊:“天冬雷,政不仁,法度失常,奸佞横行!”

今年太不正常了,先有涝灾瘟疫,后有天狗食日,眼下又来一场冬雷,这种种异象必定是上天在向世人示警。

一时间群情激愤,百姓们纷纷应和,也跟着书生高喊起来,整座京城再次沸腾。

而在这沸腾中,鹰卫又掏出一份告示贴上,这份告示文辞骈俪,唯有顶上三个大字是百姓一眼就能看懂的——罪己诏。

皇帝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当年遭奸佞蒙蔽视听,犯下滔天大错,为弥补过错,皇帝决定颁布减免赋税、大赦天下等数条法令。

百姓们已经无心再听了,刚被前一则告示吓得满头冷汗,此时得了利也不会再念着皇帝的好,如此冷情冷心的皇帝让人胆寒,谁也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改变主意施行酷政,在百姓心目中,皇帝这“暴君”的名号可是无论如何都摘不掉了。

鹰卫们贴完告示又兵分两路,一路出城往各州县而去,一路收拾铜锣回宫,去向鹰卫统领复命。

此时左统领已经回朝,正与右统领并肩站在廊檐下,负手等待手底下的人从宫外返回。

两人眉头都皱着,左统领道:“陛下决议将此事闹大,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告示一出,名声可就彻底败坏了。”

右统领也是万分不解:“陛下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竟然还有了未卜先知之能,让我们等响了惊雷再贴第二份告示,起初我不信,没想到真有惊雷。”

左统领想了想:“罪己诏不早早贴上去,非要等到响了惊雷、百姓们闹起来了才贴,陛下行事越发叫人捉摸不透,也不知是否与中蛊有关,南疆蛊术邪门得很。”

两人议论了一番,很快就不说话了,心里都想着:他们是陛下的爪牙,因绝对效忠于陛下才能凌驾于满朝文武之上,不管陛下有什么决定,他们只要照着吩咐去做就对了。

******

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一路飞出去,很快就送到连慕枫的手中。

此时他与墨远已经快到流云医谷,鹊山先一步回医谷去递消息,连慕枫没带任何人,只雇了一名车夫,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平稳前行。

连慕枫将信鸽放走,关上窗掖好帘子,扭头见墨远在身边睡得正沉,一只脚却从被子底下露出来,忙伸手去小心翼翼给他盖好,之后坐直身子打开飞鸽传书细看,看完了收回袖中,又朝墨远看一眼,意外地发现他面色有些红,顿时紧张起来,忙伸出手去轻轻将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下一刻,墨远微微张开唇,唇缝里溢出一丝略婉转的轻哼。

连慕枫怔住,腹中猛地燃起一团火,喉结一番滚动,压住蓦然升起的欲念,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好在墨远额头并不发烫,身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心下微松,正要离开,墨远却在这时突然抬手抱住他的头,闭着眼低喃一句“慕枫”,抬起下颌就准确地亲上来。

连慕枫差点破功,忙撑住身子,隐忍着让他亲了一阵,待他松开唇后哑声道:“阿容,你醒了?”

墨远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捧着他头,微微挺起身子在他脸上各处亲吻,口中微喘。

连慕枫这才知道他没醒,只是身下剑拔弩张,又不敢乱动,忍耐得万分艰难。

墨远得不到回应,不满地皱起眉,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眼底尽是情欲。

连慕枫狠狠咽了咽嗓子,关切地看着他:“阿容,你醒了?”

墨远茫然片刻,瞳孔中情欲褪去,脸瞬间烧起来。

连慕枫亮着一双眼睛,笑意浮上来:“你做梦了?”

“别看!”墨远飞快地捧着他的脸将他头转过去,一时羞愤得无地自容,以前他也时常想着连慕枫,梦境里也想,但那时候只是心中记挂,没多少杂念,这回怀身子后也不知怎么了,竟时不时觉得焦渴难耐,今日更是破天荒做起了旖旎的梦。

连慕枫想回头看他,被他死死推着转不过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墨远也跟着笑起来,又抬脚踢他:“别笑!”

“哎哎!别乱动!”连慕枫顿时紧张,忙按住他的腿。

墨远不动了,松开钳住他的手,连慕枫立刻回头,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低声问道:“渴不渴?”

墨远看着他点头。

连慕枫给他倒了水,不让他接,端着一口一口喂他,待他喝完后也给自己倒了些,仰头一口饮尽,总算平息了心中欲念。

他将袖中的飞鸽传书拿出来递给墨远:“京中传来的消息,想必都在你安排预料中,给你看看。”

墨远伸手接过,神色没什么变化,该有的悲恸、愤怒他早已经历过,能活两世,他已平静许多,如今报仇只是执念,极少有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更何况如今肚子里有了孩子,他只觉得整片天都明媚起来,再不会被仇恨左右。

这个孩子拉着他彻彻底底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连慕枫道:“告示中的内容并不完全属实?”

墨远一字一句看完,点点头:“嗯,皇帝可没那么无辜,他本就有心铲除九溪族,宣王不过是偷偷给他递了一把刀。”

连慕枫道:“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墨远将飞鸽传书收起,笑了笑:“道士不是宣王安排的,是皇帝碰巧遇到的,不过目前还不适合动皇帝,就只好让宣王先领了这份罪名了。”

这道士有点真本事,不过至今不知所踪,墨远一直在派人寻找,也不知哪天能有消息。

他抬起头:“我们到哪儿了?”

连慕枫摸摸他肌肉渐渐软下去的肚子:“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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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哇!你肚子变软了!

崽崽:哇哇哇!好舒服啊!

腹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软肉:走好嘞您!【得意洋洋挥手绢】

第60章:流云医谷

翌日清晨,马蹄声打破寂静,车轮碾着地上散碎的晨曦缓缓滚动,没多久就停在一块大石旁边,大石上题着四个大字——流云医谷,此处正是流云医谷的入口处。

连慕枫在连家堡时见过几次流云公子,流云医谷却是头一回来,停车后他掀开帘子往四周打量一圈,入眼尽是苍翠的竹林,满目绿意几乎让人忘记此时已是寒冬。

他回头给墨远披上厚实的狐裘,系好绳结,小心翼翼扶着人从马车上下来,对车夫道:“有劳大哥一会儿替我们将年货搬进去,搬完后可以自去城里找家客栈歇着等我们。”

车夫得了一块成色极好的银锭,自然热情得很,忙点头连声应下。

连慕枫扶着墨远往里走,墨远最近除了偶尔吐一次,并没有其他不适,身子强健得很,他想到自己看似孱弱的模样会被医谷里那么多人瞧见,虽没有大肚子,却也足够不好意思了,可又不忍拂连慕枫的心意,只好由他扶着慢慢踱步。

连慕枫道:“流云医谷还真像一片世外桃源,难怪你住在这里多年都没有被朝廷的人发现,流云公子将你隐藏得很好。”

墨远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竹制门楼,清清嗓子,欲言又止。

连慕枫忙问:“怎么了?”

墨远难得吞吞吐吐:“嗯……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连慕枫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

这时门楼下蹲在地上不知玩什么的两个小童抬头时看见了他们,顿时激动地瞪大眼,起身大叫着飞跑过来。

“其实我……”墨远看着两道身影飞扑靠近,叹口气,“算了,你很快就知道了。”

连慕枫一头雾水。

小童已经满面生辉地冲到跟前,亮晶晶的双眼齐齐落在墨远身上,绕着他又蹦又跳地大喊:“二公子!你回来啦!”

连慕枫:“……”

墨远挠挠额头,偏过脸。

连慕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指着墨远问两个小童:“你们叫他什么?”

“二公子呀!”童子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打量完了开始互相推搡。

“快去里面通禀!”

“你去!”

“你去!”

“啊——我脚疼,你快去!”

“哼!”

没来得及耍机灵的小童鼓着腮帮子飞快地跑回去,连慕枫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又扭头看跟在墨远身边蹦跳着叽叽喳喳说话的小童,最后将目光移到墨远充满愧疚的脸上,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小童实在太热情,墨远不得不先应付他,笑着道:“还记得我呢?三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啦!”说了几句之后又赶紧看向连慕枫,心虚道,“之前骗你是迫不得已,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就一拖再拖……”

连慕枫已经回过神,哭笑不得:“阿容,你瞒得我好苦。”

墨远握紧他的手,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你生气了?”

连慕枫见他神色难掩紧张,心口一抽,蓦然想起两人走到今日,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墨远主动亲近自己居多,这让他生出隐约的直觉——墨远其实是不安的。

这样的念头让他猝不及防,心口骤然钝痛起来,他认真看着墨远,轻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当时在医馆,我身边跟着那么多镖师,萍水相逢,你防着他们再正常不过,即便你防备的是我,也情有可原,我那时确实对你心存疑虑。”

墨远突然眼眶一热,不知是怀了身子情绪不稳,还是回到医谷有了归宿感,此时听到这些话,心里竟觉得委屈又酸楚。

他本性并不喜欢主动亲近人,唯一破例就破在连慕枫身上,只是这辈子的连慕枫与他没有竹马相伴的情意,他身上又有着太多的疑点,连慕枫不问,不代表连家不会问,这些细微的不安定积攒在一起,日积月累就成了他的心结,平时不显山露水,似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今日却莫名地齐齐涌上心头。

他定定心绪,抬起头时已神色如常,轻笑道:“你不生气就好,害我白担心了这么多日子。”

连慕枫不好当着小童的面过于亲昵,只能握着他的手轻轻揉捏,一双眼睛时刻看着他,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两人跟着小童走进门楼,一眼就看到面前诺大一片湖泊,此时湖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走近时顿添几分冷意,他们沿着湖岸往里走,没多久就迎来一大群人。

墨远回来的消息鹊山只告诉了师父与三师弟,医谷里其他人都是这会儿才知道,消息经小童传开,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迎接,冷寂无声的医谷骤然热闹起来。

连慕枫与墨远迅速被人群包围,墨远笑着对众人道:“这位是连家堡的少堡主,连慕枫。”

医谷众人忙热情地行礼问好。

连慕枫笑着对他们抱拳回礼,一抬眼看见鹊山与三师弟覃晏走过来,心里一突,猛地紧张起来:“糟了,之前不知道流云公子是你师父,只带了一点普通年货……”

墨远愣了愣,扭头看他紧张得脸色都变了,忙笑道:“没事,我师父不在意这些。”

“第一次上门,礼数不周全怎么行,我还是……阿容我们先去城里添置一些见面礼,稍后再过来拜访你师父!”连慕枫拉着他转身就走,又怕他走太急动了胎气,弯腰就将他抱起来,大有一副使出轻功迅速飞离此地的架势。

墨远冷不丁被他抱起,惊愕又哭笑不得,四周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莫名酸软,忙避开四周的视线悄悄在他胸口捏了一把,低声道:“快放我下来!”

后面鹊山已经喊起来:“哎哎,连少侠,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又回头了?”

连慕枫身子一僵,进退不得。

墨远低声笑道:“快放我下来,大家都看到你来了,再走可就掩耳盗铃了。”

连慕枫失了方寸,额头渗出汗珠,一紧张说出了心里话:“你师父不好相处,我再失礼的话万一惹了他反感,那我和你的事岂不是……”

鹊山与覃晏已经飞快地追过来,鹊山憋笑憋得肚子痛,覃晏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直愣愣道出所有人都没好意思问出口的话:“少堡主,你抱着我二师兄做什么?”

连慕枫:“……”

墨远忙出声化解他的尴尬:“我腿麻了。”

连慕枫就坡下驴,小心翼翼地将墨远放下,清清嗓子不自在地问道:“好些了么?”

墨远摇头,似真似假道:“不麻了,好多了。”

覃晏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鹊山抚额闷笑。

连慕枫迅速收敛眼底的尴尬,笑着对鹊山和覃晏抱拳寒暄。

这边正热闹着,阿春从人群中挤出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上前对着连慕枫与墨远抱了抱拳,朗声道:“连少堡主,莫遥公子,久违久违!”

旁边一个小童探头凑过来:“阿春,你怎么换长衫啦?”

阿春一挥袖,低声斥道:“叫二公子,没大没小的。”

小童:“???”

连慕枫:“……”

所有人:“……”

阿春之前不知吃了什么有些拉肚子,错过了墨远回来的消息,等从茅房里出来才发现前面已经人去院空,忙寻摸出来,结果就在人群中看到身形挺拔的连慕枫,脑中一震,想都不想就飞快地跑回去换上一套体面的长衫,又匆匆跑出来。

见众人都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自己,阿春不禁暗暗叹息:大家都不知缘故,无法体会自己的良苦用心啊!

连慕枫想要寒暄回应几句,话却卡在喉咙口,竟不知如何开口,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墨远。

误会因墨远而起,墨远不忍心让大家看阿春的笑话,清清嗓子便开口:“阿……”

“阿二啊!”鹊山打断他的话,笑眯眯地看着阿春,“你怎么才来啊?”

墨远:“……”

连慕枫:“……”

覃晏不明所以地看看阿春,又看看鹊山,张开嘴正要说话,被鹊山飞快地抬手捂住:“……”

阿春正要与连慕枫寒暄,一听鹊山开口,心中顿时高兴起来。

大公子就是大公子,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他笑着看向鹊山,信口胡诌道:“一点小事耽搁了。”

“哦……”鹊山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点点头,“你与连少堡主和莫遥公子也算旧相识了,不如就由你带他们去见师父吧。”

阿春笑容卡在脸上:“啊?”

“见师父啊。”鹊山抬手示意他前面带路,“连少堡主与莫遥公子想拜访师父,你领他们过去吧,正好路上也方便叙旧。”

阿春汗毛直立,偷偷咽了咽口水,双脚下意识往后挪,僵硬着脸道:“我……我突然想起来我那边有一份药该熄火了……要不师……师兄去?”

鹊山爽快点头:“没问题,熄火是吧?我去给你熄。”

阿春哭丧着脸:“不是!我是说师……师兄去……师父那儿……”

鹊山再次爽快点头:“也好,我们一起去吧。”说着随便挑了旁边一个人,煞有介事地吩咐道,“你去给二公子把药炉子熄了。”

那人:“???”

阿春:“……”

鹊山抬手作请,连慕枫便牵着墨远跟在他们“师兄弟”三人后面往医谷深处走去,这一路四周都是竹林,鼻端隐隐可闻见清淡的药香,连慕枫生平头一次紧张到手心出汗。

以往流云公子去过几次连家堡,流云公子什么脾气他是知道的,这回过来的路上他都做好了面对一张冷脸的准备,想着与往常见面也没多少区别,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这会儿冷不丁得知流云公子竟是墨远的师父,他顿时就慌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才好。

鹊山扭头看他一眼,笑着道:“少堡主瞧着似乎有些紧张?”

连慕枫故作镇定地笑了笑:“空手而来,有些失礼,心里难免不安。”

“嗨,那些虚礼除了让我填充库房,也没其他用处,师父他老人家根本想不起来这些。”鹊山指指旁边同手同脚的阿春,“你看这边有个比你更紧张的呢。”

阿春被他一说,心里的鼓敲得越发厉害,腿都开始发软了。

连慕枫没受到安慰,反而跟着越发紧张起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待会儿要见的是不苟言笑的泰山大人,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可不就该紧张么……

医谷很大,一行人走了许久才停下来,面前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楼,院门半掩着,里面无声无息。

阿春正要往鹊山背后缩,鹊山突然往旁边一闪,捂着肚子皱起眉:“唉哟,我肚子疼,怕是吃错东西了,要去解决一下。”边说边对阿春挥手,“快,别耽搁,领着二位进去吧。”

吃错东西拉肚子的明明是我啊!

阿春哭丧着脸看着鹊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好扭头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覃晏,覃晏一路受到鹊山无数眼神示意,此刻非常配合鹊山,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道:“二师兄,你怎么不敲门进去?”

一声“二师兄”就点名了顺序,此时该阿春这个排行老二的在前面带路。

阿春没办法了,扶住墙壁稳了稳身子,深吸口气,鼓起十二分勇气在门上敲了敲,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影,阿春踌躇不前,数次想掉头就跑。

这时屋子里传出来一道冷冷的声音:“磨蹭什么?进来。”

阿春头皮一震,麻溜地就跑进去了,不敢有丝毫耽搁。

连慕枫被阿春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引得越发心神不安,见覃晏抬脚跨过门槛,连忙也拉着墨远进去。

内室传来脚步声,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流云身着白衫、容貌清俊,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俯瞰众生,淡漠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他冷冷站着,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阿春身上。

阿春腿一软,“扑通”跪地,磕磕巴巴地开口:“师师师……师……祖,连家堡少堡主与莫遥公子前来拜访。”

说完恨不得以头抢地、放声痛哭:师父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对连少侠解释吧!

流云将目光转向连慕枫,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地瞥了眼二人交握的手。

连慕枫定定神,松开墨远的手,抱起拳,识时务地给自己降了一级辈份:“晚辈连慕枫拜见流云公子!”说完就要行大礼。

流云点头致意,无波无澜道:“连少堡主。”说着目光转向墨远,“你进来。”

连慕枫看着他转身消失的背影,腿屈到一半顿住,就着半跪不跪的姿势愣了许久,直到僵硬得近乎抽筋才回神。

这是……白紧张了?

墨远将他双拳握在手里,拉他起来,低声道:“我进去了。”

连慕枫忙道:“是要施针么?我跟你进去!”

墨远笑着摇摇头:“师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你不能进去,放心,不会有事的,师父心里有数。”说着抬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覃晏与阿春猛地瞪大眼。

连慕枫不得不止步,看着墨远走进去将门关上,开始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外徘徊,面见流云公子的紧张渐渐消退,对墨远的担忧开始一层层漫上来。

******

小剧场:

二宝:亲爱的,我们回医谷啦!

狗子:Mu——

医谷众人:……[盯]

狗子:亲爱的,我们回连家堡啦!

二宝:Mu——

连家堡众:……[盯]

狗子:心累,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我们换个没人的地方。

二宝:Mu——

崽崽:……[盯]

第61章:施针

内室陈设简单,四周暖炉熏出的热气为药香增添几分浓郁,屋子中间摆着一只木桶、一张堆满药罐的长案,对面是占满整面墙的药柜,药柜前面摆放着桌椅,左侧是竹子列成的屏风,屏风后面放着窄榻,右侧是窗子,半透的窗纸外隐约可见竹林斜疏、绿意葱葱。

一切都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墨远看着熟悉的景象,如游子归家,心彻底落到实处,上辈子连家堡是他的家,这辈子医谷是他的家,他总有容身之处,老天待他狠,又待他善。

他难得感怀一次,忍不住对着流云的背影动容道:“师父,我回来了。”

流云没看他,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墨远:“……”

流云径自走到木桶前,将长案上的药罐接连提起,药罐里早已准备好的药材尽数倒入热气蒸腾的木桶中,倒完后又捡起旁边一根竹竿伸进去搅拌。

墨远走近几步:“师父,我和慕枫……”

“随你。”流云淡淡打断他的话,收回竹竿转身往药柜走,“去木桶里待半个时辰。”

墨远:“……”

满腔孺慕之情瞬间化作泡影,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年纪很轻,威严却甚足,墨远两辈子加起来比他大,却半分不敢造次,只好闭紧嘴巴老老实实脱了衣衫坐进木桶中。

流云取出银针,拉开药柜抓药,声音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你体内剧毒无药可解,我暂时替你护住心脉和胎儿,今后你每隔二十五日需闭关三日,将毒逼到一处,体肤或手足皆可,离腹中胎儿越远越好。”

墨远全身浸在药浴中,渐渐感受到身体各处由细微逐渐变得强烈的刺痛,点头应道:“是,师父。”

流云提醒道:“毒不可长期聚在一处,稍有不慎就会致残。”

墨远开始感觉忽冷忽热,额头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禁咬紧牙关:“是,我会记住,每次闭关都会换一处凝聚体毒。”

流云不再说话,手中动作不紧不慢,继续为施针做准备。

半个时辰过去,墨远身上的痛渐渐减轻,剩下的只有刺骨寒意与深深的疲惫,他唇色青紫,双手撑着桶沿,费力地从药浴中出来,露出冷白得好似凝结一层冰霜的肌肤。

流云头也不回道:“去榻上趴着,将盆里的葛布裹上。”

墨远走过去的时候全身已经冻到发麻,每一步都让脚底生出刺痛,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他捡起一旁木盆里被药汁浸得发黑的葛布,拧到半干裹在腰际,葛布贴上腹部的瞬间就散发出融融暖意,总算让他好受了些,他忙将葛布按紧,趴到榻上。

流云走至榻边,开始一言不发地给他施针。

屋子里寂静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墨远身上的寒意与刺痛逐渐减轻,最后彻底消失,紧随而来的是温暖舒适与浓浓睡意,他脑中昏沉,强撑着睁开惺忪的双眼,问道:“师父,我这毒……能排出去么?”

流云开始收针,瞥他一眼,冷冷道:“当初想要毒血的时候怎么没问?”

墨远正困顿疲乏,听到这番话本该讪讪然,此刻却一阵恍惚,只迷迷糊糊地想,那时他孤注一掷,哪里想到会有今日,只是如果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流云将银针全部收回,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暂时不能,你受得住,孩子受不住。”

暂时不能,那就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墨远松口气,眼中有了笑意,只是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开,眼皮就阂上了。

一门之隔,连慕枫在外面站了许久,双眼紧紧盯着毫无动静的门扉,一颗心高高悬在半空,自墨远进去后就一直没有落下过。

覃晏在旁边陪他,正想开口让他坐会儿,就见鹊山从外面慢悠悠地踱步走进来,不禁疑惑道:“师兄怎么这么久才来?真拉肚子了?”

鹊山笑道:“碰见少堡主那位车夫搬年货进来,我留下看了看。”说着凑到覃晏身边,低声耳语,“少堡主阔气得很,今晚我们可以吃一顿丰盛的。”

覃晏双眼顿时亮起,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医谷里人不少,可惜尽是些会吃不会做的,从外面请过来的厨子又总是待不长久,再加上师父不爱热闹,每年过年都冷冷清清,别说爆竹,就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是奢望。

鹊山见覃晏馋得眼冒绿光,“啧啧”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日里怎么亏待你呢。”说着目光转了转,“阿春呢?”

覃晏道:“他走了。”

“怎么走的?”

“哭哭啼啼着走的。”

鹊山:“……”

“唉,还得哄他一下。”鹊山叹口气,走到连慕枫身边,与他并肩站了片刻,见他一动都不动,不禁觉得好笑,“少堡主不必太担心,师父若没有十成把握,是不会轻易给我二弟施针的。”

连慕枫点头:“我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到底关心则乱,更何况墨远身上的血毒性极强,施针绝不会轻松,也不知他在里面究竟受了怎样的苦。

三人在外面又等了许久,门终于无声打开,连慕枫心口一紧,立刻上前半步,见墨远从里面走出来,忙握住他的手,急切问道:“阿容,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适?”

墨远神色如常,只身上多了些淡淡的药味,瞧着与进去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他抬眼笑了笑:“我没事,你放心。”

连慕枫打量他一番,提了半晌的心总算落地,又朝里间看去:“你师父呢?”

墨远道:“师父不喜热闹,让我们先去用饭。”

连慕枫顿了顿,只好放弃正式拜见的念头。

几人走出流云的院子,鹊山领着他们去用饭,途中碰见一个晒药的伙计,便将人拉住,吩咐道:“你去找找阿春,就说让他搬到我那边去住,他师父没空,我先教他一年。”

那伙计瞪大眼,点点头,满面艳羡地走了。

墨远第一次闭关需要师父从旁指点,便与连慕枫留在医谷里过了年,流云几乎不怎么出自己的小院,就连年夜饭都是独自吃的,各种琐事自然就落在了鹊山的肩上,医谷众人早已习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只要不扰流云的清净,怎么都不为过。

年后,医谷里也下了场雪,墨远便在大雪纷飞中跟随流云去了后山密室,一待便是三日。

三日后,墨远从密室中出来,左手裹得严严实实,面色如常。

连慕枫皱眉看着他包裹得完全看不见的左手,发现那厚实的棉布上渗透着可见的丝丝凉气,不放心地想伸手去摸,被墨远制止:“别碰,有剧毒。”

其实隔着棉布碰一碰是无碍的,只不过墨远不想冒险。

连慕枫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究竟如何了?”

“毒全都在这只手上了,已经结了冰,暂时不能用了。”墨远笑了笑,“下回要换只手,到那时吃饭都不方便,再下回换到脚上的话,恐怕走路也不方便……”

连慕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必担心,你手不好用,我喂你便是,脚不好用,你想去哪里,我抱你过去。”

墨远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旁边同样等着自己出关的鹊山和覃晏,那两人齐齐抬头看天。

鹊山道:“咦,雪这么快就停了?”

覃晏道:“嗯,昨日就停了。”

墨远:“……”

连慕枫感觉他脸上不像之前那么凉了,忙抓住他另一只手握了握,不出意外地发现这只手也恢复了温热,心想之前体寒果真是与毒血有关。

墨远举起左手翻来覆去地打量片刻,又放下去拿宽袖掩住,道:“慕枫,我们回京吧,我想亲眼看着宣王受刑。”

连慕枫点点头:“好,我已经安排人在京城和医谷附近各找了一处宅院,都清静得很,京城那边方便你行事,等你肚子再大一些,我们就搬到这附近……”

正说着话,旁边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伙计跑过来,到了近前停住:“大公子,连家堡来人了,说是找连少堡主。”

连慕枫扭头:“人在哪里?”

伙计道:“在前面。”

鹊山点点头:“知道了,你请客人稍坐片刻,我这就带连少堡主过去。”说着往墨远的肚子上瞄了一眼。

墨远:“……”

鹊山问连慕枫:“你对家里说了?”

连慕枫点头:“自然要说的。”

“那我二弟的身份……”

连慕枫道:“我只说了孩子的事,让家里提前做些准备,其他的信中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等我回去当面对他们解释,至于阿容的身份,这要看阿容的意思。”

鹊山扭头看向垂眼沉默的墨远:“那你是什么意思?”

墨远抬眼:“等宣王伏法,我就恢复谢容禛的身份。”

鹊山点点头,没再细问,只道:“你先去屋子里歇会儿。”

墨远这会儿不适合见连家堡的人,连慕枫能感受到鹊山对他的袒护,以往不知情时只觉得酸溜溜的,如今知道人家是师兄弟,倒是替墨远高兴起来。

鹊山与连慕枫匆匆赶到前院,连慕枫见来的竟然是祖父身边的老管家,顿时惊讶,忙止住他的行礼,扶着他坐下:“您怎么来了?”

老管家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事关重大,老堡主吩咐老奴务必将信交到少堡主手中。”

连慕枫有些疑惑,他只说自己即将有孩子,并没有透露太多,家里不应该这么慎重才对,如此想着,他便急急拆开信封,将信取出来。

信中提到的却是另一件事:祖父的一位老亲信年三十那天与老堡主对酌,老堡主得了连慕枫的提醒后留了个心眼,装醉后发现那老亲信果真想偷青铜带钩,只不过打开机关却发现匣子里面只有一张画了乌龟的纸,差点没把鼻子气歪。祖父想必对此事无比震怒,信中倒是未表露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夸他,夸完了再顺便问问他何时回去。再往下看,就偏离了正题,说下人清扫猫窝时发现肚肚在窝里藏了一堆玉器,除了祖父那枚玉佩,还有连慕枫母亲留下来的玉簪,另外还有十几颗大小不等的玉珠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寻摸到的,祖父又让人把这些宝贝重新塞回猫窝了,说完这些又骂肚肚,说这猫恐怕是守财奴托生的。

连慕枫没忍住笑起来,将信收好了准备一会儿拿给墨远看看,又看向老管家:“祖父收到我的信了么?”

老管家愣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年前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老奴也是等路通了才出来的,兴许少堡主的信这会儿也送到老堡主手中了。”

连慕枫蹙眉:“您这是去了趟京城才知道我在流云医谷的吧?”

老管家笑着点头:“是。”

连慕枫叹口气:“大把年纪还要受这种折腾,祖父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都瞒不过少堡主。”老管家笑着往旁边看了看,见鹊山已经转身离开,便压低嗓音道,“老堡主让老奴带个口信,说信鸽那头把话挑明了,就是要老堡主出兵,老堡主已经拒绝,但担心那边恼羞成怒出手报复,让您孤身在外千万要小心。”

连慕枫神色凝重起来,半晌后点头道:“我记下了,此事我正有应对之策,您先回去,过些天我会让裴元跑一趟。”

老管家躬身应道:“是。”

******

小剧场:

狗子:来,吃口饭。

二宝:啊——

狗子,来,吃口菜。

二宝:啊——

狗子:来,吃个么么哒。

崽崽:……【盯】

第62章:家书

连家堡,连堡主急匆匆从练兵场赶回来,掀开帘子进门,裹进来一阵寒风。

躺在老堡主膝头的肚肚不满地甩动尾巴,被老堡主顺了顺毛才心情好些,站起身连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喜欢的姿势重新趴下。

老堡主身边站着邢六,见连堡主进来,邢六连忙行礼。

连堡主面露欣喜:“原来是邢六回来了!”又看向老堡主,“难怪爹把我叫回来,可是慕枫那小子写信回来了?”

“可不是!臭小子还算有良心!”老堡主抖着胡子呵呵笑,抬手拍拍邢六的手臂,“路上辛苦了,你先去歇歇脚。”

邢六欲言又止,见他们父子俩都乐呵呵的,终究没说什么,挠挠头道声谢转身离开。

屋子里点着暖炉,连堡主进来没多久就热起来,将外衫脱了才在桌旁坐下,见老堡主拿起信开始拆,立刻将头凑过去。

老堡主干脆将信递给他,自己继续在肚肚身上顺毛:“你看吧,看完给我说说。”

“哎!”连堡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信上,刚看了两行,双眼猛地一瞪,突然一脸狂喜地站起身。

“砰——”椅子冷不丁发出声响,吓得肚肚从头到尾巴尖的毛瞬间炸开:“嗷呜——”

老堡主急忙安抚,不满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惊一乍的。”

“有了!有了!”连堡主哈哈大笑,“慕枫有孩子了!他要当爹了!我要当爷爷了!您要当曾爷爷了!”

老堡主也惊得“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谁要当曾爷爷了?”

肚肚猝不及防滚到地上,大怒,站起身“嗷呜”一嗓子,回头猛虎扑食般抱住老堡主的腿,毫不犹豫就咬上来。

可惜咬得太轻,老堡主又穿得多,愣是没有任何感觉,心情激动地听连堡主说了信中的内容,又抢过来自己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我看看我看看!真有孩子了?”

连堡主满面红光:“必定是真有了!都让我们准备这么多东西了,错不了!”

老堡主激动不已,忙喊人进来:“快快快!快去请木匠!请裁缝!去找最好的奶娘!对了对了,孩子什么时候生?八月!对八月!那可要加紧赶工!”

下面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请木匠请裁缝倒是听得懂,但找奶娘?这是什么意思?

老堡主哈哈大笑:“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我们连家要添丁啦!哈哈哈哈哈!”

那人将目光看向连堡主,心想连堡主对夫人情深意重,这么多年都没续弦,难道这次英雄难过美人关……

连堡主自顾自乐呵,完全没注意旁边的目光,老堡主却是眼睛毒辣,一眼就看穿了那人的想法,哭笑不得:“想什么呢你?是慕枫的孩子!慕枫要当爹了!慕枫他……”说着突然愣住,扭头看连堡主,“孩子他娘是谁?”

连堡主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啊……是谁?”

父子俩面面相觑,从狂喜中回过神,赶紧又凑着头将信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却是没找到一丝半点线索。

连堡主面露不解:“这……这小子怎么话都说不清楚?怕是也高兴傻了。”

老堡主却是猛地沉下脸色,冷哼一声将信拍在桌上,对着叫进来的人挥挥手,又让他出去:“木匠裁缝和奶娘都别找了,你先出去,此事恐怕有什么误会,你先别声张。”

那人一头雾水地点头应了。

连堡主看着他走出去:“这……这是何意?爹您怎么不高兴了?”

老堡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见肚肚又不计前嫌地跳上来,也没在意,顺手就在它头上摸摸,阴沉着脸道:“臭小子恐怕是没脸告诉我们孩子的娘是谁!”

连堡主神色凝重起来,赶紧也坐下:“爹说得有道理,以前给他说亲,他每次都拒绝,这回却是凭空就冒出一个孩子,恐怕那姑娘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老堡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太混账了!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要!也不知道找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儿!上回还说意中人叫什么莫遥公子,我还想着他只要不是胡来,我们也不是不可以通融,可他倒好,还真就是胡来的,前脚还是意中人,后脚就换了个姑娘,又整出一个孩子来!我们连家还没出过这么纨绔的子弟呢!”

连堡主被说得羞愧万分:“他娘去得早,是我疏于教导,是我的错。”

老堡主更气了:“你护着他干什么?他多大的人了还要你教导?一个两个都是混帐东西!”

连堡主被训斥得脸上烧得慌,讷讷不敢言,反省片刻猛地抬起头,一脸恍然地狠狠拍了拍腿:“对了!莫遥公子!那孩子肯定是莫遥公子的!”说着激动道,“爹,我就说那莫遥公子是个姑娘嘛!您还不信!”

“嗯?”老堡主顿了顿,一时有些动摇,想了想,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连堡主忙道:“实情究竟如何,我们问问邢六不就知道了,他整日跟在慕枫身边,必然知道得很清楚!”

老堡主忙叫人去喊邢六,可怜邢六洗澡洗了一半,又匆匆穿上衣衫赶过来。

老堡主笑呵呵地对邢六招手:“来来来,我问你个事。”

邢六见他们父子二人四只眼紧紧盯在自己身上,莫名有些紧张:“什么事?”

老堡主笑着问:“你这趟出去,可是一直跟在慕枫身边?可曾见到他与哪家的姑娘过从甚密?”

邢六忙摇头:“没有啊。”

老堡主顿了顿,又问:“那他可曾去过风尘之所?”

邢六瞪大眼,一脸惶恐地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不敢带少堡主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而且我也早就改掉这毛病了!”

老堡主与连堡主同时呵呵笑起来,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

邢六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

老堡主又道:“那之前那位莫遥公子……如今还与慕枫在一块儿吗?”

邢六又是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想我上回明明交代的是莫遥公子是老大的朋友,没说他们俩在一块儿啊,这怎么回事?

老堡主也反应过来,忙笑着安抚:“慕枫上回走之前就跟我说过了,说莫遥公子是他意中人,我不是套你的话,就是不放心问问,慕枫这回写信都没提到他,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邢六总算松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乐道:“原来少堡主早就说了?哎哟害我白白为他操心!莫遥公子可不就是老大的心上人么,老大可宝贝人家了,盯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都不敢靠近莫遥公子三丈以内,就怕老大乱吃飞醋……”

邢六总算找到机会念叨连慕枫的小家子气,说得滔滔不绝,对面老堡主与连堡主面露欣喜,互相对视一眼,心想:看来错不了!莫遥公子果真是女扮男装的!兴许那姑娘有什么苦衷才女扮男装,难怪慕枫那小子特地交代要回来当面解释清楚呢!

连堡主搓搓手道:“既然没错,那咱们就照着慕枫的信去准备吧,不光是木匠、裁缝、奶娘,还要发红包,让咱们连家堡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邢六半张嘴:“啊?”

老堡主也笑呵呵道:“对,就这么办!”

邢六眨眨眼:“等……等等!老堡主,堡主,什么奶娘?什么喜气?”

老堡主笑问:“慕枫有孩子的事你们真不知道?”

邢六:“……”

老堡主乐呵呵地捋捋胡须,笑道:“臭小子还挺谨慎,瞒着所有人呢。”

邢六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磕磕巴巴道:“老大写信回来说……他有孩子了?”

老堡主点头:“是啊,还说让我们准备小衣小被小玩物,列了一大堆,唠唠叨叨的,谁还没当过爹怎的,用得着他这么事无巨细?”

邢六傻愣着,脸上渐渐露出同情之色:“老大他……”

老堡主见他面色有异,忙问:“怎么了?”

邢六犹豫片刻,觉得还是道出实情比较好,忙坐直身子,小心翼翼道:“老堡主,堡主,您俩可别高兴得太早,其实老大根本就没有孩子,莫遥公子他是个男的,怎么可能怀孩子呢?莫遥公子那是有心病,当初在回京的路上就开始嗜酸,偶尔还吐,后来到了京城,老大给他请了个大夫,对了,后来云大公子也去了……”

老堡主与连堡主听他将事情详详细细地从头说到尾,只觉得听天书一般,半晌回不过神。

邢六不敢将同情担忧表露得太过明显,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道:“莫遥公子必定对老大情根深种,这才遗憾自己非女儿身,老大还带他去流云医谷找流云公子呢,可能真是……病入膏肓了。”

说着用一脸“你们忍心拆散这对苦命鸳鸯吗”的眼神看着对面两个人。

老堡主与连堡主:“……”

三人对坐沉默良久,屋子里寂静无声,一时只听见肚肚打呼噜的声音,老堡主抬手摸摸肚肚柔软的肚子,想到连慕枫上次回来时让肚肚喊自己曾爷爷的情形,突然红了眼眶,狠狠按了按眼睛。

连堡主心里也不好受,倒不是因为空欢喜一场,其实老堡主之前都跟他商量过了,说咱们连家都是痴情种,就别为难孙子了,大不了从晴儿那里过继一个,反正都是咱们连家的血脉,爷儿俩是早就做好了接受莫遥公子的准备,可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实在是心疼儿子,他们爷儿俩当年都经历过丧妻的痛苦,可好歹还有孩子在身边,到了连慕枫这里却偏偏碰上个男子,万一那莫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连个念想都没有,这辈子可怎么过?

邢六看着对面爷儿俩唉声叹气,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老堡主道:“慕枫既然让安排了,那咱们就安排吧,兴许他是想接莫遥公子回来住一段日子,咱们好好配合一下,就当他真有孩子了吧。”

连堡主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邢六差点感动哭,还以为要棒打鸳鸯呢,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老堡主看向邢六:“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们仍不清楚莫遥公子是哪家的公子么?”

邢六摇摇头,摇了两下又顿住,脸色登时变了。

老堡主疑惑道:“怎么了?”

邢六想到朝廷与百虫族的那场战事,又想到连慕枫一口一个“阿容”,再想到之前裴元说自己没脑子,心里陡然“扑通扑通”跳起来。

老堡主微微眯眼:“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不不是!”邢六故作镇定,“我们确实不清楚,少堡主若是知道,应该早晚会对您俩说清楚的。”

老堡主拿起信看了看最后的内容,没有为难他:“也是,慕枫应该不久就会回来的,我们再等等。”又对邢六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邢六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一溜烟跑了。

******

小剧场:

狗子:六啊,信送到了吧?

邢六:送到了。

狗子:家里开始做准备了?

邢六:……开始准备了。

狗子:那就好,媳妇儿咱们安心养胎去。

邢六:……【同情.jpg】

第63章:报应

消息传得飞快,没多久,连家堡所有人都知道:老堡主想曾孙想疯了。

最近在主院进进出出的镖师们都意外地发现这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好奇之下开始打听,这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远近闻名的金器铺子、银器铺子、木匠铺子、裁缝铺子的掌柜,这些掌柜应老堡主的邀约前来谈生意,打金镯、打银锁、做摇篮、做小衣,一件件生意轮流谈,院子里忙得人仰马翻,甚至还有专门给大户人家物色奶娘的牙人匆匆赶过来。

可少堡主还没说亲呢,哪里来的曾孙?

老堡主笑呵呵地摸摸胡须:“早晚都要准备的,这会儿我病好了,又闲得慌,正好找些事做做,免得将来真有孩子了手忙脚乱。”

镖师们心说:这会儿瞧着已经是手忙脚乱了啊!

众人私底下再打听打听,得知少堡主确实还没说亲,心下了然,颇为感慨:老堡主这是想抱曾孙想疯了啊!

裴元就在这议论纷纷中回到了连家堡,还没进主院就让邢六给拦住好一通叮嘱,让他千万别提莫遥公子,免得戳到老堡主和堡主的心窝子,徒惹他们伤感。

裴元:“……”

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伤感的?

邢六叹气:“你进去就知道了。”

裴元走进主院,迎面就是好几张架着摇篮的小床摆在院子正中间,其中一个摇篮里还团着一大坨毛,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长胖不少的肚肚,老堡主正仔细打量这些小床,似乎难以抉择哪个更合心意。

裴元:“……”

最终老堡主在肚肚身上摸摸,拍了拍它身下的床,又指指旁边的小床:“这两张都要了。”

掌柜喜笑颜开,这些小床可都是照着连家堡的要求打造的,式样绝对好得没话说,老堡主挑了两个,剩下的也不愁销路,甚至打出连家堡的招牌还能带动铺子里的生意,能狠狠赚一大笔银两呢!

裴元:“……”

掌柜离开之后,裴元总算找到机会与老堡主说话,老堡主笑呵呵地领他进屋:“可是慕枫又有信回来了?”

裴元点头:“确实有一封信,少堡主还交给属下一样东西,让属下务必交到老堡主手中。”说着从怀中掏出连慕枫的信和一只小瓷瓶。

老堡主伸手接过,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小瓷瓶,这才拆开信封打开信,看完后扬起眉梢哼笑一声,对裴元道:“你去喊堡主过来一趟,回头好好歇着,最近这大半年辛苦了。”

裴元行个礼匆匆离开,没多久连堡主过来了,进门就看到桌上的信,立刻问道:“慕枫有消息回来了?可有说什么时候带那位莫遥公子回家?”

老堡主哼了一声,不满道:“说是回家一趟太折腾怕人吃不消,要等八月份孩子生下来身子恢复了再走。煞有介事的!哪儿来的孩子?”

连堡主无奈地叹口气,拿起桌上的信。

老堡主继续道:“还说此事另有隐情,他自己也不方便回来,让我们有空的时候去一趟。这小子像话吗?谁家上赶着去看儿媳妇、孙媳妇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连堡主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计较这些了。邢六不是说他带着莫遥公子去流云医谷求医的么?看这架势流云公子都没能把人治好,心病难医啊,咱们就不跟病人掰扯那些理道了。”

老堡主胡子一抖:“哼!不去!像什么话!”

连堡主笑道:“您看您跟小辈计较什么,这亏得人家莫遥是个男子,若是女子的话也没有不下聘不迎娶就让人家自己跑到咱家来的道理啊!”

老堡主想了想,咂咂嘴:“倒也是,算下来还是咱们不对。算了算了,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先看信吧,慕枫说有办法找到谢冀的藏身之所。”

连堡主精神一振,忙打开信,看完后惊讶地拿起小瓷瓶打量:“追魂香?还有这种药?”

老堡主道:“我瞧着瓶子有些眼熟,说不定是那小子从流云医谷讨来的,流云公子那几个徒弟似乎都喜欢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子,咱们没听说过也正常。”

连堡主打开瓷瓶看了看,又将塞子塞回去:“爹打算如何做?我们对那边可完全不了解,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老堡主沉默片刻:“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你梁叔他……年三十那天想偷青铜带钩。”

连堡主一惊,猛地站起身:“偷到了?”

“那倒没有。”老堡主有些悻悻然,“亏得慕枫机灵,早就趁我不注意将带钩换了个地方,如今我也不知道带钩在哪里。”

连堡主见老堡主面色沉冷下来,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一直对梁鸿礼遇有加,几乎当成半个亲兄弟,可这么多年的善待换来的竟是背叛,换谁都要深受打击。

“谢冀那档子事,我其实没瞒着那些老亲信,跟他们商议时,别人都赞成我的决定,唯独梁鸿提出异议,说谢冀如今有求于咱们连家堡,正是咱们提出条件重归朝堂的好时机,我那时隐约觉得他心大了,就留了个心眼,后来又经慕枫提醒,我便开始提防他。”老堡主道,“年三十那天我一直在装醉,怕打草惊蛇,至今都装作不知情,这会儿慕枫说要找到谢冀,咱们可以试试从梁鸿身上着手。”

连堡主想了想,点点头:“慕枫说他那边可以循着追魂香一路找过去,梁叔……梁鸿不可能亲自去谢冀那里,这香恐怕要下在谢冀那边的信鸽身上。咱们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谢冀,爹恐怕还得跟几位老亲信再商议商议,装作犹豫动摇的模样,引诱谢冀那边再次与我们联络。”

双方没谈拢,谢冀那边必然会翻脸,一翻脸可就结了仇,敌在暗我在明,这对连家堡来说是个极大的隐患,更何况对方早就将手伸到连家堡内部,就连几十年的老亲信都能撬得动,这样的敌人是万万不能留的。

老堡主做事果决,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咱们主动去会会那些牛鬼蛇神!”

******

京城,宣王受刑在即,百姓们听说人已经被押到刑场,纷纷涌过去围观。

午时未到,墨远与连慕枫出了城,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农舍,连慕枫扶着墨远下车,走到柴门前敲了敲。

院子里住着几个墨远的亲信,听见动静走出来,看清来人后忙飞快地跑过来开门。

墨远径直走进屋子,低声道:“陈三跟我下去,其他人在外面守着。”

几个人恭敬应声,名唤陈三的亲信立刻将通往地道的暗门打开,点燃火把当先走进去。

连慕枫看看墨远:“下面湿冷,你若是不舒服了就告诉我。”

墨远点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十分平静,似乎宣王伏法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两人扎上面巾,跟着陈三走入密道,没多久就到了密室,密室十分简陋,又逼仄狭小,几个人站在里面都嫌拥挤,连慕枫甚至要微微低着头才不会碰到顶,不过这里本就是用来关人的,与地牢无异,用不着多舒适。

密室中躺着一个人,那人肥胖肿胀得不成人样,正是当今皇帝。

连慕枫大吃一惊:“怎么胖成这样了?不是说中蛊瘦得皮包骨了么?”

皇帝听见动静费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气度出众的两人身上,阴沉着脸仔细打量,可惜密室中光线昏暗,两人又用面巾挡住脸,皇帝眯眼看了半晌也没能看清他们的长相。

连慕枫出口时特地将嗓音压低,听上去有几分沙哑,墨远也有样学样,用微微变化的声音道:“蛊毒已经解了,食量却撑大了,我的人善待他,想吃多少给多少,可不就吃胖了么。”

墨远说完“噗”一声笑起来,皇帝顿时面色铁青。

连慕枫:“……”

墨远笑声冷下去,上前几步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慢慢道:“养胖一些才方便吃肉啊,这么多肉,一刀一刀割下去,能煮一大锅呢,陛下胃口大,想必是吃得完的……”

皇帝再也没办法镇定,吓得双腿颤抖起来,他青白着脸往角落挪,色厉内荏道:“谢容禛,你究竟想做什么?”

墨远笑了笑:“来送你一则好消息,你的儿子宣王,即将被五马分尸了,我是来带你去观刑的。”

皇帝面色大变,彻底被这消息震得懵了。

墨远接着道:“做了宣王手里的刀,不知陛下感受如何?”

皇帝愣愣听着,惊得呼吸急促起来,他不笨,被关在这里那么多日子,早就猜到皇宫里有个假皇帝了,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假皇帝竟然能翻案,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宣王身上,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墨远,惊怒道:“不可能!当年的证据全都被销毁了,你根本不可能翻案!”

墨远笑了笑:“为什么不可能?你能捏造证据陷害九溪族陷害我父亲,我就不能再捏造一些证据让宣王伏法?”

皇帝冷笑:“此时一时彼一时,你以为朝中大臣都是傻的么?少拿这些假消息激怒朕!”

墨远同情道:“陛下怕是被关傻了,都忘了自己养的那些鹰犬。”

皇帝面色僵住,脸上清白交错,开始“嗬嗬”倒抽冷气。

墨远再次笑起来,放轻嗓音不紧不慢道:“朝中大臣当然不傻,鹰卫一动刀子,他们就聪明地缩回去了,乖乖的,像是一群早就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此案与他们无关,他们何必拿脑袋硬碰刀子?我能如此顺利翻案,真是多亏了你那些作威作福的鹰卫呢!”

皇帝大受刺激,面孔扭曲一阵,突然大吼一声,开始疯了似的往墙角退,墨远立刻抬袖,几枚银针射过去,皇帝立刻安静下来。

“账还没算完呢,可不能让你疯了傻了死了。”墨远神色转冷,等皇帝回过神之后再次开口,“光宣王受报应可不够,暂时不能让你死,先让你尝尝滋味也好。”

皇帝此时无比痛苦,体内积攒着疯狂激烈的情绪,却愣是发泄不出,只能惨白着脸直直瞪着他,剧烈颤抖的瞳孔中泄露出深深的恐惧。

墨远冷冷看着他,对陈三沉声吩咐道:“砍下他一只手,剔了骨头连皮带肉剁碎了塞进他嘴里,塞到吐不出为止。”

陈三本就与张屠户干的一个行当,大砍刀用起来顺手得很,闻言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是。”

墨远后退几步:“记得把人清理干净,我还要带他去观刑呢。”

“是,公子放心。”陈三手脚利落地将企图挣扎的皇帝绑住,往他嘴里塞了一团棉布,反手取下挂在腰后的砍刀。

墨远转过身,拉着连慕枫走出去。

“唔——啊——啊——”身后没多久就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想必棉布掉落又被重新塞回去,喊声很快又变得沉闷。

墨远脚步未停,推开密道的门走出去,怔怔地站在屋子里。

连慕枫看着他,抬手摸摸他的脸,心疼无比:“还以为你要哭呢。”

“哭什么,笑还来不及呢。”墨远抬手将他的手握住,半晌后低声道,“再说,怀着孩子是不能哭的。”

连慕枫注视他许久,凑过去在他眼角亲了亲,与他额头相抵:“都会过去的。”

墨远摸摸不再平坦的肚子,神情温柔下来:“嗯。”

******

小剧场:

狗子:都会过去的,你还有我。

二宝:嗯!

崽崽:爹爹爹爹,还有我!【举手手】

肚肚:还有爷,爷罩着你。【举爪爪】

蜈蚣:麻麻,还有我!【举好多脚脚】

第64章:天道轮回

午时将至,刑场四周已经被闻风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大庭广众之下处决皇子,还是以五马分尸的酷刑处决,这可是本朝开朝以来破天荒头一回,百姓们一个个翘首等待,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愣是在年初的寒风中挤出一头热汗。

宣王已经被架到刑场中间,四肢与脖子都被粗绳捆住,绳子的另一端各系在五匹高大壮硕的马身上,皇帝兴许是为了赎罪,兴许是真痛恨这个儿子,竟然不让他俯身面地,特地下令叫人将他仰躺着捆绑,儒雅翩翩的王爷如今已经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百姓们踮起脚就能看到他乱发下惊恐绝望的面孔。

这时旁边一栋小楼上,顶层正对刑场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窗子只撑开一半,底下的百姓若抬头就能隐约看见几道身影,不过不能看到人的脸,上面的人却能将刑场正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刺目的白光射进宣王的瞳孔,宣王狠狠闭上眼,全身颤抖得更加剧烈,耳中听到行刑官将令牌扔下,顿时吓得崩溃大叫起来:“啊——啊——”

行刑的人翻身上马,抬手狠狠一挥马鞭,五匹大马立即抬头嘶鸣,扬蹄就要往前冲,却又被绳子拉住前进不得,只好埋头越发用力地挣扎。

宣王的惨叫声震得围观百姓头皮发麻,许多人下意识偏头闭眼。

楼上,墨远将面无人色的皇帝推到窗口,压着他的头按在窗框上,迫他往下看,眼角挂着冰冷的笑意,嗓音轻飘飘地钻入他耳中,如怨魂索命:“看到了么?这就是宣王的下场。他不是喜欢迫害手足么?我这就让他尝尝失去手足的滋味。”

皇帝抖如筛糠,想要大喊,却喊不出声,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他瞪大眼惊恐地看着下方的宣王,神志几乎被灭顶的恐惧淹没。

墨远抓着他后颈将他又往外推了推,轻笑道:“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皇帝中了蛊毒,已经瘦得骨瘦如柴,这会儿我就是将你送到宫门口,恐怕也没人敢说你这个胖老头是当今天子吧?做不成皇帝的感觉如何?”

皇帝脑中嗡嗡响着,眼神开始涣散。

墨远察觉到他已惊恐过度,忙又往他身上扎针,待他重新凝聚心神后再次慢悠悠开口:“宣王已经遭到报应,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我还得留你多活些时候呢。”

皇帝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却怎么都晕不了,因被墨远施了针,他此刻万分清醒、耳聪目明,一字一句将墨远的话听了进去。

墨远凑近他:“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活着,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拿走你最看重的东西。”说着见他瞳孔猛地一缩,不禁冷冷笑了一声,轻声道,“活着,你别想当皇帝,死了,你也别想入皇陵,你不配为人,自然也别想入土为安,我会将你剁成肉泥、挫骨扬灰,将你从史书中抹去,让你在这世间灰飞烟灭。”

皇帝每听他说一句,瞳孔就紧缩一分,几乎目眦欲裂,可他被施了定身术,又被凝聚了心神,只剩下从头到脚、有内热外越积越多的惊恐,这些惊恐无处释放,他急剧收缩的瞳孔颤得似要破裂,最后眼角狠狠一跳,一股热流自腿间淌出。

墨远飞快地将他甩开,面无表情地退后两步,看着他重重摔在地上:“你也不过如此。”

站在一旁的连慕枫立刻叫人进来收拾,直到屋子里的骚臭味消散殆尽,墨远才将收拾干净的皇帝再次推到窗口,慢慢道:“别晕啊,这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得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宣王仍在惨叫哀嚎,只不过此刻已经鲜血淋漓不能入眼,百姓们头皮发麻,刑场四周的人越来越少。

皇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睛根本不敢看,可那惨叫声却一声声传入耳中,他听着宣王声嘶力竭的惨叫渐渐弱下去,最后无声无息,自己也彻底软了身子,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打湿,因墨远解了穴拔了针,他神情恍惚地顺着墙根瘫下去,最终晕倒在地上。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墨远闭上眼,只觉得头晕目眩,半晌后,猛地扑到桌边,让连慕枫飞快地扶住,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扯下面巾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吐起来。

连慕枫心疼得满头大汗,急忙给他倒水,一下一下轻拍他后背,看着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剧烈焚烧起来。

墨远吐无可吐时终于止住,抬起头就着他的手喝水漱口,轻声道:“我没事,已经好些日子没吐了,今天看了不干净的东西难免不适,以后就好了。”

难受的是他,安慰的也是他,连慕枫扯下面巾狠狠攥在手中,忽然痛恨自己,从未有哪一天像此时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将面巾扔掉,扶着墨远坐下歇息,又重新倒了干净水喂他喝下,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缓了片刻,最后摸摸他头发,哑声道:“我们回去吧。”

墨远笑了笑,抬手搂住他的腰,嗓音有些疲惫:“不想动了。”

连慕枫立刻弯下腰,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又在他额头亲了亲,这才抬脚往门口走。

从门口经过时,墨远对守在外面的人吩咐道:“把人带回去关入密室,别让他死了。”

连慕枫将墨远抱下楼,又抱上马车,马车从涌在街头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挤开一条道,没多久就到了他们安置的宅院。

连慕枫又一路抱着墨远进门,小心翼翼将他抱到榻上,盖好被低声问道:“还难受么?我去请个大夫来来给你看看?”

墨远笑了笑:“请那位男女都分不清的老庸医么?我自己有数,不要紧。”

连慕枫低头摸摸他肚子:“已经快三个月了。”

墨远知道他担心自己,抬手在他微蹙的眉头摸摸,笑道:“京城的事暂时不用我看着了,再过些天我们就去医谷附近安心养胎。”

连慕枫神色缓和下来,抓着他的手亲了亲,道:“肚子都吐空了,饿么?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

墨远点点头。

连慕枫走到门口吩咐人去做饭的时候,外面有人进来通禀,说是丁卯来了,他顿了顿,道:“将人请进来吧。”

丁卯进屋的时候,墨远已经起身坐在了椅子上,大袖宽袍遮住了包裹着棉布的左手与不再平坦的肚子,虽然手底下的人已经将他们兄弟俩刺探得清清楚楚,确定他们不存异心,可毕竟不算知根知底,自己怀了孩子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丁卯朝墨远看了一眼,眼底的热切激动几乎掩不住,又自知不妥,忙垂眼遮住心绪。

连慕枫一眼就能看穿丁卯对墨远的心思,心里堵得很,自然不放心墨远一个人面对他,便在墨远身边坐下。

丁卯对他们的形影不离已经见怪不怪,心里一阵黯然,低下头恭敬行礼,先是给他们俩拜了个晚年,又对墨远道了恭喜。

自从得知了墨远的身份,他就每日提心吊胆,总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而自己对此又无能为力,今日宣王受刑,全城百姓议论纷纷,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最近京城的风波都与墨远有关,松口气的同时心里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就赶了过来。

墨远请他入座,笑道:“丁掌柜最近辛苦了,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丁卯道:“回公子,属下已经与几大世家都建了交情,其中有半数开始有生意来往,不过关系还不够密切,须得再费些时日。”

自称由“丁某”改为“属下”,关系自然就亲近了许多,连慕枫微微眯眼,心里越发不得滋味。

墨远只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并未多想,点头赞道:“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丁掌柜果真是能成大事的人。”

丁卯忙道:“公子过谦了。”

墨远又询问了一些具体事宜,丁卯都答得详尽,显然是真正用了心的,说话间,下人将饭菜端上来,丁卯一愣,不明白怎么这时候用饭。

墨远笑道:“午饭没吃,丁掌柜可要一起用些?”

丁卯忙道不用,匆匆起身就要告辞。

连慕枫道:“好些日子没见到丁丑了,他最近也在京城么?”

丁卯道:“他也在京城,有时我出去走动,生意就是他帮忙在料理。”

下人将饭菜摆好,连慕枫便拿起筷子给墨远夹菜,笑道:“再过几日我们就要离京了,以后再有事禀报你家公子的时候,若你抽不开空,不妨就让丁丑跑一趟。”说着转头看向墨远,“阿容,你觉得呢?”

墨远笑着点头:“丁掌柜事务缠身,若确实走不开,也不必勉强,你们兄弟都是能干之人,谁来都一样的。”

丁卯顿了顿,压下心底苦涩,恭敬道:“是,多谢公子体恤!若公子没有别的交代,属下这就告退了。”

墨远笑了笑:“好,丁掌柜慢走。”

丁卯离开后,墨远松懈了全身力道,歪靠在连慕枫身上,神情疲惫。

连慕枫忙将他扶住,脸颊在他发顶蹭了蹭,低声道:“我喂你?”

墨远抬眼看他,笑起来:“好啊!”

******

宣王受刑后,紧随而至的还有朝廷对数位大小官员的惩罚,这些人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一夕间京城涌起腥风血雨。

不过这腥风血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罪臣伏法后,皇帝又颁布一道道诏令,为当年所有枉死之人正名,皇后颜氏、太子夫妇、太子太傅、内廷左史……所有受到牵连的无辜之人连同九溪族全部沉冤得雪。

这起莫须有的谋逆案前后跨越整整二十年,如今终于真相大白,百姓们响应皇帝诏令,家家户户挂起白幡,宫中更是处处素白。

郑歉坐在寝宫中,枯瘦的手捂着脸,埋着头无声痛哭。

太监在帘子外面看见,吓得赶紧垫着脚退出去,只以为他是在哭冤死的太子。

郑歉哭了许久,抬起头擦擦眼泪,重整精神,抬手敲响桌上的铜钟。

他与皇帝嗓音不同,墨远刻意造出皇帝说不出话的假象,他这些日子都是用铜钟唤人的,没多久,太监走进来,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命他去宣大臣议事。

朝堂上的位置空缺了一大片,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填补这片空缺,一番升降调动,这空缺挪到下面去,便急需新的有才之士补上,郑歉照着墨远的意思,装模作样与大臣们商议一番,最终下了一道旨意:加开恩科,从民间选拔人才。

告示贴出来,全天下的学子都沸腾了。

没几天,又一则消息惊呆了众人:曾在京城掀起风波的窃钩大盗其实是为父报仇的皇孙谢容禛,如今太子谢桓沉冤得雪,皇帝决定恢复谢容禛皇孙的身份,不日将派出鹰卫将谢容禛迎回皇宫。

******

小剧场:

二宝:累,你喂我。

狗子:来,张嘴。

二宝:啊——

崽崽:啊——

敲黑板!

第65章:养胎

数日后的清晨,连慕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朝身边看了看,见墨远睡得正沉,忙飞快地起身下榻,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就打开门走出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老大,鹰卫出宫了。”

来通禀消息的是连慕枫手底下的镖师,因年初老管家带来的消息,连慕枫怕出意外,就调了一些人手过来,最近又安排了不少人暗中紧盯皇宫里鹰卫的动静。

昨天墨远故意将自己在京城的消息散布出去,还模糊地透露出此时的住处,鹰卫果真耳聪目明,今早就出动了。

连慕枫点头:“知道了,车马都收拾好了?”

“老大放心,昨天就收拾好了,您和莫遥公子随时可以上路。”镖师们已经知道了墨远的身份,不过墨远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宫,他们就依照习惯继续称呼他莫遥公子。

“好,你去将马车牵出来。”连慕枫吩咐了一句,转身重新走进屋,先是自己将衣衫穿好,再将墨远裹紧了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

墨远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嗯?”

连慕枫低头看他一眼,轻声道:“没什么,你接着睡。”

墨远嗜睡的毛病不见缓解,反而越发厉害,此时天已经亮了,他却困得睁不开眼,听见连慕枫的声音顿时心安,很快又沉沉睡过去。

连慕枫抱着他跨出门槛大步穿过院子,守在外面的镖师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到连慕枫将人抱上马车,车夫驾着马车缓缓离开,他们才回过神,赶紧也翻身上马,紧跟在马车后面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鹰卫后脚就到了。

因得了“皇帝”的嘱托,鹰卫这回不敢放肆,规规矩矩下马敲门,又耐着性子等了很久才等到门打开,见一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老汉走出来,当先一人愣了愣,忙上前道:“请老伯进去通禀一声,就说鹰卫奉皇命前来恭迎皇孙回宫。”

老汉一见他们的扮相,吓得猛一缩脖子,“哧溜”一下就躲到门后不见踪影。

鹰卫:“……”

过了片刻,老汉又从门后面探出头,战战兢兢道:“你们……找找找……谁?”

鹰卫道:“皇孙。”

老汉一脸茫然:“谁?”

鹰卫打量他一番,问:“这里有人住么?”

老汉见他们还算客气,似乎胆子大了点,露出半边身子,说话也利索了:“之前有个公子住在这里的,不过人已经走了!”

鹰卫忙追问:“人呢?何时走的?去了哪里?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老汉似乎又被他吓到了,缩着脖子瞪着眼,磕磕巴巴道:“走了好些天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啊,我又不认识他,他只是见我没饭吃好心收留了我几天。”

鹰卫皱眉,回头对身边几人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老汉没再说话,吓得转身就要跑,被最前面的鹰卫拎住。

鹰卫们陆续走进院子,将这座宅院从里到外都翻了个遍,竟是一个人都没看到,厨房里的米和水也都见了底,看样子老汉并没有说谎,当先那人看向老汉:“他走的时候可曾说什么?”

老汉想了想:“说……这里剩下的的米面随便我吃。”

鹰卫:“……没问你这个,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老汉又想了想:“哦,他还说……让我别糟蹋屋子,这是他租来的。”

鹰卫:“……”

一行人毫无所获,只好悻悻然离开,鹰卫翻身上马,临走前忍不住低声骂道:“牛头不对马嘴,什么玩意儿!”

老汉躲在门后,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立刻直起腰背,将头上的白发和唇边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扯下来,嘿嘿笑着嘀咕道:“可以去散布消息了。”说着转身溜达进屋,从角落里翻出另一套行头换上,再出来时就变成走进人群就分辨不出长相的普通脚夫。

没多久,京城又掀起一股流言,据说皇孙谢容禛原本就待在京城,后来听说皇帝要接他回宫竟匆忙走了,这皇孙曾经还是“窃钩大盗”呢,总不至于害怕鹰卫吧?

消息一经传开,百姓们又开始议论纷纷,说皇孙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回宫啊!想想也是,父母与族人全部惨死,当年他小小年纪就要被朝廷追捕,活得如过街老鼠一般,如此深的仇恨岂是一句“翻案”就能化解的?这搁谁身上都是意难平啊!

消息传到皇宫,皇帝痛哭不止,哭完了召集群臣,表示要弥补当年的过错,不仅要恢复谢容禛皇孙的身份,还要立他为皇太孙,毕竟皇位原本就该传给太子谢桓,若不是出了那场阴谋,谢容禛早晚也该是储君。

这一下子,朝廷炸开了锅。

******

消息传到医谷,鹊山“噗”一声笑起来,揶揄的目光看向墨远:“满朝文武,无一人支持?你这也太没人缘了!”

墨远正埋头喝汤,闻言头也不抬地冷哼一声:“有你这么看热闹的么?这是捡来的师兄吧!”

他最近包裹棉布的换成了右手,吃饭十分不便,连慕枫就坐在一旁默默给他夹菜。

覃晏很实诚地点点头:“可不就是捡来的。”

鹊山、墨远、连慕枫:“……”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覃晏清清嗓子:“为什么没人支持?皇位本就该是你的。”

连慕枫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鹊山笑起来:“如今朝中谁认识谢容禛?有人支持就见鬼了。”说着开始掰手指头给他一个一个说道,“其一,朝中还有几位皇子,虽然年少的年少,年幼的年幼,可人家背后都有强大的家族支撑,这些家族不可能让二弟如愿;其二,文臣武将也早就各有立场,他们经营多年,希望自己的势力越来越强盛,二弟与他们毫无瓜葛,不会如他们的愿,他们自然也不会如二弟的愿;其三,还有清流一派,这帮人最不喜欢结党营私,可他们看中文采才能,二弟只有一个‘窃钩大盗’的名号,草莽之辈,他们打心眼里看不起;最后就是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这些人狡猾如狐、贪鄙如狼,他们……算了不提也罢。”

覃晏恍然点头:“所以他们的意思是,翻案可以,继位却万万不能同意!二哥在朝中确实没什么人缘啊!”

墨远叹口气,抬起头歪靠在连慕枫身上:“都不安慰我,尽戳我心窝子,这地方不能待了,要动胎气,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连慕枫笑起来:“好。”

他们搬到医谷附近已经有些日子了,墨远被连慕枫好吃好喝好睡地伺候着,原本是懒得往医谷跑的,可今天早晨照镜子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下巴尖似乎圆润了几分,登时警铃大作,再也躺不住了,起身穿衣就要去外面溜达。

连慕枫不放心:“倒春寒,冷着呢,别乱跑。”

墨远摇头:“怀了身子本就应该多走动,再说我都养胖了,再不走走以后可就成废人了。”

连慕枫盯着他仔细打量,皱起眉:“没胖啊,身上也没赘肉。”

本是再正经不过的一句话,墨远却突然脸热起来,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夜同床共枕怎么可能没有念想,连慕枫每晚睡前都要摸摸他的肚子,摸着摸着手就不想拿开了,躲在被窝里用掌心在他身上四处摩挲,恨不得整个人钻入他衣衫中,如此丈量可不就心里有数么,没有赘肉的话倒也不是骗人的。

不过墨远毕竟是大夫,他说该走动,连慕枫就不拦着他了,将他裹紧了陪着他出门,才走两步就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墨远想了想,拉着连慕枫一路溜达到医谷,将消息告诉了鹊山和覃晏,顺便在这里吃了顿饭。

墨远这会儿说要回家,连慕枫对“回家”二字异常受用,眉梢眼角都温柔下来,忙起身给他披上狐裘,将他颈间裹得密不透风。

两人辞别医谷众人,一路慢慢往回走,到了僻静处,墨远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连慕枫。

连慕枫与他对视:“怎么了?”

墨远轻声道:“我之前说过,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如今我们还有孩子,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连慕枫心知他是看出自己的心思了,将他抱住,嗓音突然有些哑:“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可总忍不住担心出变故,墨远对皇太孙的地位势在必得,如今不回宫既是因为怀着孩子,也是因为需要造势,他相信墨远的情意,甚至隐约觉得自己与墨远的牵绊远不止眼下这些,可他完全想不起来曾经不知是否存在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德何能,竟能让儿女情长抵得过血海深仇。

他将墨远抱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们以前就认识?”

墨远顿了顿,笑道:“哪个以前?一年前么?不认识啊。”

连慕枫心口猛地抽紧,这才想起来两人相识至今竟然连一年时间都不到,这让他越发不安:“你的箭术是谁教的?”

墨远看着他焦急的神色,抬手在他脸上轻抚:“是你教的。我以前常常做梦,梦里与你朝夕相处,你对我特别好,手把手教我箭术,我早就对你有意,只是以前不敢将这么荒诞的事告诉你。”

连慕枫惊讶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墨远笑了笑:“你要相信我,我不想坐龙椅,若我们生的是儿子,我也不会让他去淌浑水。”

连慕枫深深看着他,抬手摸他的脸:“我相信你。”

“等报完仇,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连慕枫从不怀疑他的话,如今得了他的承诺,心底热意涌动,竟觉得眼眶湿了,忙将他搂紧,唇重重压在他额角。

一阵风吹来,路边新冒出嫩芽的垂柳枝轻轻拂过,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连慕枫重新牵起墨远的手,与他并肩往回走,再不提此事,只说些家常的闲言碎语。

正商议着晚上吃些什么,前面响起马蹄声,两人抬头,意外地发现来的人竟然是邢六。

邢六老远就兴高采烈地喊起来:“老大、莫遥公子,你们果然在这里啊!让我好一通找!”

连慕枫看着他翻身下马,惊讶道:“邢六,你不是回去了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邢六乐呵呵道:“我随老堡主来的!”

墨远面色微变,手心瞬间渗出汗来。

连慕枫惊喜道:“我祖父来了?人呢?”

邢六道:“老堡主直接进了城,在归顺堂落脚了,肚肚也来了,他这会儿正忙着给肚肚做猫窝呢,让我先出来找找你们。”

连慕枫看向墨远,笑道:“我带你去见我祖父。”

墨远破天荒现出慌乱之色。

连慕枫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别担心,我祖父很随和的。”

墨远点点头:“我知道。”

连慕枫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墨远眨眨眼:“梦里知道的。”

连慕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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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流云医谷日常PK

二宝:我最早脱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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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分钟让你们怀疑本文要完结。2333

第66章:敬茶

邢六传完话就返身折回归顺堂,一进门就喊:“老堡主,找到老大和莫遥公子了!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老堡主正在院子里弯着腰给肚肚做猫窝,精神好又无所事事的老爷子在有了一只猫以后终于觉得日子过得有意思了,见肚肚蹲在院子里一块木桩上揣着两只前爪晒太阳,便打算照着家里猫窝的样式再给它做一个差不多的,才动工没多久,邢六就回来了。

老堡主放下手里的木头,笑呵呵地拍了拍身上的袍子:“第一次见面可不能失礼,看我这一身木屑的,我得进去换身衣衫。”

邢六一脸莫名地挠挠头:换衣衫就换衣衫啊,做什么要对我解释?

老堡主慢悠悠溜达进屋,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邢六蹲下去逗猫了并未注意这边,立刻脚下生风疾步奔至内室,好一通翻箱倒柜才挑拣出合适的衣衫换上,又拿起梳子将颌下胡须梳了梳,最后走到镜子前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这才满意。

邢六在外面等老堡主吩咐,结果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不知道老堡主在里面待那么久做什么,有心逗肚肚玩一玩,肚肚又不给面子,正无事可做的时候,前面有了动静,他侧耳听了听,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一溜烟跑过去。

马车在归顺堂门口停下,街上来往的行人好奇打量,连慕枫掀开帘子挡住旁人的视线,小心翼翼扶着墨远下车。

墨远面上镇定,腰身挺直,只是手心里早已一片汗湿,连慕枫以为他是因头一次见自己的家人而紧张,想到自己年前进医谷的情形,感同身受,便低声安抚道:“别怕,一会儿你就跟着我叫爷爷,我家人都很豁达,不会为难你的。”

墨远点点头,面色有些苍白:“嗯,我不紧张。”

他此时心绪起伏得厉害,哪里是一句“紧张”就能解释得清的,上辈子连家堡对他恩重如山,最后却受到他的牵连,惨遭厄运,他一直将自己当成连家堡的罪人,愧疚压在心底那么多年,早已深深扎根,重生以来他始终在逃避,不敢面对连家堡,可见到连慕枫之后又前功尽弃,根本不想放手。

他觉得自己自私卑鄙,独自面对连慕枫的时候还能将种种心绪强压住,可此时即将面对老堡主,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内心的罪恶感如千钧重负,脚下每一步都变得沉重艰难,在抬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失去勇气,想要转身夺路而逃。

连慕枫抓紧他的手将他拉住,抱住他轻轻拍了拍:“别怕,跟我进去吧。”

匆匆赶到门口的邢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抱呢?也太黏糊了……

墨远深吸口气,眼眶突然酸胀,忙用力压住心绪,抬头时看到邢六,对他挤出一丝笑意。

邢六吓一跳:“莫遥公子!”

这……这怎么像是要哭了……

连慕枫问:“祖父在么?”

邢六忙点头:“在的在的。”

连慕枫朝墨远看了看,见墨远轻轻点头,这才牵着他往里走去。

蹲在木桩上的肚肚懒洋洋抬起头,鼻子动了动,瞳孔突然变圆,“喵呜”一声跳下木桩飞快地跑过来,“嗷嗷”的叫声与满身肥肉一齐颤动,眨眼功夫就冲到近前,翘起尾巴贴着他们的腿开始转圈。

连慕枫弯腰将肚肚抱起来,笑道:“肚肚又长胖了。”

墨远与肚肚大眼瞪小眼,完全没办法将眼前胖得脸都横过来的大猫与当初随时随地往怀里钻的瘦弱小猫当成是同一只,直到肚肚兴奋地蹭完他的脸抬爪扒到他胸口企图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自己养的猫,忙伸手抱住。

肚肚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呼噜。

连慕枫抬手搭在他背上:“我们进去吧。”

墨远定定神:“好。”

屋子里,老堡主快步从窗子边退回去,伸手摸摸袖中的见面礼,心想这孩子瞧着像是有些紧张,忙又走到箱子旁边翻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璧塞进袖中。

来之前他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他们连家对孩子一向宽容,也尽量相信孩子的眼光,孙子有了意中人,他最多向孙子身边的亲信打探打探,不会像对待敌人一样刻意派人出来调查,因此至今他都对这未来孙媳不甚了解,偶尔会担心这男孙媳会不会是个别有居心的豺狼之辈或烟视媚行的狐媚之徒,可刚才在门后一番偷窥,他发现这孙媳瞧着真是太顺眼了,竟觉得万分合心意。

也是奇了怪了,老堡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注意外面的动静,听着连慕枫与墨远进了门,这才抬脚跨出内室,慢悠悠往正厅的椅子走去。

连慕枫看到他立刻笑起来,拉着墨远上前:“爷爷,孙儿带着阿容来看您了。”

老堡主心里冷哼一声“明明是我老头子来看你们”,脸上却笑得慈祥,连连点头道:“有心了,有心了。”

接着笑容一顿:阿容?

连慕枫已经将目光转回墨远身上,笑道:“阿容,爷爷既然来了,就必定赞成我们的事,你来敬个茶吧。”说着大步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倒茶。

墨远放下肚肚整整衣衫,面色郑重地跪下去就行大礼,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爷爷!”

老堡主心说“这孩子怎么紧张成这样了”,面上笑容越发和蔼,正想喊他起身,就见连慕枫“砰”一声放下茶壶,一脸紧张地冲过去扶他。

“你怎么跪下了?怀着孩子呢,不用在乎这些虚礼,站着敬个茶也是一样的,爷爷不会计较的。”

老堡主差点揪断自己的胡子,目光不禁瞄向墨远的腹部:“……”

墨远没有起身,将连慕枫手里的茶盏接过去,都没注意里面的茶水已经洒了一半,径自膝行向前,垂着头哑声道:“爷爷请喝茶。”

老堡主看着面前紧张得似乎有些哽咽的“孙媳”,都有点怀疑连家堡以往是不是传扬出了什么恶名,不然怎么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孩子给吓成这样呢,他笑呵呵地接过茶一饮而尽,和蔼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说着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递过去:“慕枫中意你,我们相信慕枫的眼光,今后你就是我们连家堡的人,以后跟慕枫回去的时候可就不能这么拘谨了。这两样东西你拿着吧,算是咱们连家的一点心意。”

墨远伸手接过,都是他上辈子见过的,一个是老堡主早就给连慕枫准备好的孙媳见面礼,上辈子连慕枫似真似假地想送给他,他以为连慕枫在逗自己玩,另一个是老堡主收藏多年舍不得送人的玉璧。

这两样东西在他本就沉重的背负上又加了一重力道,将他绷紧的心神彻底击垮,他愣愣看着,眼底一片赤红。

连慕枫见老堡主多加了一枚玉璧,心里正高兴着,却陡然发现一滴泪落在那玉璧上,顿时慌了神,低头凑到他面前:“阿容你怎么了?你……”

墨远似乎在用劲憋眼泪,牙关紧咬着,可眼泪还是不停地从眼眶里落下来。

连慕枫彻底慌了,相识至今,墨远面对血海深仇都能云淡风轻,仅有的两次落泪竟然都与自己有关,他心里疼得厉害,手忙脚乱地给墨远擦泪:“怎么了这是?有事你就告诉我,快别哭了。”

墨远本要忍住,让他在脸上一抹,眼泪瞬间决堤。

这下不光连慕枫慌了,老堡主也慌了,想到邢六之前的话,老堡主瞬间想明白原委,忙宽慰道:“好孩子,别担心,我们连家绝对不会棒打鸳鸯,也不会做那种借腹生子的龌龊事,慕枫若是敢在外面胡来,我老头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墨远一听哭得更厉害,竟是止都止不住,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前世今生在眼前交错,他一时有些恍惚,哽咽道:“爷爷,对不起……”

老堡主“哎哟”一声:“不用说对不起,这是慕枫的决定,我们又不会怪罪到你头上。”

墨远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一直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连慕枫手足无措,也不管老堡主就在身边,急得立刻抱住他轻拍安抚,不住地轻声细语。

这边正乱着,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怎么了这是?”

老堡主一抬头看见连堡主,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说着不等他回话就招手将他叫过来,压低声音道,“快快快,这孩子心病太重,赶紧过来宽慰他一下!”

连堡主一头雾水,看看被连慕枫紧紧抱住,连脸都看不见的男儿媳,愣愣道:“怎么宽慰?”

老堡主叹口气:“嗨!还能怎么宽慰?他的心病就是孩子,你是一家之主,你的话最有分量,赶紧告诉他,绝对不准慕枫为了要子嗣让他受委屈,纳妾养外室那些糟心事咱们连家不允许!”

连堡主瞄见墨远手里的玉璧,心知老爹对这个莫遥公子还是很满意的,也就不计较他是个哭包了,忙上前几步,打算将老堡主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刚张开嘴,耳中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邢六跑过来。

邢六见到里面的混乱愣了愣,道:“云大公子来了。”

连堡主有些意外,想想这一进的小院子仅有的待客之处正乱着,竟想不到在哪里招待人家较为合适,忙问:“可曾说有什么事?”

邢六摇头。

老堡主道:“算算离流云公子给我复诊的日子也接近了,想必是为此事来的。”

这时鹊山听见动静已经疾步走进来,进门先笑眯眯地抱拳行礼,接着一惊一乍地看向墨远:“哎哟,怎么了二弟?”

老堡主与连堡主先是一头雾水,随即一脸惊讶。

墨远这会儿已经止了泪,一通失态似乎将身上沉重的背负减轻稍许,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只是冷静过后,他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满屋子的人。

鹊山冲过去将他扶住,痛心疾首道:“二弟啊,你这是受了什么委屈啊!”

所有人:“……”

******

小剧场:

二宝:嘤~

狗子:媳妇儿你咋了!

连爹:儿媳是个哭包……

连爷:孙媳病入膏肓……

阿大:谁欺负你了!

连·俄罗斯套娃:……

第67章:子嗣

一通诡异的寂静后,老堡主率先回过神,哈哈笑道:“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云大公子快请坐下来说话,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谈。”

连堡主也赶紧开口:“云大公子快请坐!”说着摸摸桌上的茶壶,发现茶水凉了,抬头看见杵在门口的邢六,便吩咐道,“邢六,上茶!”

邢六正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呢,闻言愣了一下,忙转身跑开。

老堡主与连堡主热情相邀,鹊山自然不好跟前辈拿架子,笑眯眯道了谢,拱手入座,又回头对墨远招手:“二弟你也坐啊!怀了身子的人怎么不爱惜自己呢,快坐!”

老堡主、连堡主:“……”

墨远窘迫得头都抬不起来,一声不吭地让连慕枫拉着坐下了。

鹊山本意是让他坐自己身边,见他想都不想就跟着连慕枫坐到对面去,一脸无奈地“啧”了一声。

师兄上赶着过来给你撑腰挣面子,你倒是领情啊!

正腹诽着,冷不丁一只大猫跳上来,差点没把他惊得从椅子上翻下去。

肚肚不满于众人的无视,见大家都坐下了,自己也颠着肥肉跑过来,毫不犹豫就纵身跳到桌上,见桌边放着老堡主刚刚搁下的茶盏,眼珠子瞪圆,抬起爪子就将茶盏拨弄到地上,伴着“啪——”一声脆响,又连忙撅着屁股往下看,肥硕的屁股正对鹊山的脸,毛绒绒的尾巴在他脸上重重甩了一下。

鹊山:“……”

“肚肚别闹。”老堡主连忙将肚肚抱到腿上,笑呵呵道,“想不到孙媳竟是流云公子的高徒,咱们连家堡与流云医谷可是挚交了,如今这算是亲上加亲啊!哈哈哈哈哈!”

鹊山笑了笑,夹枪带棒地说道:“堂都没拜呢,肚里就先揣了个小崽子,这岂止是亲上加亲,这是亲上加亲又加亲嘛!”

老堡主、连堡主:“……”

还小崽子,这是假戏真做啊,还是假戏真做啊?

连慕枫面上有些尴尬:“咳……”

这时邢六提着一壶茶匆匆走进来,因未注意脚下,不慎踩到地上的碎瓷片,顿时“嗷呜”一嗓子单手抱脚跳起来,亏得有功夫在身,那壶热茶愣是稳稳地半滴都没洒出来。

老堡主未来得及出口的提醒卡在喉咙口,只能咽下去,关切问道:“要不要紧?”

连堡主也探身看。

连慕枫过来接住茶壶放在桌上,蹙眉看着邢六的脚:“要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邢六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将鞋底的碎瓷片取出来,一抬头见鹊山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莫名觉得背后发凉,忙说了句“不疼了”,放下脚匆匆翻开茶盏给各位倒茶,倒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鹊山将意味不明、似笑非笑的目光转向连慕枫,连慕枫头皮一麻,默默退回去坐下。

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老堡主笑呵呵地抬手作请:“云大公子请喝茶。”

鹊山笑着道谢,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啜一口,差点被苦得吐出来,忙深吸口气咽下去,心想今日怕是和连家堡犯冲,忍了忍,笑道:“老堡主与堡主不认得我二弟也是情有可原,他长这么大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外面许多人都没见过他。说起来,我们师徒几个都是拿他当宝供着的,师父那么冷的性子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在医谷过了那么多年半点委屈都不曾受过,想不到……唉……想不到今日他才初见老堡主与连堡主,就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哎哟我这做师兄的,心里可太不好受了!”

连慕枫之前就让他说得愧疚不已,这会儿更是坐不住了:“是我没……”

老堡主一声叹息打断了连慕枫的话:“哎!我们也没料到这孩子会痴情至此,竟为了慕枫患上如此严重的心病,既然云大公子在此,我不妨将之前劝慰他的话再说一遍,连家家风正,我们尊重慕枫的意愿,也确实打心眼里喜欢云二公子,既然决定接受他,就绝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更不会为了子嗣纵容或逼迫慕枫纳妾或养外室。”

鹊山挑眉:“心病?”

连慕枫也诧异地转头看过来:“子嗣?”

老堡主说着也端起茶小啜一口,冷不丁被苦得胡子一抖,在心里将邢六骂了一通,艰难地咽下去。

鹊山恰好瞥见,眯着眼笑起来。

连慕枫之前被墨远哭得手忙脚乱,并未注意老堡主的话,此时一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疑惑道:“爷爷,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阿容并没有什么心病,再说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他正安心养胎呢,哪里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前他只是见到您太过紧张了。”

鹊山立刻接话:“哎哟,我家二弟一向胆子大过天,今日怎么紧张成这样?怕不是被吓到了吧?”

墨远:“……”

连堡主一头雾水:“养胎?”

连慕枫皱眉:“怎么?你们没收到信么?我已经在信里告诉你们了。”

老堡主猛地醒过神,懊恼得一拍大腿,将趴在他腿上闭目养神得肚肚吓得炸毛跳起来,忙抱着肚肚顺毛安抚,肚肚不领情,甩着尾巴越过连堡主,走到连慕枫的腿上,蹲下没一会儿又挪到墨远的腿上,好奇地凑到他肚子上闻了闻,紧挨着他肚子趴下,绷紧的衣袍顿时将肚子绷得显了形。

老堡主看着墨远那肚子,顿觉心疼:这孩子也不知道在里面塞了什么,瞧着跟真的似的,这心病恐怕真是连流云公子都无能为力了!哎哟我也是老糊涂,慕枫千辛万苦地顺他的意替他圆个生孩子的梦,我怎么就三言两语将他美梦戳破了!真是……难怪这孩子哭得那么厉害……

这么想着,老堡主忙出言挽救之前的失误:“对对对,收到信了!这会儿家里屋子都腾出来了,摇篮襁褓奶娘都找好了,就等着生呢!”说完对仍旧一头雾水的连堡主猛使眼色。

连慕枫看着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鹊山眯起眼:“这前后说的不是一回事啊……”

老堡主噎住。

鹊山对墨远招手:“二弟你过来,我给你把脉。”

墨远莫名其妙:“把脉做什么?我挺好的。”

鹊山“啧”一声,横他一眼:“哭得那么凶能有多好?不知道怀了身孕不能哭么?”

墨远被他说得尴尬心虚,只好抱着肚肚挪到他身边坐下,嘴里说着:“我自己有数。”手还是老老实实伸了过去。

鹊山将手指搭到他腕上,片刻后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这还没进门呢,就委屈得动了胎气,将来进了门还得了?”

连慕枫慌张地冲过来:“动胎气了?要不要紧?”

老堡主、连堡主:“……”

鹊山抬起头,蹙眉看着连慕枫,不冷不热道:“动胎气要不要紧?你怀一个动动看。”

墨远忙拉住连慕枫的手:“没事的,没怎么动胎气,师兄只是担心我。”

连慕枫一听更紧张:“没怎么动那还是动了?师兄你再仔细看看,要怎么补救?”

鹊山不痛不痒地轻笑一声:“别瞎叫,我师父可不敢收你这样尊贵的弟子。”

连慕枫噎了噎:“……大哥。”

鹊山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清清嗓子一脸正色地叹口气:“算了算了,手伸过来,我再仔细看看,真是操碎心。”

老堡主、连堡主:“……”

这……差不多行了吧?

鹊山把了会儿脉,蹙眉道:“不行,我得找个清净的地方重新给你看看。”说着朝院子外面木桩做的桌凳那边指了指,又对老堡主与连堡主抱了抱拳,“还请二位前辈不要见怪,鹊山失礼了,实在是担心我二弟肚子里的孩子。”

老堡主、连堡主:“……”

墨远朝鹊山看了看,跟着他起身,又握着连慕枫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抚。

师兄弟二人在院子里坐下了,鹊山脸上摆出一副沉吟之色,余光瞥着屋子里,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师兄都没看见你哭过呢,怎么一见老堡主就哭成这样了?”

墨远被问得心虚,不知该怎么答,顿了顿,故作淡然地问:“你怎么来了?”

鹊山眯着眼冷笑:“我怎么来了?这边靠近医谷,方圆百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你嫌我碍事怎的?”

墨远忙道:“自然不是。”

鹊山又道:“以老堡主的为人,他自然不可能为难你,不过你毕竟身份特殊,我担心他得知你是谢容禛之后会怀疑你别有用心。连家堡祖上的丰功伟绩摆在那儿,虽说是个江湖门派,可做派与武将世家没什么不同,那些镖师瞧着粗俗,做起事来却颇有章法,这样的门派若是有心涉足朝堂,哪个龙子凤孙不垂涎?他们若怀疑你想借助他们的势力,你恐怕长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墨远心中感动:“我知道师兄担心我……”

鹊山瞥他:“知道你还不领情,有师门给你撑腰,你倒是硬气点啊,怎么还哭上了,你上辈子欠了连家的?”

墨远:“……”

鹊山想到他多年前撺掇师父去连家堡的事,心知他与连家堡确实有什么渊源,只是此刻话都挑明了他还不愿意解释,那就必定是有难言之隐,就没必要再问了。

鹊山不再提此事,开始给他乱出主意:“你学学宅门里那些女子,谁怀了身孕不昂首挺胸的?我都给你查清楚了,连家往上数好几代都没人纳妾,他们家家风清正应该不是胡吹的,连慕枫那小子又瞧着对你真上心,你这会儿正是作威作福的时候,可要把握时机啊!”

墨远:“……”

鹊山故作不经意地朝屋子里扫了一眼:“老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连慕枫应该还没来得及解释你怀孩子的事,眼下估计正说呢。一会儿他们若是怀疑你狼子野心,你就用孩子威胁他们,看他们敢不敢给你受委屈。”

墨远满腔感动瞬间化作泡影:“……你是不是还想让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鹊山哼笑:“可不是,刚才不就哭了一场?接下来就是闹了,他们再过分的话,你就以死证清白。”

墨远:“……”

墨远气得恨不得把鹊山扔出去的时候,老堡主正在屋子里叹息:“唉,也不知道方才那番话他听进去多少,万一病情加重,那我们连家可就罪过了。”

连慕枫一脸莫名:“怀孩子怎么能算病?”

老堡主摆摆手:“行了行了,他又不在这里,你歇歇吧,别做戏了。”

连慕枫蹙眉想了想:“你们以为他得什么病了?”

老堡主看看门外,压低嗓音:“不是说心病么?”

连慕枫:“……”

连堡主也道:“说是想给你生孩子想疯了,这病流云公子能治么?”

连慕枫:“……”

老堡主看向他一言难尽的神情:“有什么不对?”

“您俩从哪里听来的歪消息?”连慕枫哭笑不得,愣了愣恍然道,“之前京城确实有个老大夫误诊他为假孕,是邢六在你们面前胡说八道了吧?阿容他确实怀了孩子,我正打算跟你们解释,还疑惑你们怎么这么镇定呢,原来这其中有误会。”

连堡主惊讶地朝门外看了看:“难道他真是女子?”

连慕枫:“……他是男子。”

老堡主、连堡主:“……”

连慕枫道:“他是九溪族圣子,九溪族将能怀孕的男子尊为圣子,这是他们历来的传统,阿容这样的不是第一个,只是极其稀少罢了。”

老堡主轻抚胡须:“典籍中倒是未曾见过,不过以前我深入南疆时听当地人提过一两句,那时只以为是无稽之谈,并未放在心上,想不到还确有其事?这么说他竟是九溪族人?”

连慕枫点头:“阿容是九溪族人,也是中原人,他是太子谢桓的儿子,真名谢容禛。”

老堡主与连堡主猛地瞪直眼,念头刚要转到孩子上面就被这惊人的消息给震住了,两人齐齐盯着连慕枫,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连慕枫急忙道:“此事事关重大,之前我怕你们误会他,一直没告诉你们。”

连堡主不可置信道:“之前就听说你出兵相助朝廷大军,那场战事中百虫族莫名消失了一半兵力,我们派人去打探过,知道那些都是九溪族人,便猜到是谢容禛出的手,我原本还以为你与谢容禛暗中有来往,想提醒你不要牵扯进朝廷那些烂事中,没想到……谢容禛与莫遥公子竟是同一人?”

出兵那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家里,连慕枫对连堡主的话并不惊讶,只解释道:“那是我怕他出事,主动去帮他的,他并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说着有些挫败道,“我倒是想帮他,他根本不需要我,他在认识我之前就早早计划好一切了。”

老堡主沉吟道:“如今朝廷正因为立皇太孙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这也是他的目的吧?他想报仇……还是想夺位?”

连慕枫道:“夺位也是为了报仇,他不想当皇帝。”

老堡主噎了噎:“你信了?”

连慕枫苦笑:“我为什么不信?他除了算计仇人,其他时候做任何事都光明磊落,谢冀觊觎青铜带钩的事他早就知道,还是他提醒我我才想到将青铜带钩藏起来的,我知道你们会有疑虑,只是……他对我们连家堡确实没有任何企图,窃钩大盗的名号是为了引谢冀出手,这次我让裴元送回去的追魂香就是他给的,他帮我们对付谢冀,却拒绝我的帮助,我只能置身事外看着他一步步实现报仇的计划,有时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老堡主、连堡主:“……”

连慕枫接着道:“他报仇的事从不让流云医谷插手,除了一身武艺与医术继承自流云公子,其他任何事都是靠他自己,他……”

连慕枫顿了顿,突然说不出话来。

老堡主与连堡主明白过来,小子这是心疼了。

老堡主与连堡主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京城的动静他们都知道,照这情形下去,人家很快就能将仇报完了,不仅仇能报完,还能顺利登基称帝,根本没他们连家堡什么事,再说连慕枫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再怀疑人家,那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三代人无言对坐片刻,老堡主与连堡主想明白其中关节,倒是打消了怀疑,只是老堡主又开始为孙子忧心:“权力迷人眼啊,他将来真摸上那龙椅了,若是不打算与你过下去……”

连慕枫顿了顿,道:“他说报完仇会退隐江湖与我相守,再说我们还有孩子。他原本并不知道圣子的事,突然怀了孩子,这对任何男子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可他心甘情愿为我受苦,我不该怀疑他。”

老堡主点点头,突然眼睛一瞪,这才反应过来:“孩子!”

连堡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对了!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将之前的思虑抛诸脑后,连堡主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孩子……真的有孩子……我真的要当爷爷了!”

老堡主胡子差点飞起来,脸上的神情从不可置信渐渐变成狂喜,最后猛地一拍腿,站起身大笑道:“哈哈哈哈!我要做曾爷爷了!”

连慕枫:“……”

老堡主与连堡主激动得几乎忘形,抬脚就大步冲到院子中,将趴在墨远腿上的肚肚吓得“喵呜”一嗓子跳起来。

老堡主举起肚肚,对着肚肚瞪圆的瞳孔大笑道:“肚肚!你要当哥哥了!你要当哥哥了!哈哈哈!”

肚肚撇着耳朵一脸惊恐地挣扎:“喵嗷呜——嗷呜——”

鹊山、墨远:“……”

老堡主转身将肚肚塞到连堡主怀里,回头就瞪向墨远的肚子,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小心翼翼道:“这里面……真揣了一个小崽子啊?”

连堡主也抱着肚肚凑过来。

父子俩对着墨远的肚子打量又打量,欣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墨远看着他们数次伸过来企图摸一摸的手:“……”

鹊山在旁边闷笑不止,低声道:“怎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之前他们都以为你假孕么?”

墨远:“……”

鹊山抬头对二人笑道:“千真万确,错不了!恭喜老堡主!恭喜连堡主!”

“好好好!连家有后了!”老堡主连连点头,突然眼眶一热,抬手按了按眼睛,哽咽道,“太好了!咱们连家有后了!”

连堡主也红了眼圈:“这是大喜事!回去要发红包!”

两个大老爷们儿喜极而泣。

要说之前完全没有遗憾那是骗人的,连家男丁九代单传,代代堡主都发愁,生怕到下一代就不幸断了子嗣,这回连慕枫看上了一个男子,他们不得不接受,虽说可以从慕晴那里过继一个,可那只能算继承了香火。

为了这香火,他们得让连慕晴留在家中招婿,还得让女婿心甘情愿把儿子让出来,其中少不得给些补偿,慕晴自小当大家闺秀养的,性子柔,万一镇不住相公,而那女婿又是个心大的,连家堡可就要乱了。

自从决定接受男媳,父子俩没少为这事操心,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老天给了个大惊喜,他们激动得就差抱头痛哭了!

墨远站起身,愣愣道:“你们……知道我姓谢了?”

老堡主拍拍他的肩:“好孩子,别操心这些,你这些年不容易,以后连家堡就是你的家!”

墨远怔怔看着他,抿紧唇,眼泪滚落下来。

连慕枫跑出来就看到他们三人哭成一团,头都大了,赶紧扶着墨远坐下:“小心动胎气!”“

老堡主与连堡主立刻止住心绪,连连点头:“对对对!快别哭了!”

墨远憋了憋,眼泪瞬间决堤。

“哎哟!怎么还停不住了!”鹊山差点跳起来。

连家三代也急得跳脚。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

小剧场:

连爷:哈哈哈哈哈!肚肚!

肚爷:喵嗷呜——闭嘴!

第68章:肚肚

院子里简直人仰马翻,邢六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等墨远哭完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蹭到连慕枫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大,这是怎么啦?”

连慕枫回头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邢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头雾水:“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老堡主转头看过来,哈哈一笑,抬起蒲扇似的厚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没事没事,不关你的事,你去后面烧饭吧!”

邢六差点被他拍得吐血,强撑着才没趴下去,闻言惊恐道:“后面不是有厨子吗?我不会做饭啊!”

老堡主笑呵呵责怪道:“你看看你,茶不会泡,饭不会烧,花银子还大手大脚,将来成亲了怕是连个下人都买不起,你这样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吃苦受罪啊?”

邢六眼睛一瞪,立刻挺直腰板:“老堡主言之有理,我这就去烧饭!”

“哎哎哎!”老堡主想到那壶茶心有余悸,又将他喊住,“做饭的事以后慢慢学,一会儿要招待云大公子呢,你那手艺可别把人吃得拉肚子,还是让厨子来,你去打打下手就好,劈柴生火总会吧?”

“会会会!”邢六连连点头,上回在林老先生那里还想着对林姑娘献殷勤呢,这点粗活儿哪能不会啊,可惜让林姑娘一句“君子远庖厨”给关在门外了,他到现在还有些郁郁寡欢呢。

老堡主赞许地点点头:“好好好,去吧,厨子说最近柴禾贵了不少,你去城外的山上给他砍一些回来劈好,省得花银子买了,不用多,够烧个把月就可以了。”

邢六脚一崴,差点摔下,回头苦着脸道:“厨子还会跟老堡主说这些话呢?老堡主您直说吧,我究竟做错什么了?”

老堡主胡子一瞪:“什么话?我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吗?再胡说劈两个月的!”

邢六噎住,不敢再吭声,转身忙不迭跑了。

老堡主转身笑呵呵地对鹊山道:“如今咱们也算一家人了,云大公子今日不妨就在这里吃顿便饭,不必见外。”

鹊山笑着拱手:“却之不恭,多谢老堡主美意!”

老堡主又问:“不知流云公子可在医谷?”

鹊山笑道:“在的,算算离老堡主复诊的日子也差不了几天了,老堡主可要晚辈回去带个话,让师父过来给您瞧瞧?”

老堡主连连摆手:“我们都过来了,哪有让流云公子亲自登门的道理,该我们去医谷拜访才是。”

鹊山笑起来:“老堡主是前辈,师父过来也是应该的,不过老堡主与堡主还没去过我们医谷呢,去看看也好,我今日回去就向师父禀明此事。”

老堡主连声称“好”。

这边说话的功夫,连慕枫起身带着墨远去洗脸,墨远只觉得这一天脸都丢尽了,恨不得将脸摘下来扔进盆里不要了,洗完之后在屋子里磨磨蹭蹭不想出去。

连慕枫担忧地看着他:“会不会哭伤了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墨远让他说得脸热:“我有那么娇弱么?”

“自然不是。”连慕枫专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今日见到我的家人,你可放心了?”

墨远哭过一场确实心绪平和了许多,只是有些难为情,顿了顿才偏过脸点头:“嗯。”

“以后可别再哭了。”连慕枫轻抚他脸颊,只觉得他此刻羞窘的模样将心里挠得痒意横生,忍不住捧着他的脸转过来,俯身在他唇上啜了一口,抵着他额头低声道,“你这么在意我?”说着又亲他。

墨远立刻软了身子,颤着眼睫轻喘起来。

他在外面能不动声色地掀起腥风血雨,在连慕枫面前却永远是这么一副全身心依赖的柔顺模样,连慕枫心口悸动不已,捧着他脸颊的手移到他脑后,小心翼翼将他抵在门上,噙着他的唇深深吻进去。

墨远闭上眼迎合,让他舌尖往喉咙里面一顶,顿时哼出声来,想着院子里几个人都是耳聪目明的高手,又急忙忍住,脸上烧得厉害,抬手推连慕枫。

连慕枫不退反进,弯腰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脚下却急得生风,三步两步就到了里面小隔间,放下他后再次将他狠狠吻住。

“唔……”墨远眼角染上胭红,手不受控制地摸上他结实的胸膛,哑着嗓子含糊着喊他,“慕枫……”

“阿容……你哭得我心疼死了……”连慕枫小心翼翼抱着他,灼热的亲吻暴风骤雨般落在他脸上各处,压抑着粗重的呼吸边亲边低声道,“我想亲你……特别想亲你……”

墨远听着他的话,一阵激流窜遍全身,不禁轻颤起来。

连慕枫偏头咬住他耳垂,听着他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吟,骤然一阵热血汹涌地往下奔去,不禁松开他的耳垂,疯了似地探入他耳蜗舔吻。

“啊——”墨远顿时受不住,咬住唇偏头想要避开,身子下意识往后退,却不当心碰到脸盆架子。

“哗——”架子骤然倒地,铜盆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

墨远狠狠闭上眼,羞愤欲死的神情攀爬至脸上。

“站这儿别动!”连慕枫松开他,喘息着在他脸上亲了亲,飞快地推开后窗跃出去,瞄了眼左右跳上房顶,做贼似的飞身跳到旁边的树上,将之前不耐烦院子里鸡飞狗跳爬到树上躲清闲的肚肚一把捞住,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原路返回隔间。

墨远:“……”

这时外面的门“砰”一声打开,老堡主与连堡主听见动静急慌慌地冲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鹊山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我看还是别进……”

话音未落,老堡主又“砰”一声将里面隔间的门推开。

鹊山抬手捂住于心不忍的神情,往后退开一步。

“喵嗷呜——”连慕枫将捏在肚肚嘴巴上的手松开,肚肚发出一声不满的嚎叫,甩头就要咬他。

连慕枫轻松避开它的攻击,趁势摸摸它光滑水亮的毛,语重心长地叹口气:“唉,你看看你,太不小心了,下次别再闯祸了。”

老堡主与连堡主差点惊出个好歹,一见墨远毫发无伤地站着,齐齐松口气,老堡主心有余悸地看看连慕枫怀里发脾气的猫:“原来是肚肚啊!”

墨远:“……”

连慕枫继续给肚肚顺毛:“吓到了?别怕别怕,我给你找好吃的去!阿容你去不去?”

墨远愣了一下,忍着笑点点头。

门外的鹊山诧异地转头看过来:“还真是猫啊!”

连慕枫一脸莫名:“嗯?什么?”

鹊山清清嗓子:“哦,没事。”

墨远:“……”

连慕枫怕墨远不自在,拉着他去后面给肚肚翻找吃的,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用美味将发脾气的肚肚哄好,到了用饭的时候,肚肚不计前嫌,主动跳到连慕枫的腿上撒娇讨吃,一人一猫总算和解。

用过饭鹊山就回了医谷,老堡主如今知道了墨远的身份,便不避他,直接就对前后脚跟过来的连堡主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连堡主叹口气:“谢冀那边一直不咬钩,不知是不是没接到这里透露出去的消息,我就想着不如我出来一趟,也好给一些有心之人动手脚的机会。”

老堡主道:“那堡中事务都安排好了?”

连堡主点头:“爹放心,都安排好了。”

墨远想了想,道:“谢冀那边此刻应当暂时顾不上与连家堡联络,如今全天下都知道谢容禛不仅恢复了皇孙身份,还极有可能被立为储君,谢冀容不得这样的意外,此刻恐怕正掘地三尺地到处找我呢。”

“嗯……”连堡主沉吟点头,“极有可能,那我们再耐心等等。”

老堡主早前落下病根就不管事了,这么多年堡中大小事务都是连堡主在打理,他对连堡主很放心,便没再多问。

连堡主看向墨远,笑道:“说起来,谢冀曾经还企图挑拨咱们与流云医谷的关系,恐怕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与流云公子会成为亲家。”

墨远笑了笑,恢复镇定后些许窘迫便不显山露水了。

老堡主也跟着哈哈笑起来:“也不知怎么了,我看阿容第一眼就觉得亲切,真是横看竖看都挑不出毛病,这孩子兴许真跟咱们有缘,就该是咱们连家的孩子。”说着再看看他的肚子,心里越发美滋滋的,又问,“不知流云公子喜欢些什么?明日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过去。”

墨远想了想,摇头:“师父恐怕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老堡主噎了噎,不死心,又问:“那他平时都做些什么?有没有惯用的东西?”

墨远被问得惭愧:“师父除了教导我们的时候会露面,平时都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也从不让见我们进去,我不清楚他平时做什么用什么。”

老堡主:“……”

一家人正说话的时候,外面有人求见,下人回禀说是连慕枫手底下的镖师。

连慕枫面露诧异,忙将人叫进来:“有什么事?”

镖师道:“邓松那边叫人送了封信给公子。”

连慕枫与墨远的关系从不避人,跟在连慕枫身边的这些镖师与墨远手底下的人如今也算彼此熟悉了,互相帮忙传话送信几乎成了家常便饭,连慕枫见老堡主与连堡主面露疑惑,便将信接过来递给墨远,解释道:“邓松是阿容的人,平时都在扬州城那边。”

墨远打开信,看着看着眉头皱起。

连慕枫忙问:“怎么了?”

墨远道:“林老先生搬回祖宅了。”说着将信递给他。

“搬回祖宅是好事啊……”连慕枫不禁疑惑,看完了信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知秋当年被流放,祖宅早就让官府查抄另卖了,这次翻案后林知秋突然找上官府说要搬回祖宅,官府差点被他的死而复生惊个好歹,之后消息不胫而走,全天下都知道林老先生没死,再加上皇帝才下令加开恩科,天下学子正呈欣欣向荣之势,听闻消息后无数人开始往扬州城赶,林知秋来者不拒,不仅好好招待人家,还解释说自己这些年一直与谢容禛在一起,多亏谢容禛的照顾才能活到今日。

林老先生这些年一直与皇孙谢容禛在一起,那谢容禛的学识还会差吗?窃钩大盗如何,江湖草莽又如何,单一个林知秋就能将这些不足之处统统抵消,老先生教导了他们父子两代人,必然成为一段佳话。

可以想象到,这消息一旦传到京城,将会引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不过消息能传到京城,自然也能传到有心人的耳中。

墨远道:“必须尽快将老先生祖孙俩接过来!”

谢冀想找他,正愁无处下手,林知秋此举简直狼入虎口,他当初救林知秋既是出于道义,也确实是存了借力的心思,但他没打算这么早就借力,平白让林知秋冒险。

连慕枫明白他的担忧,立即道:“我这就叫人快马加鞭赶去扬州!”

连堡主问明原委,宽慰道:“别担心,扬州城也有我们连家堡的人,我先飞鸽传书一份,让他们密切保护老先生。”

墨远点头:“多谢堡主!”

连堡主叹道:“叫堡主也太见外了,你就跟着慕枫叫吧。”

墨远抿抿唇,似有些难以启齿,抬眼对上连堡主期待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道:“多谢爹爹!”

连堡主顿时乐呵呵地笑起来。

******

小剧场:

问:谁把脸盆打翻了?

狗子:……[指阿肚]

二宝:……[指阿肚]

鹊山:……[惊讶][相信了]

群众:阿大你还是没有经验啊![对单身狗的嘲笑]

第69章:议亲

翌日,老堡主与连堡主起身后将自己拾掇得精神抖擞,用过早饭牵起马就出城直奔连慕枫与墨远的住处。

到的时候,墨远刚醒,不是自己醒的,是被肚肚闹醒的。

分别那么久,肚肚仍是对连慕枫与墨远最亲近,昨日非要跟着他们回来,连慕枫怕它半夜跳到墨远的肚子上,就用一件棉衣团了个猫窝放在外间小榻上给它睡,肚肚一向随遇而安,倒也睡得舒适,不过早上听见连慕枫起身的动静就不肯安分了,趁着连慕枫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颠颠地想要往里屋钻,爪子在门缝里探了许久都进不去,干脆立起身子趴到门上挠,边挠边“喵嗷呜”嚎叫。

连慕枫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将它抱走,墨远却已经被闹醒了,迷迷糊糊起身后走到外间,将肚肚抱起来放在腿上,发愁地看着它:“长胖就算了,怎么声音也没以前好听了?你这样怕是讨不到媳妇儿。”

“咳——”连慕枫给两人倒了水,刚端起自己的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就因他的话呛得咳起来,正要说话时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到门边看了看,回头笑道,“爷爷和爹爹来了。”

墨远将肚肚耸着鼻尖企图凑到自己右手边的大脸推开,放下宽袖将那只手遮住,想到昨天连慕枫给自己喂饭时两位长辈惊讶又欣慰的神情,心里仍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一会儿给我拿个勺子,我自己吃。”

“都解释清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即便你的手没事,我就不能喂你了?”连慕枫笑了笑,弯腰在肚肚脖子上挠挠,“肚肚,你曾爷爷和爷爷过来了。”

肚肚早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等墨远松手就立刻跳下去跑到门外迎接。

墨远睡了懒觉,面上有些过不去,两位长辈倒是笑呵呵地让他别拘束,老堡主道:“怀了身子就该多睡,睡足了精神好,我们都是过来人,哪能不懂。”

连堡主也点头,见肚肚在老堡主怀里蹭来蹭去,起身道:“我去找些木柴过来,肚肚怕是要在这里长住了,不如把猫窝搭在这里。”

老堡主连连点头,父子俩就一起折腾起来。

没多久,下人将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来,清粥配小菜,简单得很,墨远自己拿了把勺子,左手握着勺柄稳稳地吃着,愣是让连慕枫给夺过去,脸上一热,飞快地往外面看了一眼,见老堡主与连堡主在挑拣木柴,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到里面来,顿时局促,低声道:“快给我,我自己吃。”

连慕枫笑着在他身旁坐下,对于一勺一勺地喂他似乎颇为享受:“我先练练,等你生孩子的时候就顺手了。”

外面老堡主与连堡主窃窃私语:“这一点随我,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也这么说的。”

连堡主一脸怀念:“我也这么说过,我还说了两次呢。”

墨远:“……”

用过早饭,四人一猫直奔医谷,因离得近便没有骑马,他们溜达着走过去的时候,消息早已传到鹊山耳中,俗事都不能指望师父,鹊山赶紧叫人去准备酒菜,好一通吩咐才转脚匆匆往流云的院子里走,到了那里神情明显添了恭敬。

“师父,连老堡主他们来了。”

流云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簇修竹,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鹊山站了片刻,也不敢催,直等到他转身往院门走,才抬脚跟上,途中见到闻讯赶过来的覃晏,便朝他招了招手。

流云领着师兄弟二人慢慢穿过曲折的竹林小径,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不早也不晚,与刚到的连老堡主迎头碰上。

鹊山在一旁动了动心思,摸不透师父时间掐得如此准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若是故意的,那必然是早早就辨认出老堡主等人的脚步声与距离,师父内力深厚难测,做到这一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老人家又一向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怎么会特地掐着时间过来?

想必还是巧合居多。

正想着,老堡主已经笑呵呵开了口:“流云公子,别来无恙!”

流云神色没什么变化,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不过对前辈该有的尊敬还是摆出来了,客气道:“一别多日,老堡主精神更甚往日。”说着对连堡主点点头,“连堡主久违。”

连堡主也不指望他多热情,抱了抱拳,朗声笑着与他寒暄几句。

流云将目光转向连慕枫,连慕枫正要开口,愣是让他看得紧张起来,虽说不久前还留在医谷过了年且住过几日,可那几日与流云接触极少,他此刻仍挥不去初见“岳丈”的拘谨,总觉得不行个大礼心中不安,可看流云那冷淡的神色似乎随时都会抬脚走人,他只好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个江湖礼:“晚辈连慕枫拜见流云公子!”

流云微微颔首:“连少堡主不必多礼。”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墨远,冷冷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请人进来?”

墨远噎了噎,这种事一般都是师兄在做,他还真是没想起来,此刻面对师父冷冰冰的眼神,他不禁头皮发麻,忙上前几步站到流云身边:“爷爷、爹爹请进。”

流云冷飕飕的目光再次飘过来。

墨远顿时觉得寒芒在背,从头到脚都冻到僵硬,一阵羞愧漫上来,恨不得立刻将自己埋到地底下去。

之前溜达到旁边东看看西闻闻的肚肚这时跑过来,在附近的树上磨了磨爪子,回头“喵呜”一声就顺着墨远的腿爬上来。

墨远单手将它抱住,下意识朝流云看了一眼。

流云瞥了眼他臂弯里沉甸甸的猫,没说什么,对老堡主道声“请”就转头走了。

鹊山赶紧上前接补,与墨远、覃晏并肩站着,请老堡主与连堡主进了医谷,又一路寒暄着领他们去正厅。

一行人在正厅分主次坐下,流云直奔正题,叫人拿来垫枕:“请老堡主伸手。”

老堡主笑呵呵抬起手臂捞起袖子,肚肚已经挪到了他的腿上,抬头瞪着桌上的垫枕看了一会儿,突然跳上去按到垫枕上。

老堡主伸到一半的手僵住。

肚肚旁若无人地拿两只前爪在垫枕上按了按,没两下就眯着眼边按边打起呼噜来。

众人:“……”

流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叫人重新拿一个过来,老堡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责怪自家孩子似的:“胡闹!”说着连垫枕带猫往旁边推了推。

肚肚正不满地转着屁股,嫌弃垫枕小找不到地方趴,一抬眼看见又一个垫枕送过来,忙不迭地扒拉到自己身下,虽然拼起来只够垫个肚子,它还是趴上去了,瞧着神情还挺满意的。

老堡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干脆将手腕搭在它身上。

流云:“……”

肚肚一点都不介意老堡主拿自己当垫手的,颇为享受地伸出前腿将下巴搭上去,安安静静不动弹了。

流云只当没看见,抬手给老堡主诊脉,半晌后收回手,又问了几句起居饮食,最后道:“恭喜!老堡主已经彻底痊愈,今后不必再复诊了。”

“好好好!太好了!多亏了流云公子!”老堡主惊喜点头,连堡主与连慕枫激动得站起身对流云连声道谢。

流云波澜不惊地应了几句,突然道:“老堡主与堡主今日前来,可还有什么事?”

墨远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倒像是要逐客,可师父平日虽然待人冷淡了些,却不至于太过失礼,更何况医谷与连家堡的交情还不错,他不明白师父怎么会这么问。

连慕枫却是高兴起来,将他的手一把握住。

墨远抬眼扫过去,发现连家三代神情都有些激动,只觉得一头雾水。

老堡主哈哈笑道:“我们今日前来,自然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阿容与慕枫的事。”

流云朝墨远看一眼,淡淡道:“他的事随他,我不管。”

老堡主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颇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怎么能不管呢,流云公子是阿容的师父,以后咱们两家可算是亲家了,亲家亲家,那也要先结亲才能成为亲家嘛!看流云公子似乎对此事也不反对,那正好,不如咱们商议商议,看这亲事该何时结、如何结为好?”

墨远震惊地瞪大眼,不知所措地看看连慕枫,又看看师父。

连慕枫将他的手握紧,难掩紧张的目光落在流云身上。

鹊山与覃晏也吃惊不小,时人好男风的不在少数,可好到要正大光明成亲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像墨远这样能生孩子的,即便顶着圣子的名头,在世人看来也是异类,放在别人家必然是个被藏起来的命,最多对方娶个女子进门再将孩子放到正妻名下养着。

鹊山心知墨远受不得这种委屈,昨天探过连家对墨远的态度,觉得连家做不出这种事,但最多也就猜到他们会默认这一家三口不让女子插足,可万万没想到,连家愿意给墨远的尊重远远不止这些。

他朝墨远看了看,有点担心自家二弟掉眼泪,实在是昨天被他哭怕了。

墨远倒是没哭,只神色怔怔的,半晌回不过神。

流云似乎一点都没有被老堡主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震到,只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轻轻颔首,无可无不可地吐出两个字:“也好。”

连慕枫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狂喜涌上心头,双目绽放出神采。

老堡主与连堡主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俱是一脸惊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流云转头对鹊山吩咐道:“你去物色媒人挑选吉日,我对这种事不懂,下聘等一应事务就交给你了。”

鹊山哭笑不得:我也不懂啊!

老堡主觉得不对劲,忙笑道:“这下聘的事怎么能劳动你们?自然是我们连家来!流云公子放心,我们一定找个名声最好的媒人,挑个最好的吉日,绝不会委屈到阿容的!”

流云看着他:“墨远是男子,自然该我们下聘。”

老堡主差点急出一头汗,生怕亲事在这种节骨眼上出岔子,忙道:“慕枫也是男子呢,他们俩这事吧……照理说谁下聘都是一样的,不过流云公子也知道,咱们连家得个男丁不容易,这……这孩子呢……我们是想着最好能入咱们连家的族谱……你看……你看这事……”

流云目光落到墨远的肚子上,轻轻松松就妥协了:“也好。”

老堡主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流云将目光从墨远的肚子移到他脸上,对上他怔怔的目光,淡声道:“你不委屈就好。”

墨远突然鼻子一酸,他跟了师父十年,一直以为师父冷心冷情,今日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起身走到流云面前,缓缓跪下,哽咽道:“多谢师父!”

******

小剧场:

亲妈粉痛心疾首:你怎么那么不矜持地就喊爹爹了呢!

二宝懵圈:我……没想到会成亲啊……

亲妈(?)粉:二宝你咋又哭啦哈哈哈哈嗝!

作者:好幸福啊嘤嘤嘤分分钟可以完结啦![被打死]

第70章:亲昵

成亲的决定较为匆忙,许多事都不是一天就能议定的,再加上晌午过后下起了绵绵细雨,老堡主等人这天就宿在了医谷没有回去。

晚饭后,墨远与连慕枫回到他住了多年的小院,肚肚也走走玩玩地跟了过来,自来熟的肚肚进门先在屋子里蹭了一圈,不放过任何边边角角,直到蹭得满屋子都是它的味道,这才心满意足地跳到桌子上巡视这片领地。

小厮豆子见到墨远回来高兴不已,匆匆给他们行了一礼,转身就开始忙碌着掸床铺被烧水,又手脚麻利地将热水兑好倒进木桶中,最后笑嘻嘻跳到墨远跟前:“二公子,都收拾好了,热水也备好了!”

墨远笑着指指坐在桌上舔爪子的肚肚:“之前让厨房做了点猫食,你去拿点过来给这胖猫夜里吃,晚上不用你在这里候着了,自己去歇着吧。”

“是,二公子!”豆子笑嘻嘻地应了,走之前好奇地想去摸一摸肚肚,被肚肚瞥了一眼,愣是没敢下手,便张牙舞抓地冲它“嗷呜”一嗓子,乐哈哈地跑开,跑出去想起来外面在下雨,又跑回来拿了把雨伞再次冲出去。

连慕枫将内室的门关上,走到床边俯身看了墨远一会儿,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低声道:“你师父对你真好。”

墨远点点头,脸上笑意加深:“嗯。”

连慕枫又亲他一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你很好。”

墨远抬手摸他的脸,笑眸浓黑:“你也对我很好,爷爷、爹爹都对我很好。”

连慕枫笑起来,抬手将他发簪抽开,掌心沿着他滑到肩头的墨发一路往上,最终托在他脑后,充满温情地轻轻揉了揉:“去给你擦澡。”

墨远怀了身子不能再泡在热水中沐浴,每日都是连慕枫给他擦身的,两人绕过屏风走到热气腾腾的木桶旁边,墨远在凳子上坐下,正要抬手脱衣,手就被连慕枫抓住了。

“我帮你脱。”连慕枫嗓子有些哑,放开他的手,有着薄茧的指腹探进衣襟轻抚到他细腻柔滑的脖子上。

衣襟缓缓解开,墨远抬眼看他,呼吸急促起来。

每晚这时候对两人都是煎熬,可他们都享受其中,连慕枫深深看着他,眼底是汹涌激荡的情欲,手中却异常克制温柔,这世上再没有哪对男子像他们这么幸运,能拥有彼此共同的孩子,这是老天对他们的恩赐,也是老天对阿容的弥补,他心甘情愿受这种折磨,从不逾矩半分。

墨远的衣襟已经彻底敞开,露出凝白如瓷的胸膛,胸膛往下是隆起的腹部,连慕枫眼眸浅浅深暗,掌心顺着平坦的胸膛往下摩挲,描摹出温柔的一道圆弧,他的喉咙里燥热起来,因今日双方彻底过了明路,他到现在仍激动着,不稳的心绪让他指尖开始颤抖。

墨远受不了他如此炙热的目光,更受不了他越来越烫的掌心,咬住唇压抑粗重的呼吸,可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唇缝里溢出一丝轻哼。

窗外的春雨为本就寂寂无声的医谷更添一层静谧,他这一声轻哼落在连慕枫的耳中,竟像惊雷一般,连慕枫僵了片刻,猛地捧住他的头俯身吻他,唇贴上来的瞬间又立即撤离,他粗喘着看着墨远含情的双眼,狼狈道:“我……我给你擦身。”

墨远脸上已经烧起来,拉住他伸向木桶的手:“可以的。”

连慕枫回头看他,不明所以:“什么?”

墨远站起来微微倾身,敞开的胸膛与腹部贴上他穿得整整齐齐的外衫,抬起脸亲吻他唇角,边亲边解他腰带,顶着一张滚烫的脸微喘道:“四个多月了,可以的。”

连慕枫猛地反应过来,差点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冲击得失控,他看着墨远深吸口气,突然局促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能忍得住……不能伤了你……”

“我忍不住。”

连慕枫猝不及防鼻孔一热,愣愣看着他。

“我是大夫,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放心。”墨远眼角已经有了湿意,盈盈泛着水光的瞳孔中是掩不住的渴求,他将手搭上连慕枫的胸膛,开始脱他衣衫,边脱边偏头亲吻他颈上各处,嗓音低柔含糊,“你不想要么?”

连慕枫喉结滚动:“……要!”

墨远追着啃咬他的喉结。

连慕枫感觉自己要疯了:“我想要你!特别想!”

墨远放软身子靠在他身上:“你抱我过去。”

连慕枫猛地扔下手里的帕子,带着水的掌心将他的头捧住,沾了水的发丝被揉蹭得粘在他脸颊上,被禁锢了许久的猛兽突然冲出牢笼,一下子失去了控制,连慕枫呼吸粗重,急躁的亲吻挟裹着灼热的气息将他密密实实地罩住,亲吻很快辗转到唇上,重重碾压着唇缝挤了进去。

“唔——”墨远后脊猛地窜起一股剧烈的酥麻,忙抬手将他紧紧搂住。

连慕枫将墨远抱起来,大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将他放到榻上,怕他躺着受凉,飞快地掀了被子将二人裹住。

“喵嗷呜——”躺在软被上睡得正香的肚肚冷不丁被掀飞,吓得惨叫哀嚎,跳到地上后心有余悸地回头,见被窝高高隆起,又重新跳上榻,转了一圈打算挤进去。

一只猫爪子搭上墨远光溜溜的肩,墨远睁开眼,压抑着悸动低声道:“肚肚!”

连慕枫猛地抬头,与肚肚对视一眼,飞快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将墨远盖好,抱起肚肚就送到隔间早已准备好的猫窝上,匆匆安抚道:“你睡这儿!”说完转身又跑进里面,跳上床重新钻进被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连慕枫听动静知道是豆子送了猫食过来,再次顿住,埋头在墨远颈间喘粗气,直到豆子出门走远才继续亲吻墨远。

正情浓时,一声猫叫在两人头顶响起。

连慕枫重重喘了一声,抬头看向肚肚,再次钻出被窝捞起它将它送到猫窝,回来后抵着墨远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容……我都快……”

墨远看着他:“噗……”

连慕枫哑声笑起来:“别笑……”

“你自己也在笑。”墨远将手往下探去,摸了摸,“没有啊……”

“别……别闹……”连慕枫深吸口气咬住他锁骨,压抑体内的躁动,“肚肚恐怕还得来……”

话音刚落,背上就猛地一沉,肚肚果然跳上来了。

连慕枫:“……”

墨远感受到他的僵硬,忍不住了,搂着他就是一阵闷笑。

两人情欲未退,这一笑倒像是打情骂俏了,连慕枫让他笑得又一股热血开始往下涌。

墨远想起来什么,低声道:“去我衣箱里找一件旧衣塞进猫窝,之前猫窝是豆子准备的,恐怕没用旧衣。”

连慕枫忙钻出被窝,匆匆打开一旁的衣箱,挑了件厚实的将肚肚一裹,将它再次送回猫窝,在它头上摸摸:“乖!”

回去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恐怕沾了一手的猫毛,连慕枫抬手看看,疾步走到木桶旁边将手洗了洗,很快再次钻进被窝,拿湿漉漉的手在墨远脸上抹了抹,低声笑起来。

“唔……”墨远偏头躲避,嗓音里俱是亲昵的笑意。

连慕枫小心翼翼不敢压到他的肚子,肩膀胸膛则紧紧与他挨着,闹了一会儿再没听见肚肚的动静,终于心安,抬手摸上他的腰开始细细摩挲:“肚肚安分了。”

墨远微微抬起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连慕枫心头火热,忍不住轻轻蹭他,哑声道:“你这是在勾引我?”

墨远呼吸粗重起来:“嗯……”

连慕枫再忍不住,三下两下将两人剥了个精光,躲在被窝里将他全身上下亲了个遍,又在他肚子上亲了亲,低声道:“小崽子,你可别学肚肚啊!”

墨远气息凌乱,喘笑着抬脚踢他,被他急急抓住。

滚烫的掌心与光滑细腻的腿相触,连慕枫摸着摸着低头亲上去,在墨远越发凌乱的气息中将他这条腿扛到肩上,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墨远:“……”

墨远身下是竹榻,再牢固也比不得木头打造的床榻,两人被浪翻红,“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了许久,直到云散雨停,墨远才反应过来,窘迫得一口咬在连慕枫的肩上,咕哝道:“亏得医谷大,彼此都住得不近……”

连慕枫任他咬,抬手摸摸他汗湿的鬓发,抵着他额头沉沉笑起来,笑完了在他脸上亲了亲,滑下去趴倒他肚子上,贴着他肚皮低声道:“好样的!以后等你出来了,爹带你骑大马!”

墨远有些累了,闭上眼笑着听他与肚子里的孩子说话,神情满足。

“啊——”连慕枫突然叫了一声,“阿容!”

墨远睁开昏昏欲睡的眼:“嗯?”

“动了动了!”连慕枫捧着他肚子,嗓音激动,“阿容你肚子动了!”

墨远猛地睁开眼,瞬间没了睡意,立刻撑着就要起身,连慕枫忙扶他起来,给他穿上衣衫,又在他背后塞了两块软枕,重新趴到他肚子旁边。

两人都一脸期待地盯着肚子,过了不知多久,墨远猛地感受到异样的动静,惊喜地喊了一声,两人同时看到肚子侧边有一处微微隆起又迅速落下。

“动了!我们的孩子动了!”连慕枫神情振奋地摸上那一处,将声音放得轻柔一些,“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乖孩子,你听到爹的声音了吗?”

墨远笑道:“是儿子。”

连慕枫抬眼看他。

墨远摸了摸肚子,轻声道:“晚饭前我把过脉了,怕自己诊错又请师父把关,确定是儿子。”

儿子女儿他们都喜欢,但儿子对连家堡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上辈子连慕枫为了他终身未娶,别人都以为连慕枫是年纪轻轻就掌了家顾不上亲事,他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临死之际他才明白,他亏欠连家堡的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多。

这辈子老天眷顾,让他们有了孩子,他无法偿还前世的债,只能寄希望于今生弥补,他期盼生一个儿子,比任何人都期盼。

连慕枫眼中光芒大盛,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肚子,惊喜溢于言表,喃喃着轻抚着他的肚子:“儿子……我们有儿子了……”

他激动得想要大吼,又怕惊到肚子里的孩子,只能颤着手轻抚墨远的肚子,在那肚皮上一遍遍亲吻,亲完了又凑上来吻墨远,直把人吻得气喘吁吁,高兴道:“太好了,阿容,我们有儿子了!”

墨远笑着看他:“嗯。”

连慕枫抱着他开始憧憬:“该给儿子想个名字了,还得请个好的先生,习武的话以后我们亲自教他……”

墨远靠着他静静听着,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头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连慕枫扭头看他,扶着他轻轻躺下去,在他眼角亲了又亲,目光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直看得自己身下又挺立起来,忙侧身躺下,忍耐着煎熬将他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翌日,两人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

墨远穿衣下榻走到窗边推开窗子,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竹叶被洗刷得干净清亮,满眼都是鲜嫩的绿色,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连慕枫从后面将他抱住,在他颈后亲了亲,又伸手摸上他的肚子,笑道:“儿子,你醒了没有啊?”

墨远笑起来:“醒了。”

连慕枫探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动了。”

连慕枫再次激动起来,忙转到他面前蹲下,双手贴上他的肚子:“儿子,你醒了?叫声爹给我听听!”

墨远哭笑不得。

连慕枫突然抬头看他,笑道:“咱俩都是爹,那以后不是要经常叫混了?要不让他叫你阿爹?或是爹爹?”

墨远点头:“都可以。”

连慕枫想到管他叫阿娘的蜈蚣,乐不可支:“咱们还有个那么大块头的儿子留在南疆呢,以后也把它带过来。”

墨远笑道:“嗯。”

说到蜈蚣,两人又想起肚肚,墨远朝外面看一眼:“昨晚好几次将肚肚赶出去,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生气,你去逗它一下看看。”

连慕枫应了一声,起身去隔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肚肚不在猫窝里,兴许早就去外面玩了,猫食都吃干净了,瞧着不像生气的样子。走吧,我们去洗漱用饭。”

两人洗漱完用过早饭,过了许久都没见到肚肚的身影,问其他人竟然今早都没瞧见过,墨远不禁担忧起来,目光投向外面早已化冰的湖泊,悚然一惊:“不会是……贪玩跌进湖里了吧?”

连慕枫坐不住了,忙起身去湖边找,转了一圈没发现猫爪印子,又去别的地方找,口中不断唤着肚肚的名字,这一下所有人都顾不上手头的事了,纷纷加入寻猫的队伍,结果阵仗闹的那么大却毫无所获。

墨远越发焦急起来,回到小院问豆子:“有没有看到肚肚?昨天那只胖猫。”

豆子茫然摇头:“没有啊!”

话音刚落,一阵略沉闷的猫叫声传入耳中,墨远精神一振,就要循着声音疾步冲进屋子里,连慕枫不放心他也跟过来了,听见声音忙拉住他让他慢点,自己抢先一步冲进去。

声音是从内室传出来的,连慕枫听声辨位,直奔墙角衣箱,将箱子打开,只听“喵嗷呜——”一声嚎叫,肚肚飞快地从里面跳出来,撇着耳朵扑到他怀里。

连慕枫忙将它接住,墨远走过来在它头上摸摸:“难怪半天没找到。”

豆子在一旁缩着脖子,哼哧哼哧解释道:“我……我早上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里面有只猫,就把箱子……盖上了……”

墨远在他头上摸摸,安抚道:“没事,箱子透气的。”

豆子忙点头,看看箱子,苦着脸道:“都要洗了。”

墨远与连慕枫看看箱子里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旧衣,再看看一脸可怜相的罪魁祸首肚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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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肚爷:愚蠢的人类说了不要招惹朕!啊啊啊啊吓死喵啦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蜈蚣:喵弟的变脸神技好厉害啊!我也要学!吼——嗷——【地动山摇】

崽崽:喵哥的变脸神技好厉害啊!我也要学!吼哈嘿看拳!嘤嘤嘤……

第71章

落了几场春雨,天渐渐转暖,墨远换下厚实的棉袍,穿上轻便薄衫,越来越大的肚子彻底遮不住了。

用过早饭,连慕枫正打算扶着墨远出门,外面响起镖师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扬声问道:“什么事?”

镖师在门外停下:“老大,林老先生与林姑娘过来了!”

连慕枫面露惊喜,笑道:“快请他们进来!”说着转头看向墨远,“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咱们出去迎接吧。”

墨远笑着点点头:“好。”

门外,邢六抢着去掀车帘,恭敬又热情地将林知秋扶下马车,转头看向探身出来的林素安,脸上笑容立刻灿烂起来,有些紧张地将手在衣摆上搓了搓,一脸期待地伸出去:“林姑娘当心!”

林素安脸上飞快地浮起一层红晕,垂着眼没看他,也不将手搭过来,低声道:“多谢刑少侠,我自己可以下去的。”

邢六让她一声“刑少侠”叫得骨头酥了半边,咧着嘴挠挠头,见她真要打算自己下车,忙殷勤道:“我去给你搬张小凳子过来!”

这时马车后面传来一阵“呼哧呼哧”声,邢六转身时猛地眼前一花,差点让冲过来的野猪撞倒,幸亏身手敏捷才险险避开。

林素安抬眼,见他直着眼一脸惊恐地瞪着野猪,想起上回他被野猪追着满院子跑的狼狈情形,不禁抿唇掩住笑意。

野猪不知是记得他还是莫名对他有了敌意,竟“哼哧哼哧”地凑过去拱他。

“这野家伙怎么也跟过来了!”邢六怪叫一声跳起来,在旁边一众镖师的哄笑声中飞快地奔进院子,拿了两张凳子出来,眼疾手快地将一张凳子抵在野猪的两只利牙上,硬是在野猪一拱一拱的蛮力下将另一张凳子摆放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等林素安下车,嘴里还不住道,“林姑娘小心啊,这野家伙劲太大了,可不能冲撞了你,我给你拦着!”

林素安憋着笑,提起裙角踩着凳子下来,垂着眼匆匆道谢,头也不抬地疾步朝林知秋跑去。

邢六刚巧瞥见她脸上的笑,顿时心旌摇荡,一脸陶醉地看着她的背影,差点让野猪撞倒才堪堪回神。

裴元下马走过来,颇有些同情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低声道:“你可得加紧了,一家好女百家求,赶往扬州城的年轻学子中十个有八个都跟你一样的心思,人家都是文采斐然翩翩佳公子,你……”

邢六差点跳脚:“我怎么了!我哪里比不上那些白斩鸡!”

裴元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么我……”邢六挠挠头,一时有些沮丧。

那边林知秋领着林素安走进院门,正看到连慕枫扶着墨远出来相迎,目光落在他挺起的肚子上,齐齐愣住,又发现墨远走路有些跛,定睛看去见他右脚并未穿鞋,只用厚实的棉布裹着,更是大吃一惊。

连慕枫小心翼翼扶着墨远走下台阶,将他松开,对林知秋与林素安抱了抱拳,笑道:“老先生、林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

林知秋受到的冲击有些大,好半晌才想起来抬手作揖。

墨远神色自若地笑了笑:“老先生与林姑娘进来说话吧。”

林知秋脑中嗡嗡直响,忙定定神抬脚走过去。

因彼此交情匪浅,林素安并未避嫌,一直跟在林知秋身旁,几人在厅里落座,连慕枫让人上了茶水,又与林知秋闲话几句,随后叫了个人进来,吩咐道:“去流云医谷说一声,公子今日要招待老先生,就不过去了。”

流云医谷天下皆知,林知秋回了中原后自然也听说过,闻言再也憋不住了,看看墨远的肚子,再看看他的脚,一脸担忧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去流云医谷求医?还有公子的肚子……”

“脚上有些伤,并无大碍。”毒血与闭关的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墨远懒于解释,也没必要解释,便随口糊弄过去,更没有提自己与流云医谷的关系,只笑道,“至于这肚子……实不相瞒,我怀孕了,肚子里是我与慕枫的孩子。”

对面祖孙俩皆是一脸呆滞,似乎不明白是他在开玩笑还是自己听错了。

墨远笑容依旧:“你们没听错,我是男子,也确实怀了孩子。九溪族血脉特殊,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只是实在稀少,再加上南疆传承多是口口相传,缺乏文字记载,南疆与中原又极少互通,因此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即便在九溪族里年轻一辈也鲜少有人知道。”

林知秋一脸震惊,颤着胡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素安则涨红着一张脸,忍着好奇不敢看他的肚子,有些坐立不安。

林知秋回神,转头道:“安安若是累了,就去歇息一会儿。”

林素安乖巧应道:“是。”

连慕枫笑道:“给老先生和林姑娘的院子都收拾好了,林姑娘那里丫鬟婆子也准备了几个,不过我们身边平时都是些粗糙老爷们儿,那些丫鬟婆子是临时找的,也不知合不合林姑娘的心意。”说着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去后面叫个丫鬟过来,让她领林姑娘去休息。”

林知秋祖孙俩出来得匆忙,身边什么人都没带,只一头野猪锲而不舍地跟过来,连慕枫安排得贴心,两人都感激不已,林素安忙起身道谢,跟着被叫过来的丫鬟去了后院。

林知秋有心问问墨远怀孕的事,一时又难以启齿,只僵硬着身子说起扬州的波折:“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差点酿成大祸,多亏公子与连少侠及时出手相助。”

连家堡飞鸽传书,扬州城那边接到信立刻就安排了不少人暗中保护林氏祖孙,之后裴元带着人赶过去,趁夜将祖孙二人接出来,并在路上解释了谢冀的事,林知秋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冒险,更何况即便没有谢冀,京中也多的是人对谢容禛虎视眈眈,他一向不擅长于权谋争斗,遇事总有几分书生意气,这次一心想着支持谢容禛这个皇孙,难得打算插手一次,却没想到谢容禛早已成众矢之的,他这一露面就差点吃了大亏,此时想来,林知秋满面羞愧。

“老先生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墨远站起身,抬袖恭恭敬敬对林知秋行礼,“老先生良苦用心,谢容禛感激不尽,本该行个大礼,只是此时身子不便,还请老先生不要见怪。”

林知秋受宠若惊,忙起身扶他,目光落在他肚子上,心中震惊仍未散去。

墨远重新坐下,笑道:“老先生如今不担心慕枫与我劳燕分飞、反目成仇了吧?”

林知秋没料到自己当时一瞬间的念头都能被他看出来,一时更加惭愧。

墨远顿了顿,道:“不过有一事我要先对老先生说清楚,我确实对皇位势在必得,但我对这天下江山没有半分兴趣,将来等报了仇,我还是要让位的,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趟这浑水,他会跟我一起隐居江湖。”

林知秋微微一愣,忙问:“那公子心里可有人选?”

墨远知道他心怀天下,并非汲汲营营之辈,便坦然直言:“皇室宗亲里还有不少孩子,我打算挑个与皇帝不同心,又性子温和的,只是眼下还没决定好,老先生可以替我把把关。”

林知秋沉吟片刻,点点头。

墨远转头对上连慕枫的目光,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眼底深深的动容与喜悦,自己也不禁笑起来,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知秋,见他面露忧色,忙宽慰道:“老先生不必担心扬州那边,慕枫都安排好了。”

林知秋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尚不清楚他的突然失踪早已在扬州城掀起轩然大波,连慕枫着人暗中散布消息,说有人企图加害林老先生,老先生不得不悄悄离开祖宅,另觅藏身之处。

至于藏到哪儿,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必然是神出鬼没的皇孙谢容禛那里。

消息传开,天下学子哗然,一时间口诛笔伐,矛头直指与谢容禛有着根本利益冲突的各皇子皇孙及他们身后的文武大臣和外戚,谢容禛的父母与族人刚刚沉冤得雪,天下百姓对他这个皇孙正满怀同情呢,这时候各方派系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打压谢容禛,竟然将主意打到同样刚洗清冤屈的三朝大儒林知秋身上,其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书生这句话一点都不假,书生们张开嘴皮子一通骂,全天下都认定了那些派系的险恶用心,林知秋赶路的这些日子,那些人险些被唾沫星子淹死,原本还斗志昂扬地齐声反对谢容禛,这会儿却是缩着头一声不吭,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墨远将最近的形势大致解释了一番,抬手为林知秋续茶,给自己倒了白水,举起茶盏笑道:“老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以水代酒,敬老先生一杯,大恩不言谢!”

林知秋这时放下了心,忙端起茶盏,笑道:“公子言重了。”

第72章

夜色渐深,青鸾山山顶掌门所住的院子里,鸾凤鸣坐在桌前看手下心腹刚送来的消息,因光线昏暗看不清晰,不禁皱了皱眉,拿起旁边的银簪拨了拨灯芯,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微微眯起的双眼,似乎能照见眼底不加掩饰的贪欲和野心。

他放下银簪,垂下眼,瞬间恢复人前常见的温文尔雅,随后将桌上的信纸拿起来细看,看到最后目光落在两个人名上,不禁挑眉,轻笑一声:“丁卯、丁丑……有意思。”

林知秋的突然失踪让他派过去的人扑了个空,紧接着天下学子热血沸腾地为谢容禛打抱不平,原本反对谢容禛的各派系朝臣在这种压力下轻易不敢开口,一个个都装起了哑巴,不过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对文人掀起的风波不以为意,还想着谢容禛的手段不过如此,可没想到这时候皇帝忽称身子越发不济,再次提议立储,而以往反对声浪最高的世家大族竟有半数以上转变口风,一反常态地支持起谢容禛来。

一桩桩事情如此凑巧,那就不是一个“巧”字能解释的了,之前皇帝连自己的面子都不要,执意要替谢容禛翻案,他那时就隐隐觉得事有反常,想到谢容禛与流云医谷关系密切,他不禁猜测皇帝会不会是让谢容禛用某种毒药给控制住了,可那么多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加起来人口无数,总不可能都是让毒药给控制了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思及此,他立刻派人去查,这一查才知道,京城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此人与许多世家大族都关系密切,生意一桩桩地做着,利益一家家地绑着,人心一户户地笼着,不到一年时间就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中,甚至不动声色地扼住了各世家的咽喉,而那些世家在利益的驱使下不以为忤,反而心甘情愿地与谢容禛结成同盟。

谢容禛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以往小看他了。

鸾凤鸣微微眯眼,手指在两个名字上轻叩,最后笑了笑,将信纸凑到火上烧了,烧完闭上眼静静坐了片刻,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放到桌上,重新坐下。

匣子里只有薄薄一张纸,拿出来却似重若千钧,他目光落在纸上,虽已看过无数次,却还是掩不住眼底骤然迸出的狂热神采。

这张纸是谢冀给他的,上面细细描绘着一枚带钩,正是本该由谢冀继承的那枚青铜带钩。

谢冀当年还是太子时见过几次先帝手中的带钩,先帝也说过将来会将带钩与大印一起交到谢冀手中,那时谢冀好奇,隐隐觉得带钩上的图案有些不寻常,就瞒着先帝偷偷拓印下来,之后一场宫变,拓印的图在大火中烧成灰烬,谢冀便凭记忆画了一张交给他。

谢冀说这枚带钩上面的纹路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九鼎图,不过图是不完整的,只有一半,而且这还是他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与原图有着稍许出入,想要得到完整准确的九鼎图就必须将两枚带钩都弄到手。

他看着画出来的带钩,指尖沿着轮廓轻轻划过,最后落在边缘处歪歪扭扭的古怪纹路上,眼底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相信谢冀的话,他不仅相信,甚至知道得还要更多,这两枚带钩的秘密远远不止九鼎图那么简单,这秘密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即便带钩落到旁人手里也是暴殄天物。

他笑起来,心想,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让他来到这世上,他注定就该得到这两枚青铜带钩。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心腹走过来敲门。

鸾凤鸣将图纸装进匣子中,起身放回原处,这才开口:“进来。”

心腹推开门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掌门,老先生要见您。”

老先生指的是谢冀。

鸾凤鸣皱起眉,面露不耐:“他又想做什么?”

心腹道:“他说连家堡突然转了口风,其中必定有诈,不能轻易与他们合作,掌门您若是执意如此,他就要到前面来插手门派中的事务了。”

鸾凤鸣气笑了:“他要到前面来?后山已经不够他住了?”

心腹顿了顿,道:“老先生瞧着不像说笑的,掌门您还是见见吧,万一他真的闹起来,您这里……不好收场。”

青鸾山有分量的人都被他们以各种手段清除了,如今青鸾山自然是鸾凤鸣一人说了算,可他还要在江湖上行走,仍需要留一些不痛不痒的弟子撑门面,这些人不清楚他的所作所为自然认他这个掌门,可万一谢冀老糊涂了跑出来给他捣乱,那就麻烦了。

鸾凤鸣瞳孔中杀意一闪而逝,最终还是掩下去,闭着眼深吸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半晌后,又睁开眼:“去收拾车马,一会儿就送他回丰凌城,我亲自送。”说着甩袖起身,出门往后山赶去。

谢冀等同于半个残废,又常年住在后山的石室里,想凭借一己之力出来自然不可能,但后山这块禁地并没有真正封闭,万一有哪个好奇的跑过来,谢冀再爬到洞门口一吆喝,他还真是防不胜防。

鸾凤鸣飞身进入山洞,脸上神色变得温和恭谦,他笑着走进去,挂起帘子在谢冀床前跪下:“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谢冀扭头看他,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半晌后哑声笑了笑:“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不指望你事事都听我的,只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寂寞,有时也想你过来与我说说话。”

鸾凤鸣道:“是儿子不孝,如今正是关键时候,儿子忙于俗务,确实疏忽了爹的感受。爹在这里住得不舒适,儿子也心中不安,不如儿子送您回丰凌城,那里都是自己人,院子又开阔,您住在那里更适合养身子,不知爹意下如何?”

谢冀目光锐利:“这么快就要赶我回去了?”

鸾凤鸣在他的目光中面不改色,笑道:“爹说的哪里话,当初您是冲着连家堡过来的,还说若有机会可以当面与连老堡主谈一谈,可如今这形势您也看到了,连家堡根本无意与我们合作,您也说他们这次改了口风怕是有诈,既如此,爹您又何必住在这里受苦?”

谢冀笑了笑:“青铜带钩还没到手,恐怕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就要咬饵了,你啊,还是年轻气盛,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鸾凤鸣诚恳道:“爹说的哪里话,我亲自送您回丰凌城,陪您在那里住些时日,那里的人都听您的,儿子一言一行自然也被您看在眼里,您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冀眯着眼,神情看不出喜怒,半晌后淡淡开口:“也好,住在这里我也腻了。”说着叹口气,“你要时刻谨记,你姓谢,爹只有你这么个儿子,将来所得的一切最终都会传给你,落不到别人手中去。”

鸾凤鸣垂首道:“儿子绝无非分之想。”顿了顿又道,“既然爹答应了,不如儿子这就背您出去?您身份特殊,还是夜里动身较为稳妥。”

谢冀闭上眼,应了一声:“嗯。”

鸾凤鸣给他披上长袍,小心翼翼将他背起,走出山洞时温声提醒他手抓紧了,眼底却是一片沉冷杀意。

这些年天下还算太平,招兵买马并不容易,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没人愿意冒险做逆贼,丰凌城那边如今已成气候,可那都是拿谢冀身上流淌的皇室血脉换来的,那些人甘冒风险聚在一处,无非是想来一场豪赌,胜了,他们就一飞冲天,败了,他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谢冀身子废了,地位却举足轻重,万一真有个好歹,没了他的“金口玉言”,将来谁会相信自己身上流着谢冀的血?谁会承认自己的地位?

更何况,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自己不过是住在这具躯壳中的异魂,根本就不是谢冀的儿子。

他想要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就少不了谢冀的认同传承,谢冀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得敬着供着,否则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夜色中,鸾凤鸣再次压下杀意,背着谢冀下到山脚,小心翼翼将他送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内,随后自己也登上去,与他共乘一车,尽显孝心。

第73章

外面暗潮汹涌,小宅院内却安详自在。

养胎的日子过得飞快,墨远肚子渐沉,转眼就有七个多月了,如今孩子越发好动,墨远没了嗜睡的毛病,几乎是天一亮就睁开了眼。

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连慕枫走进屋,接过下人递上的热帕子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走到内室门口掀开门帘,不意外地对上墨远含笑的眼神,立刻露出笑容,大步走进来抬膝上榻,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阿容,你醒了?”亲完又俯身掀开他衣摆,在他高高挺起的肚子上亲了亲,“儿子,起床喽!”

墨远忍不住笑出声,见他乐呵呵地凑过来又要亲自己,忙抬手挡住,笑道:“我再躺一会儿,你去洗洗吧。”

习武之人一天都不能荒废,连慕枫比他醒得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完再踩着晨曦回来沐浴更衣,之后神清气爽地与墨远一起用早饭,就如每对寻常夫妻那般。

连慕枫在他手上亲了亲,将他的手拿开,坚定执着地捧着他的脸在他眉心、脸颊、下巴上连亲数口,颇有些爱不释手地揉了揉,笑道:“一会儿再去。”

墨远听他嗓音有些哑,想起昨晚的折腾,身子顿时热起来。

自从开了禁忌,连慕枫每晚都像吃不饱的饿狼一样,能试的花样都试过了,能尝的滋味也都尝过了,若不是有极强的自制力,怕是没几回就要将他折腾死,好在连慕枫时时顾着他的感受,怕他受累受罪,每回都异常克制、极尽温柔,只是这份温柔有时也是一种折磨,常常将他磨到几乎崩溃。

连慕枫见他面上微微泛红,笑容加深:“怎么了?好好的脸上怎么烫起来了?”

墨远撇过头不看他。

连慕枫捧着他的脸迫他转回来,笑道:“说说看,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对我不满意?哪里不满意你告诉我,我改。”

墨远又将头撇到另一个方向:“肚肚呢?”

“你还没答我呢,提肚肚做什么?哎?肚肚呢?”连慕枫转身朝屋子里看了看,“肚肚去哪儿了?”

墨远这时也反应过来:“醒来就没看到它。”又咕哝道,“都快入夏了,怎么还往外跑。”

正说着肚肚,肚肚的叫声就在外面响起来了,两人齐齐扭头,就见胖猫颠着一身肥肉跑进来,跳到榻上歪头就往墨远脸上蹭。

连慕枫看着它:“还有我呢?”

肚肚蹭完了墨远又凑过来蹭连慕枫,接着在墨远肚子上也蹭了一阵,蹭完了就安安分分趴在一旁不动了,眯着眼冲着墨远的肚子打呼噜。

墨远道:“儿子又动了。”

连慕枫忙伸手去摸摸,笑骂道:“臭小子,爹跟你打招呼你理都不理,肚肚跟你打招呼你说动就动。这偏的是哪门子心?你爹连只胖猫都不如了?”

墨远笑起来:“兴许他就是喜欢胖的。”

连慕枫扭头看肚肚,肚肚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挪。

连慕枫:“……”

墨远乐不可支,抬手在肚肚毛绒绒的脑袋上摸了摸,它立刻舒服得眯起眼睛,粗着嗓门“喵”了一嗓子,听着像是在发嗲,却又气势汹汹的。

墨远又挠挠它下巴,笑道:“肚肚前些日子总不安分,天天跑到外面去找媳妇儿,瞧着都瘦了不少,我还以为它会继续瘦下去呢,没想到这才消停几天,肉又长回来了。”

连慕枫再次看向肚肚。

肚肚这回没看他,只撇了撇耳朵,抬起屁股又往旁边挪了挪,离他更远了。

连慕枫:“……”

墨远没忍住,哈哈大笑。

两人说笑一阵,都有些饿了,连慕枫扶着墨远起身,给他穿衣梳头,又叫人打了热水来,撸起袖子伺候他漱口洗脸,都是早已熟练的事,做起来得心应手,他将墨远拾掇好,让他稍坐片刻,自己则去里面匆匆洗了个澡,换好衣衫出来时,正好下人将早饭摆上桌。

肚肚跟着他们一日三餐,夜里自己加餐,下人伺候肚肚也是伺候惯了的,给他们摆好早饭后又照着惯例将一条剔骨后熬煮得鲜美的大鱼连肉带汤端过来放在肚肚的小餐桌上。

肚肚跳下榻,甩着尾巴走过去,随便吃了几口就走开了。

墨远疑惑地看过去,见它蹲在门口舔爪子洗脸,不像是生了病没胃口的样子,不禁挑眉:“肚肚怎么不吃了?”

连慕枫回头看一眼,了然道:“可能又去医谷了。”

墨远:“……”

这里离医谷很近,墨远又时不时会回去一趟,肚肚每回都跟着,到了那里上房上树好不快活,还有一群孩子围着它争着抢着给它喂好吃的,墨远一直以为肚肚只跟着自己回去,想不到人家早就在那里混熟了,私下里不知道去过多少回。

墨远正看着肚肚感慨呢,肚肚忽然停止洗脸,抬起屁股甩了甩尾巴,步伐端庄地走了。

匆匆跑过来的邢六郁卒得差点吐血:“肚爷你回来啊!我再也不拽你尾巴了!”

墨远:“……”

连慕枫放下筷子:“邢六?”

邢六将目光从肚肚身上移开,兴冲冲地跑进来,笑道:“老大,裴元那边的来信!”

连慕枫忙道:“快给我看看!”

几个月前,谢冀那边终于上了钩,连慕枫让人给信鸽下了追魂香,又让裴元照着墨远交代的办法追查过去,裴元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丰凌城。

丰凌城在北方,虽然名字与其他城池没多少区别,可实际上这座城池较真说来并不属于中原朝廷,丰凌城北边紧挨着北戎国,北戎国又在百年前分裂成东戎与西戎,丰凌城便处于三国交界处,是个三不管地带,此地一向乱象横生,牛鬼蛇神无人能压得住,一般人也不往那里去,想不到谢冀竟然能在丰凌城立足,不仅立足,还建立了绝对的权威,说是远离京城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邢六曾提过,应城出现的那些高手中有一些高鼻深目、短发短衣的异族番邦之人,想必就是谢冀招揽在丰凌城的能人异士,由此看来,谢冀此人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得知谢冀极有可能在丰凌城,老堡主与连堡主都不敢大意,先后回到连家堡,老堡主原本是想着干脆留在这里等孩子生下来再走,可又担心没有自己这个老家伙坐镇,梁鸿会太过肆无忌惮,连堡主也是想着等墨远顺利生下孩子再离开,可堡中事务繁杂,谢冀那边又动作频频,他担心离开太长时间会出乱子,也不得不回去。

两人走之前都说,等快生的时候再过来,墨远听得一阵愧疚,劝他们别折腾,也不知他们听进去没有。

最近这几个月,连家堡秩序井然,瞧不出半分异样,只不过暗地里,老堡主与连堡主都悄悄将精力放在调查丰凌城上面了。

丰凌城外松内紧,不用心去查,谁都看不出那里的一盘散沙早已有了主,裴元被安排去打探敌情,此行绝不轻松,连慕枫这几个月都提心吊胆着,生怕裴元那里出意外,不论是深陷危险还是打草惊蛇,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墨远倾身靠过来:“写了些什么?”

连慕枫将信打开,递到他面前与他一起看,看着看着,两人都神情振奋起来。

邢六在一旁抓耳挠腮:“写什么了?是不是有好消息?”

连慕枫笑道:“是,绝对是好消息!裴元已经刺探到丰凌城的大致地形与兵力部署,连舆图都画出来了!”说着将第一张信纸拿开,露出底下一张匆匆画成的简略舆图。

有了这张舆图,他们对丰凌城的了解一下子清晰明朗起来,再与连家堡的实力进行对比,立刻增添更多对敌的底气。

连慕枫将信和舆图都仔仔细细看了,沉吟道:“接下来就是更详细的打探了,不仅要查出他们是否有其他据点,还要查出他们是否有联手的势力,更要寻找到他们防守上的弱点与破绽,哪一样都不轻松。邢六,你等会儿回去就给裴元回信,让他务必小心行事,力求万无一失,不急在一时。”

“好嘞!”邢六搓搓手,转身脚下生风地跑了。

连慕枫看向墨远:“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主动出击,省得那老东西一天到晚躲在暗处兴风作浪!”

墨远拿着信又仔细看了一遍,指尖在“丰凌城”三个字上面缓缓划过,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我和你一起去,我要亲手杀了他。”

横亘在心头两辈子的阴云即将被驱散,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终于让他等到了。

连慕枫疑惑挑眉,对他话中流露出的强烈恨意有些不解,想着或许是谢冀对他父母族人做了些什么,怕提起来让他难受,便没有多问,握着他的手捏了捏:“饿了吧?快吃吧!”

墨远点点头:“嗯。”

肚肚早已吃饱喝足自己玩去了,难得两人不受打扰清净地吃顿饭,连慕枫目光落在墨远脸上,忍不住抬手在他脸上摸摸,心疼道:“都说怀了孩子会长胖,你不仅没长胖,还清减了些,此外还要隔三差五地闭关逼毒,又要耗费大量精力,我真恨不得自己都替你受了……”

墨远笑了笑,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心底很安宁,对这份苦甘之如饴:“还好,没觉得累。”

两人用过饭,正打算去院子里走一走,前面就有人来传话,说是连家堡来了人。

连慕枫忙道:“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老堡主手底下很受重用的一名镖师,名叫朱福,名字带着福气,命格也带着福气。

此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横着数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一大家子据说都没病没灾,几代人同堂而居,和和美美,老堡主特地挑朱福跑腿,可谓用心良苦。

连慕枫心知祖父此举不是做给人看的,就没有对墨远解释,墨远却在上辈子就认识了朱福,瞬间明白了老堡主的心意,一时心底滚烫,见朱福对自己行礼,忙笑着抱拳回了一礼:“朱大哥一路辛苦!”

朱福还是头一次见墨远,有些局促,笑呵呵地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连慕枫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朱大哥快请坐!”按着他坐下后又亲自给他倒茶,问道,“不知祖父有什么话要交代?”

朱福笑道:“老堡主让属下送单子过来,说家里已经为成亲做好了准备,聘礼也差不多齐了,让你们看看是否还缺什么,缺的东西再让属下回去说一声,老堡主会尽快叫人补上。另外,为孩子挑选的丫鬟婆子与奶娘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初就能赶到。”

老堡主与连堡主回去之后就开始着手筹备亲事,只是谢冀那边对连家堡虎视眈眈,老堡主谨慎起见,并未将亲事公开宣布,只暗中挑选信得过的人,交给他们一一去办妥,此时整个连家堡知道墨远的人是少数,知道墨远能生孩子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这并不妨碍知情人的喜悦,朱福这会儿瞧着就比自己成亲还高兴,手忙脚乱地将单子拿出来递到连慕枫手中。

连慕枫笑道:“我们慢慢看,你先去歇歇脚,早饭还没吃吧,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朱福点头:“哎!”

朱福出去之后,连慕枫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越发灿烂起来,转身蹲在墨远身边,亮着双眼摸摸他的肚子,抬起脸深深看着他,“阿容,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墨远抬手捧着他的头:“嗯!”

连慕枫在他肚子上亲了亲,抬起脸道:“我太高兴了!”

墨远俯身将唇贴在他额头上,低声笑道:“我也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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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崽崽:嗷嗷嗷嗷!我来啦!

肚肚:……【冷漠.jpg】

蜈蚣:QAQ

第74章:要生了!

墨远怀胎九个多月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他每日在桂花香中醒来,看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总担心它随时会被撑破,即便有内力护体,这么大的肚子对他而言也成了一种负担,常常一动不动躺着都觉得累。

老堡主与连堡主已经赶了过来,每日焦心等待,这让本就紧张的连慕枫越发紧张,两只眼珠子时时刻刻盯着墨远,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墨远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因肚子太大,不得不维持左侧卧的姿势睡一整晚,醒来后往往觉得腰酸背痛,似乎这么多年的武功都白练了,连慕枫心疼得厉害,夜里睡得异常警醒,常常是察觉到他稍有动静就立刻睁开眼,抬手轻轻给他揉捏腰背,直揉到他重新睡着才松开,再从后面轻轻将他搂住。

临近产期,墨远越发觉得疲惫,常常半夜被腿脚抽筋痛醒,他一动,连慕枫就迅速睁开眼,探身问:“哪里难受?”

墨远闭着眼,想挤出一丝笑,却笑不出来:“左腿……”

连慕枫忙起身给他按揉,内力转化成适度的温热,丝丝缕缕顺着他腿上筋脉流淌,见他眉头渐渐松开,抬手将他脸上的发丝拂开,低声道:“就在这一两日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产期是流云近日把脉后推断出的,连慕枫恨不得拉住流云让他时刻在这里守着,可惜流云把完脉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了,医谷靠得近,流云又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连慕枫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得出挽留的话。

墨远轻声道:“好些了,别担心,师父心里有数。”

连慕枫在他唇上亲了亲,手中继续给他揉捏:“嗯,不担心,就是心疼你。”

墨远笑起来,过了不知多久,腿上终于舒服了些,眼皮便渐渐发沉,连慕枫正与他说着话,见他有了睡意,怕自己突然住口反而将他惊醒,便放轻声音继续说道:“怀胎十月我不能替你受,等孩子生下来,你就好好歇着,孩子夜里哭了闹了饿了尿了都由我来照顾,你什么都别操心,将身子养好。”

墨远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连慕枫手下动作渐缓:“爷爷给孩子想了好多名字,我们都还没决定好选哪个呢,你说叫什么好?小名也得想一个,叫什么好呢……现在正是桂花十里飘香的时候,要不叫桂花?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气得不肯给我们养老送终啊……算了算了叫桂花太像个姑娘了,要不就叫十里?阿十?阿十不错,十全十美,寓意好,不过他以后长大了大概会以为自己上头还有九个哥哥……”

连慕枫越说声音越轻,墨远安静地闭着眼,难得呼吸平缓,显然已经睡熟了。

连慕枫将他的腿轻轻放下,盖好被,凑过去想在他脸上亲一下,又怕将他惊醒,便不敢乱动,只默默看了他许久,漆黑的瞳孔在黑夜里宛如深潭,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阿容,你真好,你是世上最好的……”

墨远沉沉睡着,没有任何回应。

连慕枫眼底氤氲出笑意,小心翼翼在他身后躺下,手轻轻搭在他身侧的手背上。

翌日第一缕晨曦从窗口洒进来时,墨远猛地惊醒,连慕枫立刻撑起身子看他,随即就见他眉头蹙起,脸上隐有痛色,忙低声问:“怎么了?哪只脚抽筋?”

墨远张了张嘴,眉头蹙得更紧,艰难道:“不……不是……是肚子……肚子痛……”

连慕枫猛地瞪大眼,一个激灵从榻上蹦起来跳到地上,赤着脚跑到门边,冲外面大喊:“快来人!阿容肚子痛!怕是要生了!快去医谷把流云公子请过来!”

旁边次间里立刻有下人衣衫凌乱地跑出来,冲出院子时差点与神出鬼没的流云撞上,流云身形微动,轻轻避开,那人迷糊着眼继续往前冲,让流云伸手拽住,一回头发现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差点惊出个好歹。

流云看着他,淡淡道:“要生了?”

“是是是!要生了要生了!少堡主说肚子开始痛起来了!”那人回过神,点头如捣蒜,话未说完,面前的流云已经瞬间没了身影,他愣愣回头,这才发现流云已经进去了,忙转身跟着进去,跨过门槛时再抬眼,又找不到流云的身影了,不禁挠挠头。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那人转身看过去,见马上的人有些眼熟,就再次走出院门,等那人从马上下来了再仔细一看,立刻笑起来:“原来是丁掌柜!”

丁丑以往每个月都会来一趟,最近倒是好一阵没来,不过这里的人早就与他相熟了,见丁丑牵着马走过来,他忙上前接过缰绳:“丁掌柜有两个月没来了吧?”

丁丑笑了笑:“可不是,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了。”

那人领他进门,笑道:“丁掌柜今日来得可不巧,里面正忙着呢,您恐怕得等等。”

“无妨,我没什么急事。”丁丑抬起头,猛然发现院子里有一群人乱糟糟地跑来跑去,大吃一惊,“这是……”

那人正要开口,院子里骤然响起一阵雷霆般的吼声:“要生了?!”紧接着老堡主健步如飞地从一侧小门冲进院子,脚下虎虎生风,口中紧张急切地喊道,“是要生了吗?流云公子过来了没有?”

里面不知谁应了一句:“过来了!过来了!在里面呢!”

这时连堡主也脚下生风地从另一侧小门冲进来:“怎么样了?听说要生了?”边说边大步冲进屋子。

丁丑还没回过神,林知秋在林素安的搀扶下疾步走过来,也往屋子那边走去。

另一头邢六飞奔而至,因脚下跑得快,一眨眼就越过林知秋祖孙二人,冲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又急急退回来,从另一边扶住林知秋,殷勤笑道:“老先生慢点!老先生当心脚下!老先生别急别急,没那么快生呢!”

边说边拿眼珠子瞄另一边的林素安。

林素安面上微红,抬头瞪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邢六咽了咽口水,挠挠头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搀着林知秋进屋。

这时鹊山与覃晏也匆匆赶过来,几乎用上了轻功,一眨眼功夫就冲到门口,闪身进屋。

院子里一时人仰马翻,端盆的,提水的,跑出来的,跑进去的……丁丑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愣愣道:“这是怎么了?谁要生了?”

身边的人不见踪影,早已跑过去帮忙了。

丁丑上前拦住一个人,疑惑道:“谁要生了?”

那人匆匆看他一眼,喜道:“哦,丁掌柜啊!自然是公子要生了。”说着又匆匆离去。

丁丑听得越发糊涂:“这还没生呢,就知道是个公子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没人回答他的话,他顿了顿,目光微转,见有几个镖师虽然神情激动,却尽心尽职地站在角落守着宅院,便抬脚上前,拱手问道:“里面这是出了什么事?谁要生了?”

镖师认得他,抱拳回了一礼,笑容中颇有些与有荣焉的喜气:“自然是阿容公子要生了!”

丁丑眨眨眼,猛地一惊:“谁?”

镖师不解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微变:“你不知道?”

丁丑张了张嘴:“……知道,我就是太吃惊了。”说着笑起来,转身道,“我也去看看!”

还没等他走到近前,里面的人就蜂拥而出,差点将他挤得踉跄倒地,他忙后退站到一旁,踮着脚往里看。

“别慌别慌,厢房不是早就收拾好了嘛,慌什么。都去外面候着吧,别出声,安静些。”鹊山将所有人都赶出来,回头见老堡主与连堡主还在里面,忙一手一个恭恭敬敬将他们拽出来,边拽边好言好语地宽慰道,“放心放心,流云医谷的招牌要砸也砸在徒弟手上,绝不会砸在师父手上。”

老堡主与连堡主让他按着坐在椅子上,很快又“腾”地站起身,想了想,怕影响到里面,又重新坐下,只是不住探头望里面看。

鹊山转身,见屋子里除了懂医术的,就剩一个连慕枫了,想想觉得将他拽出来的可能性不太大,就没有白费力气,抬脚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第75章:崽崽来啦

屋子里寂静无声,连慕枫照着流云的吩咐将墨远抱进准备多日的隔间,隔间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用得上的东西都早就备齐了,流云洗了手,嗓音清冷平静:“药。”

覃晏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准备好的药汤放到炉子上,此时已经热得差不多了,一等流云开口连忙将药碗端起来送到连慕枫手边。

连慕枫扶着墨远,喂他将药喝下,又小心翼翼扶着他躺回去。

墨远冲他笑了笑,突然阵痛袭来,猛地咬住唇,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连慕枫心疼又紧张,与墨远相握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飞快地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帕子凑到他唇边:“阿容张嘴,别咬伤了自己。”

墨远顺从地张开嘴,将塞进来的帕子咬住。

连慕枫在墨远额头亲了亲,深吸口气,抬眼看向流云,见流云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眼神猛地一颤。

孩子该如何生,生之前要准备些什么,生的时候要如何做,生之后又要如何做,这些他都早已问过不知多少遍,流云话少,言简意赅地给他解释过一次,之后每次都是鹊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他,他对此简直能倒背如流,本以为事到临头能沉着应对,可此时他看着流云将匕首拿到火上去烘烤,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鲜血淋漓的画面,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鹊山看他一眼,笑道:“要不……你也咬块帕子?”

连慕枫:“……”

墨远忍不住笑起来,又痛又笑的模样让连慕枫越发心疼:“快别笑,别乱动,匕首锋利得很!”

墨远抬手摸他的脸,含笑看着他:“别担心,一会儿我想动也动不了。”

连慕枫重重点头:“嗯,我不担心。”嘴里说着不担心,全身却紧绷得像块石头。

药渐渐起了作用,墨远意识渐渐昏沉,手指慢慢松了力道,连慕枫忙将他的手抓紧,脸贴上去。

一扇门隔绝了外面众人的视线,等待太过煎熬,连堡主与老堡主坐立难安,时不时起身来回踱步,老堡主差点将胡子揪光,明知道窥探不到里面的情形,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凑到门缝上面张望,连堡主也早没了在外人面前的沉稳,将目光紧紧盯在门板上,恨不得在上面戳个窟窿。

院子里安静无声,众人都一脸期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堡主起身看看一旁的更漏,再次来回踱步,连堡主让他转得眼花,也跟着起来转,转一圈抬头看一次,焦灼不安:“怎么还没动静?”

女子生孩子还能听着喊声猜一猜里面的情形,可墨远是男子,别说喊了,哼都没哼一下,老堡主与连堡主都知道这是喝了药的缘故,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没事没事,流云公子在里面呢。”

“对对,鹊山说砸招牌的只会是徒弟不会是师父。”

“……别怕,流云公子是神医。”

“没错,听说他给人开过瓢,那人之前都快死了,开瓢后至今都还生龙活虎呢。”

“……”

老堡主与连堡主互相安慰一番,担忧并未减轻,反而越发紧张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住了嘴,心神不宁地重新坐下。

正焦心不已时,一阵响亮的哭声骤然刺入众人的耳膜:“哇——”

老堡主与连堡主瞪大眼,“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激动道:“生了生了!生出来了!”

院子里顿时沸腾了,所有人的脸上都绽放出喜悦,纷纷喊道:“生了生了!终于生了!小公子生下来了!”

似乎为了回应众人的欢喜,婴儿的哭声越发响亮:“哇——哇——”

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沸腾中,连慕枫一声大吼紧随而至:“阿容!”

老堡主与连堡主心里“咯噔”一声,想都不想就撞开门冲进去,慌道:“阿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哎哟我的祖宗!您俩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出去!”鹊山飞快地从隔间冲出来,毫不客气地推着两位长辈往外走,哭笑不得道,“孩子洗干净就抱出来,别着急啊!”

话未说完,两只手臂就被两位长辈紧紧抓住,老堡主探头往里看:“阿容究竟怎么了?”

鹊山愣了一下:“没事啊。”

连堡主急道:“怎么会没事!我都听见慕枫嚎的那一嗓子了!”

鹊山眨眨眼,飞快地压住差点冲口而出的狂笑,忍得面皮都微微颤抖起来:“没事没事,他那是太高兴了,您俩安心在外面等一等,真没事!”

老堡主与连堡主将信将疑地让他给推出去,门在他们面前再次合上,他们对视一眼,按捺着不安的心绪重新坐下,坐了没一会儿,旁边传来刺耳的刮擦声,扭头看去,竟是肚肚在挠门,还边挠边“嗷嗷”叫。

肚肚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让连慕枫的大吼给惊得炸毛跳起来,接着院子里好一通兵荒马乱,肚肚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撇着耳朵一阵风似的蹿开,瞬间不见踪影。

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肚肚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了,见院子里人太多,就蹲在树上悄无声息地盯着下面,忍着饥肠辘辘不敢往下跳,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被婴儿啼哭声勾起了好奇心,又从树上跳下来。

老堡主看着肚肚:“肚肚啊,快过来!”

肚肚不理他,爪子在门上疯狂地挠:“喵嗷呜——喵嗷呜——”

屋子里,覃晏将孩子洗干净了抱到连慕枫面前,笑道:“来来来,少堡主快看看,胖大小子抱起来可压手了!”

连慕枫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一脸期待地伸出手,刚要碰到孩子的时候又紧张地收回去搓了搓,搓了几下才想起来手上的薄茧根本不可能搓得掉,一时有些犯难。

覃晏干脆将孩子往他手里一送。

连慕枫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慌乱道:“他皮太嫩了被我弄破了怎么办?这……这头该摆哪儿脚该摆那儿啊……”

覃晏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随便抱吧。”

鹊山道:“别理他,都抱着肚肚练过多少次了,一会儿他回神就想起来了。”

覃晏看着他像抱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将孩子颠来倒去,不禁一脸同情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好几次于心不忍地想要开口,见他动作还算轻柔,又硬生生咽下去。

连慕枫折腾了一会儿总算寻摸到合适的姿势,忙献宝似的地将孩子凑到墨远面前:“阿容你看!你给我生的儿子!”

墨远正睡得熟,自然是毫无反应。

连慕枫不以为意,傻乐道:“你看看,儿子跟你长得真像!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哪儿哪儿都像,跟你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鹊山瞥一眼全身皱巴巴丑得爹娘都不认识的婴儿:“只见说过高兴傻的,高兴瞎的还是头一次见,今日可算开眼了。”

覃晏憋着笑拿过小肚兜递到连慕枫手边:“快给他穿上吧,当心受凉。”

连慕枫正喋喋不休地跟墨远描绘孩子的长相,看到肚兜愣了一下才回神,忙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到墨远身边,拿起肚兜比划了一番,生疏又小心地给孩子穿上,因孩子扑腾着手脚哭得厉害,等穿好的时候,连慕枫已是满头大汗。

墨远睡得沉,闭上眼时整个人都是柔和的,孩子在他身边哭了一会儿,挥动的手碰到墨远的手,突然就不哭了,闭着眼小声哼哼。

连慕枫看着他们,心里软得像是要化开,拿起墨远的一根手指塞到孩子的小手中,凑过去低声道:“儿子,这是你阿爹。”说着将自己的手指凑到孩子另一只小手旁边,“我是你爹。”

孩子手动了动,将他的手指抓住,两只手都抓得紧紧的,彻底不哼了,还颇有些兴奋地蹬了蹬腿。

连慕枫俯身在孩子手上亲了亲,又在墨远手上亲了亲,渐渐从狂喜中冷静下来,注意到外面的挠门声,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待,忙将自己和墨远的手抽出来。

孩子“哇——”一声大哭起来。

连慕枫忙将他抱起来哄了哄,大步走到外面将门打开。

老堡主与连堡主立即冲过来

“曾孙孙!快来给太爷爷抱!”

“孙孙!快来给爷爷抱!”连堡主喊完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老爹,忙改口,“乖孙孙,给太爷爷抱!”说着满脸羡慕地看着老堡主伸出手。

连慕枫却突然后退一步,扔下一句“等等”,转身又进了屋,留下太爷爷和爷爷大眼瞪小眼。

没一会儿,连慕枫又抱着孩子出来了,孩子身上已经裹上了薄薄一层襁褓,他喜滋滋地解释道:“我儿子皮嫩,怕给你们梭到。”

老堡主、连堡主:“……”

孩子送到面前,两位长辈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老堡主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对着孩子端详半晌,整张脸都绽开来,笑得胡子乱颤,连堡主迫不及待地伸手催促:“来来来,快给我看看!”

老堡主将孩子缓慢轻柔地交到他手中:“一会儿再还给我。”

连堡主抱着孩子看了又看,舍不得还给他:“我多抱一会儿!”

老堡主:“……咳咳。”

连堡主忙将孩子递给他:“当心,这孩子可软了!”

老堡主抱着孩子在廊檐下踱步,时不时发出声音逗他。

连堡主眼热:“再给我抱抱。”

老堡主装聋作哑:“我的乖乖曾孙哟!”

连堡主:“……”

肚肚跳到桌子上冲他们叫唤:“喵嗷呜——喵嗷呜——”

连堡主忙道:“来,孩子给我,我抱给肚肚看看!”

老堡主避开他的手,乐呵呵道:“我抱给肚肚看也是一样的嘛!”

连堡主:“……”

******

小剧场:

肚肚:尔等凡人!快把朕的小两脚兽献上来!

第76章:热闹

“肚肚你看,这是你弟弟,我曾孙孙,听听这哭声,多亮!”老堡主眉飞色舞地将孩子抱给肚肚看,肚肚不叫了,一脸好奇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儿,盯了一会儿又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立刻眯起眼,歪着头在襁褓上蹭。

老堡主高兴不已,笑道:“嘿咱家肚肚可真懂事!”

肚肚“喵呜”一声,跳下桌跑开了,没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回来,嘴里衔着一只煮到半烂的鱼头,凑过来就吐到襁褓上。

老堡主哭笑不得:“还真是个守财奴托生的,攒了那么多宝贝舍不得送一个给弟弟,一颗鱼头就打发了?”

连堡主呵呵笑道:“肚肚这是好心呢,玉石又不能当饭吃,鱼头可以吃啊!”

老堡主一想觉得非常在理,哈哈笑道:“对对对!我错怪肚肚了!”

连堡主在旁边搓手:“爹您抱这么久累了吧?我来帮您抱一会儿!”

“不累!”老堡主笑呵呵地避开他的手。

连堡主:“……”

肉嘟嘟的宝贝疙瘩在怀里嗷嗷大哭,哭声响亮中气十足,老堡主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乐呵,高兴得眉毛胡子都恨不得飞起来,颇有些炫耀地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听到一连串恭喜声,回到廊檐下见儿子一脸心酸,终于大方一回,将孩子递过去,不忘叮嘱道:“小心点啊!”

“哎哎哎!”连堡主激动不已,忙接过孩子,将早已准备好的拨浪鼓举起来逗孩子玩,“乖孙孙,你听!”

老堡主红光满面,大手一挥:“连家堡添丁了,这是大喜事!今天人人有赏,让你们都沾沾喜气!”说着在新一波恭贺声中转头对连堡主道,“回去也发红包!连家堡人人有份!”

连堡主点点头,顾不得回应他,拿着拨浪鼓不停摆动,可惜“咚咚”的声响没能盖得住孩子的哭声,孩子对拨浪鼓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哭得声嘶力竭,连堡主见孩子脸都微微发紫了,吓一大跳,急道,“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老堡主凑过来一看,也吓得不轻:“快快快!快去请流云公子……不行不行,流云公子还在里面忙着呢,去请云大公子来看看!”

话音未落,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打开,流云从里面走出来,神情姿态与进去时没什么两样,看着冷冷清清的,与院子里面欣喜雀跃的众人格格不入。

连堡主一个箭步冲过去:“快看看!这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不会是哪里疼吧?”

流云朝襁褓瞥一眼,目光在鱼头上顿了顿,移开视线,淡淡道:“饿了。”

连堡主愣了愣,猛地回神:“哎哟看我这瞎高兴的!孩子饿了都不知道!”

老堡主已经忙不迭地开始吩咐下人:“快快快!快去将奶娘叫过来!”

下人忙回道:“奶娘早就在次间候着啦!”

连堡主忙抱着孩子奔至次间门口,听见动静的奶娘已经跟着一个婆子走出来,连堡主拦住她的行礼:“快快快!孩子饿了!”

奶娘笑着应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接过孩子,转身进屋。

没一会儿,孩子的哭声终于止住,连堡主与老堡主齐齐松了口气,老堡主转头对流云道:“今日多亏了流云公子,咱们是亲家,这孩子也是你的孩子,见外的话我就不说了,将来咱们多的是同席喝酒的机会。”

流云微微颔首:“嗯。”

老堡主笑呵呵道:“孩子生下来,我们就放心了,等阿容身子养好了,我们连家就立即下聘,将来阿容想住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他心意,我们不拘着他。”

流云再次颔首:“嗯。”

老堡主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正要再说说孩子满月酒的事,流云突然开口:“眼下已无事,在下告辞了。”

老堡主:“……”

流云说着就抬脚走下台阶。

老堡主与连堡主忙过去拦人:“哎哎哎?怎么就走了?孩子才刚生下来,阿容这会儿还没醒呢,医谷里又没什么事,不如……”

流云转头看他们:“这里也没什么事。”

老堡主噎了噎,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连堡主想了想,道:“对了,流云公子还没看看孩子呢,不如等会儿孩子出来了你抱一抱再走?”

流云道:“生的时候就看过了,也抱过了。”

连堡主也噎住。

流云对他们拱了拱手,风轻云淡,转身离开。

老堡主、连堡主:“……”

这时候鹊山与覃晏从里面走出来,刚巧看到师父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一时也有些无语,鹊山无奈地笑了笑,对老堡主与连堡主歉然道:“家师性子一向如此,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老堡主豪爽地摆摆手,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鹊山笑眯眯道:“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们师兄弟讨个红包不为过吧?”

老堡主被他逗乐:“什么红包不红包的,亏你说得出口,怎么不说该你们给孩子见面礼呢?”

说话间,奶娘已经将孩子喂好,从次间走出来,连堡主正要去接,被老堡主一把拉住。

老堡主笑呵呵道:“快去发红包啊!这么多人等着呢!”

连堡主:“……这么大的喜事,当然是爹您发比较好。”

老堡主吹胡子瞪眼:“掌家的是你,我没银子!”说着脸上又绽开笑容,一脸欢喜慈祥地走到奶娘身边把孩子接过来,“我的乖乖曾孙哟!吃饱喝足不闹喽!”

连堡主:“……”

连慕枫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连堡主正在院子里发红包,脸上喜气洋洋的,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孩子那里瞄,孩子在老堡主怀里睡得正香甜,连慕枫放下心来,正要转身进屋,却看见了丁丑,不禁意外地挑了挑眉。

丁丑上前接过红包,对连堡主道了恭喜,连堡主笑呵呵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位瞧着眼生,不知是……”

“在下丁丑。”丁丑局促笑道,“平时在京城居多,与兄长一起替公子料理生意上的事,偶尔才来一回。”

连堡主一听他姓丁就明白了,恍然道:“原来是丁掌柜,幸会幸会!”

丁丑连称不敢,见后面有别人来领红包,忙往旁边让了让,一抬头碰上连慕枫的目光,顿了顿,上前热情笑道:“见过少堡主!恭喜少堡主喜得贵子!”

连慕枫道:“你怎么来了?”

墨远怀胎最后两个月精力不济,再加上担心有人尾随丁丑寻到这里来,就让丁丑暂时不要过来了,丁丑这会儿突然出现,连慕枫惊讶之余有些担心:“可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丁丑道:“是出了一些较为棘手的事,需要请示公子,不过也不是特别要紧的,等公子恢复了精神再禀报也不迟。”

连慕枫点点头,又问:“来的时候可曾小心一点?”

“小心了的,少堡主请放心,没有人跟过来。”

连慕枫在京城安排了人,让那几个人平时多注意丁卯与丁丑,一是保护他们的安全,二是在丁丑往这里跑的时候暗中跟着,一旦发现有人尾随就及时解决掉,因此虽然如今已有不少人知道丁氏兄弟身后的人是皇孙谢容禛,却从没有人找到这里来。

连慕枫没有接到心腹的消息,想来一切尚且安稳,便放下心来,道:“那就好,不过今天阿容怕是不能见你了,我先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应该也累了,先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丁丑忙道:“多谢少堡主。”

连慕枫点点头,叫人带丁丑去安顿。

老堡主看看丁丑的背影,抱着孩子踱过来,低声道:“这丁丑……我怎么瞧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连慕枫对他的疑问并不意外,道:“兴许是觉得阿容不够信任他,心里有些失落吧,阿容怀了孩子的事一直是瞒着他的,他到今日才知道实情。另外……他兄长丁卯……对阿容有些心思,他应该是知道的,这会儿突然知道阿容生了孩子,想必一时难以接受。”

老堡主恍然:“难怪……”想了想,又沉吟道,“此事既然他知道了,你们少不得要宽慰一番,阿容要重用他们,就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连慕枫点头:“我知道,不过由我开口不合适,还是让阿容说吧。”

老堡主“嗯”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抱着孩子逗弄起来。

连慕枫怕墨远醒来看不到人,又转身进了屋。

墨远此时还没醒,连慕枫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他,听着他绵长平缓的呼吸声,忍不住执起他的手贴在脸上,侧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亲,自喉咙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墨远,全神贯注,对外面的喧嚣毫无所觉,一直看到墨远睁开眼,忙欣喜地俯身凑过去:“阿容!你醒了!”

墨远看着他笑起来:“慕枫。”

连慕枫忙站起身,激动道:“我去把孩子抱过来给你看看!”

一抱孩子,所有人都知道墨远醒了,墨远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老堡主与连堡主直接冲进屋子,对着他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高兴又心疼地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墨远想起身行礼,被两位长辈按住,只好作罢。

老堡主凑过来问:“阿容啊,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墨远笑着摇头:“没有。”

连堡主也凑过来:“阿容,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墨远再次摇头,笑道:“不渴,也不要喝水。”

连慕枫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容还没看孩子呢。”

老堡主与连堡主这才回神,忙道:“对对对!阿容快看看孩子!”

连慕枫笑着将孩子小心翼翼送到墨远身边,俯身凑近他们父子俩,高兴道:“儿子,快叫阿爹!”

这么小的婴儿自然不会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不过孩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听见了熟悉的心跳声,哼哼唧唧的声音小下去,手挥了挥,看起来颇为兴奋。

墨远侧头看着孩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温软,不禁伸出手去摸摸面前挥舞的小拳头。

下一瞬,小拳头松开,精准地抓住他一根手指,抓得紧紧的。

墨远笑起来,抬眼看连慕枫:“人小,力气倒挺大。”

连慕枫也跟着笑起来,伸出双手,将他们一大一小两只手包裹在手心中。

第77章:意外

暮色渐沉,热闹了一整天的宅院终于清静下来,下人打了热水送进屋子,连慕枫便脱下外衫撸起衣袖,拧了布巾开始给墨远擦身。

墨远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起不了身,别说起身了,就连动一动都会牵动伤口,那肚子上的伤瞧着触目惊心,即便用上医谷独门秘制的最好的药也不可能三五日就痊愈,连慕枫心疼他,自然不敢让他乱动。

擦完身,连慕枫将孩子抱过来放在墨远身边,两人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初为人父的喜悦在心底涌动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安定下来,化作无声流淌的脉脉温情。

墨远摸摸孩子举在头边的小拳头,笑道:“叫什么名字好呢?先想个小名吧。”

连慕枫想起自己之前随口起的小名,道:“你觉得桂花怎么样?”

“……”墨远看他一眼,“不怎么样。”

连慕枫笑起来:“咱们孩子在八月生的,刚巧桂花十里飘香,不叫桂花,还可以叫十里,或者阿十。”

本是玩笑之言,墨远却认真想了想,点头赞道:“阿十不错,十全十美。”

连慕枫愣了愣:“我原本也这么想的,不过阿十……听着像是排行老十,会不会不合适?”

“合适啊!”墨远笑道,“咱们下回把蜈蚣接回来,给它起个名叫小八,再加上肚肚,正好占个九字,咱们儿子叫阿十挺好的。”

连慕枫想了想,竟觉得颇为在理,伸手去摸摸孩子的小拳头,高兴道:“好啊,就叫阿十!咱们阿十小崽子睡得真香,爹爹说话都吵不醒的。”

墨远笑了笑,抬手摸摸阿十脑袋上又浓又黑的胎发。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连慕枫见墨远面露倦色,就道:“让阿十去奶娘那里睡吧?”

墨远已经快要睡着,闻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连慕枫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下人立刻去传话,没一会儿奶娘就过来了,将仍在熟睡的阿十抱走,这么小的孩子睡着的时候自然万分乖巧,可醒来就闹人了,哭闹时不是饿了就是尿了,往往一夜能醒好多次,连慕枫虽一早就说过要照顾孩子,可也要顾及墨远的身子,这会儿一来是他怕孩子吵到墨远休息,二来孩子留在他身边饿了会不方便,他只好将孩子交给奶娘带,想着等过些时候再由自己亲力亲为。

墨远已经熟睡过去,连慕枫给他盖好被,在他眼角亲了亲,自己也在榻上躺下,只是怕碰到他伤口,又小心翼翼挪开稍许,与他隔了两拳的距离,正想着明晚要不要在旁边另外支一张榻,耳中突然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忙起身下榻。

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而来,连慕枫将门打开,走到外面飞快地反手将门合上,目光落在远处匆匆奔往各院落的几名镖师身上,又看向匆匆跑来的邢六,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邢六低声急道:“归顺堂那边突然走水,火势很大,后面的库房全都烧起来了!”

连慕枫眸色一利:“是意外还是人为纵火?”

“瞧着不像意外,火势起得太急了,根本来不及扑灭,若不是今晚无风,怕是整条街都要遭殃。”

说话间,老堡主与连堡主已经接到消息匆匆赶来,老堡主对身边的人沉声吩咐道:“快去备马!”

连堡主对连慕枫道:“我们去就行了,你安心在这里待着,不会有事,无非就是一笔损失,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我们会查清楚,你先不要告诉阿容,让他好好歇着。”

墨远本是警醒之人,这回因为亏了身子早早就睡了,此刻正睡得昏沉,对院子里的动静毫无所觉,倒是别的人都还没歇下,很快就被马匹响鼻声与马蹄声惊动了,纷纷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出来。

老堡主与连堡主匆匆上马,领着一众镖师直奔城内归顺堂。

连慕枫蹙眉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院子里,对闻声赶来并面露忧色的林知秋道:“出了点小意外,不要紧,老先生放宽心去歇着吧。”

林知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过身便要回去。

“当心!”丁丑此时也从屋子里跑出来了,见林知秋差点踢到石子,忙冲过去扶他,“老先生当心脚下。”

林知秋冲他点点头:“多谢!”

丁丑笑了笑:“老先生出来得匆忙,手里也没盏灯,不如在下送您回去?”

林知秋年纪大了,看路确实不太方便,便没有推辞,笑道:“那就有劳丁掌柜了。”

丁丑连称“不敢”,小心翼翼扶着他,一路将他送到住处,回来时在主院附近一颗桂花树下停住脚步。

浓密的枝叶在他脸上罩下一层阴影,他看着主院方向,神色不甚明朗,仅仅停留了小片刻功夫又再次抬脚,加快脚步往主院走去。

主院门口有镖师守着,看到他不禁惊讶道:“丁掌柜可有什么事?”

丁丑道:“确实有些事,刚刚在下送老先生回去,碰巧林姑娘也在,林姑娘让在下替她传个话给小公子的奶娘,不知可方便?”

整座宅院没几个女子,林姑娘是客,奶娘算半个主子,这两人又都年轻,说起话来倒也投机,平日里确实常有来往,镖师并未多想,侧身就让他进去了,只叮嘱道:“奶娘正照顾小公子睡觉呢,若不是要紧的话,你与奶娘身边的婆子说也是一样的。”

丁丑点头道谢,抬脚直奔奶娘住处。

奶娘刚给阿十换过尿布,才将阿十哄睡着,听见敲门声忙让旁边的婆子去开门,婆子起身去了,却半晌没有说话的声音传进来,奶娘疑惑地抬起头,正看见丁丑从外面走进来,吓得站起身:“你……”

丁丑在她开口时突然抬手,只见一片粉尘洒过来,奶娘眼一闭,晃了晃,瞬间失去意识,丁丑忙将她托住轻轻放到地上,直起身后目光在屋子里飞快地打量一圈,最后转向摇篮中的孩子。

他捏了捏拳,将汗湿的手心在衣衫上擦了擦,抱起熟睡的孩子疾走两步奔至帘子旁边的衣箱,将孩子放进衣箱中,合上盖子,发现衣箱密不透风,又打开盖子随手扯了一片较厚实的衣角夹住。

做好这些,丁丑额头已渗出汗来,他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咬牙在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他收起匕首走出内室,绕过门口倒地的婆子,跌跌撞撞冲出门,口中发出一阵“咕咕”鸟鸣声,接着拔足狂奔。

连慕枫正坐在灯下琢磨最近的事,耳中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立即起身走过去开门,目光落在丁丑身上,被他狼狈的神情与鲜血淋漓的手臂惊到,沉声问:“怎么回事?”

丁丑喘道:“孩子……”

连慕枫面色微变。

丁丑抬手指着院墙:“老先生让我过来替他带个话,我来的时候就看到有黑影从奶娘屋子里冲出来,我……我跑过去看到他手里抱着孩子……没拦得住……”

院子里的镖师都被丁丑惊动,纷纷跑过来,连慕枫见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狐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对旁边两名镖师低声吩咐道:“你们快去奶娘那里看看。”

两名镖师应了吩咐匆匆跑过去,没多久就顶着惨白的脸跑回来。

连慕枫眸色顿时变了:“孩子呢?”

两名镖师急道:“不见了!奶娘晕倒了!孩子被人偷走了!”

连慕枫猛地回头看向丁丑:“往哪儿跑了?”

丁丑抬手指向一边。

连慕枫沉声道:“快去追!”

第78章:变故

院子里的镖师们瞬间绷紧了心神,在连慕枫下令后立刻冲出去融入夜色中,几个在奶娘那边守卫的镖师则满面愧疚地在廊檐下单膝跪地,垂头等着连慕枫责罚,心中不无惊慌地猜测着究竟什么人如此神出鬼没,竟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孩子偷走。

连慕枫朝他们看一眼,心知不是追究的时候,挥挥手低声道:“留两个原地守着,其他人也出去找。”

几个镖师领命离开,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一阵风吹过,连慕枫收回投向夜色深处的目光,压下心底的担忧,转头看向丁丑,眼神沉冷:“这一出又一出怕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你来的时候当真没有被人盯上?”

连家堡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朝堂与江湖中都极少出头,算来算去唯一结仇的也就是谢冀那一拨人了,但谢冀并不清楚他们与谢容禛关系匪浅,更不清楚他们此刻的住处,如果真是他们找到这里,那必然是早早就盯上丁丑了。

丁丑被他看得后心一阵冷汗,惊慌道:“我……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万分小心……”

连慕枫道:“不是说让你最近不要来了么?怎么突然又来了?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丁丑磕磕巴巴道:“最近有几大世家……突然反悔……不想与我们合作了,我与兄长都怀疑是有人……有人从中作梗……”

“好了,不必说了。”连慕枫打断他的话,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他们从中作梗,就等着你过来呢。”

丁丑大吃一惊,面上更是惊慌:“难道……难道我着了别人的道……”

连慕枫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门收敛气息走进屋,大步进入内室,见墨远沉沉睡着,微微松口气,想到他本是内力深厚之人却因为生了孩子虚弱至此,又不禁心疼,抬手在他脸上方隔空描摹,之后收回手,又转身走出去,站在门外心焦地等候消息。

丁丑仍站在原地,连慕枫看他一眼,道:“你去把伤口包扎一下。”

丁丑忙摇头,愧疚道:“不要紧,已经不流血了。”

连慕枫便没再管他,将目光投入夜色中,眉峰深深蹙起。

丁丑朝他看一眼,捏了捏手心,突然侧耳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连慕枫心头一震,飞快的看向他,因心情迫切,竟没有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见丁丑目光投向奶娘的住处,心顿时提起来,正要叫守在这里的镖师去看看,耳中突然听到肚肚的嚎叫声,紧接着眼前一花,肚肚从黑暗中跳出来,冲到近前张口咬住他衣摆。

“呜——呜——”肚肚拽着他的衣摆往后拖。

连慕枫不放心墨远,回头看了看门,飞快地将肚肚抱起来:“嘘——”

肚肚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下地,纵身往奶娘的住处跑,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继续拽他的衣摆,连慕枫明白了它的意思,本想叫旁边的镖师过去,见肚肚拽得紧,只好对着暗处叮嘱道:“守好这里。”说着抱起肚肚飞身离开。

丁丑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眼底绽放出意外之喜。

连慕枫冲到奶娘的住处,顾不得躺在地上的奶娘与婆子,将肚肚放下来,明知道它听不懂,还是下意识急切问道:“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在哪儿?”

肚肚一落地就往帘子旁边冲过去,那里叠放着几只衣箱,肚肚跳上去对着其中一只衣箱抬起爪子疯狂地挠起来,口中发出急切的叫声。

连慕枫冲过去将衣箱打开,面色陡变。

孩子躺在里面一堆衣物上,气息微弱、面色青紫。

“阿十!”连慕枫似受到当头重击,目眦欲裂,焦急地将孩子抱起来翻身托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隆起手心在孩子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阿十你醒醒!阿十!”

“哇——”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大哭。

连慕枫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下,忙将孩子翻回来抱在怀中轻哄,又对着孩子仔细检查,见他面色恢复正常,手脚有劲地动着,哭声也中气十足,猛地将脸埋在孩子身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半晌后抬起头,伸手在肚肚头上摸了摸。

肚肚侧头轻蹭:“喵呜——”

连慕枫转身抬脚,路过奶娘与婆子时顺手将她们拎起来拖到旁边的榻上,正要出门时脚步顿住,眸色骤然加深。

不对!孩子没事,丁丑却说看到孩子被人抱走了……

连慕枫心口狂跳起来,一刻不敢停留,飞身奔回主屋,却见到暗处守卫的镖师倒在了地上,而一名本该在京城的镖师却蹲在那里焦急地试探他的鼻息。

原本站在院子里的丁丑此时已不见踪影。

听见动静,镖师转头起身,急道:“少堡主!”

连慕枫顾不上应他,面色阴沉地撞开门冲进屋子,却在奔进内室后猛然僵了身子。

榻上已经空无一人。

连慕枫怀里抱着孩子,目光直直落在榻上,心口塌陷,瞳孔中迅速染上一片赤红,他怔怔片刻,撕心裂肺:“阿容——!!!”

外面的镖师冲进来:“少堡主!”

连慕枫回过神,飞快地扯过旁边的襁褓,边动作迅速地将孩子横托着绑在身上,边大步往外走,沉声问道:“宋平,京城出什么事了?”

宋平疾步跟上:“丁卯与丁丑失踪了,我们给少堡主飞鸽传书,等了好几日没有回应,怀疑是信鸽被人截住了,属下担心出事,打算回来报信,路上遭遇埋伏。”

连慕枫看着他一身狼狈的模样,眼底风云沉沉翻涌,冲马厩方向吹了声口哨,放下手拍了拍哭闹的阿十:“丁丑没有失踪,丁卯是怎么回事?”

宋平愣了一下,暂时将“丁丑没有失踪”的话搁置一旁,快速道:“丁卯与丁丑是与人谈生意时在雅间内失踪的,看迹象是被人掳走了,属下已经安排人去追查那天在雅间包括酒楼里的所有人,不过属下回来得急,尚不清楚那边有没有结果。”

阿十在连慕枫的轻拍下停止了哭闹,挨着他胸膛哼哼几声,有了睡意。

连慕枫道:“发令箭,叫所有人都回来。”

宋平忙取下背上的弓箭:“是!”

一支信号箭呼啸着冲向夜空,镖师们还没回来,流云医谷的人先赶到了,流云手里拎着一个人,正是面无血色的丁丑,他将丁丑往地上一扔,淡淡道:“此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少堡主可认识?”

连慕枫目光沉沉地看向丁丑,丁丑吓得哆嗦起来:“我……我是被逼的……”

鹊山皱眉道:“师父发觉这附近多了有许多高手,担心有人对你们不利,你们没事吧?”

连慕枫忽然抬手,一支袖箭从腕间倏然飞出,箭矢携着强劲的内力飞速冲向丁丑。

丁丑瞳孔紧缩,根本来不及躲避,惊得瞬间失了声。

“噗——”袖箭狠狠扎入他颈侧,又飞速冲出去,带下一片鲜血淋漓的皮肉,紧接着是“砰”一声响,丁丑被这股力道撞得仰倒在地,头磕在院墙上,颈侧受到挤压,又是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丁丑瞪着眼“嗬嗬”抽气,人没死,却吓得只剩半条命。

连慕枫看着他:“阿容呢?”

鹊山与覃晏齐齐变了脸色。

丁丑颤声道:“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们只让我把人引开,其他的我统统不知道……他们抓了我兄长……我……我是迫不得已……”

连慕枫心急如焚,面色更冷,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胸口:“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绑起来好好看着!”

宋平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丁丑拎起来,见他颈间血流不止,抬手点了他的穴。

血立即止住,丁丑却恐惧更甚,他见连慕枫要抬脚离开,一下子急得哭起来,因迫切地想用辩解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急促开口:“我不是狼心狗肺!我不是狼心狗肺!我是为了救我兄长!你没有立场指责我,你们根本就不信任我,你们防备我,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兄弟二人,将我们当傻子,我来的时候本不想下手的,是你们欺瞒在先,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连慕枫转身,面色阴沉的扣动扳机,又一支袖箭飞出,“噗”一声狠狠扎进他耳根,将他一只耳朵射飞出去。

“啊——”丁丑受到剧痛,跌出去的同时惨叫出声。

连慕枫冷冷道:“你早就该死在南疆了。”

丁丑捂着耳朵跌坐在地上,听见他的话身子僵住,涌至舌尖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马厩里的马循着口哨声跑过来,连慕枫没心神应付丁丑,急切地走过去翻身上马,交待道:“宋平,我先去找人,一会儿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带上火把分头去搜!另外安排人去归顺堂送信,提醒那边多加小心!”

鹊山与覃晏同时看向流云,流云神色不变,只吐出两个字:“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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