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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窃钩(包子 三)——扶风琉璃

第79章:江上风

浓稠的夜色下,几名黑衣人形如鬼魅,飞快地穿过一片密林,其中一人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低声道:“没人跟上来吧?”

当中背着麻袋的人将麻袋往上提了提:“放心,我们有那么多高手从旁阻挠,即便连家堡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一时半刻也追不上来,待我们过了江,他们更是不容易找到了。”

另一人看了看他背上的麻袋,略有些不放心:“不是说谢容禛武功高强飞天遁地么,怎么如此不堪一击?咱们不会抓错人吧?万一真抓错了,回去了可不好交代。”

“不至于。”背着麻袋的人摇了摇头,“丁丑就在旁边,若真抓错了,他不可能不提醒我们,他兄长丁卯还在我们手里呢,他即便不顾及丁卯也要顾及自己的小命,背叛了谢容禛,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麻袋里,墨远倏然睁眼,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只隐约捕捉到“丁丑”二字,面上顿时一片冰冷。

之前他睡得昏沉,直到察觉有陌生气息靠近才醒过来,他闭着眼默数气息,猜测对方有七八个人且都来者不善,立刻睁开眼,抬手射出银针,突然催动的内力不可避免冲撞到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传来,他只稍稍一顿,就给了对方可趁之机,其中一人被银针射中要害,竟然咬牙冲过来点中了他的穴道。

可惜他怕不小心伤到孩子,随身携带的银针都早已换成了无毒的。

想必为了顺利将他劫走,对方特地挑了些轻功了得的人过来,这一路疾行,他让人装进麻袋中,并未感受到剧烈的颠簸,但屈起来的姿势让他伤口处一阵又一阵剧痛袭来,直痛得他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也不知慕枫和孩子如何了……

墨远心急如焚,闭眼调息运功,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一遍又一遍冲击封闭的穴道。

不知过了多久,背着他的人停下脚步,耳中传来水流声,想必是到了江边。

谢冀在丰凌城,在北方,这些人却要带他过江往南方去,难道这些人并不是谢冀派来的?或者谢冀在南方另有据点?南方江湖势力也不少,他与连慕枫都暗中排查过,尤其是应城的大小门派,可当时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墨远思索时,背着他的人领着几个人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船,桨橹摇动,船很快离岸。

背着麻袋的人将麻袋往地上一扔,松口气道:“好了,咱们可以安心了,过江之后会有人接应,我们这趟差事便完成了。”

旁边的人举着火把凑到麻袋旁边蹲下,疑惑道:“上头只说跟谢容禛有深仇大恨?既如此,为何不让我们直接将人杀了?”说着单手扯了扯麻袋口,“你们谁过来把麻袋解开,可别把人闷死了。”

背麻袋的人道:“知道太多对我们并非好事,上头交代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别太好奇,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话时船头有一人走过来将封口的绳子解开,扯开袋口露出墨远毫无生气的脸,一时眼睛都瞪直了,忙夺过旁边那人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细细打量,半晌后哑着嗓子道:“难怪连家堡少堡主金屋藏娇,这谢容禛生得真他娘的带劲!”

“真的?之前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我来瞧瞧!”不知谁说了一句,船头船尾的人都挤过来,几支火把围在一起,将墨远苍白的面孔照得分毫毕现。

墨远双目紧闭,漆黑的眼睫落下两道浓重的黑影,失了血色的唇紧抿着,瞧着竟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又莫名有种摄魂夺魄的美。

有人喉结动了动,往后退开一步:“可惜了,这是上头要的人,不然咱们……嘿嘿……”

有人注意到麻袋上有一片色泽较深,皱眉将麻袋全部打开,目光落在墨远腹部,发现他衣衫上竟被鲜血染红了,惊讶道:“谢容禛受伤了?难怪……难怪我们如此顺利就得手了。”

另一人恍然道:“对,白天还看到流云医谷的人从那座宅子里出来,想必当时正在为谢容禛疗伤。”

背麻袋的人走过来蹲下,看着墨远衣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直皱眉:“咱们加快速度渡江,赶紧将人交上去,可别让人伤势过重死在咱们手……”

话未说完,墨远忽然睁开双眼,眼中凌厉的杀气与他惊愕的目光对上,不待他反应,忽然腾空而起,抬腿横扫,双脚以雷霆之速夹住他的脖子,在他喊出声时一个旋身腾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此人脖子瞬间被拧断。

周围的人尚未回过神,墨远已飞快地抽出绑腿上的匕首掷向一旁曾口出秽言的人,伴着“噗”一声闷响,匕首没入那人喉咙,墨远单手在船上一撑,飞身扑过去拔出匕首,在那人瞪着眼“嗬嗬”抽气时抬脚将他踹入江中。

江水飞溅上来,打湿了墨远凌乱的长发,他转过头,任水珠在脸上滚落,漆黑瞳孔中尽是冰冷的杀意,面色白得好像索魂的厉鬼。

不过是电光石火的功夫,船上已经接连死了两个人,其他人终于回神,面露惊骇,立刻抽出各自的兵器围攻过来。

墨远身形微动,抬手射出银针,船上亮着的火把尽数熄灭,在陡然黑下来的瞬间又有二人接连落水,且入水后毫无动静,显然已经毙命。

待适应黑暗后,更深的恐惧袭上这几人的心头。

传言不虚,谢容禛即便身受重伤,也能冲破穴道连杀他们数人,而他们在眨眼功夫里竟毫无还手之力。

有人回过神来,立即道:“都跳水!去搬救兵!”

话说得简短,其他人却瞬间了明白了他的用意,谢容禛此时正是警惕的时候,他们想像之前那样得手是绝无可能了,甚至硬拼的话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有可能要交代在这里,谢容禛受了伤不能碰水,他们却精通水性,四面撒网,总有人能逃出去传递消息,接应的人就在岸边不远处,到时大批人马追过来,谢容禛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

念头转瞬既逝,他们在那人出口的瞬间就纵身往江中跳,墨远却比他们更快一步,身形化影,抬脚踢飞船桨,先后连中两人,刚劲的力道将那两人打得口喷鲜血,而墨远已经冲出去拽回另外两人扔回船仓,同时反手甩出匕首,匕首射向另一头即将入水的人,从背后没入,直中心口,匕首另一端不知何时已缠上他从船上扯下来的帐幔,他手中用力一收,将匕首拽回,那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瞬间沉下去。

此时还剩四人,船舱内两人充满忌惮地盯着他,徒劳地握着兵器企图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另有被船桨打出内伤的两人落入水中,正费力挣扎,墨远飞过去俯身贴近水面,伸手将他们捞出来,一手拧断一人的脖子,将他们重新丢进水中,又飞快地反身跳回船上。

仅剩的两人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们自认在江湖中也算高手了,不然上头不会让他们接手如此重要的差事,可此时面对一个身受重伤的谢容禛,他们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难道他们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

墨远脚下未动,人已瞬间欺身靠近,对面有一人眼尖地发现他左脚上竟然没有穿鞋,而是裹着厚厚的棉布,心神一动,突然提剑猛刺过来,却在下一瞬虎口剧痛。

墨远那只脚虽裹着,却并不是废了,当即迎上来一脚将他的剑踢飞,剑脱手,那人捂着手飞快地后退,墨远踢起他的剑接住,飞身过去狠狠扎进他心口,同时一脚将他踹飞,拔出的剑带着鲜血横劈向旁边另一人。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剑锋压在他颈间,划破皮肉的刺痛让他抖了抖,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墨远立在船头,微明的天色在他脸上映照出一层青白,江风将他凌乱的发吹得飞扬起来,他如厉鬼般看着面前的人,嗓音沙哑冰冷:“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接应的有多少人?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那人瞪着眼不敢乱动,颤颤巍巍道:“上头要我们带你去卫县,那边有百十个人藏在山脚林子里等待接应,最后要带你去哪里我们并不清楚……啊大侠饶命!真的不清楚……我没有说谎!”

墨远将剑锋的力道收起一些:“你们上头的人是谁?”

“是……是前朝太子……”那人生怕他不信,又补充道,“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前朝太子,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墨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剑压下去割破他的喉咙,在他不可置信地瞪直眼时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噗通——”最后一人落入水中,船上终于清静下来。

此时天边已经透出一丝微光,墨远侧头看过去,闭上眼急促地吸了口气,在身上连点数道穴位,飞快地撕开船上的帐幔,解开衣衫将撕下的布条绕着肚子收紧力道裹在腰际,最后打结时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将衣衫重新穿好,踢起船桨伸手接住,幸亏船桨足够长,他不用坐下去就可以划船。

此时船已经在大江中央,前后左右俱是茫茫江水,南北两岸都离得不近,他抬头看了看,慢慢走到船尾,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忙将船桨撑在船上,闭了闭眼,一丝鲜血自唇角溢出,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扶着船桨俯身吐了一大口鲜血。

半晌后,他抬起头,神色如常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调转方向将船往北岸划去。

第80章:蘅泽

密林外燃烧着大片火把,火光将夜空映照出一片血红色,连慕枫将拦路者斩杀,策马冲入密林中,在他身后,镖师们也速战速决,与来路不明的敌人奋力厮杀,最后扔下满地尸身举着火把紧跟上来。

一路追踪到这里,他们仍不能确信有没有找对方向,对方显然有着周密的部署,先是将守卫陆续引开,再将人劫走,又安排人断后遮掩踪迹,更派出无数高手沿途干扰阻拦,如此一来,即便他们能发现踪迹也被拖延了时间。

连慕枫心急如焚,目光在林子里四处搜寻,忽然定在一片树叶上,神色微动,飞身而起,眨眼间移到那棵树旁,举着火把凑近了看,又将树叶摘下来闻了闻,眸色一沉:“有血迹!”

四处搜寻的镖师立刻围拢过来,开始顺着这棵树往前搜查,不一会儿就听见就有人喊:“这里也有!”

连慕枫冲过去,看向那边地上的树枝,目光落在半干的血迹上,手指颤抖起来。

对方虽极力掩饰,却仍不可避免地遗留下蛛丝马迹,只是他们一路找过来从未发现过血迹,这时却突然看到了新鲜的、尚未干透的血,连慕枫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他将树枝捡起,飞快地沉声下令:“这里是他们劫走阿容的必经之地,放令箭,叫所有人放弃搜寻,尽快赶过来!”

紧接着又道:“邢六,快回去将阿容养的虫子带过来!你知道在哪儿吧?”

邢六飞身上马,掉转马头:“知道!”

“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邢六应了一声,带上几个人飞快离开。

马蹄声急,同时一支令箭从林子里飞出去,呼啸着冲向夜空,耀目的烟火将夜空照亮,远处往各处搜寻的镖师收到命令,飞快地翻身上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一直在连慕枫胸口沉睡的孩子被惊醒,“哇——”一声大哭起来,连慕枫飞快地将他抱出来揭开尿布,等他尿过了又匆匆塞回兜里,见他仍哭闹不止,忙对身边一名镖师吩咐道:“陈庆,去附近农家讨些羊奶过来!”

陈庆领命而去,身边其他镖师又发现了几处血迹,连慕枫边轻拍安抚孩子边飞快地跳上马背,夹紧马腹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冲过去,同时喝道:“孟虎,给邢六他们留下记号!其他人快跟上!”

孟虎应了一声,其他人纷纷上马,匆匆跟上连慕枫,他们一路追踪出了林子,却再次失去了线索,显然这一路都有人故意掩盖踪迹,之前林子里因为光线昏暗才有疏漏让他们察觉。

连慕枫勒停马跳下去,举着火把目光巡视一圈,鞋尖在泥地上蹭了蹭,催动内力抬脚一跺,地上迅速浮开一层灰土与枯草,他蹲下去,火把往四周照了照,目光凝住:“有足迹。”

另一头有镖师喊道:“这边也有足迹!”

连慕枫蹙起眉,起身往四处看了看,终于在一块碎石上发现血迹,立即道:“往左!”

所有人再次纵马疾驰,只是到下一个岔路口又不得不停下,寻找踪迹又花去一番功夫,连慕枫面色紧绷,不敢想墨远身上的伤口究竟流了多少血,也不敢想这么找下去究竟来不来得及将人救回来,更不敢分神去悔恨痛苦,此刻他全副身心都紧绷着,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尽快将人找到。

这时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在他们寻找踪迹的时候,大批人马陆续追上来,邢六与陈庆也先后赶到。

邢六冲到近前,将带来的罐子交给连慕枫,惴惴道:“这虫子有用么?”

“不确定,试试。”连慕枫说着飞快地打开盖子,将里面一只养得油光黑亮的甲虫放出来,一边防备,一边满含期待地紧紧盯着。

这只虫子正是墨远曾经拿出来吓唬过宣王的蛊虫,墨远当玩物养了许多年,偶尔会放出来遛遛,墨远说它性子还算温顺,从未咬过人,它是用墨远的鲜血喂养大的,兴许在此刻能派上用场。

连慕枫不确定这方法行不行得通,见陈庆递过来一壶羊奶便伸手接过,想着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自己喝,自己的手又不干净,只好随手折了一截树枝递给陈庆:“把皮削了,磨得光滑些。”

陈庆接过去,连慕枫目光一直注意着甲虫,见虫子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开始往前爬,忙抬脚跟上。

虫子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触角乱舞着,显得有些急躁,连慕枫飞快地将那一处的草屑扒开,面露惊喜,捏住虫子放回罐中,翻身上马:“走!”

陈庆策马赶上来,将削好的圆头木棍递给他,连慕枫马未停,接过木棍沾了羊奶塞进孩子口中,孩子终于不哭了,吮了片刻又张嘴哭起来,连慕枫再次沾了羊奶喂他,虽骑在马背上,握着木棍的手却稳稳的,边催马疾驰边低声安抚:“阿十乖,我们去找阿爹!”

******

晨曦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墨远将船划到岸边,人已经累到几近脱力,他将自己挪上岸,不敢在此地停留,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行疗伤。

虽然知道对岸卫县附近有不少谢冀的人藏在林中,他却暂时不打算过去,一是自己伤势太重,即便用上计谋有将对方一网打尽的可能,但最后自己也会元气大伤,他不想因为逞能让连慕枫与师父等人担心,二是谢冀的根基在丰凌城,他此刻就算有本事将卫县那边的人屠尽,也不可能撼动到谢冀的根本,那就没必要在受到重伤的时候去硬碰,免得得不偿失。

郦城就在不远处,他虽然伤得重,撑到那里却无碍,他可以去城里归义堂求助,李山对连家堡忠心耿耿,他去了那里就可以让李山去找连慕枫,自己也能安心疗伤,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在江上时已经斟酌妥当,墨远上岸后立刻在附近隐密处留了记号,又找了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催动内力飞快地在上面刻下模糊的“义”字,接着将几块石头看似随意地丢弃在不同的地方,做完这些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身上没有带药,伤口再次渗出血来,彻骨的寒意将他笼罩,他抬手捂住腹部,视线竟有些模糊,耳中也开始嗡嗡作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附近响起,他心头一跳,涣散的意识迅速聚拢,眼前又清晰起来,此时一阵脚步声在周围响起,越靠越近,听气息竟有不少高手围拢包抄过来,他猛然抬头,目光落在一张意外眼熟的面孔上。

来人惊讶地看着他,眼底的惊讶迅速被愤恨怨毒取代:“原来是你!你就是谢容禛!”

墨远挺直腰身,除了面色苍白,瞧着似乎与常人无异,他面色冷淡地看着来人:“蘅泽?你没死?”

蘅泽似乎忌惮他的身手,面上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疯狂恨意,人却没有靠近,瞄了眼他腹部的血迹,反而退开几步站到同行的两人中间,那两人立刻上前半步将他护住。

墨远虽有疑惑,却没精力与他废话,闭上眼默默调息,蘅泽却自顾自冷笑着开口:“没想到吧?明明死了的人竟然又活了。怎么,你会隐藏内力,我就不会金蝉脱壳了?”

墨远突然抬手,两枚针射出,银光乍闪,挡在蘅泽面前的人被射中喉咙,惊骇地抬手捂住,踉跄着后退两步。

蘅泽惊得瞪大眼,在那两人倒地前飞奔至另一人身后。

墨远冷冷看向他,想抬脚走过去,腿却突然定住,眸色微变。

左脚上的冰层突然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接着一股酥麻与痛楚交织着开始在被包裹的那只脚上乱窜,冰层迅速融成水,将棉布打湿,聚集在冰层上的寒意骤然渗回皮肉,冻得他的脚瞬间刺痛,他抬脚,变得沉重松弛的棉布自脚上脱落,寒意开始顺着小腿往上蔓延……

墨远心知不妙,忙调息运功,企图压制开始乱窜的毒素。

蘅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片刻凝滞,面露喜色。

墨远怕他们立刻动手,抢在他开口前道:“你为何没死?你会易容术?”

蘅泽顿了顿,想着他如今已成囊中之物,便冷笑道:“我知道你去探查过,实话告诉你,当时躺进棺材里的确实是我,被下葬的也是我,我不会易容术,也确实没什么内力,我唯一会的就是龟息功,能闭气足足七天七夜,在你们陆续探查后,我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墨远又问:“你似乎对我有恨意?”

蘅泽眼眶瞬间红了,咬牙切齿道:“是!你出现后,宣王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他眼珠子时时刻刻落在你身上,而你呢?你害他惨死!我恨你!今日你落到我手里,别说活,就是死也休想死得痛快!”

墨远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甚至是左耳进右耳出,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运功压制体内的毒素。

蘅泽说完猛然发现自己上当了,大怒,指着他喝道:“他伤势很重!快将他拿下!前面那些废物让他逃脱了,眼下正是你们立功的时候!”

这群人跟着他一路断后,尽做些扫尾擦屁股的事,早就心生不满,此刻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话音一落,众人立刻就围攻过来。

墨远忍受着陡然窜遍全身的寒意,闷哼一声,睁开眼旋身而起,险险避开四面扫过来的兵器,他转头看向蘅泽,本想抬手对他张开五指,手却被寒意蜇了一下,忙落到旁边的树上缓了缓,提气飞身离开。

蘅泽惊魂未定,见他跑了,知道他快撑不住了,大喜道:“快追!”

墨远却只飞出去数丈远就撑不住了,落到树上差点没站稳,只好跳到地上,随手折下树枝当剑横在身前。

体内的毒素开始肆虐,原本与他融为一体、井水不犯河水,此刻却疯了一般开始攻城略地,似乎因被压制了十个月生出滔天怒气,意图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将他彻底吞噬。

师父早就说过,淬炼毒血就如豢养猛兽,自身强大时自然能驯得住,可一旦弱了,猛兽就会反咬一口。

四周的兵器反射出凌乱的寒光,纷纷刺入他眼膜,他抬起树枝,手却猛然一沉,忙将树枝撑在地上,他虚弱地站着,强行催动全身内力将四周的刀剑弹开,这一下却耗尽他所有精力,他抬起头,只觉得天旋地转。

“咔嚓——”树枝断裂,墨远终于撑不住,合上眼猝然倒地。

第81章:出魔

连慕枫带着人追到江边,却堪堪迟了一步。

江边有着极其明显的打斗痕迹,足迹凌乱、荒草横卧、血迹未干……

连慕枫跳下马,冲过去探查墨远离开的方向,在水边碎石下发现一块熟悉的衣角,衣角拿开,露出下面浅沙上形迹凌乱的六个小字——卫县,山脚,树林。

连慕枫抿紧唇,抓着衣角的手猛地握紧,抬起头将沉沉的目光投向江边几艘小船,见其中一艘小船上有打斗痕迹,又跳上去查看了一圈,发现船舱里有一只染了血的麻袋,眼底瞬间染上一片赤红。

“老大,这块石头上面有字!”

连慕枫跳下船疾步走过去,接过镖师手中的石头,唇动了动:“义。”

“老大,这里也有,也是写的义字。”

“这里也是!”

接连几块相似的石头被发现,连慕枫将这些石头的方位连起来看,发现正是从江边指向远处城门的方向,他看向手里的石头,神情并没有轻松:“义,归义堂。”

邢六激动道:“公子应该是去了归义堂!”

连慕枫将石头扔掉,压下心底强烈的不安,看向附近一滩血迹,意外地发现有几只虫子僵在那里,目光顿时凝住,他弯腰在草丛中找到一只活虫,大步走过去将活虫扔到血迹旁,这只虫子立刻朝着血迹爬过去,却在碰上的那一刻突然僵直不动了。

连慕枫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血腥,一颗心急速下坠,烈烈江风吹在脸上,他豁然起身,看向手里的衣角,抬起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邢六大惊:“老大!”

连慕枫飞快地冲到岸上查看一圈,并未发现离开的足迹,又将罐子里的甲虫取出,确信岸上没有墨远的血,立刻收回甲虫转身飞到江边,脚步未停,将胸前襁褓中安睡的孩子抱紧,直接飞跃至江上,足尖轻点水面,打算用轻功横渡江水。

邢六焦急地回头看看远处城门方向,再看看连慕枫瞬间远去的背影,不得不将归义堂抛到脑后,挥手催促道:“快快快!上船追过去!”

镖师们并非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轻功,能独自过江的都立即飞身而起追赶过去,剩下的一部分则上了船,另一部分因为挤不上这几艘小船不得不与马匹一起留在岸边,邢六对他们道:“你们去附近码头借船,借到了尽快赶过去,留几个在这里守着,万一有消息方便传递。”

剩下的镖师立刻应“是”,邢六说完连忙转身施展轻功跃上江面。

他轻功比不上连慕枫,横渡江水颇有些狼狈,好在还是趁着连慕枫上岸后停下来探查痕迹的功夫及时追上,他看着连慕枫紧蹙的眉头,焦急问道:“公子不在归义堂么?”

“不在。”连慕枫简短回答了他,探明方向再次飞身而起。

江边有打斗的痕迹,阿容如果逃出来了,还能给他们留下记号,那围攻他的人必定已经死了,可那里一具尸体都没有……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记号是他在遭受围攻之前留下的,他从船上逃出,留下记号打算去归义堂,却再次落入敌手。

之前有人断后掩埋痕迹,到了江边之后痕迹却无人遮掩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围攻阿容的正是沿途断后的那一拨人,那些人挟持了他有可能去他提到的卫县,也有可能去别的地方。

连慕枫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猜测,只是急着赶路,来不及对邢六解释清楚。

很快,他在岔路口停下,细看后发现踪迹直接往南而去,并没有拐去附近的卫县,想了想,立刻道:“安排几个人去卫县的山脚树林查探形势,务必小心,其他人跟着我。”说着再次起身,循着踪迹焦急地往南而去。

阿容就在前面,地上血迹未干,显然离得并不远,可他每次都迟一步,每次都只差一点就能将人找到,他恨不得自己能有缩地成寸的神仙本事,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

离卫县越来越远,跟在蘅泽身后的人都隐隐有些不安,其中一人道:“蘅泽公子,我们究竟要将人带去哪儿?”

蘅泽抬头看向面前不怎么高的一座山头,停下脚步:“到了。”

身后的人顿时惊讶,纷纷道:“这……这不是土匪窝么?接应的人在卫县啊!”

“谁说我要带他去卫县了?”蘅泽冷笑,回头朝墨远看了一眼,“我就是要带他到土匪窝啊!土匪窝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光棍汉,平时连个娘们儿的手都摸不到,别说娘们儿了,就是像样点的男子都没有,他们可一个个饥渴得如狼似虎呢。你们说谢容禛生得这副模样,早晚也是死,死前让人快活一番,也不算在世上白走一遭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了吞咽声,显然已有人因这番话生出意动,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既如此,兄弟们是不是可以先……”说着搓搓手发出一阵放浪的笑声。

墨远眼睫微颤,昏沉之际隐约听到些污言秽语,顿时一阵怒气在体内翻涌,他想睁开眼,却使不出半分力,体内横冲直闯的毒素与气血搅成一团,冲击得他忽冷忽热,剧烈的痛楚瞬间袭击四肢百骸,让他狠狠颤抖起来。

队伍最后有一人目光转了转,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虽贪色,却分得清轻重,此时别人都蠢蠢欲动,正是他偷偷去通风报信、独揽大功的好时机!

蘅泽并未注意到少了一个人,走过来抬起墨远下颌,眼底是掩不住的癫狂,咬牙切齿道:“你怕了?哼!我最看不惯你那副故作矜贵的嘴脸,都是以色侍人,少给我装什么冰清玉洁!今日我就将你扔进一群饿狼中,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尊严地死去,待你死了,我再将你头颅与四肢都卸下来,宣王死无全尸,你也休想体面!”

墨远蹙眉咬紧牙关,毒血开始疯狂沸腾,铺天盖地的恨意将他淹没,渐渐冲垮了他的神智,他再也听不到蘅泽的话,耳中恍惚响起了金戈铁马、嘶喊杀戮声,呼哧呼哧的喘息响在耳畔,那是他自己身受重伤跑到力竭时发出的声音,一支箭呼啸而至,他反身徒手接住,手心鲜血淋漓。

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他的恩人……

他紧紧握住那支箭,毕生的恨意尽数发泄在掌心,猛地“咔嚓——”一声将箭折断。

“啊——”蘅泽发出一声惨叫,竟是冷不丁被墨远捉住手腕硬生生掰断,这一切来得太快,根本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墨远仍闭着眼,神情异常痛苦,只是刚凑上来企图伸出手的几个人却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动了。

蘅泽大叫:“快将他手掰开!快!你们连个昏迷的废物都要怕吗!”

这一声喊将众人惊醒,立刻有人走上前来帮忙,却在手碰上来的瞬间冻得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他手怎么像冰块?!”

蘅泽痛苦喊道:“别管!快掰开!”

那人再次将手伸过来,竟使上了内力也没能掰开,脸上顿时挂不住了,退开一步道:“邪门儿了,你们谁来试试?”

旁人都不信邪,便陆续上来试,结果竟没人能将墨远的手掰开。

蘅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愤恨道:“给我砍!将他胳膊砍了!我倒要看看……啊!”

伴着这一声凄厉的惨叫,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蘅泽的手渐渐变成黑紫色,这片浓重的颜色迅速蔓延至脖子上、脸上,他的表情开始扭曲,双眼开始往外凸,接着一滴黑色的血自鼻孔中淌下,再接着是眼角、嘴角、耳朵……

“啊!鬼啊!”周围的人吓得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大气不敢喘地看着蘅泽痛苦抽搐、七窍流血,最后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周围寂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渗透出恐惧,他们看到彼此手上都出现了同样的黑紫色,想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却没有勇气,接着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生出来,他们开始抽搐,冰冷的液体从七窍中缓缓流出。

耳中忽然安静下来,墨远松开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半晌后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他神情冷漠,如一尊没有生气的冰雕,目光环视四周,青白的唇微微翕动,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杀光……统统杀光……”

他开始往前走,脚下拖出血迹,走着走着似乎嫌慢,干脆施展轻功,不知不觉翻越了山头,又落下来继续走,口中反复咀嚼道:“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杀了……全都杀了……”

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那人背上背个竹篓,一身农夫扮相,见到他立刻喊道:“这位公子,你可别再往前走了!前面不远就是悬崖,没路了!”

墨远脚步顿了顿,朝农夫走去。

农夫见他形容狼狈,本想再关心几句,却在接触到他冰冷的眼神后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惧色。

墨远走近他,眼中迸出杀意。

“哇——”竹篓里忽然传出一阵婴儿啼哭声。

墨远脚步顿住,眼底猩红慢慢褪去,面上的冰冷渐渐变成迷茫,喃喃道:“孩子……慕枫……”

农夫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想要绕过他拔腿就跑。

墨远神智渐渐恢复清明,被恨意压制的毒血开始反噬,他身子颤抖起来,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踉跄几步,骤然倒地。

农夫跑出去几步,不放心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凑近些:“你……你没事吧?”

墨远面无人色,嘴角却挤出笑来:“对不起,大哥,方才吓到你了,我……”

农夫壮着胆子又靠近几步:“你受伤了?”

墨远皱了皱眉,痛苦道:“劳烦大哥替我带句话给连家堡少堡主,我腿上有匕首,你拿着一并带去……”

农夫为难地挠挠头,于心不忍,终究还是走过去。

“我身上有毒,别碰。”

农夫吓一跳,小心翼翼将他腿上的匕首取下来。

墨远艰难道:“往江边走,今日若能碰见他,就带他来这里找我,若没碰见,你就带着匕首去附近打听连家堡,找到他后就说,我在……这座悬崖等他。”

农夫被他的话绕晕了,默念了两遍才记清楚,又不放心道:“可要我给你找个大夫?”

墨远越发虚弱,强撑着道:“不必,你快去,多谢。”

“哎!哎!”农夫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第82章:蜈蚣

青鸾山山顶,鸾凤鸣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眉头微皱,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心腹,不悦道:“出什么事了?”

心腹一脸惊慌,脚步未停,急急道:“有人回来报信,说谢容禛被蘅泽带往别的地方去了!”

鸾凤鸣豁然起身,脸色猛地沉下来,扭头看向旁边一直跟在身边的心腹:“蘅渝,你弟弟怎么回事?”

名唤蘅渝的心腹面色骤然白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属下不知,是属下管教不严!”

鸾凤鸣看向另一人:“蘅泽要把人带去哪里?他想做什么?”

“说是带去了南面一处土匪窝,想羞辱折磨谢容禛,想取谢容禛的性命!”

“混账!”鸾凤鸣大怒,一掌拍在桌上,“好大的胆子,敢破坏我的计划,这是嫌活得太舒坦了么!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去追!蘅渝,念你一向忠心耿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清理门户的机会!”

蘅渝闭了闭眼,咬咬牙,颤声道:“属下遵命!”

鸾凤鸣气得不轻,在蘅渝离开后忍不住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坐下后始终心绪不宁,干脆又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外,对跟上来的心腹沉声吩咐道:“备马,我亲自去卫县!”

不去那里坐镇他恐怕会寝食难安,他对青铜带钩势在必得,可他直到不久前控制了丁氏兄弟才知道连家堡竟然早已与谢容禛沆瀣一气,这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却又给了他可趁之机,他布下周密详尽的计划,打算劫走谢容禛,以此威胁连家堡,让他们交出青铜带钩,他们即便不顾及谢容禛的性命,不肯配合,他也还会有后招。

可现在,蘅泽因一己之私坏了他的大计,若是不能将人追回来,他就功败垂成、前功尽弃,他哪里还坐得住。

心腹将马备好,鸾凤鸣翻身上马,匆匆往卫县赶。

与此同时,蘅渝也在以最快的脚程赶往南面的土匪窝,因有报信之人带路,他们很快就赶到附近,路上碰见几个壮汉在纠缠一个农夫,并未多管,策马从旁边疾驰而过。

那几个壮汉朝这一行人看了看,皱眉道:“那些人是要往咱们寨子去吗?”

农夫赶紧将自己挣脱出来,慌张道:“小的身上真的没有银子,小的以种地砍柴为生,哪里来的银子孝敬几位好汉呐,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管他们往哪儿去,咱们寨子都揭不开锅了,正愁没人送上门呢。”另一名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目光落在农夫背后,“背篓里藏着好东西吧?”

农夫面色大变:“就装着我家的娃儿,真没藏好东西!”

“嘿,这胸口鼓鼓囊囊的,想必也藏了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这时,连慕枫恰巧从此处经过,他看了看不远处吓得连连后退的农夫与面露贪婪的壮汉,脚下未停,吩咐邢六道:“去看看。”

邢六应了一声,转身冲过去,吆喝道:“干什么呢干什么?欺负老实人是不是!”

壮汉从农夫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边解开裹在上面的布巾边横着眉眼瞪过来,正想说一句“少管闲事”,冷不丁对上邢六胡子拉渣、凶狠毕露、比自己还像个土匪的脸,顿时声音矮下去,干笑道:“我……我这跟他开玩笑呢……”说着将匕首往农夫怀里一塞,“喏,给你,兄弟好奇看看而已,别当真啊!”

农夫胆战心惊地看看邢六,以为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口,不禁一脸绝望,连连拱手道:“求好汉饶命!求好汉饶命!小的真没有什么钱财!”

邢六目光落在匕首上,双眼猛地瞪圆,扑过去一把抢到手中,惊道:“这匕首怎么这么眼熟?这是……哎哟……这不是咱们老大的嘛!”

对面几个土匪敢怒不敢言,缩着脖子翻白眼:“这人真是……”

农夫急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别别别!这……这匕首是我替人保管的,是救命之物!”

“哎哟!”邢六猛地一拍大腿,二话不说,拎起农夫飞身而起,在农夫受到惊吓的惨叫声中冲着前面大喊,“老大等等我!老大!匕首!老大!”

身后几个土匪面面相觑,一脸晦气:“算了算了,回去吧。”

******

山的另一头,几名土匪怀里抱着一堆衣物,鬼鬼祟祟地往悬崖处走去,边走边不时回头瞧。

其中一人嘿嘿笑道:“这些衣裳摸着太舒服了,可都是好料子,咱们得藏好了,别给老大发现!你们谁都不准说啊!谁敢说出去,我朱老九就诅咒他被这些衣裳的主人怨魂索命一辈子!”

旁边一人骂道:“朱老九快闭上你的臭嘴吧!好好的人话不说,非要说鬼话!”

另一人突然瑟缩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可别真是那几个恶鬼追过来了吧?”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踌躇起来,就连朱老九都莫名感觉到寒意,他们齐齐看向手里的衣物,想丢舍不得,想继续抱着又不敢。

朱老九咬咬牙将衣物抱紧,壮着胆子道:“那几个人死相那么难看,必定生前做了恶事,他们就应该曝……曝尸荒……荒草地……”

“曝尸荒野!”

“对对!他们就该曝尸荒野!就该将他们衣裳扒了!”

“哎!那边地上躺着个人!”旁边一人突然激动起来,伸手指着前方,“看看那衣裳料子,比咱们手里的还好呢,会发光呢,那是上好的绸缎吧?”

几人眼冒绿光,加快脚步围过去,见躺在地上的是个俊美的年轻公子,顿时不知道眼睛该盯着衣裳还是盯着人了。

“这是受伤了吧?已经死了吗?”

“这么俊的公子哥儿……扒光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可这衣裳料子真好啊……”

“那咱们到底是扒还是不扒?”

“咦?他脚上怎么结冰了?还没到寒冬腊月呢。”

“哎呀你们看!腿上也开始结冰了!”

“这……这是个什么古怪的死法儿?”

就在几人惊疑不定时,悬崖边上突然伸出来两只巨大的触角,这两只触角就像两只胡乱摸索的手,舞动了一会儿之后,循着墨远所在的方位探过来。

“谁推我?!”一个土匪身子猛然一歪,大怒,扭过头后猛然瞪大眼,面皮开始颤抖起来。

“哎哟你推我干什么!”又一个土匪臭着脸吼了一声,接着就发觉不对劲了。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碎石滚落悬崖的声响,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莫名让他们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对面两个土匪抬起头,眼眶撑大,瞬间惊得面无人色,颤抖着伸出手:“你们……你们身后……”

剩下的两个背对悬崖的土匪不敢回头,抖抖索索地将怀里的衣物放到地上,磕着牙关道:“还……还给你们……”

“不不不不是鬼……”

“那……那是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一只触角从两个土匪中间挤过来,碰了碰躺在地上的墨远,接着又一只触角挤过来。

两个差点被挤得跌倒的土匪战战兢兢回头。

山风呼啸而过,四周只剩诡异的寂静。

探出巨大头颅的蜈蚣收回触角与他们茫然对视片刻,张开嘴,缠着红绸的半截足节掉到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啊——”一阵惨叫声响起,土匪们再顾不得手里的衣物,站起身拔足狂奔,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墨远眼皮轻颤,似乎被巨大的动静惊回几分神智,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掀到一半又落下去,唇微微翕动,却吐不出声。

蜈蚣又往上爬了爬,露出脖子上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红绸,它用触角在墨远身上推了推,因得不到回应而焦急起来,干脆窸窸窣窣爬上来,巨大的身躯将墨远笼罩在阴影下。

墨远正缓缓结着冰,冰层自脚底开始往上蔓延,很快就到了上身,又到了脖子,他全身僵硬,数次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提不起力气。

蜈蚣急得绕着他打转,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最后实在无法,伸出足节将他夹住,倒钩牢牢扣在冰层上,接着张嘴重新咬住地上裹着红绸的足节,转身往悬崖边走。

墨远似有察觉,张了张嘴,想说“不要走”,却被冻得无法动弹,冰层一点点淹没他的五官,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住。

蜈蚣触角顿时耷拉下来,发出一声悲鸣,夹住他结了冰的身子飞快地顺着峭壁爬下去。

******

小剧场:

蜈蚣:嗷呜——我要带阿娘回家——

狗子:等等——[尔康手][吐血]

第83章:临风雨

嘶吼声让整座山头都颤抖起来,连慕枫伸手接过邢六递过来的匕首,动作猛然顿住。

邢六吓一跳,瞪大眼道:“这不是巨蜈蚣的声音吗!它怎么来中原了?!”

连慕枫二话不说,收起匕首飞身赶往后山。

邢六惊喜道:“蜈蚣肯定是来找公子的,公子就在后山!大家快跟上!”

农夫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你们不要抢我的东西啊!这匕首是一位公子的救命之物!”

邢六冲出去没多久又飞回来,拎起农夫继续往后山赶,神情振奋地笑道:“你说的公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匕首是我们老大送给他的,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救人了!”

农夫被呼呼刮在耳边的风吓得乱喊救命,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倒是背后竹篓里的孩子欢喜得“咯咯”直笑。

一行人很快到了后山悬崖,连慕枫远远看见巨蜈蚣的尾巴尖在崖顶上一闪而逝,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大吼一声飞扑过去:“阿容——”

可惜这声吼被蜈蚣的悲鸣掩盖住,蜈蚣并未听到后面的声音,爬下峭壁的速度又极快,等连慕枫扑到崖顶时,它已经在一片掉落的碎石中飞快地爬到底。

连慕枫差点发疯,飞快地将胸前布兜扎紧,抽出匕首纵身跳下悬崖。

“老大!!!”镖师们惊得魂飞魄散。

邢六飞奔过去,吼声几乎变调:“老大!孩子啊老大!”

可惜他们冲过去时晚了一步,没来得及拦住人,探头往下看去,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们从前面上山时并未觉得山头有多高,可这后面的悬崖却意外地深,峭壁上寸草不生,下面还有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底下的情形根本看不清,连慕枫纵有轻功伴身,这么跳下去也万分危险,更何况峭壁上随时会有碎石滚落,他胸前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连慕枫飞身而下,一手握着匕首狠狠插入峭壁石缝中,匕首在山石上划出刺目的火光,另一手挥掌格挡滚落的碎石,紧紧护着胸前的孩子,咬牙下到半山腰时,他回头往下看了看,抬脚在峭壁上用力一蹬,收回匕首施展轻功跳下去,落地后看到被蜈蚣压倒的大片枯草,忙循着蜈蚣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峭壁上,镖师们正焦急时,邢六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动静,忙回头看,意外地发现竟是流云师徒几个,那边几人也看到了他们,鹊山一见他们这架势就心生不妙,忙问:“怎么回事?有没有看见我二弟?”

邢六急道:“公子被巨蜈蚣带走了,老大跳崖追过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鹊山不明白巨蜈蚣是怎么回事,一时也顾不上问,忙疾步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转头看向流云:“师父,要不……”

流云点点头,二话不说就飞身跳下去。

鹊山:“……我下去看看?”

覃晏:“……”

邢六见他们将“下去看看”说得如此轻松,顿时自惭形秽,挠挠头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鹊山道:“看到前面山脚有不少人中毒身亡,瞧着像是中了二弟身上的毒,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一路寻到这里。”说着往悬崖下看了看,蹙起眉峰。

没多久,流云就上来了,朝一脸焦急的邢六看了看:“下面没人。”

邢六大松一口气:“看来老大和孩子都没事!”

鹊山道:“师父,我们还要追么?”

流云摇头:“不追了,追不上,带走墨远的是南疆巨蜈蚣,此物脚程极快,也擅长隐藏踪迹,连少堡主恐怕不久后就会无功而返,我们先回去,做好准备再深入南疆寻找。”

邢六愣了愣,对其余镖师道:“那我们先下山。”

一行人又沿原路返回,走了没多久突然听到剑出鞘的声音,邢六跳上树梢往下看去,正看到十几个人骑在马上,将不知何时下了山的农夫围住,其中一人正将剑横在农夫脖子上,逼问道:“可曾看见一个受伤的年轻公子?”

邢六“嘶”了口气:“这位大哥今日也太倒霉了!”说着反手取下背上弓箭。

在这种地方打听受伤的年轻公子,打听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更何况这些人马附近还有一摊被扒得光溜溜死状恐怖的尸体,正是流云师徒来时看到的中毒而亡之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邢六给后面的镖师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凑过来,纷纷拉开弓弦。

邢六低声下令:“射!”

镖师们已经按照他的手势默契分成两组,等他话音落地,立刻有几十支利箭齐发,飞速旋转着俯冲下去,接着又有几十支紧随而至。

下面的人显然并非等闲之辈,当即有所察觉,飞快地闪身躲避,持剑之人不敢再将精力放在农夫身上,闻声挥剑格挡,只听“叮——”一声脆响,冲向他的利箭被扫落在地,只是还没等他喘口气,紧随而来的利箭一下子射中了他的肩头,震得他手中的剑“哐当”掉地。

此人正是蘅渝,他正因弟弟惨死而悲痛万分,此时丢了剑更觉得受到奇耻大辱,双眼立刻充血,耳中传来惨叫声,他回头看去,身边竟有半数人中了箭,更有几个被直击要害,坠下马就没了声息。

蘅渝大怒,折下肩上的箭尾,从马上飞身而起,捉住抱着竹篓蹲在地上的农夫挡在身前,抬起头迎着密集的箭雨飞上来。

邢六狠狠骂了一句“狗贼”,不得不收起箭,正要跳出去迎敌,却见流云忽然抬手伸向农夫,农夫莫名挣脱蘅渝的掌控,像是受到一股强劲的吸力,倏然飞上来,眨眼就惊魂未定地被流云提在手中。

邢六顿了顿,心里再次巩固“流云医谷招惹不得”的想法,收回目光,飞出去抬脚踹向愣了一瞬的蘅渝,紧接着几个内力强劲的连环腿将他踢得直接落下去摔滚在地上,蘅渝挺身而起,立刻与他战成一团。

流云师徒并未参与打斗,只默默站在一旁观看,农夫已经被一出接一出的意外吓得魂飞魄散,让流云扎了一针才渐渐回神,回神后立刻紧张地抱起竹篓里的孩子,好在孩子很小,并不懂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兀自吮吸着手指,农夫抱着孩子看看神色冰冷的流云,一时分不清身边这几人是善是恶,忙瑟缩着蹲到一旁。

流云没管他,也没看他,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总算确定自己是安全的了,不禁心有余悸地将目光投向下方。

下面的人已经在箭雨中死的死伤的伤,镖师们怕误伤邢六,收起弓箭跳下去加入战圈,一时间惊得旁边的马都嘶鸣起来。

农夫不敢再看,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听着兵刃交接与痛哼声,也不知这些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究竟响了多久,待发现耳中渐渐安静下来时,邢六等人已经回来了。

他被邢六一把拎起,吓得缩起脖子闭上眼:“好汉饶命!”

邢六尴尬地将他放开,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珠子,尽量将凶神恶煞的表情收了收:“这位大哥,今日你好心给我们传信,我们感激不尽,还没来得及谢你呢,你又因我们屡遭惊吓,我们老大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补偿你,这点银子你拿着吧。”说着就往他怀里塞了一只荷包。

农夫只觉得手一沉,吓得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邢六将他的手推回去:“拿着拿着。”想了想又将他拎起来,“差点忘了,这边还有个土匪窝呢,我们送你下山吧,免得你手里这点银子还没捂热就被人抢走。”

农夫一颗心忽上忽下,差点停跳,直到被他拎下山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了才彻底回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今日半条命都没了。

******

卫县,一座农家小院中,鸾凤鸣起身看看外面早已黑透的天色,脸色越发阴沉下来:“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有消息了!”外面有人急跑过来,面色难掩惶恐,“去南面的人……都……都死了……谢容禛不知所踪……”

鸾凤鸣抬眼,眼底一片风雨欲来的暴怒:“怎么回事?之前报信的人不是说谢容禛身受重伤陷入昏迷么,他有那么大的本事?是神仙不成?”

“不不不是,蘅泽那批人是中了剧毒,蘅渝他们应该是碰上了连家堡的人,身上中的是连家箭,谢容禛兴许是让连家堡的人……夺回去了。”那人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后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自己从未进来过。

鸾凤鸣怒急攻心,抬脚将来人踹翻:“废物!一群废物!”

“不好了!不好了!哎哟——”外面有人冲进来,与里面被踹翻的人撞到一起,爬起来对上鸾凤鸣阴鸷的目光,顿觉如芒在背。

鸾凤鸣道:“又有什么事?”

“连家堡的人打过来了!”

鸾凤鸣眸色一沉:“多少人?”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听动静应该与我们数量相当。”

鸾凤鸣冷笑:“来得正好,林子这边可都是些高手,不能捅他们心窝子,让他们伤筋动骨也好!”说着拿起桌上的剑,“我倒要看看连家堡究竟有多能耐!”

才走出去两步,又有一人冲进来,差点撞到他身上,一时没顾得上查看他的脸色,退后一步急声道:“启禀掌门,连家堡的人来了!”

鸾凤鸣头一次觉得自己养的都是些废物,忍住踹他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行了,知道了。”

“掌门快走吧,万一暴露身份……”

“几百个人而已,至于让我暴露身份?要你们有何用?”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是几百个人,是……是两大船,估计有近千人,还是连堡主亲自带过来的,这会儿刚过江。”

鸾凤鸣变了脸色。

“掌门快走吧!”

鸾凤鸣顿了顿,道:“牵我的马来!”

******

小剧场:

群众:呵,怂货。

作者:二宝要掉线几天了。

群众:……

第84章:追击

卫县的山脚树林里,一阵箭雨过后,两方人马迅速混战成一片,一时间火光冲天,厮杀声不绝于耳。

之前墨远被劫走,连慕枫派人去归顺堂传递消息,连堡主又惊又怒,立刻领着一批人马出来寻人,老堡主毕竟年纪大了又兼大病初愈,便留在归顺堂料理火灾后的一应事务,连堡主带着人一路追踪到郦城附近,正碰上刚得到消息的李山领着归义堂一批人马准备渡江,两批人马便汇合到一处。

这时南面也有消息传来,连堡主派出去的哨探回来说碰上了邢六,得知卫县那边藏着谢冀的人,问明情况后当机立断,命邢六带着人偷袭那片树林,他们这边的人过江后就去接应。

此时,邢六已经奉命领着人冲杀进树林中,与藏身在里面的各路高手打得难解难分,邢六始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远处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往树林边上溜去,忙一脚踹飞与自己缠斗的短发异族高手,正要追过去时,耳中听到呼呼风声,一回头发现那异族高手甩出了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绳子,绳子一头系成套索,兜头就要扣下来。

邢六扑倒就地打滚,绕着两棵树滚了几圈,那人的绳子收势不及,缠在了树上。

邢六哈哈大笑,挥起砍刀出手如电,眨眼功夫就将他缠在树上的绳子砍成一截截碎屑,口中骂道:“蠢货!滚回你的草原去!”

那人受到羞辱,举起弯刀追过来,邢六反手抽出一支箭,箭尾格挡他的弯刀,在箭尾被削断时趁机滑倒,手握着断箭狠狠扎进他小腿中。

那人勾起唇角,尚未来得及嗤笑,身子就僵住,接着口中吐出一滩黑血,猝然倒地。

邢六差点被他的黑血喷了一脸,险险避开,立即转身去追溜出树林的人,旁边几个镖师解决了身边的对手,也赶紧追过去,边跑边低声问道:“你箭上淬了什么毒?见效竟如此之快!”

邢六面上颇有得色:“不知道,云大公子给的。”

“分我们一点!”

邢六想了想,忍痛给了他们几支,忍不住嘀咕:“你们究竟是来盯人的还是来分我好处的?”

“自然是盯人的!”几名镖师异口同声。

出了林子,厮杀声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邢六等人立刻不说话了,屏息远远坠在那黑影后面,一路跟到远处某座不起远的农舍小院,不出意外地发现小院四周守卫森严,忙找个地方潜伏起来。

没多久,小院里走出一个人,邢六正要探头细看,那人竟立刻有所察觉,忙低头往脸上戴了一层面巾,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鬼鬼祟祟……”邢六弯弓搭箭,趁着那人翻身上马时飞快地将箭射出去,想不到那人不仅警觉,身手还极其敏锐,竟然侧身抬手以剑鞘格挡,轻松就避开了他的偷袭,邢六立刻起身,“此人必定很重要,冯钱与我去追截,你们两个留下来看守这座院子,里面形势不明,等堡主来了再做决断。”

“是!”

邢六与冯钱没有马,仅凭轻功追过去时间长了只会浪费体力,邢六对冯钱道:“你先抄近路去追,我去偷两匹马来!”说着就往院子后面的马厩摸去。

马厩那边竟然有五六个人守着,邢六诧异之余悄声走到一个人的背后,飞快地抬手捂住他嘴巴,同时挥刀对着他脖子狠狠一抹,将那人软下去的身子放到地上,如此接连杀了几个,旁边猛然有人发觉到不对劲,回头警惕地看了看,张嘴就要喊,邢六飞快地抽出一支箭掷过去,箭直中咽喉,那人立即毙命倒下去。

邢六冲过去挑了两匹马解开缰绳,耳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扭身挥刀就要对着草丛砍过去,刀刃架到那人脖子上又急忙收势,邢六惊讶地瞪直了眼,随即咬牙切齿:“丁卯!”

丁卯被人绑着扔在马厩里,一身狼狈,此刻抬起头,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邢六。

邢六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喘了几息,忍住将他砍死的冲动,将他拎起来扔到马背上,因农家都是篱笆院子,邢六只用力一推就能将后面的栅栏推倒,怕惊动前面的人,他跳上马背,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趁着夜色绕到前面,将丁卯扔给守在暗处的两个人:“看好了,带回去交给老大处置!”

丁卯嘴里被塞了棉布,神情焦急地冲着他“呜呜”出声。

邢六本不想理他,又担心他万一要说什么重要消息让自己给漏了,想了想,还是将他口中的棉布拿开。

丁卯焦急问道:“公子怎么样了?”

邢六二话不说,又将棉布重新塞进他嘴里,拨转马头,骑一个牵一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前方,鸾凤鸣策马疾驰,赶往青鸾山方向,正打算将脸上面巾扯掉,猛然发现旁边山坡上有人影飞速掠过,眸色一沉,又将面巾重新扎紧,侧耳听了听动静,发觉只有一个人,不禁冷笑着低声说了句“找死”,随即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拔剑冲上去。

那人正是冯钱,见自己已经暴露,干脆反手抽箭迅速开弓,不过鸾凤鸣轻功了得,眨眼功夫就冲到近前,冯钱见弓箭施展不开,又收回去,拔刀相迎。

“呲——”刀刃与剑锋重重撞在一起,划出刺目的火花。

只短短一击,两人迅速估量出对方所呈现出来的实力,冯钱大吃一惊,让鸾凤鸣逼得后背直直撞在树上,忙抬脚后蹬,自他上方翻滚过去,随后脚下不停,冲向路边迅速与他拉开距离,正要回身反击,耳中突然听到纷沓的马蹄声。

两人都有些意外,循声望去,见一队人马冲破夜色迎面而来,马上人人身背弓箭,竟是连家堡的镖师,冯钱认出前面带队之人,知道他们是几个月前出门走镖的队伍,立刻飞身冲过去,口中高喊:“李大哥!我是冯钱!”

鸾凤鸣没料到自己运气如此不好,不再恋战,当即跳上马背。

这一队人马数量不多,他倒是不惧以少敌多地打一场,只是活捉谢容禛的计划失败,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耽搁不得,不能将精力浪费在此地,而且此时他已经被连家堡的人盯上了,就不适合再去青鸾山了,年前他才刚以青鸾山新任掌门的身份去连家堡走动过,可不能轻易暴露了身份。

这么想着,鸾凤鸣拨转马头往回赶,却没料到路的另一头又响起马蹄声,竟是邢六追了过来,鸾凤鸣几乎要被两头夹击,心中暗恨,左右看了看,发现有条小道可走,忙策马冲过去。

邢六与冯钱及那队镖师碰头,并未来得及细说,好在彼此都是熟识的,只打了个招呼,所有人便都纷纷追上小道。

小道通向一片村庄,紧挨着各家屋后,此时已近深夜,农家一般不会有人外出,鸾凤鸣便狠狠踢了踢马腹,打算加快速度离开此地。

“啊——”道路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马转眼已冲到近前,鸾凤鸣这才看清道路中间竟站着个村民,那人手中端着碗,碗里不知是水还是什么,因受到惊吓撒了一地。

鸾凤鸣皱眉,拉紧缰绳,马扬蹄立起。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从旁边飞过来,在他的马蹄底下将村民捞起,飞身落在道路一旁,那人将村民放下,回头看过来。

鸾凤鸣眼神猛然一跳,意外地发现此人竟是连慕枫,他抬手抱了抱拳便打算离开,忽然听见身后响起破空之声,忙俯身避开利箭,同时有一支箭擦着他耳际掠过,朝着连慕枫飞过去。

连慕枫侧身抬手抓住,目光落在箭上,立刻抬眼看向后面追来的人马,眉梢微动。

邢六惊喜地喊道:“老大!”

鸾凤鸣先发制人,一剑对着连慕枫当胸刺过去。

连慕枫眸色一寒,护住胸前闪身避开,冲到墙脚将村民整理草垛后临时摆放在这里的铁叉踢起来接住,回头就往鸾凤鸣腿上刺过来,鸾凤鸣从马上飞起,避开进攻抬脚踩向铁叉,连慕枫将铁叉转了一圈,以刁钻的角度往上斜刺过去,鸾凤鸣后翻避开,铁叉擦着他的脸划过,差一点就挑开了他的面巾。

两人过了几招,连慕枫胸前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鸾凤鸣意外地看过去,想都不想就将攻击对准了他的胸口。

连慕枫大怒,铁叉卡住他剑尖,猛地一转。

鸾凤鸣剑差点脱手,急急撤回。

连慕枫趁机将铁叉刺向他咽喉,在他提剑格挡时飞起一脚踹在他马上。

马扬蹄嘶鸣,鸾凤鸣飞身而起,耳中听着后面邢六等人越追越近,再不恋战,吹了声口哨施展轻功飞速离开,在马跟过去之后重新落到马背上。

连慕枫飞身急追,抬手连发袖箭,后面赶来的邢六等人此刻也不用顾忌误伤,同时拉开弓箭,一时间箭如密雨,鸾凤鸣并未回头,极其敏锐地闪身躲避,却不妨连慕枫突然将手中铁叉狠狠掷出,趁他挥剑扫荡箭雨时“噗——”一声扎入他手臂。

鸾凤鸣蓦然变了脸色,将因太重挂下来摇摇欲坠的铁叉拔出扔在地上,瞬间痛得冷汗直冒。

连慕枫顾及身前大哭不止的孩子,停下来,对赶来的邢六道:“你们去追!”

邢六应了一声,马未停顿,领着人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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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野鸡叫:连闰土,我跟你没完!

狗子:……

第85章:山雨欲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江湖纷争让旁观全程的村民吓得目瞪口呆,见连慕枫飞身去远处将铁叉捡回来,村民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伸手接过放回原处,耳中听到婴儿啼哭声,见连慕枫低头轻拍,又莫名减了些惧意。

连慕枫缓了缓神色,抬起头道:“让大哥受惊了,不知大哥家中还有没有羊奶了?”

村民忙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羊圈给大侠取一些过来!”

连慕枫在胸前摸摸:“大哥与我身量相当,可否借一身衣裳给我?”

村民只剩点头的份:“可以可以!”

连慕枫没再说话,等将孩子喂饱擦洗干净,自己换了身粗布衣,又将孩子裹在借来的干净襁褓中重新绑在胸口,最后拿出几块碎银塞到村民手中,村民受宠若惊,总算相信他并非歹人了。

连慕枫辞别村民,上了邢六方才特地留下来的一匹马,径直往卫县赶去。

到那里时,混战已经结束,连堡主带着人赶到时正碰上鸾凤鸣撒出去的人手陆续回来,双方一碰头就打上了,几百人的偷袭立刻变成数千人的战斗,动静闹得太大,最后惊动了官府。

连堡主反客为主,占了那座小院,听说官府有人赶了过来,忙起身客客气气将人迎进来,官府的人也不敢跟他拿架子,笑着询问前因后果。

连堡主唉声叹气,道了声“江湖恩怨”,官府的人便不再多问了。

连堡主将官府的人送走,刚要转身回屋,就听到一阵迅疾的马蹄声传来,扭头看去,面露惊讶:“慕枫!”

连慕枫身着粗布短褐,跳下马大步走来,灯火下看过去,他面色紧绷、眼底黑沉、满身锐气,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连堡主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情况不好,忙问:“阿容呢?”

“爹……”连慕枫抿紧微微颤抖的唇,跟着他进屋,“跟丢了,阿容被巨蜈蚣带去了南疆。”

连堡主惊道:“巨蜈蚣?那是什么?”

“南疆圣物,体型巨大,行动极快,他对阿容很亲近,不会伤害阿容。不过阿容受伤了,不知伤势究竟如何了,我打算先撒出去一部分人手到南疆寻找。”

在跳下悬崖后,连慕枫一度以为自己能追得上,可追出去没多远,地上就渐渐分不出巨蜈蚣的踪迹了,他怀里还有个不足月的孩子,无法擅自深入随时可能遇到瘴气的南疆,更何况南疆那么大,巨蜈蚣又神出鬼没,即便他去了,想找到人又谈何容易。

连慕枫沉沉的目光往四周扫了扫,突然发现被扔在角落的丁卯,对上丁卯震惊焦急的眼神,双眸微微眯起,收回视线问道:“今晚伤亡如何?”

连堡主道:“很幸运,无人丢命,几个受了重伤的在里屋躺着,有流云公子师徒在料理,其余人多少受了些轻伤,暂时在林子那边歇息,这会儿大多还是能跑能跳,你看哪些人能用得上,尽管去安排。”

连慕枫听说流云师徒也在,有些意外地顿了顿,没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他之前是看到了连堡主才下马的,其实对这里并不熟悉,找了个人带路才摸到林子那边。

听说要去南疆寻人,镖师们极其踊跃地跳出来,连慕枫将受了伤的人剔除在外,对剩下的人做了安排,最后道:“巨蜈蚣不认识你们,可能会误以为你们想伤害阿容,你们不要贸然接近,找到地方即刻传递消息回来。”

巨蜈蚣所待的地方必定人迹罕至,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过去,究竟能不能找到人谁都不知道,而且墨远在最虚弱时受伤,体内毒素又失控,就算找到了人,也不知来得来得及救……连慕枫喉头堵得厉害,却只能强压下心底沉沉的担忧。

安排好后,连堡主与连慕枫带着受伤的镖师与流云师徒一起离开卫县。

赶回居住的宅院后,连堡主将堡主印及一应大小事务的决定权交到连慕枫手中,拍拍他的肩道:“想做什么你尽管去做,这个家原本也是要交到你手中的,不要有任何顾虑。”

连慕枫沉默点头,当即飞鸽传书,从南方各驻点抽调人马赶赴南疆,怕人数不够多,又从连家堡直接调出两万余人,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将心腹派出去,让他们去给墨远手底下的邓松等人传递消息。

墨远失去踪迹,计划却不能打乱,墨远与他的关系彼此手底下的人都是清楚的,更何况如今他们又有了孩子,他想接手墨远的事,想必那些人不会有太多异议,更何况如今这情形,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他这边心腹接了命令才出门,墨远那边就有几个人主动找过来,连慕枫一看当先站着的竟是看守皇帝的陈三,忙将人请进屋,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三身上受了伤,显得狼狈又焦急:“有事要禀报公子,皇帝被人劫走了!”

连慕枫神色微变,算了算他赶来的路程,眉眼顿时沉下来,道:“阿容失踪了,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在找回阿容之前,就一切听我安排。”

陈三来时看这里的人神色不对就隐隐有些不安,此时更是大惊失色,想了想,将询问的话咽回去,只道:“我们听少堡主安排。”

连慕枫点点头:“你们几个先去处理伤口,我会派人尽快将皇帝找回来。”说着大步走出去,问外面的人,“丁丑呢?”

“在后面柴房里关着。”

******

柴房内,丁丑紧挨着草垛蜷缩在角落里,听见门响动的声音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看向门口,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被推进来,双眼猛然瞪大,忙起身冲过去:“大哥!”

门重新关上,柴房里骤然恢复昏暗,只有小窗上纵横交错的封条缝隙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丁卯借着这点微光定定地看着丁丑脸上惊喜庆幸的神情,突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丁丑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甩得摔在了草垛上,一时没稳住身子,又滚到旁边的木柴堆上,没被扇的半边脸被木柴刮出深深的口子,顿时鲜血横流,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双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丁卯:“大哥!”

丁卯从未与人动过手,一巴掌扇出去倒将自己的手扇麻了,他不知是手痛还是心痛,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赤红的双眼盯着丁丑,像是突然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丁丑慌张起来,放下手虚张声势地喊道:“我是为了救你!我没做错!”

丁卯咬牙切齿,冲过去又扇了他一巴掌:“救我?你就是这么救我的?若没有公子,当初我们早就死在南疆了!公子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本该对公子尽忠,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然将公子置于水火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丁丑再次捂住脸,愤愤道:“当初他愿意救你我才说要对他尽忠,可你受他连累身陷险地,我不答应那边的要求你就没命了,他救了你,又害你丢命,这笔恩情自当一笔勾销。你说什么报恩,无非是出于私心,可他正眼看你了吗?他给人家连少堡主生了孩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丁卯神色一怔,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你说什么?”

丁丑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他给连慕枫生了孩子,产房还没来得及收拾呢,他是个怪胎。”

丁卯瞳孔微颤,震惊痛楚汹涌而出,又迅速被压下去,他愣愣地看着丁丑,半晌后面容突然转冷,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他刚生完孩子就因你的背叛被歹人劫走,你可知他要遭多少罪?他当初救下我们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

“什么错信,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丁丑嗤笑,“同样为他做事,其他人都知道他怀了孩子,就我们兄弟俩被瞒在鼓里,他怀胎十个月,先是让你留在京城不让你接近,之后欺我大意次次隐瞒,最后肚子大了实在瞒不住,干脆就不让我过来了,若不是这遭意外,我都不知道他生了个孩子呢,枉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却从未信任过我们!”

“他不信任我们是对的!”丁卯大怒,捡起地上的木条就往他身上狠狠抽过去,“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他凭什么信任我们!我以前都教你怎么做人的?你就这么不识好歹?我今日就打死你,看你有没有脸去地下面对爹娘!”

丁丑见他动了真格,顿时慌了,开始在柴房里左突右闪,只是地方狭小不够他藏身,身上立刻挨了几下重重的板子,一时痛得鬼哭狼嚎。

丁卯见他神情没有半丝悔改,越发痛楚愤恨,眼眶里迅速充血,又追着他狠狠打了一通,直把木条打断了才扔掉,最后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我们早该死在南疆了……”

丁丑怔怔看着他迅速肿胀的半边脸,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悔意:“大哥……”

“别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丁卯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垂下头捂着脸,嗓音隐有哽咽,“我没用……是我没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同时有人喊:“少堡主。”

丁卯身子猛地僵住。

门被推开,连慕枫大步走进来。

丁卯迅速低下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无颜见人,只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连慕枫目光从丁卯身上掠过,落在丁丑青紫浮肿的脸上,冷冷道:“丁丑,你除了到这里来兴风作浪,还对他们交代了些什么?”

丁卯猛然抬眼看向丁丑,眼底有着难以置信。

丁丑一见到连慕枫便想起颈上的伤,下意识瑟缩起来,之前的气愤不敢表露半分,只小着声战战兢兢道:“他们问我公子平时会去哪些地方,手底下有多少人,功夫是在哪里学的,都与什么人接触……问了很多,我知道的很少,并没有透露多少信息。”

连慕枫冷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丁丑的意思是,虽然他知道的不多,可但凡他知道的能透露的都透露了,包括陈三那边的一处驻点,丁丑并不清楚那里关着当今天子,可只要他提过,谢冀那边肯定会派人去搜查,如此轻松就将当今天子捞在手中,这对谢冀来说可真是意外之喜。

连慕枫此时将丁丑千刀万剐的心思都有。

丁卯对丁丑失望透顶,突然笑了一声,脸上尽是绝望。

连慕枫朝他看过去:“丁掌柜。”

丁卯垂下眼,神情萎顿:“丁某无颜面对公子与少堡主,丁丑犯下大错,有丁某管教不严之过,少堡主尽管责罚,无论怎样,我都接受。”

连慕枫冷冷一笑:“阿容一向认为丁掌柜有大才,恐怕他也没想到丁掌柜竟是个遇事只会逃避的鼠辈。”

丁卯神情顿时痛苦起来。

连慕枫道:“你若当真觉得愧疚,就不要再给阿容添乱,他让你负责那么大的事,你突然撂挑子不干了,我找人接手都难,更何况阿容对你倍为推崇,我想找个能及得上你一半的人怕是都不容易。”

丁卯顿住,猛然抬头。

“你当阿容死了不成?再不回京,这一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连慕枫面覆寒冰,转身走到门外,扬声道,“将丁丑绑起来带回连家堡扔进地牢!”

外面立刻有人走进来,拿绳子将丁丑捆绑起来。

丁丑瞪大眼,面色苍白,被拎出去时惊慌地扭头看向丁卯:“大哥!”

丁卯没有看他,双拳紧握,狠狠闭上眼。

连慕枫突然开口:“等等。”

拎着丁丑的人顿住脚步。

连慕枫走到丁丑面前,直直看着他的双眼:“你当初从南疆逃出来,说你的命是用另外百十人的性命换来的,不知是你本领高,凑巧跑得比别人快,还是你命好,别人都护着你,抑或是你心毒,故意将别人推出去换取一线生机?”

丁丑眼神顿时闪躲起来。

连慕枫不等他开口就冷笑一声,道:“阿容当初派人调查过你们,确定你们没有二心才敢重用你们,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对你们有所保留,我到今日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丁丑瞥向丁卯,见他面上尽是失望痛苦之色,双唇颤抖起来,辩解道:“谁不想自己活着……”

丁卯脸色涨红,突然大吼:“闭嘴!”

连慕枫挥挥手让人将丁丑带走,回头看向丁卯:“痛苦没有用,你若是想赎罪就好好把该做的事做下去。”说完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不会再相信你,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监视,若是你敢耍花招,就想想你弟弟。”

丁卯道:“少堡主尽管杀了他,不论他是死是活,我都会将事情做好。”

连慕枫笑了笑:“你想得太美了,你做得好不好,关系的不是你弟弟的死活,而是他究竟会痛快地死,还是会被虐杀惨死。”

丁卯身子僵住,直到连慕枫转身离开都没回神,最后渐渐滑下去瘫坐到地上,喃喃道:“惨死也是应得的,一报还一报罢了……你放心,我会赎罪的。”

第86章:山雨欲来

见过丁丑之后,连慕枫可以确定皇帝是让谢冀的人给带走了,这个意外让形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虽说谢冀与皇帝是死敌,不可能轻易就好心地将皇帝送回皇宫,但宫里有个假皇帝的事实已不再是绝对的机密,此事随时都有可能被谢冀抖露出来,若消息传遍天下,墨远之前的一切部署以及所耗费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到时别说报仇,就连前面的翻案都会遭世人怀疑。

连慕枫心系南疆,却不得不迅速担起墨远身上的一切重任,先是将丁卯送回京城安抚那些世家大族蠢蠢欲动的心;接着派人给假皇帝郑谦偷递消息,告诉他可以着手将墨远最近一年逐步安排进宫的人不着痕迹地陆续调到身边,免得万一他哪天遇到危险孤立无援;之后又请林知秋出面告知天下人:皇孙谢容禛自认才疏学浅,决定跟随他外出游学。

“这次要委屈老先生与林姑娘去连家堡长住了,留你们祖孙二人独自在外实在太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被谢冀盯上。你们去了连家堡之后一来是有人保护,二来也可以给世人造成您已确实出了远门的假象。”连慕枫顿了顿,压下心底的痛楚,接着道,“阿容被巨蜈蚣带去南疆,谢冀那边对此应该并不清楚,他误以为阿容被我们救回来了,所图谋的计划被打破,行事应当会有所顾忌,我们必须装下去,让所有人都以为阿容好好的。”

林知秋神情豁达:“这没什么委屈的,一切听少堡主安排。”

连慕枫调遣那么多人马去南疆寻找墨远,也是一再叮嘱众人尽可能隐藏踪迹,实在隐藏不了就以走镖为掩护,也亏得连家堡的人常年在外走南闯北,两万余人的调动并未惊动各方势力,只是这么大的阵仗瞒得过外面的人却瞒不过连家堡内的众人。

连慕枫将林知秋祖孙二人做了安顿,随后对连堡主道:“梁鸿不能留了。”

梁鸿当年与老堡主一同出生入死,如今年纪大了,心也大了,竟然轻而易举就被谢冀收买,这样的人别说连慕枫,就是连堡主甚至老堡主都有了除之而后快的念头,之前一直没有动手是为了借他探谢冀的底,如今丰凌城已暴露,裴元又已将那里摸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最近因连家三代人都不在家中,梁鸿动作频频,暴露了好些与他关系密切之人,此时正是将这些内奸一举铲除的好时机。

连堡主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放心,该如何做爹心里有数。”

连慕枫连轴转地忙碌了两天,终于将邓松等人盼来,见到邓松后,他脸上再难掩饰迫切不安的心绪,焦急问道:“当初阿容暗中联络南疆各族瓜分百虫族,曾安排了哪些人过去?”

邓松忙给他列出几个人名,连慕枫对那几人都有印象,当即吩咐道:“让他们再跑一趟南疆,看百虫族大祭司被哪一族抓走了,将人救出来,让他去圣坛召唤巨蜈蚣,不论他提什么条件都答应!只要能找到巨蜈蚣,就能找到阿容!”

邓松精神一振:“好,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匆匆出门,却不防与刚跑进院子的邢六差点撞上。

邢六飞快避开,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中:“老大!”

连慕枫抬头看过来:“回来了?探明那人身份了么?”

邢六一脸晦气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追到半路时遇到他同伙,那伙人为他断后,与我们缠斗许久,我脱身后继续去追,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不过有那么多人为他断后,想必他身份颇为特殊,兴许他是谢冀身边的得力之人。可惜,让他跑了。”

连慕枫想了想,豁然起身:“去跟裴元联系。”

邢六见他神情冷肃,立刻郑重起来:“是!老大,我们这是要……”

连慕枫看着门外,慢慢道:“下一步,攻打丰凌城。”

第87章:两地

已经入秋,丰凌城的景致越发萧索起来,不过这里的武夫们却都精神奕奕、红光满面,因为这几日中原那边陆续运过来一大批粮草与衣物,足够他们在这里过一个温饱的寒冬。

沉甸甸的马车将地面压出两道深痕,街道两侧站满了五大三粗的壮汉,裴元一手杵着把大刀邋里邋遢地站在人群中,另一手提着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手背在嘴上抹了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粗哑嗓音道:“这么多!也不知道咱们一人能分多少。”

“管他分多少呢,横竖咱们能吃饱喝足,这日子可比以前强多了!”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武夫嘿嘿笑道,“之前咱们在这地界可没这么好过,天天跟人打得死去活来,今日你占山头,明日我称大王,没个安稳日子,幸亏咱们投靠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下来只要练练兵就好了,这日子,嘿嘿……老小子我如今婆娘有了,儿子也有了,可不就是神仙日子么……待将来太子登基,老小子我说不定还能混个官当当,那滋味,啧啧……”

裴元一脸羡慕,情不自禁地抬脚跟着车队往前走,旁边的武夫并未在意。

丰凌城天高皇帝远,粮草运过来不仅不用遮遮掩掩,还大张旗鼓地在城里绕了个圈子,此举振奋人心,武夫们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有的甚至大声吆喝起来,裴元在拥挤的人群中毫不起眼,他边走边用眼角余光瞄着街道对面同样淹没在人群中的另几名镖师,举着酒壶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

粮草在闹闹哄哄的气氛中顺利入仓,人群这才渐渐散开,押送粮草的人拿着单子走进一座大宅院,原本想去拜见谢冀,却在门口被人拦下来,听说谢冀旧疾复发不便见人,又转头去了另一侧鸾凤鸣的住处。

鸾凤鸣正在内室换药,大夫看着他手臂上两个刚刚结痂的大窟窿直皱眉,暗自思量了好久也没闹明白是被哪种利器捅伤的,嘴里又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将药换上,给他重新包扎好,拎着药箱退出去。

鸾凤鸣将衣袖放下,让外面的人进来,刚拿过单子要看,外面就有心腹走进来,凑到他旁边低声耳语几句。

鸾凤鸣握着单子的手猛然一紧,眼底划过一抹暗光,随即抬起头对来人笑道:“这一路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单子我一会儿再看。”

那人笑着应诺,识趣地退下了。

鸾凤鸣立刻站起身:“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说着就要往外走,抬脚跨出门槛时又顿了顿,道,“去将我爹请过来,狗皇帝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心腹说在京郊谢容禛的一处据点翻找了个人出来,那人自称是当今天子,他们一时难辨真假,不敢将人随便处置,带回来也不敢胡乱扔进地牢,就暂时安置在了后面一座无人居住的小院内暂行看管。

鸾凤鸣早就怀疑宫里的皇帝有问题了,几乎是一瞬间对此事信了大半,匆匆就赶了过去,之后没多久,谢冀也乘着抬轿让人抬过去。

二人并未进屋,只在外面透过门缝看了看,谢冀在看清里面那人的面孔之后瞬间激动起来,双目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人碎尸万段。

鸾凤鸣使了个眼色,命轿夫将他重新抬回去,自己也紧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低声笑道:“爹,咱们的机会来了!”

谢冀搭在膝上的双手握紧成拳,手背上绷起青筋,咬牙切齿好半晌才将仇恨压下去,他扭头朝鸾凤鸣看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回了屋子屏退左右才重新提起此事,谢冀咳了一阵,道:“还是太急了些,谢容禛已经从我们手底下逃脱,一旦他得知贼皇帝失踪,必定会想出应对的法子,咱们统共不过三十几万兵马,朝廷那边可远远不止,再说连家堡如今与我们已经结仇,是否会从中作梗可就说不准了。”

鸾凤鸣起身给他倒水:“眼下正是天赐良机,贼皇帝在咱们手中,谁敢说咱们是造反?谢容禛闹出的翻案风波不是没有人心存疑虑,咱们只要说出宫里是个假皇帝的事实,让全天下人都开始怀疑他,他即便再能耐也翻不出天去。”

谢冀闭上眼,沉吟许久。

养兵千日,他们的兵都养了二十年了,之前一直按兵不动是因为兵力确实不足,缺乏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举妄动,也是因为缺乏契机,缺乏名正言顺的理由,可现在皇帝在他们手中,再没有比他们更理直气壮的了。

鸾凤鸣重新坐下,又道:“至于连家堡,咱们不是还有梁鸿那些人么,连家堡虽说是连震在掌家,可老堡主依旧是支撑所有人的一根支柱,咱们可以先让梁鸿对老堡主下手,到时连家堡正逢大丧,恐怕也没有精力来横插一脚。”

谢冀忽然睁开眼:“你之前说的异域神药,可曾找人试过?”

“试过了,传言不虚,此药比毒药还好用,正适合用来控制贼皇帝。”鸾凤鸣轻声笑了笑,“将来进了京,贼皇帝任我们摆布,咱们可以让他召连震入宫问话,让连震孤身涉险、有去无回,到时连家堡群龙无首,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连慕枫,对付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咱们趁着他刚掌家的时候动手,必能得到青铜带钩。”

谢冀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确实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虽说他们手里兵力不算丰足,可他当年毕竟是太子,宫变后朝廷上下经过了一番清洗,却不可能洗得干干净净,他们并非孤军奋战,朝中有他们的耳目,边疆武将中也有人暗中支持着他,再加上皇帝在他们手中,他们可以竖起清君侧的大旗,挟天子以令诸侯,必能成事。

这么一想,谢冀精神起来,撑起身子道:“去给梁鸿递消息,让他找机会尽快动手,再给阳平关递消息,让李将军出兵相助。”

鸾凤鸣站起身:“是。”

谢冀与鸾凤鸣信心满满,却不知远在连家堡的梁鸿已经出了岔子。

梁鸿刚接到丰凌城的消息就听见外面响起纷沓的脚步声,没等他作出反应,门就被大力撞开,一群年轻镖师冲进来将他拿住,顺便夺走了他手里的密函,梁鸿大惊失色,色厉内荏的怒斥声刚刚出口就顿住,他抬起头,看着老堡主领着一群昔日曾并肩作战的老伙计走进来,猛地怔住,面上血色一层层退去,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连家堡一夜风雨,清洗了以梁鸿为首的一群内奸之后,连堡主又召集各部下议事,集结近十万兵马,由连慕枫发号施令,兵分数路,直奔丰凌城。

与此同时,假皇帝郑谦按照连慕枫的授意下了一道诏令,找了个封赏的借口将李将军调离阳平关,又调了李将军的死对头杨将军去接管阳平关。

******

南疆,各部族在瓜分百虫族并占领原九溪族领地后纷纷开始效仿中原尝试农耕,如今正是丰收的季节,各部族都为此欢欣鼓舞,纷纷举办秋祭。

祭祀的篝火熊熊燃烧,族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正情绪高昂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嘶吼,族人们受到惊吓,听着那嘶吼声越来越近,再不敢多待,惊叫着四散而逃。

篝火周围很快安静下来,嘶吼声也停了,巨蜈蚣从林子里探出头,似有些畏惧熊熊燃烧的火焰,触角小心翼翼伸过来,很快又缩回去,没多久,两只长足捧出一块冰放在篝火旁,冰块里是闭着眼陷入沉睡的墨远。

蜈蚣将冰块往前推了推,似乎不满意,又将冰块重新捧起来,小心翼翼举到火焰上方,一阵风吹来,火焰忽然晃动了一下,蜈蚣吓得长足一松,冰块“砰”一声落到火堆上。

“嗷呜——”蜈蚣焦急地将冰块扒拉到身边,触角在上面碰了一圈,确定墨远气息还在,这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将冰块继续往火堆旁边凑,如此折腾许久总是不满意,它又从旁边拽倒几棵树横七竖八地架在火堆旁,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冰块放到树木搭起的架子上。

火苗舔舐着冰块,被封在里面的墨远毫无反应,蜈蚣静静地守在一旁,见火小下去就赶紧往里面扔木柴,如此一守便是一天一夜,冰块没有任何要融化的迹象,蜈蚣再次焦躁起来,开始围着篝火转圈。

架着冰块的树被火烤了许久,渐渐干裂,突然“啪”一声断了,这一断,其他的树木也断的断滚的滚,不过眨眼功夫,冰块就失去支撑,“砰”一声再次砸在火堆上,本就不再旺盛的篝火挣扎几下,彻底熄灭。

蜈蚣飞快地伸出长足将墨远挪到身边,触角又沿着冰块检查一圈,沮丧地耷拉下去。

最近南疆到处都是篝火,它每次都会把人赶走,带着结了冰的墨远去抢占地方烤火,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哪怕烤上三天三夜,冰块都纹丝不动,更是没有半点要融化的迹象。

蜈蚣发出一声悲鸣,耷拉着触角带着墨远进入密林深处,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

这里有一处深潭,深潭上方冒着丝丝热气,蜈蚣不怕水,却也不喜欢水,但它喜爱深潭附近潮湿的泥土和气息,吃饱喝足了就会来这里歇息,它将墨远放下,觉得有些饿了,想到昨天带回来一些美味藏在附近树洞里,便转身去取。

在它身后,结了冰的墨远压在草木上,草木湿滑,地又有些倾斜,冰块便渐渐开始往潭边滑,滑到大半都悬在潭水上方后,终于歪下去,“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转身返回的蜈蚣正看到冰块翻下去,嘴里的东西掉落在地,急得嘶吼一声飞快地爬过去。

潭水迅速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蜈蚣急得触角乱舞,沿着潭水转了几圈,探身下去,立刻被烫得又缩回来,如此尝试几次,似乎适应了水温,再次将巨大的身子探下去,可惜潭水太深,蜈蚣只会浮在水面上,长足在水底下胡乱摸索许久,什么都没找到。

蜈蚣颓然上岸,触角动了动,悲鸣两声趴着不动了。

******

小剧场:

狗子:我丢了媳妇儿。

小八:我丢了阿娘。

狗子、小八抱头痛哭。

二宝系统升级中……

二宝努力加载中……

二宝努力连线中……

掐指一算,还是不算了……[被打死]

第88章:夜袭

谢冀在丰凌城养精蓄锐二十年,终于按捺不住,扯出了“清君侧”的大旗,大军倾巢而出,直奔京城而去,一边气势汹汹地攻城略地,一边义正严辞地讨伐胆大包天的假皇帝与谢容禛。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哗然。

郑谦早已有所准备,不慌不忙地下了一道诏令:命阳平关杨将军即刻调动兵马前去迎敌。

阳平关与丰凌城离得近,而皇帝最近才将阳平关原来的守将李将军调开,换了杨将军过去领兵,这才几天功夫,杨将军就派上用场了。

朝臣们看向皇帝的目光不自觉添了几分微妙,这病怏怏的皇帝天天说自己快不行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力排众议,立谢容禛为皇太孙,众人还以为他真的快要不中用了,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未雨绸缪至此……

一时间,许多人暂歇了蠢蠢欲动的心思,纷纷摆出忧国忧民的面孔,将注意力放在莫名而起的战事上。

谢冀与鸾凤鸣皆是踌躇满志,有心在真假皇帝的事情上大做文章,为了取信于天下人,特地逼着皇帝留下数份手书,并派人将这些手书送往京城交到朝中几位重臣的手中,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丰凌城早已暴露,以至于这些手书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蛰伏在附近的连家军截住。

手书送到连慕枫面前,连慕枫打开看了看,二话不说就扔进火盆里烧了。

郑谦模仿皇帝的字迹可以说是以假乱真,不过模仿终究是模仿,别人不怀疑的时候不会发觉异常,可一旦有人提醒了,再将真迹呈上来,两相对比,只要找几个精通书法的人来辨认一番,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看着皇帝的真迹在火盆里一点点烧成灰烬,连慕枫拿起一旁的长枪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马,沉沉的目光穿透夜色遥望丰凌城,直到那边有一支哨箭冲向夜空,立刻踢了踢马腹,长枪直指前方城门方向:“趁着他们后防空虚,杀进去!”

一声令下,马蹄翻飞,大军黑压压一片,如风云过境,直逼城下。

城墙上悄无声息,没有滚落的火石,没有密集的箭雨,只有守城士兵的尸体倒伏在墙头,裴元一人站在上方,见大军靠近,立刻高声喊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连慕枫一马当先,领着大军冲进去,与听见动静匆匆赶来迎敌的守军迎头碰上,当即长枪一挑,将最近的人刺穿,又一横扫,将扑上来的几个人齐齐掀翻滚进大火中,一时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连慕枫迎着火光冲进去,火光映照在他峻挺而充满杀气的脸上,他枪樱抖动、出手如电,眨眼功夫就将眼前清空大片,接着抬头看向前方,口中只吐出一个字:“杀!”

两方人马碰上,迅速厮杀在一起,远处箭矢如蝗,近处刀光剑影,城内喊杀震天。

这番动静来得太过突然,谢冀与鸾凤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鸾凤鸣以为自己听错了,沉着脸起身:“再说一遍!”

前来禀报消息的人面色焦急:“粮仓全都被烧了!城门也失守了!连家堡的人已经打进来了!”

鸾凤鸣双目几欲喷火:“这么大的动静你们竟然到现在才来禀报?”说着不等他解释,又急忙问,“他们来了多少人马?谁领的兵?”

“不……不清楚……瞧着似乎比咱们守城的人多……领兵的像是连少堡主……”此人被训斥了一句,也是万分委屈,几处粮仓是一齐着火的,火势起得又快又急,根本来不及扑灭,而就在众人忙着救火时,城墙就被人占领了,从起火到连家军冲进来根本就没花多少功夫,他们跑过来禀报消息都是连奔带跑的,哪里敢耽搁时间。

鸾凤鸣气得咬牙切齿,又问:“陈将军呢?”

陈将军是留下来守城的将领,虽说都是些造反的,可该有的称号都不能少,来人立刻答道:“陈将军已经赶过去了。”还有一句话没敢说: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还活着。

这边话还没问完,外面就响起了喧哗声,一名守卫匆匆跑进来,边跑边道:“不好了!他们冲过来了!”

鸾凤鸣怒极反笑:“他们对丰凌城倒是熟悉得很呐,看来是早就开始谋划了!”

这时谢冀出声了:“气也没有用,也没必要气,粮草没了可以沿途去抢,丰凌城丢了我们正好去京城,这地方我早就待够了,挪个地方也好。”

鸾凤鸣看向他:“那也要能出得去。”

他一个人倒是可以趁乱出去,可面前还有个病秧子爹,旁边还有个不能随手丢下的贼皇帝,他一人拖两个没用的废物,除非能上天入地,否则哪里都别想去。

谢冀哑声笑了笑:“你过来背我。”

鸾凤鸣眉梢微动,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拉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腿弯将他背起来:“爹,您要去哪里?”

谢冀抬手指了个方向:“密室。”

鸾凤鸣微微眯眼,将被隐瞒的怒火压下去,意味深长道:“竟然还有密室?”说着对一旁的心腹吩咐道,“将贼皇帝也带上!”

谢冀呵呵笑道:“我们去密室待几天,连家堡的人在这里搜不出什么自然会离开,咱们只要保住性命,等到大军获胜,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鸾凤鸣没说什么,一是没心情理会他,二是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没有了说话的闲工夫,他按照谢冀的指示找到机关将密室打开,与心腹一人背着一个,飞快地走进密室,将门重新合上。

一夜混战,丰凌城一片狼藉,连慕枫将大军兵分两路:“裴元,你带八万人去阳平关增援杨将军!邢六,你带剩下的人留在这里,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昨夜一战算是瓮中捉鳖,最大的鳖不见了踪影,总不可能越过城墙飞出去,必定还藏身在城内某处。裴元的消息不会有错,谢冀之前还拖着残躯沙场点兵呢,不可能说走就走,皇帝又是个重要的幌子,也不可能说丢就丢,正所谓狡兔三窟,这丰凌城不知被谢冀挖了几个洞,非逼得他让人掘地三尺。

连慕枫下令时正站在谢冀的居室内,密室中的鸾凤鸣将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却一阵心惊,目光转向谢冀,用手指在石桌上急急写道:阳平关,杨。

谢冀没有内力,又隔着厚厚的石门,并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见鸾凤鸣神色有异,忙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他写的字,接着面色微变。

阳平关明明是李将军在守,何时换成姓杨的了?

大军正打算从阳平关过,若阳平关形势有变,那……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惊涛骇浪,谢冀当机立断,抬手示意:走!

鸾凤鸣再次眯眼,心说:之前说是密室,这会儿密室又要变成密道了?老东西狡猾得很,连我都要防。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鸾凤鸣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气,再次将他背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摸到石墙上。

外面,谢冀的居室内,连慕枫下令之后并没有出去,而是蹲到地上查看脚印,谢冀是个残废,若真有藏身之处,最可能的还是在这居室内,只是地面上脚印杂乱,想要辨认并不容易。

他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看,手在墙上地砖上轻叩,最后目光落在墙角一片炭灰上,那应该是有人从外面进来,衣摆沾了点燃烧的灰烬,又不当心拂在了墙上。

他顺着这一小块炭灰往四周延伸,在墙上仔细摸索,突然手下一轻,只听一声闷响,面前的墙壁轰然而开,四周的手下听见声音立刻激动地围过来。

连慕枫抬手往里面放了一支袖箭,见没有任何动静,立刻点起火折子,当先抬脚:“进去。”

密室非常宽敞,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四周隐有残留的药味,应是谢冀身上留下来的,连慕枫收起火折子取下墙上的火把:“人刚走。”

密室里面的机关比外面的要简单一些,没多久就被手下镖师找到了:“老大,这里!”

通往密道的门再次打开,连慕枫飞身进去,跑了没多久耳中隐隐听到脚步声,立刻放出一支袖箭。

“叮——”前面发出一声清脆声响,袖箭被人用利器挡开。

连慕枫立刻抬脚蹬到墙上,施展轻功紧追上去。

鸾凤鸣身后的心腹收回剑,抓紧背上早已陷入昏迷的皇帝,紧紧追上鸾凤鸣,鸾凤鸣咬着牙低声问:“这密道还有多长?”

谢冀此时也因为连慕枫的紧追不舍而慌张起来,紧着嗓子道:“至少还要一炷香的功夫。”

鸾凤鸣听得心一沉,一炷香的功夫,他背上背着个废物,怎么可能躲得过连慕枫?

密道狭窄昏暗,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慕枫领着一群人越追越紧,可前面还没有看到一丝亮光,即便看到了,他们现在从密道出去,除非将密道堵死,否则连慕枫照样能追上他们。

阳平关有变,他们的大军此刻不仅没了增援,还要面临大敌,而连家堡此次进攻明显已绸缪许久,那阳平关的变故会不会与连家堡有关?这次……难道他们这么轻易就要输了?

鸾凤鸣脚下生风,眼前阵阵发黑,谢冀的催促声响在耳旁,激得他生出暴虐之气,他咬紧牙关,黑沉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狠毒与决绝,突然对心腹低声喝道:“你去我前面!”

心腹不明所以,见他扑倒在地,忙飞身而过。

鸾凤鸣立刻起身,边跑边将手中火把探到身后,火苗碰上谢冀的衣摆,火势“轰”一下燃起来,谢冀大惊失色,哑声道:“怎么回事!怎么着火了!”

鸾凤鸣一声不吭,将背上惊恐挣扎的谢冀甩到地上。

“啊——”谢冀无法动弹,火势瞬间蔓延至全身,“啊——孽子——你这孽子——”

鸾凤鸣怕他喊出自己的名字,折身返回,一剑封喉,谢冀瞪着眼“嗬嗬”挣扎几声,彻底没了声息。

连慕枫追上来时,大火已经将去路堵住,他之前听到了谢冀的吼声,心中震惊,此刻顾不得多想,立刻捂住抠鼻从火中飞身跃过,出来时俨然也成了火人,他在地上连滚数圈,将仍有一点火星的外衣除去,飞身继续追赶。

只是这一耽搁,鸾凤鸣已经与他拉开了距离,待他追出洞口时,外面已经没了人影。

手下镖师们一个个烟熏火燎地冲出来,俱是狼狈不堪,一人直接跑到旁边狠狠吐了一通,吐完了破口大骂:“他娘的太不是人了!”

连慕枫脸色也极其难看,沉声道:“把人抬出来,看究竟是不是谢冀。”

旁边的镖师们纷纷变了脸色,终究还是有两个自认耐力异于常人的捏着鼻子返身走了进去。

“老大,还追不追了?”

“追不上了。”对方有轻功,想要通过足迹寻人是不可能的了。

连慕枫抬眼看看面前的小树林,将手中火把踩熄:“回城,集结剩余兵马赶往阳平关。”

第89章:擒贼首

阳平关,鼓声隆隆,厮杀震天,人仰马翻。

丰凌城的大军信心满满而来,却没料到这里已经换了守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他们二十年的练兵也不是白练的,再加上其中夹杂着一些江湖高手,很快又再次鼓起了士气。

而就在阳平关将士渐渐不敌出现颓势时,连家堡八万人马赶到,与阳平关将士里外夹击,迅速扭转败局,一时间横尸遍野、战火纷飞。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响起马蹄声,两边将领都循声望去,只见一片乌压压的兵马从天地相接处卷尘而来,数量并不算多,却气势汹汹,极具精锐之气,两边的打斗并未停下,只是都有片刻凝滞,似乎在猜测那路人马的来意与立场。

可那些人马并没有加入战斗,而是在不远处停下来,当先一人策马冲上缓坡,高高举起手中长枪,迎风而动的红缨之上,枪头顶端挑着一颗发髻散乱、面容模糊的头颅,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以内力震开,敲击每个人的耳膜——

“逆贼谢冀首级在此!降者不杀!”

此声一出,所有人都被震住。

丰凌城的将士们眼珠子瞬间充血,愤懑不甘的主将怒而大吼道:“公子还在,我们继续杀!我们是正义之师,一定能将当今天子送回京城!”

话落,鼓声再次响起,可战场上的小兵们却失了气势,几乎是节节败退。

朝廷这边的将士们一个个都面色古怪,心道:当今天子好端端坐在京城呢,这些逆贼怕不是疯了?

连慕枫扔下长枪,头颅顺着山坡滚下去,他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冲向混乱的战场,同时反手取下背上弓箭,搭箭弯弓疾射一气呵成,动作快如闪电,几声呼啸之后,刚才还在怒吼的逆贼将领眨眼就被利箭当胸穿过,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而附近的旗手与一名副将也同时被利箭所伤,口中喷出鲜血。

一面旗帜轰然倒地,敌军顿时慌了,还活着的副将匆忙下令:“放箭!”

他话音未落,处于混战中的裴元等人已经飞身而起,挥刀替连慕枫挡开密集的箭雨,连慕枫抬手接住一支利箭,脚踩人头飞快掠过,在靠近那名副将时抬脚踢飞他手中兵器,同时冲过去将利箭狠狠扎进他脖子中,趁着他瞪直眼费力挣扎时飞身夺走一名敌军手中的大刀,反手将副将的头颅一刀砍下。

周围敌军大惊失色。

连慕枫身边有众镖师相护,如入无人之境,冲向另一名旗手,挥刀削断旗杆,抬手将倒下的旗杆接住,反握旗杆将那副将滚落在地的头颅挑起来扔出去,冲远处飞过来的邢六大喊:“接着!”

邢六忙抬手接住,跟瞪着眼的头颅大眼对小眼,狠狠咽了咽口水,正想着怎么解决时,又一颗头颅飞来,他脸色微变,再次伸手接住,接着抬起头眼巴巴看着连慕枫砍瓜切菜似的将敌军将领的头颅一个个割下来扔向自己。

邢六手忙脚乱,没多久就抱了个满怀:“……”

连慕枫回来时,邢六已经将头颅以头发打结串成了一串,让连慕枫以旗杆挑起来,总算松了口气,狠狠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

连慕枫高举旗杆,将头颅示众,高声喝道:“逆贼将领全部伏诛,降者不杀!”

敌军闻声看过来,面如土色,再无力抵抗,纷纷抛下手中兵器,一时“哐当”声四起。

朝廷这边的将领们目瞪口呆,一名副将扭头对旁边的人悄声耳语:“我这个年纪去学轻功的话,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杨将军:“咳咳……”

交头接耳的副将们瞬间息声。

杨将军道:“该收拾战场了。”说着翻身下马,大步朝连慕枫走去。

连慕枫满脸血迹,双唇紧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杨将军走过来便抬手抱了抱拳。

杨将军笑道:“今日多亏了连少侠,连家堡此战功不可……”

“杨将军误会了。”连慕枫打断他的话,“我们不过是走镖路上遇见不平拔刀相助,谈不上功劳,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换成别人路过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将军:“……”

连慕枫将挑着头颅的旗杆扔到地上:“丰凌城那边还等着杨将军去收拾,晚辈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说着再次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开。

杨将军:“……”

几名副将围上来,神情都有些尴尬:“这……”

杨将军清清嗓子,哭笑不得:“这小子……”

副将们听他语气熟稔,不禁诧异:“杨将军,您与这位连少侠可是相熟?”

杨将军摇头笑道:“岂止相熟,我与他父亲是好友,过命的交情,这臭小子,装什么不认识!”

副将们一听顿时大加赞赏:“早就听说连家堡不慕功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满口溢美之词夸了一通之后,副将们又开始交头接耳。

“连家堡的功夫相当不错啊!他们收人是怎么收的?也不知道我家那臭小子能不能去连家堡拜师学艺……”

“哎呀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了我家那才满十岁的侄儿,那小子颇有学武天赋……”

“连少侠英雄出少年,也不知婚配了没有,我家外甥女如今刚适龄……”

杨将军:“……”

这边将领们议论了一番,见连慕枫已经整顿好人马准备离开,忙追过去道别,连慕枫不得不与他们简略寒暄一通,道:“晚辈还有急事,多有怠慢,请各位将军海涵。”

将领们笑呵呵道:“无妨无妨……”话还没说完,就让马蹄撅起的枯草撒了一脸。

连慕枫一马当先,领着大军绝尘而去。

将领们:“……”

杨将军挑眉,沉吟道:“这小子从没这么急躁过,恐怕是真有急事……”说着发现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目光转过去,不禁面露惊讶,“裴少侠怎么没走?”

裴元上前两步,抱拳道:“晚辈裴元,参见各位将军。少堡主命晚辈留下来,是有个不情之请,逆贼谢冀有一子逃脱,此子心性狠毒,不将他捉住恐怕会后患无穷。”

杨将军惊讶道:“谢冀竟然还有个儿子?”

“是,我们也是刚知道的。”

杨将军立刻转头吩咐道:“快去挑人审问!”

裴元抱拳:“多谢!”

杨将军忙道:“该我多谢你们才是。”

裴元没有再说话,将目光转向战场。

******

战场上已是横尸遍野,朝廷大军正在清扫,躲在暗处偷窥的鸾凤鸣恨得咬牙切齿,他身边的心腹也神情怔然,喃喃道:“没了,全没了……”

谋划整整二十年,拥有近三十万兵马,一场战事才刚刚起了个头,就全军覆没,如今兵马没了,粮草也没了,谢冀这个最重要的皇室血脉也没了……

想到谢冀,心腹不禁打了个冷颤。

鸾凤鸣朝他看了一眼,神情阴鸷:“谁说全没了?我们不是还有当今天子在手中么?”

心腹忙垂下头,瞥了眼被扔在一旁的皇帝:“公子说的是。”

鸾凤鸣轻轻笑了笑,低声道:“记住,从今以后,我只是鸾凤鸣,是青鸾山掌门,我从未到过丰凌城,也不认识什么谢冀。”

心腹明白了他的意思,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鸾凤鸣本名谢存,此前出入丰凌城一直是用的“公子谢存”的身份,如今丰凌城彻底没了指望,他却也不必担心被人招供出来,不过他宁愿拿亲生父亲做拦路石也不愿放弃当今天子,显然是要另做打算了,而另做打算的第一步就是与谢冀划清界线。

如今知道鸾凤鸣双重身份的,只剩一些心腹了……

鸾凤鸣朝心腹瞥了一眼:“怎么了?我说的话没听见?”

心腹心神一禀,忙郑重道:“是,属下明白!”

鸾凤鸣没再说什么,见大局已定,纵有再多仇恨也无济于事,只能带着心腹与被敲昏迷的皇帝匆匆离开此地。

回到应城时已是深秋,杨将军也已回京复命,消息传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那逆贼说自己是先皇时的太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他还说他捡到了真皇帝呢。”

“哈哈哈,他捡到的是真皇帝,那宫里的是假皇帝不成?朝臣不傻又不瞎……”

“他还说自己是正义之师呢,这空口白话信手拈来,怕是想造反想得疯了吧?”

“打到阳平关就败啦,全军覆没,反贼就是反贼,不堪一击!”

一场失败的谋反成了天下百姓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谈资,鸾凤鸣坐在雅间内听着,只觉得全天下人都在耻笑自己,面上一时乌云压境,“啪”一声掰断了手里的筷子。

心腹低着头,不敢吭声。

鸾凤鸣起身:“走,回去。”

心腹忙将皇帝背起来带下楼扔进马车内,期间皇帝苏醒过,让鸾凤鸣一掌敲晕,这一路他就一直在昏昏沉沉中度过,倒也省事,心腹将皇帝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位置让鸾凤鸣坐进去,自己则坐到外面车辕上,拉起缰绳轻喝一声,驾着马车往不远处的青鸾山而去。

到了山脚,他们并未隐藏踪迹,山上弟子听见动静忙下山来迎,一名眉目明艳的女子走在最前面,笑道:“掌门师兄回来啦!”

心腹明面上也是青鸾山弟子的身份,对着女子叫了声师姐,跳下马车转身将帘子掀开。

鸾凤鸣亲自背着皇帝出来,旁边几名弟子都惊讶好奇地打量他背上的人,女子凑上前问道:“这人是谁?”

此时天色昏暗,皇帝又垂着头,面目并不清楚,鸾凤鸣笑了笑,道:“路上看他受了重伤,就顺手救了回来。”

女子眼尖地发现皇帝缺了只左手,恍然点头,抬眼对上鸾凤鸣的视线,脸微微红了几分,忙故作无事地退后几步转开视线。

鸾凤鸣对她温和一笑:“你何时回来的?王爷身子可还好?”

女子愣了愣,不知他今日怎么突然主动关心自己了,一时心里隐隐有几分窃喜,忙道:“昨日才回来的,我爹身子健朗,劳掌门师兄挂心。”

鸾凤鸣道:“帮我扶一把,我背他上去。”

女子顿时心情明媚起来,高兴地笑了笑:“好!”

第90章:寻人

连慕枫没有回连家堡,只留了口信,带上一批心腹马不停蹄直奔南疆。

赶到祭台时,大祭司正要第三次召唤巨蜈蚣,见到连慕枫过来,顿时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嘴里一通叽里咕噜的骂。

百虫族遭吞并瓜分,族人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最后都成了其他部族的牛马,大祭司身份特殊,不仅没有遭到苛待,更是被其他部族奉为上宾,可他好日子没过几天,连家堡的人就过来找事了,说要请他去召唤巨蜈蚣,其他部族一听顿时激动起来,也想看看传说中百虫族的圣物,对连家堡提出的要求竟然万分赞成。

大祭司起初觉得没什么,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可到了真正开坛施法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不对劲了,巨蜈蚣对他的召唤无动于衷,任他在上面想尽办法,四周的林子都始终静悄悄的,巨蜈蚣没有任何回应。

大祭司看着族长怀疑的眼神,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信邪,让族长准备更丰盛的祭品,几天后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是白忙一场。

族长开始冷笑了:“原来你这个大祭司是骗人的?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竟是个没什么用的骗子?既然你召唤不到蜈蚣,那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每个部族都有祭司,他能在这里混吃混喝无非是仗着能召唤巨蜈蚣的那点本事,可如今巨蜈蚣不肯来了,他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将来的日子会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大祭司磕磕巴巴地表示要再试一次,这会儿正准备开始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连慕枫,始作俑者就在眼前,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来,大祭司对着连慕枫破口大骂。

连慕枫神情冷肃,飞快地弯弓搭箭,箭尖直指大祭司眉心。

大祭司话音顿住,手脚冰凉,半晌后老老实实拿起摇铃,嘀嘀咕咕发泄心中的不满,手上动作却快起来。

密林深处,巨蜈蚣蔫头搭脑地趴在潭水边,时不时探身去潭水里面摸索一番,每次都是毫无所获,它昼夜不歇地看守了这么多日子,不得不相信彻底失去阿娘的事实,伤心不已。

远处传来熟悉的铃声,还隐隐飘过来它很喜爱的气味,它触角动了动,无心理会,自顾自趴着,一直趴到天光大亮,觉得饿了也不肯离开潭水太远,只在附近随便找些吃的又回来继续趴着,它打算一直守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了。

三天三夜过去,大祭司累得瘫倒在地,收留他的族长早已放弃希望,自顾自回去休息了,此时只有连家堡的镖师与墨远手下的几个人在,只是每个人都是满脸疲惫。

连慕枫赤红着眼,开口时嗓音异常干哑:“把大祭司带上,去别的地方试试。”

大祭司暴怒地跳起来:“你想累死我吗?”

墨远手下有人能听得懂他的话,便转述给连慕枫听,连慕枫态度缓和下来,沉声道:“南疆各族容不下你了,你干脆跟我们走吧,我们不会亏待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每换一处地方,你都要试着召唤蜈蚣,南疆地域广阔,或许它走远了,听不见了。”

大祭司看他眼底尽是痛色,嘴唇嗫嚅了几下,将骂人的话咽下去,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们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不然我不仅不会召唤巨蜈蚣,还会在听见它靠近时将它赶走!”

连慕枫点点头,对身边的人吩咐道:“给他一匹马。”说着大步走到一旁的溪水边,蹲下去捞了几捧水扑在脸上,双手在脸上狠狠搓了搓,最后蹲在那儿半晌没动。

身后的镖师们彼此看了看,没敢上前。

******

一晃大半年时间过去,连慕枫带着人几乎将南疆各地踏遍,镖师们换了一拨又一拨,连慕枫除了偶尔回去看看孩子,其余时间一直都在南疆四处寻找,可惜那么久了,始终毫无所获。

镖师们于心不忍,心里想着“阿容公子身受重伤,那么久都没有消息,必定已经凶多吉少”,嘴上却不敢说这种话,只能劝慰道:“老大先回去歇一歇吧,说不定下回过来就能找到阿容公子了,阿容公子肯定不想看到老大这副疲惫憔悴的模样,您得养精蓄锐,可别自己先累跨了……”

连慕枫顿了顿,抬起头时发现身边是一棵桂花树,树上已经开出了少许桂花,他一个恍惚,似乎回到了那座宅院,而墨远就站在身边,扭头看过来的时候,眉眼间笑若春风,嗓音轻柔含情:“慕枫……”

连慕枫眨眨酸涩胀痛的双眼,喉头哽咽,半晌才开口:“先回去吧。”

阿十快要过周岁了,那是墨远千辛万苦为他生下的孩子,他这大半年极少在家,对视若珍宝的孩子却极为挂念,眼看抓周礼就要到了,他必须及时赶回去。

离开南疆一路往北,经过流云医谷时去拜访了一下,听说他们也没找到人,连慕枫心里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结果,他走进曾经居住的小院,里面已经物是人非,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阿容就会自己回来了,忙吩咐道:“将这里打扫一下。”

镖师们应了一声,立刻忙活开来。

连慕枫在院子里坐了片刻,忽然将旁边一名镖师喊过来:“陈平,你去找邓松,让他带你去一趟芙蓉岛。”

陈平疑惑道:“芙蓉岛不是三个月前才派人去过吗?”

连慕枫捻起落在石桌上的桂花,神情难得透出几丝温柔:“阿容必定盼着他的族人能重回故土,可九溪族如今还不够强大,即便回去了也守不住,我打算替他们练兵,你去岛上挑人,排除老弱妇孺,能来的都来。”

九溪族人在听说墨远失踪的消息后慌乱了很长时间,后来还是连慕枫带着阿十过去了一趟才将他们安抚住,阿十是圣子的孩子,代替墨远成为九溪族人的精神支柱,再加上墨远的事都由连慕枫接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连慕枫又不停寻找墨远的踪迹,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们,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族人们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如今九溪族人已经有了欣欣向荣之势,只是武力上终究欠缺。

陈平忙道:“老大放心,我这就去找邓松。”

连慕枫点点头。

这时另一名镖师从屋子里走出来,将一块布摊在石桌上:“老大,这些都是从猫窝里翻出来的。”

连慕枫看过去,入眼一片大小不等的玉器,也不知肚肚从哪里寻摸过来的,他随手捡起一块看了看:“都收起来吧,带回……”

话突然顿住,连慕枫目光落在一枚异常眼熟的玉坠上,忙伸手拿过来,看着看着猛地握在手中,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镖师不解地看着他:“老大……”

连慕枫摆摆手:“你先去忙。”

镖师挠挠头,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连慕枫怔怔出神良久,缓缓将掌心摊开,躺在掌心里的玉坠是祖父当年留给恩人的信物,另有一枚相同的玉坠留在连家堡,祖父曾拿给他看过,他正是因为这枚玉坠才接下宣王的生意,才与阿容相识。

他找了那么久的恩人的后人,竟然就是阿容。

“阿容……”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袭来,连慕枫瞬间红了眼眶,他抚摸手中玉坠,嗓音哽咽嘶哑,“阿容……你怎么那么傻……你为什么不来连家堡……为什么不来……”

天色渐黑,宅院刚刚收拾干净,连慕枫将玉坠收起:“大家都累了,就在这里开火烧饭吧,吃完了歇一晚再走。”

冷寂了大半年的宅院再次升起炊烟,可惜没有了往日的热闹,连慕枫用完饭回到熟悉的内室,没有精力洗漱,直接和衣而眠,合上眼之后昏昏沉沉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耳边隐隐有风声呼啸而过,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虚弱而无力:“对不起……”

连慕枫怔住,睁开眼,陡然发现自己正吊在某处悬崖下,一手死死扣着上方的石头,另一手紧紧抓着下方的墨远,墨远脸上沾满鲜血,正一根根用力想要掰开自己的手指。

连慕枫大惊失色,嘶吼道:“别动!我拉你上去!”

墨远气息微弱:“对不起……”

连慕枫身上巨痛,似乎受了重伤,可墨远的话让他更痛,他目眦欲裂:“别说傻话,不是你的错!别松手——”

“别松手,救兵会来的,我撑得住!别动!你若是松手,我立马陪你跳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我陪你打了这么久的光棍儿,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吗!”

墨远抬起脸,眼底一瞬间似乎光芒璀璨,可这份璀璨却如昙花一现,瞬间被惊恐代替,连慕枫在他陡然放大的瞳孔中看到刺目的寒光,不等他作出反应,后颈猛然一阵剧痛,墨远双眼倏然瞪大,颤声道:“慕枫……慕枫……”

连慕枫口中溢出鲜血,抓着他的手收紧,扣在山石上的手却渐渐失了力道。

墨远双唇颤抖:“慕枫……慕枫……”

连慕枫眼皮渐沉,扣着山石的手忽然松开,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将墨远拽入怀中。

山风越发迅疾,刮得耳膜生疼,连慕枫抱着墨远急速下坠,迅速沉入黑暗中。

“啊——”连慕枫猛地坐起身,神情怔怔。

听见动静的镖师忙从外面冲进来:“老大!怎么了老大?”

连慕枫大汗淋漓,呼吸粗重,好半晌才渐渐回神,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墨远、没有悬崖、没有追兵和利箭……

他张了张嘴,压下疑惑,哑着嗓子道:“没什么,做了个梦。”

镖师见他脸色奇差,不禁有些担忧:“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连慕枫摇摇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定定神从榻上起身,“天快亮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走。”

镖师看他神色恢复正常,便没有多问,点头应了一声:“是。”

连慕枫走出院子,看着露出一丝青白的天际,眼神黯然,低声喃道:“阿容……”

第91章:重逢

两年后。

杳无人迹的南疆深处,巨蜈蚣一如既往地静静趴在深潭边,潭水不知何时开始有了些异样的动静,巨蜈蚣触角动了动,忽然抬起。

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气泡,这些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水面竟像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可潭水上方的热气并没有任何变化,如此沸腾了许久,水底忽然浮上来一块碎冰,巨蜈蚣触角动了动,立刻伸出长足将冰块捞出来。

这冰块比普通冰块要平滑细腻,巨蜈蚣足钩在上面戳了戳,认出来是墨远身上的冰块,瞬间撑起巨大的身子,触角焦急地舞动起来,开始绕着潭水转圈。

水面又浮上来第二块,第三块……冰块大小不等,越积越多,之后竟然又有一些眼熟的碎布料随着冰块浮上来,一片一片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巨蜈蚣焦急不安地将它们全部捞上来,堆在岸边如一座小山。

就在这时,潭水忽然卷起水柱冲天而起,一道惊鸿般的身影自漩涡中飞出来,巨蜈蚣激动地抬起头,看到水柱冲到半空后轰然坠落,与潭水融为一体,重归平静,而那人影则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眉眼如旧、气息亲切,正是它心心念念的阿娘。

巨蜈蚣触角高高竖起,激动得发出震天撼地的嘶吼,飞快地绕过潭水朝墨远爬过去。

墨远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身子,正觉得尴尬,冷不丁一道巨雷震在耳边,脚下开始剧烈晃动,紧接着一块庞然大物冲到跟前,他大吃一惊,抬手就一道掌风劈过去。

巨蜈蚣险些被他打断腿,飞快地后退一步,委屈地嘶鸣了一声。

墨远察觉到它没有敌意,顿了顿,又注意到它脖子上一圈零零碎碎的红绸在自己的掌风下飘起来,露出大大小小的破洞,也不知怎么了,莫名觉得它有几分憨态,便收起掌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它一番,嘀咕道:“家养的?”

巨蜈蚣小心翼翼地将触角伸过来,想要在他胸口碰一碰。

墨远身上没了衣物,本就尴尬,再看它的动作,脸色瞬间僵硬,飞快地抬手将它触角抓住。

巨蜈蚣万分委屈:“呜——”

墨远神色古怪:“阿娘?”说着更是莫名其妙,心道:我怎么能听得懂一只蜈蚣的话?这蜈蚣体型庞大,怕是成精了会说人话了?

墨远松开手,巨蜈蚣又哼了一声,墨远这回却是听不懂了,想了想,又主动伸手去握住它触角的顶端,巨蜈蚣顿时高兴起来,触角在他手心蹭了蹭:“呜——呜——”

墨远又听懂了,不禁嘴角抽了抽,他见蜈蚣不停唤着“阿娘”并一个劲儿要往自己怀里钻的架势,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想不明白这蜈蚣是怎么把一个体型小它不知多少倍的大活人当成它阿娘的。

不过蜈蚣再成精也是蜈蚣,可能生来就辨别力不高,墨远见它确实没有敌意,便收起防备的心思,目光在四周打量一圈,心头疑云丛生。

巨蜈蚣又将触角伸过来:阿娘,你饿吗?

墨远一脸尴尬地将顶在胸口的触角挪开:“不饿,我得先找身衣衫穿。”

巨蜈蚣想起自己脖子上的红绸,对他的需求万分理解,开开心心地蹭着他的手臂告诉他自己可以去给他找一身衣物,接着就拖着庞大的身躯爬到一棵树旁边,叼起地上裹着红绸的一截足节,转身开始往外爬。

墨远抬脚跟上,边走边打量四周,仔细在记忆里搜寻许久,竟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记得自己从医谷出来后一直往南,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去了一座岛上,回程时落入海中,再次醒来就到了这里。

墨远看看自己的手,微微蹙眉:兴许是去岛上寻找药材的,不过好端端怎么会落入海中?而且离开医谷时才十四岁,这手瞧着可不像十四岁的……

巨蜈蚣带着墨远七拐八绕,终于走出密林,面前仍是密林,与身后的密林相比却变得豁然开朗,他回头看了看,诧异地发现身后竟像是一片天然形成的迷阵,从外面看瞧不出任何特殊之处,更是连能走的小径都找不到。

再往前走,地上终于有了足迹,墨远在某棵大树底下发现了一只小兽的残骸,小兽兴许被别的野兽吃了,尸骨旁边躺着一支箭,他捡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刻着“连”字,面露疑惑。

他将箭扔下,跟着巨蜈蚣继续往前,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后停下脚步,巨蜈蚣触角在他身上碰了碰,转头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疾走,速度快如闪电,一眨眼就没了踪影,结果还没等他回过神,又飞快地跑回来了,足钩上挂着厚厚一叠衣物,统统扔到他面前,扔完了带着些邀功的意味将触角伸过来在他身上蹭了蹭。

墨远哭笑不得,挑了勉强合身的衣物穿上,低头打量片刻,终于明白此刻自己正身处南疆,他将剩下的衣物归拢,笑道:“要不你再将剩下的给人家还回去?”

蜈蚣乖乖伸出长足将那堆衣物捞起来,沿途发现之前还掉了几件,忙伸出另一根长足去捞,捞完了就飞快地跑远了,完全没注意到又掉了几件在地上,等送完了回来时才发现地上的衣物,又手忙脚乱地捞起来再往回送。

墨远:“……”

蜈蚣忙活一通回来,再次向他邀功,墨远笑了笑,伸手摸摸它的触角,目光落在它叼在口中的足节上,道:“我该怎么谢你呢?这断足可要我给你接上?”

蜈蚣激动地舞了舞触角,“砰”一声将足节扔到他面前,乖乖趴下,将身子伏到最低。

墨远找了合适的树枝做成一根大针,将缠绕在足节上的红绸抽出来固定到“针”上,扛起它的足节开始给它缝补,穿针引线时莫名生出一阵恍惚,总觉得应该有个人在身边帮忙才对,只是这念头一闪而逝,并没有被抓住,很快就消失不见。

墨远颇有些费力地替巨蜈蚣将长足接上,又找了根藤条将自己已经半干的长发扎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开始往北走,见巨蜈蚣紧紧跟在后面,也不在意。

一人一蜈蚣在南疆风餐露宿地走了许久,草木树林渐渐稀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南疆与中原交界处,眼见前面不远处的溪边有一座农舍,墨远双目一亮:“前面有人家,我去讨些吃的。”说着转头看向蜈蚣,“多谢你一路相送,你回去吧。”

蜈蚣触角顿了顿,开始疯狂乱舞,舞了一阵伸过来蹭他:我不回去!我要跟着阿娘!

墨远与它同行一路,对它颇为喜爱,心里隐隐也有些不舍,见它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只好无奈妥协:“那你可不能吓到人,我挨着树林走,若是有人靠近,你就进树林里待着别乱动,可好?”

巨蜈蚣高兴不已,口中发出一声嘶鸣,巨大的身子轰然倒地,扭动翻滚间撞倒了好几棵大树。

墨远有些吃不消:“咳……快起来……”

巨蜈蚣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兴奋地打着滚,墨远只好随它去,转头将目光投向溪水旁边的农舍,却正看见农舍的门轰然而开,里面冲出来好几个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闹出巨大动静的蜈蚣,当先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男子却是一瞬间与自己目光直直对上。

墨远看着他怔然的神色,微微一愣,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摸了摸。

他一动,农舍那边的男子陡然回神,深黑双目中立即迸射出明亮灼目的光彩。

墨远眨眨眼,紧接着就见他飞身而起,神色狂喜地直奔自己而来。

“阿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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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阿十,叫爹!

二宝:……这位大哥怕是病得不轻。

读者:你特么在逗我?这要怎么甜?

作者:放心,我让二宝梅开二度!

二宝:……

第92章:记忆

连慕枫飞身冲到墨远面前,却在靠近时猛然停住,他深深看着墨远,瞳孔里剧烈颤动的惊喜热切下掩盖着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象,手在身侧握了握拳,哑声低喃道:“阿容……”

墨远疑惑地打量他压抑着激烈情绪的面孔,很快将目光转向坐在他臂弯里搂着他脖子的孩子,见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乌溜溜的眼珠子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一笑,连慕枫陡然哽咽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拳,缓缓伸出去,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他脸颊,熟悉的温热触感瞬间将他心绪点燃,他终于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人,心中狂喜激动再也压抑不住,上前一步狠狠将他抱住:“阿容!阿容!我终于找到你了!”

被挤在二人中间的孩子突然“啊”一声,用稚嫩软糯的嗓音喊道:“是阿爹!”

墨远在他碰上来的一瞬间就想打他了,还没来得及动作突然看见站在溪水对面的师父和师兄弟,一个愣神反应不及又让连慕枫抱住,愣了愣,脸上“轰”一下热起来,飞快地抬手将人推开。

连慕枫尚未从激动中回过神,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反常,激动地将臂弯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阿十记性真好!正是你阿爹!”说着让孩子正对墨远,“阿容你看,阿十已经快三岁了,如今很懂事了,天天念着你,要抱着你的画像才肯睡,你看他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

阿十亮着眼睛看墨远,激动得在连慕枫身上又踢腿又拍手,扯着嗓子特别开心地喊:“阿爹!阿爹!阿爹!”又伸出两只小手,“阿爹抱!”

连慕枫任阿十在怀里蹦跶,舍不得将墨远让给孩子,自己先对着墨远上上下下一通摸索,摸完脸又摸肩,摸完肩又摸胳膊,口中紧张道:“阿容你身上的毒怎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两年多你都在哪里?”

墨远在他将手伸向自己胸口时终于忍无可忍,出手如电,飞快地扣住他脉门。

连慕枫愣住,隐约觉察到不对劲,一抬头对上墨远疏离的眼神,心忽地直直往下坠,张了张嘴:“阿容?”

墨远对着他轻轻笑了笑,语调轻柔,咬字却极重:“方才抱一下,我只当少侠是认错了人,这会儿你若再不及时收手,我可要当你在成心占我便宜了。”

连慕枫心里骤然一惊,面色大变,掀起掌心将他的手反握住,慌道:“阿容!你不记得我了?”

墨远抽了抽手,没抽得出来,对上他目光深沉的双眼,脸上莫名有些热,冷声道:“你这咸猪手还要不要了?”说完发现溪水对面的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面上更是挂不住,见对方不仅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握得更紧了,顿时恼羞成怒,抬掌就朝他劈过去。

连慕枫侧身险险避开,手却依然没有松,急道:“阿容,我是慕枫啊!你真不记得我了?”

阿十被晃得吓一跳,紧紧抱住连慕枫的脖子。

连慕枫忙扭头低声哄他:“我在和你阿爹玩呢。”

阿十瞪大眼,开心地咯咯笑起来:“再来再来!”

墨远使出内力扭了扭手腕,依然没有挣脱开,脸上神色更冷:“放开!”

连慕枫定定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掀起惊涛骇浪:“阿容,你先跟我回去好好歇息,说不定过些时候就想起来了……对了你师父也过来了,你可以先……”

墨远一记凌厉的掌风劈过去,连慕枫不敢接招,慌忙偏头闪开,他怀里的阿十被晃了晃,高兴得咯咯直笑,墨远见他抱孩子抱得极稳,心中没了顾忌,又一掌攻过去,正要击中他胸口时,冷不丁旁边伸过来一只触角,只好匆忙收掌,目光转向不知何时已经凑过来的巨蜈蚣。

巨蜈蚣的触角在连慕枫身上轻蹭,明显是在撒娇。

阿十惊喜地叫起来:“哇!好大的虫!大虫大虫!”

连慕枫分神哄阿十:“这是咱们家养的大蜈蚣,阿爹给它起名叫小八。”

“真的吗?哇!好威风啊!”阿十亮着眼睛伸手去摸巨蜈蚣的触角,巨蜈蚣表现得极其温顺,触角顶端主动在他小手心里轻蹭。

墨远恍然道:“是你家养的?既然是你家的,那你将它带回去吧,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连慕枫好不容易找到人,生怕一撒手人就没了,哪里肯将他放开,倒是蹲下去一些将阿十放下:“你去跟小八玩。”

阿十看看蜈蚣,又看看墨远,颇有些不舍:“阿爹还没抱我。”

连慕枫凑到他耳边:“阿爹手疼,抱不动,你看我正给他揉呢,过会儿揉好了不疼了再让他抱。”

阿十神色郑重地点点头,跑到墨远身边,捧着他另一只手“呼呼”吹气,抬起头用乌墨似的眼珠子看着他:“阿爹还疼吗?”

墨远忽然心软,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慕枫将他这只手从阿十手中抢过来,低声道:“爹爹有内力,爹爹揉,你去玩。”

阿十一脸信服地看着他,连连点头,“嗯”一声开开心心地跑到巨蜈蚣脚边,仰头一脸惊叹地看了看,忽然发现了乐趣,绕着它一根根长足跑起来,边跑边“咯咯”笑。

墨远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被握住的两只手:“你别太过分。”

连慕枫忙将他一只手松开,另一只手扔紧紧握着,关切道:“你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身子究竟如何了,我带你去见你师父,让他给你好好看看。”

墨远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跟我师门很熟?”

连慕枫忙道:“岂止是很熟,我们差点就成亲了,你还给我生了孩子,你看阿十,眉眼跟你一模一样,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这些你不记得不要紧,你跟我回家,我帮你慢慢回忆起来,可好?”说到最后隐隐有了祈求之意。

墨远好似听到了天方夜谭,挑眉道:“你不光认错人,连男女都分不清了?我是男子,怎么跟你成亲?怎么给你生孩子?”

“不信你看看你的肚子。”连慕枫一手比划,“上面有这么长的伤口。”

墨远冷笑:“又想占我便宜?我肚子上干干净净,哪来的伤口。”

连慕枫不可置信地顿了顿:“怎么可能?你给我看看!”说着抬手就要掀他衣摆。

“你找死!”墨远再次抬掌,连慕枫匆忙避开,墨远收掌换成手肘袭击,连慕枫忙伸手格挡,却不敢用力过大。

溪水对面的鹊山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冲过来将墨远拦住:“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墨远举起被连慕枫抓住的手:“这话你跟他说。”

鹊山:“……”

一时僵持不下,鹊山隐约能明白连慕枫的心思,忙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将墨远的手腕扣住,对连慕枫道:“我替你抓着他。”

墨远:“……”

连慕枫忍住心中剧痛,缓缓将手松开。

鹊山见墨远不再挣扎,朝他看了看,抬手指指自己:“没把我忘了?”

墨远:“……”

鹊山又指向溪水对面:“师父和师弟也没忘?”

墨远:“……”

鹊山“嘶”了一口气,隐隐察觉到问题有些大了,拽着他就走:“来来来,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

墨远被鹊山拉去农舍,连慕枫让人看着阿十,也抬脚跟着过去,墨远见到流云时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师父。”又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流云没回答他的话,转身进屋:“进来,给你看看。”

鹊山替流云答话:“自然是来找你的,连少堡主为了找你差点将南疆踏平,最近刚发现有一处地方没去过,不过那边有瘴气环绕,无法深入,他就给我们递了消息,让我们想想办法。”

墨远问:“连少堡主是谁?”

鹊山:“……”

看了看连慕枫难掩痛苦的神色,鹊山于心不忍,道:“要不,你先在外面等着?”

连慕枫抿紧唇,微微点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阿十跑过来看看,听说阿爹在里面治病,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人,又跑去找巨蜈蚣玩。

连慕枫等了许久才等到门重新打开,见鹊山走出来,忙问:“阿容呢?他究竟怎么了?”

“你放心,三弟抓着他呢,绝不会让他跑了。”鹊山本想调侃一句,对上他担忧的目光,终究笑不出来,叹口气道,“二弟肚子上的伤疤确实消失了,他能恢复过来,或许是有什么奇遇,只是他……如今只记得在医谷的生活,其他全忘了。”

连慕枫虽已做足了准备,却还是遭到当头一棒,哽着喉头喃喃道:“忘了……怎么会这样……”

“忘了七岁之前幽禁锢城的日子,忘了血海深仇,忘了这么多年为复仇所做的努力,也忘了与连家堡有关的一切,师父看过他的脉象,很不稳定,他曾遭剧毒反噬,差一点就走火入魔,如今选择遗忘痛苦,兴许是抵抗剧毒留下的遗症。”鹊山说着忽然抬眼,用探究地目光看着他,“你与他在一起,不该让他痛苦,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慕枫喉结滚动,忽然想到偶尔出现的噩梦,痛苦道:“我也不清楚……兴许……我不记得了……”

鹊山叹口气,在他肩上拍了拍,宽慰道:“师父正在给二弟施针,看能不能让他恢复记忆,我们再等等。”

连慕枫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屋子里出现打斗声,面色微变。

鹊山也变了脸色,转身撞开门冲进去,却不防墨远忽然从里面冲出来,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他捂着胸口面露吃惊:“二弟?!”

墨远却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夺门而出,连慕枫忙飞身追过去:“阿容——”

墨远感受到身后有人伸手过来,转身一道掌风劈向后方,连慕枫面色焦急,硬是接了这一掌,紧紧抓住他的手:“阿容!你怎么了?”

墨远瞳孔中一片猩红,似乎看着他,又似乎根本没看到他,双唇微微动了动,嗓音冰冷:“你们都该死……都该死……我要将你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连慕枫大恸,在他抬脚袭来时狠狠抓住他的脚:“阿容!你看看我!”

这时流云师徒也都飞身过来,将墨远团团围住,流云拂袖射出银针,泛着寒光的银针直直飞向墨远全身各大要害,墨远被连慕枫抓着脚,凌空旋身避开流云的攻击。

鹊山面露惊讶,似乎没料到他功力竟已突飞猛进,给覃晏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齐扑过去,想不到墨远竟一下子将连慕枫踢开,避开了所有人的攻击。

下面与巨蜈蚣玩闹的阿十听见动静,抬头睁大眼看过来,因在连家堡看惯了大人的打斗,以为大家都是在闹着玩,便跳着拍起手来,口中激动地大喊:“爹爹!爹爹!阿爹!阿爹!”

墨远愣了愣,瞳孔中的猩红似消退稍许,在流云射过来第二波银针时又猛然涨潮似的涌回来,眸中迸出杀机。

连慕枫扑过去接住他一掌,将他紧紧抱住:“阿容你看看我!我是慕枫!我是慕枫!”

墨远再次愣住,神情似有片刻迷茫。

连慕枫忽然抬手,一掌砍在他后颈,将他软下去的身子迅速接住。

意外不过是几息的功夫,连慕枫却出了一身冷汗,他紧紧抱着墨远落到地上,手有些颤抖,只觉得无比后怕。

流云道:“将人交给我。”

连慕枫看向他,欲言又止。

流云道:“之前强行催动他的记忆,他受仇恨支配,走火入魔,稍后我重新施针让他恢复清醒。”说完顿了顿,又道,“他身子亏了许久,还在恢复期,强行回忆只会适得其反,不妨等他以后自己想起来。”

连慕枫看看怀中的墨远,点点头。

鹊山将墨远接过去,跟在流云身后重新进了屋子。

阿十站在连慕枫身边,眨着眼睛疑惑道:“爹,阿爹怎么又睡啦?”

连慕枫看看阿十,过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阿爹在外面走了太久,累了,睡一觉就好。”

阿十若有所思,点点头:“哦。”

连慕枫替他整理歪掉的衣襟,笑了笑:“去玩吧。”

阿十看看紧闭的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连慕枫见他重新开始玩起来,起身走到农舍门口,推开门轻轻走进去。

流云正在给墨远施针。

连慕枫低声道:“阿容似乎在刻意回避与我有关的回忆,不知他一会儿醒来,会不会将今日与我接触的事给忘了?”

流云点头:“会。”

连慕枫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流云没回头:“说吧。”

连慕枫顿了顿:“你们可否先行回去,让我留在这里等他醒来?”

流云没问为什么,点头道:“可以。”

鹊山朝连慕枫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

连慕枫神色一松,转身大步走出去,朝阿十招了招手。

阿十看见后立刻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笑:“爹喊我做什么?”

连慕枫将他抱起来,笑道:“我们进去等阿爹醒来,可好?”

阿十眼睛亮起来,连连点头:“嗯!”

第93章:重识

流云师徒离开后,连慕枫安排人去厨房做些吃的,接着就抱着阿十坐在屋子里安静等待。

阿十正是好动的年纪,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从连慕枫腿上滑下去,蹦蹦跳跳地跑到榻边,撑着脸瞪大眼一个劲儿盯着墨远看,回头问道:“阿爹什么时候才醒来啊?”

连慕枫正要说话,发觉墨远的气息有了变化,知道他快要醒了,忙起身匆匆道:“我去拎一壶水过来。”说着就抬脚走出门去,到了外面却没有去拎水,而是站在门口倾听里面的动静。

没多久,墨远醒了过来,睁开眼时神情有些迷茫,坐起身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阿十激动大喊:“阿爹醒啦!阿爹醒啦!爹!你快来!阿爹醒啦!”

墨远看着榻前蹦蹦跳跳的孩子,一脸不解。

阿十抓住他一只手,垫着脚亲昵地凑过来,拖长尾音撒娇:“阿爹~”

墨远见他生得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捏捏他粉嫩的脸蛋:“你认错人啦!叫我哥哥!”

阿十从善如流:“阿爹哥哥!”

墨远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家人呢?爹娘呢?”

“我……”阿十愣了愣,回头冲外面喊,“爹!爹!”

门打开,一道峻拔如松的身影大步走进来,瞬间衬得这简陋的小屋矮仄了几分,墨远有些意外地抬眼看过去,正对上连慕枫朗如星辰的双目。

连慕枫在外面酝酿许久才让自己显得像个陌生人,此时与他对上视线差点情绪失控,忙定定神,朗声笑道:“你醒了?”

墨远打量他一眼,笑道:“是这位大哥救了我?”

阿十晃着脑袋来回看他们二人,虽不是很明白,却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连慕枫走到榻边,顺手在阿十头上揉了揉,又俯身将手贴在墨远额头上:“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不懂医,正打算去找个大夫过来替你看看。”

墨远在他俯身靠近时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一下,终究没避得开,在他撤手后又抬眼朝他看了看,见他剑眉星目、眼神清亮、一派正气,心里不仅没有多想,还生出几许好感。

连慕枫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自己懂医的,心里有数。”墨远笑着摇摇头,又道,“你是在哪里将我救起来的?”

连慕枫顿了顿,故作惊讶:“就是你昏迷的地方,你不记得了?”

墨远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南疆走了好些日子,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不知这是哪里?出南疆了么?”

连慕枫对他的记忆大约有了数,便笑道:“这里正是南疆与中原搭界处,我是在溪水边发现你的,看你身着南疆服饰,还以为你是南疆人呢,不过听你是中原口音,想必你这是要回中原去?”

“是。”墨远站起身,发现自己即便比记忆中十四岁的身量高了许多,却仍比连慕枫差一些,只好抬起下颌,抱拳笑道,“多谢大哥出手相救,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举手之劳罢了。”连慕枫抱拳回礼,“在下连慕枫,不知……”

“你叫我墨远就好。”

连慕枫惊讶道:“你是云二公子?”

墨远挑起眉梢:“正是。”

站在二人中间仰头仰得脖子酸的阿十面露不解,总觉得两位爹爹怪怪的,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只好将疑惑抛开,扯扯墨远的衣袖,鼓着腮帮子委屈道:“阿爹,你还没抱阿十……”

墨远低头看看阿十,弯着眉眼捏他的脸:“又叫错了,你爹在旁边呢,叫我哥哥。”

连慕枫清清嗓子,俯身凑近墨远,低声耳语道:“这孩子怪可怜的,见人就要喊爹,你就应他一下吧,不然他能哭好几天。”

墨远揉揉莫名酥麻的耳朵,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他不是你儿子么?”

连慕枫目光落在他揉耳朵的手上,眼神骤然深了。

阿十见他们只顾着说悄悄话,没人理会自己,“哇”一声大哭起来。

连慕枫迅速回神,无奈道:“你看,哭了。”

墨远见阿十哭得撕心裂肺,有点不忍,只好将他抱起来,略带笨拙地给他擦脸上的泪,阿十让他一抱,越发委屈,紧紧搂着他脖子哭得停不下来。

连慕枫低声道:“这孩子见到我就喊我爹,我看他被人遗弃怪可怜的,就捡回来养了,他别的都挺好,就有个逢人喊爹的毛病,劳烦墨远贤弟哄哄他。”

墨远恍然道:“有人生来脸盲,不能辨人,这孩子怕是得的那种病。”

连慕枫张了张嘴,硬着头皮点头:“……或许。”

墨远自认医者仁心,顿时生出十足耐心,便抱着阿十往外走,边走边笑着哄道:“阿十乖,爹带你去外面玩可好?阿十想不想飞?”

阿十顿时不哭了,眼角还挂着泪泡,神情已经振奋起来,开心道:“要飞!阿爹阿爹!阿十要飞!”

墨远给他擦擦泪,抬脚跨出门槛。

经历之前一番折腾,他束发的藤条有些松了,行动间顺着长发缓缓往下滑,连慕枫跟在他身后,伸手将滑落的藤条接住,见他抱着阿十飞身而起,在林间穿梭而过,逗得阿十“咯咯”直笑,不禁握紧手中的藤条,眼底也浮起一丝笑意。

趴在溪水边的巨蜈蚣见他们玩得开心,立刻撑起庞大的身子跟在他们下面跑,奈何墨远在林子里面绕来绕去,巨蜈蚣体型太大,四周又树木林立,绕了没几下就被绊住了,顿时委屈得叫起来。

阿十趴在墨远肩上,朝下面的蜈蚣招手:“小八快跑!小八小八!快过来啊!”

小八触角动了动,前前后后费力地挪动身子,好半晌才将自己挣脱出来,顿时更加委屈了。

墨远抱着阿十落地,见这孩子实在可爱,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亲,阿十高兴坏了,捧着他的脸“吧唧”“吧唧”连亲数口,一脸幸福地趴到他肩上。

墨远见巨蜈蚣将触角伸过来,便伸手摸了摸,笑道:“阿十,你认识蜈蚣啊?它还有名字的?”

“嗯!”阿十神情自豪,挺起胸膛,“咱们家养的小八!太威武啦!”

墨远看向连慕枫,心里不禁暗暗思忖:这人怎么回事?捡个儿子乱认爹,养只蜈蚣又乱认娘……

他抬手指指连慕枫,问小八:“那人是谁?”

小八觉得自己“父母双全”了,心情愉悦地告诉他:阿爹!

“……”墨远打量农舍,见这里不像常有人住的模样,又看向连慕枫,“你们也是中原人士吧?怎么会来这里?”

连慕枫笑道:“小八走丢了,我们来找它的,想不到它与墨远贤弟这么有缘,竟一起从南疆走出来了。”

墨远心中疑惑顿消:“原来如此。”

说话间,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墨远最近吃得将就,闻到香味立刻就觉得饿了,连慕枫见他将目光移向厨房,忙道:“饿了吧?过来吃饭吧。”

“多谢!”墨远也不客气,抬脚跟着他往厨房走。

厨房里忙碌的镖师已经得了吩咐,垂着眼假装不认识他,将饭菜端上桌就走了。

墨远道声谢在桌边坐下,这才发现头发散开了,忙哄着阿十坐到凳子上,起身去屋子外面寻找藤条,屋子门口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想着或许是落在林子里了,只好作罢,正要转身往回走时,却见一支玉簪忽然横到自己面前,不禁愣住,抬眼看向连慕枫。

连慕枫笑了笑:“借你一用。”

墨远眨眨眼,见玉簪颇有古朴的韵味,一看就不是凡品,本有些踌躇,可想着他说的是“借”,便没有多想,笑着伸手接过:“多谢!”

连慕枫将目光从本该是定情信物的玉簪移到他脸上,终究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情绪,哑声道:“可要我帮忙?”

“不必。”墨远笑了笑,抬手利索地绾发,同时从臂弯里偷觑他一眼,隐隐觉得他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所有物,以为他舍不得将玉簪借给自己,有心抽出来还给他,又觉得太过矫情,只好暂时用着,打算吃完饭立马还给他。

连慕枫深深看着他,笑道:“这簪子特别适合你。”

墨远:“……”

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被遗忘在厨房里的阿十“蹬蹬蹬”跑出来,跳着喊他们进去吃饭:“阿十好饿!肚子饿瘪了!”

墨远笑着走过去将他抱起来,阿十立即笑弯了眼睛,搂着他脖子将脸贴到他脸上。

用完饭之后,墨远打算将头上簪子还给连慕枫,连慕枫见他抬手,忙道:“这簪子你用着正合适,不妨先用着吧,待以后有了新的再还我便是。”说着见他有要拒绝的意思,干脆按住他的手道,“墨远贤弟可是打算回医谷?”

墨远顿了顿,点头:“正是。”

连慕枫笑道:“巧了,我正要回连家堡,我们同路。”

墨远将手放下,眨眨眼:“连家堡?”

怎么从没听说过?

连慕枫道:“说起来惭愧,连家堡近几年才闯出些名声,墨远贤弟没听过也正常。”

墨远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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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大骗子!看招!

自此,老实诚恳的狗子踏上了满嘴跑火车的天涯不归路……

第94章:再遇雨

连慕枫让人将马车拉过来,掀开帘子笑道:“没有多余的马匹,墨远贤弟就与阿十共乘一辆马车吧,这马车不怎么颠簸,还算舒适。”

盛情难却,墨远自然不会拒绝,弯起眉眼笑道:“好啊!”

坐在他臂弯里的阿十疑惑地眨眨眼,歪着头问他:“阿爹不是叫阿容吗?怎么变成墨远贤弟啦?”

墨远以为他这么小的年纪还牢牢记得亲爹的名字,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便捏捏他的脸蛋笑道:“你阿爹我就是叫阿容啊,墨远是表字,表字是及冠之后起的名字,你长大以后也会有的。”

阿十似懂非懂,听他承认自己叫阿容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镖师们很快将农舍收拾好,纷纷上马,墨远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老头身着南疆服饰,瞧着像是不会武功的,费了老大劲才爬到马背上去,坐稳之后又皱着脸叽里咕噜一通嘀咕,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墨远忍不住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连慕枫解释道:“那是我们从南疆请回去专门饲养蜈蚣的人,蜈蚣贪玩走丢了,我们就带他来一起寻找。”

旁边的镖师们纷纷侧目。

连慕枫清了清嗓子,神色再正经不过。

墨远恍然点头,抱着阿十上马车时顿了顿,转头朝连慕枫看一眼,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忙收回视线弯腰坐进去,又忍不住想:不过是朝老头那边多看两眼就被发现了,这人是不是一直在盯我?

连慕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队伍里检查了一番便下令动身,巨蜈蚣见他们要走,赶紧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上。

墨远坐在马车里果真体会不到多少颠簸,便抬眼四处打量,发觉里面布置得特别精心舒适,阿十打开包裹着软垫的暗柜,献宝似的将他好玩的好吃的东西全都搬出来与墨远分享,墨远仍有些少年心性,倒是与他玩得不亦乐乎。

连慕枫策马行在马车一侧,听着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笑声,嘴角不觉也扬起几分笑意。

如今正值夏季,与当年他们下南疆的时节差不多,一次南下,一次北上,竟是如此凑巧,墨远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慕枫却是每走到一处都会忍不住回忆起当初二人相处的情形,虽心底有几分怅然,但到底还是高兴居多。

他的阿容曾经那么主动地靠近他,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付出,轻易就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人,却又因为疏忽将人弄丢了,如今或许是老天在考验他,让他多付出一些,让他弥补阿容所受的苦。

队伍往北走了没多久就碰上一阵来势汹汹的暴雨,他们在外面走惯了,自然从容应对,早早就发现苗头,及时找了一处山洞避雨。

雨水自洞口落下,如瀑布一般,阿十看着山洞外面的蜈蚣,担忧道:“小八怎么办?”

墨远在他头上摸摸:“蜈蚣不怕淋雨的。”

正说着小八,小八就过来了,不过它头太大,没办法伸进洞口,只能将触角伸进来与阿十玩,墨远看着它庞大的身躯,突然起了玩心,拉拉阿十的手说:“小八肚子下面能遮雨呢,我们要不要去外面玩?”

阿十双眼顿时亮起,拍手蹦跳着连声说好。

墨远便抱着他走出洞口冲到小八的肚子底下,再将他放下来,笑道:“怎么样?”

“太好玩啦!”阿十开心极了,笑着在小八的肚子底下奔跑起来,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对墨远招手,“阿爹快来!”

墨远便跑过去追他。

阿十兴奋地尖叫起来,跺着脚往前逃,脚踩到泥坑里,溅出一大片水花,紧接着踩到一个大坑,不当心扑到地上,又手脚麻利地爬起来,顶着一张满是污泥的笑脸继续跑。

墨远在后面半真半假地追他,追上后俯身将他一把抱住:“抓到了!哈哈哈哈!”

阿十抬手在脸上一抹:“再来!”话说完又迅速往回跑。

墨远假装追不上他,冲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连慕枫喊:“快快快!快截住他!”

连慕枫眼底全是笑意,大步走过来,与墨远前后夹击,将阿十一把抱住,将他举过头顶。

阿十大笑着举起双手:“小八的肚子!小八的肚子!”

小八高兴地甩了甩触角,它巨大的身躯将雨水挡住,身子两侧是“哗哗”的雨帘,阿十与墨远的笑声融进雨声中,衬得天地间一片静谧。

连慕枫将阿十放下来:“小花脸,还玩不玩了?”

“玩玩玩!”阿十开心地继续跑,又让他们俩抓了几次,蹦蹦跳跳间发现了另一项乐趣,忙对他们招手,“爹!阿爹!快来快来!我们来跳泥坑!”

墨远注意到他两个不同的称呼,顿了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连慕枫忽然拽住他的手腕:“再陪他玩一会儿吧。”边说边将他拉过去,又很快将他的手腕松开。

墨远一时忘了对称呼的疑惑,注意力落到手腕上,也不知怎么了,竟觉得那里有些发麻,不过连慕枫松手松得快,他倒也没有多想什么,耳中听到阿十的笑声,很快又将目光转到阿十身上。

阿十玩得全身都是泥,墨远蹲下去冲他刮鼻子:“泥孩子!小花脸!”

阿十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从地上抓了一把烂泥,跑过来“啪”一下按在他脸上,按完了哈哈大笑,刮着鼻子回敬他道:“泥阿爹!大花脸!”

墨远:“……”

连慕枫知道墨远爱干净,心弦一紧,忙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掏出帕子道:“我给你擦擦……”

墨远弯起眉眼冲他微微一笑:“多谢!”话音未落,忽然抬起双手,“啪啪”两声拍在他脸上,看着他脸上多出来的两块烂泥哈哈大笑起来。

连慕枫怔了怔,哭笑不得。

墨远偷袭完他又跑去偷袭阿十,阿十尖叫着跑到连慕枫后面,墨远探身想要去抓他,连慕枫忽然抬手,将墨远抱了个满怀。

墨远怔了怔,连慕枫飞快地将他松开。

阿十趁着墨远发愣的时候冲过来,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块烂泥,墨远立刻将他抓住,也往他袖子里塞,阿十扭着身子嘻嘻哈哈地躲他,见连慕枫抬起手,忙从他胳肢窝底下钻过去,墨远扑了个空,一头撞进连慕枫怀里。

连慕枫伸手将他扶住。

墨远抬头,看进他朗星似的瞳孔,忽然一阵心慌,后退一步故作无事地清了清嗓子转开目光,很快又转回来,笑道:“阿十,咱们不玩了吧?一会儿泥干在脸上可就不舒服了。”

阿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显然意犹未尽,不情不愿道:“好吧。”

墨远蹲下来想给他擦脸,在身上摸了摸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帕子,连慕枫及时将帕子递过去,墨远脸上莫名有些热,神情却很是淡定从容,接过帕子仔仔细细将阿十脸上的泥擦了擦,又打量一眼:“没全干净,还得再洗洗,衣衫也要换了。”

连慕枫道:“去马车上换吧。”又看向墨远,“马车里也有我的备用衣物,墨远贤弟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将就着穿一穿。”

墨远笑起来:“怎么会嫌弃,多谢连兄。”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雨势就小下去了,墨远替阿十洗干净手脸,抱着他跳上马车,在里面将二人的衣衫换了。

连慕枫比他身量略高,衣衫穿在他身上稍大一些,他将腰束紧,掀开帘子看了看连慕枫,见他脸上已经擦干净,衣衫上却也沾了不少泥点,便道:“连兄,你可要换?”

连慕枫抬头看他,想起当年似曾相识的一幕,胸口忽然荡起一阵激流,忙压下悸动,笑着应了一声,跳上马车。

墨远本想出去,连慕枫却挡在门口没有要让的意思,边干净利落地抬手脱衣,边道:“劳烦贤弟替我拿一下干净衣衫。”

墨远只好转身去柜子里替他拿了一身出来,转头时猛然对上他精壮悍利的上半身,手狠狠抖了抖,随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连慕枫伸手来拿衣物:“多谢。”

墨远忍不住朝他身上打量,目光扫过他肌肉紧实的腹部与劲瘦的腰,连慕枫抬头看过来,墨远猛地一惊,做贼心虚似的飞快挪开视线,过了片刻又挪回来,不解道:“你脱光了做什么?”

连慕枫面不改色、信口胡诌:“你们玩的时候,有泥点甩进我领口,里面的衣衫也脏了。”

墨远恍然点头,见连慕枫将手放到腰际,忙转开头看向旁边的阿十,见他打开一只盒子从里面取出五颜六色的点心,便凑过去道:“什么好吃的?分我一口。”

阿十连连点头,挑了一块大的给他:“可好吃了!阿爹你吃吃看!”

墨远接过来咬了一口,耳中听到连慕枫换衣衫时窸窸窣窣的动静,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点心上,却直到吃完都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第95章:进城

雨停后,队伍继续北上,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原腹地。

阿十在马车里待得腻了就会去连慕枫的马上玩一会儿,玩过之后似乎不过瘾,又喊墨远去,墨远总不好像他那样坐在连慕枫身前,见他一直要拉自己过去,只好哄道:“我带你去骑小八好不好?”

阿十立刻被转移注意力,瞪大眼连连点头,让墨远抱着飞到小八头上之后好一通惊呼,开心大笑起来。

连慕枫回头喊:“墨远贤弟,前面就是阜安城了,我们进城找家客栈投宿休整一番如何?”

墨远应了一声,抱着阿十落到小八面前,摸摸小八伸过来的触角:“我们要去人多的地方住一晚,你就在附近找片林子歇息可好?”

小八触角轻快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好!

阿十小大人似的叮嘱:“可别再像昨天那样吓到人啦!”

小八开心地摆动触角,算是答应了他。

之后路过一片树林时,小八果真不走了,乖乖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此时天色尚早,一行人进入阜安城,立刻感受到人声喧闹的市井气息,墨远丢了好些年的记忆,却没有任何不适,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洒脱,一路都饶有兴味地打量街道两侧的铺面,看到有趣的摊子会驻足把玩,不过想想自己身无分文的窘境,又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抬脚离开。

连慕枫回头对身后的镖师吩咐道:“留两个人跟着,其他人先去客栈安顿。”说着走到墨远身边,见他在看摊子上的樱桃,便掏出碎银递给摊贩,“这一筐樱桃都要了。”

墨远瞥他一眼。

摊贩高兴坏了,接过碎银拿小秤称了称,从身上摸出几块铜板,咧嘴笑道:“公子放心,这些樱桃都甘甜得很,你们可以先尝尝看,都洗干净的,不甜不收银。”

连慕枫抓了一把放在帕子中递给阿十,笑道:“你和阿爹分着吃。”

阿十被墨远抱着,双手接过樱桃抱在怀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认真挑了两颗大的分别塞到两位爹爹的嘴里,来回看他们俩:“甜不甜?甜不甜?”

连慕枫笑着点点头,墨远神情愉悦:“甜!”

阿十捡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歪靠着墨远的头,一脸享受。

连慕枫在隔壁摊子上买了一只陶碗,从篮筐里抓了把樱桃放进陶碗中自己拿着,将剩下的樱桃连带篮筐递给后面的镖师:“一会儿带回去给大家分着吃。”

“哎!”镖师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篮筐。

墨远吃了两颗樱桃,目光投向对面的成衣铺子,连慕枫心知他想买衣衫,忙指着旁边一家茶楼道:“那家的茶点在阜安城极有名气,口味都是偏甜的,贤弟可要去买一些尝尝看?”

墨远顿了顿,也不知他是凑巧这么说,还是最近这些日子看出了自己的口味,疑惑转瞬即逝,目光朝茶楼那边扫过去一眼,很快又被成衣铺子拉回心神,便微微摇头,笑道:“点心就算了,我倒是想去买两身衣衫,可惜我出门太久、身无分文,不若连兄先借我一点?”

连慕枫想说“你穿我的衣衫挺合身的”,又怕给他留下睁眼说瞎话的印象,不得不点头应了:“那便去看看吧。”

两人带着孩子走到衣铺门口,很快让眼尖的店伙计请进去,好一通热情招待。

买完衣衫出来后,墨远又发现不远处有一家玉器铺子,回想起自己用连慕枫借的发簪绾发时偷觑到他古怪的目光,便打算去买一支簪子替换上。

连慕枫起初没看出他的意图,直到他走进铺子开始挑捡玉簪才明白过来,忙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贤弟簪子怕是买不成了,我身上的银子不多,回去还有半数路程,得省着点花。”

墨远立刻将簪子放下,笑道:“我们走吧。”

阿十听见了,忙翻出挂在自己身上的小荷包,献宝似的送到墨远面前:“阿爹,我有银子,我的给你用!”

连慕枫:“……”

墨远总不至于拿孩子的银钱来花,笑了笑便要拒绝,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人影冲进店铺朝这边扑过来,神色微变,迅速弯腰抱起阿十,与此同时连慕枫也有所察觉,一把抱住墨远与孩子,转身避到一旁将他们护住。

“砰——”冲进来的人骤然倒地,铺子里惊叫声四起,瞬间乱了。

墨远越过连慕枫的肩膀看过去,见倒在地上的人满身是血,四肢抽搐,嘴角缓缓淌出深紫色的血,便很快收回目光。

阿十不明所以,好奇地探头,被墨远飞快地捂住眼睛。

此人明显是中了毒,他无意多管闲事,抬眼朝连慕枫看了看,低声道:“我们走吧?”

连慕枫点头:“嗯。”

两人正要抬脚离开,店铺里的伙计突然扑过去将地上的人翻过来,待看清那人的长相后大惊失色,抓着那人的肩膀一阵猛摇,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哥!哥你怎么了!哥!”

铺子老板也疾步走过来,顿足叹息道:“哎哟这真是你兄长啊!他不是早就入了奇山派吗?这……这是出什么事了?”说着赶紧喊另一个伙计去附近医馆请大夫。

连慕枫忽然顿住脚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墨远点头:“莲香。”

连慕枫面色微沉:“奇山派怕是整个门派都出事了。”

墨远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连慕枫低声解释:“最近江湖上腥风血雨,常常有一些门派出事,一出事就是满门被屠尽,这与当年月影教左护法的做法如出一辙,如今到处都在传,说是那魔头重出江湖了。”

墨远面露迷茫,隐隐觉得月影教听着有些耳熟,又实在没有任何印象,听连慕枫这么一说,忍不住朝那边地上的人看一眼,想了想,道:“你抱阿十,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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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八:乖巧等.jpg

第96章:投宿

此时铺子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其中不乏一些闻风赶来的江湖人士,这些人都是五感敏锐之辈,自然也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莲香,顿时纷纷变色。

“又是月影教左护法干的!”

“玉面杀魔果真重出江湖了!”

“这次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实在狂妄猖獗!”

旁边一些普通百姓对此闻所未闻,立刻出言相询:“月影教是什么?左护法又是何人?”

旁边一名侠客扮相的中年男子义愤填膺道:“月影教曾经是江湖第一大邪教,为登顶武林,最常做的事就是将不服他们的门派满门屠尽,后来月影教销声匿迹,据说是教内左护法叛变,将教内众人全部铲除。”

百姓不解:“这么说来,那左护法岂不是为民除害了?”

另一人冷哼道:“那又如何?且不说此事真假难辨,就说当年月影教横行江湖时,教内左护法可是得力干将,即便他铲除了月影教,那也不过是狗咬狗罢了,更何况最近这半年,他又开始四处作恶,实在是武林第一大患!”

百姓越发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此事是那魔头干的?”

中年侠客道:“魔头手里有一把芙蕖剑,遇血出莲香,你们仔细闻闻,这铺子里是不是有一股莲香?掌柜说此人是奇山派的,可有谁愿跑一趟奇山派?是不是魔头所为,一探便知!”

吵吵嚷嚷间,立刻有两个江湖人士自告奋勇往奇山派而去,铺子里的围观百姓使劲闻了闻,脸色都有些白。

他们嗅觉比不上习武之人,莲香没闻到,鼻端尽是血腥味。

议论纷纷之际,众人将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奇山派弟子,惊讶地发现那弟子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低着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小半边脸,却足够惊艳,一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过去。

连慕枫抱着阿十走到墨远身边:“如何?”

墨远检查了一遍,飞快地在那人身上连点几道穴位:“还有救。”

旁边的伙计顿时惊喜:“真的?”

“他中了毒,我写个方子。”墨远说着站起身,见掌柜已经飞跑着将笔墨送过来放到桌上,便走过去提笔蘸墨写下药方,递给伙计道,“你拿去最近的药铺抓药,回来后赶紧煎了喂他喝下,越快越好!”

伙计抹抹泪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

这时一名大夫从人群中挤进来:“人呢?人呢?我看看!”

掌柜忙将大夫引进去:“这里这里,还在地上躺着呢。”

大夫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摇摇头站起身,叹道:“唉,伤势过重,又身中剧毒,没救了,准备身后事吧。”

掌柜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墨远,迟疑道:“这位公子说还有救……已经去抓药了。”

大夫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朝墨远看了看,见他生得眉目如画,气度又颇为出众,便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冷下脸来斥道:“胡闹!这么年轻懂什么!”

墨远轻轻笑了笑,看向他背在身上的药箱,伸出手道:“可否借老先生的银针一用?此人中毒已深,不及时施针恐怕等不到服药就死了。”

大夫怒瞪他:“此毒无药可解!人已经快死了,公子还是高抬贵手,让人安安稳稳地走吧。”

墨远并不恼怒,风轻云淡道:“老先生没见过这种毒,难免束手无策,不过我恰巧知道解毒办法,不试试难道眼睁睁看着人死?”

大夫愣了愣,将信将疑。

墨远再次伸出手:“银针能否借我一用?”

大夫那点将信将疑瞬间烟消云散,暴跳如雷道:“还施针!施针只会让他更痛苦,横竖救不活了,你就不能让他舒坦一点?”

别说大夫不信,旁边围观的人也有些不信,墨远生得面嫩,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瞧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没有哪一点像大夫。

掌柜也生出几分犹疑,老大夫是此地最有名望的大夫,他自然更相信老大夫的话,死马当活马医并非不可,但若是必有一死,当然还是选择长痛不如短痛。

墨远笑了笑:“在下是流云医谷二弟子,诸位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我师父吧?”

话落,人群哗然。

云二公子的名声还是当年应城涝灾时传出来的,之后虽然没再有什么消息,可流云医谷的名头天下皆知,众人震惊过后连忙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有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怎么没见你身上佩戴流云医谷的玉坠?恐怕是个欺世盗名之辈吧!”

连慕枫微微蹙眉,正要开口,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含笑道:“这位公子想必确有过人之处,人命关天,此事不妨由在下担保,若公子能将人救活,那再好不过,若救不活,此事便算在下的过失。在下会出银出力,保证让地上这位兄弟的家人在今后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也算是对这位兄弟的补偿了,诸位以为如何?”

人群看过来,认识的人纷纷出声招呼。

“原来是君庄主!”

“君庄主高义!”

掌柜显然也是认得此人的,想着自家那伙计日子确实过得艰难,他兄长当初入江湖门派也是为了能改善家境,不禁有些动摇,看向大夫道:“老先生不妨……”

旁边的人又改了口风:“老大夫何必如此拘泥?试试又何妨,说不定地上那位兄弟宁愿受罪也想挣回一条性命呢?他带着重伤跑到这里来,必然是想求救的!”

老大夫让他们一说,不禁也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将针袋取出来递给墨远。

墨远笑着道谢接过,先往那人身上扎了几针,口中道:“掌柜若是不介意的话,就请两个人将他抬到内室。”

老大夫看墨远扎了那几针,眼睛顿时亮了,惭愧又激动地说道:“原来公子真是懂医的!”

墨远转头对连慕枫道:“一会儿他挣扎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吓人,你就抱着阿十在外面等吧。”

连慕枫立即拒绝:“没事,阿十胆子不小,我们陪你进去。”

已经将人弄丢过一回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他恨不得长十双眼睛盯着,哪里放心让墨远一个人进去。

墨远朝阿十看看,这才发现连慕枫压根就没捂他的眼睛,他就坐在连慕枫的臂弯里,一边好奇张望一边吃樱桃,这会儿帕子里已经全是樱桃核了。

墨远:“……”

连慕枫抬手在阿十头上摸摸,这孩子自满周岁后就跟着他在外面跑,大大小小的阵仗见了不少,胆子都快肥上天了,他以前没找到墨远时偶尔会觉得心酸,如今找到墨远了,一颗大石落地,他对阿十便只剩自豪了,甚至在墨远面前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邀功的意味。

怎么样?我把儿子养得不错吧?

墨远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一个捡来的儿子,还乱认爹,看把你显摆的。

连慕枫哪里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见他转身进屋,忙抱着阿十跟进去,外面的人又一次闹闹哄哄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连少堡主吗?原来他与那位公子是认识的?”

“瞧着关系还挺亲近,那位公子该不会真是流云医谷的二弟子吧?”

“极有可能,流云医谷与连家堡关系极好,错不了。”

“君庄主觉得呢?”

被称为君庄主的是君子山庄的掌门君沐城,见大家都将目光投过来,他便微微点头,笑道:“应该就是云二公子了。”

这话可谓一锤定音,在场的人再无异议。

连家堡在江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连慕枫又常年在外行走,众人能认出他来并不奇怪,但这里是阜安城,相对于连家堡来说,众人更熟悉的自然还是坐落在本地的君子山庄,因此大家都对君沐城的话十分信服。

这时内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吼,交头接耳的围观众人被吓一跳,随即大喜:“难道是那位受伤的兄弟醒来了?”

有些人原本打算离开的,此时也不想走了,一个个都翘首等待,只是里面时不时就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声,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众人等待许久,里面的声音终于息了,门帘掀开,连慕枫抱着孩子与墨远并肩走出来,围观等待的人立刻出声相询:“如何了?可能将人救回来?”

墨远神色从容:“已经昏睡,不会有大碍了。”

老大夫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脸狂喜地拽住墨远:“没事了没事了!真的将毒稳住了!公子医术了得,是老朽固步自封、自以为是,差点害了一条性命!公子请受老朽一拜!”

墨远将他扶住,笑道:“不必如此,术业有专攻,老大夫平日多接触的是市井百姓,不认得此毒在所难免。”

这时店铺伙计拎着几包药从外面冲进来,见地上的人没了,大惊失色,又听众人一通解释,目光落在墨远身上,“扑通”一声就跪下地,对着他连磕三个响头,接着二话不说,爬起身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后院去煎药。

一番折腾,天色渐晚,连慕枫看向墨远:“既然这里没事了,那咱们走吧?”

“连少堡主!”君沐城从人群中走出来,抱拳笑道,“难得看见少堡主在此地停留,相请不如偶遇,就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不知少堡主可否赏光?”

连慕枫抱拳一笑:“原来是君庄主!实在抱歉,晚辈还有要事在身,恐怕要拂了君庄主美意了。”

君沐城笑着摆手:“无妨无妨,少堡主正事要紧。”说着将目光转向墨远,“这位就是云二公子?幸会幸会!”

墨远抱拳回礼:“原来是君庄主,久仰!”

众人确定了墨远的身份,立刻围过来纷纷与他和连慕枫打招呼,两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一一应对,过了好半晌才从人群中挤出来,正要离开时忽然见街道上有两名侠客神色紧绷地冲过来,口中大喊道:“我们去看了!奇山派横尸遍野、无一活口!果真是玉面杀魔干的!”

人群哗然,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义愤填膺的唾骂声。

墨远顿了顿,抬脚继续往外走,同时倾身靠近连慕枫,低声道:“玉面杀魔?这名号谁起的?”

“不清楚,江湖上都是这么传的,也不知哪里起的头。”连慕枫摇摇头,疑惑地看他,“这名号怎么了?”

墨远微微一笑:“那些人都没见过美人还是怎么的,一边骂人家大魔头一边还夸赞人家美貌,怕是病得不轻。”

连慕枫:“……”

两人往客栈走,一路都听到街上行人在议论奇山派被灭门的事,墨远听了一耳朵,走进客栈时忽然叹了口气,用老气横秋地语气道:“几年没回来,江湖倒是没怎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永无宁日。”

连慕枫:“……”

客栈里的掌柜热情地迎过来,亲自将他们领到后面三楼,已经安顿好的镖师们闻声都开门走出来,见到篮筐里的樱桃立刻一拥而上,几息功夫就瓜分干净,连慕枫又让掌柜准备丰盛的酒菜,让大家在这里好好吃一顿。

掌柜脸上乐开了花,转身颠颠地走了。

负责安顿的镖师走过来将旁边客房的门推开,一脸愧疚道:“属下来得晚些,这里没有多余空房了,我们都是四五个人挤一间的,还……还剩这一间,怕是要委屈墨远公子和咱们老大将就一晚了。”

墨远没怎么在意,笑道:“无妨,有劳杜大哥了。”

阿十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那名镖师:“杜叔叔,你眼睛怎么啦?进沙子了吗?”

正奋力给连慕枫使眼色的杜镖师面色一僵,忙抬手揉眼睛:“哎是啊,也不知哪来的沙子,哎哟这难受的……不行我得去洗洗。”说着转身一溜烟跑了。

其余镖师忽然也忙起来,有的说要去洗澡,有的说要去擦弓,有的说要给家里婆娘写信,还有的相约去后山看夕阳,没多久就纷纷作鸟兽散了。

墨远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

连家堡的镖师也奇奇怪怪的。

连慕枫自然知道这帮手下的良苦用心,可惜原本可以心领神会的事,愣是让他们闹得尴尬起来,他朝一脸莫名的墨远看了看,决定拿阿十做挡箭牌,将阿十放下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去玩吧。”

阿十立刻拉住墨远的手:“阿爹我们进去!”

墨远被转移了心思,让阿十拉着进了屋,目光在屋子里打量一圈,见里面唯一的一张床榻还算宽敞,仅有的一丝顾虑便没有了。

连慕枫让客栈伙计送来热水,将客房留给墨远沐浴更衣,自己则表现得非常坦荡君子,打开门走出去在外面守着,一边羡慕待在里面的阿十,一边听里面的嬉水玩闹声,只觉得口干舌燥、万分煎熬。

暮色时分,饭菜已准备好,连慕枫领着一群人去大堂用饭,吃饱喝足后正打算回房歇息,门口忽然走进来两个人,正是白天墨远在店铺里相助过的那对兄弟。

同在大堂用饭的还有其他投宿之人,有人眼尖认出了这对兄弟,惊道:“这么快就能下地走了!流云医谷果真名不虚传!”

墨远闻声回头,见兄弟俩搀扶着走过来,便笑了笑:“好了?”

兄弟俩跪到地上就磕头,兄长窘迫道:“多谢云二公子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又……又暂时付不起诊金,只能先磕个头,将来待小的攒足了银两,一定去流云医谷如数偿还。小的叫胡有德,云二公子若有差遣,小的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连慕枫看向胡有德,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胡有德越发惭愧:“装……装死……”

连慕枫并没有嘲笑之意,只是提醒道:“之前几桩灭门案无一活口,迄今为止你是唯一逃出来的,今日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人人都知道了你的事,你可曾想过若是那魔头再找过来追杀,你将如何?”

胡有德身子僵住,半晌后咬牙道:“魔头行事还算有章法,从不碰江湖以外的人,只要不累及家人,之后小的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墨远轻声道:“那我今日可算白救了。”

胡有德将头垂得更低:“小的……小的没用。”

墨远叹口气:“你都自身难保了,也别想什么诊金的事了,今日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回去吧,以后好自为之。”

胡有德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在他弟弟的搀扶下走出客栈。

墨远也站起身,牵过阿十的手:“走,我们去歇息。”

连慕枫也起身,一众镖师跟在他们后面上楼。

推开门走进客房,墨远忽然转身,抬起脸凑到连慕枫耳边:“连兄……”

连慕枫差点没站稳,忙定定神。

墨远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说道:“你一会儿派个人去找胡有德,将人带到城外,让他在小八那里过一夜,明日跟我们走。”

连慕枫已经让他救人救怕了,生怕再来个狼心狗肺之徒,立即拒绝:“不行!”

墨远愣住,眨眨眼看着他。

连慕枫急忙挽救自己的形象:“魔头杀人不眨眼,我是怕你受他连累。”

墨远笑了笑:“没事,之前在大堂我已与他划清界线,你的人再半夜带他出城,沿途由小八掩护,不会有人知道他跟我们走了,再说……玉面杀魔重现江湖可能是有人无风起浪,这胡有德是唯一的活口,留着总比死了好。”

连慕枫神色凝肃起来,若有所思道:“我也觉得奇怪,玉面杀魔凭一把芙蕖剑就能震惊江湖,何必要下毒多此一举?”

墨远笑起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连慕枫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喉头微动,半晌才道:“我这就去安排。”说着转身飞快地打开门走出去。

墨远探头看看他消失在走廊上的身影,嘀咕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

小剧场:

狗子:再不走要扛不住了!

二宝:啥?

阿十:啥啥?

第97章:共枕

连慕枫将事情交代下去,很快就回来了,推开门走进屋时,墨远正站在榻前铺被,被角掀起的风让他脸侧发丝轻轻飘起又落下,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氤氲出一片温柔。

连慕枫怔了一瞬,恍惚间似乎回到当初在归义堂第一次同床共枕的场景,阿十的笑声将他拉回神,他反手将门合上,大步走进去。

墨远笑着问:“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连慕枫看着他,笑道:“外面。”

墨远撞进他漆黑瞳孔中深深的漩涡,脸上莫名有些热,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蹲在榻上帮忙铺被的阿十:“阿十睡中间吧。”

阿十扬起笑脸:“当然啦!”

墨远不在意阿十的帮倒忙,耐着性子将被铺好,没看连慕枫,将外衫脱了便坐进被窝里去,阿十早就脱得只剩小衣,也赶紧钻进去挨着他,又回头喊连慕枫:“爹你也快来睡!”

连慕枫看着他们父子俩紧紧挨在一起,眼底有层层叠叠的温柔浮上来,墨远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知怎么了,胸腔里莫名跳得有些急。

阿十见连慕枫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禁连声催促:“爹爹爹爹爹!”

连慕枫回神,笑着应了一声,也脱衣上榻。

墨远再一次注意到阿十的称呼,心中生出一丝狐疑,便凑到阿十耳边问:“阿十,你有几个爹爹啊?”

阿十举起两只手:“当然有两个呀!”

连慕枫身子僵住:“……”

墨远感觉有点糊涂了,朝连慕枫瞥一眼,继续问:“你两个爹爹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不同呀!你是阿爹!”阿十回头拍拍连慕枫的手臂,又转回来,“他是爹!”

墨远哭笑不得,又问道:“为什么我们一个叫阿爹,一个叫爹?”

连慕枫冷汗都下来了,生怕一个不慎刺激到墨远的记忆,让他再次走火入魔。

阿十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小大人似的一字一句道:“阿爹是把我生出来的,爹是把我养大的。”

墨远压根想不到“生出来”就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意思,只以为是生父与养父的差别,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说完不忘夸一下阿十,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阿十真聪明!”

阿十得到夸赞,嘻嘻笑起来。

墨远干脆又接着问:“你为什么管杜叔叔叫叔叔呢?怎么不管他叫阿爹?”

连慕枫一口气还没松完又让他新的问题吊起来,忙清清嗓子,故做淡然道:“不早了,阿十该睡觉了。”

阿十乖乖“哦”了一声,麻利地躺进被窝里,眨眨眼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墨远:“我又不傻,为什么管杜叔叔叫阿爹?阿爹长得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

墨远:“……”

连慕枫:“……”

一墙之隔,杜镖师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一脸莫名地揉揉鼻子。

墨远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些什么,只好放弃询问,默默躺进被窝里,脑子又转了半圈,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太多了。

阿十见他躺下来,立刻开心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扒到他身上。

连慕枫朝墨远看了看,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有没有怀疑自己,想了想便俯下身,给阿十颈侧掖了掖被子,口中低声道:“快入秋了,当心着凉。”说着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墨远,暗中打量他的神色。

他俯身时,一张俊脸在墨远眼中骤然放大,墨远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心口再次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手脚也忽然变得僵硬,面上却硬是维持着从容的神色。

连慕枫对他的熟悉早已刻入骨髓,自然注意到他的紧张,忍不住笑起来,心情愉悦。

墨远:“……”

“早点睡,明早还要赶路。”连慕枫这话不知是对墨远说的还是对阿十说的,说完就拉开距离,默默躺了下去。

墨远悄悄揉了揉酥麻的耳朵,将半张脸埋到被子里,与傻乐的阿十大眼瞪小眼。

******

月朗星稀,一名黑衣人从树荫底下飞速掠过,避开一切或明或暗的光线,没多久就悄悄进入君子山庄。

君子山庄内,书房里仍亮着灯,黑衣人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君沐城的声音:“进来。”

黑衣人推门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庄主责罚,属下办事不利,没找到胡有德,玉器铺和他家中都找过了,想必是晚了一步,让他躲起来了。”

君沐城神色并无半分意外,温和道:“他今日去过龙田客栈,你去那里找找看,兴许他是让连少堡主或云二公子藏起来了。”

黑衣人应了一声,起身飞快地离开。

门重新合上后,君沐城笑了笑,转头对内室道:“云二公子竟然在这时候来阜安城,也太凑巧了,看来你说得没错,流云医谷与月影教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内室响起脚步声,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青鸾山掌门鸾凤鸣。

他在君沐城对面坐下,笑道:“我给你的消息可值得你家义子出手相助?”

君沐城顿了顿,又转了话风,呵呵笑道:“要我帮你并非不可,只是……此事还未成定数,云二公子目前什么都没做,或许他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你说流云公子就是玉面杀魔,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若冤枉了好人,将来事情闹大,我在江湖上可就难以立足了。”

君沐城说话时温温和和,面上也一派和煦,心里却暗暗留着几分警惕。

一年前鸾凤鸣主动找上门,说有一桩棘手之事,需要他出手相助,同时表示愿意告诉他芙蕖剑谱的下落以作报答,他立刻就心动了,之后二人彻夜长谈,他才知道鸾凤鸣竟然查到京城有一名禁军统领是他的义子,而鸾凤鸣想借助他义子大开方便之门,在皇宫里做些手脚。

鸾凤鸣在江湖上算是后起之秀,当初就是剿灭通天寨后逐渐扬名的,江湖中多数人都知道通天寨为了侵吞某富户的泼天财富,扬言那富户家中藏了芙蕖剑谱,将富户满门尽灭,之后青鸾山剿灭通天寨,却绝口不提芙蕖剑谱的事,也不知芙蕖剑谱纯属子虚乌有还是被他据为己有。

江湖上将玉面杀魔传得神乎其神,无数人觊觎他出神入化的芙蕖剑谱,君沐城自然也不例外,因此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青鸾山,越观察越觉得鸾凤鸣此人神出鬼没,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与这样的人合作怎能不保留几分警惕。

鸾凤鸣自然也知道他不肯轻信自己,便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份卷轴:“我来找君庄主,自然就是来给你送证据的。”

君沐城目光落在卷轴上,见他将卷轴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幅画像,不禁微微眯起双眼。

画像中是一位精神矍铄的鹤发老者,约摸有五六十岁,长相瞧着有几分眼熟。

鸾凤鸣又掏出一幅卷轴在他面前打开,这次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相貌与老者相似,却让君沐城觉得更加眼熟。

鸾凤鸣笑道:“老者是前朝时的柳御医,女子是柳御医的独女,君庄主觉得这两人像谁?”

君沐城藏在袖中的手猛然握紧,慢慢吐出四个字:“流云公子。”

一个前朝时的御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鸾凤鸣不会无缘无故去查这两个人……

他压抑住激动的心绪,淡淡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自然!”鸾凤鸣笑了笑,“君庄主有所不知,当初京城改天换日时,先皇重病在榻,身边只有一个柳御医,他将一封遗书交给了柳御医,让柳御医好生保管,之后柳御医没能逃过厄运,临死前又将遗书交给了他的女儿,他女儿那时肚子里怀着孩子,颠沛流离之际被月影教抓走,她的孩子便是后来的月影教左护法。”

君沐城不动声色道:“鸾掌门年纪轻轻,竟知道这么多秘闻。”

鸾凤鸣笑意不变:“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

先皇遗书是他信口胡诌的,事实上当初先皇交给柳御医的是青铜带钩,那时先皇察觉到自己被软禁了,便想让柳御医将青铜带钩带出宫去,将来若太子能逃出生天就交给太子,若太子逃不出就交给其他皇子,总之是不希望青铜带钩落到逼供篡位的当今天子手里。

后来东宫一场大火,柳御医发现被烧死的太子是假的,心知太子逃出去了,便将青铜带钩的消息告诉了太子近党,可惜身为太子的谢冀那时自身难保,等后来找过去的时候,柳御医已经遭了难,而他女儿也不知所踪。

之后他们辗转多年才查到柳御医女儿的下落,知道她被月影教的人抓走了,再后来他们又查到此女在月影教深受教主宠爱,非教主亲生的儿子竟能坐上左护法的位置,而此女又想法子出岛去了一家铁匠铺,说要给儿子打一柄剑,偷偷让铁匠将青铜带钩嵌进了剑柄中。

查到铁匠铺后,消息戛然而止,月影岛又不知在何方,鸾凤鸣想要找到那枚青铜带钩简直难如登天,好在老天有眼,让他白白捡到了皇帝,而眼前两幅画像就是受他胁迫的皇帝画出来的。

他看着君沐城,深色笃定:“君庄主想要的芙蕖剑谱就在流云公子手中,至于那剑谱究竟是写在一本书册上,还是刻在一柄剑上,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君沐城沉默许久,将两卷画轴收起来,笑道:“好,我且信你一回。明日一早我就让人进京给我义子送信,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鸾凤鸣笑意深了些:“一言为定。”

这时再次响起敲门声,鸾凤鸣起身走进内室,君沐城开口道:“进来。”

黑衣人去而复返,跪在他脚下:“庄主,胡有德不在龙田客栈。”

君沐城微微眯眼:“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明日连少堡主和云二公子出城时,注意观察他们身后的人。”

“是。”

黑衣人离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鸾凤鸣走出来,抱拳道:“时候不早,在下该告辞了。”

君沐城为他打开门:“鸾掌门慢走。”

两人秘会,自然不好大摇大摆送到正门口,鸾凤鸣飞身而起,迅速隐没在黑暗中,夜色下,他回头看了看君子山庄,瞳孔中是志在必得的风起云涌。

让君沐城对付流云医谷,让当今天子对付连家堡,他则坐收渔翁之利,一旦两枚青铜带钩到手,他便可呼风唤雨,到那时,一本小小的芙蕖剑谱又算得了什么。

******

小剧场:

二宝:连兄又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了……

狗子:媳妇儿貌似对我的眼神杀很受用呢。

反派1:我不会轻易狗带!

狗子:呵。

二宝:呵呵。

反派2:看看胡有德是否藏身于连家堡的队伍中。

小八:嗷呜——

反派2家的小罗罗:啊啊啊啊啊!吓尿啦!

第98章:回医谷

重逢至今头一回同床共枕,墨远睡得香沉,连慕枫却几乎彻夜未眠。

他在黑暗中静静侧卧着,目光越过呼呼大睡的阿十,扎根似的落在墨远的脸上,用目光一寸寸仔细打量墨远的五官与轮廓,想要丈量出他比离别时清减消瘦了几分,又想着以后要如何弥补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阿十在两人中间睡得肆无忌惮,时而放开墨远滚到连慕枫身边,时而离开连慕枫滚到墨远那边,滚了几次就远离了枕头,再滚几次便横过来了,等到天色微明时几乎头脚掉了个个儿,连慕枫怕他在被子里闷到,重新将他捞上来,他砸砸嘴一点都没醒,摊着手脚睡了一会儿,又闭着眼爬到连慕枫的身上,连慕枫不得不平躺着,让他趴着继续睡。

墨远不记得连慕枫了,却似乎有着亲近他的本能,在与他同榻而眠时没有半分防备,感受到身边有了空隙之后甚至紧跟着蹭过来,脸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肩上,睡容沉静无波、气息绵长平缓,显然没有半分要醒过来的意思。

连慕枫整颗心都酥软得化开来,忍不住将脸贴在他发顶,似有似无地轻轻蹭了几下。

漫长的黑夜过去,晨曦微露,浅淡的光从窗棂中透进来洒在墨远的脸上,连慕枫扭头细细打量,一时情难自禁,将唇印在他额头。

墨远似有所感,并没有避开,反而仰起脸来,双眼依旧紧闭着,眼角却隐隐浮上几分柔情,浅淡色的唇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唇角弯起极细微的弧度,似是曾经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无声邀约。

连慕枫忍不住了,微微撑起半边身子,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亲上他的唇,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久违的温情,就察觉到墨远气息有了变化,忙动作飞快地将阿十挪到他身边,又捧着阿十的头转了个方向。

墨远恰在这时醒来,唇上软绵绵一团肉感,睁开眼就看到阿十的脸蛋挤在自己嘴巴上,而连慕枫的手还没来得及从阿十头侧撤开。

四目相对,墨远神色迷茫,连慕枫故作镇定地对他笑了笑,低声道:“阿十把你闹醒了?我正打算将他抱开。”

两人的脸几乎贴近,连慕枫怕吵着阿十,刻意将声音压低,因一夜未眠,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哑意,墨远忽地脊椎一麻,喉结飞快地动了动,回神后忙对连慕枫露出惺忪的笑意,一边压制莫名涌起的燥热,一边装作尚未完全清醒的模样低头将脸靠在阿十的脑袋上,抬手摸摸阿十柔软的头发:“没有,我自己醒的。”

连慕枫对他的任何异样都能敏锐察觉到,心中情潮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利落地起身下榻,将外衫穿好后回头俯身靠过来看看阿十,再抬眼看向墨远,低声道:“你们再睡一会儿,我先去洗漱,顺便看看早饭有没有做好。”

墨远定定神抬眼看他,轻轻笑道:“好啊!”

连慕枫与他目光对上,忍住亲上去的冲动,飞快直起身,转身放轻脚步推门出去。

墨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收回视线翻身平躺,下意识抬起手将两根手指按在唇上,略带不解地眨眨眼。

没多久,阿十睡醒了,墨远便与他一同起身。

用过早饭之后,众人没再多做停留,很快就出了客栈往城门走,一路碰上不少江湖人士,几乎每个人都会上来与连慕枫打招呼,甚至一些交情好的还送了他们一程,这波热情直到出了城门才渐渐消退。

墨远掀开帘子看向一旁骑在马上的连慕枫,戏谑笑道:“连家堡近几年才闯出些名声?”

连慕枫笑了笑,没有辩驳,策马靠近一些低声道:“出城时一直有人在暗中窥探。”

“嗯……我也察觉到了,想必是冲着胡有德来的。”墨远点点头,抬眼看着他,又是一笑,“连兄在江湖中似乎颇有地位?”

连慕枫清了清嗓子:“昨夜有人潜进客栈,想必也是来寻胡有德的。”

墨远愣了一下:“真的?”

连慕枫点头:“自然是真的。”

昨晚确实有人在客栈里四处寻摸,连慕枫一夜未合眼,恰巧将外面的细微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那人在他们门外停留了片刻,兴许是听了听气息知道里面没藏人,很快就走了。

墨远笑道:“连兄倒是警醒。”

连慕枫谦逊道:“不过是常年出门走镖养成的习惯。”

墨远“哦”了一声,坐回去放下帘子。

连慕枫以为之前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聊转移了他的心神,没想到他很快又重新掀开帘子,锲而不舍地问道:“我许多年不曾回来了,不知连家堡是何时创立的?看连兄的人缘,似乎连家堡人尽皆知?”

连慕枫语塞,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信口开河。

墨远弯起嘴角:“连兄不坦诚啊……”

连慕枫:“……”

墨远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追问,再次放下帘子坐回去,只是之后许久不曾露脸,直到用饭时才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笑容,饶是连慕枫对他再熟悉也窥探不出他这半天工夫坐在马车里究竟是喜是怒。

队伍一路往北,很快就到了江边,渡江之后没多久,离流云医谷便近了,墨远已经问明了连家堡的位置,到通往两地的岔路口便让马车停下来,打算与连慕枫辞别。

连慕枫道:“这里虽说离流云医谷很近,可贤弟没有马,走回去还得不少时间,不妨让为兄好人做到底,直接将你送到医谷门口。”

墨远笑着摇头:“不必如此,太麻烦连兄了,我慢慢走便是。”

连慕枫压下心底不舍,让自己尽量像个仗义的兄长:“哪里麻烦,也绕不了多少路,我与贤弟一见如故,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贤弟就不必与为兄客气了。”

墨远看着他,心道:都是江湖儿女,做什么依依惜别之态,这人瞧着爽朗,怎么行事婆婆妈妈的?

连慕枫:“……”

墨远笑了一下,点头应道:“也好,恭敬不如从命。”

连慕枫让他一个眼神看得后心发凉,之后一路都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挽回自己的形象,直到靠近医谷都没能想出个好法子来。

墨远道:“既然来了,连兄不妨进来坐坐吧。”

连慕枫正求之不得,忙答应下来。

阿十一路都粘着墨远,下马车后依然坚持要墨远抱,墨远便抱着他走向医谷大门,门口的小童认出他们俩来,惊喜得大喊大叫:“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啦!”

这一喊,整个医谷都沸腾起来,因鹊山刻意隐瞒了消息,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墨远已经被找到,此刻看着墨远走进门来,不少人眼泪都下来了,又哭又笑地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口中不停问道:“二公子你没事吧?这两年你都去哪儿了?可曾受苦?”

每个人都是张嘴一串问题,墨远让他们吵得耳中嗡嗡响,只好含糊道:“我没事。”

正闹闹哄哄的时候,墨远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响,众人吓一跳,齐齐回头,目光落在一只庞然大物上,吓得惊叫起来,墨远见是竹制牌楼倒塌散架了,猜是小八想挤进来没成功,一时哭笑不得,忙安抚即将鸟兽散的众人:“没事,不用怕,这是连家堡养的巨蜈蚣,性子很温顺,不会伤人。”

众人这才慢慢将飞走的三魂七魄找回来。

没多久,鹊山与覃晏冲过来,先是冲着连慕枫抱拳道声“稀客稀客”煞有介事地寒暄几句,很快就将目光转到墨远身上,又惊又喜地对着他好一通揉搓。

鹊山伸手比划道:“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说着扭头看覃晏,“是不是?”

覃晏连忙点头:“是!我也认了好久呢!”

墨远笑道:“你们也长大了!”

连慕枫:“……”

鹊山又捏捏阿十的脸:“哎哟!这谁家孩子,这么水灵!”

医谷众人俱是惊讶之色,心道:这不是二公子的孩子吗?

阿十弯起眉眼,冲鹊山亲昵喊道:“师伯伯!”又转头对覃晏喊,“师叔叔!”

墨远:“???”

连慕枫:“!!!”

他一路把心思全放在墨远身上,彻底将阿十这个变数抛在脑后了!

墨远回头疑惑地看看连慕枫。

连慕枫:“阿十他……”

鹊山忽然长叹一口气:“二弟,你先别问了,这孩子命苦,一会儿我再和你慢慢说。你刚回来,还是先去见见师父吧。”

墨远只好将疑惑抛在脑后,点头道:“我这就去。”

连慕枫作为“稀客”,自然也跟着一道去拜访流云。

流云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看看走进来跪拜在地的墨远,淡淡道:“回来就好,起来吧。”说着朝连慕枫微微颔首,“连少堡主不必客气,请坐!”

坐在连慕枫臂弯里的阿十完全体会不到流云的冷漠,弯起眉眼大声喊道:“师爷爷!阿十可想你啦!”

墨远还没完全起身,惊得差点再次跪下去,抬头看看连慕枫,又看看流云。

二人都面无波澜,只不过流云是真真切切的八风不动,连慕枫是硬着头皮撑起一副镇定自若的架势。

流云朝阿十看了一眼,再次颔首,算是应了他。

墨远站起身,最后将目光投向鹊山,鹊山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会儿再细说。

墨远:“……”

******

小剧场:

群众:说好的满嘴跑火车呢?狗子你还能再老实点?

狗子:……

阿大:我来!这业务我熟!

二宝:???

第99章:瞎掰

墨远有些意外地发现,阿十竟然特别喜欢流云,即便流云顶着一张冷脸对他爱理不理,他也能颠颠地蹭过去,还很不客气地踮起脚伸手在桌上拿了块糕点,歪靠在流云腿上喜滋滋地吃起来。

墨远:“……”

这孩子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不对,师父他老人家何时多了在手边放糕点的习惯?

流云不理会阿十,惜字如金地与连慕枫寒暄几句,将目光转向墨远:“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墨远看着阿十,差点忘记自己要说的话,好半晌才回神,收回目光道:“师父,我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不知是何原因。”

流云问:“记得哪些?”

“十四岁之前记得一些,但也有点模糊,十四岁之后的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墨远说着看看自己比记忆中明显大了一个轮廓的双手,忽然想起这一路都没问过连慕枫如今是哪一年,而且之前唤连慕枫一声连兄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十四岁,比连慕枫要小,实际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如今的年纪。

他看向覃晏,“老三,我离开几年了?”

覃晏开口:“三……”

鹊山清了清嗓子:“咳咳……”

覃晏面不改色:“三弟我想想啊……嗯……差不多将近七年了……”

墨远眉梢微动,总觉得他这自称听着有些怪异。

覃晏神色无辜,满脸人畜无害。

墨远:“……”

流云道:“过来。”

墨远忙走到流云身边坐下,见他伸出手,便也伸出一只手搭在二人之间的桌上。

流云给他把了把脉,很快收回手,道:“身子无碍,记忆将来会慢慢恢复,不必着急。”

墨远:“……”

这就完了?

众人见流云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小院之后,墨远一脸茫然,心想:师父都不给我探探病因,也不说给我治一治,几年不见,他老人家真是越来越冷漠了。

阿十跑到他身前将他拦住,举起双手喊:“阿爹抱!”

墨远俯身将他抱起来,给他擦了擦嘴边的糕点屑,一行人顺着竹林小径走到湖边凉亭,见小八巨大的身躯趴在那里,墨远将阿十放下地,摸摸他的头道:“去找小八玩。”

阿十立刻欢呼着朝小八跑过去。

墨远看阿十走远了,这才转头看向鹊山,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阿十究竟怎么回事?他不是连兄捡的么?怎么瞧着与咱们医谷关系匪浅?”

说着瞥了眼连慕枫,将“连兄似乎与你们也相当熟悉”这句话咽进肚子。

连慕枫接触到他的目光:“……”

鹊山看向阿十蹦蹦跳跳的身影,长叹一声:“唉,没错,阿十确实是连少堡主捡回去的,只不过他是从咱们医谷捡的。”

连慕枫:“……”

墨远一头雾水地看着鹊山,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鹊山目光悠远,又是一声叹息:“二弟啊,当年你离开医谷之后没多久,师父就收了个新徒弟,也就是咱们的小师弟,小师弟他桃花运比较早,年纪轻轻就当了爹,可惜啊……”

墨远挑起眉梢,惊讶道:“你的意思是,阿十是咱们小师弟的儿子?”

鹊山一脸感怀地点了点头:“正是,不然你看谁有资格管咱们师父叫师爷爷?你看我和你三弟像是有媳妇儿的人么?”

墨远摇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目光转向覃晏,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骗谁呢?老四的儿子管老三叫师叔?不是该叫师伯么?”

鹊山“啧”了一声:“你跟小孩子计较这个?老三面相显小,再跟饱经历练的连少堡主站一块儿,那就小得更明显了,阿十认连少堡主当爹,自然就认老三当叔叔,我们纠正过几次,这孩子都不听。”

莫名被苍老的连慕枫:“……”

覃晏感觉站在身边的连慕枫整个人都暗沉了几分,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时有小童送来了茶水,几人便陆续落座,鹊山接着道:“阿十与连少堡主有缘,第一次见面就喊他爹,非跟着他回家不可,连少堡主心善,没办法只好带他回去当儿子养。”

连慕枫:“……”

墨远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阿十分得清伯伯叔叔,看起来可不像是见人就喊爹的脸盲孩子,而且他都认连兄做爹了,怎么又要管我叫爹?”

鹊山看墨远眼底有着明晃晃的狐疑,抬手一指覃晏:“老三你说!”

覃晏清清嗓子:“二哥有所不知,他亲爹,也就是咱们小师弟……和你长得有点像。”

墨远有些吃惊,目光盯着覃晏,似乎想在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鹊山自小就有信口胡诌的臭毛病,墨远不怎么信他,但覃晏生就一副书生面孔,极易取信于人,墨远偶尔也会觉得他不是个东西,但与鹊山相比,覃晏还算有几分可信。

覃晏道:“这孩子记性好,还隐约记得他亲爹的模样,看到你认错了在所难免。”

墨远又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哦。”

覃晏在他探究的目光下一阵心虚,总觉得他并不怎么相信自己。

墨远收回目光,看向湖边和小八一起玩垂柳枝的阿十,有点心疼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那咱们小师弟,阿十的亲爹去哪儿了?”

鹊山面露悲色:“他爹……英年早逝。”

墨远猛然打了个喷嚏。

连慕枫面色微变,忙掏出帕子递给他,紧张道:“可是穿少受凉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墨远摆摆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又问鹊山,“阿十的娘呢?”

“也……”鹊山顿了顿,道,“英年早逝了。”

墨远再次打了个喷嚏。

连慕枫脸都黑了,既是因为担心墨远,又是因为鹊山接连两句不吉利的话,他看墨远揉了揉鼻子将帕子收起来,紧绷着脸道:“快回屋吧,如今天凉了,湖边更是湿气重,不宜多待,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更该回屋歇息。”

墨远抬眼看他,见他眼底尽是关切,不禁笑起来:“连兄也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妨在这里吃顿便饭再走。”

连慕枫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差点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手在身侧握了握拳,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四目相对,莫名顿住,连慕枫一直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眼底深情几欲破笼而出,墨远猛地回神,脸瞬间热起来,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鹊山:“大总管,该叫个人去厨子那边传话了,今日饭菜要丰盛一些,量也不能少,连兄还带着一大帮人呢。”

鹊山眯着眼冷笑:“这还用得着你提醒?”

岂有此理!失忆了也能让人眼疼!

墨远无视他脸上的不痛快,看向小八那边,这才想起自己将胡有德给忘了:“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鹊山冷哼:“都安顿好了,你师兄我总不能白担一个总管的名头。”

墨远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不痛快什么,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脸莫名其妙。

几人又闲聊几句,墨远说了路上的见闻,顺便提了胡有德的事,待一壶茶喝得差不多之后,他们便起身离开凉亭。

连慕枫是用过午饭才走的,走的时候阿十紧紧搂着墨远的脖子,眼泪汪汪地嚎啕大哭:“阿爹怎么不跟我们回去?阿爹怎么不跟我们回去?呜呜呜……”

墨远让他哭得整颗心都揪起来,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连慕枫只好哄道:“阿十乖,阿爹还不能跟我们回去。”

墨远既心疼阿十又觉得莫名其妙,心道就算是阿十亲爹在此也没有跟着养父走的道理,也不知连兄平时都怎么教孩子的。

连慕枫继续哄:“阿爹还没出师呢,师爷爷不让他走。”

阿十总算不哭了,抽噎着看连慕枫:“阿爹出师就会回来了么?还要多久?”

连慕枫趁势将他抱到自己手上:“应该快了,师爷爷还有事交代阿爹去做,兴许阿爹做完后就出师了,我们可以先回去慢慢等。”

阿十撅起嘴,一脸不高兴:“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阿爹!”

墨远看阿十那么坚持,便道:“不妨就让他在这里住些时日。”

阿十乐坏了,连连点头。

连慕枫心里一突,想着让阿十留下的话自己过来都找不到多少借口,更何况阿十童言无忌,也不知会把多少事抖搂出来,他看看朝墨远伸出手的阿十,低声道:“师爷爷还会有事让阿爹出门,阿爹可没空陪你玩。”

阿十气鼓鼓的,扭几下终于妥协。

连慕枫宽慰道:“待你生辰的时候,我们来找阿爹玩。”

阿十看看墨远,墨远不知他哪日生辰,却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阿十与连慕枫同时高兴起来。

好不容易将阿十哄住,临走时小八又不乐意了,墨远不得不哄它,让它回去保护阿十,并允诺很快会去看它,哄得口干舌燥,见小八不情不愿地撑起巨大的身躯,总算松口气。

连慕枫一行离开后没多久,墨远被流云叫了过去。

流云详细询问了胡有德的来历,问道:“他身上中的什么毒?”

“名字不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其中有曳魂草,他身上散发出的莲香应与生在海中的曳魂草有关,并非剑伤所致。”墨远说着感觉有些奇怪,不知从不爱多管闲事的师父怎么会对这件事上心,想了想又道,“最近横行江湖的恐怕不是什么魔头,是有人在搅混水,只是不只是出于什么目的。”

流云微微点头,沉默片刻后,转头看向鹊山:“最近还有人对我们医谷蠢蠢欲动意图打探么?”

鹊山点头:“一直有,不过师父放心,我们都很防备,不会让人钻进来。”

流云思忖片刻,道:“最近在外面多留意,挑一个性子简单又容易引人注意的孤儿,不拘年纪,将他带回来。”

鹊山有些不解:“带回来做什么?”

流云淡淡道:“做你们师弟。”

鹊山:“……”

墨远笑了笑:“我们要有五师弟了?”

流云甩他一记莫名的眼神:“哪来的五师弟?”

墨远:“……”

鹊山眼角狠狠一跳。

******

小剧场:

阿大:小的小的不省心!老的老的不省心!这总管我不当了!摔!

二宝:……【意味深长.jpg】

老三:师父这收徒的目的貌似不单纯啊!

四儿:……【黑人问号.jpg】

第100章:小师弟

碧空如洗,湖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波光,墨远坐在小船上边吃点心边看医书,瞧着颇为认真的模样,其实不过是百无聊赖之际打发时光罢了。

已经是回医谷后第三日,医书翻得越多,他心里就冒出越多疑惑,明明许多书十四岁之前并未读过,可他却烂熟于心,就好比手里这本书,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何年何月看的,却闭着眼都能记起来后面写的是什么。

他原本并不在意自己的失忆,可这三天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更何况整个医谷的人都给他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似乎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这让他心里猫抓似的好奇起来。

他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抬起头看向船尾的小厮豆子,见豆子盘腿坐在那儿钓鱼,钓得很投入,便放下书,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看他钓,又探头看了看他身边的木桶。

木桶里已经有了几条小鱼,这会儿正在里面活蹦乱跳,豆子技法娴熟,很快又钓上来一条鲫鱼,顿时高兴起来,龇牙咧嘴地将鲫鱼扔进木桶中,口中一阵嘀嘀咕咕,模糊不清。

墨远仔细分辨,隐约听到什么“肚肚”,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道:这孩子怎么自己跟自己说话还能撒娇发嗲的?

豆子钓鱼钓得不亦乐乎,没多久又钓上来一条半臂长的大鲢鱼,乐坏了,哈哈大笑起来:“二公子!你看我钓——啊啊啊啊——”

豆子没防备墨远就在身边,一回头差点头碰头撞上,吓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掉进湖里去,被墨远一把拽住,伴着“噗通”声响,人是拉回来了,大鱼却挣脱了。

豆子心有余悸,举着钓竿猛拍胸口,干咽道:“二公子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太吓人了!”

墨远弯起眉眼,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究竟是谁鬼鬼祟祟,你心里没点数么?”

豆子:“……”

墨远退回去坐到竹椅上,捡起书重新看起来,心里再一次肯定:有鬼!统统有鬼!

豆子一脸心虚地坐回去继续钓鱼,可惜心神不宁,好半晌都没再钓到一条鱼。

墨远忽然抬头,与他偷窥的目光撞上,见他挤出一张笑脸,便也跟着笑了笑:“豆子啊——”

豆子眨眨眼,强作镇定:“哎!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墨远道:“大公子这几年忙不忙?”

豆子愣了愣:“还……还好。”

墨远笑意越发温柔:“三公子这些年在忙什么?”

豆子老老实实答道:“不忙什么,就是看看书,练练剑,偶尔去医馆坐堂给人看病。”

墨远支着下颌,幽幽叹口气:“他们这几天怎么突然就忙得人影都看不见了?我们师兄弟多年未见,也不来个人陪我说说话,真是一点同门情谊都没有。难道……他们是在躲我?”

豆子干笑:“二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他们躲你做什么?大公子和三公子,偶尔确实会忙一忙的。”

墨远瞥他一眼,没说话。

豆子头皮发麻,不禁在心里连连叫苦:大公子和三公子一个赛一个地睁眼说瞎话,大公子扯一句外面医馆有事还能理直气壮地避出去,三公子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四书五经就开始闭关读书,说将来要去京城参加科举,不仅要参加科举,还立志做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风雅人,他倒是哪里都不去,但院门关得紧紧的,二公子几次去敲门都吃闭门羹……两位公子逍遥自在,苦了他这个做小厮的整天在二公子面前小心翼翼。

墨远轻轻笑了一声,将书合上:“算了,不看书了,回去吧。”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墨远转头往岸边看去,微微眯起眼,笑道:“哟,大忙人回来了,身前还挂着一只麻袋……哦,可能不是麻袋……”

豆子站起身远眺,可惜目力不及墨远,只能隐隐看见一道身影跳下马,又将另一个麻袋似的身影从马上拽下来:“咦?大公子还带了个人回来吗?”

墨远道:“船靠岸,你先上去打听打听,一会儿来告诉我。”

“哎!”豆子应了一声,提起木桶将里面的鱼全部倒回湖里。

墨远惊讶道:“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又倒回去做什么?”

豆子将木桶放下,一脸遗憾:“钓着玩的,又没有猫吃,不如放生。”

墨远:“……人还不能吃了怎的?”

豆子冲他嘻嘻笑了一下,跳上岸拔腿就跑。

墨远一阵无言,回头看看小几上还有两块小点心,干脆又坐回去拿起书继续看。

没多久,豆子跑回来了,老远就兴奋喊道:“二公子!大公子从外面带了个人回来,说是给公子收徒的!咱们医谷要有……咳……你们要有小师弟了!”

豆子道行浅,话是圆过去了,却还是露了马脚,墨远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是在纠结“四公子”还是“五公子”的问题,不禁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大师兄果真办事利落,这么快就找了个小师弟回来。”

豆子越发心虚,欲哭无泪,总觉得自己要坏事。

墨远飞身上岸,从他身边经过时将手中医书塞进他怀中,抬脚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豆子紧紧跟上,讨好道:“三公子出关了,似乎也要去公子那里。”

墨远笑了笑:“这回他们可没法躲了。”

豆子:“……”

穿过竹林,拐个弯,墨远与覃晏迎头碰上,覃晏转身就要跑,被墨远疾步追过去一把拽住,忙回头看过来,惊讶道:“哎呀!二哥啊!看我读书都读得眼花了,还以为这边有棵树呢!”

墨远拍拍他的肩,温声道:“三弟这么用功?那也太辛苦了!”

“唉……是啊……”

“你还可以再辛苦一点,这么大年纪才开始读书,连个先生都不请,怕是猴年马月都考不中秀才,更别提中举了。”

覃晏:“……”

墨远笑道:“走,我们去看看……五师弟吧!”

覃晏:“……”

两人慢吞吞走向流云的小院,老远就听见里面有个人鬼哭狼嚎。

“啊——鹊山师父,你放了我!你快放了我!我一定会感激你的!要不你让我烧水劈柴也行,我药物过敏的啊!啊啊啊!”

“闭嘴!”嚎叫声在流云一声冷斥后戛然而止。

墨远与覃晏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疑惑。

“鹊山师父?”

“药物过敏?何为过敏?”

墨远上前几步,对守在门口的小厮低声道:“元宝,里面那小子鬼叫什么?”

元宝压低声音回道:“公子嫌他资质差,不肯收他为徒,大公子就说自己收,收了用来试药,就把人给吓着了。”

正在这时,流云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手脚还算利索,留下来吧!”

鹊山似乎不轻不重地踢了那人一脚,笑道:“还不快拜见师父!”

“啥?噢!”

墨远觉得有些意思,便没急着进去,拉着覃晏在外面听墙角。

没一会儿,元宝被喊进去倒茶水。

敬茶后,流云难得嘱咐了几句,这师徒关系便算是确立下来了,接着就听云大道:“元宝,去跟东来交代一声,让他把后面的竹楼收拾一下,再准备点热水,以后就让他跟着四公子。”

墨远笑起来,咬着音一字一字道:“四、公、子。”

覃晏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地底下去。

墨远抬脚走进院门,笑道:“师父,听说我们新添了一位小师弟?”

流云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小子,瞧着像是弱冠之年,脸上沾着些污泥,身上穿着似中衣又不是中衣的衣衫,纹路样式古里古怪,一头短发更是稀奇,扮相像个流浪多时的乞丐,相貌倒是不错,双目尤其明亮。

墨远莫名想到连慕枫。

连慕枫的双眼也是异常明亮,只是与此人有些不同,一个是朗朗如星辰,精亮有神却又难窥究竟,一个是清亮如浅溪,单纯得一眼就能望见底。

面前的人上前一步,自来熟地开口笑道:“二师兄,三师兄,我是唐塘。”

墨远看着他灿烂的笑脸,蓦地愣住,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想到连慕枫身上去了。

覃晏在墨远身边只觉得头上压着千钧重的巨鼎,忙疾步走到小师弟唐塘身边,拉着他窄窄的袖子一通打量,大摇其头,痛心疾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可如此任意妄为,将好好的一头青丝剪掉?再看看你这一身不伦不类的穿着,实在是……实在是……唉……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唐塘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大笑了笑:“这便是你三师兄覃晏,那个是你二师兄墨远。”

唐塘将目光转向墨远。

墨远回神,走过去也对着他打量一番,笑了笑:“像只大耗子。”

唐塘笑容彻底裂开:“……”

云大在他顶着乱发的脑袋上拍了拍,笑眯眯道:“习惯就好。”

墨远将目光转向鹊山,弯起唇角,慢悠悠道:“师兄,我有一事不明,这位小师弟的排行……”

“哎哟!”鹊山突然喊了一嗓子,抬手在唐塘脸上擦擦,“看你脏的哟,快快快,赶紧去沐浴更衣!对了,你不认识路,我亲自带你去,别怕,大师兄为人很随和的,来来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小竹楼!”

说着就拽着唐塘大步离开。

唐塘似乎觉得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礼貌,想回头打声招呼:“师……”

才说了一个字,人就被鹊山拽出门,只剩一个“父”字颤颤巍巍地飘过来。

流云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似乎多了个徒弟就像医谷里多生了一根竹子,完全不值得在意,他朝剩下的两个徒弟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们也散了吧。”

墨远与覃晏一同出门,才走两步,覃晏忽然拍了拍额头:“读书读得记性都不好了!该给小师弟一份见面礼的!我得回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

墨远伸手将他拽住:“我也正有此意,咱们同路,一起走多好。”

覃晏呵呵干笑:“……”

这时豆子急冲冲跑过来,喊道:“二公子!你的信!”

墨远一愣:“嗯?”

豆子挥了挥手中的信封,笑道:“是连少堡主写来的!”

墨远怔住,直到豆子跑到跟前将信塞过来都没回神。

覃晏凑过来道:“连少堡主与我们早就认识了,怎么独独写给你了?”

墨远脸上蓦地烫起来,抬手将他的脸推开,风轻云淡道:“想必是替阿十写的,有本事你让阿十管你叫爹。”

“没本事,没本事。”覃晏连连摇头,见他顾不上自己了,忙撒腿就跑,“二哥你慢慢看!我先回去读书了!”

墨远:“……”

******

小剧场:

二宝:这三天心里空落落的,可能是开始介意自己的失忆了。

群众:不,你只是思春了。

二宝:……

第101章:师兄弟

墨远先将信收进袖中,并未急着看。

回到自己的小院,进屋后从铜镜前经过,墨远下意识停住脚步往里看,目光落在发间玉簪上,想着自己借用一路忘记还给人家也就罢了,这几天回来后明明不缺簪子却依然在用这一支,不禁莫名心虚,忙抬手将玉簪取下,随手找了根绸缎将散落下来的青丝束住。

走到桌边,放下玉簪,将信取出来打开,目光落在第一句:墨远贤弟,见字如面。

连慕枫的字遒劲有力,短短八个字明明再正常不过,却像沉重的烙铁般当胸压过来,墨远瞬间僵住,心口忍受着席卷而来的灼烧,莫名一阵怒血上涌。

见字如面……见字如面……有话不能好好说么?谁跟你见字如面?

墨远抿紧唇,冷着脸接着往下看,好在后面寥寥数语都是路上见闻,连慕枫写得随意,就连字迹都随性不少,似乎少了几分逼人的气势,多了几分好友的随和与家书的温情,这两者杂糅在一起竟半点都不突兀,墨远心里那份轰然而来的悸动总算平息,神色缓和下来,随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随行见闻后,连慕枫话风一转,写了句“以下替阿十代笔”,接着就是一些童言稚语,墨远看得笑起来,心道连兄给自己写信,必定是阿十撺掇的,这么一想似乎心尖上仅剩的一点紧张感也消退了。

一封信很快看完,他将目光移向最后:阿爹,阿十很想见你!

阿十仰着脸瞪着一对乌溜眼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墨远会心一笑,将信纸放下,准备给阿十写一封回信,刚提起笔,目光落在一旁的玉簪上,动了将玉簪捎在信中还回去的念头,只是这玉簪瞧着应是贵重之物,似乎还是当面归还较为妥当。

墨远只好将念头压下,搁了笔拾起玉簪,打算好好收起来。

除了收玉簪,还得找个好一些的见面礼送给新来的师弟,墨远暂时放下写回信的事,起身走到里间,打开衣箱取出里面一只匣子,将玉簪仔细收好,想着自己还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便开始逐个衣箱翻找。

这一找就发觉不对劲了……

半刻钟后,豆子被叫了进去。

墨远从衣箱里取出一件笼着轻纱的深色宽袖大袍,拎在手里抖了抖,问道:“这是谁的衣衫?”

豆子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二公子您自己的呀”,好在反应还不算太迟钝,赶紧将滚到嘴边的话咽进去,磕磕巴巴道:“不……不知是谁的……大……大公子临时放在这里的兴许是忘拿了……”

对!一切都是大公子的错!我什么都不知道!

墨远挑眉,伸手又扒拉出一堆相似的轻飘飘的大袍子,打量几眼后嫌弃道:“穿这种衣衫是要上天么?说好听点叫飘飘欲仙,说难听点叫伶人起舞,谁这么想不开?”

豆子咽了咽口水,一头冷汗:二公子您快别说了!

墨远又走向另一只衣箱,从里面翻出几件同样宽大却明显多了几分人情味的常服,继续嫌弃:“这又是谁的?看倒是能看,不过做这么宽大干什么?瞧这身量也不胖,怎么光胖了个肚子?”

豆子欲哭无泪:这是您怀身子的时候穿的啊!

墨远抬眼看他:“问你呢,这又是谁的?”

豆子眨眨眼,一脸无辜:“大公子放在这里的。”

墨远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又走向第三只衣箱,从里面翻出几身利落的长袍,提起来在自己身前比划一番:“这些看着倒是不错,但穿的人比我高一些,必然也不是我的。”

豆子张开嘴。

墨远道:“好了别说了,我知道,又是大公子放在这里的。”

豆子:“……”

衣箱里还有许多眼生的衣衫,但瞧着颇和墨远的胃口,比划后似乎也挺合身,墨远看着这些衣衫,隐隐觉得它们就是自己的,或许……自己并没有七年不归。

豆子看着他陷入沉思的侧脸,一阵心惊肉跳,不禁暗骂自己太蠢,竟然没有提前将这些衣衫藏起来,不对,都怪大公子,那么大的事都不提前和大家通个气,想藏也来不及啊!

墨远将手里的衣衫丢下,转头冲豆子轻轻一笑。

豆子头皮发麻,心口惴惴。

墨远走近他,伸手捏住他脸上的肉,嗓音异常温柔:“豆子,你任大公子随意折腾我的衣箱,你可知错?”

豆子差点哭出来:“豆子知错!”

“那我怎么罚你好呢?”墨远思忖片刻,扯着他的脸慢慢道,“既然你对大公子言听计从,不如以后就去伺候他吧。”

豆子放声大哭,也不知是伤心的还是疼的:“二公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墨远见他哭得伤心,又有些于心不忍,叹口气松了手,在他挂着眼泪的脸上拍拍:“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我去找那两个混蛋去!”

说着抬脚走出门,走了没两步又走回来,从衣箱里翻出一只针袋塞进袖中,重新走出去。

豆子看看他的背影,再回头看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箱,一边抽噎擦泪,一边犯难,不知道要如何处理那些衣衫,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怒二公子。

那头墨远径直走到覃晏的小院,走进院子在门上“哐哐哐”一通砸:“老三!你给我开门!”

小厮跑过来道:“三公子出去啦!”

墨远不理他,继续砸门:“快出来!再不出来我自己进去了!”

小厮急忙道:“真出去了!三公子说四公子初来乍到,连换洗衣衫都没有,他就拿了几身走了。”

墨远回头看他,弯着眼笑了笑:“不会是听说我来了,特地避出去的吧?”

小厮一阵心虚,睁大眼诚恳摇头:“绝对不是!三公子真的去了四公子那里!”

墨远不信,抬脚将门踹开,在小厮目瞪口呆之际冲进去飞快地找了一圈,果真没找到人,只好又走出来,直奔四师弟唐塘的住处。

走到半路,隐约听到有脚步声,墨远飞身上树,越过茂密的竹林看向另一头,与察觉到动静抬头的鹊山和覃晏恰巧撞上视线。

鹊山一向爱面子,明知墨远来者不善,却还是硬要摆出一副潇洒从容的气派,笑道:“二弟你怎么才来!再晚一点四儿要去师父那里了!”

覃晏却颇识时务,转过身拔腿就跑,只留了一句话随风落下:“突然想起来四弟那边还需要我帮忙!”

鹊山咬牙切齿:“……”

墨远飞身而来,轻飘飘落在鹊山面前,微笑道:“师弟有一事不明,需要向大师兄请教。”

鹊山瞥一眼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竹枝,呵呵干笑:“什么事?说来听听?”

墨远看着他,笑容一收,抬手挥着竹枝就朝他身上狠狠招呼过去。

鹊山早有防备,忙扯下几片竹叶迎击,同时飞身后退,语重心长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咱们心平气和慢慢谈嘛!你这是谋害同门师兄大逆不道啊!”

墨远飞身追过去,竹枝挟着劲风呼啸而至,皮笑肉不笑道:“你给我说清楚!我衣箱里那些衣衫是谁的!”

鹊山侧头避开他的攻击,劈手将他竹枝夺过去扔掉,见他抬掌袭来,忙举臂格挡:“还能是谁的,当然是咱们已故四师弟的……”

“放屁!”

“哎哟你看看你怎么口出秽言呢,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四师弟才入师父门下,哪里又来一个四师弟?”

“这是有隐情的……”

“更何况那是我的小院,怎么可能给师弟住?”

“哎呀二弟你有所不知啊,别打别打,那是因为你多年未归,院子里缺了人气,临时让四师弟住的嘛!”

两人见招拆招,口中争执不停,鹊山无意与他分胜负,边打边退,转眼就靠近了唐塘的小院,一回头见另两个师弟竟站在院门口热闹,覃晏看得津津有味,唐塘则瞪着眼一脸惊叹地大呼小叫:“哇!轻功啊!哇哇哇!这一招厉害了!啊啊啊没看清怎么打这么快我眼睛糊成一坨翔阿呸呸呸糊成一团雾了!”

鹊山怒吼:“你们倒是过来帮忙啊!”

唐塘飞快地闪身躲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我不会飞啊阿大!”

覃晏也跟着躲过去,义正严辞道:“少年正是用功时,来,三师兄先教你一招。”

鹊山:“……”

墨远又折了一根竹枝抽过去,鹊山也一记掌风将身边的竹枝劈断,抬脚踢起倒下的竹枝,伸手接过,师兄弟二人再次“噼里啪啦”战成一团。

墨远不依不饶:“说,究竟是谁的衣衫?”

鹊山一脸无奈:“说过了,就是咱们已故四师弟的!”

唐塘目瞪口呆:“啥?谁已故?”

覃晏:“来来来,我教你第一式。”

墨远冷笑:“我那衣箱里可不止一个人的衣衫,高矮胖瘦皆有,你口中的已故四师弟还会变身不成?”

唐塘一脸茫然:“我没死啊!”

覃晏拉他:“来来来,这是第二式,你跟我学!”

鹊山心知瞒不过去了,干脆心一横,边接招边道:“老实跟你说了吧,我曾有几位朋友过来小住,我那里住不下了,就临时借了你的院子,后来他们忘记将衣衫拿走了。”

墨远爱干净到极致,一听说衣箱被人用了、院子被人住了,不管是真是假,心里就首先受不了,修眉一竖,飞身一脚就踹过来。

鹊山飞快接招,咋咋唬唬地喊:“大逆不道!看我今日不代替师父清理门户!”

院子里外乱成一团,直到一记飞石擦着唐塘的头顶飞过,吓得唐塘一脸呆滞,这场打斗才暂时停歇,两个始作俑者围上来对着小师弟嘘寒问暖,墨远从袖中掏出针袋,笑道:“你以后要跟着师父学医的,二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这袋子里的针就送给你用吧!”

唐塘一脸感动地将针袋打开,惊叹道:“卧槽真金白银啊!这么多!”

墨远温柔道:“小心,针上面都有毒。”

唐塘伸出一半的手僵住:“……”

这时元宝从外面跑过来:“四公子,公子喊你过去!”

唐塘忙应了一声,让东来将针袋收好,对墨远道了谢,与几位师兄一一道别,提起袍摆连奔带跑地离开了。

唐塘一走,剩下的师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墨远伸手将想要找借口开溜的两人拽住,目光从覃晏脸上移到鹊山脸上,决定将矛头对准鹊山,笑道:“大师兄,已故四师弟的坟冢呢?我还没祭拜过呢。”

鹊山摇头叹息:“唉,不能去,不能去,师父不认他这个徒弟,不然你说四儿为什么要排行老四?就是因为以前的四师弟已经与咱们医谷没什么关系了!”

墨远看他一副真切的模样,明知道他不可信,却还是生出几分疑惑:“师父为何不认他?他犯错了?”

鹊山朝四周看了看,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师父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么?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他没关系,四师弟没犯错,但他不是英年早逝了么,尘归尘土归土,师父说师徒缘分尽了,以后咱们医谷没有四公子了。这不,新来了一个,本来该排第五,就排第四了。”

墨远眯起双眼:“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仅四师弟,咱们几个也是,只要不在了,师父就不认了。”

墨远:“……”

第102章:吓唬

鹊山的说辞,墨远琢磨了半天,仍然选择不相信。

他隐隐有些感觉,自己的失忆想必有什么隐情,这隐情或许全医谷的人都知道,除了他自己,还有新来的小师弟。

他若是执意追究也不是不可以,医谷里多数还是半大孩子,哄一哄吓一吓兴许就能得到一些线索,不过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师父和师兄弟们总不至于害他,与其追根究底,不如随遇而安。

当天晚上,师兄弟们一起用过饭,墨远对唐塘展示了同门关爱,提起灯笼温和笑道:“四儿啊,天黑了,路都看不清,我送你回去吧。”

唐塘眨眨眼,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机,战战兢兢道:“二哥真是太体贴了!不过没关系,我自己走可以的!”

“别客气,师兄关心师弟是应该的。”墨远一手搭在他肩上,“我给你的那袋针很重要,各针上的毒都不一样,我送你回去,正好给你讲讲,免得你将来用错了。”

唐塘觉得不对劲,疑惑道:“那些金针银针不是应该治病救人的吗?为什么要有毒?”

“有的病是需要下猛药的,正所谓以毒攻毒。”墨远搭在他肩上的手暗施内力,带着他往前走,“注意脚下,咱们医谷别的没有,就是竹子多,天黑后路都看不清,再来点风,简直鬼影幢幢,你要紧跟二哥啊!”

唐塘被他一吓,越发胆战心惊,欲哭无泪道:“二哥你别这样啊!有话好好说!我以后一定孝敬你!”

“走了走了。”墨远笑道,“跟大师兄、三师兄道别吧。”

唐塘回头洒泪挥别:“阿大啊,三儿啊,我走了,咱们有缘明天见!”

鹊山与覃晏虽不明白墨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幸灾乐祸地冲他们挥挥手。

唐塘被墨远提溜一路,听了一耳朵鬼故事,差点肝胆俱裂,一进门就大喊着让小厮东来将院子里和竹楼上下的所有灯都点亮,又回头强颜欢笑道:“多谢二哥一路护送!你看这会儿黑咕隆咚的,点再多的灯也比不上白天,那袋针的用法还是改天再讲解吧,再说我目前对医术一窍不通,讲了我也不一定记得住。要不……二哥你先回去歇着?”

墨远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好。”

唐塘暗喜,还没来得及笑开,就听他用轻飘飘的嗓音道:“那二哥就不陪你了,你夜里尽管放宽心,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安心睡你的,天亮后就好了。”

唐塘吓得飞快地将他拽住,哭丧着脸道:“这还怎么安心睡啊!二哥你把话说清楚,夜……夜里会有什么动静?”

“算了算了,我还是送你进屋吧。”墨远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将他瑟瑟发抖的小身板推进门,又推着他上楼,站定后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打量一番,感慨叹道,“这屋子曾是你四师兄住的。”

唐塘:“……几师兄?”

“四师兄。”墨远看向他,面露同情,“你四师兄为人十分念旧,死了两年多,始终舍不得他住的小楼,时不时会回来看一眼。”

唐塘咽了咽口水,瑟缩着往他身边挨近,目光发飘、牙齿打颤:“我我我知道你是在吓唬我,我不会相信的!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不信你这一套封建迷信!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

墨远:“……什么?”

唐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说!你少骗我!师父给我排行老四,哪里又来一个四师兄!”

墨远顺着他的话道:“是啊,你排行老四。你住了他的院子,睡了他的床榻,还占了他的排行,他那么念旧的人怕是会心有不甘啊!”说着一脸心疼地摸摸他头上的短发,“听二哥的,去跟师父好好说一说,求他给你换个住处,再给你排行往后挪一挪,这样你四师兄就不会介怀了。”

唐塘打了个嗝儿,狐疑地看着墨远:“那师父为什么要让我排行老四?”

墨远一脸真诚:“其实我也不甚清楚,这两年我都不在医谷,我是听大师兄说的,他说师父定了规矩,咱们中谁死了谁就跟他断绝师徒关系,所以四师兄死了之后就不算咱们医谷的人了,排行空了下来,就落到你头上了。”

唐塘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操作?”

墨远顿了顿:“嗯?操作?”

唐塘清清嗓子:“我是说……我……我一定去向师父求情!”

墨远笑了笑:“这就对了,时候不早,二哥这就回去了。对了,其实你四师兄今晚不一定会回来,毕竟你才刚拜师,他消息也没那么灵通的,你今晚且安心歇着,若实在难以入眠,不妨去师父那里练功,你四师兄唯独不敢闯师父的院子,师父镇得住他,你去那里绝对不会有事。”

唐塘后脊发凉,连连点头:“哦……”

墨远又交代几句,转身下楼施施然离开,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愉悦的笑容。

豆子提着灯笼好奇地凑过来:“二公子遇着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墨远看他一眼,笑道:“我能有什么好事?我是替大师兄高兴呢。”说着抬脚进门,留下豆子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第二日,墨远见唐塘精神憔悴,便笑着走过去,一脸关切地问道:“四儿啊,昨夜睡得可好?”

唐塘打了个哈欠:“还行,累死了,没睡够。”

墨远挑眉:“你没跟师父说?”

唐塘擦擦眼角挂出来的泪:“唉!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练功太辛苦了,真不是人干的,我练完都是闭着眼睛走回去的,洗澡还差点睡在木桶了。”

墨远:“……”

唐塘睁开惺忪的眼:“对了,说什么?”

墨远:“……”

唐塘忽然想起来,脸色顿时变了:“卧槽我昨晚太累了,都没顾得上!我竟然睡着了!我这就去说!”

墨远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

之后没多久,唐塘一脸茫然地被流云赶出来,找到在医谷前面空地上翻捡药材的鹊山:“大师兄,师父叫你过去。”

鹊山有些意外,直起身看着他:“叫我过去做什么?”

唐塘摇头:“我不知道啊。”

鹊山只好放下手里的事,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疾步赶往流云的住处,见流云躺在石椅上闭目养神,便放轻脚步走过去,道:“师父,您叫我?”

“嗯。”流云睁开眼,慢慢道,“你四师弟想进城玩,我准了,你去挑几个身手好的暗中保护,不管他见了何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要插手,回来后一五一十禀报。”

鹊山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可是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玉面杀魔有关?”

流云掀开眼帘,冷冷地看着他。

鹊山清清嗓子,干笑道:“听说君庄主正在号召武林同辈召开伏魔大会,呵呵……此事与我们医谷没什么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流云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去吧。”

鹊山:“……”

想到唐塘那张毫无城府的脸,鹊山有些于心不忍:“师父,若是四弟被人利用,做出不利于咱们医谷的事,您打算如何做?”

流云再次冷眼看他:“不是让你派人盯紧了么?”

鹊山:“……”

实在无话可说,鹊山不得不告辞,刚走到门口时又被流云叫住,只好转身再次走回来:“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流云垂着眸,淡淡道:“已故四师弟是怎么回事?”

鹊山一惊,瞬间生出将墨远拖出来痛揍一顿的冲动,脸上则维持住镇定的神色,笑道:“那是我骗二师弟的。”

流云没有要开口应声的意思。

鹊山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二师弟不是那么好骗的,与其绞尽脑汁营造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将他彻底蒙在鼓里,不如说一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引他怀疑,说不定他琢磨琢磨就能慢慢恢复记忆了。”

流云依旧没出声。

鹊山暗暗思忖,想着以二师弟的性子,既然将事情捅到师父跟前,那自己编排师父的话自然是不会遗漏了,这么一想,鹊山忙诚恳认错:“将事情推到师父头上实属迫不得已,之前说阿十的亲爹是我们四师弟,那时候没料到师父会收徒,谎话实在圆不过来了,这才出此下策。”

流云看他一眼,微微颔首:“也算用心良苦,你回去吧。”

鹊山没料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心中暗喜,忙告辞离开,将流云交代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就直奔墨远的住处。

一番秋后算账,医谷里又是鸡飞狗跳。

第103章:信

一阵鸡飞狗跳后,凑热闹的唐塘被流云叫去练功,剩下的师兄弟三人不计前嫌迅速和解,围在桌前猜测起了流云收徒的目的。

鹊山屏退小厮,低声道:“师父让我安排人紧跟老四,要求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地禀报。”

覃晏一拍手中书卷,恍然道:“难怪师父这次收徒的要求那么奇怪,他是想利用老四引起外面那些人的注意,让那些人看老四简单易骗,从老四身上下手,那样他们就可以露出马脚了!”

墨远想到自己刚回来时听到的只言片语,疑惑道:“最近总有人试探咱们医谷?为什么?”

鹊山看他一眼:“你不好奇师父的来历么?”

墨远摇头:“好奇这个做什么?我连自己失忆的事都不好奇。”

鹊山、覃晏:“……”

墨远看了看他们二人的神色,嗤笑一声,不想再搭理他们了,起身上楼去书房,打算给连慕枫回信,只是提起笔还没来得及写,就听楼下豆子欣喜地喊道:“二公子,连少堡主又来信了!”

墨远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纸上,他垂眼看着墨迹,心跳忽然失了节奏,嘀咕了句:“哪来那么多话……”边说边将笔搁下,转身又往楼下走。

鹊山和覃晏还没离开,听了豆子的喊声同时凑过去想要夺他手里的信,豆子将信塞进衣襟死死摁住,如临大敌:“这是二公子的!别人都不能看!”

鹊山笑眯眯道:“长兄如父,父亲看看又没什么,那姓连的一天一封地往这儿送信,也太殷勤了,真不知安的什么歪心思,我不看看怎么放心,免得傻孩子被人拐走。”

豆子避开他们的手,转身蹲到墙角:“不给看不给看!这是二公子的!你们想看除非打死我!”

鹊山“啧”一声:“豆子怎么突然这么有气节了,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惹你家二公子不高兴了吧?没事我们不打你,我们……挠你。”说着将手伸到他膈肢窝下面。

“啊——”豆子脸瞬间涨红,躲又躲不开,崩溃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闹得厉害时,一只手横空劈过来,墨远将豆子怀里已经被扯出一半的信夺走,飞身离开,在楼上站定后转身看着下面,轻声笑道:“信是阿十写的,枉你们做了那么久的师伯师叔,这孩子对你们还没对我这个刚认识的人亲,你们应该回去反省才对。”

鹊山在下面喊:“唉?二弟你怎么脸红了?”

墨远心里一慌,面上镇定冷笑:“放屁!”说着转身朝书房走去,路过铜镜时心虚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见自己面色正常,瞬间生出手撕了鹊山的冲动。

定定神,墨远走进书房将信打开,开头是与之前一样的“见字如面”,剩下的全是替阿十写的,连慕枫自己则一句都没有。

墨远紧绷的心弦蓦然松开,接着又涌起一股失落,总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的,再次提起笔想写回信,又莫名生出一股气闷,干脆将笔重新搁回去,不写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连慕枫每天一封信地往这里送,次次都是替阿十代笔,墨远也不知怎么了,心里一天比一天空,竟隐隐开始难受起来,他看着案头的信越堆越高,数次提起笔又搁下,直到连慕枫带着阿十回到连家堡都从未给他们回过一封,后来再有信过来干脆连看都不看了,直接往木匣子里一扔。

连慕枫的来信如此频繁,墨远感觉鹊山和覃晏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了,不止鹊山和覃晏,似乎医谷里许多人在听说“连少堡主又来信”时的眼神都不正常,唯一正常的大概只有山崩地裂也面不改色的师父和心大到毫无所觉的唐塘。

墨远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干脆将心思转移,开始关注唐塘。

之前鹊山安排人紧盯唐塘,发现这位满脸写着“人傻速来骗”的新师弟确实每次出门都容易招惹一些人与之攀谈,师兄们都以为这位师弟心思简单,必然轻而易举就会受人利用,可事实却出乎他们意料,唐塘瞧着傻,却自有一份警惕,只要有人将话引到医谷上面,他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话,想不到竟也是个机灵的。

鹊山满脸感慨地摸摸唐塘长了一截的头发:“这孩子不傻啊!”

唐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啥?”

鹊山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什么没什么,赶紧去练功吧,别再惹师父生气了。”

唐塘想到师父万年不化的冰山脸,耷拉着眼一脸丧气:“哦……”

唐塘一走,鹊山就转头对墨远和覃晏道:“这孩子真不傻,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唐塘不傻,不容易受骗,面上瞧着迷糊,心里却已经将师父和师兄当成家人一样维护了,这是好事;可他不傻的话,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无处着手,便不容易露出马脚,师父的打算就要落空了,这勉强算是一桩坏事。

墨远笑了笑:“师父以前万事不管,这回竟打起了算盘,也不知外面那些人究竟要做什么,竟惹得师父动起了心思。”

鹊山斜睨他:“你不是不好奇的么?”

墨远回他一记斜眼:“确实不好奇,说说而已。”

覃晏凑过来道:“我倒是挺好奇的,听说四弟昨日进城还碰上了君庄主,君庄主主动攀谈,提到了伏魔大会,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鹊山眯起眼若有所思:“极有可能。”

墨远问:“君庄主是谁?”

鹊山解释道:“君子山庄君沐城。”

墨远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来曾经在阜安城救胡有德时见过那位君庄主。

覃晏道:“难道他们是想试探咱们师父的深浅,想让咱们师父也去尽一份力,助他们斩妖除魔?若是为了此事,他们为何不直说,非要这么拐弯抹角做什么?”

墨远对这些猜测兴致缺缺,懒懒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不说,师父也不说,咱们几个猜破了头也没用,静观其变吧。”

覃晏点点头:“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鹊山对着墨远上下打量一眼,笑起来:“怎么瞧着二弟不高兴的样子?这无事献殷勤说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墨远:“……”

******

秋意渐浓,连家堡两年前种满山坡的桂树如今花开正盛,桂花的浓郁甜香一路飘至山坳中的练武场。

日头渐升,练武场上呼喝声不断,其中有连家堡的镖师,也有九溪族的青壮,两年时间下来彼此相处融洽,就连南北截然不同的口音都互相受到影响,此时气氛正热烈,时不时就能听到几声南腔北调杂糅的吼声。

练武场紧挨着一片狭长清澈的浅湖,湖边已被一只庞然大物占领,众人战战兢兢数日,渐渐适应了小八这只巨蜈蚣的存在,起初想去湖边喝水还得绕路,这几天终于敢直接从小八的身子底下穿过去了。

此时还没到镖师们歇息的时候,小八知道自己不用起身,就惬意地趴着,触角时不时跟着呼喝声摆动几下,它的触角上挂着几只顽劣的小奶猫,小猫们都是肚肚的崽子,肚肚此时正和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媳妇儿一起蹲在半山腰眯着眼晒太阳。

过了没多久,连慕枫扛着阿十从练武场上下来,坐到小八身边拿着帕子给阿十擦脸上身上的汗,小八的触角立刻伸过来,小奶猫们滚落一地,纷纷涌向阿十,阿十抱起一只小猫,鼓着腮帮子道:“阿爹怎么还不给我们回信?他究竟要忙多久?”

连慕枫笑了笑:“你想不想阿爹?”

阿十连连点头:“想!”

连慕枫给他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过了中秋就到你生辰了,不如我们去找阿爹,和他一起过?”

阿十眼睛顿时亮起来,扑到他身上又蹦又跳:“要去要去!我们去找阿爹!”

这时连堡主也从练武场下来,大步走到阿十身边,将他抱起来抛了抛,又在他清脆的笑声中将他接住,捏捏他的鼻子朗声笑道:“什么事让阿十这么高兴?”

阿十一脸兴奋:“我们要去找阿爹啦!阿爹太忙了都没功夫给我们回信,我们要去找他!”

连堡主笑呵呵地将他放下,哄他去旁边亭子里吃东西,在他蹦蹦跳跳地离开后瞥了眼连慕枫:“你究竟有没有把握?”

连慕枫点头:“有。”

连堡主满脸不信:“你一日一封信地送过去,他一次都没回过,你哪来的把握?”

连慕枫清清嗓子:“那些信都是我替阿十写的,我自己一句话都没有。”

连堡主:“……”

连慕枫眼底浮起笑意:“阿容这会儿应该是恼我了。”

连堡主:“……”

这也值得高兴?

连慕枫又道:“最近几封信都是只字未写的白纸,他都没有察觉,想必早已气得将我的信束之高阁。”

连堡主:“……”

连慕枫笑意加深,曾经的朝夕相处让他对墨远有了深入骨髓的了解,墨远缺失了痛苦的记忆,必然会性情大变,此时又是十四岁的少年心性,行事自然由着性子来,重逢之初他还有些担心,此时他已经可以肯定,墨远至少是在意自己了。

连堡主对墨远的了解自然远比不得他,此时看他这么一副高兴的模样,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叹口气挥挥手催促道:“想去就赶紧收拾收拾过去,中秋不稀罕你们在家过,趁早走!”

连慕枫笑了笑,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听说君庄主邀请爹去参加伏魔大会了?”

连堡主不知他怎么说起这个,顿了顿:“嗯,怎么了?”

“上回在阜安城,被阿容救活的那人身上中了剧毒,莲香是那毒散发出来的,若其他死去的人也是如此,那行凶之人就不可能是玉面杀魔,最近江湖上闹出的风雨恐怕暗藏玄机。”

连堡主点头:“不必担心,爹有数。”

父子俩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横穿练武场飞奔而来,冲到连慕枫跟前,气都来不及喘,急急道:“老大!京城有异动!”

连慕枫眸色一紧:“怎么回事?”

“近日晟王入宫次数渐多,郑谦悄悄递消息给我们,说晟王每次入宫面圣,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郑谦觉得晟王对他起疑了!”

晟王是皇帝的胞弟,当初皇帝逼供篡位,血洗皇室,手段强硬,晟王为求自保,就主动请旨削藩,做了被软禁于京城的清闲王爷,正是晟王起了这个头,剩下的皇室血脉便有样学样,这才有了后来各王与皇子手无实权的尴尬局面。

晟王与皇帝虽是胞兄,关系却绝不会融洽,更何况郑谦做假皇帝做了好几年,早已得心应手,晟王到现在才发现他是个赝品,这就很突兀了,此事必然还有隐情。

连慕枫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郑谦,遇异动随机应变,另外派人紧盯晟王府,看他都与哪些人来往,一个都不能漏!”

“是!”

******

小剧场:

某天,二宝心血来潮,把没看的信拿出来。

半刻钟后,二宝提剑出门。

半日后,二宝被狗子壁咚,剑落地。

心疼剑。

第104章:旧宅

连慕枫连夜给京城飞鸽传书,命那边的人尽快递消息给郑谦,让郑谦将谢容禛游学结束不久将归京的消息告知天下,并下旨立其为皇太孙。

这道圣旨原本早就该出了,只是以前墨远失踪,连慕枫找不到人,不得不将此事暂时压下,如今一晃三年已过,“谢容禛”这个皇孙虽然从未正式露过面,连慕枫却下足了功夫,让世人都以为谢容禛真的跟随林知秋游学去了,民间还时不时流传出关于“谢容禛”的佳话,或诗词歌赋,或针砭时弊,无一不令人拍案叫绝,甚至有不少人说已经见过谢容禛,更增加了此事的可信度。

经过足足三年的造势,朝臣、学士与世家中几乎多半人都认可了谢容禛的品性才能,谢容禛已经成为皇位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唯一欠缺的就是一道圣旨了。

裴元有些担心:“会不会太急了?公子尚未恢复记忆。”

连慕枫摇头:“不要紧,流云公子说了,阿容早晚会恢复记忆的,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城的局势。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谢冀的儿子与失踪的皇帝,这两人从丰凌城逃走后就一直杳无踪迹,总不可能轻易就死了。最近晟王入宫太频繁,实在有些反常,若我猜得没错,他应该是见过这两人了,只是不知他们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裴元听了越发担心:“不知他们密谋了些什么,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并不多,万一让他们得逞,不仅郑谦有性命之忧,阿容公子的储君之位更会不保。”

连慕枫眸色沉沉:“所以必须提前下旨,君子无戏言,万一真让皇帝回了宫,他想废储也要等一段时间,否则天下人只会觉得他朝令夕改。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我已经让人去查晟王了,能将皇帝找到最好。”

裴元见他提起笔打算给墨远写信,不好再久待,只好忧心忡忡地退出去。

连慕枫在他离开后却将笔放下来,神情并没有在人前表现出的那么轻松。

若是墨远没有失忆,此事解决起来极为简单,不消几日就能尘埃落定,可墨远失忆了,下那道圣旨就好比一场豪赌,在墨远恢复记忆前,任何一道变数都有可能令他们前功尽弃,令墨远多年部署付诸东流。

连慕枫叹口气,起身走到内室看了看熟睡的阿十,伸手在阿十的头上摸摸,昏黄的光晕笼罩他的眉眼,氤氲出一片温情。

翌日清晨,连慕枫带着阿十离开连家堡,直奔流云医谷,走了没几日,京城传来一道消息:郑谦身边的大太监突然暴毙。

这个大太监是他们安排在郑谦身边的人,此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看来宫里的形势不仅变了,还变得无声无息,郑谦是否受制于人尚不可知,接下来一步就要看谁能顶替上去贴身伺候郑谦了。

连慕枫一边赶路一边关注京城的消息,在听说新顶替上去的大总管依然是他们的人之后,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多久,那新顶替上去的人竟然也死了,之后形势就越发不妙,先后顶替上去的几个太监都接连出事,而他们的消息受到重重阻隔,已无法送到郑谦手中,眼看郑谦就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连慕枫揉碎手中的飞鸽传书,当机立断:“不要再与郑谦联络了,他对阿容颇为忠心,务必护他性命。”

心腹道:“那立储一事……”

连慕枫沉声道:“想办法让朝臣提议,此外,世家大族常有妇人入宫,让丁卯做一些暗示,通过这些妇人将隐晦的消息传至后宫,再经后宫妃嫔之口送到郑谦耳中,郑谦是个聪明人,会明白的。”

“是!”

******

中秋过后,流云带着唐塘出远门,医谷里骤然冷清下来,墨远隐约记得往年的医谷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别说中秋,就是过年都看不到一丝一毫喜气,今年有了唐塘这个活宝,倒是破天荒热闹了一回,就连师父都难得显出几分人情味,只是热闹过后的冷清显得比以往更甚。

唐塘跟着师父出门,连出去做什么都不知道就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根,可怜他这一走,墨远无人可逗弄,颇觉无趣,只好走出医谷,循着桂花香在附近走了走,这一走才发现离医谷不远处竟隐藏着一座极为开阔的宅院。

宅院大门紧闭,墙根下落满桂花,大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对联,墨远好奇地走过去,隐隐觉得对联上的字迹有些眼熟,仔细想了片刻,脑中浮现出连慕枫写来的那些信,不禁神情愕然。

这对联是连兄写的?这是连兄的宅院?

墨远好奇走上前,提起门环轻叩,等了半晌无人应答,又加重力道,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墨远只好放弃,抬起头从近处看了看对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上面摸了摸,恍惚间觉得指尖触碰的并不是对联,而是自己屋子里堆满案头的那些书信,他的手指猛地蜷起,迅速收回,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些字,也不知怎么了,竟觉得心里蓦然空了一大块,铺天盖地的黯然失落如海啸般席卷而至,将他彻头彻尾淹没。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墨远并未在意,直到那马蹄声越靠越近,在身边停下来,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亮地传入耳中:“阿爹!阿爹阿爹阿爹!”

墨远猛然回神,诧异地转过身,正巧与坐在马上的连慕枫四目相对。

一时间,海啸尽退,春暖花开,空缺的心口立即被填满,墨远脑中一片空白,尚未意识到自己心境的变化,眉眼却已情不自禁地弯起,目光中绽放出惊喜的神彩。

连慕枫抬脚从马上跳下来,又将阿十放下地,目光片刻未从墨远脸上移开。

“阿爹!阿爹!”阿十飞扑过去,一头撞到墨远身上,抱着他又笑又跳。

连慕枫也大步走来,灼灼的目光似乎能将人烤化,墨远似被烫到,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下一刻就被连慕枫紧紧抱住,滚烫的气息连带微哑低沉的嗓音侵占他耳蜗,直直钻进去:“墨远贤弟,别来无恙!”

一阵酥麻从尾椎攀上来,瞬间窜遍全身,墨远忽然觉的身子轻颤起来。

连慕枫克制着浓烈的心绪,狠狠抱了一下就迅速将他放开,脸上硬生生摆出与久别好友重逢后亲热却不暧昧的喜悦。

墨远抬眼,黢黑双眸中有片刻恍惚。

连慕枫喉头滚动,差点忍不住亲上去。

阿十拽着墨远的手摇,一脸兴奋:“阿爹,你怎么来这里啦?是不是想阿十了?”

墨远被他拉回心神,一时没明白他前半句话的意思,只好笑着含糊应了一声:“当然想阿十。”说着看一眼连慕枫,笑容客套生疏起来,“连兄别来无恙。”

连慕枫:“……”

阿十喊着要墨远抱,如愿被抱起来后立刻笑嘻嘻地将小脑袋歪靠在墨远的头上,口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十太想你啦!路上一直催着爹快一点,就怕赶不上,阿十还想和阿爹一起过生辰呢!师爷爷太坏了,让阿爹做好多事,阿爹都没时间写回信!都怪师爷爷!等会儿我不理他!”

墨远、连慕枫:“……”

墨远在阿十的喋喋不休中看向连慕枫:“你们中秋在路上过了?”

连慕枫笑了笑:“嗯,太想你了,急着见你。”

墨远瞳孔猛地一颤。

连慕枫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我是说阿十。”

墨远:“……”

连慕枫目光落在他头上,见他并没有戴那支玉簪,心里一阵失落,想问又不敢问,生怕问出口之后,他会立即拿出来还给自己,只好默默忍住,神色如常地笑道:“不知贤弟明日是否有空,明日阿十生辰,我们带他去城里玩一趟可好?”

墨远心里憋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气,点头笑道:“好啊。”

阿十高兴得在他身上蹦起来:“阿爹我们快进去吧!”

墨远不解:“嗯?”

连慕枫心里一紧,忙道:“还没拜访流云公子呢,我们去医谷吧?”

墨远被岔开心神,抬脚往医谷方向走,边走边道:“师父不在医谷,他带着四师弟出门去了。”

连慕枫一愣:“四师弟?”

“嗯,师父新收的徒弟。”墨远瞥他一眼,“排行老四。”

连慕枫想起之前鹊山信马由缰的一通胡扯,顿时心虚起来。

墨远见他没话说,轻笑一声,本想再发难两句,阿十却在他身上蹦哒起来,指着身后的宅院:“阿爹我们怎么不进去呀?阿十好久没来了,我们今晚要不要睡在这里呀?”

墨远脚步顿住,转身看向身后的宅院。

连慕枫:“……”

墨远挑眉笑了笑,一脸慈爱地捏捏阿十的鼻子:“为什么要睡在这里呀?”

连慕枫:“……”

阿十以为他是故意考自己的,扬起小脸有问必答:“阿十在这里生下来的!这里是我们的小家!”

连慕枫脸已经僵了,又不能硬生生打断阿十的话,一来他也希望墨远能尽快想起来,二来他不敢惹墨远生气,二人此时关系微妙,万一墨远真的恼了再不肯理会自己了可怎么办?

墨远听了阿十的话,笑着继续问:“这里究竟是阿爹的家还是爹的家?”

阿十歪着头,不解地眨眨眼:“阿爹的家就是爹的家呀!也是阿十的家,还是肚肚的家,嗯,也是小八的家,也是花花、毛毛、圆圆……”

墨远越听越糊涂,突然哭笑不得,心想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问他又能问出什么,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认真听阿十念了一大串小名,笑着问:“肚肚、花花、毛毛、圆圆……是谁?”

“肚肚是我九哥!花花是肚肚的媳妇儿,毛毛、圆圆……是它们的小崽崽。”

“九哥?”

“肚肚排行老九,小八比肚肚大,我比肚肚小!”

连慕枫差点叹气,又默默将这口气吞回去。

墨远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放弃询问,在阿十脸上捏捏:“你想住这里?”

阿十亮着眼睛连连点头。

连慕枫道:“这里许久没人住了,都落灰了。”

阿十立即拆台:“陆爷爷经常来打扫呀!”

陆爷爷是归顺堂的人,平日在归顺堂打杂,应连慕枫的要求隔三差五过来打扫。

墨远看向连慕枫,笑道:“也不知我进去合不合适,不过明日是阿十的生辰,不顺他的意是否不妥?”

连慕枫噎住:“……”

******

小剧场:

长大后的阿十:别问我怎么瘸的,往事不堪回首。[撑着拐杖抹一把脸上的泪]

第105章:猜测

因为京城出了事,连慕枫这趟过来其实是带了不少心腹的,只不过快到医谷时他将心腹都打发去了城里的归顺堂,这会儿阿十心血来潮要住进这座宅院,他手里没了使唤的人,只好凡事亲力亲为。

墨远便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陪阿十玩,一边玩一边看旁边进进出出忙着烧水做饭的连慕枫,这会儿已是深秋,连慕枫却忙得热火起来,先是将身上的外衫脱了,后来干脆将上衣全部扒了,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同样是习武之人,但习武的路数不同,穿着衣衫时都是劲瘦挺拔的身姿,脱了衣衫可就大不一样了,连慕枫身上肌肉分明,鼓鼓囊囊的像一块块石头垒在身上,结实有力却不过分贲张,与墨远身上那薄薄一层肌肉完全不同。

墨远看他在眼前晃来晃去,渐渐有些透不过气来,总觉得他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随时都有可能暴起冲向猎物,再将猎物一口咬住,拖回巢穴,这莫名而来的感觉让他生出几分不安,这不安却不是惧怕,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贤弟,你若是等得无趣,这里还有些晒干的野果子。”一道阴影笼罩而来,墨远抬眼,目光恰巧落在连慕枫紧实的腹部,顿时不自在起来,撇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到阿十身上。

阿十转头哼了一声:“爹偏心!”

连慕枫笑起来:“阿十也吃。”

阿十又哼一声,继续捣鼓地上堆成一堆的桂花。

连慕枫道:“我去外面摘些菜,顺便打点野味。”

墨远不得不将头转回来:“那么麻烦做什么,去医谷端两个现成的菜过来不就好了。”

连慕枫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浓起来:“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我再自己烧两个菜给你尝尝。”

墨远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口潮热起来,故作淡然地笑了笑:“那多谢连兄美意了,只是我真没料到,堂堂连少堡主竟然还会做饭烧菜。”说着又露出恍然的神情,轻飘飘道,“对了,我记得连兄说过,连家堡是近几年才闯出些名堂,那想来连兄早年跟着家里吃了不少苦,难怪什么活儿都会做。”

连慕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顿了顿,干笑几声:“那你陪阿十玩,我去医谷讨些菜来。”

墨远见他吃瘪,心情大好,手撑着额头颇为惬意地笑了笑,待他穿上衣衫离开后,对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笑了一声,低声骂道:“骗子!”

阿十耳朵倒是灵得很,立即回头问道:“阿爹,谁是骗子呀?”

“唔,我以前碰见的一个街头算卦的。”墨远随意糊弄过去,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阿十在玩什么?”

阿十摇头晃脑:“做饭呀!桂花饭可好吃了!”

墨远笑话他:“这不是小丫头玩的么。”

阿十鼓起腮帮子:“才不是!爹是大丈夫,爹也做饭呢!”

墨远从善如流:“对啊,阿十说得一点都没错,不过连家堡没厨子么?怎么还要你爹学着做饭呢?”

“爹要走镖啊,有时候他和镖师伯伯叔叔们轮着做饭。”

“阿十又不用走镖,阿十怎么也学做饭了?”

“阿十也走镖啊!阿十满周岁后就跟着爹四处走镖啦!”

墨远:“……”

阿十扬起小脸,眉飞色舞:“阿十走镖两年啦!”

墨远:“……”

阿十笑嘻嘻地扑过来搂住墨远的脖子,像只邀功的小奶狗:“阿爹,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墨远笑着点头,心思动了动,又问,“你怎么这么小就在外面走?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啊!马车特别舒服!外面比连家堡好玩多啦!”阿十很实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不过现在找到阿爹了,我就不用往外跑啦,我想跑爹也不让,以后我不光要练功,还要跟着先生读书,很忙很忙的。阿爹什么时候跟我们回连家堡啊?我以后出不来,会想你的!”

墨远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执着于让自己跟着他回连家堡,只好含糊着道:“再过些时候吧。”想了想又问,“你出门是为了找阿爹?”

“对呀!”阿十点头,“爹说了,阿爹在南疆迷路了,我们要去找他,阿爹肯定很想阿十,所以阿十也要去。”

墨远:“……”

阿十说完看向他身后的石桌:“我想吃果子!”

墨远暂时放下心思,坐回石桌旁,挑了个最大的果子递给他,又收回来:“去洗手。”

阿十笑嘻嘻地应了,跑去旁边桶里洗了手,又乐颠颠地跑回来,接过果子咬了一口:“好甜!阿爹也吃!”

墨远笑了笑,随手拿了一个放在嘴边啃。

两人吃了一会儿,连慕枫没多久就回来了:“贤弟,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

墨远想着自己今晚要住在这里,也不知师兄弟会有什么反应,便问:“他们可有说什么?”

连慕枫想到鹊山意味深长的笑和一些打趣的话,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没有。”

墨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连慕枫将几道菜端进屋,又提着弓箭再次出门,这附近常有小兽出没,打些野味倒也方便,此外院子后面有一片菜地,原先是林知秋祖孙俩开辟出来的,后来阿十口中那位陆爷爷过来照看宅院,不忍菜地荒废,便顺手照顾了。

连慕枫很快就提着野味和菜回来,墨远干坐着过意不去,便问:“可要我帮忙?”

连慕枫笑道:“不必。”

墨远从来不干活儿,如今失忆了,与他生分了,还知道装模作样跟他客气一句,他有些哭笑不得,一回头看墨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你饿了?我很快就好。”

“哦,我不饿。”墨远迅速移开视线。

连慕枫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一桌菜准备好,墨远觉得自己空着手什么都不做实在不像样,只好走过去盛饭,阿十跳到桌边一看,吓得目瞪口呆:“阿爹!我吃不下这么多!”

墨远有些走神,不当心给阿十盛了满满一碗,听他一喊又赶紧给他减掉大半。

连慕枫在旁边看着,总算有了一家团圆的感觉,忍不住笑起来。

墨远一回头撞进他盛满了脉脉温情的瞳孔,怔了怔。

连慕枫走过来拉着他入座:“吃饭吧。”

三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连慕枫数次想给墨远夹菜,又默默忍住,墨远似有所觉,好几次偷偷瞟他,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只好将自己面前一盘菜给他推过去:“想吃你就夹,自己烧的菜还用得着跟谁客气。”

连慕枫:“……”

用过饭,三人相继洗漱,墨远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没衣衫换,连慕枫也同时想起来,忙道:“我这就去医谷给你拿。”

墨远笑道:“不必,借你的穿就可以了,又不是没借过。”

连慕枫顿了顿,转身去开衣箱,听见墨远的脚步声跟过来,忙匆匆拿了几件衣衫出来,又飞快地将衣箱合上。

可惜迟了一步,墨远已经走到他身边,好奇地“咦”了一声,很不客气地打开衣箱在里面翻了翻,挑眉笑道:“挺眼熟的。”

连慕枫:“……”

墨远将他臂弯上的衣衫拿过去,笑道:“多谢。”

说着转身向净房走去,边走边琢磨:这边衣箱里的衣衫怎么跟我屋子里的那么像?

墨远越想越起疑,直到收拾好躺到榻上还在想这件事。

三人依旧同榻而眠,有阿十在,墨远自然要迁就他,再说墨远虽有些不自在,却不喜欢扭捏,不等阿十开口就大大方方地躺上去了,甚至在连慕枫坐上来时神态自若地笑了笑。

连慕枫立刻被他笑得口干舌燥,瞳孔中似点燃了两簇火。

墨远垂眼避开他的目光,与阿十闲话几句,见阿十渐渐入睡便不再开口,抬眼再次对上连慕枫的目光,笑了笑,翻身朝里开始装睡,只是今日一个又一个意外在心头堆积出层层疑云,他眼睛虽闭着,却始终半点睡意都没有。

阿十清浅的呼吸声就在身边,他听着便觉得心头发软,这孩子他在见第一眼时就喜欢,他并不喜欢孩子,却独独与阿十投缘。

阿十是个实诚孩子,从来不会说谎,他管师父叫“师爷爷”,管师兄叫“师伯伯”,管师弟叫“师叔叔”,这不可能是乱叫的,他的亲爹必然是师父的徒弟,可师父的徒弟除了师兄和师弟,就只有自己和唐塘了,这孩子总不可能是唐塘生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阿十管自己叫“阿爹”,真的是因为认错人?会不会……自己真是他亲爹?

如果这座宅院真是阿十口中的“小家”,如果那衣箱里的衣物真有一份是自己的,那会不会……自己确实在这里住过?可为什么衣箱里没有阿十亲娘的衣物,反而放着连慕枫的?这又关连慕枫什么事?

墨远越想脑子越乱,正觉得头疼时,身侧忽然有了动静,连慕枫越过阿十俯身靠过来,低声道:“怎么了?睡不着?”

墨远一惊,匆匆闭上眼装睡,可很快又想到连慕枫是习武之人,自己的气息根本骗不了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无奈地回头看他。

连慕枫忍不住笑起来。

墨远翻身平躺着,与他正面相对,忽然来了一句:“我是阿十亲爹?”

连慕枫笑容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墨远立刻从他神色的微妙变化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震惊不已:“我真是阿十亲爹?”

连慕枫心知瞒不过去,其实若不是担心墨远再次走火入魔,他恨不得立刻将所有事情都如实相告,此时见墨远猜到了,也不像是要走火入魔的样子,他便直接承认:“是。”

墨远瞪着眼半晌回不过神,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喃喃道:“我怎么会有孩子?孩子他娘是谁?我该不会是因为孩子她娘难产,受刺激太大才失忆的吧?师父他们都对我的失忆讳莫如深,是怕刺激到我?”

连慕枫:“……”

墨远越想越觉得合理,却仍有些不可思议:“我……还是个情种?”

连慕枫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墨远打量连慕枫,一时想到他带着阿十去南疆并不是为了找小八,而是为了找自己,一时又想到这边和医谷的衣箱,心中惊涛骇浪:“我们以前就认识?”

连慕枫顿时紧张起来,一边缓缓点头一边做好在他即将走火入魔时将他敲晕的准备。

墨远意识却很清醒,只是心中越发震惊,不禁垂眼看看身边呼呼大睡的阿十,低声道:“你养阿十,并非因为阿十要跟着你走,而是你原本就打算养他?”

连慕枫握紧拳,再次点头。

墨远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意识到两人实在靠得太近,心口顿时乱跳起来,忙闭上眼转过身:“不早了,该睡了。”

连慕枫却伸手将他转过来,目光难掩急切:“你还猜到些什么?”

墨远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在墨远心中究竟占据怎样的位置。

墨远被迫再次对上他的视线,气息渐渐不稳,忽然一把将他推开,飞身出去。

连慕枫一惊,忙追出去将他拽住,一边分神凝听屋子里的动静,一边紧紧盯着墨远:“怎么了?这么晚你要去哪里?”

墨远脑子里乱糟糟的,连慕枫目光中的情意太过昭然,他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得体内的血烧起来,他突然不敢面对这样的目光,一是怕自己失控,二是想到自己对连慕枫的猜测——连慕枫曾经与自己是挚交好友,他对自己有意,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亲生子,又义薄云天地收养了自己的孩子。

这都是什么事!

连慕枫见墨远神色痛苦地按了按额头,心中一惊:“你怎么了?”

“头……头疼……”墨远深吸口气,抬起头时,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失焦。

连慕枫扣住他手腕,发现他内力开始乱窜,目光微变,飞快地抬手敲在他后颈,将他软下去的身子接住。

******

小剧场:

二宝:我竟然是个情种。

狗子:……

二宝:没想到你也是。

狗子:……

第106章:进城

连慕枫那一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墨远很快从昏迷中恢复过来,还没清醒又迅速陷入沉睡,连慕枫探了探他的内力,见一切恢复正常,微微松口气,同时又为自己的心急追问懊悔不已。

他半撑着身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墨远沉睡的眉眼,抬手在他脸上轻抚,思念了足足三年的人再一次躺在自己身侧,他情难自已,指腹微微有些颤抖,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亲在墨远柔软的唇上。

墨远微微张开唇,溢出一丝轻哼:“慕枫……”

连慕枫猛地怔住,心中生出狂喜,他小心翼翼捧着墨远的脸,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低哑着声音回他:“阿容,是我。”

墨远唇角隐现笑意,不甚明显,却足以令连慕枫心颤,他再次凑过去亲吻,不敢深入,只贴上去不停轻啄,一遍遍轻唤,试图唤醒他的回忆:“阿容……阿容……”

墨远让他亲得呼吸急促起来,挺起胸膛想要靠近他,尝试几次后忽然伸手将他搂住,张开唇将他迎进来。

连慕枫胸腔里差点炸裂开来,疯了一般深深吻进去,直吻得他挣扎起来才将他松开,贴着他鼻尖喘道:“阿容,你想起来了么?”

墨远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地看了他片刻,凌乱的气息渐渐平复,很快又合上眼,重新陷入沉睡。

连慕枫得不到回应,甚至已经预料到墨远醒来后或许会忘记这一刻,但他并没有太多失望,他已经看到了曙光,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又在墨远的眉心眼角亲了亲,过了许久直到自己心绪恢复平静,才将距离拉开。

一回头却发现阿十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旁边睁大眼看着自己。

连慕枫顿时尴尬起来,他之前太过忘我,竟不知道阿十何时醒的,也不知道这孩子看见了多少。

阿十突然冲他嘻嘻笑起来,还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又乐滋滋地重新躺下去,小虫似的紧紧挨到墨远身上,过了一会儿疑惑地回头朝连慕枫看看,似乎在疑惑他怎么还不睡。

连慕枫笑了笑,躺下去,伸手将他们俩一齐揽住,低头拿下巴在阿十头上蹭了蹭:“快睡。”

阿十点点头,见两位爹爹都紧挨着自己,顿时心满意足,很快又闭上眼呼呼大睡了。

清晨,墨远醒来时身边只剩阿十,连慕枫起得早,这会儿正在做早饭,清粥的香味从窗缝里飘进来,引得他饥肠辘辘。

他揉了揉额角,想起昨晚的一通猜测,不知该如何面对连慕枫,在榻上挣扎片刻,终究还是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穿好衣衫走出去,径直走到忙碌的连慕枫身边。

连慕枫闻声回头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色,笑道:“你醒了。”

墨远一看他笑就心虚,总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面上却硬撑着笑容:“今日要陪阿十进城玩,我穿你的衣衫不太合身,先回去换了再过来,顺便再牵一匹马来。”

连慕枫点头:“好。”

墨远转身离开,姿态从容,出了门后却以最快的速度飞身赶回医谷,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鹊山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好奇地赶过来,进屋后就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陪你便宜儿子去城里玩的么?”

墨远刚换好衣衫,闻言直接从楼上跳下来。

鹊山被他吓一跳,后退一步,笑道:“哎哟,原来是回来梳妆打扮的。”

墨远不理会他的打趣,轻声笑了一下;“究竟是便宜儿子还是亲儿子,你这个做师兄的能不能给句准话?”

鹊山本就聪明,再听他这么一说,眉心跳了跳,立刻改口:“亲儿子!绝对是亲的!这次不骗你!”

墨远微微眯眼,原本是九分信,这回彻彻底底变成十分信了,他冲鹊山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

鹊山看他抬脚要走,忙追过去:“这就走了?心里有疑惑就问出来,可千万别憋着,师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墨远转头看他:“再听你胡扯我跟你姓!”

鹊山:“……”

墨远走了两步,忍不住又折身走回来:“最后一个问题。”

鹊山笑起来,笑容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意味:“别扭什么,早说了有疑惑就问出来,师兄还能骗你不成?不过你怎么又不怕跟我姓了?”

“你有姓氏么?”

师父从不说自己姓甚名谁,捡了孤儿回来当徒弟,也不冠个姓,随便起个名字就打发了,鹊山是名,无姓。

鹊山被他气得肝疼,忍了忍,仗着他失忆了回击他:“你又姓什么?”

墨远:“……”

覃晏匆匆赶来,走到门口恰巧听了一耳朵,生怕他们俩再打起来,忙冲进来当和事佬,一边拉一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哦,不是同根生的,不管了,总之,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啊!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嘛!”

鹊山、墨远:“……”

鹊山“噗”一声笑起来,看着墨远道:“说吧,想问什么?”

墨远道:“连兄为什么要收养阿十?既然阿十是我儿子,那他在医谷应该不愁吃穿,也不愁没人照顾。”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说阿十非要跟着他走,我不信。”

鹊山顿了顿,长长叹一口气。

墨远一听他这么叹气,眉梢就要竖起来。

“这还用说,一份执念罢了!你媳妇儿,也就是阿十他娘,那是连少堡主的心头肉啊!连少堡主对阿十他娘情根深种,即便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也认了,此等男儿实在世间少有,他……”

墨远忍住动手的冲动,冷笑一声:“滚!”

鹊山瞬间变脸:“大逆不道!”

墨远不理他,转身离开。

覃晏看着墨远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你总这么胡言乱语,万一把他气疯了怎么办?”

鹊山笑眯眯道:“哪就那么容易疯了?就是要刺激刺激他,这样他能恢复得快一些。”

覃晏狐疑地看着他,也不知这话该不该信。

墨远牵着马回到连慕枫那边,连慕枫朝他头上看了看,依旧没看到自己送的那支玉簪,掩下心中失落,笑道:“换好了?过来用早饭吧,阿十已经起了。”

阿十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出来,连声喊着“阿爹”扑到墨远腿上。

“阿十!”墨远松开缰绳,笑着将他抱起来,大步走进屋,径直走到铜镜跟前,看了看里面的一大一小,越看越觉得像,虽然没了记忆,甚至还觉得不可思议,可他对阿十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再加上昨晚的推测与鹊山的话,墨远这会儿再看阿十可就是看亲儿子的眼神了,忍不住在阿十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亲,“乖儿子!”

阿十体会不到他心境的变化,只知道他很高兴,便也回了他一个亲亲,还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爹昨晚悄悄亲你的,被阿十看见啦!”

墨远差点没站稳,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连慕枫紧张地冲进来:“怎么了?”

阿十给墨远拍背:“阿爹着凉啦!该喝药了!”

连慕枫想到昨晚墨远衣衫都没穿就冲出去,越发紧张起来,大步走过来伸手摸摸他额头,见没有发烧,微微松口气,又道:“一会儿若是咳得厉害,我就替你去医谷拿些药过来。”

墨远面上微热,避开他的手,边咳边道:“没事,不要紧。”

连慕枫忙给他倒了水送过来,墨远接过来喝了,总算舒服了些,正要将茶碗放回去就见连慕枫再次伸手过来,他怔了怔,茶碗就被连慕枫拿走,他看着连慕枫殷勤备至的模样,越发不自在起来。

阿十搂着他的脖子:“阿爹,我们去吃早饭吧!”

墨远回神,笑了笑,看看铜镜中的自己已经面色如常,这才抱着他去饭厅。

三人用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一番就进城了,有两个爹爹陪同,阿十特别高兴,一路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童言稚语引得墨远时时发笑。

墨远待阿十一直很亲近,但之前更像大孩子带小孩子玩,今日却明显多了几分孺慕之情,阿十还小,自然体会不到,连慕枫却是明显感觉到了墨远的变化,心知他是相信了阿十是他亲儿子,却怎么都猜不透他对自己的看法,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三人在街上四处转悠,给阿十买了不少吃的玩的,到晌午时见阿十饿了,便挑了家馆子进去用饭。

里面不少人都认得连慕枫,纷纷起身抱拳招呼,甚至还有认得阿十的,也与阿十招呼了两句,阿十记不清那么多人,伯伯叔叔一通乱叫,不过阿十一直赖在墨远身上,这让许多人都大感惊讶,有的暗中猜测墨远的来历,有的想出声询问两句,还没开口就看见墨远走动间露出的腰间玉佩,顿时明白了——原来是流云医谷的人,这么面生,不是二公子就是四公子,不过据说四公子特立独行,顶着一头短发,那面前这位应该就是二公子了。

连慕枫主动向几名熟人介绍:“这位是在下的好友,流云医谷二公子。”

一时不少人过来招呼,墨远不得不一一应对,待上了二楼雅间后总算觉得耳根清净下来,他朝连慕枫瞥一眼,笑了笑。

连慕枫心知他是嘲笑自己那句“连家堡近几年才闯出些名堂”的话,不禁讪讪然。

掌柜亲自过来招待他们,将菜单摊开,笑道:“不知二位贵客想用点什么,鄙店能供应的菜都在上面了。”

阿十坐不住,扭来扭去,墨远将他放到椅子上,转头看向菜单,目光立即被菜单上的字吸引住,面露诧异。

掌柜眼明心快,捕捉到他的神色,忙笑着介绍道:“这菜单可是谢公子的亲笔题书,全天下那么多酒楼客栈,也就鄙店有这份殊荣。”言谈间流露出几分不引人反感的骄傲。

墨远并不知道谢公子是何方人士,不过还是点头赞叹了一番,随即又有些疑惑,心道自己写的字都没法见人,怎么还懂得鉴赏别人的书法了?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这么一想,忙咽下其余未出口的夸赞。

连慕枫以为他是在疑惑谢公子的身份,便问掌柜:“谢公子是哪位公子?”

文武殊途,江湖人士不了解谢公子实属常情,掌柜并不惊讶,笑着解释道:“谢公子是晟王的小儿子谢兰止,谢公子书画双绝,文采风流,实在是个妙人。”

一听“晟王”二字,连慕枫立刻凝聚心神,还想再打听两句,就听楼下忽然热闹起来,阿十好奇将窗子推开,闹哄哄的议论声顿时涌进雅间。

“城门口贴的告示你们看了吗?圣上立皇太孙了!才下的旨意!”

“皇太孙?可是窃钩大盗谢容禛?”

“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还窃钩大盗,谢容禛可是林知秋的学生,岂能以盗相称!”

“都立为皇太孙了,将来可是要……你们脑袋不想要了敢直呼其名!”

“嗨,天高皇帝远,怕个甚!咱们混江湖的哪天不将脑袋别在腰上走?”

“管他立谁,横竖不干咱们的事,喝酒喝酒!”

墨远不经意间看到连慕枫眼底隐有笑意,眉梢微挑:“连兄?”

连慕枫昨日在路上便得了消息,早已高兴过一回,但今日能与墨远一起听到这消息,虽然墨远失忆了,但人却实实在在坐在身边,他便忍不住再次高兴起来,他看向墨远,笑道:“今日阿十生辰,该庆祝一番,点菜吧,看看可有中意的。”

墨远疑惑地看他一眼,没有多问,笑着应了一声:“好。”

第107章:归

一日很快过去,连慕枫与墨远带着玩得尽兴的阿十回到宅院,此时天色已黑,墨远便没提回医谷的事,三人照旧同榻而眠。

阿十玩累了很快就陷入香甜的沉睡,墨远却怎么都睡不着,一想到躺在旁边的人毫无怨言地给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儿子,就觉得愧疚沉沉压过心头。

连慕枫侧身靠过来,在黑暗中看着他,有心想说些什么,耳中却忽然听到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神色顿了顿,低声道:“我出去一下。”说着起身下榻。

一只信鸽停在窗外,连慕枫走出去,信鸽立刻飞过来跳到他手中,他取了信直接就着半明的月色看,待看清上面的寥寥八个字后,脸色瞬间变了。

“皇宫有变,郑谦失踪。”

情形究竟如何并没有写清楚,这消息显然是匆忙之中送过来的,连慕枫飞快返回屋内。

墨远看他神色有异,坐起身看着他:“可是有急事?”

“是。”连慕枫看了看呼呼大睡的阿十,又看向墨远,“阿十得跟你去医谷住些时日了,我要带人去一趟京城。”

墨远见他说得匆忙,没有多问,点头应了:“好,夜里凉,我就不叫醒他了,明早我再带他回医谷。”

连慕枫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舍,又似乎有些愧疚,只是这一眼太过短暂,不待墨远仔细品味他就很快收回目光,转身匆匆出门,刚牵了马出来,便见墨远站在门边,不禁愣了愣,忙道:“夜里凉,你快进去。”

墨远对他露出笑容:“一路顺风。”

连慕枫心里瞬间热起来,忍不住大步走过去,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抱住,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他嵌进胸口。

墨远瞪大眼,下意识抬手推他,竟没推得动。

连慕枫收紧力道,在他耳边低声道:“对不起,不会有事的。”说着干脆利落地将他松开,转身跳到马背上,策马疾驰而去。

墨远看着他融入夜色的背影,没明白他那声道歉究竟从何而来。

翌日,墨远带着阿十回到医谷,阿十对于连慕枫的突然离开不以为意,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一进医谷就嚷嚷着要去见师爷爷,听说师爷爷出门了倒是真真切切失落了一回。

墨远觉得不可思议:“阿十,你不怕师爷爷么?”

阿十有些不解,歪着头眨眨眼:“师爷爷不可怕呀!”

墨远心有戚戚,摸了摸他的头。

有了阿十的闹腾,医谷里着实热闹了好些天,只是这份热闹没能持续太久,流云那边忽然出了事。

那时墨远正带着阿十在湖中划船捉鱼,岸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豆子匆匆跑来,面色惊慌:“二公子,出事了!大公子喊你回去!”

“出什么事了?”墨远大惊,立刻将阿十抱起,足下轻点,飞身往鹊山那里赶,半路正巧与匆匆出来的鹊山和另一条路上赶来的覃晏碰上。

鹊山急道:“师父那里可能出事了,你们留一个人下来照看医谷,一个跟我走!”

“我去!”墨远将阿十塞给覃晏,叮嘱了几句,好在阿十很懂事,见大家都很焦急的模样,便乖乖点头,“阿爹早点回来!”

墨远在阿十头上摸了摸,翻身上马,见鹊山扔过来一件披风,便伸手接过披在身上,随后拉起缰绳一声轻喝,冲到门口时看见那里有一黑一白两匹马正焦躁地喷着鼻息,正是唐塘的小黑和流云的银霜,墨远一颗心顿时往下沉。

师父和四弟的马回来了,人却不见踪影,究竟出什么事了?

鹊山让人将小黑牵进去,留着银霜在前面带路,二人三骑飞快地离开医谷,只是这一路并不平顺,他们半途莫名遭遇埋伏,好不容易解决脱身却耽搁了不少时间,等找到人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两人看着被师父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四弟,脸上齐齐失了血色。

“回去再说。”流云神色冷肃,抱着唐塘上马,接过墨远的披风将唐塘裹紧,当先往医谷赶去。

一行人匆匆回到医谷,唐塘的昏迷将所有人都吓坏了,流云沉沉的脸色更是吓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医谷里忙乱了一阵,很快恢复有条不紊,众人围在唐塘的小院外焦急等待,一直等到天黑都没见屋子里的人出来。

夜深人静,年纪小些的已经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在这份寂静中,外面传来的马蹄声便格外清晰,守在小院门口的阿春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没过多久,马蹄声入了医谷,在湖边停下,接着便有沉稳的脚步声越靠越近,隐隐有阿春的说话声传来:“师父正在里面呢,阿十小公子在偏室,可能已经睡着了。”

阿春一直是鹊山在教导,但他名份上的师父是墨远,众人一听便猜到是连慕枫回来了。

连慕枫与阿春一同往里走,边走边问:“怎么都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阿春挠挠头:“我也不清楚,公子脸色阴沉得吓人,没人敢问,四公子昏迷不醒,看样子像是中毒了。”

连慕枫蹙眉看向紧闭的门扉,心知眼下这架势绝不可能是中毒那么简单。

此时他无人可问询,又帮不上忙,便去偏室看了看阿十,他这一路披星戴月,几乎没怎么合眼,跟着去京城的心腹回来后就去归顺堂歇息了,他不放心墨远和阿十,直接赶到这里来,此刻坐在柔软的榻上,看阿十睡得香甜,不禁生出浓浓的困意,实在撑不住,便和衣在阿十身边躺下。

翌日清晨,流云终于将唐塘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只是人依旧没有转醒,天色渐亮,师徒几人草草吃了早饭,流云又回到唐塘身边,不仅要亲力亲为喂唐塘喝药粥,还直接将几个徒弟打发出去。

墨远站在门外,难掩震惊:“这真是师父?不会是别人易容假扮的吧?”

鹊山眯起眼,慢悠悠道:“师父不对劲。”

覃晏点头:“嗯!”

这时阿春挤过人群蹭到墨远身边:“师父——”

“我何时收你为徒了?说多少遍怎么就记不住呢?”墨远无奈,将一脸委屈的阿春推到鹊山跟前,“把你疯徒弟领走。”

鹊山忍着笑在阿春脑门上弹了一下手指:“什么事?”

阿春笑嘻嘻道:“连少堡主回来了!”

墨远猛地抬头:“人呢?在哪儿?”

阿春指指偏室。

墨远立刻抬脚走过去,刚将门推开,就与正要出来的连慕枫撞了个满怀。

连慕枫立刻抬手将他扶住,只是二人已经贴上了,这扶倒是与抱差不多,墨远明显感觉握在自己手臂上的两只手紧了紧力道才松开,心尖顿时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忙定定神,抬眼笑道:“京城的事可顺利?”

连慕枫将想念压下去,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勉强顺利。”

墨远一愣:“勉强?”

连慕枫点头:“结果不尽如人意,好在已经稳住了局势。”

短短数日,京城差点变天,对方不知究竟有多大的势力,竟能在禁军中动手脚,不仅将郑谦捉住,还企图将郑谦冒充皇帝的事宣告于天下,万幸连家堡的人及时将郑谦找到,之后双方明里暗里斗了数次,就连朝堂上各方势力都受到波及。

最后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方抓走郑谦时将皇帝送回了宫,原本打算掀起一场风浪,可后来郑谦被救走,他们空口白牙没了证据,不得不咬着牙将真相吞进肚子里,如今皇帝又从假的换成真的,皇帝身边的守卫更加森严,这边想对皇帝下手不容易,皇帝想废储君也不容易,双方便这么僵持住了。

京城的事三言两语道不清,失了忆的墨远也没必要知道太多,连慕枫便没有细说,拉着墨远走出门,转而问起医谷的事。

墨远叹口气:“师父这趟出门也不知是做什么去的,走之前四弟还活蹦乱跳像只猴子,回来就人事不知了,他是中了卵蛇蛊,就连师父都觉得棘手,差点没能将人救回来。”

连慕枫听得蹙眉:“竟是中蛊?医谷与南疆素无恩怨,恐怕还是中原人在作梗。”

墨远的双重身份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清楚,而唐塘才入医谷没多久,连慕枫想来想去都觉得此事更像是冲着流云来的,他看向墨远,面露隐忧:“恐怕有人盯上你们了。”

墨远点头:“这里不安全,你尽快将阿十带回连家堡。”

连慕枫脱口道:“你呢?”

墨远愣了一下,看着他笑起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儿,怕什么?再说我在医谷也待不了几日了,师父命我去南疆查卵蛇蛊的来历,等四弟醒了之后我得南下一趟。”

连慕枫眉梢微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问道:“你四师弟还没醒?”

墨远摇头。

正说着话,鹊山走了过来,看到连慕枫后惊讶地笑了一下,问起京城的情况,连慕枫简单说了两句,鹊山领会出储君之位暂时稳住的意思,便放下心来。

墨远听见屋子里有了动静,知道是阿十醒了,立刻抬脚走进去。

连慕枫将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转头示意鹊山走远些,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云四公子还没醒么?是阿容的血没有用还是你们不知如何对阿容开口?”

鹊山顿了顿,一拍额头:“看我,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记跟你说了,二弟失踪后也不知有何奇遇,身上的毒竟全部排出了,如今他的血与常人无异,没了克百毒的功效。”

连慕枫又惊又喜:“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可不能胡言乱语。”鹊山笑道,“若是毒还在,二弟此刻就不是失忆那么简单了,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剧毒攻心,哪样都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

连慕枫松了口气,他早在与墨远重逢之初就知道墨远身上是温热的,再没了以前的凉意,那时他以为毒素被彻底压制住了,没想到竟已经没了,墨远精通医术,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毒血,这毒血在体内时间长了只会有害无利,如今既已清出,他自然是彻底放心。

可惜云四又无巧不巧地中了蛊……

鹊山道:“四弟那边你不用担心,师父已经将他救回来,苏醒是早晚的事。”

连慕枫点头,余光瞥见墨远领着阿十从屋子里走出来,便道:“我今日先带阿十回连家堡……”

阿十已经看见了他,惊喜地跳起来:“爹!爹回来啦!”

连慕枫朝他笑了笑,大步走过去。

******

小剧场:

二宝:我要南下。

狗子:……【摇尾】

阿十:我也要去!

狗子:……【龇牙】

第108章:同行

几日后,唐塘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医谷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再次恢复往日的热闹。

待他恢复精神,师兄弟几个都放下心来,接下来就是秋后算账了,因为袭击流云和唐塘的人扮相酷似离音宫宫主离无言,但下蛊又不是中原路数,流云便交代鹊山和墨远分头行动,一个去离音宫找离无言,一个去南疆查卵蛇蛊的来历。

师兄弟二人得了命令,相继收拾行李离开,而不久后流云又带着恢复了精神的唐塘去了阜安城,医谷大事小事立刻就落到留下来看家的覃晏身上,覃晏为此差点呕血三碗。

墨远单人轻骑,脚程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江边,江上烟波浩渺,岸边停着几艘不大不小的船只,他上前与船夫说话,谈妥后便牵着马登船,刚要坐下,忽然听见岸上马蹄声靠近,紧接着就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墨远贤弟!”

墨远诧异地瞪大眼,忙起身回头看,对船夫道:“等等,先别走!”

连慕枫笑容爽朗,策马冲下缓坡,又勒紧缰绳停下,边翻身下马边笑道:“贤弟走得也太快了,我若是再晚一步可就赶不上你了!”

墨远这些天心里其实有些不痛快,连慕枫说将阿十送回连家堡,打了声招呼说走就走,不仅走得痛快,之后更是接连数日一封信都没有,似乎将之前的殷勤备至忘得一干二净,墨远既松口气,又莫名憋着股气,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这会儿看到连慕枫忽然出现,墨远一时有些愣神,心里那些郁气倒是散了,剩下的便是浓浓的欣喜。

连慕枫牵着马过来:“这船不算小,还能再加一人一马。”

船夫见惯南来北往之人,早已练就一双利眼,他见连慕枫气度不凡,衣着虽不繁复华贵却颇为考究,便立刻堆起笑脸,连声应承道:“装得下装得下!不过船吃重,小的手里就得多费点力了……”

连慕枫掏出碎银递给他。

船夫刚从墨远手里得了一份,这会儿又得一份,立刻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忙殷勤地替他牵马,随后拿起船桨:“二位公子坐稳,船行喽!”

墨远见连慕枫毫不客气地登船,不禁笑起来,嗓音里也带上了喜悦:“连兄怎么来了?”

连慕枫与他挨得近,眼中的热切掩不住,似乎也没打算遮掩,他静静看了墨远片刻,直到墨远移开视线才低声开口:“来陪你。”

这话挑不出错,却又莫名暧昧。

墨远顿时受不住,后脊似有一只小虫在爬,忙定定神笑道:“连兄这么清闲?”

连慕枫见他眼睫轻颤,知他心绪起了波澜,顿时涌出欣喜,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去握了握拳:“也不算清闲,将事情都安排好才赶来的,你一个人去南疆我不放心。”

墨远刚想说“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听他接着道:“有我在,凡事好歹有个照应,再说你孤身南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又不会做饭,一路都啃干粮怎么行?”

墨远想到他上回忙着生火做饭热到脱光上衣的模样,心中忽然燥热起来,忙转过脸坐下,故作轻松地看向江面:“多谢连兄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连慕枫也紧跟着坐下,看着他笑了笑,也将目光转向江面。

江面上风平浪静,墨远心里却暗潮汹涌,连慕枫坐得近,给他一种随时会侵袭的压迫感,而且这次见面,连慕枫眼中势在必得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这在墨远看来就成了对自己求而不得数年的好友不想再装模作样维持下去,大有一副要将窗纸捅破的意思。

两人各怀心事地欣赏了会儿风景,一时都没有说话。

船很快靠岸,两人牵着马一前一后上岸,又策马往前行了小半日,临近傍晚时在阜安城外落脚,墨远看了看远处的城门,有些意外地发现即将关闭的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而且看上去竟是江湖人士居多。

连慕枫见他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君庄主即将在阜安城召开伏魔大会,不少门派应邀参加,也有一些人来看热闹,想必客栈都快住不下了。”

墨远恍然点头,他对此事并未如何关注,但也了解一些,之前君沐城碰上四弟还闲话过几句,后来更是到医谷请师父参加伏魔大会,不过被师父拒绝了,之后没多久师父就带着四弟出了门,也不知这前后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师父回来后忙着救四弟,对出去的事只字未提,师兄弟几个至今一头雾水,只等着以后从四弟嘴里哄骗出实话来。

墨远看向连慕枫:“连家堡可曾受邀?”

连慕枫点头:“我爹会过去,不过他对此事存疑,过去也不一定出力。”

墨远笑了笑:“连家堡倒是走到哪里都有面子。”

连慕枫:“……”

墨远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咳……连家堡并非近几年才崛起的小门派,之前骗你是我不对……”连慕枫生怕他再拿类似的话堵自己,忙诚恳认错,又怕他追问,紧接着道,“贤弟饿了没有?可要进城去用些饭菜?”

墨远从马背上跳下来,笑道:“我不去,城里人太多,嫌麻烦。”

连慕枫也紧跟着下马:“那我们找个歇息的地方,一会儿我去打猎。”

墨远停下来回头看他,不防他跟得太紧,脸差点撞上他的下颌,忙后退一步,后背又让他的手托住,顿时觉得那只手烫得似烙铁一般。

连慕枫飞快地将手收回去,低声道:“当心。”

墨远缓了一瞬才抬眼,笑道:“你还真打算一路给我做饭么?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附近就有农家,拿点碎银去买点热饭热菜随便吃一顿算了。我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没委屈自己啃干粮。”

“我自己做也不麻烦。”连慕枫将他拿银子的手按住,“普通农家辛苦一整年也不过才攒几两银子,你一顿饭就随手将银子撒出去,这一路造福千家万户不算坏事,只是让你师兄知道了,回头怕是要被他念叨死。”

墨远看向他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轻轻往外抽了抽,没抽得动。

连慕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迫切,想将他的手握住。

墨远加了几份力,飞快地将手抽出,觑了他一眼。

连慕枫让他这一眼看得心旌摇荡。

墨远心跳得急,转身牵着马往林子里走:“既然连兄觉得不麻烦,那就有劳连兄了,我去拾些干柴,一会儿生火……”

连慕枫应了一声,看他忙碌了一阵才带着弓箭离开。

第109章:夜火

连慕枫这一走就是将近半个时辰,回来时天已擦黑,林子里一片昏暗,只有林子深处燃着的一堆火照亮附近小片天地。

墨远正坐在火堆旁拨弄木柴,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惊讶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天渐冷,猎物少了,只看见两只野鸡一只野兔。”连慕枫拴好马放好弓箭,走过来将猎物扔到地上,又将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递到墨远面前,“这是在城里给你买的糕点,饿了就先填填肚子。”

墨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打开油纸包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是你上回说的那家铺子么?”

上次回中原也路过阜安城,连慕枫曾夸过一家铺子的糕点远近闻名,想带着墨远去吃,墨远当时一心想着买簪子便没去,连慕枫以为他过耳就忘,没料到他还记着呢,当下笑起来:“就是那家的,你尝尝看,若是喜欢的话,明早我再去买。”

墨远觉得他这口气像是跟守在家中的媳妇儿说话,隐隐有些不自在,只好将心神放在糕点上,他见这些糕点玲珑精致,甜香浓而不腻,顿时口舌生津,便挑出一个尝了尝。

连慕枫已经麻利地拿着刀给猎物开膛剖肚了,看他吃得眼睛都亮起来,心中顿生满足,问道:“好吃么?”

“嗯,味道极佳,果然名不虚传!”墨远连连点头,吃完一个又忍不住抱怨,“就是太小了,一口一个。”

连慕枫笑了笑:“喜欢就好,明早多买一些带着路上吃。”

墨远又拿起一块糕点,看向他道:“你可要尝尝?”见连慕枫抬头看过来,便举起手中糕点扔过去,“接着。”

连慕枫手上沾着血,只得张嘴接住,因接得太稳,立刻想到墨远就是冲着他的嘴扔过来的,他面上浮现一丝无奈,将糕点三两下嚼干净入肚,叹道,“喂狗呢这是。”

墨远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见他提着杀好的猎物往河边走,便也起身跟过去,与他一同蹲在河边,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歉意笑道:“连兄别介意,这回不是喂狗了。”

连慕枫侧头看他一眼,将糕点咬入口中,因糕点太小,这一口几乎将墨远的两根手指同时含住,他眸光微暗,舌尖在指头上轻扫而过,甚至还似有似无地吮了一下。

墨远猛地瞪大眼,心口有如擂鼓,飞快地将手收回。

连慕枫神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边忙边将糕点吃下去,吃完又镇定地附和一句:“确实太小了,都不够塞牙缝的。”

墨远捏紧酥麻颤抖的指尖对着他干瞪眼,一时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转身落荒而逃,一时又恼羞成怒,恨不得将他按在水中往死里打,只是他瞪得太久,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眼前万物都退出天地外,似乎只剩下连慕枫说完话又重新抿起来的双唇。

那双唇厚薄适中,在深秋的夜里透着凉意,可唇内却是热的,像燃着一团熊熊烈火,能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

墨远猛然回神,“腾”地起身,嗓音略有几分干哑:“我去看着马,免得被小贼偷了。”

说完不等他对回应,转身匆匆离开。

他一走,连慕枫所有镇定都不翼而飞,对着河水连喘几大口粗气才缓过来,他曾经与墨远朝夕相处,床笫间都不知尝试了多少,更不要说每日各种亲昵举止,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定力,可没想到才舔了下手指就差点破功。

分别三年,思念入骨,他实在没办法维持冷静。

他都这样了,墨远失忆后不比以前从容,恐怕会更慌乱,他有些担心墨远,忙加快手中动作,将猎物都料理干净后飞身赶回树林,到了那里竟没看到人影,心口不由一紧,脱口喊道:“墨远贤弟!”

头顶响起枝叶沙沙声,连慕枫抬头,见墨远坐在树杈上神情平静地摇动树枝,一时哑然。

墨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他一手提着野鸡一手提着野兔,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愕然的神情照得分毫毕现,竟衬得他露出几分傻气来,墨远看着这样的连慕枫,心中那点半真半假的气顿时消了,很快又笑起来:“喊我做什么?”

“以为你走了。”连慕枫笑了笑,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开始准备烤肉。

墨远坐在树上,边吃糕点边看着他忙,鼻端渐渐闻到香气,想着他到现在只吃了两块糕点,又过意不去,拍拍手从树上跳下,见他走到马旁边从搭裢里面拿盐罐,便也跟着过去,伸出手道:“我来吧。”

连慕枫将盐罐递给他:“别撒太多。”

墨远应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似笑非笑道:“连兄怎么会以为我走了?”

连慕枫一时找不到话回他。

墨远走到火堆旁开始撒盐,咬牙道:“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心虚了?”

“没有。”连慕枫一口否认,走过去从他身后伸出手,将他拿着盐罐的手握住,低声道,“撒太多了。”

墨远后背让他贴着,瞬间僵硬了身子,紧绷的肌肉开始隐隐颤抖。

连慕枫几乎凑在他耳边说话,一股热气罩过来:“不是说大夫的手就好比一杆秤么,你这手抓药时精准,怎么撒起盐来却一点数都没有?这是拿吃的撒气呢?”

墨远半边身子酥麻,想侧头躲开,又不想露怯,可气息却控制不住急了几分,他嗓音轻颤着,色厉内荏地冷笑道:“连兄可是占便宜占顺手了?”

“不是。”连慕枫再次一口否认,忽然从后面将他抱住,把着他的手撒了几下盐,又探手将叉着肉的树枝翻转过来。

“你——”墨远回头怒瞪他,却在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后心头猛颤,又急急转回去。

连慕枫目光幽邃,瞳孔中情潮翻涌,低头将唇贴近他耳蜗:“我没有心虚,也并非诚心占便宜……”

墨远感觉自己要失控,从口中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放开我!”

“我心悦你。”连慕枫忽视他的话,隐忍着亲上去的冲动,慢慢将话说完,“心意磊落,情难自抑。”

墨远猛地闭上眼,双脚明明立在地上,却如踩在了云端,就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连慕枫感受到他的变化,心中既欣喜又酸涩,手臂将他箍得更紧,贴着他的脸哑声道:“你呢?你对我呢?”

墨远手指轻颤,盐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睁开眼,缓了片刻,涩声道:“我有孩子了。”

连慕枫道:“阿十也是我的孩子。”

墨远想到他精心照顾阿十那么久,再如何都说不出重话,只是连慕枫既然将话挑明,他便没有再含糊下去的道理,只是究竟要如何回应,他心里又乱得很。

连慕枫见他不吱声,心中一紧,有些担心自己操之过急了。

墨远偏头避开他炙热的气息,轻声道:“快烤糊了。”

连慕枫不得不再次伸手去翻转树枝,墨远趁机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在火堆旁边坐下,余光瞥见连慕枫眼底一闪而逝的失落,心口莫名抽疼了一下。

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自己明明对连慕枫毫无抵抗力,可为什么当初会和女子生下孩子?是之前连慕枫从未越雷池一步,还是自己太过迟钝?

连慕枫怕逼急了反而将人吓退,便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只老老实实在墨远身边坐下,边烤边将外面一层肉削下来串在一起递给墨远。

墨远见他总是先为自己着想,心中过意不去:“你先吃。”

连慕枫笑了笑:“你吃吧,若是怕我饿就喂我两口。”

墨远脸上顿时烧起来。

连慕枫手脚老实了,嘴上却没控制的住:“我真饿了,你看我手也不得空……”

墨远被他气笑,又于心不忍,终究还是将肉给他递过去。

连慕枫顿时笑起来,只觉得每片肉都唇齿留香,他看向墨远:“你也吃。”

墨远收回视线,觉得面前的火烧得太旺,让他脸上身上都烧得难受,他往后退开些,想了想,问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连慕枫看向他:“四年。”

墨远回想起当初在南疆边上,连慕枫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心道难怪那时就觉得他奇怪,原来是漏洞百出。

连慕枫见他这反应就知道他不会真的恼自己,不禁欣喜起来。

墨远又道:“那你跟我说说我这些年都经历过哪些事,离开了多久,又因何失忆,还有师父师兄弟他们为何都骗我?”

连慕枫笑道:“你靠过来一些,离那么远我怎么说。”

墨远瞪他:“怎么就不能说了?”

又哪里远了?

连慕枫给他削了些肉,不答他的话:“再吃一些,剩下的留着下顿吃。光吃肉也腻,不如明早我去附近农家买些米粥小菜回来?”

墨远忍了忍,往他那边靠过去一些:“我吃不下了,你吃。”

连慕枫对他的食量了解,知道他是真的饱了,便将肉塞进嘴里吃了,吃完将剩下的收拾起来。

墨远看着他:“可以说了?”

连慕枫道:“再近一点。”

墨远眉梢竖起来,冷笑道:“想占便宜就直说。”

“没有。”连慕枫抿抿嘴,“嘴上都是油,怕你嫌弃。”

墨远心如擂鼓,脸上再次烫起来,他咬咬牙,又蹭过去一些,想着自己又不是女子,让他抱一下也没什么,便附耳凑近。

连慕枫垂眼看他,颈间喉头滑动,半晌后哑声开口:“你是受刺激走火入魔了,所以之前的事,我不能说,你师父也不能给你治,要等你自己想起来。”

墨远折腾半晌就等来这么一句话,气不打一处来,又想着自己都做好准备了,他竟然又正人君子起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凑上去似的,顿时气得想打他。

连慕枫看出他的意图,立刻起身走向一旁的马,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马背上的褡裢中。

墨远一掌落空,双目恨不得在他背上戳两个窟窿,见他转身没事人一般走回来,不禁冷笑一声,跳到树上,挑了个背对他的角度斜靠到树杈上合上双目,眼不见心不烦。

连慕枫抬眼看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不禁笑了笑,眼底一片温柔,他没再去招惹墨远,俯身默默给火堆添了把柴,又拿出盐来漱口。

墨远听见他漱口的动静,顿时觉得口中难受起来,又拉不下脸重新跳下去,只好闭上眼忍着。

二人没再说话,连慕枫靠着数干歇下,半睡半醒时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刻清醒,默默听了片刻,知道是墨远忍不住下来漱口了,只好憋着笑装睡。

墨远漱完口顿了顿,扭头看他一眼,拿不准他是醒了还是没醒,有心去试探一下,又怕真将他弄醒面对面尴尬,只好忍着好奇重新跳到树上。

到后半夜,两人倒是结结实实睡了个好觉。

清晨醒来洗漱后,墨远似乎忘了前一晚的尴尬,神色恢复如常,连慕枫去农家买了些米粥小菜回来,笑道:“我把碗也顺道买来了。”

墨远正在吃昨晚剩下的糕点,闻言轻笑一声,看向他手里的碗:“像个要饭的。”

连慕枫走到他身边:“吃吧。”

墨远看看手里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还剩最后一块了,给你吃吧。”

连慕枫目光从糕点移到他唇上,抬手自然而然地给他擦去唇边碎屑:“你吃吧,你爱吃这些。”

墨远顿住,忍着四处乱窜的酥麻神色自若地将糕点拿起来送到嘴边。

连慕枫趁他松手时飞快地俯身凑过去,将露在外面的半截糕点咬住,两人的唇似有似无地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墨远瞪大眼,咬着糕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连慕枫笑了笑,晨曦融在他脸上,显出令人心颤的温柔。

“真甜。”

******

小剧场:

二宝:狗……狗兄在撩我?!

狗子:四年河东,四年河西。

第110章:心意

有连慕枫陪着,墨远这一路走得意外地顺畅,几乎没有任何波折就安安稳稳入了南疆,进入南疆之后,连慕枫带着他直奔最近的部族聚居地,绕过一切潜伏在密林中的危险,熟门熟路得好似入了自家后院。

墨远心惊不已:“你对南疆这么熟悉?”

问完便后悔了,若阿十说得没错,那连慕枫这些年就一直在找自己,一年都有大半时间在南疆转悠,可不就是熟门熟路了?

连慕枫并不知道阿十已经出卖了自己,笑着轻描淡写道:“走镖来过几次。”

墨远抿紧唇没说话,心里滋味难辨。

连慕枫带着墨远走访一个又一个寨子,沿途打听过去,渐渐走入南疆深处,越往里路越不好走,人烟也逐渐稀少,到此时他们已在南疆走了近半个月,再走下去就会面临越来越多的天堑,他们二人有轻功伴身倒是没什么,只是带出来的马成了难题。

连慕枫心疼地拍了拍马脖子,看看前面悬在峭壁上的天梯,扭头道:“不远处有座寨子,我们可以将马寄放在那里。”

墨远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不久前才说附近没有人家。”

连慕枫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一时忘了。”

墨远没多想,跟着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久后果然隐隐看见了炊烟,再走一会儿就看见了一片秀美的湖光山色,湖边坐落着高低错落、密集有致的楼群,看起来应是一个规模较大的部族。

墨远再次疑惑,这里景致极美、这座寨子又格外引人注目,连慕枫记性不可能差,竟然能忘了?

两人牵着马靠近,寨子里立刻有人举着刀枪迎出来,却在看清连慕枫后立刻转变态度,不仅收了刀枪,还热情备至地将他们领进大门。

墨远对此并不意外,这一路每经过一个部族,他们都会受到这样的待遇,连慕枫已然成了南疆家喻户晓的人物,不仅人人认得他,还人人对他友好热情,简直令他匪夷所思。

连慕枫知道他心中有疑惑,只是此事解释不清楚,他当初来南疆找人,原本也是屡屡碰壁,后来还是借了墨远这个九溪族圣子的身份与阿十的面子才得以顺利出入,再后来就是凭借连家堡的实力与各部族建立长期的利益往来,南疆人偏安一隅,像百虫族那样有野心的毕竟少,多数部族还是看重金银钱财,互惠互利多了,这里的人自然就对连慕枫不一样了。

连慕枫没有解释,墨远也没有多问,两人就牵着马跟着人进了寨子。

没多久,族长亲自出来迎接,连慕枫懂一些南疆语,但与寨中口音有差别,彼此寒暄勉强也不成问题,连慕枫怕墨远听不懂心里不安,还找机会一句句复述给他听。

墨远虽不至于不安,却还是因连慕枫的细心心生愉悦,看向他时,眉眼间都是笑意。

连慕枫让他看得心跳加速,又不能在这种地方行亲昵之举,不得不仓促移开视线逼着自己冷静。

族长目光落在墨远身上,眼底满是惊艳,笑着问道:“这位俊俏公子是?”

连慕枫用南疆语道:“这是我媳妇儿。”

族长瞪大眼,不可置信道:“你找到人了?”

如今南疆但凡与连家堡有往来的都知道连少堡主与九溪族圣子生了个儿子,也不知是因为利益牵扯守口如瓶,还是因为南疆部族极少与中原人往来,这消息至今都没传入中原,如今各大门派都知道连慕枫有个儿子,不少人私底下偷偷猜测是外室子。

族长早已知道墨远的身份,倒是没什么惊讶的,只是此刻冷不丁见到人,没料到连慕枫锲而不舍地找了数年,还真将人给找到了。

族长立刻热情地与墨远寒暄。

墨远:“……”

连慕枫道:“他常年待在中原,不懂南疆语。”

族长一脸惋惜,只好作罢。

墨远看向连慕枫:“你们在说什么?”

连慕枫道:“他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我义弟。”

墨远挑眉:“就这样?那他惊讶什么?”

连慕枫面不改色道:“他没见过像你这样俊俏的。”

墨远:“……”

连慕枫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墨远又道:“他还跟我说话了,都说了些什么?”

“问你可曾婚配,我说你儿子都有了……南疆人一向这么直接。”

墨远想想族长之前的表现,似乎每一句都与神色吻合,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才意识到,这回连慕枫都没主动给自己解释,还是自己问了才说的。

他朝连慕枫觑一眼,没再问什么。

不一会儿,族长将他们领进会客楼正厅,上了茶水热情招待。

连慕枫直接道明来意,族长哈哈笑道:“连少侠尽管放心!你们的马留在这里,一定能得到最精心的照顾。”

连慕枫笑着道谢,又顺便提起此行的目的,问他可知道卵蛇蛊的来历。

族长思索片刻,摇摇头:“倒是没听说过,不知那蛇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一路已经打听多次,连慕枫不用再问墨远就能仔细描述出蛇的形貌,甚至墨远还带了流云给他的一幅画,连慕枫当即将画像取出来:“族长请看!”

族长听了他的描述,再看画像,沉吟道:“这蛇此地从未见过,兴许还得再往南走,我有个族亲在南边碰到过一种蛇,似乎与这画像上有几分相似,你们稍等,我把他叫来问问。”

连慕枫忙道谢。

过了没多久,那人被族长叫过来,看过画像后连连点头:“正是这种蛇!我见过!还差点被它咬了呢!”

连慕枫大喜,之前打听的大致方向也在南边,只是不够详细,若是能让此人指出具体方位,想必找起来会更容易些。

南疆地势复杂,族长手里并没有精细的舆图,但简略一些的还是有的,他便拿出地形图让那人将方位指出来。

连慕枫忙再次道谢,又与族长闲话几句,婉拒他留饭的好意,与墨远告辞离开。

两人刚走出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清脆喊声,说的是南疆语,墨远自然听不懂,下意识朝连慕枫看了看,意外地发现他身子僵了一瞬,不禁挑眉。

女子飞快地跑过来绕到他们面前,笑容明媚地看着连慕枫:“连少侠,你怎么才来就要走了?难得来一趟,也不多坐一会儿。”

连慕枫笑着与她打招呼:“木姑娘!”余光瞥见墨远在打量她,忙转头对他解释道,“这位是族长的女儿。”

木姑娘好奇地看了看墨远,很快又将目光转回连慕枫身上:“你是来找你妻子的吗?还没找到?”

墨远见她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连慕枫身上,眉梢扬得越发高了,心里莫名有些滞涩,干脆偏头转向一边。

连慕枫时刻关注着墨远,见他不高兴了,心弦立刻收紧,面上倒并未失礼,对木姑娘笑道:“这回过来是另有要事,我妻子已经找到了,如今就在我身边。”说着将目光转向墨远。

木姑娘目露惊讶,再次看向墨远,对着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目光肆无忌惮,隐隐流露出几分较量。

墨远在中原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回头对上她的目光,压下心中不快,微笑颔首。

木姑娘眼神暗下去,对连慕枫道:“你妻子真好看……”

连慕枫笑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品性更好。”

木姑娘咬了咬唇,又看墨远一眼,双目中忽然有了湿意:“连少侠既已找到妻子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不来南疆了?”

连慕枫点头:“应该是。”

木姑娘泫然欲泣。

墨远冷眼看着,面容也渐渐冷下来。

连慕枫道:“木姑娘若是没什么事,连某就告辞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木姑娘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不情不愿地点头:“好,连少侠一路顺风。”

连慕枫对她抱了抱拳,牵起墨远的手大步离开。

待走远后,墨远将他的手甩开,冷笑一声,越过他疾步往前走。

连慕枫急忙追上去将他的手重新握住。

墨远再次挣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都走远了,还做戏给谁看呢?”

连慕枫既因他在意而欣喜,又因他生气而紧张,忙再次握紧他的手:“你生气是对的,木姑娘确实对我有意,但我明确拒绝过她,也从未与她有过半分暧昧之举,只是她毕竟曾救过我性命,我总不好对她严词厉色,你……你别放在心上,气坏了自己不好。”

墨远笑起来:“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我好端端生人家小姑娘的气做什么?你对她有意也好,无心也罢,都不关我的事,再说我也听不懂你们谈了些什么,我能生什么气?”

话虽说得重,神色却缓和下来,连慕枫为了找他,总不会遇到危险的地方就绕过去,甚至越是危险越要往里深入,这样怎么可能每次都平安顺利地从南疆走出来?

木姑娘救过连慕枫的性命,墨远没有立场生人家的气,若换成他自己,可能他会对人家更温和更有耐心,只是明白归明白,他仍过不去心里那点不痛快。

连慕枫解释道:“我们没说什么,她问我你是谁,我便告诉她你是我义弟,其他就是几句寒暄。”

墨远冷笑:“那她看着我的时候挑衅什么?她也想做你义弟?”

连慕枫:“……”

“满口谎言,亏我当你是老实人。”墨远说着再次将他甩开,飞身往前,耳中听到连慕枫追过来,越发加快脚程。

两人追赶着到了峭壁下面,连慕枫在他飞上天梯时扑过去将他按住。

身后是滚烫坚硬的胸膛,耳边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墨远心颤起来,脑中忽然混沌一片。

连慕枫紧紧压着他,低声道:“你别恼我,是,我骗你了,我没说你是我义弟,我说你是我意中人。”

墨远体内猛地蹿起一股火,被他按住的双手颤抖起来。

连慕枫哑声道:“你看着我,我不骗你。”

墨远下意识扭头看他。

连慕枫眸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猛地凑过去吻在他唇上。

墨远惊得瞪大眼,感受到他滚烫的舌尖用力往里顶,顿时慌了神,明明软了身子,却还是下意识挣扎起来。

连慕枫忽然将他的手从天梯上拉下来,抱着他转过身,再次将他压住,腾出一只手托在他脑后,偏头再次将他吻住,不容抗拒地狠狠撬开他的牙关,开始攻城掠地。

墨远气息凌乱起来,明明可以挣脱开,却忽然失了所有抵抗的力道,任那条滚烫的舌在口中肆虐,不多时便红了眼角,面上显出几分意乱情迷。

连慕枫听着他急促的轻喘,忍不住将他压得更紧。

墨远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身前是连慕枫同样坚硬却滚烫的胸膛,他被吻得眼角有了湿意,睫毛乱颤,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婉转的闷哼:“唔……”

连慕枫陡然顿住,胸膛剧烈起伏,不敢再继续下去。

墨远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上滚烫,羞愤欲死,想不着痕迹地避开他陡然顶过来的坚硬,却发现自己也早已箭在弦上,甚至因为自己躲避的动作,两人的坚挺隔着衣物重重蹭了一下。

连慕枫目光似着了火,粗喘着轻轻贴上他的唇,语气不容置疑:“你接受我了。”

这一路走来,墨远将他当贼一样防,始终若即若离,他心里终归有些忐忑,可此时此刻,墨远对他有了欲求,昭然若揭,他欣喜又小心翼翼,不敢再进一步,生怕将人吓退。

墨远见他只亲了一下就退开,终于喘过气来,半晌后用轻软含情的目光瞪他一眼:“放开我。”

连慕枫让他这一眼瞪得身下瞬间胀痛起来,手脚却老老实实松开禁锢:“你还生我气么?”

墨远又瞪他一眼,反手抓住天梯上的绳子,施展轻功飞身而上。

连慕枫急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到山顶,山风迎面拂来,墨远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一句轻语伴着风声落入连慕枫的耳中:“不气了。”

连慕枫看着墨远的背影,笑意自心底漫上来。

******

小剧场:

狗子:追到媳妇儿了!

群众:二宝你是不是太好追了?

二宝:……【陷入沉思】

狗子:!!!

第111章:讨谢

两人往南走了好几天,终于在密林中发现足迹,看方位似乎与地形图上标注出来的地方不远了,他们又沿着足迹找下去,终于在山坳里发现一座寨子。

见有陌生人过来,满寨子的人都跑出来围观,既好奇又戒备地盯着他们。

流云口中的卵蛇蛊在这里是另一个名字,连慕枫连说带比划了好半晌他们才明白过来,只是一听是冲着这种蛊来的,族人面上立刻露出凶狠来,齐齐将他们围住。

连慕枫知道他们误会了,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族长这才缓和了脸色,抬手示意围起来的族人散开。

族长将他们请进屋,对着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一番:“你们口中的卵蛇蛊确实出自我们族群,而且此蛊术以往一向是不外传的,若你们的师弟确实是被此蛊所伤,那我想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谁。”

连慕枫注意到他说了“以往”二字,问道:“这蛊术被外人学去了?”

族长面露狠色:“是个从你们中原来的小子,你们中原人最是奸诈狡猾!”

连慕枫:“……”

墨远低声问:“怎么了?”

连慕枫道:“他骂我们中原人狡诈。”

墨远:“……”

族长又道:“那小子叫石龙,你们可曾听说过?我正打算派人去中原找他呢!”

连慕枫说给墨远听,两人思索片刻,均是摇头,连慕枫道:“并未听说过此人,兴许是无名之辈,也可能是化名。不过族长既然说此蛊术不外传,那又是如何被他习得的?”

族长咬牙叹道:“此事也怪我女儿,被那人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更怪我识人不清,我们只当他真心要留在此地安稳过日子,想不到后来又来了一个中原人,他们俩就连夜走了,我女儿为此大哭一场,气得要将他碎尸万段。”

连慕枫明白了,忙道:“此人是族长与我们共同的仇人,族长不妨将此人交给我们,我们在中原找人更方便一些。”

族长显然并不相信他们,眼神透着不善,好在连慕枫在南疆与众多部族有来往,当场许了他一些好处并让他去其他部族求证。

如此一来,此事耽搁了两天,族长派人出去打听了一番,得到结果后总算打消了对连慕枫的怀疑,立即将石龙的画像画出来。

连慕枫又仔细询问了此人的特征习性等,最后道:“不知过来找他的中原人是何模样?”

族长眼热连慕枫允诺的好处,二话不说,又让人画了一幅画像。

连慕枫将画像收起来,笑着道谢。

族长亲自将他们送出寨子,与之前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两人沿原路返回,连慕枫将两幅画像交给墨远,笑道:“此行竟比预料中顺利。”

墨远看他一副邀功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多亏连兄,若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给师父交差呢。”

连慕枫得寸进尺:“贤弟一个谢字就将我打发了?”

墨远挑眉:“一个谢字确实轻了,不过我除了医术,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连兄若是不介意,我以后给你看病都不收诊金?”

连慕枫:“……”

墨远笑意加深:“怎么了?人都会生病的,即便伤风咳嗽的小毛病,我们流云医谷诊金也不低。”

连慕枫忽然将他的手拉住,停下脚步,道:“换个别的?”

墨远回头,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飞快地转回去避开他的视线,徒劳地拽了拽自己的手,嗓音莫名有些哑:“怎么不走了?”

连慕枫绕到他面前,目光渐渐幽暗,低声道:“换一个。”

墨远不得不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连慕枫抬手指指自己的唇,眼底隐含期待。

墨远再难维持镇定,往后退开一步。

连慕枫立刻抬脚靠近他,俯身贴近,在即将亲上他的时候顿住,轻声道:“讨个谢。”

墨远顿时受不住,垂下目光,轻声道:“那你以后看病可贵了。”

“不要紧,我不缺银子。”

墨远:“……”

连慕枫又凑近一些,气息扑到他唇上:“给你省点力。”

墨远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像是受到了蛊惑,终究还是微微抬起下颌,将唇凑过去,与他的轻轻贴上,只是本想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却生出不舍,流露出片刻犹豫。

连慕枫心中被狂喜淹没,忍住没动,只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墨远急忙退开,睫毛颤了颤,很快又亲上去。

连慕枫激动得难以自抑,飞快地伸出手勾住他后颈,将他拉过来贴向自己,又抬起另一只手将他头托住。

墨远腿有些软,想往后退。

连慕枫立刻抬脚跟上,干脆双手抱住他的头,不停追逐着亲吻他,虽不深入,却引得他气息大乱。

墨远退无可退,后背抵在树上,胸口起伏剧烈,显然已情动。

枝叶“沙沙”作响,栖息在林间的鸟被惊得飞走,振翅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喊:“啊……”

不过片刻,墨远衣襟凌乱的颈间已满是吻痕。

连慕枫在他唇上轻啄,忽轻忽重地逗弄他,引他沦陷:“再亲我一下……”

墨远渐渐难耐起来,双手捧着他的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亲,下一刻就再次被连慕枫紧紧压在树上。

半晌后连慕枫将他松开,目光痴迷地看着他:“回中原后,你跟我去连家堡可好?”

墨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连慕枫立刻笑起来,墨远失忆前原本是不肯跟他回去的,直到后来见了家人打算成亲才愿意,可惜亲事没成,人又丢了……如今墨远没了记忆,似乎少了顾忌,竟答应得毫不犹豫,这至少说明他已接受了自己。

墨远垂眼嘀咕:“这么高兴?”

“你愿意跟我回去,我当然高兴。”连慕枫动容地在他鼻尖亲了亲。

墨远也跟着笑起来。

连慕枫爱极了他这副模样,再次凑近了亲吻他。

墨远被袭击得承受不住,间隙喘息着抱怨道:“你练过么?这么……”

连慕枫差点让这句话吓得魂飞天外。

墨远察觉到他的片刻停顿,眯着眼将他推开,嘴角挂上笑:“怎么了?”

连慕枫装傻:“什么?”装完了继续凑过来亲他,被他再次推开,忙疑惑道,“怎么了?”

墨远笑了笑:“没什么。”

说着抬脚往前走。

连慕枫懊悔不已,忙追过去解释道:“除了你,我没碰过别人。”

墨远顿了顿:“走吧,马还留在人家寨子里呢。”

连慕枫怕他误会,抓住他再次解释:“真的除了你没有碰过任何人!”

墨远见他神色太过认真,认真到透出紧张,心瞬间软下来,主动亲了他一下,笑道:“你碰了别人也没什么,我还做了爹呢。”

连慕枫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墨远却在说完后面露疑惑:“我……”

怎么一点都不像练过的?

连慕枫:“……”

墨远尚未来得及仔细思索,耳中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下意识与连慕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发声处赶去。

前面不远处有块洼地,一人躺在地上,面孔扭曲地抱着腿翻滚,在他们赶过去的几息功夫里,那人的身子就迅速变得僵硬起来。

连慕枫发现他身边不远处有条花纹艳丽的死蛇,面色微变:“恐怕此人是被毒蛇咬了!”

墨远飞身过去,撬开那人的嘴,往他喉咙里塞了一粒药丸,揉捏着他的脖子助他吞咽下去。

连慕枫看那人全身僵硬得好似石头,连眼珠子都不动了,不禁皱眉:“来得及么?”

“来得及。”墨远边说边取出一枚银针扎在他伤口处,那里立刻有黑血顺着银针流出。

没多久,那人的眼珠子动了动,待流出的血褪去黑色逐渐变得鲜红之后,他的手脚也渐渐能动了。

墨远将银针拔出,替他止血:“好了。”

那人发现自己能动了,惊喜不已,忙对着墨远连声道谢。

墨远听不懂,只笑了笑。

两人并未多作停留,很快就离开此地,接着继续赶路,直奔来时经过的寨子,他们还有两匹马留在那里。

到了寨子,族长再次出迎,热情笑道:“天色已晚,二位不妨在这里用顿便饭、歇息一晚,即便你们武功了得,在这里走夜路也是不怎么安全的。”

连慕枫看向墨远,墨远事情已了,不必再急着赶路,听他解释了族长的意思,便笑着点了点头。

连慕枫转头对族长笑道:“那就叨扰族长了!”

族长高兴不已,忙喊人去准备酒菜。

第112章:蛊

三人落座后笑谈片刻,没多久酒菜就陆续端上桌,族长正热情地招待他们,门外忽然传来银铃脆响,一名容貌明艳的女子端着盘子走进来,正是族长的女儿木姑娘。

连慕枫心弦一紧,飞快地转头看向墨远。

墨远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木姑娘,见木姑娘对自己笑了笑,便也微笑颔首,瞧着没有半分不悦。

连慕枫却是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立刻放下酒盅,打算找个借口婉拒这顿饭尽早离开。

族长看见木姑娘进来,愣了一下,诧异道:“你来做什么?”

木姑娘将一盘菜放在桌上,看向连慕枫笑道:“连少侠这趟回中原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这是我自己炒的菜,权当为连少侠践行,也恭喜连少侠找到妻子。”

族长脸色微变,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墨远,低声斥道:“胡闹,家里有厨子,哪里就用得着你动手了?不是让你去接阿松的吗?这会儿人都快到了,你怎么还在家里?”说着又急忙对连慕枫与墨远解释道,“阿松是乌雀族族长的小儿子,也是我未来女婿,我们两族离得近,关系也向来不错,因此两家儿女从小就定下了婚约。”

木姑娘顿时变了脸色,跺脚道:“口头的算什么婚约!我不喜欢那小子,他力气还没我大呢!”

连慕枫无意听这些,起身笑道:“其实我与墨远还有要事在身,既然族长有客人到访,我们不便……”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名仆人匆匆跑进来,边跑边喊:“族长,阿松公子来了!他说被蛇咬了,差点丢了命,这会儿腿还麻着呢!”

族长大吃一惊,匆忙起身道:“快扶他进来!”

说话间就见一名男子被人扶着走进屋,那人一进来目光就黏在木姑娘身上,又顺着木姑娘的视线看向连慕枫,最后落在墨远的脸上,面上顿时涌出欣喜:“真是太巧了!救命恩人也在这里!”

族长愣了一下,关切问道:“怎么回事?身上没带驱蛇药吗?怎么会被蛇咬了?”

名叫阿松的男子下意识看了看木姑娘,见她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不禁面色微暗,尴尬笑道:“阿伯放心,我没事,多亏那位公子出手相救。”

族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墨远,惊讶道:“公子竟懂医术?”

墨远隐约能猜到他在说什么,再听连慕枫转述,便笑着点了点头:“是。”

族长忙感激道谢,又问:“那他身上的蛇毒……”

墨远道:“族长放心,毒已经彻底清除,这位公子不会有事了。”

族长本有些将信将疑,又听连慕枫解释说墨远在中原是神医的徒弟,再听阿松一脸敬佩地说出墨远给他解毒的过程,便彻底放下心来,他皱眉看向阿松:“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没带仆人?”

阿松又看了看木姑娘,见她眼底有威胁之意,抿抿唇,涩声道:“我……我看离寨子不远了,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族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训斥还是安慰,最后叹口气:“没事就好,来,先用饭吧,这二位是我的贵客,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们也算有缘,不妨一起喝杯酒。”说着喊仆人进来添凳子和碗筷。

连慕枫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好硬着头皮重新坐下。

墨远看他一眼,笑着低声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说着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用银针在各个碗里戳了戳,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番,确定无毒无蛊才放下心来。

连慕枫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原本怕他生气,这会儿又觉得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痒难耐,眼底的笑意便不自觉流露出来。

墨远抬眼看他,轻飘飘道:“吃吧。”

连慕枫心底潮热,在桌子底下将他一只手捉住揉捏。

墨远眼睫轻颤,用力挣脱,转头看向旁边,只留给他一个唇角压着笑意的侧脸。

族长怕自家女儿杵在这里不知轻重,就将人赶出去,甚至走到门口叮嘱仆人看着点别再让她进来,见女儿气哼哼地走远,这才回来继续招待客人。

连慕枫总算自在了些,只是从头到尾都没对木姑娘端来的菜动过筷子,更是看都没看一眼,好在族长十分健谈,阿松又感念墨远的救命之恩,对他们俩非常热络,几口酒菜入肚,彼此相谈甚欢,倒是缓解了不少尴尬。

只是吃了没多久,熟悉的银铃声再次响起,木姑娘不顾仆人阻拦跑进来。

族长正要呵斥,见木姑娘并没有看连慕枫而是急急朝墨远跑去,不禁愣了一下,接着就听她抓着墨远的衣袖焦急道:“你懂医术是不是?我的阿嬷病了,你能不能去给她看看?”

木姑娘的阿嬷是她的奶娘,虽与木姑娘亲近,但在族里的地位其实是个仆人,族长不以为意,皱眉道:“巫医不是都看过了?等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木姑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巫医也没办法,阿嬷又突然病情加重,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怕她撑不过去!”

墨远听连慕枫解释后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已经饱了,去看看也无妨。”

木姑娘大喜:“我带你去!”

连慕枫立刻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墨远看看木姑娘,再回头看看连慕枫,笑道:“你真要去?”

连慕枫脸色微僵,却还是坚定道:“自然要去。”

已经将人弄丢过一回,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南疆人口口声声骂中原人狡诈,他们自己也纯善不到哪里去,连慕枫当然不肯让墨远离开自己的视线。

墨远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里滋味难言,只好由他。

连慕枫见族长也跟着起身,忙劝他坐回去:“可别怠慢了阿松公子,我们去去就回。”

族长隐隐觉得阿松今日中毒是被自己女儿算计了,心里正愧疚,便重新坐下来。

连慕枫与墨远跟着木姑娘出门,木姑娘却因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兴许是脚崴了,半晌没站得起来,连慕枫避嫌似的往旁边退开一步,墨远只好伸手去拉她。

木姑娘起来后委屈地朝连慕枫看一眼,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近几步,见他又要退开,不禁泫然欲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对救命恩人就是这样的?你们中原人不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吗?”

连慕枫见墨远疑惑地朝自己看过来,解释不行,不解释也不行,一时尴尬不已。

木姑娘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脚下又是一崴,直直朝连慕枫扑过去,连慕枫飞快地闪身避开,又在她即将着地时伸手提着她后颈衣领将她拎起来,这动作实在说不上怜香惜玉。

木姑娘眼泪瞬间决堤,大哭着扑到他身上。

墨远眸色微沉,转过身往前走。

连慕枫将木姑娘拉开,冷着脸道:“我还是不去了。”

木姑娘看着他大步离开,哭得更凶,回头一瘸一拐地走到墨远身边领着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道:“你不要生气,我不会跟你抢他的,他要回中原了,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墨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想听她说话,只是自己一个男子总不好跟小姑娘计较,只好忍耐着性子跟着她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走到一座低矮的小楼跟前,木姑娘领着他进去,将榻上的帘子掀开,露出里面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婆子,低声道:“阿嬷,我找来一个神医的弟子,让他给你看看吧。”

榻上的老婆子发出一阵哼声,费力地爬起来,伛偻着身子盘腿坐在榻上,朝墨远点点头。

墨远朝四周打量一圈,这才走过去在榻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老婆子剧烈咳嗽起来。

木姑娘急忙道:“我去给你倒水!”说着抬脚走出门去。

老婆子边咳边将手伸给墨远,在墨远给她把脉时却忽然弹了一下手指,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虫子弹到墨远手上,飞快地咬住他手上的皮肉钻进去。

一切不过眨眼间的事,墨远皱眉,待意识到自己遭暗算后眸色瞬间冷下来,飞起一脚将榻上的老婆子踹倒,直接将人踹断了气,之后他飞身出去追木姑娘,却因为那蛊虫在体内作祟不得不停下来。

这是绝情蛊,蛊虫入体本是无知无觉的,而且一旦蛊虫入心,中蛊之人就会断绝七情六欲。

墨远不通蛊术,却莫名感受到蛊虫的动静,甚至在蛊虫作祟时生出这个清晰的认知。

他顾不得疑惑,连点胸口几道大穴护住心脉,飞快地从衣袖内壁抽出一根金丝,这金丝比头发还细,若不是闪着光泽,恐怕普通人看都看不清,墨远身上藏了各种金真银针以备不时之需,这金丝也是其中之一。

他将金丝抽出来又快又稳地扎进被虫子咬破皮肉的地方,手指轻捻,柔软的金丝便一寸寸探入体内,在他的控制下循着虫子的方位追过去,不多时,金丝越入越深,他忽然手一抖,察觉到虫子已经被金丝戳住,便反向捻动手指,将金丝慢慢收回来。

这蛊胜在无知无觉,对付起来却是比上回唐塘所中的卵蛇蛊要简单许多,墨远顾不得思索自己为什么能发觉蛊虫入体,只一门心思将蛊虫取出,最后捏死。

墨远将金丝收回,解开身上的穴道,飞快地赶往之前用饭的会客楼,边赶边取出一枚信号箭扔向空中。

这枚信号箭是连慕枫在初入南疆时给他的,一路都没派上用场,想不到竟在这里用上了,木姑娘在他身上下蛊,想必还有后招,他得提醒连慕枫,免得再次遭人暗算。

只是信号发出去,连慕枫却迟迟没有回应,墨远心中一紧,赶到会客楼,却发现那里酒席已经散了,仆人正在收拾桌上的剩饭剩菜,他拉住一名仆人问:“人呢?”

仆人听不懂他的话,但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便解释道:“夫人有急事将族长叫过去了,阿松公子与连少侠喝醉了酒,正在楼上休息。”

墨远见他指了指楼上,立刻飞身上去,将那仆人吓了一跳。

此时楼上最里面一室内,连慕枫正手脚僵硬地躺在榻上,只是面上一片阴沉,对抬脚上榻的木姑娘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蛊?”

木姑娘吓一跳,脸上顿时露出惊慌之色:“你……你怎么……”

她已经算好了连慕枫会警惕自己,端菜甚至投怀送抱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蛊虫是后面让信得过的仆人在盛米饭时加到饭中的,那虫生得与米差不多,任谁都不会注意到,按理说连慕枫中了蛊应该会对她言听计从才对,怎么结果与她想的不一样?

连慕枫双目沉沉:“我妻子呢?你对他做什么了?”

木姑娘见他无法动弹,虽有些不解,却放下了一半的心,不禁笑起来,边笑边解他腰带:“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他中了绝情蛊,多少山盟海誓都会忘在脑后,此时恐怕已经自行离开了。”说着露出几分惋惜,“我的蛊虫对你不起作用么?这样也好,我不喜欢对我言听计从的男子……”

连慕枫见她开始脱自己的衣衫,面色微变:“住手!”

木姑娘不仅不住手,甚至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扬眉道:“住手做什么?我想跟你睡!你既然能抵住我的蛊,想必以后还是要回中原的,我别无所求,就想给你生个孩子!”

连慕枫沉声道:“滚!”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们中原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木姑娘将他上衣解开,脸上微微涨红,目光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手又伸向他的腰,“我给你生个孩子,又不要你养,你只要陪我睡一觉就好,就当偿还救命之恩了。”

连慕枫额头青筋直跳,他是在意识到蛊虫入体后自封穴道的,此时落到这种境地,他若是再不将穴道解开,就要彻底栽在这里了,可一旦解开穴道,蛊虫就会在体内畅行无阻……

不过若是施蛊之人死了,蛊虫也就活不成了,连慕枫唯一能做的就是解开穴道,赶在被蛊虫控制之前将木姑娘杀了。

这么想着,连慕枫眼底顿时涌起杀意,正要自解穴道时,忽听见门“砰”一声被人踹开,竟是墨远飞身而来,迅速点了木姑娘的穴,将动弹不得的木姑娘拎下去扔到地上。

连慕枫面露惊喜:“墨远!你没事!”

墨远看着他,目光巡视他袒露的胸膛和半遮半掩的结实大腿。

连慕枫忙道:“你别误会!”

墨远轻轻笑了一下:“我没有误会。”

连慕枫不知他是不是说的气话,正忐忑着想仔细解释一下,就见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自己胯下轻轻点了点:“这么软,我能误会什么?”

连慕枫:“……”

墨远话刚说完就见被自己点过的地方缓缓立起来,愣了愣,脸上瞬间飘出一层血色。

连慕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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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的痣:忧伤,大家都把我忘了……

狗子的鸡鸡:没错,我才是焦点。

第113章:南疆

连慕枫从未料到自己会在墨远面前狼狈成这样,一脸尴尬地解释道:“我中了蛊,自己将几道大穴封了。”

墨远将移开的视线又移回来:“怎么中蛊的?”

“可能是和米饭一起吃进去的。”

墨远再次俯身,伸出手开始摸他喉咙,又慢慢往下摸他胸口,见他胸膛上每一块肉都紧绷得像块石头,气息微滞,瞥他一眼道:“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都摸不出来了。”

连慕枫哑着嗓子道:“不是紧张,你一碰我我就……”

墨远心跳得急起来,抿紧唇不吭声,凝神继续摸。

连慕枫道:“你不是说摸不出来么?”

墨远:“……”

连慕枫让他摸得鼻息粗重起来:“再这么下去,我的穴道要自行冲开了,你……”

“在这里!”墨远红着脸打断他的话,抽出一根细长银针直接对着找到的部位扎进去,精准利落地将蛊虫取出来。

躺在地上的木姑娘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墨远转身走到她身边,见她面露惊恐,便笑了笑,想着她听不懂中原话,就干脆什么都没说,只当着她的面将蛊虫抖落在地,一脚踩上去,没有直接踩死,只是来回轻碾。

木姑娘全身痉挛起来,口中涌出鲜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墨远将蛊虫慢慢碾死,木姑娘虽停止了痉挛,却虚弱得似乎被抽去了半条命。

墨远走回连慕枫身边,见他依旧直挺挺躺着,不禁挑眉:“蛊虫已经取出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连慕枫睁眼说瞎话:“感觉不太舒服,也不知吃进去几只虫子。”

墨远听得蹙起眉头,忙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接着伸出手,在他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连慕枫:“……”

墨远又给他换了一只手探脉,半晌后眉头松开:“没事了,就那么一只。”

连慕枫试探道:“我感觉有些麻,要不你再摸摸看?”

墨远愣了愣,狐疑地看着他。

连慕枫一脸正色,不放心道:“有没有可能把脉把不出来?”

墨远渐渐回过味来,眼角微微上挑,与他对视片刻,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目光开始沿着他胸口慢慢往下巡视。

连慕枫只觉得那目光像他的手一样,将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处都摸遍,顿时受不住,既享受又煎熬。

墨远目光渐渐移到下面,飞快掠过高高支起的那一处,最后落在他腿上,垂着眼磨着牙,嗓音轻柔道:“你是自己起来穿衣衫,还是要我帮你穿?”

连慕枫打了个寒噤,心知他快要恼了,忙冲破穴道坐起身:“我自己穿!”

他这一坐,醇厚的气息与裸露的胸膛迅速靠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墨远之前居高临下时还能从容不迫,此刻却镇定不住了,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却在他微微叉开的腿间发现了一颗足够醒目的痣,目光不由顿住。

连慕枫飞快地将衣衫穿好,抬头时见他皱着眉,心里一紧,以为他责怪自己轻薄了,忙老老实实下榻,握着他的手道:“别气了,我逗你玩的。”

墨远收回心神,转头看了看地上的木姑娘:“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逗我玩?你这救命恩人该如何处置?”

连慕枫淡淡道:“你刚才若晚来一步,我就已经将她杀了,我们俩差点出事,这救命之恩也算抵消了。”

这时外面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墨远下意识扭头检查了下连慕枫的衣衫,见他穿得齐齐整整才收回目光,耳中听着脚步声上了楼,低声道:“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族长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让你给杀了,我们两个人想顺利走出南疆绝非易事。”

说话间,外面传来族长的惊喝声:“阿松!”

墨远见连慕枫面露疑惑,解释道:“我上来的时候沿途将所有门都打开来看了,最外面一间就躺着那位阿松公子。”

阿松似乎并无大碍,很快就被唤醒,一群人又往他们这里走来,阿松边走边疑惑道:“连少侠喝醉了,我与阿琳扶着他上楼歇息,后来我怎么就睡着了?我明明记得……阿琳?”

阿松跟随族长等人走到门口,看见躺在地上的木姑娘,面色大变,立刻冲过来:“阿琳!你怎么了阿琳?”说着擦了擦她嘴角的血迹,瞪大眼抬头看向屋子里气定神闲的两个人,“你们……你们对她做什么了?”

一名站在族长身边的女子紧跟着扑过来,看年纪应该是木姑娘的娘,她跪到地上将木姑娘扶起,哭着道:“阿琳!阿琳!”

连慕枫看向面色青白交替的族长,神色转冷:“族长,你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解释的?”

族长看向木姑娘时既有心疼又有怒气,看神色似乎并不是来向连慕枫与墨远兴师问罪的,他有些疲惫地对二人行了一个本族大礼,叹口气道:“是我管教不严,让阿琳做出错事,她受到惩罚是应该的。”

族长夫人见木姑娘不能动弹,怒瞪着二人:“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族长沉声喝道:“喊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出去!”

族长夫人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若不是你一味溺爱,阿琳也不会如此不知轻重,她犯错,你还帮着遮掩,若不是你叫我离开,阿琳哪会有机会做下这种错事!”族长对她丝毫不留情面,呵斥完了就让她滚出去,见她气得发抖却不肯起身,干脆让人将她拖了出去。

没了族长夫人的哭闹,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松目光落在脚边被碾碎的虫子上,双眼猛然瞪大,怔然道:“情蛊?阿琳想要对谁用情蛊?”

连慕枫上前替木姑娘解穴,沉声道:“让她自己说。”

木姑娘惊恐交加,脸上泪水与血水混在一处,看着异常可怖,她一得自由就嚎啕大哭,见阿松伸手过来搀扶,一把将他甩开:“你走开!我不喜欢你!不想看到你!”

阿松面上血色尽褪,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慢慢站起身:“……你说什么?”

木姑娘哭道:“你蠢不蠢啊!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赶紧滚回家吧我不想跟你成亲!”

阿松似听到了平地一声惊雷,脚下都站不稳了,愣怔许久后,神情似哭似笑:“你一直在骗我?那之前你去接我,说想与我独处,不希望那么多人跟着……”

木姑娘打断他的话:“是!骗你的!”

阿松眼神渐渐冷下来:“那条蛇突然窜出来要咬你。”

“蛇是我带去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挡着!”

“你着急地回去找人过来救我……”

“也是骗你的。”

阿松抿紧唇,神色越来越冷硬,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后涩声道:“今日若没有墨远公子相救,我就死了。你想杀了我?你不肯与我成亲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要装作喜欢我的样子?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们青梅竹马,我以为你喜欢我,便对你一再纵容,而你呢?你竟然一直在骗我?为什么!”

木姑娘张了张嘴。

族长打断她的话,一脸疲惫道:“阿松,这件事我们家有错,阿琳配不上你,这婚约就此作罢吧,改日我会登门谢罪。”

阿松冷笑:“婚约作罢?登门谢罪?我差点丢命,一句谢罪就能将此事揭过了?”

木姑娘大笑起来:“成亲你们说了算,退婚也是你们说了算,你们何时问过我?”说着看向阿松,“你问我为什么骗你,你会不明白吗?乌雀族势力强大,我爹要卖女儿讨好你们,我若是不同意,我若是不讨好你,我们家族可就要没落了!”

族长大喝:“闭嘴!”

木姑娘笑个不停,状似疯癫:“几年前我救了连少侠,我爹攀上了连家堡这棵大树,你以为他没想过退婚吗?若不是连少侠找到了他的妻子,我爹必然会想法子让我嫁去中原的!只有你至今被蒙在鼓里,哈哈哈哈哈!”

族长怒不可遏,面色青紫,走过来一掌甩在她的脸上,指着她鼻子骂道:“你竟将爹想得如此不堪!爹白养你这么多年!”

阿松冷眼看着木姑娘脸上迅速浮起的红肿,淡淡道:“婚约自然不作数了,但阿琳还是要跟我。”

木姑娘豁然抬头,似乎也第一次认识这位竹马:“你说什么?”

族长沉下脸色:“你什么意思?”

阿松冷笑:“心性如此歹毒,不配做我的妻子,但你玩弄我这么多年,也别想安安稳稳嫁给别人,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是我的侍妾,生在我家,死在我家,哪里都别想去!”

中原的侍妾地位低,南疆的侍妾地位更低,说难听点不过是为了生孩子,平时过的日子与女奴差不多。

木姑娘自小娇养,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当即被他的话惊到了,面上现出恐慌,挣扎着往族长那边爬:“不要……爹……爹……”

墨远与连慕枫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显然没料到还能看这么一出戏,墨远低声道:“怎么瞧着没我们什么事了?”

连慕枫沉默片刻:“……也不一定。”

那边族长面孔扭曲,显然也被阿松的话刺激到了,这孩子在他面前一向乖巧,想不到翻起脸来比任何人都无情,眼下他得罪了连家堡,又将乌雀族族长的小儿子给惹恼了,若当真让女儿去做侍妾,那他们族就彻底完了,不仅要被乌雀族踩在头上不得翻身,更是在整个南疆都抬不起头来。

心里飞快计较着,族长当机立断,后退一步沉声喝道:“来人!将这里围起来!”

话落,立即有一群举着兵器的青壮跑过来堵住门口,外面也想起无数脚步声,顷刻间将整栋楼围住。

连慕枫挑眉:“族长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我们?”

族长看向他,和颜悦色道:“连少侠与墨远公子自然能离开此地,这是我们族与乌雀族的纷争,希望连少侠不要插手。阿琳做了对不起连少侠的事,连少侠可以将她带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连慕枫笑起来:“族长倒是打的好算盘。”

阿松道:“连少侠别信他,寨子外面有无数陷阱,此刻应该都为你们准备好了,你们若是就此离开,恐怕就自投罗网,永远出不了南疆了!”

连慕枫相信阿松的话,他与南疆人打过不少交道,见识过这里的善,也见识过这里的恶,说到底穷山恶水的,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此刻彼此翻脸,族长自然要以恶示人,他与墨远武功都不低,闯出这座寨子想必并非难事,但要出南疆就不一定顺利了。

双方正僵持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隐隐有喊话声传来,族长看着阿松面上浮现的笑意,神色微变。

片刻功夫,外面忽然闹起来,竟是乌雀族族长亲自带着人过来了,阿松的仆人被打发回去之后,乌雀族族长就生出警醒,更有族中大祭司测出了凶卦,当即领着大批人马杀过来,一来便听说儿子被围困,当即大怒。

连慕枫与墨远本想兴师问罪,没料到事情远远偏离他们的预料。

此时天色已黑,外面四处都是火把,人影幢幢,他们俩就站在窗前,没事人一样看着下面两方人马厮杀。

小半夜过后,混战结束,乌雀族族长也是翻脸比翻书快,根本不搭理木氏族长的投降,大手一挥,直接将这片领域划归自己治下,别说木姑娘,此刻她所有族人都成了乌雀族的俘虏。

墨远叹为观止:“南疆人好生凶残!”

连慕枫:“……”

没多久,乌雀族族长“蹬蹬蹬”跑上来,见儿子毫发无损,大松一口气:“好了好了,阿松咱们回家,以后爹给你找个性子好的媳妇儿!这恶毒女子咱们不要了!”说着目光转向连慕枫与墨远,上下打量起来。

阿松立刻道:“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乌雀族族长自然已经听说了儿子中毒的事,当即就走过来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又热情邀请他们去乌雀族作客。

连慕枫抱拳道:“多谢族长美意!只是我们有要事在身,必须尽快赶回中原,实在不便久留。”

阿松笑道:“他们对这里地势不熟,阿爹派些人送他们出去吧。”

乌雀族族长一脸高兴地应承下来,言谈举止俨然已将他们奉为上宾。

连慕枫牵着墨远的手,与阿松父子俩及乌雀族的青壮护卫一起下楼,楼下一群人翘首等着,见小公子安然无恙,都齐齐松了口气,一名须发皆白的盲眼老者蹒跚向前,对着阿松上上下下一通摸索,点头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墨远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意外地发现他竟是中原道士的扮相,脸也是中原人的长相,不禁露出一丝惊讶,连慕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眯起双眼。

乌雀族族长道:“原本爹还打算先让人过来探听消息的,幸亏大祭司卜了卦说你会遇到危险,不然爹可就要来晚了!”

阿松连忙对老者道谢,显然这位道士就是乌雀族的大祭司。

连慕枫收回打量的目光,上前笑道:“之前我们与木氏有些生意往来,不知族长可否愿意接手?”

乌雀族族长惊讶笑道:“原来你就是连家堡少堡主?不知是什么样的生意?不如就由我亲自带着人送你们出去吧,如此既不耽误你们,也方便我们边走边谈。”

连慕枫笑意加深:“那就多谢族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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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的痣:预感我要死了,绝望……

狗子的唧唧:兄弟,节哀。

第114章:痣

有了百雀族的沿途护送,连慕枫与墨远没用多久就顺利出了南疆,连慕枫还与百雀族族长谈成了合作,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道别之后,二人再次上路,连慕枫策马靠近墨远,见他神色有古怪,忙关切问道:“怎么了?瞧着像有心事的样子。”

墨远看他一眼,疑惑道:“之前我中蛊时感觉有些奇怪,我连那蛊虫的模样都没看清,却对它的危害一清二楚,有那么片刻,我感觉我对南疆蛊术颇为了解,可将蛊虫取出后,我脑中又迷糊了,似乎完全不认得那只虫子,后来再仔细想想,师父应该也没教过我这些。”

连慕枫双目突然亮起,神情激动起来:“真的?说不定你快要恢复记忆了!”

墨远不解地看着他:“我真认得蛊虫?”

“认得!岂止是认得,你还精通不少蛊术,你身上流的血有大半出自南疆。”连慕枫没敢贸然提及“九溪族”的名字,见墨远面露沉思,忙倾身拉过他的手打断他思绪,“别急着回忆,当心走火入魔,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墨远愣了一下,笑起来:“还以为你是骗我的,真会走火入魔?”

连慕枫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骗你。”

墨远点点头,只是思绪仍有些控制不住,垂着眼咕哝道:“我竟有南疆血脉?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像南疆人啊……不过师父是在乱葬岗将我捡回去的,说我烧得厉害不记事了,我应该不清楚自己的出身才对,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连慕枫嘴角微抽:“乱葬岗?你师父跟你说的?”

“那倒不是,是师兄告诉我的。”墨远顿了顿,又补充道,“是这次我回医谷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以前他有没有说过我不记得了。”

连慕枫:“……”

墨远看了看他神色,脸色骤黑:“他又骗我了?”

连慕枫清清嗓子,觉得还是不参与他们师兄弟的纷争较为明智,这么一想,又觉得当初对着鹊山吃醋的自己像个大傻子,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只得含糊道:“不清楚。”

墨远咬了咬牙,轻笑道:“一个个都欺负我失忆了。”

连慕枫:“……”

墨远想到连慕枫也曾一派胡言地糊弄自己,立刻将手抽出来:“堂堂大丈夫,这么黏黏糊糊的做什么?再不加紧赶路就要在外头过年了。”

连慕枫捏了捏空空的掌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阿容对他温柔似水,无论他做什么出格的事都不会生气,这会儿的墨远却忽冷忽热,前一刻还情意绵绵,下一刻就可能翻脸不认人,这落差令连慕枫生出无限危机感,让他觉得即便将人拐回连家堡拜堂成亲了也不能安心。

接下去一路,连慕枫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时刻留意墨远的一言一行,免得再不小心惹恼了他,这一注意却发现墨远竟时不时将目光溜到自己大腿根处。

想歪的连少堡主差点激动得在马背上就露出窘态,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失了忆的墨远颇有几分矜娇脾性,绝不可能接连打量自己那一处,他打量的应该是……自己大腿内侧。

连慕枫忽然想到当初与墨远第一次去南疆的情形,那时候底下的人起哄让墨远给他看相,墨远一语道出他腿间有痣的事实,还说这颗痣位置不好,常年骑马磨来磨去容易转变为恶疾,要尽早医治,只是此事因墨远怀胎生子耽搁了。

这次……自己裤子都被扒了一半,墨远必然是看到了。

想到墨远赌气时还记挂关心自己,连慕枫心里又舒坦起来,当晚趁着用饭时凑到他身边,笑道:“你是不是看见我腿上的痣了?”

墨远脸上微红,也不知是不是被火烘热的,不冷不热地回道:“看见了,怎么了?”

连慕枫道:“我早就想治了,只是隐秘之处让旁人看总不如让你看,要不你给我将这痣除了?”

墨远扭头看他,眉梢微微上挑:“一颗痣而已,还能要你命不成?你听谁说要治的?”

连慕枫噎了一瞬:“当然会要命,原本就是听你说的,只不过你忘了。”

墨远似笑非笑:“是么?我们以前关系这么好?恐怕不是我说的吧?真巧,你原先喜欢的那位也懂医?”

连慕枫冤得一个头两个大:“当真是你说的,你……你先别管谁说的,我昨晚洗澡时隐隐觉得那颗痣变大了,你说会不会……”

墨远面色微变,顿时忘了之前的较劲:“给我看看!”

连慕枫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紧张神色,胸腔里激荡开来,半晌才低哑地应了一声:“好。”说着便站起身,开始解衣带脱裤子。

墨远一时没顾得上窘迫,目光紧紧盯着,神色颇有几分凝重。

失忆之前,他虽然将这颗痣放在心上,却不会过分担心,因为上辈子连慕枫直到接近而立之年都还没得恶疾,可这会儿他失忆了,对这颗痣就生出了警惕,是以路上时不时看过去,既担心又别扭,纠结了好几日。

连慕枫很快就露出大腿,大剌剌地坐下来岔开给他看。

墨远凑近些,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脸侧几缕青丝滑下,垂落到连慕枫的腿上,同时有清浅的气息拂过。

连慕枫身子僵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中暗潮汹涌。

墨远看了片刻,抬眼看他,微微扬起的眼梢被火光映照出一片红晕。

连慕枫心口似停了跳,硬着头皮维持镇定。

墨远看着他,轻声开口:“你骗我?”

连慕枫忙否认:“没有!”说着欲盖弥彰地拿一旁脱下的裤子搭在胯间。

墨远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像被火烫了一下,飞快地坐回去,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你挡什么?”

“中原比南疆凉,这会儿又是夜里。”连慕枫说着又正色道,“真没事?我最近总觉得有些痒。”

墨远有些担心,又有些恼,目光转向火堆,淡淡道:“路过医馆时去抓些药,我给你治。”

连慕枫一脸淡定地穿裤子:“那就多谢了。”

说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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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二宝:狗兄到底是不是耍流氓?【沉思】

狗子:我是那种人么?【义正言辞】

第115章:心意

中原腹地已入寒冬,两人换了单衣穿上棉袍,冒着刀割似的寒风一路北上,路过扬州时进城在流云医谷的一家分馆内抓了不少药材,又顺便将捣药煎药的器具都备齐了一起带上,之后并未多做停留,很快又重新上路。

连慕枫难得与墨远独处,自然是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头,墨远却还记挂着师父交代的差事,恨不得立刻飞回医谷,可惜天公不作美,就在他们离开扬州城不久后,飘飘扬扬的雪花洒落下来。

走了大半日,天色将黑,连慕枫环顾四周逐渐迷蒙的天地,问道:“可要进城?”

墨远摇头,抬眼看向前方:“前面不是有个山洞么?在那里歇息一晚好了,我们什么都不缺,没必要进城。”

连慕枫眉梢微动,诧异道:“你知道前面有山洞?”

附近方圆十里只有一个能待人的山洞,这还是连慕枫以前走镖时发现的,他与墨远往返南疆几次路过都不曾在那洞中歇过,也没有特地寻找过,墨远又失忆了,虽然是从南疆回去的,却对外出没有任何印象,只记得曾经在医谷足不出户的那些日子,如此一来,他不该知道有这么一个山洞才对。

墨远眨眨眼,神情有些茫然:“知道,不过……我是怎么知道的?”

连慕枫双目骤然迸发出激动惊喜的光芒,心中破土似的长出希望的幼苗,对墨远恢复记忆又增添了许多信心,他抿抿干涩的唇,尽量维持着镇定,撑开一柄伞递给他:“天快黑了,雪也下大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墨远抛开思绪,接过伞遮到头顶上,连慕枫也撑开一柄伞,与他并驾齐驱,此时雪才刚下,路上还很好走,两人没多久就找到山洞住了进去,又找了些不怎么潮的木柴堆在洞内,到天黑后生火做饭,顿时有了热乎气。

用完饭,墨远开始捣药,连慕枫心疼他,凑到他身边道:“捣药就是力气活儿吧?这个我来!”

墨远也不客气,将手里的事交给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给药材分门别类,按顺序和药量给他陆续加进去,一边用眼睛看着他忙,一边将刚进山洞就开始浸泡的药一股脑儿倒进煎锅,架到火上。

外面的雪越发大了,寒风呼呼地灌进来,连慕枫虽知道墨远体内毒素清除了,又有内力护体,却还是见不得他受凉,赶紧起身去外面找了些枯枝过来,拿出两人的大氅撑开来挡住洞口的风。

墨远盘腿坐在火堆旁,一手撑在脸侧,一手拿着从医馆里顺来的折扇煽火,听见入耳的风声小了,便抬起双眼看向忙碌的连慕枫,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背巡视到劲瘦的腰身,也不知怎么了,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安宁。

连慕枫回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立刻露出笑意,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下,重新拾起药杵继续捣药,边捣边低声道:“我们像不像一对云游四海的神仙眷侣?”

墨远愣了愣,垂眼目不斜视地盯着火上的药锅,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力道,无波无澜地吐出足够打破一切旖旎的两个字:“不像。”

连慕枫唇边压着笑意,并未反驳,他方才可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阿容盯着他出神呢。

墨远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峻挺的侧脸上,煽火的动作忽然有些急:“你笑什么?”

“高兴啊!”连慕枫说着缓缓倾身靠过去,捉住他握着折扇的手,凑到他耳边道,“慢点,火太大把药汁煎没了我喝什么?”

墨远故作镇定,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近在咫尺的气息让他心底开始微微颤抖。

连慕枫偏头从近处盯着他看,目光从他如画的眉眼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色泽浅淡的唇上,熟悉的眉眼早已刻骨铭心,如今缺失了记忆的墨远性子有些不同了,可眉眼间掩藏在温柔下的倔强与矜傲从来没有变过,骨子里依旧是他熟悉的阿容。

墨远被他看得半边身子都热起来,不禁抿抿干燥的唇,另一侧空着的手拿了水囊便要往嘴里灌,却不料一道阴影从侧面欺压而来,柔软滚烫的触感迅速覆盖在自己的唇上。

墨远下意识闭上眼,随即感觉到覆在手背上的手收紧了力道,骨节有力的手指缓缓插入自己的指缝中,折扇“啪嗒”一声落地,整个人都被圈入他的怀抱中。

莫名的熟悉,莫名的心安,没有半分生疏与勉强,令他轻易就松开牙关缴械投降。

“唔……”墨远挣扎着抬手按在他肩上,含糊着吐出一个字,“药……”

连慕枫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毛头小子,虽心里念得紧,却比以前多了几分收放自如,闻言又用力深吻了一下,在他不自觉发出颤音时迅速将他松开,将折扇捡起来塞到他手中,随后调整坐姿,坐到了他身后,将他彻底笼罩在自己怀中。

墨远原本对这样被动的姿势有些抵触,却在他将脸蹭过来的瞬间咽回所有拒绝的话。

连慕枫与他耳鬓厮磨,嗓音里尽是温情:“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像寻常夫妻那样,你可愿意?”

墨远抿紧唇,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连慕枫心知他的顾虑,他失忆了,对他而言两人相处时日并不多,即便心中有念头也不会轻易答应,毕竟太过仓促。

连慕枫没再追问,低头在他白皙细腻的后颈亲了亲,亲得自然而然,让墨远生出一种彼此真的成了一对寻常夫妻的错觉。

两人没再说话,在火堆前静静坐等片刻,终于等到药煎好了。

墨远起身,连慕枫怀里顿时空荡荡的,忙紧跟着站起身凑过去,见他过滤了残渣将药碗递过来,忙伸手接过,吹了吹一饮而尽。

“这药得喝三天,外敷的需要一个月。”墨远说着端起一旁捣烂的药汁,抬眼看他,清清冷冷地说道,“脱裤子。”

连慕枫干干地吞咽一下,有些后悔在这种时候让他给自己医治,毕竟墨远目前对自己仅仅是有些喜欢,还远未到情根深种的地步,他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孟浪轻浮了,把人给气跑。

墨远其实也有些怵,不想露怯便摒弃一切杂念,只想着自己是个大夫,如此一来果真从容许多,他见连慕枫迟迟不动,便挑起眉梢看他:“怎么了?脱裤子。”

连慕枫清清嗓子,只恨没有一面镜子让自己照照,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神色够不够正人君子。

墨远眉梢都快竖起来了:“害臊了还是怎么的?”

连慕枫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到,忙伸手解开腰带,既有隐隐的期待,又有违心的后悔,最后他干脆将心一横,像上回那样叉开腿坐下,将脱下的衣裤横在垮间,又从旁边扯了件衣衫搭在腿上,就差遮挡得严严实实了,最后一脸正色道:“冷,盖一盖。”

连慕枫身上热得像火炉,墨远信他不如信鬼。

连慕枫再次强调:“真冷。”

墨远听了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话,彻底摆不出大夫的架子了,脸上热得犹如火烤,忙飞快地蹲下去,用早已准备好的木勺挖了些药泥涂在他那颗痣上。

连慕枫不敢乱动,大腿根的肌肉紧绷到颤抖,墨远指尖不当心触碰到,只觉得那里坚硬得犹如石块,而且是一块在烈火中烘烤了许久的石块,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听着耳边渐沉的呼吸,端着药碗的手收紧力道,另一只手越发利落,飞快地用勺子背面将药泥压平抹匀,最后用一块干净的长条布巾覆盖在药泥上,一头绕过他大腿缠紧。

连慕枫明显感觉到他俯身靠近时熟悉的气息在自己腿根处轻轻拂过,某处立刻重重弹跳了一下,仗着有衣物遮挡,越发肆无忌惮地昂扬起来。

墨远自然没有看见,可连慕枫给他的侵袭感难以忽视,他低垂的眼睫轻颤起来,手中加快动作,三下两下将布巾包扎好,不料正要退回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顶在他背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脑中“嗡”一声响,一瞬间似乎忘了自己会武功,竟让这股力道顶得往前扑过去,收势不及,拿着东西的手堪堪撑在地上,脸却不轻不重地撞到连慕枫遮遮掩掩的昂扬之处,引得对方粗着鼻息闷哼一声。

电光石火间,连慕枫抬起手臂,腕间一声轻响,袖箭呼啸而出,钉在不远处石壁上一条细蛇的七寸之处。

墨远余光瞥见那条扭曲挣扎的蛇在火光映照下艳丽生辉,耳中听到马的响鼻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是自己的马受到惊吓避让时腿撞到了自己。

这么明显的动静,两人竟然都没有及时察觉……

墨远胸腔里“砰砰”作响,愣神的短短片刻功夫,感觉戳在脸上的触感又硬挺了几分,陡然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站起身后退几步,下意识抬眼看向连慕枫,眼底难掩窘迫。

连慕枫炙热的目光紧紧锁在墨远的脸上,起身时欲望昭然若揭。

墨远猝然移开视线,余光瞥见他利索地穿好衣裤,大步朝自己走来,忙下意识往后退,只是他心底并无胆怯,这退也不过两步即止,接着就落入连慕枫滚烫的怀抱。

连慕枫抱他抱得很紧,身下却并未有任何触碰,只将脸深深埋入他颈间,半晌后涩哑着声音道:“让我抱一会儿……我太想你了……太想你了……这三年我……”

明明没有过份亲昵的举止,墨远却觉得的心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气息渐急,眼底莫名有了湿意,双手缓缓抬起,最终落在他肩背上。

连慕枫心潮瞬间暴涨,差点脱口喊出“阿容”,又急急止住,他抬头从近处凝视墨远熟悉的眉眼,双手摸上他脸颊,眼底涌动着深情,双唇轻颤,带着满腔虔诚,缓缓贴到他唇上。

墨远闭上眼,所有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木柴足够,山洞里的火烧得旺,两人只拥抱着亲吻,并没有其他举止,墨远却觉得横亘在彼此间的无形壁垒灰飞烟灭,他紧紧贴着连慕枫结实的胸膛,听着对方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在这片静谧的冰天雪地中寻觅到安心与归宿。

夜深人静,二人又如先前那样前后交叠着坐到火堆前,连慕枫感受到墨远心意的变化,喜悦自心底蔓延开来,无比亲昵地与他脸颊相蹭,将他两只手捉住,笼在自己的双手中。

墨远放松地将后背靠在他身上,任他把玩自己的手,不知不觉便合上双眼,渐渐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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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拍拍二宝的马:兄dei,干得不错!

马:???

啊~冬天过去了,河里的冰化了,树上的花要开了~

第116章:画地为牢

翌日,两人醒来时雪已经停了,一缕淡薄的晨光从两件大氅的缝隙中照进来,将墨远眼上两扇乌黑的睫毛照得分毫毕现,连慕枫看他睁开眼,便抬起手用指腹在那睫毛上轻抚,低声笑道:“醒了?”

墨远眨了眨惺忪的眼,将他乱动的手抓住,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靠在他身上睡了整整一夜,忙回头看他:“你一夜没睡么?”

连慕枫看着他笑:“怎么可能一夜不睡?靠着你,我睡得特别香。”

这倒是大实话,若往前退三年,让连慕枫抱着墨远,结果必然是彻夜难眠,即便三年后刚重逢的时候,两人同榻而眠,连慕枫也很难睡得着,恨不得一直睁着眼盯着人看,但这次不一样,墨远正视了对他的心意,心里已经接受了他。

两人在冰天雪地相依相偎,足够温情,可不就该睡个安稳觉么?

墨远听了他的话本有些窘迫,可看着他明朗的笑容,那点窘迫又不翼而飞了,自己也不禁笑起来:“腿麻么?”

“还好。”连慕枫在他眼角亲了亲,见他转头往洞外看,便贴着他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停了,我们出去看看?”

“嗯。”墨远点点头,却半晌都没动。

连慕枫笑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再坐会儿,我去做早饭,吃了早饭出去看也一样的。”

墨远懒懒地点头,却也没有当真坐在原地,见他起身忙碌起来,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洗漱后简单吃了顿早饭,墨远将大氅拿下来抖了抖雪,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山坡,脑海中浮现出阿十的笑模样,不免有些挂念:“可惜阿十不在这里,不然就可以陪他堆雪人了。”

连慕枫跟过去看了看:“阿十不在,我们俩玩也是一样的。”

墨远斜睨他。

连慕枫笑着从后面将他抱住:“你玩不玩?”

墨远心里有些意动,脸上却摆出嫌弃的模样:“玩什么玩?你多大了?”

连慕枫瞧出他的口是心非,直接将他拉出去:“走!我只比你大一岁,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两人跑下山坡,置身于银装素裹的广袤天地中,渐渐将世俗忘在脑后,连慕枫双手捧着墨远冻得白里透红的脸搓了搓:“咱们比一比如何?”

墨远眉眼中神采飞扬,笑意盎然道:“比什么?”

“比谁堆的雪人更逼真,半柱香内,我堆个你的模样,你堆个我的模样,如何?”

墨远挑眉:“太难了,不比。”

“那就算你输了。”

“比就比,激将法激谁呢?”

“激你啊,这不就有用了?”

墨远竖起眉梢似要发怒,忽然瞪大眼看向他身后:“你看!”

连慕枫回头。

墨远飞快地抓起一把雪摁进他脖子里,大笑着跑开。

连慕枫被冻得一个激灵,原地跳了几下将雪拍掉,想回击他又舍不得,只好追过去捉住他,抱紧了狠狠亲吻一通,直亲得他受不住了才放开。

墨远波光潋滟的黑眸横他一眼,足下轻点飞身而起,折了旁边一根树枝跳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大圈,随后气定神闲地站在圈子旁边,树枝末梢在圈内轻点,轻抬下颌:“过来!站到圈子里!”

连慕枫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走过去:“做什么?”

“堆雪人。”墨远勾起唇角,眉梢眼角都是戏谑,“你就在圈子里堆,出了圈子算你输。”

连慕枫哭笑不得:“你呢?”

“圈子外面都是我的。”

连慕枫:“……这也太不公平了,我这么点雪能堆什么?”

“自己想办法。”墨远说着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想了想又道,“你不老实,必须关着。”

连慕枫:“……”

墨远见他噎得说不出话,心里顿时畅快起来,笑着道:“现在开始?”

连慕枫无奈:“开始吧。”

两人说完就卯足劲开始抓雪、堆雪,一时忙得热火朝天,墨远看着面前的雪堆越来越高,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学过画画雕刻,不过这念头一闪而逝,他并未注意,只是边堆边打量连慕枫,试图让自己的雪人堆得像一些。

连慕枫将圈子里的雪都用光了,才堪堪堆出一个大半人高的雪柱,他转头看向墨远,叹道:“还差一截,能否跟你借点?”

墨远看着他面前的雪柱,忍俊不禁,又很快收起笑容:“你这堆的什么?我长得像根柱子?不借!”

连慕枫笑了笑,抽出绑腿上的匕首,往旁边一棵树上掷去,内力用得不多不少,角度也挑得正好,树枝上的积雪冲着他头顶簌簌落下,连慕枫出手如电,接住弹回来的匕首,同时将落下的雪接住大半堆在雪柱上,接着他又如法炮制,从另外几棵树上震落积雪,手如残影,飞快地将雪柱增加到与墨远等身的高度。

墨远勉强堆出一个轮廓,远看倒的确与连慕枫有几分相似,只是细看有些惨不忍睹,不过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输,堆完就拍拍手走到连慕枫那边,绕着圈子转了一圈,啧啧叹道:“我就长这样?你还是别费力气了,直接认输吧。”

连慕枫道:“那你可得瞧好了。”

说着从短鞘中抽出匕首,飞快地在雪柱上削、切、挖、割,匕首翻飞间寒光闪烁,没多久,一张栩栩如生的脸便显露出来。

墨远:“……”

连慕枫半蹲下去,匕首如飞,在墨远不可置信地目光中将一根圆柱削成一个惟妙惟肖的雪人,这雪人有着与墨远一模一样的相貌与身姿,眉眼间更是传神。

连慕枫将匕首收起来,看着他笑道:“谁输了?”

墨远看看他的雪人,再看看自己的,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想不到连兄竟有此等技艺,可真是能文能武的奇才。”

连慕枫手指在雪人的脸上轻轻蹭了蹭,笑道:“倒也不是,你让我堆个别人那样的,我可不会,我只会照着你的模样堆。”

墨远莫名觉得他那手指像是蹭在自己脸上,半边脸颊顿时生出热意,忙匆匆瞥开目光,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细细密密的酥麻。

连慕枫能在短短时间内将雪柱削成雪人,绝对不是偶然的,也绝非一日之功,即便他精通雕刻,再加上习武之人对力道的掌控远超常人,可要一次性不出差错地削出如此逼真的雪人,也必须经过多次练习才行。

墨远全身热流涌动,心间开始“砰砰”乱跳。

连慕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进圈子,让他站在雪人旁边:“来,我看看有多像。”

墨远:“……”

连慕枫道:“还是有不像的地方。”

墨远面露疑惑:“哪里不像?”

连慕枫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声笑道:“他是冷的,你是热的。”

墨远脸上“轰”一下,彻底烧起来,他眼神有些颤抖,却并未避开连慕枫灼灼如火的目光,抬手想要将脸上的手扒开,那两只手却纹丝不动,他正要用上内力,却见连慕枫倾身靠过来,随即一片温热落在眉心。

雪地中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渐渐不稳的气息声与衣摆摩擦声。

连慕枫捧着他的脸,亲吻从他眉心一路往下,顺着他挺直的鼻梁轻啄,又在他鼻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接着在他唇边似有似无地吮了一下又移开。

墨远脚下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扬起唇追逐过去。

连慕枫让他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激出满腔柔情,亲吻渐渐加重,落在他脸上各处,耳中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忽然偏头一口咬住他耳垂。

“嗯……”墨远全身颤抖着绷紧,发出难耐的呻吟。

连慕枫顿了顿,狠狠喘了口粗气,忽然将他扛起来。

墨远吓一跳,见他扛着自己飞身往山洞而去,顿时心如擂鼓,双手撑着他肩膀徒劳挣扎,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山洞里烧了一夜的柴火,此时干燥温热,墨远被连慕枫放下地,对上他似着了火的目光,止不住头皮发麻,低声问道:“带我进来做什么?”

连慕枫咬住他的唇,嗓音含糊粗哑:“想要你。”

墨远让这短短三个字激得全身都燥热起来,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让连慕枫抱着转身几步紧紧压到石壁上,立刻感受到对方的剑拔弩张。

一瞬间,似火星落入干柴,墨远眼角飞出一层红霞,身下蠢蠢欲动之处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与连慕枫的直直对上,他忍着羞窘,定定地看着连慕枫。

下一刻,连慕枫似猛兽般欺压过来将他吻住,山洞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喘息与呻吟交织在一处,墨远渐渐招架不住,眼角沁出泪来,又猝不及防让连慕枫托着臀抱起来,忙将双腿缠在他腰上。

出去转悠的两匹马相伴回到山洞,站在洞口不明所以地喷起响鼻,洞里面的光线瞬间暗下来,墨远衣襟凌乱,所有袒露之处布满吻痕,他难耐地睁开眼,看着洞口两匹马的大眼睛,顿时羞窘得脚趾都蜷起来,飞快地重新闭上眼,掩耳盗铃般低下头将脸埋在连慕枫的发间,感受到胸口一阵细微的酥麻刺痛,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

两人都陷入情潮,燥热难耐,连慕枫将墨远放下地,将他凌乱的衣衫胡乱拢了一下,又反手将木架上自己的大氅扯过来将二人兜头罩住。

墨远大为窘迫,在一片黑暗中哑着嗓子道:“你做什么?”

“怕你受凉。”连慕枫边亲他边拿袖箭将大氅的帽兜钉在石壁上,随即又低笑一声,“也怕你不好意思。”

墨远想起那两匹马,一口咬在他肩上。

连慕枫“嘶嘶”抽气,连忙告饶:“我错了我错了!”

墨远又磨了磨牙才松口,连慕枫一得自由,立刻开始回敬他。

门口的两匹马蹓跶进来,好奇地凑到动个不停的大氅旁边嗅了嗅,墨远衣衫半褪,全身都让连慕枫摸便亲遍,哪里还顾得上马,口中压抑的闷哼渐渐不受控制。

连慕枫情动不已,单膝跪地,双手揉捏他紧实的臀肉,将他昂扬的欲望一口含住。

“啊——”墨远仰头靠在石壁上,腹部用力紧缩,双手下意识捧住连慕枫的头,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他发间,随着他的吞吐舔吮时不时收紧力道。

连慕枫想要将他伺弄得舒舒服服,耳中听着他低哑的声音,双手捧着两团劲道软肉越发用力地揉捏,口中更是将诸多技巧用上。

大氅微微起伏着,里面的光线时明时暗,墨远口中吐出的热气将这片狭小的天地浸润出潮气,他仰头靠在石壁上,喉结滚动,全身紧绷,销魂蚀骨的滋味陌生又熟悉,灭顶的快感袭来,瞬间夺去他所有神志。

恍惚间,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速旋转掠过,他脑中一片空白,在身下被连慕枫深深含住时,头皮一紧,受不住地叫出声来:“啊——慕枫!”

连慕枫如遭重击,愣了片刻,站起身疯魔般重重亲吻他,炙热粗沉的气息裹着暧昧旖旎的味道不容抗拒地渡入他口中。

“阿容……阿容……”连慕枫将他脸上凌乱汗湿的发丝胡乱拨到他耳后,捧着他的脸边吻边含糊急切道,“再叫一声!阿容,再叫我一声!”

墨远喘息着睁开眼,眼底情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缓缓凝固的坚冰,他冷着脸将连慕枫一把推开,因力道过重,大氅直接被他从石壁上掀下来,袖箭砸在另一侧石壁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连慕枫一脸愕然,怔怔看着他:“怎么了?”

墨远脸上再无半分情动,修眉冷肃,眸色黑沉,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将衣衫重新穿好,看向连慕枫冷笑道:“我容忍你之前念过别人,但你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那人,我没将你阉了已是仁至义尽!”说着抬脚往洞口走去。

连慕枫心口一紧,明白了他的意思,忙拉住他的手:“你误会了!没有别人,就是你!你……”

只听“嗡——”一声,利剑出鞘,直抵他咽喉,墨远眼底竟有杀意一闪而逝:“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就是你口中的阿容?”

连慕枫握住他的剑刃:“是,你就是阿容,之前你喊我慕枫,我以为你想起来了。”

墨远心神有片刻恍惚,见他要将剑移开,神色再次沉冷下来,讥笑道:“又想仗着我失忆胡说八道?”

连慕枫有嘴说不清,急得火烧火燎:“没有,我不骗你!你若不信,我这就发誓……”

“闭嘴!”墨远冷声打断他的话,不待他继续开口,收起剑转身飞出山洞,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呼哨,山洞里的马立刻跟着他跑出去。

连慕枫比马更快,几乎在墨远飞出去的同时就纵身跃出,眨眼功夫就拦在了墨远的面前,抬起眼时却看到墨远脸颊上滑落的泪,心中剧痛,忙一掌将他手中的剑震开,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阿容……”话刚出口就察觉到他的怒气,忙改口,“墨远……贤弟……你相信我,你就是阿容,虽然失忆了,骨子里却一点都没变,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说话间,墨远掉在地上的剑又回到手中,他将剑横在连慕枫颈后:“别说了。”

连慕枫不信他真的会杀了自己,却怕自己乱动惹得他更加恼怒,只好乖乖闭嘴,老老实实任他挣脱自己的怀抱。

墨远飞身跳到树上,剑尖直指下方。

连慕枫仰头看他,瞳孔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墨远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连慕枫,淡淡道:“想让我相信你也可以。”

连慕枫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了笑意:“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墨远说完握紧手中的剑,剑气从轻震的剑尖弹射而出,震开地面上的积雪,剑轻动,连慕枫周围的雪地上赫然多了一个圆圈。

连慕枫看着无比眼熟的圆圈:“……”

墨远收起剑跳到马背上:“你若是能在这圈子里待上两个时辰,我就信你。”

连慕枫心急如焚:“可以是可以,但你别走!”

墨远拉起缰绳,轻踢马腹。

连慕枫:“……”

******

小剧场:

采访:请用一句话形容你媳妇儿。

狗子:拔鸟吊无情。

第117章:坦言

连慕枫看着墨远策马冲下山坡的身影,陷入两难的处境,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眼看着墨远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白茫茫天地间,他深吸口气,当机立断,吹了声口哨将他的马唤过来,让马去追墨远。

养了多年的马自然都是通人性的,连慕枫做了几个示意,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嘶鸣一声扬蹄离开,直追墨远而去。

连慕枫站在圈中,双手在脸上搓了搓,之前墨远无声流泪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心里抽疼得厉害,可疼过之后他又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墨远让他站在圈子里究竟是为了趁机离开还是为了考验他。

这么一想,连慕枫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他太了解他的阿容了,阿容对仇人心狠,对在意的人却心肠软得一塌糊涂,失忆的墨远心里没有任何仇恨,性子再矜傲也终究还是个心软的人。

他不会真的离开的……

这么一想,连慕枫再次涌起满腔柔情,望向远处的双眼中浮起温柔之色。

墨远马不停蹄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迫不及待,可走着走着却慢了下来,离得越远,心里就越痛,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细绳将他拴在了连慕枫的身上,此时绳子越拉越紧,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勒停马,后面亦步亦趋的马也跟着停下来,引得自己的马时不时回头张望嘶鸣。

一路同行,两匹马已经相处出情意,更何况人。

墨远此刻冷静下来才想起,连慕枫为了找自己深入南疆差点丧命,一找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他还为自己养了儿子,儿子对自己这么亲近,必然是因为他下了不少功夫,这次他怕自己孤身去南疆遇到危险,又特地一路相随,路上更是颇多照顾,他对自己了如指掌,雕刻雪人信手拈来……

想要细数的话,半天都数不完。

连慕枫在三年前就开始找自己,那他喜欢自己必然不止三年,假设有四年的话,那四年前的连慕枫也不过才十八岁,难道他口中的“阿容”与他是亲梅竹马?可若是亲梅竹马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此事根本说不通。

难道阿容真的是自己?

墨远越想越头疼,不禁俯身趴到马脖子上,额角渗出层层冷汗,正想得入神时耳中忽然听到马的嘶鸣声,猛地被惊醒,他直起身,看看不知何时凑过来的马,看着它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莫名回想起山洞中的旖旎,顿了顿,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我真的叫他慕枫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抬手擦去,皱了皱眉。

还以为雪停了,想不到这么快又下起来……

连慕枫还站在圈中么?

墨远烦躁不安起来,拉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周围雪地上没多久就多了一大串凌乱的马蹄印。

万籁俱寂,墨远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声,他眨眨眼,将睫毛上的雪粒抖落,过了不知多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掉转马头顺着原路又跑回去。

雪越下越大,墨远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焦急,不由加快了马速,等他赶到那片山坡的时候,大雪已成鹅毛之势,纷飞的雪迷住他的双眼,他抬起头,先是看见肖似自己的雪人,接着目光投向半山腰,又在另一个圈子里看到形似连慕枫的雪人,气息猛地滞住。

以为连慕枫被雪彻底盖住,墨远吓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正要飞身过去时又发现那是一座真的雪人,脑中未及细想,只以为连慕枫拿雪人代替自己,苍白的脸色又立刻黑了。

蹲在地上修饰雪人衣角的连慕枫听见马蹄声一脸惊喜地站起来,就看到墨远面色阴沉地冲到跟前,立刻笑着开口:“你回来了!”

墨远看到他从雪人后面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目光巡视他满头满脸的积雪与明亮灼人的双眼,脸上不自在起来,抿紧唇冷哼一声,越过他往山洞走去。

两匹马也紧跟着他走向山洞。

连慕枫回头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喊道:“两个时辰到了吗?”

墨远顿了顿,并未回头,只冷冷道:“我怎么知道。”

连慕枫又笑着问:“我能出来吗?”

墨远不理他。

连慕枫似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两个时辰到没到,可不能半途而废,我还是再站会儿吧。”

墨远皱眉,走进山洞时因脚下用力过重,踩断了门口一根木柴,他在早已熄了火的火堆前坐下,对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灌药碗,一股闷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只觉得自己蠢透了。

习武之人什么苦没吃过,在雪中站两个时辰算多大的事?

墨远越想越气,也不知究竟在气什么,坐了片刻,他走到洞口往外看,见连慕枫正站在雪人旁边对着自己笑,不禁冷下脸来:“笑什么?我回来是念在你替我养了三年的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忍心你天寒地冻地站出毛病来。”

连慕枫自从看见他回来后笑容就没断过,此时更是笑得明晃晃的,脸上的神采几乎将墨远的双眼刺痛,他笑着道:“你回来不是应该的么?不回来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站够两个时辰?”

墨远语塞,正要转身坐回去,却忽然听见肚子里响了一声。

连慕枫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忙拍拍头上身上的雪道:“饿了吧?想必已经到晌午了,两个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过来给你煮饭。”

墨远脸上有些不自在:“不必,我自己又不是吃不上饭。”

“那怎么能一样?”连慕枫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儿,也不提他信不信自己的话,只问道,“煮饭来不及,吃面吧?”

墨远吃人嘴短,抿抿唇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连慕枫笑道:“咱们也风雅一回,尝尝雪水煮面的滋味。”

山洞里重新燃起了火,山洞外面雪依旧很大,瞧着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好在两人不久前刚在扬州置办了不少东西,在这里滞留几日不成问题,只是找干柴需要耗费些功夫,墨远看着连慕枫忙前忙后,也不知心里信了他几分,半晌后接过他递来的一碗面条,更是滋味难辨。

两人吃饱后,连慕枫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马喂了,一时无事可做,就在墨远身边坐下,看着山洞外面道:“你看外面两个雪人。”

墨远不情不愿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连慕枫又道:“你在看景,我在看你。”

墨远莫名觉得鼻子发酸,偏头看向一旁吃着豆料的两匹马:“都被雪盖住了,已经不像了。”

连慕枫起身从一旁的柴火堆里扒拉出一截手臂粗的树枝,又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抽出匕首将树枝劈成两段,笑道:“我重新雕两个小人,不怕被雪盖住。”

墨远想说“谁怕被雪盖住了”,可看着连慕枫已经开始低头忙活起来,又将话咽进去。

山洞里一时寂静无声,墨远静静看着连慕枫雕刻,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见他神色认真专注,心中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两个木雕花了将近半日,连慕枫雕刻自己的人像显然没有雕刻墨远的人像那么熟练,期间数次差点作废,勉强挽救修补后,看还有几分人样就继续下去,好在最后到底像了七八成,而墨远的人像则惟妙惟肖,与之前的雪人不分伯仲,整个过程更是一点磕绊都没有。

连慕枫将两只木雕都塞到墨远手中,笑道:“送给你。”

墨远垂眼打量,手心里烫得厉害,像是握着两团火,这两团火直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最终汇聚到胸腔里,在心底烫出一个深深的烙印。

柴火发出断裂的声响,衬得山洞里越发寂静,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连慕枫又开始做晚饭,到用饭的时候他瞥见墨远将两只木雕都放进褡裢中,心中一喜,趁着递筷子的时候将他的手抓住,笑道:“你相信我了?”

墨远瞥他一眼,没吭声。

连慕枫知道他心里依旧不踏实,便没有步步紧逼,松开他的手道:“吃饭吧。”想了想又道,“吃完了还得敷药。”

墨远不咸不淡道:“敷药比做木雕简单多了,你自己敷。”

连慕枫:“……”

媳妇儿已经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连慕枫自我安慰一番,用过饭老老实实自己将汤药煎好喝了,又将敷药换了重新扎好,期间数次朝墨远看过去,他都撑着头闭眼假寐,一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模样。

连慕枫终究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将他圈在怀中,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夜里凉,你靠着我睡。”

墨远没有挣扎,默默靠在他怀里,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失忆。

连慕枫见他难得温顺下来,悄悄松口气,将他抱紧,温热的呼吸罩在他脸侧。

半晌后,墨远忽然开口:“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慕枫自然不想瞒他,只是又怕他走火入魔,顿了片刻,道:“我慢慢说,你只管听,不要细想,不要逼着自己去回忆,可好?”

墨远寻思片刻,点点头。

这一夜雪下得安静,外面没有风声,山洞里并不怎么冷,连慕枫便没有遮挡洞口,只扯过大氅将两人裹住拢紧。

墨远被他抱了一夜,听了一耳朵往事。

连慕枫心知他聪明,怕自己半遮半掩地讲述会让他生疑,反而引得他因为探究走火入魔,便干脆将所有事都讲了。

事情太过离奇,墨远瞠目结舌,越听越觉得他在胡编乱造,前面还能忍,到后面提到阿十就彻底忍不住了,回头打断他的话:“等等!阿十是我生的?我的肚子?”

连慕枫点头:“是,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你师父师兄弟都知道。”

墨远坐直身子看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听你这么说,我对你可真够死心塌地的,一见面就对你勾勾搭搭,还心甘情愿为你十月怀胎生孩子。”

连慕枫心知承认的话必会让他觉得厚颜无耻,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墨远眼底露出戏谑:“连兄好能耐啊,想必十八岁那会儿的风姿气度堪比谪仙下凡吧?”

连慕枫:“……”

墨远说完又莫名觉得心跳加速,抿紧唇坐回去,突然不吭声了。

连慕枫将他抱紧,埋头在他颈间,脑中闪过曾经在噩梦中出现过的画面,闭上眼忍住翻涌而来的痛楚,低声解释道:“原本我也有诸多疑惑,不明白你怎么那么容易就看上我了,后来我才知道,兴许我们前世就已相知,只是你有前世的记忆,而我没有。”

墨远听他说完,本想嘲笑他连前世都扯出来,随即就感受到他压抑的痛楚,终究还是抿紧了唇,半晌没有开口。

如果连慕枫在说谎,那这谎言也太大了,编得如此滴水不漏可不容易,可若是事实,听起来又实在匪夷所思。

因太过离奇,墨远无法感同身受,更是没有追究记忆的想法,倒是免了连慕枫对他走火入魔的担心。

连慕枫见他不再质疑,又接着讲下去,直讲到天际微明才停下来。

看墨远一脸不信的模样,他想了想,慢慢道:“其实这些都是骗你的。”

墨远:“……”

“没那么复杂。”连慕枫接着道,“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那时你顽劣促狭,故意用假名骗我,直到后来流云公子治好了我祖父的旧疾,我们两派开始有来往,我才知道你叫墨远不叫阿容,只是习惯早已养成,要改口很难。”

墨远:“……”

连慕枫打量他神色。

墨远勾起唇角:“我该信哪一个?”

连慕枫正色道:“挑一个你听着顺耳的信吧,不管信哪个,你与阿容都是同一人。”

墨远:“……”

连慕枫道:“雪还没停,我们过两日再走?”

墨远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算是答应。

连慕枫心知他芥蒂已经消除大半,心头微松,趁他不备在他颈间亲了一口,见他竖起眉梢似要发怒,忙跳起来道:“天亮了!我烧点水!”

墨远瞥见他眼底的笑意,转过头,到底没吭声。

第118章:相信

第二日雪就停了,两人牵着马继续上路,之后又遇结冰,不得不在农家借宿,当晚同榻而眠,墨远被连慕枫抱在怀中,竟觉得格外安心。

墨远心想:或许连慕枫说的是真的。

接下去一路还算顺畅,两人没用多久就到了流云医谷,连慕枫一路将墨远送入医谷,临别时颇为不舍地将他抱住,低声道:“年后我祖父七十寿诞,会大宴宾客,你到时过来多住几日可好?”

此时天刚蒙蒙亮,医谷里寂静无声,湖面已经结了冰,湖边的垂柳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山谷里风小,却依旧寒意蚀骨,墨远脸埋在他颈间,感受不到任何寒意,只是好几次想抬手揽住他腰背,终究还是又收回去,最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冷着脸道:“不去。”

连慕枫心里一紧:“你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墨远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之前我可不知道你心里还有个阿容。”

连慕枫:“……”

最近这些日子,墨远心思藏得深,看似接受他的亲近,又与他保持着距离,想来是觉得他说的那些事有几分可信,却又不敢轻易相信,心里不踏实,正琢磨呢。

连慕枫既心疼又哭笑不得:“你吃自己的醋做什么?”

墨远冷笑:“我吃醋?你那个一见面就投怀送抱对你痴心不悔的阿容才会吃醋。”

连慕枫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费了老大劲才将笑意压下去。

墨远不自在地转过头:“我得回去向师父复命了。”

连慕枫不想步步紧逼,便没有在医谷多做停留,临走前拉过他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见他要挣扎,忙将他双手反剪在身后,撬开他牙关狠狠吻了一通才将他放开,又亲了亲他的鼻尖,低声道:“我等你!”

墨远:“……”

“我还欠你一笔诊金,记得过来讨要。”连慕枫又在他唇上亲了亲,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墨远唇上一片酥麻,对着他离开的身影干瞪眼。

没多久,医谷里渐渐有了动静,墨远站在湖边寻思片刻,没急着去找流云,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小院,对着一脸惊喜的豆子竖起食指:“嘘——我想睡一觉,先别声张。”

豆子连忙点头。

墨远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去把阿春叫过来,悄悄的,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大公子。”

豆子挠挠头,既不解又苦恼:“阿春跟着大公子习武,一直就住在大公子那边,我去叫阿春,肯定会惊动大公子的。”

墨远走过来捏捏他的脸:“那你不会挑个大公子不在的时候?或者将大公子引开?”

“哦!那倒是!”豆子瞪大眼,醍醐灌顶,很快就兴冲冲地跑过去了。

墨远等了没多久,阿春就来了,进门时一如既往地喊他“师父”,墨远这回没再纠正他的称呼,反而笑了笑:“阿春,我想起来了,你确实是我徒弟。”

阿春一听,激动得扑倒他腿边:“师父!您真想起来了?”

墨远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只想起来一部分,当初在应城收你为徒的事记得最清楚。”

阿春瞪大眼,也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受到惊吓:“师父记得最清楚的竟然是跟我有关的事?!”

墨远暗暗观察他神色,淡淡道:“也不全是吧,主要是因为那时候慕枫也在。”

阿春笑起来,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原来如此……”

墨远笑了笑,又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冒充我糊弄慕枫,掌柜也跟着你一起打掩护,你学我倒学得挺像,还真的将慕枫给糊弄过去了。”

阿春大大咧咧道:“嗨,别提了,后来还不是被拆穿了,连少堡主什么都知道了,我还在他面前唱大戏,被大家好一通嘲笑,丢人丢得我都差点投湖自尽。”

墨远心口狠狠一跳,面上却是茫然之色:“我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当时我带他回医谷是不是因为我怀了身孕?”

阿春一听他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想起来了,立刻放松警惕,一拍大腿道:“对啊!师父您那时候怀了身孕,要回来养胎,后来老堡主和堡主都来了,师父您和连少堡主的亲事也谈成了,那时候咱们医谷可热闹啦!”

墨远心里开始“砰砰”乱跳,将连慕枫之前告诉他的事通通从脑中过了一遍,又试探了几句,竟然与阿春说的完全吻合。

阿春说了半天才意识到不对劲:“咦?师父您叫我过来做什么?对了,连少堡主呢,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墨远稳了稳心神,从容笑道:“他有事赶着回去了,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都跟着大公子学了那么久,还愿不愿意再跟着我,我这些年都没管你,心里实在愧疚。”

“愿意啊!当然愿意!”阿春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哎哟!师父您老人家总算是认我了!”

墨远点点头:“既如此,我就去跟师兄说一声。不过眼下我还有点事,正式拜师恐怕得等到年后。”

阿春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切都听师父安排!”

墨远又道:“对了,我只想起来一部分,很多记忆还很模糊,你先别声张。”

阿春不疑有他,连连点头。

墨远笑意加深:“你看看你,这么高兴,大公子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是要惹他伤心啊!”

阿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回去会收敛一些的,其实大公子一直都很嫌弃我,还总骂我笨,说这样的徒弟白送他他都不要,师父您还当个宝捡回来,我以后搬到师父您这里来,大公子应该会很高兴的。”

墨远:“……”

你是挺笨的。

阿春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豆子进来打算给墨远铺床,就见他坐在椅子上怔怔发呆,眉梢眼角尽是笑意,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高兴事。

豆子怕打扰他,踮着脚走进去,手刚碰到被子就瞥见他站起身往外走,忙转头喊道:“二公子,你不睡啦?”

墨远冲他摆摆手,笑意盎然:“不睡了,别铺床了。”

豆子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二公子遇到什么高兴事了?”

墨远看他一眼,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没什么,师父在么?老四怎么样了?身子养好了?”

豆子捂着脸点头,神色隐隐有些古怪:“公子在的,四公子……也挺好的。”

墨远没多想,拿着从南疆带回来的两卷画轴去了流云那里,结果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流云现身,他一头雾水:“师父还没起?”

元宝脸涨得通红:“唔……没呢。”

墨远看他一眼,好奇地凑过去:“你脸怎么这么红?”

元宝支支吾吾:“可能……可能有些热。”

墨远肚子有些饿,就没追问,在屋子里翻找一圈,找到一罐核桃仁便打开来吃了,吃着吃着才想起来都没留连慕枫吃顿早饭就把人赶走了,心里愧疚不已,既酸又甜,都没尝出核桃仁的滋味。

正思绪漂浮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墨远抬起头:“师……咳……”

流云抬脚走进来,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瞧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一手牵着唐塘,两人挨得极近,彼此间莫名涌动着亲密无间的氛围。

墨远被惊到了。

唐塘将手挣脱出来,脸颊飞红,咧嘴笑道:“二哥,你回来啦!”

墨远差点被核桃仁呛死,咳得惊天动地:“回……回……”

唐塘连忙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大口大口灌进去,总算缓过劲来,只是大白天见鬼后心有余悸的感觉挥之不去。

流云面色不变,拉着唐塘在桌边坐下,淡淡道:“查到了?”

墨远定定神,尽力忽视心中涌起的万千疑惑,将两卷画轴拿出来在桌上摊开,将去南疆打听到的消息详细道来,只是说话时视线总忍不住转到流云和唐塘身上,好奇得浑身发痒。

之后鹊山也过来了,面对墨远疑惑的眼神,挑起眉梢,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墨远看到他这笑容就来气,暂时将师父和四弟的事放到一边,找着机会将鹊山堵在半路上,笑道:“师兄,我有话问你。”

鹊山退开一步,大义凌然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师父的事你可以去问四弟!”

墨远往前逼近一步:“不是问师父的事,是问连慕枫的事。”

鹊山顿时笑起来:“哎哟早说嘛,什么事你问吧,师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墨远道:“上回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俩差点打起来。”

鹊山:“……”

墨远问道:“我问你,阿容是谁?”

鹊山眉心一跳,心思转了一圈,凑近他低声道:“怎么?连慕枫那小子露馅儿了?我早说了,他对阿十的娘念念不忘,他现在又来对你献殷勤,这不是禽兽是什么?你放心,有师门给你撑腰,他敢乱来,我打断他的腿!”

墨远脸上陡然热起来:“别废话,你就直说吧,阿容到底是谁?”

鹊山“啧”一声:“还没明白?阿容是你媳妇儿啊!”说着开始撸袖子,“那禽兽不如的玩意儿是不是占你便宜了?”

“滚!”墨远转身就走。

鹊山在他后面笑着喊:“怎么好好的又翻脸了?野男人的甜言蜜语信不得啊!”

墨远不理他,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小院。

豆子迎上来:“二公子你又遇到什么好事啦?”

“嗯。”墨远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抬脚上楼,到了楼上径直打开衣箱,取出放在匣子中的那支古朴玉簪,取下头上的簪子,用玉簪将发髻重新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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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狗子拍拍阿春的肩膀:好样的!

阿春一脸谄媚: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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