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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反派洗白指南 (修真)上——桃灼灼

文案:

顾枕澜坠崖前,干了两件事:一是与男主交好,二是救徒弟不死。

等到他好不容易从崖底爬上来,却发现男主换芯了,徒弟精分了,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一个意外穿成反派、只好在漫漫洗白路上艰难前进的故事。

可是,那个一心想要欺师灭祖的狼崽子,真的是他乖巧软萌的小徒弟么!

温柔偏执狂攻×精分不正经受,师徒年下,主受,1V1,HE。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仙侠修真 励志人生

主角:,沈霁 ┃ 配角:苏临渊

第1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霸道的剑气转瞬及至,宛若坚不可摧的五彩屏障瞬时被劈了个粉碎,逼得顾枕澜不得不回手抵挡。可是这么一来,他面前好不容易被逼退的攻势瞬间就又卷土重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顾枕澜环顾四面,四面楚歌。眼前强敌数倍于他,身后悬崖有去无回,他的身边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弟子,还时常要拖后腿。顾枕澜不耐烦地斥道:‘守山诀都用不好,你是越修越回去了么!’

他背后的阿霁沉默了一下,却是斟字酌句地反问道:‘……师父,我的父母,真的是您杀的么?’

有那么一瞬间,顾枕澜波澜不惊的脸上似乎划过了一丝意外,然而紧接着,他便轻描淡写地看了少年一眼,道:‘是与不是,重要么?沈霁,生死关头,你若是派不上用场,那不如……’

话音未落,顾枕澜突然发难,反手一掌将沈霁推下万丈深渊!

‘……还是不要碍事的好。’

异变陡生,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破绽只在电光火石间,却已足够让那大魔头逃之夭夭了。



“啧,真渣。”电脑前,顾恒伸了个懒腰。

写到这里,小高朝就算是结束了。顾恒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指,恨不得一时半刻就睡过去,连枕头都可以不要。

可惜连这也没能如愿。一个男声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臆想:“写完了?你谱也摆够了,可以跟我谈谈了吧?”

林听涛的脸色看起来活像顾恒欠了他五百万——不过这并不能怪他失礼,任谁枯坐到凌晨四点,脸色也很难好到哪去。

顾恒双手撑着书桌站了起来,嬉皮笑脸地说道:“谈什么啊,我可撑不住了。师兄,这连着四天了,我一共才睡了六个小时。”

“你给我站住!”见顾恒起身要走,林听涛赶紧厉声喝住了他:“阿恒,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顾恒终于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师兄……”

林听涛的来意顾恒再清楚不过;他在这里长坐一夜,为的是顾恒的一个剧本,名叫《盛世》。

林听涛少年成名,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写出过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可惜这几年创作遇到瓶颈,统共出过一个剧本还反响平平。林听涛年虽然不少了,气却还是很盛,他听不得半句“江郎才尽”的话,情急之下,就把主意打到了师弟顾恒身上。

顾恒有才华,又是新人好拿捏,本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没想到这姓顾的看着挺随和,实际上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也没什么两样。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顾恒就只管顾左右而言他,明摆着是不乐意。

顾恒这人天生带着点圆滑的疏离,就算拒绝也能拒绝得你心里舒坦。

可惜心里舒坦并没有什么用,林听涛觉得他要是再这么舒坦下去,老脸可就别要了。

所以尽管被那一声百转千回的“师兄”叫得,林听涛还是硬起心肠,将一叠文件拍在茶几上,道:“过来把这个签了,签完我就滚。”

那是一份润稿费合同,就“润稿”来说,价钱着实高得离谱。然而顾恒太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了:签了这合同,剧本还是那个剧本,作者却不再是他;他只是众多提供过意见的改稿人之一。

白纸黑字的合同一签,钱货两讫,后患断绝。

顾恒怎么舍得?他头也不抬地回绝了:“师兄,《盛世》我是想卖,可是……我写《盛世》花了三年,大修十几次,跟我亲儿子也不差什么,我不愿意这么卖。”

林听涛被这猝不及防的直白噎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恼羞成怒来。

他的脸顿时就沉下来了:“顾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恒恍若未闻,他笑了笑:“看我这待客之道,大半天的连杯茶也没有。您先坐着,我去给您倒杯水去。”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太急了,顾恒一起身,眼前就冒了一片璀璨的金星。他飘忽忽迈出头一步,觉得已经用了浑身的力气。偏偏还有个拖后腿的,林听涛在后头拉住他,强硬地说道:“你先把这合同给我签了!”

顾恒固执地摇头:“我不签!”

林听涛钳着他的手臂,那力道几近狰狞:“不签?那可不行——”

至于怎么个“不行”法,顾恒却不知道了——他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地,似乎有凉风刮在脸上,身下凹凸不平的,十分不适。

然后顾恒就被硌醒了。

他刚刚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久,他的眼睛才适应了这异常昏暗的光线。他发现自己所在之处似乎是一处山洞,石壁上不知有什么东西闪着幽暗的火光,而他自己则正躺在一张打磨得不甚光滑的石床上——难怪他不是豌豆公主,也被硌得睡不着觉。

顾恒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被绑架了——这种事林听涛也不是做不出来。不过他活动自如,坐起来就能看见山洞的出口,实在不像是被禁锢自由的样子。

顾恒撑起身体,不经意间手就压在什么东西上,把自己的头皮拽得生疼。他皱了皱眉,石化般的低下头。

那一石床缎子似的黑发,居然好像是从他头上长出来的!

这可把顾恒吓得不轻,他恨不得立时能有面镜子,让他照上一照。仿佛是特地为了摧毁他的世界观似的,他刚这么一想,便真的有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头凭空出现,飘忽忽落在他面前。那石头被打磨得通体锃亮,上面清晰地映出一个人像。

形貌昳丽,风姿卓然。

镜中人并不眼熟,可这霎那间涌入脑海的形容词却耳熟得很——因为这是他自己写的。顾恒目瞪口呆:“这是哪?我是谁?”

顾恒这话甫一出口,就见一只大红鸟扑棱棱飞到他面前,口吐人言:“掌门!您醒啦!”

顾恒:“……掌门?”

顾恒对鸟类没什么研究,不过会说话的鸟不多,一般黑的是八哥,红的估摸着就是鹦鹉了。这畜牲一口人话说的这么溜,想必年纪不小了。可这年纪不小的鸟却十分不稳重,它扑棱着翅膀大惊失色地聒噪道:“掌门,您又走火入魔啦!”

说完便着急忙慌地飞走了!

顾恒:“……”

此处是天机山,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天机山掌门顾枕澜——这些是红鸟飞走之后,一把剑告诉他的。

顾恒一开始以为那把能口吐人言的剑是林听涛拿来整他的机器人,百般验证后发现那货居然是一把真的剑,于是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条会说话的金属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的世界观,而后接受起另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实就更加容易了:他可能是穿越了。

至于穿越到哪儿嘛,看这熟悉的人物和设定,除了他披着马甲发到绿丁丁的那篇修仙文,不作他想。

可是,天机山顾枕澜走火入魔侥幸未死,那现世的顾恒又当如何?

别的穿越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植物人了,那他呢?顾恒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了一想,很快就悲哀地发现这两种情况对他来说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父母前些年死于一场意外,就算他侥幸只是植物人了,剩下那仨瓜俩枣的亲戚也决计不可能凑钱给他担负高昂的医药费,估计马上离死也不远了。

“爱是什么是什么吧。”顾恒颇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既来之则安之,“顾恒”虽然凶多吉少,“顾枕澜”却也还算活着;就是刚写好的小高朝还没来得及更新,文下那些可爱的妹子们大概要急死了。

顾枕澜撑起身体,朝着石洞口的光源处走去。他一边一步三叹地走着,一边想道:这劳什子“掌门”的身体可真柔弱哟。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顾枕澜站在洞口,有山风猎猎吹过。这里没有醇厚的PM2.5,也不是机器过滤过的人工小清新,而是真正的、珍贵的纯天然好空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没心没肺地闻出来了一丝心旷神怡。

山腰处有个少年,看着是在规规矩矩地爬山,可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就已经站在了顾枕澜面前。少年身后盘旋着一只大红鸟,跟刚才从洞府中飞出去的那鹦鹉依稀是同一个品种。那少年停在顾枕澜身前三步开外处,敛衽施礼:“恭喜师父出关。”

他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似有三分担忧和不安。

顾枕澜脑海里一片空白,并不知这少年姓甚名谁,可嘴巴却先理智一步发出了声音:“阿霁。”

说完顾枕澜就愣住了:阿霁!难道是那个被自己一掌打落山崖的炮灰小徒弟么?

顾枕澜愣愣地看着少年慢慢直起身,只觉得自己脑海里忽然有一根弦铮然作响。紧接着,就像是打游戏时读条似的,他玄妙地感觉到属于原身的记忆正悍然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第2章

顾枕澜最先想起来的是最近这些年的事。原主极少下山,也不爱过问俗事,从夏木郁郁到白雪皑皑,他的眼里就只有修行一件事。

而至于阿霁,他是原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捡回来的。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孩子能全须全尾地长大基本靠天道眷顾,跟那个基本没尽过监护人责任的渣男没多大关系。顾枕澜简直要替这具身体愧疚了:就这么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平时待弟子严厉刻薄,最后竟然还要了他的命。

在顾枕澜现有的记忆里,原主就只下过一次山,掳了个颇为英俊的正道少侠回来双修(划掉)切磋道法。一想到这里,顾枕澜就觉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因为这少侠虽然功力稀松,但是身份却不一般——他是男主苏临渊的亲师弟。

以及在这本书中,顾枕澜跟苏临渊最初结仇,就是因为他杀了人家的师弟谢百年。

作为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时常闲得蛋疼的大能,顾枕澜修行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人切磋。他切磋的对象需得长得好看天资卓绝,而谢百年,就是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倒霉蛋。

顾枕澜将谢百年掳上山后,曾说过等到他能打败自己了就会放他下山。而谢百年为了早点下山,有一回取了个巧,击败了顾枕澜。

然而被打败的顾枕澜认为谢百年投机取巧人品不好,他不肯承认自己瞎了狗眼看错了人,只好一怒之下把人给杀了。

再然后苏临渊上山说理反被打伤,九死一生下了天机山。顾枕澜认为他是个后患,一改前辈高人的矜持做派,没事就想着怎么除掉后患。他心魔一生,再加上小人挑唆,渐渐就走上了一条为非作歹的不归路。

他害得男主被逐出师门,还杀了人家的师父;女主险些被他取了心头血炼丹,连自己唯一的徒弟都遭了毒手。后来顾枕澜彻底走火入魔,染指魂魄道,在天机山下摆下引魂阵,终于酿成大错,几近生灵涂炭。

最后这个反派的下场是自杀还是被杀,作者大大准备顺其自然。

……而现在,换了芯的顾枕澜好生忧伤。果然放飞一时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火葬场了!也不知道现在剧情进展到哪一步了,他悬崖勒马积极自救还来得及么?

顾枕澜暗暗怀着期冀,看似不在意地问道:“那个姓谢的怎么样了,他人呢?”

阿霁答的十分勉强:“回禀师父,那姓谢的那一日对您……不敬之后,身受重伤。可您当时还未交代那人该如何发落便去闭关了,弟子不敢擅专,只好先吊着他一口气,等您出关再做决断。”

顾枕澜一听谢百年还没死,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他努力板住威严的脸,道:“甚好。为师要见谢百年,带路吧。”

阿霁哪敢不从,只好默默地在心里给那姓谢的点了排蜡。

顾枕澜跟着阿霁,走过弯弯曲曲的盘山小道,远远能看到半山腰处有个小阁楼。他们已经在楼门口站定,阿霁低声道:“师父,谢百年就在这儿了。”

顾枕澜“哦”了一声:“去叫他出来。”

阿霁深吸了一口气:“是,师父。”

阿霁还没有动,这破破烂烂的阁楼里便走出一个男人来。这人剑眉星目,弧度凌厉的面庞显得英气逼人,只不过面色有些苍白。那人倨傲地扬着下巴,毫不客气地说道:“手下败将。”

顾枕澜略一思忖,微微颔首:“谢百年。”

谢百年二话不说,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拔出佩剑,严阵以待:“来吧!”

顾枕澜却后退了一步。

管制刀具啊!他一个遵纪守法好良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长的刀!

顾枕澜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不想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就当了人家刀下亡魂……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于是顾枕澜嗤了一声:“我天机山不留只会偷鸡摸狗的鼠辈,你滚吧。”

谢百年怒道:“你说谁是……等等,你要放我下山?”

顾枕澜翻了个白眼:“不然难道我要你死在天机山上?别自作多情了,我天机山风水宝地,可不是为了给人当大坟头的。”

谢百年顿时火冒三丈,可他嘴赶不上脑子快,好几句骂人的话同时涌到嘴边,拥堵不堪,以至于最后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顾枕澜可不等他,放了话之后转身便走;而谢百年被他扔在原地,心里十分不踏实。他想了想,紧紧跟了上去:“你不可能突然这么好心。姓顾的,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顾枕澜只好停下来,无奈道:“年轻人,本座对付你还用得着什么阴谋吗?你上次要不是投机取巧,又怎么能赢我半招?”

谢百年顿时面红耳赤,不说话了。

顾枕澜边走边道:“下山去吧。我囚你多年,不过是为了好玩。你若是意难平,他日等学好了本事找我寻仇也无所谓。不过阿霁救过你的命,你可不要忘了。”

顾枕澜这么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他没有BOSS的野心,并不想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或者活成个长生老不死。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一辈子窝在这天机山上与世无争;可是,残酷的剧情如同命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的结局未有定论,但是多半逃不过一死;而无辜的阿霁,是已经确定要死在师父手里了。现在他师父换了魂,定然不会丧心病狂地朝他下手,可是利剑高悬,谁知道他会不会死于别的意外?

他希望谢百年能一直记着阿霁的这份善意;他日阿霁若是落难,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天机山掌门”听起来十分风光,可是谁当谁知道。这诺大的一片山,统共只有顾枕澜和阿霁两个人类。

……漫山遍野不知道开没开灵智的飞禽走兽倒是不少。

对此,顾枕澜表示:“原来本座是个动物管理员啊。”

阿霁站得远,一脸疑惑。

顾枕澜干笑了一声:“没什么,为师闭关时走火入魔,刚才又跟那姓谢的多费口舌,阿霁扶我回去休息吧。”

顾枕澜住的地方唤作栖风阁,名字很是风雅,可实际上只是一座普通到简陋的小阁楼而已。栖风阁的一层主要用来待客——从落灰的厚度上来看,这姓顾的很可能没朋友;尖顶的二层则是个摆设用的卧房。反正以顾枕澜的修为,除了闭关就是打坐调息,“床”这玩意儿利用率可想而知。

顾枕澜一脸惨不忍睹。

阿霁一看师父的表情,赶忙一拂袖,不大的房间顷刻就变得一尘不染了。他惴惴不安地觑了顾枕澜一眼,斟词酌句地解释道:“师父,您闭关期间,弟子不敢擅入栖风阁,所以没有打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去,似乎自觉自己这道理很有点站不住脚,干脆撩衣服跪了下去:“请师父责罚。”

顾枕澜赶紧把他拉起来:“我可没说不满意!”而后他叹了口气,又道:“从今往后我可得给你立个规矩了,咱们天机山不兴跪来拜去的——又不是上坟。”

阿霁小心翼翼地看了师父一眼,见他不像在开玩笑,这才只敢稍稍吐了半口气。顾枕澜见他神色依然紧绷,心里把那神经病原身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然后开始胡言乱语地替他找补:“为师平时对你严厉,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你……嗯,不用因为我的‘厚望’就拘着自己,那些为人师为人父的么,最大的厚望就是希望孩子平安喜乐。”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说得阿霁十分感动,觉得自己以往简直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顾枕澜十分克制地点到即止,刚好这具受伤的身体觉得愈发疲惫,他对阿霁道:“你去玩吧,为师要歇一会儿。”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青少年心理健康非一日之功。

阿霁忙扶着师父躺下,顾枕澜又吩咐了一句:“记着给我拿面镜子来,摆在我床头就是。”

阿霁忍不住问道:“做什么啊?”

可能是要修炼什么特殊的功法吧,阿霁对这些事的兴趣几乎可以用着魔来形容,不然他也断然不敢多这个嘴。

哪知他十足的勇气就换了顾枕澜一句:“当然是用来照了,毕竟为师长得这么好看。”

阿霁:“……”

半夜,顾枕澜被冻醒了。

现在正是仲夏时分,但是山间夜晚难免要凉一些。带着点寒意的山风打着旋儿钻进床帷,顾枕澜一激灵,睡意全无。

这破阁楼的窗户和墙面大大咧咧地开着数个缝隙,夜风见缝插针地钻得欢实。顾枕澜木然抽了抽嘴角:原来这“栖风阁”根本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名副其实!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得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际。阿霁慌张地御剑而来,老远看见顾枕澜竟坐了起来,他一惊之下,撞上了栖风阁那不甚结实的窗户框子。

阿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问道:“师父,您怎么起来了,莫非……”

顾枕澜没好意思承认自己被冻醒了,只好老神在在地一摆手,大尾巴狼似的说道:“为师料到今夜有客人,不知是哪位道友啊?”

听得阿霁愈发佩服起师父的道行来,老实应道:“是三才子。那三人不知为何,没递拜帖便趁夜上山。不想触发了雾障里的机关,这会儿被困在山脚下,一时出不来了。”

第3章

“三才子”不是三个才子,而是三才·子。云宿子、山萃子、灵修子,合的是天、地、人三才,皆为一方高手。他们出身第一大门派毓秀山庄,师承修真界的真·前辈高人泰山北斗观善真人。这位真人寿数不知凡几,修为深不可测,虽未羽化登仙,想来亦不远矣。

顾枕澜当然记得这根正苗红的三位,他们都是男主苏临渊的铁杆儿,跟现在自己这具身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他们在那个升级流小说里属于比较基础的那种助力,而他则是终极大BOSS——虽然还没写到吧。

这么想想,连剑都没想起来怎么御的顾枕澜还真是有种蜜汁自信呢。

他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放心,不足为虑。阿霁,去散了雾障,请客人到半山亭小坐。”

那三才子先是在一片雾气中被困了半宿,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结果就只得了一间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破亭子并半壶凉茶,别说主人,连待客小童的头发丝也没见着一根。他们哪里受过这样的慢待?半柱香的工夫不到,年纪最轻的灵修子就已经耗光了耐性:“大哥,那姓顾的好生无礼,我看咱们不如打上山去!”

大哥云宿子垂着眼皮,不温不火地说道:“打?顾枕澜一身修为何等强横诡谲,就算师父亲至也要让他三分。况且这天机山上一步一机关,若再触发了雾障雪障的,你出的来吗?”

灵修子的声音登时低了三分,可还是不服气地争辩了一句:“那姓顾的不是传闻走火入魔了么?”

那三人一直枯坐到东方泛白时,顾枕澜方才踏着晨曦翩然而来。他的周身镀了一层金光,端的是风华无双,宛若谪仙。

看得三才子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而后云宿子一抱拳:“顾掌门,讨扰了。”

顾枕澜于装腔作势上很有心得,虽然他现在连掌门剑都不见得拔得出来,但通身的宗师气派依旧唬人得很。他漠然看了那三人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无事不登三宝殿,列位道友擅闯天机山,所为何故啊?”

云宿子倒也直白,只见他一揖及地,郑重其事地说道:“乃是为救命而来。”

顾枕澜闻言一愣,问道:“救什么东西,拿给本座看看。”

那三人都没想到顾枕澜竟然这么好说话,以至于他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没用上。云宿子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前辈请看。”

他打开瓶口,就见一股灰雾冉冉升起,半晌也没见凝出个什么东西来。顾枕澜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两眼一抹黑,本想问“这是什么东西”,可不想太过露怯,故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改了口。

别人却都以为他是过于震惊的缘故,那三人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个眼神,云宿子叹了口气,解释道:“天机山下不过百里,有个鹿家寨,我等途径关中路过此地,忽然被一片浓烈的血气所引,一路追到那村子,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屠戮殆尽了。”

“血气冲天,十室九空,遍地残肢,田埂都染得血红血红的。可奇怪的是,那鹿家寨遭遇如此惨剧,竟不见半分怨气。我本想拘来一两个逡巡不去的魂魄,问问缘由,也好为这里无辜乡民讨回公道,哪知一个也没有。”

说到这里,云宿子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抖:“前辈,地上的血还没擦干,那些冤魂根本来不及投胎,想来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这时,那瓷瓶中的灰雾终于勉强成型,看上去大约是个少年模样。云宿子道:“前辈请看,这魂体已然不是一般的白色,它灰得近乎发黑,显然受伤颇重,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唉,可惜这游魂伤得神志已失,什么都问不出了。”

云宿子双手捧上瓷瓶:“还请前辈救它一命。”

一般来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再有什么深仇大恨,死了也就尘归尘土归土了。而那些魂飞魄散的,不仅断了现世福缘,更没了世世造化,这手段因为过于恶毒,极易招来天谴。

除非在邪道中也臭名昭着的那些魂修,否则一般没人干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难道居然有个万中无一的魂修,跑到一个全是凡人的小寨去了?

云宿子见他一直出神不说话,不由得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前辈……”

顾枕澜对这个世界尚且懵懂,阿霁却明白其中利害。修行中人最忌与“魂魄之道”扯上关系,历代陨落在这上头的大能不知凡几。阿霁冷笑道:“你们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残魂硬闯天机山是什么意思?魂魄之道旁门左道,我师父再怎么博闻强识也未必就会了。‘三才子’成名多年,原来是只会强人所难的欺世盗名之辈么?”

云宿子被这少年一通抢白,十分尴尬。脾气火爆的灵修子怒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礼,分明是我们兄弟三人放任这游魂自行游荡,这才一不留神,误入天机山。这魂体伤成这样,只剩本能,它想靠近的东西无非两种,要么能救它,要么害过它。照你的意思说来,我们不来求救,难不成要来寻仇么!”

这棒槌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番话竟像在明目张胆地暗示顾枕澜不是屠村的凶手,就是养魂的鬼修!

阿霁登时勃然大怒,不由分说一剑便向他刺了过去:“什么屎盆子,也敢往我师父头上扣!”

阿霁剑中自有少年意气锐不可当,可那三才子修行百年,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只见灵修子微微侧身,避开这一剑的锋芒,接着手中折扇一合,正巧夹住阿霁的剑尖。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听得“铮”的一声脆响,阿霁的佩剑便应声断做了两截!

“灵修!”

“住手!”

云宿子和顾枕澜几乎同时出声喝止,阿霁突然动手可把顾枕澜吓坏了,那记忆条读的比龟爬还慢,他现在什么功法招式都想不起来,万一起了冲突,他可护不住阿霁!

果然这种叛逆期的小崽子,谦逊有礼乖巧懂事全是表象,热血上头才是亘古不变。

顾枕澜没有注意,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龟速爬的记忆条居然往前跳了一截!

幸好三才子也不敢真的在天机山上造次,灵修子的剑被云宿子甩出好远,争辩的话也被一直没有开口的山萃子一剑鞘拍了回去。山萃子打量了阿霁好久,突然问道:“后生,你姓沈吧?”

阿霁听得一愣。

山萃子叹了口气:“十三年前,临安沈家不知招惹了什么仇人,跟如今的鹿家寨的人一样,八十三口被人屠戮殆尽,个个魂飞魄散。听闻只有个婴儿被他家大人藏起来,这才逃过一劫。灵修,你刚才那是当着矬子说短话,难怪人家要拿刀扎你。”

阿霁生硬地说道:“前辈想多了,你也说了它还是个‘婴儿’,如何记得?”

山萃子也不恼,居然还真诚地笑了:“无妨。”

说着他忽然扬起手,就见一道清气从他指尖漫出,直直没入阿霁脑中。阿霁先是一愣,继而低低地发出一声似乎强压了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立时支撑不住地软倒下去。

顾枕澜一把抱住阿霁,脸色铁青:“你做了什么!”

山萃子十分实在:“不过故人所托,经年尘封的一道记忆而已。”

顾枕澜顿时愣住了。穿越前最后一天,他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情形犹在眼前。已经长大成人、满面绝望的阿霁一句话唤出了他心底最深刻的梦魇:“师父,我的父母真的是您杀的么?”

真的假的?他也不知道啊!

阿霁又不是重要角色,他根本没写那么事无巨细的设定;而这具身体的记忆读了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十,他现在也想不起来从前的事。

顾枕澜气坏了,这三才子不愧是生死之交,果然都是一脉相承的棒槌!这一怒之下,他浑身的真元已经无师自通地运转起来,转瞬间人便到了数里之外。三才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眼看着刚才他们所在之处,有参天古木凭空拔地而起,杀机暗藏。

云宿子瞳孔紧缩:“林障!”

第4章

血染碧云天。

宁静的院落已经变成了修罗场,一个颀长的背影伫立在血泊中央,腥风翻动着他的衣袂,有那么一时半刻,他微微侧了侧脸,从阿霁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刀削般的下巴。

对阿霁来说,尸山血海都不算什么,那个背影几乎就是噩梦的全部。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阿霁这样想道。

可惜事与愿违,那背影只停顿了片刻便飘然离去,而阿霁的视角附在小婴孩身上,连跟上半步都无法。

阿霁“腾”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梦境中的血色灼得他两眼生疼,看什么都还带着点暗红的虚影,而窗边那个与梦中如出一辙的背影,一时间让噩梦与现实有些微妙地交叠起来。

真的是他么?阿霁默然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你醒了?又作什么妖,赶紧给我躺回去。”顾枕澜站在窗边一甩袖子,随手一道真元打出来把阿霁重新按回了床上。他微微侧过脸,披散的墨黑长发之间露着一个白皙的下巴尖,赏心悦目得让阿霁打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那道真元却是出乎意料地平和,只轻轻把他放倒在床上就退去了,仿佛悠远的记忆中最原始的温柔。阿霁定了定神,问道:“师、师父,您的伤已经好了吗?”

顾枕澜一愣,被阿霁一说他才发觉自己脑海中的进度条居然有了点进展,想起了不少东西。他对阿霁笑了笑:“没全好,可对付他们却也够了。”

顾枕澜走过来,抚了把他的头发,问道:“刚才那牛鼻子给你看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阿霁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他甚至不敢问一句:十四年前在沈家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

顾枕澜见他为难,也不在意:“算了,我不过随口问一句,你再把自己憋死。你们这个年纪小崽子啊,都要藏着一点小秘密。”

说完他便去了外间,窸窸窣窣地不知在翻找什么。

顾枕澜的床铺了好几层褥子,垫得松松软软的,人躺在上面如同躺在一团云彩里,再舒服没有了。可阿霁却宁肯回去睡石板,遍体生寒地把自己僵成了一根人棍。

最可怕的记忆与最亲近的人若有似无地重合在一处,轻而易举地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枕澜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走了过来。他亲手把阿霁抱了起来,摊开手掌,将三枚丹药放在他嘴边,道:“吃吧,这回应该没错了。”

阿霁条件反射地将身子往后猛地一仰。顾枕澜笑了:“怎么,跟灵修子动手的时候不见你害怕,倒是怕吃药不成?”

调侃够了小徒弟,他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看看,是丹丸,吞下去便好了;你若还是怕苦,为师等等给你找几块糖来可好?”

阿霁的脸顿时红了。那药并不难吃,甚至还有一颗泛着股兰花的香气。阿霁抿了抿滋味,小声问道:“那……是幽兰生么?”

顾枕澜笑着觑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幽兰生呢?”

阿霁点点头:“后山天铃兰三年一开花,花期只三刻,十分难得;‘幽兰生’的炼制更是无比繁复,一小瓶恐怕要十年才得。师父,这么珍贵的丹药,您怎么不自己留着呢?”

顾枕澜笑了:“我又没躺在床上起不来,好好的吃什么药?说起来这药还是我把你捡回来那年炼好的,当时我就想啊,这小崽子跟这幽兰生这么有缘分,看来是要埋在树下,待十八年后才能挖出来了。”

阿霁不明所以地看着师父。

顾枕澜促狭地看了他一眼,道:“便是那嫁女用的女儿红啊。”

阿霁:“……”这老头走火入魔一遭,倒是学会为老不尊了!

顾枕澜调戏完徒弟,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山下那三个棒槌怎么样了,你歇着吧,难受叫我。”

阿霁目光复杂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慢慢地吐了一口郁气。那是他的师父,从小把他养大、风光霁月的师父,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就算他不愿对初生的婴儿下手,那大可以把他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扔,难道他还能活过三五天不成?

阿霁觉得羞愧极了,他的师父对他这样好,难道他竟愿意相信一段不知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记忆吗?

那山萃子大概不怀好意,可他只要问问师父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庸人自扰,傻不傻。

“师父。”阿霁叫住顾枕澜:“你是怎么捡到我的呢?”

顾枕澜沉吟半晌,似乎在酝酿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把阿霁吊的胃口十足,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可顾枕澜一吐口,却只有一句:“可能是缘分吧。”

阿霁:“……”

顾枕澜笑了:“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行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可要去料理那三个牛鼻子了。”

此时,“三个牛鼻子”正被困在林障之中,急得焦头烂额的。这片凭空出现的林子见鬼得很,眼看着路就在前头,可就是走不出去。他们打着十二分的小心,什么东西都不敢碰,饶是如此,也已经折腾出了一身的伤。

灌木丛已经打过三轮银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暴起的树枝宛如利剑。在这里,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可能是致命的。

“你究竟给那小子看了什么,惹那大魔头大发雷霆?”灵修子一边左支右绌地避开一颗猛砸果子的树,一边吃力地对山萃子抱怨道。

山萃子居然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受人之托,给他看了沈家灭门时,他自己的记忆。”

坐在经楼里看着这一切的顾枕澜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可把他愁坏了,难怪阿霁醒来看见他跟见了鬼似的,果然是这牛鼻子使的坏!那……阿霁看见什么了?不会是自己正拿刀挨个捅沈家人吧?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那画面要真这么直白,阿霁醒过来第一件事还不就是跟他拼命?

那大概是某种似是而非的东西吧。

半真半假的东西最引人遐想,何况他自己都想不起“顾枕澜”是不是真的无辜。

幸好刚才老天垂怜让他糊弄了一句万能的“等你长大再说”,总算给自己留了点圆故事的时限。想不出怎么哄徒弟的顾枕澜,只好把火撒在了林障中的三才子身上。

林障的玩法,多姿多彩多道具,总有一款适合你。

三才子站的那棵树下,刚好有个鸟窝。彼时,他们老三位刚躲过热爱抽人的藤条,还没来得及送上一口气,就被扑面而来的鸟粪砸蒙圈了。

“大哥,那姓顾的简直欺人太甚!”一没留神被糊了一脸鸟粪的灵修子气得七窍生烟。

那鸟太刁钻了,就连道行最高的云袖子也没能幸免。不过他倒是还肯说句公道话:“怪你二哥去。”而后他顿了顿又道:“顾掌门似乎无意取我们性命,但他忽然恼羞成怒,必然事出有因。依我看,他想必是有什么办法掌握这林障中的风吹草动,咱们刚才说的话,多半被他听去了。”

说完这番话,云宿子突然定住身形,朝半空中一抱拳,道:“顾掌门,舍弟鲁莽了,小公子可好?”

云袖子这番话并没有大洞顾枕澜,他冷笑一声,索性又启动了一个新功能,可能是把林障和三才子当成新奇的对战游戏了。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三才子已经狼狈之极,再看不出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们浑身上下滚满了血、泥土、和秽物,疲于奔命,却愈发后继无力。山萃子叹了口气:“技不如人哪。咱们兄弟三人今天若是折在这儿,可都是我的不是。”

这乌鸦嘴话音未落,便有棵巨木从他脚下拔地而起。山萃子迅速向后飞掠出去,却远远比不上一棵树的速度——

树枝刺来,如同锐不可当的剑意。

退无可退的山萃子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并未如同想象中的那样被捅个对穿。

凶器树枝被人一剑斩断,山萃子前头挡了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临渊!”

男主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出现了!顾枕澜有些意外,他可不想继续得罪这个挂逼,于是识趣地停下了林障的机关。

杀机重重的丛林退潮一般再次隐没于山间,这一片平静的土地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临渊对着空气施了一礼,朗声道:“多谢前辈!”

他慢慢抬起头,慢慢将整个人暴露在顾枕澜的视线中。顾枕澜本想好好看看自己笔下的男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却只瞥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张脸,化成灰他也认得出!

第5章

这张脸就是化成灰,顾枕澜都认得出:这不正是那个觊觎他的剧本、跟“顾恒”之死脱不开干系的林听涛么!

苏临渊是林听涛?难道他也穿越了,抑或仅仅是长得巧合?

端坐经楼中的顾枕澜神色十分复杂。他理智上认为“穿越”这种小概率事件接连发生两次的可能性不太大,何况林听涛那个祸害看起来既不像要死的,也不像会植物人的。

……然而他感情上又无法相信自己的品位如此清奇,居然写出来了一个长着林听涛那渣男脸的男主亲儿子!

想到这,顾枕澜的脸色不由得又黑了三分。他觉得自己抱男主大腿的宏愿恐怕是无法实现了;就冲着苏临渊的这张脸,他能控制住自己不把他打死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甚至有点理解他文中的那个顾枕澜究竟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给男主当大半本的绊脚石了。

苏临渊一声彬彬有礼的问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见他脸上带出多少尴尬的神色。他若无其事地转身问三才子道:“三位世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暴脾气的灵修子哼了一声道:“还能发生什么,我们兄弟技不如人呗。那大魔头好不讲理,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

云宿子踹了师弟一脚,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可赶紧闭嘴吧,这件事分明是我们不对在先。”

接着,云宿子将大致的前因后果对苏临渊讲了一遍,基本上做到了不偏不倚。苏临渊到底年轻,涵养还没修炼到家,听到山萃子招呼都不打就给人家弟子强灌记忆时,也克制不住地皱了皱眉。他身为晚辈当然不能说世叔不对,只好腹诽两句这位山萃子前辈的鲁莽实在……唔,不大符合他的年纪。

苏临渊把前因后果都听完后,沉吟半晌,然后对着半空中再次一揖及地:“晚辈身边有许多疗伤的丹药,泰半出自门中长辈之手,皆为上品,也许对小公子的伤稍有裨益。”

左右逢源,面面俱到,简直跟那姓林的如出一辙。想到这,顾枕澜的脸色不由得又黑了几分。

然而他也犯不着看脸就把后路堵死,何况男主还在对他示好。于是顾枕澜哼了一声,十分勉强地把人放上了山来。

三才子没想到他们只不过换了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哄得那大魔头放了行,不由得对苏临渊更加高看了几分。而苏临渊大概对这种另眼相看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出身名门,是有名的后起之秀,年纪不满百岁,一身修为却已经跻身一流,任是谁也要赞一句“后生可畏”。这便如同美人一样,总能得到些特别的待遇。

然而苏临渊依旧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既让三才子不会心生不满,又顺手顺了把山上那个大魔头的毛。

四个人不敢在顾枕澜面前托大,所以连剑都没有御,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上了天机山,以示诚意十足。顾枕澜已经把栖风阁一层那个狗窝似的会客厅弄干净了,而阿霁不顾他劝阻,硬是爬下床来,要给师父撑场面。

顾枕澜在面对外人的时候是很有掌门气派的,完全不是私下里调侃徒弟时那副老不正经的熊样。可见他若是没穿越,当个演员没准也能养活自己。顾枕澜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正襟危坐,下巴微微抬起一个自然的弧度,居高临下地倨傲而自矜着。少年阿霁立在他的身后,玉人一般。

整个天机山即便只有两个人,也丝毫不比那些人声鼎沸的大宗派少半分气势。

三才子刚刚在顾枕澜手里吃了大亏,梗着脖子在后头装怂;苏临渊只好越众而出,对顾枕澜正经行了个晚辈礼,口中道:“多谢前辈。”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笑脸人还是乱开金手指的男主。顾枕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还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对于长辈的夸奖,苏临渊应付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他又不着痕迹地好好拍了个马屁,方才看了一眼站在顾枕澜身后的阿霁,笑道:“小公子这是已经好了?”

他早就看出来顾枕澜对他这唯一的小徒弟可谓是宠爱非常,从他身上入手多半能事半功倍。果然,苏临渊这一夸阿霁,顾枕澜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苏临渊心道这大魔头虽然喜怒无常,可也长了颗无法免俗的父母心,倒不算难哄。看来今天三才子求的事情,八成是有着落了。

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苏临渊再怎么八面玲珑,也架不住身边带着几个猪队友。顾枕澜尚未回话,就听灵修子怒气冲冲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这可不是好好的吗?有些人却仗势欺人,要我们兄弟性命呢!”

苏临渊:“……”这破事真是没法管了,他师父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顾枕澜闻言冷笑了一声:“本座便是仗势欺人,你又能奈我何?”

灵修子怒目圆睁,就要拔剑。

眼看着第二场冲突一触即发,苏临渊简直一个头顶两个大。幸好云岫子还算明白事理,又恰好能镇住灵修子。只见他十分果决地踹了灵修子一脚:“混账,还不闭嘴!”

苏临渊也赶紧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几位前辈也是为了积德行善,救人一命,与顾掌门的善意并不二致,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呢?晚辈听说那少年的魂体受伤颇重,恐怕耽搁不得,诸位前辈,还是救命要紧啊。”

灵修子一甩袖子不说话了,顾枕澜哼了一声:“答应过你们的事情,本座绝对不会反悔,岂会与这个棒槌一般见识?魂体呢,拿来我看。”

苏临渊其实心里非常认同顾枕澜的话,但他还是十分周到地给了灵修子一个安抚的眼神。

顾枕澜拿着装魂体的小瓷瓶,装模作样地思索了半晌,然后说了声“能救”。其实究竟要怎么救,他心里也没个章程,可他知道这天机山上应该有一样类似万能金手指的重要道具,是个挺重要的设定——

天机山溯源卷,据说是天书残卷,上达天听,下抵幽冥,能知过去未来,辨是非曲直,生死肉骨不在话下。

苏临渊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一点喜色。他把两边都调停好了,结果皆大欢喜,只要再说几句场面话,他们就能下山离开这里,里子面子一样没丢。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暴脾气的灵修子从被他大哥踹的那一脚中缓过来了。

灵修子盯着顾枕澜,如临大敌地问道:“魂体伤城这样如何救得?顾掌门好歹给个章程吧。”

顾枕澜十分不耐烦应付这人,一句话都懒得说。

可灵修子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着:“这么说,那溯源卷果真在你天机山上了?”

顾枕澜一愣,因为溯源卷的设定是条暗线,出现得很晚。可原来这么神秘的隐藏设定其实像大白菜似的,人尽皆知吗?

事无不可对人言,顾枕澜坦荡地点了点头:“那是我天机山祖传之物,自是在的。”

他不知道的是,知道溯源卷的人确实少之又少,三才子是真例外。比如那一脸茫然的苏临渊,就从未听说过这东西。他还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后这一句话将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灵修子咄咄逼人:“你敢承认就好!既然如此,便把这逆天改命的邪物拿出来,给我们当场毁掉吧!”

即使是跟他们同气连枝的苏临渊,也很难违心地赞同灵修子这种强行令人毁掉祖传秘宝的行为,尤其是被他逼迫的还是个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打不过的人。苏临渊简直不知道灵修子前辈又在抽什么风,他向稳重的云宿子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可云宿子这一回竟然没有选择息事宁人,而是默默同灵修子站在了一起。

苏临渊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顾枕澜冷哼了一声:“你修你的顺其自然,我修我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本是两不相干。我既然没逼着你逆天而行,你又凭什么逼我顺应你的道?何况修行这种事本身就是与天挣命,你们道门既然这么爱顺应天命,怎的一个个好几百岁了还不去死?”

灵修子气结,压根想不出要怎么反驳。云宿子将他挡在身后,沉声道:“前辈伶牙俐齿,我等自愧不如;我等也并非要强迫谁顺什么道。只不过那溯源卷来而不祥,每次出世都要引发一场血雨腥风,还请前辈顾念大义……”

“做梦。”顾枕澜轻声打断了他,随即一身威压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场中四人当即就冒了汗。

云宿子脸色都发紫了,居然还笑出了声:“既然前辈执迷不悟,我兄弟三人只好以卵击石了。”

第6章

顾枕澜不明白这三才子为什么对溯源卷有这么大的执念,苏临渊也不明白。他见这三人居然摆出了一副以命相搏的架势,当场就快疯了。云宿子刚说了句大实话,他们三个要跟顾枕澜拼命,那确实是以卵击石啊!

饶是苏临渊八面玲珑,也没解决过这种难题,他只有徒劳地规劝道:“三位世叔,有话好说啊!”

他的三位世叔似乎并没有“好说”的意思,云宿子对苏临渊道:“那魂体之事多谢世侄仗义执言、从中斡旋了,但这件事,就是我们与天机山的恩怨了,不便牵扯到你。临渊,你且自行离去吧,我们帮你挡着这个大魔头!”

那三才子各自一脸大义凛然,异口同声道:“我们帮你挡着这个大魔头!”

说得苏临渊好生感动……个屁。哪个用你们挡啊,他们本来马上就能平平安安下天机山了,这“大魔头”原本就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

苏临渊欲哭无泪,他心想你们有恩怨为什么还要上天机山,招惹顾枕澜?现在又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就凭各位的修为,明知道有恩怨,不是更应该绕着走吗?

他就没见过作死作得这么尽职尽责的!

苏临渊的师父跟这三才子是莫逆之交,他要是这么一走了之于道义于良心都过不去,可他要是不走……似乎也不太够给那顾枕澜添菜的。

苏临渊一时间心思转了十八个弯,他发觉顾枕澜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似乎实际上要纯良得多,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发疯的迹象,如果三才子不上窜下跳地作死,他们应该还能逃过一劫。

山萃子一根筋,灵修子暴脾气,苏临渊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看起来最通情达理的云宿子身上。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世叔,今日之事我绝无临阵脱逃的道理。只不过有句话我必须问在前头,死也要死得明白。”

云宿子微微颔首道:“你说。”

苏临渊问道:“您为什么一定要毁掉天机山的祖传之物?”

顾枕澜讽刺地笑了笑:“是啊,本座也想知道呢。”

云宿子看了他一眼:“我刚才说了,溯源卷生而不祥,窥视天道,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此物每次出世,都要带来一场人间浩劫。我门中先祖为毁掉这邪物牺牲良多,终究饮恨。到了我们这一辈,师兄弟们寻找多年,方得踪迹。今日我们就是以身殉道,也不敢不尊祖训。”

顾枕澜一挑眉:“原来还有你们这种以毁人传承为祖训的名门正派,本座今日算是见识了。我看你们跟那凡间那些掘人坟墓的摸金校尉比起来,也高明不到哪去。殉道?哼,说得好听,你这分明叫找死。”

苏临渊急得一头汗:“那毕竟只是传闻,据我所知,人间约摸有两千年没有过什么亡族灭种的大灾了,前辈焉知不是误传?”

灵修子怒道:“小子,你怎敢说我门中祖训是误传?你回去问问你师父,再来妄言!”

顾枕澜冷笑一声:“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苏公子,本座奉劝你一句,少跟蠢货交朋友,以免哪天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我看他们与我天机山的所谓恩怨,你也不必搅和进来了。阿霁,送苏公子下山。”

云宿子总算跟顾枕澜意见相同了一回:“是啊,你不必卷进来。”

苏临渊一咬牙:“多谢前辈好意,可我不能就这么走。”

顾枕澜一愣,随即大笑:“别傻了,你当你这几位世叔安的什么好心?他们带着个受损的魂魄上山是为了试探我,而你,大约是为了寻访你师弟的踪迹吧?他们将谢百年的行踪透露给你,怎么没告诉你几天前他已经下山去了?”

“他们半真半假地哄你上山,不过是为了见证溯源卷的存在。云宿,本座说得是也不是?”

云宿子脸色十分难看地点了点头。

顾枕澜微微颔首:“然后你们如愿就死,苏临渊死里逃生,全天下自然就都知道那宝物在我天机山上,从此以后,嘿嘿,怀璧其罪,我天机山就再没有宁日了。”

他说着轻轻击掌三声:“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可你们怎的不想想,我这个臭名昭着的大魔头若是抵死不认呢?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连你们的小友一同打死了呢?”

灵修子怒道:“无耻!”

顾枕澜嗤笑一声:“自愧不如。”

云宿子疲惫地摇了摇头:“顾掌门与我等走得虽不是一条道,可向来言出必践,也不会滥杀无辜。”

顾枕澜有些惊讶:“哟,原来本座在你们心中形象这么光辉呢?算了,被你们这慷他人之慨、殉他人之命的名门正派高看一眼,可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放心吧,我说到做到,这后生我放,那魂体我救,至于你们,一起上吧。”

顾枕澜倒不是真的目中无人,只不过他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不太好,恐怕支撑不了很长时间。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那倒霉的记忆条直到现在也没读完,真要打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发挥出五成功力。

云宿子面色肃然:“结阵!”

三才子各占了一角,默契地将顾枕澜团团围在中间,各自面前悬着七道若有实体的剑气。这是他们赖以成名的三才阵,打磨多年,少有败绩。

顾枕澜将腰间那摆设用的掌门剑往阿霁怀里一扔,并指如刀在空气中一划,便从眉心缓缓浮现出一道红痕。

那痕迹愈发深刻,似有某种磅礴的力量呼之欲出。

灵修子毫不客气,一扬手,他身前的七道剑气便直指顾枕澜,将他全身要害几乎都笼罩在了其中。与此同时,山萃子和灵修子一左一右地封住了顾枕澜的所有退路。

顾振南冷哼一声,抬手一挡,两方强大的真元轰然相撞,整个栖风阁里顷刻间便激起一片飞沙走石。

三才子配合默契,将阵法布得密不透风,苏临渊自然插不上手。他索性后退一步,祭出剑鞘化作一封屏障,将自己和少年阿霁皆笼罩在其中。此时,三才子的第二剑已然雷霆般地从天而降,阵中的顾枕澜毫发无伤,倒是阵外苏临渊好不容易撑起的屏障应声碎裂。

苏临渊尴尬地对阿霁一笑道:“学艺不精,让你见笑啦!”

阿霁胡乱点了点头,其实很可能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阿霁死死盯着阵中的一举一动,无暇他顾。可他功力尚浅,看了许久除了“惊心动魄”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阿霁病急乱投医,逮着身边的人便紧张地问道:“苏公子,你看他们谁能赢?”

阿霁这话一出口,便发觉自己问错了人。他希望自己的师父赢,这苏公子当然也会希望三才子赢。不过苏临渊倒没在意,他诚恳地叹了口气道:“你不必担心,这阵法看着厉害,可是令师修为更高,再来十个想必都能应对自如。我才该担心呢。”

苏临渊说得太过诚恳,阿霁顿时信了。他眼睛一亮,想起师傅的吩咐,便道:“我都忘了。苏公子,我还没送你下山呢。”

苏临渊苦笑一声:“我不能走。”

阿霁眨眨眼:“为什么啊?刚才我师父说的你都听到了,这三个人约你上天机山,可没想过你的死活。”

说到这一点,苏临渊其实也有点介意。可不管三才子的道理有多匪夷所思,都还占着一个“义”字,他是万万不能退缩的。而阿霁从小跟着顾枕澜长大,想来是不会理解的。他也懒得解释,只轻吐了一口气道:“我却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阿霁沉默了一下,随即想到若是今日他自己同这位苏公子易地而处,劣势的一方是自己的师父,他也断然不可能先行离开。这么一想,阿霁便感同身受起来,再不提让苏临渊离开的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阵中的形势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顾枕澜一力降十会,一剑刺中山萃子。强横的剑气几乎将山萃子打了个对穿,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摔出老远,大概受伤不轻。这么一来,三才阵少了一环,剩下的两个人终于难以为继。

云宿子一咬牙:“临渊,不走便来帮忙!”

这才勉强拼上阵法。

可是,苏临渊的修为赶不上山萃子,默契就更别提了,阵法的威力自然大打折扣,再破一回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云宿子的站位恰好在阿霁的正前方。

然后这大义凛然的顶尖高手目光一闪,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只见云宿子出手如电,将手边仅剩的三道剑气尽数打出,却不是冲着顾枕澜,而是他身后好无防备的少年阿霁。

阿霁就算天纵奇才,打胎里就开始修炼,也绝无可能挡得住这迅疾如闪电般的一击。

顾枕澜目眦尽裂:“你怎么敢!”

第7章

云宿子居然肯放下身段干出这种事来,可见是已经把脸面置之度外了。阿霁身边只有一把他拔都拔不出来的掌门剑,三道剑气尽数落在面前,无法抵挡。

——谁能想到竟有人敢在天机山上、在顾枕澜眼皮底下,偷袭他的弟子呢?

云宿子以快剑成名,再加上出其不意,要在他那三道剑气下救阿霁,大概得是走火入魔之前全盛的顾枕澜才行。顾枕澜咬了咬牙,拼着后背空门大开,不管不顾地飞掠过去。

他身后的灵修子来不及撤回的一剑,就在这时穿透了他的后心。

顾枕澜背后的衣服顷刻被血染红了,而灵修子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看看几步外的顾枕澜,再看看自己掌中的剑,扭头对苏临渊问道:“世侄,你方才可看清了,我真的打伤了顾枕澜吗?”

苏临渊好像已经完全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呆了,根本没听见灵修子的话。

再看云宿子,已经无暇他顾。他用尽全力操纵着三道剑气,看那模样好像是执意要阿霁的命不可。

苏临渊剑尖垂地,愕然叫道:“世叔!您这是干什么?”

眼看着这三剑避无可避,阿霁却依旧不愿坐以待毙。他用手中拔不出鞘的掌门剑对准最当中的一道剑气,在它离自己的心脏还有两指远时,拼尽全力将它击偏了既定轨迹。所幸阿霁的身板还没长开,稍稍矮了矮身那剑气便看看划过他的颈侧,“轰”地将他身后的墙击穿了一个大洞。

最致命的一剑虽然被他躲了过去,可还远远没到掉以轻心的时候。余下的两道剑气转瞬即至,眼看着就要一左一右将他钉在地上。

阿霁却已经没办法了。他入门才不过三年,竭尽全力能破云宿子一道剑气,靠的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天资和苦修不辍的努力。

不过应该不会死了,阿霁这样想道,但是一定会很疼的。

他逃避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阿霁小心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师父一个血淋淋的后背。

剩下的那两道剑气,一道划破了顾枕澜的左臂,另一道则被他以暴虐的真元弹开,炸掉了栖风阁的半面墙。

顾枕澜后心和左臂的伤都不轻,完好的一只右手却丝毫没松懈,反手一掌拍在云宿子的左肩上。若不是他现在功力受损,只怕云宿子立时就要毙命于他掌下。

饶是如此,云宿子也伤得不轻。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尤其是左臂,使不上一点力气,看样子可能是不中用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耽误他继续作死;云宿子居然趁着顾枕澜不备,再次悍然出手!

阿霁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容不得他反应,人已经落在了云宿子的手中。

灵修子跟苏临渊面面相觑,顾枕澜惊怒交加。

只见云宿子赖以成名立身的快剑,就抵在少年阿霁脆弱的脖劲上。想来他只要轻轻一动,阿霁立时就会身首异处。

顾枕澜就是再快,也救他不得了。

顾枕澜投鼠忌器,站在原地没有动,可一张嘴却例行不饶人。他冷冷地看着云宿子,道:“你三才子成名多年,在你们正道中大概也称得上‘德高望重’了。可你看看自己的行径!挟持我天机山未出师的小弟子,好一个名门正派!”

同为“名门正派”的苏临渊就站在不远处,显然并未觉得与有荣焉。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叔横空出世百余年,一向光明磊落,谁不赞您一句谦谦君子。博个好名声何其艰难,您何不爱惜羽毛?”

苏临渊这话说得虽然婉转,可是意味不可谓不重。然而,就连护短成性脾气火爆的灵修子都没有出言反驳。云宿子却不在意,反倒笑了:“我兄弟三人死不足惜,名声更加不算什么,世侄,你这是着相了。”

苏临渊:“……”

顾枕澜面沉似水:“你倒是会大义凛然,既然如此,你倒是放开我家阿霁,有什么本事冲本座来啊。”

云宿子诚实地摇了摇头:“晚辈就是没本事,才斗胆做下这等卑劣行径。顾掌门修为太高,就算伤重若此我也是制不住的。只好挑软柿子捏,暂且为难这小童了。”

顾枕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破口大骂。云宿子脸色苍白,还能动的右手却铁钳似的挟持着阿霁不放开,有恃无恐。他对顾枕澜一笑,道:“顾掌门,咱们打个商量吧。您将溯源卷交予我等毁掉,我保证阿霁毫发无伤;不仅如此,我兄弟三人还听凭发落,让您散这一口恶气,如何?”

溯源卷固然是重要道具,但是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顾枕澜也不知道,因为他还没写到这玩意发挥作用的情节,而道具的详细设定是要根据剧情做的。顾枕澜不太在意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顶用的道具,但他十分在意阿霁的性命。

何况只要阿霁回来,他们有没有命拿得走就不一定了。

顾枕澜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下来,然而话到嘴边却又道:“东西可以给你们,但你若反悔伤我阿霁,又当如何?”

灵修子一听祖训有门,立刻打了鸡血似的在一旁插言道:“顾掌门尽可放心,我三才子的名声……”

“一文不值。”顾枕澜冷冷地打断了他。灵修子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驳,然而回头一看人家没成人的小徒弟还在大哥手里生死未卜,发觉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云宿子笑了笑:“我们兄弟跟临安沈家素有交情,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真的伤害他们的后人?只要溯源卷交到我们手里,顾掌门让我们兄弟怎样,我们兄弟便怎样。”

顾枕澜现在倒还真不敢把他们兄弟怎样,他只狠狠地瞪了云宿子一眼,道:“跟我来经阁吧。但是,我家阿霁若是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兄弟三人有去无回。”

云宿子笑了:“自该如此。”

天机山的经阁在最高的一座山峰上,而且设有禁制,非掌门孤身一人不得御剑。他们一行老弱病残兜兜转转地走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爬上去。顾枕澜在经楼之下站定,皱着眉头说道:“你带阿霁跟我上去,剩下的人在这等着。”

除了执意要毁溯源卷,云宿子在旁的事情上似乎一概随和,顺从地答应下来。倒是灵修子十分不放心的说道:“大哥,他们邪魔外道手段恁多,你独身一人跟他上去,会不会着了他的道?”

顾枕澜冷笑一声:“我看你废话恁多。放心吧,你大哥能干得出挟持人家未出师的弟子的事,大概在我这邪魔歪道手里也吃不了什么亏。”

灵修子被他噎的脸色通红,却也无从反驳。

其实顾枕澜还有一层顾虑,就是他压根不知道那什么溯源卷放在哪儿了。想起这个顾枕澜就暗自叫苦:天机山经楼一共九层,所藏功法典籍浩如烟海,这若是一本本地翻,估计能找到云宿子陨落。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耍花招,对阿霁不利?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顾枕澜暗自绝望着。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当他们一行人走到三层时,阿霁突然小声道:“师父,咱们到了。”

顾枕澜心中窃喜,面上却一点没露怯,仿佛能将藏身于这无数典籍中的溯源卷信手拈来似的。他站在第三层的门口,装模作样的合起了一道机关,道:“跟着我。阿霁,这棒槌什么都不知道,你可要自己看着点路。”

溯源卷乃是天机山至宝,阿霁也只是知道一个大致的位置而已。他们在那一处停下来,顾枕澜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书架高耸入云,丝帛、竹简、兽皮、纸书,应有尽有,不知凡几。顾枕澜鼓足勇气一排排地看过去,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似的,他猛然弯下腰,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了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上。

只见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从里面缓缓漂浮出来,正落在了顾枕澜的手里。

就在顾枕澜触到这本书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奔腾;那记忆条龟爬一般的缓慢速度,好像突然脱胎换骨了。

功法、秘籍、招式;机关暗道、前尘过往。蒙尘的面纱骤然掉落,属于原身的记忆,在这个节骨眼上终于开始争先恐后地各自归位了!

第8章

顾枕澜没想到自己倒了这么长时间的霉,居然也能有撞大运的一天,险些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蒙圈。他定了定神,努力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将落在手中的溯源卷缓缓托起。

自打溯源卷出现,云宿子的目光就始终钉在他魂牵梦萦想要毁掉的东西上面,郑重其事得让顾枕澜都跟着紧张了起来。顾枕澜不满地皱了皱眉:“你给我小心点,仔细你那破剑伤着我家阿霁!”

云宿子双目发亮:“晚辈岂敢。顾掌门,溯源卷已出,您这就将东西给我吧,我也好放了小公子。”

顾枕澜冷哼一声:“说得轻巧,你若是拿了东西又不放人怎么办。到时候溯源卷已毁,你再拿阿霁要挟本座,提上百八十个无理要求,难道本座还要为你一一做到不成?”

云宿子的脸上划过一丝羞辱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平静地问顾枕澜道:“那依顾掌门的意思呢?”

顾枕澜想了想,点手道:“你站到中间那片空地去,看见那张桌子了么?待会儿我把溯源卷放在上头,你就把阿霁推到我这边来。你背后就是窗户,若是你逃得够快,本座便放你们自便。”

云宿子对自己这一线生机恍若未闻,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经楼中央的那一片空地,觉得就算顾枕澜中途反悔,那距离也足够他在死前毁掉溯源卷了。

于是云宿子微微颔首:“也好。”

顾枕澜把溯源卷往那桌上一丢,自己就站在三步之外等着接应阿霁。只见云宿子慢慢放开阿霁,然而右手还威胁地抵在少年的后心上。而后他左手微微一动,桌上的书便乖顺地翻开了内页。

顾枕澜便见云宿子瞥了那书一眼,然后突然瞳孔紧缩,一把又把阿霁拽了回去!

顾枕澜手疾眼快地卷回溯源卷,又惊又怒:“你想干什么!”

云宿子的脸色十分难看:“顾掌门,您给我的真的是溯源卷吗?这分明就是一叠白纸!”

顾枕澜低头一看,发现他手中的书上果然一个字没有,实打实地比灵修子的脑子还要干净些。可是天地良心啊,他怎么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这样!

任凭心中【哔——】狗的想法策马狂奔,顾枕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不动声色地胡扯道:“少见多怪,这种神物是随便谁都能看的么?少废话,东西拿走,放了阿霁!”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到最后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云宿子见他笃定的模样,略一迟疑,继而却把阿霁挟制得更紧了:“我兄弟三人豁出命的东西,岂能如此草率?晚辈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把小公子同这书一起带走了。顾掌门放心,我们一旦验证了这溯源卷的真伪,自会将小公子毫发无损地送回来。”

顾枕澜气笑了:“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阿霁忽然冷冷地开了口:“云宿前辈,好一出出尔反尔,您可真给你们名门正派长脸啊,我的父母怎么会交您这样的朋友。”

云宿子被个小辈抢白,老脸不由得一红。顾枕澜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来,脸一沉,对阿霁呵斥了一句:“不得无礼!”

阿霁的小脸有点泛白,他对师父笑了笑道:“师父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了。”

顾枕澜一时没反应过来阿霁的意思,只来得及皱了皱眉。

下一刻,便见阿霁冷不防身体前倾,竟是将脖颈往云宿子的剑上撞了上去!

顾枕澜和云宿子皆大惊失色。

云宿子虽然十分不光彩地挟持了阿霁,可他确实是只想要溯源卷而已,绝对没有真的杀了这孩子的打算——否则他们三才子以后就真别做人了。此时他见这少年竟刚烈得要撞在他剑刃上自裁,登时吓坏了。云宿子忙不迭地往回撤剑,饶是他已经足够快,锋利的剑刃还是划过阿霁的颈侧,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顾枕澜已经飞身而至,他一手把阿霁拉进怀里,另一手运起十成功力,一掌打得云宿子飞出窗外。

阿霁脖子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可其实没伤到要害。顾枕澜仔细查看过后,稍微松了口气。他这才想起来站在窗边往下望了一眼,只见云宿子已经被他的两个师弟围在当中,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顾枕澜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疼的,后心那道伤口到现在都还在流血,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那一剑不是什么致命伤,可若是楼下那四人再围攻他一回,他跟阿霁也讨不到好。幸好顾枕澜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他拿过阿霁手中的掌门剑,凭空画了一个极复杂的符,便听得一阵低沉而磅礴的动静,由远及近地传来。

阿霁震惊地看向顾枕澜,问道:“师父,那是什么?”

顾枕澜淡淡道:“掌门禁,能不能出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只不过这阵法一启动,咱们暂时也只能待在经楼里了。跟我上顶层去——能走吗?”

阿霁其实没什么事,他赶忙点点头,跟了上去。

经楼的第九层阿霁也没来过,因为这里从前一直是顾枕澜不许他踏入的禁地。可是今天,顾枕澜好像忘了从前的种种禁令,阿霁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便被他有些粗暴地推了进去。

第九层经楼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处休息的地方,并供了零散的几个祖宗排位而已。

“过来。”顾枕澜让阿霁坐在床上,回手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几个小瓷瓶。他打开其中一只,手一抖便将里头的粉末状伤药不要钱一般洒在了阿霁的伤口上。

药是神药,起效奇快,也极疼。

阿霁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吗?”顾枕澜虎着脸问道。

阿霁可能本想跟师父撒个娇什么的,但是甫一抬头,对上了顾枕澜冷淡的目光,于是将一个点头生生半途而废,改口道:“不怎么疼。”

顾枕澜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崽子气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假装并没有听见阿霁的话,说道:“知道疼就行,下回还敢那么莽撞吗?”

阿霁顺从地回答:“弟子不敢了。”可惜口是心非的功夫不到家,一脸委屈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大写的“嘴硬”。

顾枕澜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没跟你说过你父母的事吧?”

阿霁一怔。

顾枕澜继续道:“他们的死,我一时没法跟你说的清;我养了你这些年,对你好像也不好。不过前些天我跟你说希望你能好好长大,那确是真心的。”

阿霁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您待弟子很好。”

“你果真这么想?”顾枕澜边问边粗暴地将一道真元打进阿霁的经脉中,道:“那就好。看见那边供的祖宗牌位了么,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站墙角反省去吧,想想自己哪错了。”

阿霁:“……”

最让顾枕澜生气的不是卑劣的云宿子,而是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弟子性命,这兔崽子却敢连眼都不眨,就往人剑上撞!他现在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来都还心有余悸,假如云宿子最后没有犹豫那一下,假如他的剑没有那么快……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虽然继承了“顾枕澜”的修为,却还没炼出他的铁石心肠。

顾枕澜看了阿霁一眼,他叫人罚站,结果被当事人自觉地升级成了罚跪。顾枕澜发愁地叹了口气:一个入门才三年的小崽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有没有人教过他过刚易折的道理呢?

他家阿霁不仅天资卓绝,更肯苦心孤诣。假以时日若是让他修成出师,这八荒六合可还装得下他么?

顾枕澜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梳理着自己体内乱窜的真元。这具身体走火入魔之后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调息,皮肉伤倒是其次了。两个时辰之后,顾枕澜缓缓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虽然内伤还没好全,但应该已是没有大碍了。

阿霁还在跪牌位,后背绷得笔直,但是微微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顾枕澜顿时心疼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阿霁抱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他把阿霁放在床上,一点点揉开他僵硬的膝盖:“我叫你站着,你为什么偏要跪着?再说了,你就不会偷会懒么——反正我也看不见。”

阿霁便是没想到,这做人师父的居然还能明目张胆地教他阳奉阴违!

顾枕澜耸耸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会变通多了。我的老……师父罚我抄书,我就拿三根笔,一遍顶三遍,半晚上就能抄完,还有时间玩。要是你,还不得拼着半宿不睡觉?”

阿霁:“……”他觉得这等偷奸耍滑的行为,并不能叫做“会变通”。

顾枕澜揉的差不多了,拍了拍他道:“歇会儿吧,是师父不好,行了吧?我还不是担心你么,你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这诺大一个天机山,可让为师一个人怎么办哟。”

第9章

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顾枕澜煽情的手段可能算不上一流,但是糊弄阿霁绝对是足够了。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阿霁说得险些热泪盈眶,无比愧疚地低下了头。

吃软不吃硬大概是阿霁这个年纪的孩子的通病,顾枕澜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在教育孩子这方面又添了一条心得。他揉了把阿霁的头发,趁热打铁地说道:“所以你记着,以后不许跟修为比你高出许多的人硬碰硬。”

阿霁乖乖应下:“是。”

顾枕澜满意地点点头:“那为师再问你一遍,今天你跟灵修子打架,错了么?”

阿霁看着师父期待的眼神,真心地想服个软哄他高兴。然而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句:“弟子没错。”

顾枕澜:“……”

阿霁突然冲动地嚷道:“他说你修魂魄道!不仅这次,不仅是他,谁也不能污蔑你!虽然我现在打不过他,但是我会更刻苦修行,总有一天,没有人再敢对你出言不逊;任何想这么做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有没有这么多命!”

阿霁不是文字工作者,不懂社会心理学,他只会想什么便说什么,煽情的手段基本没有。可是这戾气深重的剖白,戳起顾枕澜的心来却已经绰绰有余了。顾枕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严师气派顷刻灰飞烟灭,他忍不住搂了搂阿霁,心道: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太贴心了。这可怎么办,以后会不会长歪了?

顾枕澜揉了把少年细软的头发,道:“净胡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雄心壮志可不小,为师都没有过这样的底气。”

阿霁看上去有些失落,他把自己埋进师父温热的怀里,问道:“师父,我现在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我打不过灵修子,还让云宿子捉起来要挟你,让你为难。我……我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大概每一个少年在羽翼未丰却又即将长大成人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迷茫,在人生里摸吧滚打几回就好了。但是阿霁是顾枕澜见过的,第一个迷茫得这样刚烈、这样不留余地的。

他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恨不得让“他”死去。

顾枕澜深感把阿霁掰上正轨,任重而道远。

他故作云淡风轻地瞥了阿霁一眼,道:“你有用啊,起码养大了能给我养老送终。”

一句话说得阿霁笑了,可他很快又想到,他的师父这样厉害,飞天遁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又怎么会老呢?

苏临渊他们已经破阵而出,只不过云宿子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恐怕他到死还觉得自己求仁得仁吧。顾枕澜摇了摇头,不再管那些不速之客,他把阿霁安顿好之后,又接着入了定。

顾枕澜自觉了了装青少年教育的大事,是以这一回入定,足足没心没肺地入了一天一夜。

掌门禁自生自灭地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被破掉了,三才子和苏临渊自然走了。但是顾枕澜下一刻便发现,一同不见了的,还有阿霁!

顾枕澜一激灵,整个人顿时全清醒了过来。

以顾枕澜的修为,整座天机山上的飞禽走兽乃至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何况阿霁一个大活人。可顾枕澜现在却感觉不到阿霁的存在,那只能是因为他人已经不在山上了。

这小兔崽子,又作什么妖!

窗外,正风雨如晦。

顾枕澜霍然飞身遁出经楼,仔仔细细地让神识碾过天机山的每一寸土地,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个熊孩子果然离开了天机山,而且八成是自愿的。

……他之前究竟为什么会觉得阿霁省心啊?分明比他小时候熊多了;至少他小时候离家出走还不敢跨、省呢!

然而熊孩子阿霁并不是离家出走,因为他给顾枕澜留了字条。

不过那字条顾枕澜还没看完,就开始真心实意地宁愿阿霁只是单纯地离家出走了。

那上面写着,他不忿师父受不白之冤,决定先一步下山到鹿家寨去查明屠村真相,尽量把凶手捉回来。顾枕澜顿时就炸了,他原先以为阿霁是熊……可没想到他能熊得这么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居然打算去捉拿一个凶残地屠了整个村子的凶手,究竟是谁给他这样的勇气的!

这时,天机山上的大红鸟扑棱棱飞到顾枕澜身边,口吐人言:“掌门,你醒啦!那小兔崽子托我转告你,他去给您申冤啦!”

顾枕澜敢肯定阿霁的原话绝对不是这么说的,他头痛欲裂:“劳驾闭上你的鸟嘴吧,他走了多长时间了?”

大红鸟:“你入定没多久他就走了,临走前跟我说‘反正师父也看不见。’”

顾枕澜顿时觉得脸有点疼,没想到这小混蛋还挺会现学现卖!

顾枕澜焦躁得想喷火,御起掌门剑便追下山去;片刻后又折回来拎上了那只大红鸟:“带路!”

是的,原装货是个如假包换的路痴,而且是GPS都拯救不了的高水准。

一路上,大红鸟尽显它的聒噪本性,活像只变了种的八哥。它喋喋不休的说道:“掌门,你就放心吧,那小崽子多半不会有事儿的。”

顾枕澜斜睨了它一眼,心道:那敢情不是你徒弟。

大红鸟没注意到他的不满,吐沫星子还在欢快地四散飞溅:“你想啊,那个屠村的修士手段这么凶残,多半也成器不到哪去。小崽子虽然入门才三年,可也算得了你几分真传,对付一个不成器的散修,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顾枕澜没想到大红鸟这么看好阿霁的修为,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真的?”

“那当然了,”大红鸟道:“你想啊,要是你想要那一村人的魂魄,难道还要先把人大卸八块么?不会;你有一百种比这高明得多的办法。”

顾枕澜:“……”这种夸奖也是挺别出心裁的!

大红鸟一边飞,一边粗着它那继承自陆地亲戚的口音,继续道:“这跟正邪无关,纯属修为和品位的问题。我天机山钟灵毓秀,收拾个把不成器的小修士,动用了掌门首徒,已经是郑重得过了头了。放心吧,这回小崽子还不算托大。”

顾枕澜听完之后稍稍放下心来,他舒了口气,开始琢磨起体罚熊孩子的八十一种方式来。

然而在临近鹿家寨的边境时,大红鸟突然间却住了嘴,飞得也更慢了。心急如焚的顾枕澜也只好跟着它停了下来,纳闷地问道:“怎么了,难道你也迷路了?”

大红鸟郁闷地看了这位神经大条又兼之酷爱以己度人的掌门一眼,服气地说道:“你就没发觉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儿么?”

顾枕澜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你突然不啰嗦了。”

大红鸟:“……不是这个。你想啊,那寨子被屠杀殆尽离现在也不过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就连一点血气都看不到了?”

“血气这玩意儿无孔不入、无所遁形,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是有人遮掩了它,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

可是掩盖血气并不容易,要不然三才子也不会在百里之外就被吸引过去;如果果真如此,这绝不是一个“不成器的散修”能有的手段。

但是鹿家寨的事一早被三才子发现了,既然纸已经包不住火,谁又会徒劳地耗费这个修为呢?

可是……顾枕澜和大红鸟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魂修炼魂魄为器,也知道许多邪物以怨魂为食;可他们偏偏都想不起,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吞食血气的。

事情顿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反常即有妖,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很糟。顾枕澜剑下生风,朝着鹿家寨的方向飞奔而去。大红鸟追不上他,急得在他身后嘎嘎直叫:“你倒是等等我!你认得路吗?”

于是大红鸟享受了这辈子头一回、也有可能是唯一一回乘坐掌门的待遇,得意忘形得连眼前的危机都抛诸脑后了。直到顾枕澜不满地从它的尾巴上拔下来一根毛,它这才委委屈屈地安静了下来。

此时,鹿家寨已经到了。

第10章

顾枕澜抱着大红鸟一路疾驰,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大红鸟一开始还要聒噪两句,但是很快就被疾风呛得噤了声。等到他们临近鹿家寨时,除非顾枕澜的方向偏得太过,这鸟已经是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顾枕澜站在村头一里地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鹿家寨被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着,居然看不出丝毫肮脏的怨气与血气。在一般人看来,这也就是个稍微沉静了一点的村子而已。

可顾枕澜不是一般人。他的指尖才碰到那如有实质的雾气,便厌恶地缩了回去。

“呸呸呸,臭死了!”晕的七荤八素的大红鸟从顾枕澜的臂弯里探出一个鸟头:“这是什么鬼东西!”

“闭嘴。”顾枕澜淡淡道:“你那个道行还是少吸点的好,有人把怨气压入晨雾中了。”

大红鸟顿时震惊地看向顾枕澜:“祖宗保佑,这得是多高的道行啊!你能做到么?”

顾枕澜直接掐住了它的鸟嘴:“你也别太担心了,也许有人专精此道也说不定。”

顾枕澜说罢把鸟揣回袖子里,把剑在腰间挂好,谨慎地一步步往村中走去。越往里面走雾气就越浓,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袖子里的大红鸟彻底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熏晕了。

这随处弥漫的晨雾,倒是让他想起了家乡日复一日的冬天早上;如果把臭哄哄的怨气换成一股亲切的糊锅底子味,那就更像了。

顾枕澜很快便发现自己大抵是个乌鸦嘴。“糊锅底子味”这个词刚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顿时就感知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再仔细听上一听,大约还能听见一点脚步声。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出现的多半来者不善,可是此人既然能被他发觉,多半道行是不如他的。

那脚步声时有时无,可就算消失一段时间,最后也还是会阴魂不散地跟回来。顾枕澜不动声色的走了大概半里地,而后忽然一扬手,便见一只鲜红的小箭从他袍袖中弹射而出。

那箭例无虚发地落在了实处,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几乎与此同时,他袖子里的大红鸟“嗷”地叫了一嗓子:“爷爷可就剩下三根尾巴毛能用了!”

那支红箭原来是鸟的一根尾羽。下一刻,这朱鸟尾羽无火自燃,在漫天的雾气中烧出一片短暂的清明。火光中渐渐映出一个狼狈的人影,只见那人一手持剑,一手掩面,却还是没能逃过被熏一脸黑烟的下场。

顾枕澜一见来人,挑了挑眉:“怎么是你?”

这是个熟人,正是刚刚从天机山掌门禁中脱身没多久的苏临渊。老实说,苏临渊脑子清楚不盲从,道理和义气都讲,顾枕澜对他本人是没什么意见的;他只是不待见苏临渊的那张脸。

于是顾枕澜不悦道:“你跟着本座做什么?”

可怜苏临渊先被雾呛,又被烟呛,狼狈不堪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方才捯出气儿来回应顾枕澜的话:“晚辈、晚辈不是故意跟着您的。晚辈从天机山下来,途径鹿家寨时,无意中觉得这边有点不对劲儿,便过来看一眼。”

顾枕澜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苏临渊只好继续道:“鹿家寨被屠这才几天,按说横死之人何止百口,这里合该怨气冲天才是。可是前辈您看,这个地方若非我们知情的,哪里还看得到半点怨气?必是有人故弄玄虚!晚辈斗胆猜测,那人应当便是屠村的凶手。前辈,您也是为了给鹿家寨的人申冤而来吗?”

顾枕澜面无表情:“想多了。我是来把那‘申冤的’抓回去的。”

苏临渊一惊,“您您您”了半天没说出别的话来。顾枕澜十分直白地嗤笑了一声,道:“干什么?放心,我不是来灭口的。只不过家里孩子被我宠得无法无天,竟背着我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好好教训一顿是不成了。”

苏临渊何其聪明,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苏临渊道:“小公子高义。只不过这里恐怕比看起来还要危险,前辈,我们还是快些把小公子找回来吧!”

顾枕澜看得出,苏临渊提出同行大概是想抱他大腿的,但是他并没有当面揭穿他,因为他自己也挺想借一借男主的运气。毕竟是男主,修为高低不要紧,关键是头顶光环。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结伴了村中走去。

一路上,大红鸟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顾枕澜拔它“珍贵的尾羽”的恶劣行径。

“三根啊,我就剩三根鸟毛了啊,到换毛之前都不可能长出来新的啦!你怎么就不知道省着点儿用呢?”说着它一眼看见苏临渊,更悲愤了:“你看看,你就烧出来这么一个小屁孩儿,也太败家了!”

顾枕澜阴恻恻地看了它一眼,道:“你再不闭嘴,是想让我跟你掰扯掰扯,你那茂盛的尾巴毛落到哪儿去了吗?”

大红鸟一时语塞,然而很快就又应理直气壮地开口道:“求偶懂不懂——当了半辈子单身狗,我就知道你不懂。我把我英俊的尾羽送给那些漂亮的母鸟有什么错吗?”

单身狗顾掌门狞笑一声,道:“我们家乡的一个伟人曾经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敢问我天机山漫山遍野就你一只朱鸟,哪个‘漂亮的母鸟’能做你的配偶?”

大红鸟不服气地反驳道:“单只朱鸟没鸟权啦?难道我就不能……”

顾枕澜冷酷地打断了它:“不能。”

苏临渊一路上就这么默默地听着,心想坊间对这位天机山掌门的传闻大抵多有偏颇。这人待弟子是不消说了;连天机山上的一只鸟都敢这么没大没小地跟他说话,而至今没有被他炖掉,他又哪里像个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

他们越往前走,雾气就越浓。大红鸟终于难以为继地闭上了嘴,还了世界一片清静。苏临渊小声问顾枕澜道:“前辈,咱们现在该往哪儿走?”

顾枕澜想了想,道:“先去宗祠看看。”

苏临渊对顾枕澜的当机立断十分钦佩,他由衷地赞叹道:“前辈果然经验丰富啊。”

顾枕澜大尾巴狼似的摆了摆手。为了让男主珍贵的崇敬延续下去,他决定将自己的推论过程烂在肚子里:十篇修仙小说,出事地点八篇都会选在宗祠。他觉得让自己来写的话多半也不能免俗。因为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村落里,适合着墨的地方实在也不多。

顾枕澜自打说出“宗祠”两个字之后,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幸好苏林渊十分自觉地前后探道,没一会儿工夫,两人居然也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宗祠。

看样子鹿家寨的生活水平很不怎么样,连最要紧的宗祠都是破败不堪的样子。顾枕澜在宗祠门前站定,苏临渊伸手便想去推门,被他一把拦下了。

顾枕澜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临渊仔细看了看,他说得依稀是两个字:“你听。”

苏临渊一脸懵逼地毛骨悚然着,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紧接着,顾枕澜一手掐住袖子里的鸟嘴,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大红鸟的倒数第二根尾羽。

顾枕澜将朱鸟尾羽递到苏临渊手里,低声吩咐道:“后退三步,站坎位;找准乾位,用力掷。”

苏临渊老老实实地依言照做,然后便听得“轰”的一声,宗祠那扇老朽不堪的木门,应声倾塌。下一刻,朱鸟的尾羽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彗星,拖着长远的火焰,将整个院落中的雾气燃烧殆尽,终于露出了那其中原本的面貌。

不大的小院里站了两名道人,面对面持剑立在中央,他们中间留着一个约莫丈许宽的空地,蜷缩着一个被绑缚得结结实实的少年。顾枕澜一见那少年,登时勃然大怒:“阿霁,他们可伤着你了?!”

阿霁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个鬼地方看见师父,原本刚正不阿的就义脸顿时变得委屈起来。他对顾枕澜道:“师父别担心,我没受伤,可是他们暗算……”

顾枕澜闻言冷笑了一声,慢慢拔出掌门剑。苏临渊眉头紧锁,等了半晌居然没等到两位前辈自辩,不由得失望非常。他对院中人说道:“二位世叔将如此手段加诸一个孩子身上,恐于道义不合吧?”

第11章

那三才子当中,已故的云宿子事故,剩下山萃子木讷,灵修子暴躁。此时,暴躁的那位恼羞成怒,木讷的山萃子却恍若未闻,还一脸悲天悯人地长叹了一声:“什么是道义,谁又说得清呢?”

“我便以为我替天行道、救苍生于水火,便是最要紧的道义!”

苏临渊出身名门正派,从小听着这些长大,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顾枕澜可不管这些,他冷笑了一声:“你们那一派不是修得清静无为吗?整天想着替天行道,算什么‘无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溯源卷和你三才子我看也没什么不同。即便它要引发苍生浩劫,你们也该遵循你们的‘道’,滚回去等死!”

顾枕澜骂起人来简直是洗脑包一般的存在,不要说苏临渊,就连灵修子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愧色。然而,山萃子那人虽然看上去随和,却竟然长了一副铁石心肠。他对顾枕澜笑了笑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说也罢。顾掌门,贤徒便在我手上,拿溯源卷来换。”

顾枕澜冷哼了一声,道:“你师兄偏说我给他的那一本是假的,我又有什么办法?要说以你对我派祖传之物的用心程度,合该知道要如何辨明真伪才是啊。”

山萃子对他语气中的讥讽充耳不闻:“那倒也容易,只要顾掌门肯容我等一段时间,待我辨明溯源卷真伪的那一天,再将沈家这孩子送回如何?”

顾枕澜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们想得到美!”

说着,他随手一弹,便见阿霁的身上多了一个七彩的罩子。与此同时,顾枕澜身形飘忽,转瞬间便闯入阵中。他一把剑直将人同时笼罩其中,脱不得身来,自己却没丝毫捉襟见肘。

顾枕澜记忆错乱、走火入魔之时,那三人尚且不敌,更何况如今顾枕澜调息多时,功法招式烂熟于心,身体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他们三人却少了一个。不过片刻工夫,他们便觉得力不从心起来。

灵修子被一道剑气划伤了手臂,若不是山萃子替他挡了一下,估计现在整个人都被捅穿了。这傻大胆劫后余生没有半点后怕,反倒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道:“师兄,这老魔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只听山萃子一本正经的敷衍道:“大概是修习了溯源卷的缘故吧。”

灵修子对此竟深以为然:“那溯源卷果然邪物!咱们今天非得将它毁掉不可。”

顾枕澜直翻了个白眼:“什么溯源卷,本座不过恢复了些许而已。你们趁我走火入魔之际,挟持了我的弟子,企图趁火打劫。怎么,这才不过一两天的功夫,你们倒挺会一笑泯恩仇啊。”

说着,顾枕澜的剑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刺了出去,同时附上了十分真元。一时间便见无数道剑气如有实体一般,向四面八方挥散开来。此时那二人除了狼狈后退,竟别无他法。

什么精妙绝伦的剑阵,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霸道的剑气势如破竹,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开逃窜,才勉强躲过一劫。此时剑阵已破,两人再无可倚仗。顾枕澜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敷衍地例行道了一声:“得罪。”

说罢,他再不看那两个手下败将一眼,转身朝着阿霁被绑的地方走过去。苏临渊已经先一步将阿霁扶了起来,取出了塞在他嘴里的东西。

顾枕澜看得一愣:“他们堵你嘴做什么?难道还怕你呼救?”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呛进阿霁肺里,而他却先顾不得呼吸,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师父,别过来!”

——他甚至还撞了苏临渊一下,只是被绑得太死,实在使不上劲。

顾枕澜眉头紧锁,直觉不对。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顾枕澜脚下的土地蓦地一松,整个世界随即天旋地转。顾枕澜一扭腰,凭空跃起三丈高,悬停于半空之中。只见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竟已上下颠倒,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阿霁和苏临渊便只剩下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了。

顾枕澜连忙御剑飞奔过去。他发觉自己离地面越近,不知从何而来的沙砾便越将他的脸刮得生疼生疼的。护体的真元在这时竟然不明原因地失去了作用。

可是,阿霁和苏临渊还在越陷越深。

顾枕澜一咬牙,忍着疼又往下落了一点。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对下面喊道:“你们两个,把手给我!”

苏临渊:“前辈先救阿霁,二位世叔定不会为难我!”

而阿霁却怎么都不肯:“师父,你快走!”

苏临渊急得一咬牙,强行将阿霁往上一托。这么一来,顾枕澜便能刚好抓住他的肩膀。顾枕澜向上发力,却想不到阿霁就如同长在了泥土里一般,怎么也拽不起来。

顾枕澜一皱眉,这地方可也太邪门了。以他足以横行九州的一身修为,移山填海或许困难,可是也没有他拿不起举不动的活物。顾枕澜不得不又加了三分力气,可阿霁却好像更沉了。

他不愿放开阿霁,却又拉不起来他,两厢僵持之下,动作和反应就都变得迟缓了。忽然,一把剑自他背后凭空出现,结结实实地刺穿了他的肩膀。顾枕澜疼得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从剑上摔了下去。

在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恍恍惚惚地想到的竟是:这肩膀可真够多灾多难的。

这回再没有人救他们了,三个人只好老老实实地被卷进了地下。顾枕澜撑开充沛的真气将三人笼罩在里面,好让他们一时间不至于被憋死。苏临渊纳闷地说道:“我那三位世叔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邪门的东西?”

看在他刚才全心全意想救阿霁的份儿上,顾枕澜没好意思当面说你世叔们本身就是几个邪门的玩意儿。忽地,他袖子里的大红鸟探出一个头来,喳喳地说道:“这东西是魂沼,怨气养出来的,据说下头连着幽冥之处,难怪你拔不动。啧啧,要养这么大一片可是有点难啊,雀爷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是从来没见过。我说你们几个,这是得了头彩啦!

这种不分场合对象无脑幸灾乐祸的行为绝对不能助长,顾枕澜面无表情,右手狠狠地弹了鸟嘴一下,淡淡威胁道:“少废话,本座若是出不去,头一件事就是拔光你的毛。”

大红鸟哀叫一声,整只鸟敢怒不敢言地缩回了顾枕澜袖中。

魂沼这东西虽说邪乎,但是“下头连着幽冥”这种鬼话,顾枕澜却是不信的。他努力回忆了一下雾气中宗祠的样子,直觉整个院落都不大,就算算上祠堂面积也很有限。三才子站的地方就没事,说明这片魂沼的边界很可能离他们非常近。

可是他们几个如今的处境,正如同凡人陷入沼泽一般。顾枕澜发觉自己只有在真元庇佑的地方可以略微动一动手脚,再远就不成了,浑身的修为好像都消失了。

顾枕澜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挣扎,另想对策。反正他的真元足的很,三人一鸟撑上十天半月的也没什么问题。

而就在顾枕澜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怀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轻而谨慎地磨蹭了一下。顾枕澜诧异地将手往怀中探了探,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

那正是三才子带上山来的那个魂体。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顾枕澜将瓷瓶打开,把里面的魂体少年放了出来。这时魂体并没有完全恢复,还微微有点发灰,可明显已经有了短暂的神智。

那魂体艰难地张了张口,断断续续的说道:“你们……放……”

第12章

那魂体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们……放……”

可至于要“放”什么,它半天也没说出来。魂体少年对这片魂沼显然十分害怕,它惊惧地左顾右盼了好久,才终于说出了第二个字:“……松。”

顾枕澜当然不可能放松。他们三个人现在全靠他撑着,才能喘上一口气;他要是一放松,他们估计也就离死不远了。

这个魂体大概还保留着些许做人时候的本能,因为人在陷入沼泽的时候,确实应该放松身体。想到这儿,顾枕澜不禁觉得有些疑惑:按地貌来说,鹿家寨附近应当并没有沼泽才是,那么这些不与秦塞通人烟的村民,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这时,总算喘过口气来的阿霁忽然说道:“师父,这村中有沼泽。”

顾枕澜一愣:“你怎么知道?”

阿霁道:“我刚到鹿家寨的时候,这里的雾气还没有那么重,所以我看见了。”

说到这阿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像是忽然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他的声音忽然轻得有些飘忽了:“我……看见,这个村子四面八方,都是沼泽。”

苏临渊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小公子没看错吗?若是这村落被沼泽围了起来,村民平时又是怎么生活的呢?”苏临渊赶去天机山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当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附近有大片的沼泽啊。

阿霁笃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而且……匪夷所思的是,鹿家寨的这个沼泽,似乎会繁衍。”

而且应当已经存在了许多年,或许因为杀生害命不多,所以安土重迁的村民才世代习惯了与这温和的怪物相处,才一直都没有搬走——搬到哪去,还能不死几个人呢?

可是谁又知道,再“温和”的怪物终究也有发狂的一天。

顾枕澜几乎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阿霁又该有多害怕。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地拍了阿霁一巴掌:“你就不怕那怪物吃了你?”

阿霁诚实地点点头:“怕啊。”

顾枕澜闻言更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赶紧回家!我最多也就罚你面壁思过抄门规,难道不比那怪物可心?”

阿霁赶紧摇头,却没有说话。他途经鹿家寨的时候一心想着都是怎么那杀人凶手揪出来,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顾枕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边觉得暖心,一边故意道:“你竟敢摇头,难道那怪物果然比我可心么!”

阿霁:“不是……”

苏临渊快听不下去了,他心想这天机山果然都是一脉相承的神经病,这位深不可测的顾前辈在为人师这方面,简直就是威严扫地的典范。

然后便听叹了口气,柔声道:“放心吧,我肯定能带你回家。”

不知为什么,刚才还对顾枕澜颇多微词的苏临渊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顾枕澜静下心来想了一会儿,对苏临渊和阿霁道:“我倒是有个想法。”

苏宁云忙道:“前辈请讲。”

顾枕澜道:“那三才子一心一意盯着天机山的溯源卷,我猜他们此时一定在外头等着给本座收尸呢!你说,他们若是发现本座修为高深,马上就快脱身了,会怎么样?”

苏临渊不善以恶意揣测别人,尤其这个“别人”还是他的世叔,只好低着头不说话。阿霁跟那二位刚结了仇,揣测起来十分痛快:“还能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在外头把您再推回来。”

顾枕澜微微颔首,道:“不错,孺子可教。而且我猜最先沉不住气的,一定是灵修子那个蠢货。哼,到时候只要他起了这个心,我便有办法抓住他。我倒要看看,他是想进来跟我们一起死,还是想方设法把我这个祸患拉出去。”

阿霁:“可是这沼泽这么邪门,万一他们禁不住你,却一块儿掉进来了,那可怎么办?”

顾枕澜一哂:“这你就多虑了。他们既然敢将主意打到这魂沼头上,必是有脱身的法子的——好歹也是跻身一流的人物,哪里会做养虎为患这么蠢的事?”

说完,顾枕澜推了推袖子里的鸟:“别装死了,跟你打个商量。”

大红鸟警惕地探出一个头来:“干什么?”

顾枕澜轻笑一声:“你说呢,自然是要借几根毛。”

朱鸟顿时怪叫起来:“什么!还几根?我换新毛前可就剩下一根尾羽了,你竟还要拔走?姓顾的,你好狠的心哪,咱们往日的情分都叫狗吃了啊!”

顾枕澜听它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手急眼快地捏住了它的鸟嘴,正色道:“谁说要你的宝贝尾毛了,就把你身上蹭掉的绒毛,给我几根就够了。”

顾枕澜猜得没错,那二人现在就在魂沼的边缘处徘徊呢。其中又以灵修子最为望眼欲穿,走几圈就要问一遍:“师兄,那姓顾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山萃子被他烦的没办法,才道:“顾掌门修为高深,若是不急着破魂沼而妄动修为的话,撑上十天半个月想必也是无碍的。”

“什么?这么久!”灵修子哀叫了一声。

山萃子笑了笑:“也不尽然。”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修为高深的顾枕澜很快便不满足于被困的现状,开始作死了。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暴涨的光芒从那魂沼底下呼之欲出,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很快,山萃子便皱起了眉头:“不妙,难道那魔头的修为已经到了这等地步,竟连魂沼都困不住他了吗?”

可顾枕澜其实也就是扔了几根鸟毛而已。

朱鸟的毛无火自燃,无坚不摧,烧尽一切阴晦之气,比三味真火都要霸道几分,也是这世上少数能够穿透魂沼的东西之一。

可他们哪能容这大魔头上来?灵修子连忙御剑飞到沼泽上空,狠狠运起浑身真元,凌厉的攻势向下砸去!

这可帮了顾枕澜的忙。他赶紧收回自己的真元,在三人头顶凝成一块坚如磐石的盾牌。明艳的大火与灵修子的剑气里应外合,竟真将魂沼破开了一个洞!

只见顾枕澜自下而上,缓缓探出一只手来。

第13章

眼看顾枕澜就要从魂沼的桎梏中解脱出来了。

一旦他脱身出来,再想有第二次制服他的机会可就难了。灵修子既惊且怒,情急之下一掌拍出,直往顾枕澜天灵盖攻去。

他们二位以为顾枕澜刚才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真元应当已经耗费得差不多了,一定不敢硬扛灵修子全力一击。可没想到顾枕澜微微偏了偏头,最先探出的那只手已经软绵绵地缠上了灵修子的小臂。

顾枕澜的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有气无力,要真的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着的某种磅礴的力道。

等到灵修子觉察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无法脱身了。

灵修子又怕又悔,愈发挣脱不得,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居然又中了圈套,那姓顾的哪有半分脱力的样子?灵修子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从剑上跌下去!

那邪物魂沼,一旦摔下去就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修为高深如顾枕澜者都无法幸免,何况是灵修子?他们三才子同气连枝,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只见山萃子顷刻间便飞奔而至,将灵修子牢牢抓住,意图将他从顾枕澜的魔爪中抢救回来。

然而,顾枕澜一个“粘”字诀使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即便他处于极其被动的地位,还是跟那二人僵持了个不相上下。

三才子的道行终究不敌顾枕澜,一阵艰难的拉锯过后,灵修子毫无悬念地落入魂沼;连带着他的师兄也没能幸免。

顾枕澜惊呆了:“……为什么会这样?”

天地良心,他可一点都不想把这几个蠢货拉下来;他只是想逼他们将自己拉去而已啊!要知道他刚才根本就没用力下拽,只是牢牢地“粘”住了灵修子的手而已。

此时,新落入魂沼中的两位争先恐后地扑腾着,而顾枕澜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可他依旧一脸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原来居然真的有人胆敢在毫无把握的情形下,妄动魂沼。”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临渊:“你们名门正派的,都这么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苏临渊私以为顾枕澜的这句话把“名门正派”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石二鸟地给侮辱了。

他干笑一声,避重就轻地说道:“前辈,一计不成,咱们还是早点另寻他途吧。”

那厢灵修子喘匀了气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对顾枕澜破口大骂。

“果然邪魔歪道,心机深重。”灵修子暴跳如雷:“姓顾的,你硬要我们兄弟陪你一块儿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枕澜才懒得跟他解释,他冷笑了一声,道:“好处?那可多了。人间少几个伪君子,还能送你们跟云宿团聚,何乐而不为呢?当然,最要紧的是,本座开心啊!”

“你!”灵修子气得说不出话了,看样子他如果能动的话,大概这就要扑过来跟顾枕澜拼个你死我活了。

“行了,老三。”山萃子赶紧出言制止道。而后他转向顾枕澜,那平心静气的样子好像之前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间隙似的。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顾掌门,情势紧急,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晚辈只问您一个问题:您可有脱身之法?”

顾枕澜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说不兜圈子没想到还真直白。他“哼”了一声,高深莫测地说道:“那想必是有吧。”

山萃子见顾枕澜摆明了不想说,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前辈可否告知一二,我等也好集思广益,共同参详。”

顾枕澜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占便宜——三个人统共带着一个脑子行走江湖,你竟也好意思说‘集思广益’?”

山萃子的一张脸皮恐怕比云宿子还要厚实,他微微颔首:“前辈谬赞了。”而后他话锋一转,又道:“前辈初到鹿家寨,定然有许多地方摸不清的。这样吧,来而不往非礼也,前辈问我一个问题,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枕澜摸了摸下巴,同意了,然后问道:“这片魂沼是怎么回事,你们带来的吗?”

山萃子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我们也是路过鹿家寨偶然遇见的,不过借用一下。养魂沼的那一位应当就在附近,可我们还没有找到。现在,该前辈了。”

顾枕澜对这三人的无知无畏也是叹为观止,什么来路不明的危险品,也敢随手“借用”!他现在无比怀念起三次元来,从小到大总会有人、书、标语标识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什么危险什么不危险;什么能玩什么不能玩,事无巨细得让你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弱智的环境中。可在这修真界,几个活了好几百岁的一流高手,难道平时只顾锻体修身,竟没遇见一个人、念过一本书,会告诉他们“自己掌控不了的东西别乱动”吗?

……真是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几位是多么鲜活的反面典型啊!

顾枕澜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原本是有个计划的,可是实施的时候发现那被算计的人太蠢,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所以……”顾枕澜耸了耸肩:“计划失败了。”

灵修子在领悟这种指桑骂槐的弦外之音上也是出人意料的灵光,他顿时恼羞成怒。

苏临渊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赶在灵修子再次出言不逊之前跳出来圆场道:“诸位前辈,咱们各自的恩怨且先放一放吧!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赶紧从这出去吗?”

山萃子还没有表态,灵修子先冷哼一声,道:“自要赶紧出去的,省得贫道在这里同那魔教妖人为伍。”

顾枕澜抬了抬眼皮:“那简单呀!以本座的修为,在这魂沼里撑上十天半个月的不成问题,不过你们几个嘛……估计三天以内就该死了。到时候干干净净地归了天道,可不是不用再同本座为伍了?”

苏临渊没想到这几位这样都能借题发挥掐一场,简直欲哭为了。眼看着脱不了险,五个人难道还要分成三派先窝里横一场?他赶紧对顾枕澜道:“前辈,您自是可以慢慢想,但是阿霁呢?阿霁还小呢,就算有您护着,可在这里头待久了,终究不好啊。”

顾枕澜撇了撇嘴,道:“你倒是会戳人软肋。罢了,本座确实还有个主意。”

第14章

顾枕澜确实有个“主意”。

这片魂沼并不大,如果他们几人联手的话,也许可以摸到边界也说不定。如果他能想办法出去,就能找到藏在这附近的养魂沼的那个人。解决了他,里面的人自然能脱身。

然而他这个想法纵然听起来简单有效,可是真要执行起来,可谓困难重重。

灵修子看也不看顾枕澜,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对山萃子道:“那姓顾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也不过是想借咱们的手脱身罢了,师兄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他若是一去不回,咱们非但毫无办法,还只有死得更快的份。”

顾枕澜气笑了:“本座诚然希望各位早些顺应天命,可凑巧我家阿霁还困在这,大概真是你们命不该绝。你若是这么说,我倒还怕你们几位又把脸皮踩在脚底下,趁我不在对为难我徒儿了。”

山萃子道:“阿霁是我故友遗孤,我们怎么会对他不利?”

顾枕澜不耐道:“够了,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着这几位又要谈崩,头痛欲裂的苏临渊只得又出来调停:“诸位前辈都先保留点体力对付这魂沼吧。”说完他转向顾枕澜,恳切地说道:“顾掌门,我可以性命担保,只要我还活着,小公子定然平安无事。再者说,我们困于魂沼中寸步难行,即便有心也无力。”

然后他又对灵修子道:“晚辈以人格和师门担保,顾掌门一定会回来。他对阿霁一贯的赤诚回护,想必世叔也是……嗯,认同的。只要阿霁在这,您还担心顾掌门不履约么?”

顾枕澜倨傲地扬着下巴,没说话。

苏临渊这话他倒是信的,要不他两位师兄也不敢三番五次地把歪脑筋动到阿霁头上。他们二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灵修子又唠叨了一句:“可谁知道那魂沼主人修为如何,万一姓顾的敌不过他……”

顾枕澜冷笑一声:“恕本座直言,若是我敌不过他,你们倒觉得自己可以了?”

灵修子对他怒目而视,可偏偏是板上钉钉的技不如人,根本无法反驳。这时,一直沉默的山萃子终于发话了:“也罢,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顾掌门,我等该如何送你出去,你且吩咐吧。”

顾枕澜想了想,道:“简单,列成一排,把我推到最远处。这魂沼与土地相邻之处毕竟不是浑然一体,我猜那里一定有它的破绽。”

两个时辰之后,五个人手掌相抵,一字排开;从左往右依次是山萃、灵修、苏临渊、阿霁和顾枕澜。看来苏临渊是真心要护着阿霁,特地用自己将三才子与阿霁隔离开来。

有男主全力相护,顾枕澜便不再担心了。他费力地探着右手,皱了皱眉:“还是不行——我说那几个牛鼻子,你们就不能再用点力吗?”

他们二人已然满头大汗,灵修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姓顾的,你说得倒轻巧!”

顾枕澜皱了皱眉:“可是现在这样不成,调息一下再做打算吧——喂,你们不会真想功亏一篑吧?”

这他们自然是不愿的,只好忍气吞声地各自调息。这边顾枕澜望着他手中的剑,若有所思:如果刚才他们推的是苏临渊,这会儿他会不会已经出去了?

就在这时,阿霁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师父,待会儿你若是能出去,直接回天机山,好不好?”

顾枕澜一惊:“那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霁似乎非常焦躁,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您不知道,这片魂沼,能随意变幻大小的。它它明明大到能围住整个鹿家寨,刚才却又缩得只有这一点大!它分明……在示弱,在捕食!”

顾枕澜听完眉头紧锁:这世上真的有一片“沼泽”能修炼到这种地步吗?那它做什么还藏头露尾地在一个村子里汲取怨魂,它就像想在这样,吞噬个把高阶修士根本不成问题!

想到这,顾枕澜安慰地握了握阿霁的手,沉声道:“你们休息好了么?过来,再试一回!”

三才子不情不愿地再次发力——

顾枕澜已经拔出掌门剑,平稳而缓慢地往侧边一递。他只觉得魂沼虚无却无孔不入地将整个剑身包裹得寸步难行,可是渐渐的,他的剑尖却似是落到了实处!

顾枕澜眼睛一亮:“有了!”

而后,他试着将一道真元注入剑体。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魂沼中迅速被吞噬,落在剑尖处的已经所剩无几。

积少成多,却也够了。顾枕澜眼睛一亮:“还差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顾枕澜却觉得他左侧力道一松,随即控制不住地踉跄了半步。虽然只是半步距离,可他才碰到的魂沼边界,便又变得遥不可及了。

眼看着功亏一篑,顾枕澜不由得怒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始作俑者倒也直白,只听灵修子道:“是我。我便是不放心你姓顾的,想着该叫你盟个誓。”

顾枕澜气坏了:“本座一言九鼎,不像你们这些出尔反尔、惯会虚与委蛇的名门正派!”

这一回连他师兄都没袒护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劳什子的无用功。盟誓有什么用,你怎么不说让他立个字据?归根结底顾掌门不信天命,你不过是给自己求个安慰!”

顾枕澜皮笑肉不笑:“是啊,什么天命,本座信共产主义。少废话了,再来一回。这回你们若是再敢耍花招,我便是拼着出不去,也要先要了你们两条狗命!”

这回倒是异常顺利,片刻后,顾枕澜如同土拨鼠一般从宗祠院中破土而出。

……这绝对是顾枕澜这辈子最不闪亮的登场,没有之一。幸亏没人看见,要不可真白瞎了他这张脸。

跟他一道出来的,还有它怀里的那只大红鸟。它劫后余生地将爪子深深勾住顾枕澜的内衫,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跑?”

顾枕澜:“跑什么?我还没把那始作俑者捉住呢。”

大红鸟急躁地给了他一翅膀:“别做梦了,你斗不过它!鸟爷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有自己的意识的魂沼。这种逆天而为的东西,自有天劫等着它,你不过是个小小修士,难道还要与日争辉吗?”

顾枕澜笑了:“是啊,在下岂敢。可是咱们家阿霁还在这,我才刚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带他回家;我做人师父的,更不敢食言而肥啊。”

第15章

大红鸟见顾枕澜铁了心要撞南墙,只好恹恹地又缩回了他的衣襟里。

顾枕澜环顾四周。弥漫的怨气是魂沼最好的食物,看这鹿家寨能供给的食量,大概够它吃饱喝足不少年了。看来此事还需尽快解决。否则,这混着连同它的主人,一时强过一时,越拖下去可就越麻烦。

这么一想,顾枕澜不由得眉头紧锁。说的轻巧,可他要到哪儿去找这个人呢?鹿家寨虽然不大,可要藏个把人却也容易。尤其是这里怨气都弥漫成雾了,他的神识也很难触及到每个角落。真要这么找,等他回来大概就能给魂沼里头的那几位收尸了。

顾枕澜叹了口气,若是此法行不通,那就只能逼魂沼主人主动现身了。可惜他现在两眼一抹黑,既不知人家的欲求,也没有人家的把柄,威逼利诱全说不到点子上,他便是有条能战群儒的舌头,也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炊。

顾枕澜一筹莫展,只好戳了戳此间唯一一个能与他说话的活物:“你说,我若是在此超度亡魂,这里怨气一散,它急不急?”

朱鸟摇了摇头:“没有用。这村子里的人早就魂飞魄散了,你要超度什么玩意?”

顾枕澜若有所思:“说的也是。不过,它好不容易逮着几个修士,现在跑了一个最好吃的我,岂不可惜?”

说起这个大红鸟气就不打一出来: “你也知道它是在诱捕食物,你也知道它要的是修士!这鹿家寨方圆五百里,除了天机山哪里还有别的修士?我看这个怪物这么大费周章,说不定就是想引你自投罗网!”

“天下比我容易对付的修士千千万,他这志向可够远大的。”顾枕澜温柔地梳了梳朱鸟头顶幼细的绒毛:“行了,你我修行的哪一天不是在与天挣命呢?你一只邪门歪道的鸟,就别学那些名门正派的人,光会呈口舌之快了。”

大红鸟知道它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顾枕澜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又钻回了他的衣襟里。它老成地叹了口气,道:“你天天嘲讽别人,可我看你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学的倒是很快。

顾枕澜笑了笑:“那也要看是为谁。”

顾枕澜记得他还是顾恒的时候,天天怕做饭麻烦,怕房租不够,却不怕他那个在圈子里呼风唤雨的师兄;那是为了他的剧本而亲儿子。而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飞天遁地的大能,于是改怕修炼辛苦,怕阁楼漏风。可他不怕这个据说邪门得前无古人的怪物,不怕在真正的危难之际,给需要他保护的人撑起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鹿家寨宗祠的院子里有块石头,表面打磨得干净平整,顾枕澜便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问怀里的朱鸟道:“我说,你生出这么一身毛来,大概得用多长时间?”

朱鸟警惕地看着他:“我们鸟类的毛都是一年换一次,你想干什么?”

顾枕澜神秘地笑了笑:“没什么,这鬼地方太冷了,咱们点点火取暖啊。”

整个村子都雾气蒙蒙的,这魂沼周遭水汽更重,朱鸟疑惑地说道:“点什么火?这地方恐怕连陈年的干柴都潮进木头缝里了,你没法点火取暖,只能冒烟挨呛。”

顾枕澜没说话,却趁着朱鸟喋喋不休之际冷不防从它身上拔下一根毛来。他两跟手指一捻,鸟毛便直直飞到魂沼上空,烧了起来。大红鸟这才吃痛地叫了起来:“你干什么!”

顾枕澜眨了眨眼:“谁说我要烧木头了?你看这漫天的怨气,跟你的三昧真火不是绝配?”

大红鸟看起来很想将“绝配”二字糊他一脸,气急败坏地嚎叫道:“这魂沼羽翼已丰,你以为烧光这一村子的怨气,就能打得过他了?要不我早就烧了天机山的粮仓,把你饿死了!再说,你就算扒光我的毛,这一村子三尺厚的怨气也烧不完——我那个飞升了的朱雀三哥,倒还差不多。”

顾枕澜鄙夷地看了它一眼,悠悠道:“你这脑子虽然只有米粒儿大,可到底也不是没长,说话做事儿能不能偶尔也用用它?我几时说过要烧光这怨气了?我难道看不出你的鸟毛杯水车薪吗?”

被狠狠嘲讽了智商的朱鸟敢怒不敢言,它小声咕哝道:“我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我的毛不够,我只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变着法子想拔秃我!”

顾枕澜不理它,自顾自地凑近沼泽边缘,一根接一根地拔着大红鸟身上的绒毛——倒是没动它那根硕果仅存的人尾羽。这位鸟爷一边儿上下扑腾着翅膀,一边心惊肉跳地叫道:“你离那魂沼这么近干什么?还想再掉下去一次吗?”

顾枕澜闻言直起腰:“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只不过是想让这魂沼直观地感受一下,被别人毁掉粮仓的感觉。你不是说那东西护食得很吗?我再多烧一会儿,说不准他自己就沉不住气来见我了。”

然而,让他们两个谁都没想到的是,那魂沼与他的主人竟然特别沉不住气。就在顾枕澜慢悠悠地烧完三根毛,刚刚将第四根燃起的时候,周围忽然阴风四起,魂沼中疯狂蒸腾起来的水汽,愣是将朱鸟的三昧真火熄灭了。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大红鸟乍逢天敌,十分没骨气地怪叫了一声,精准地钻回了顾枕澜的怀里。顾枕澜单手将掌门剑抽出两指宽,另一只手垂在宽大的袍袖里,结起了一个十分繁复的手印。

阴风越刮越大,就连粘稠到有些坚硬的沼泽表面,都好像有了一丝波动。顾枕澜身上的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犹如一面旗子;骨头缝里似乎有股与生俱来的寒气,正慢慢地钻了出来。

“装神弄鬼!”顾枕澜冷笑一声。看这人藏头露尾,不敢露面,他反倒放下点心来。他慢慢释放出一点神识,朝着四周缓缓探了出去。他的神识波澜不惊地弥散开来,平稳得如同一潭死水。一直到了院墙旁的灌木丛里,才略微抖动了一下。

顾枕澜不动声色地微微侧目,只有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又加了三分力。他旋即回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须臾间剑气已至。没有给对方丝毫喘息的余地,他另一只手结的掌印也已经到了。

顾枕澜这回攻击可谓是尽了全力。他一身浑厚的真元,犹如泰山压顶一般,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面对强敌,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惯会趋利避害的灌木丛争先恐后地陷入地下,宗祠的墙壁,顷刻支持不住,化作齑粉。一道隐形的坚固屏障应声而碎。而出乎顾枕澜意料的是,那后面缓缓现形的,竟然只是一个瘦小的女子。

“妖修?”顾枕澜皱了皱眉。这姑娘稀松平常的修为在他眼中无所遁形,顾枕澜觉得,她不像是魂沼的主人,倒像是它的食材。

第16章

顾枕澜上下打量着他面前的女妖,一时看不出她的寿数和年纪,可是实在无法将她跟凶残的魂沼联系在一处。这女妖面容清秀,杏仁眼,娥眉淡扫。在惯常浓妆艳抹的妖修里面,可谓是独树一帜的清纯了。

女妖被顾枕澜一招制服,很是不平。她对顾枕澜怒目而视,道:“你们这些人类修士,就爱耍阴谋诡计!你的修为比我高这么多,为什么还要暗算我?”

顾枕澜一时语塞,他想了想藏头露尾的女妖,和只是看穿了她的藏身之处的自己,觉得巨冤。大概在他们妖族的理解中,“暗算”这两个字的含义跟他所知的稍微有些偏差。他也不在意,只单刀直入地问道:“这魂沼可是你养的?”

女妖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顾枕澜好脾气地没跟她计较,他又道:“我的弟子和朋友都在地下困着,自然是关我事的。咱们打个商量吧,姑娘帮我把他们放出来,我便当作今日没有见过你,如何?”

顾枕澜这话对一个阶下囚来说,可谓是相当客气了。可他们妖族大概不怎么通人情世故,这女妖非但不领情,反倒柳眉倒竖:“放出来?那可不行!你们人族奸险狡诈,谁知道,你们到这儿来,安得是什么好心?”

顾枕澜气笑了。他发现跟这种棒槌打交道,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总要直接点才能达到目的。

这种时候绅士风度人权妖权还是先让他见鬼去吧;他家阿霁还在底下困着呢。

顾枕澜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那女妖便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似的,整只妖萎顿在地。可她却出奇地固执,只闷哼了一声,依旧不肯松口。

顾枕澜也不能真的把她弄死,只好点到即止,如此折腾一番,她倒是有恃无恐起来。

到最后,顾枕澜焦躁不安地仙人气质全无,就连他怀中的朱鸟,都急得支楞着翅膀,稀疏的鸟毛又掉了几根。朱鸟贴身的绒毛冷不防地烧了起来,它刚想哀叫,便被更为凄厉的一声给堵了回去。

大红鸟敬畏地看着仿佛要震裂土地的女妖,乖乖地又钻回了顾枕澜的衣襟里。

女妖死死盯着半空中如飘萍一般的三昧真火,一双眸子顿时蒙上了一层血色。

良久,她方才捂着脸,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可以放了他们,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枕澜不太想费口舌给这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女妖解释她的境况,只道:“你先说说看。总不能你叫我杀个把修士喂你的魂沼,我也得去给你拼命吧?”

女妖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找找我儿子。”

顾枕澜狐疑地看着她。这女妖是个倒霉的天煞孤星命,儿子早死了百余年。而这妖修实在不像是长了一颗懂得耍花招的脑子,那么,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么?

顾枕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可以,给我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

他大大方方地摊开手,让女妖将一缕神识注入他的掌心;这是打开识海、共享记忆最有效、最方便的办法,只不过对弱势的一方来说有些危险。

可那女妖却毫不迟疑地抬起手,将她的食指轻轻点在顾枕澜的掌心。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又起。女妖甫一碰到顾枕澜,先是僵硬了须臾,紧接着整个人便如同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挣脱起来。顾枕澜的剑划破了她的脖子,顷刻间血流如注。顾枕澜等闲竟压不住这发疯的女妖,百般无奈之下,只好接连打出三道禁锢的符咒,贴在她要紧的经脉处,才算勉强制止了这不要命的挣扎。

顾枕澜皱了皱眉,戒备地看着忽然癫狂的女妖,吼道:“你又犯什么毛病?你就不怕撞在我剑上,真的魂飞魄散吗!”

他的声音暗藏真元,径直逼入女妖四肢百骸,她经受不得,一下子就萎顿在地了。

女妖反抗不得,只恨恨看着顾枕澜,控诉道:“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顾枕澜简直莫名其妙,他这一辈子只不过收养过阿霁一个孩子而已,而且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他皱了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自顾枕澜的怀中落出一个小瓷瓶来,这小瓷瓶咕噜噜地滚出老远,停在女妖脚下,用来封瓶口的红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掉了。

还带着点灰色的少年魂体,缓缓从里面飘了出来。

这少年甫一出现,顾枕澜便发现这女妖忽然不再激烈地咄咄逼人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浑身上下透着的一股令人心惊的光辉的渴望。

而那并不是食欲。

少年渐渐凝出人形,而女妖痴痴地伸出手。她的手自少年的魂魄中穿了过去。只听那少年的声音悠远而空洞:“娘。”

女妖毫无征兆地潸然泪下。

顾枕澜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这少年生前和他“娘”人妖殊途,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血缘关系。他轻咳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她不是你娘。”

少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她就是我娘;没生我,就不算我娘了?”

那女妖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缓缓对顾振兰解释道:“是的,三郎是我捡的。”

女妖看起来惆怅极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大概得从几百年前……我还叫鹿兰的时候说起。”

“我是跟着我的新婚丈夫来到这里的,鹿家寨是他世代生活的地方。我跟他成婚后,可能有过一段好日子吧——太久了,谁知道呢?我记得我怀孕了,然后吓了一颗蛋。”

“人妖殊途啊,我的孩子一出生,天上就打了一道响雷,把我的丈夫吓坏了。他在外头耽搁了晴空万里的三天,才又回了家,那时儿子已经孵出来了。他说他问了山上的仙人,人和妖的孩子生而艰险。他要去寻一种草药,盖住儿子身上的妖气,好让天劫找不到他。”

听到这里,顾枕澜便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掩盖妖气仙气的,否则天劫劈人的时候找不着目标,是个玩意儿就能渡劫成仙了。

那还了得?

这傻女妖的丈夫要么是个骗子,要么就是被人骗了。

果然,便听女妖幽幽道:“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全家都知道我生了个妖怪,他们找了个神棍,趁我产后最虚弱的时候,抢走了我的儿子,赶走了奄奄一息的我。我逃回山中潜心修行了三年,想要回去夺回我的孩子时,却发现……”

“那个孩子早在第一次变成鸟时,就被寨中的猎人和神棍联手杀死了。”

第17章

“是了,我是一只姑获鸟,我的孩子也是。你们人族大抵都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吧,猎人和修士杀死我的孩子时,他的祖父母连阻拦一下都没有,也许他们也觉得他还是死了的好吧。我恨他们,更恨无能的我。我去报仇,却依然不是那个修士的对手,于是我再一次负伤逃走。”

尘封多年的往事犹如一道柄利剑,出鞘便可伤人。少年魂体凑在女妖身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却只能徒劳地掀起一阵阵阴风。

女妖已经完全沉浸并不甘美的回忆中了:“他们紧追不舍,想要永绝后患。我当时受伤太重了,没法维持人形,甚至没法化形。后来我终于飞不动了,我摔了下去。当时我以为我一定要死了,可是没想到,却落入了一片沼泽里。是,就是这片魂沼,当时它还很小。它非但没有吃掉我的魂魄,还救了我的命。”

女妖看向远方那片魂沼时,目光忽地柔和了起来:“它很善良,有合适的怨魂时,不管够不够它的胃口,都会先分给我一点;没有的话也不要紧,它即使饿着自己,也不会吃无辜的人。”

这事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这年头居然连沼泽也能明辨是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是谛听呢。顾枕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的魂沼看起来不像营养不良的样子,反倒长得挺快,你确定它时常饿着?”

女妖摇了摇头:“这鹿家寨的人,祖上不积德,出的恶人太多了,抛妻弃女的,虐打父母的……可他从不吃无罪之人——二郎小的时候就掉进去过,我的魂沼便好好地将他送了出来。唔,你的朋友之所以会被他吞噬,定是他们其中有奸恶之徒的缘故。”

顾枕澜抽了抽嘴角:“不管怎么说,先放人吧。你同这寨子之间有因果,所以你杀人也好、噬魂也罢,我都不管。待会儿你就走吧,这少年可以留下,我送他入轮回。”

听说养子可以再入轮回,女妖大喜。少年却激烈地摇了摇头,道:“不要!我跟着我娘,哪也不去。”

顾枕澜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可也没强求。他将那瓷瓶丢给女妖,道:“没修出实体之前,让它先附在这上头。否则他一个魂体无凭无据地久居人间,当心落个形神俱灭。”

女妖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对顾枕澜千恩万谢,敌意和戒备烟消云散。她快步走到魂沼旁,低声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复杂密语,然后道:“让他们出来吧!”

那片魂沼像是一锅沸腾的粥,颇不平静地冒着泡。它的中央绽开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顾枕澜眼巴巴的看着那漩涡慢慢扩大,仿佛下一秒,阿霁就会从那里出来。

可是没有。没有任何东西从里面吐出来。

魂沼慢慢归于平静。

女妖皱了皱眉,再次放软了语气,道:“乖,让他们出来吧!”

然而这一回,魂沼却不像刚才那样温和,只见阴风凭空起,死气与经年的淤泥相互缠绕着盘旋而起,足有丈许,成了个明显的攻击姿态。

女妖不明所以地望向顾枕澜,却见他神色凝重。顾枕澜戒备地看着发狂的魂沼,将女妖拉到自己身后,道:“大事不好,你的魂沼不愿听你的,却想反噬了。”

他就知道!这样一片心机与道行都已经进化得深不可测的魂沼,哪里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妖修能控制得住的?这魂沼不吃她、给她怨气助她修行,大概是因为她能帮自己引来诸多食物吧。

恶人比善人好吃,修士平凡人好吃,这是魂沼与生俱来的常识。如今的它好不容易将五个修为不凡的修士吞入口中,它那没用的“主人”却想虎口夺食,这如何了得?

顾枕澜低声对女妖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只管躲好念刚才的那段咒,千万不要停。”

说完,他运起浑厚的真元,在面前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魂沼生性贪婪,当它看见曾经从自己嘴边逃走的猎物再次出现在面前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过他的。这样一来,里头的那几位就有了些许喘息的时间,也许还能想到主意从内部击破。

真要论起修为来,顾枕澜自忖虽不知道拼不拼得过这怪物,但总归能撑上一段时间。而现在有了女妖帮他拖魂沼的后腿,应当更有把握些。女妖毕竟是它的主人,她的咒术也是魂沼的克星。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魂沼竟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即使女妖一直在不停地念咒,它的攻势依然愈发凶猛诡谲起来。顾枕澜面前的屏障就像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没有一会儿就裂开了一道缝隙。顾枕澜皱了皱眉,只得拔出了掌门剑。

剑出,屏障应声碎裂。

退无可退,顾枕澜只得硬着头皮攻了上去,片刻后,那熠熠生光的剑刃上便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恶气。而后,顾枕澜便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脱身了。

魂沼的修为不见得比他高到哪去,可架不住它攻击范围大,四面八方信手拈来。顾枕澜疲于奔命地防备着,没一会儿就见了汗。

恰在此时,两道如有实质的怨气一前一后攻来,老远就泛着杀气。顾枕澜只得竭力后仰,他脚下一滑,控制不住地摔了下去。

若是他再落回这魂沼里,他自己连同里头的几个人就只能死同穴了。顾枕澜可不愿死后还要跟那两个伪君子做邻居,他一咬牙,索性将掌门剑的剑鞘往背后一垫,同时右手探进衣襟里,拔下了朱鸟的最后一根尾羽。

三昧真火将咒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这怪物再强大,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顾枕澜就这么侥幸地脱开了身。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觉得整个地面都颤动了起来。那颤动愈发剧烈,竟将地面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恰好便在顾枕澜的脚下——

第18章

山崩地裂,连天仿佛都要塌下来。

脆弱的宗祠早就碎了;不远处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枯萎;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魂沼已经十分识时务地缩成了一小团。

这样的场景比任何一步末日影片都更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若是让置身大银幕之外的观众看到这样的“特效”,恐怕会兴奋地二刷三刷。可惜顾枕澜置身其中,感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恐惧,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有性命之虞。

顾枕澜脚下的地面飞速塌陷粉碎,他不得不凭空跃起三丈高,这才堪堪躲过了被活埋的命运。

虽然暂时逃过一劫,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不见轻松分毫。

顾枕澜眼看着魂沼越缩越小,直到后来困在里头的四个人都被抛了出来。不过这无心插柳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了,在这种情况下,被困在里面恐怕还要更安全些。

顾枕澜一边避着飞沙走石,一边慢慢地往阿霁身边挪。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阿霁一脸惊慌失措,满身满手都是血。

顾枕澜一下就急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霁修为不够,此时被吹得面部肌肉随风摇曳,连说话都困难。他好不容易才艰难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顾枕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苏临渊躺在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头上,血人似的,不省人事,俨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顾枕澜的眼皮跳了一跳,余光瞥向三才子,只见山萃子面色沉痛,道:“顾掌门,苏世侄因贤徒伤重至此,您倒说说,这可该当如何啊?”

他这话掐头去尾一推二六五,倒也果决,与网络黑人掐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顾枕澜没吃过猪肉也见多了猪跑,哪能被他忽悠?他冷笑了一声,道:“如何也不如何。倘若苏临渊真的是我徒儿打伤的,我便杀了你二人灭口;倘若不是,我便杀了你们替他报仇。”

山萃子和灵修子全被这强盗逻辑惊呆了,顾枕澜斜睨了他们一眼:“本座用不着你们教我如何管教徒弟,谁想头一个死,尽管继续聒噪。”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二位俊杰遇上这蛮不讲理的邪魔歪道犹如秀才遇上兵,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顾枕澜看了躺在地上的苏临渊一眼,不住摇头:他伤得太重了。说来也怪,别的地方都崩塌得一塌糊涂了,可苏临渊身边却风平浪静的,顾枕澜往他身边一站,脚底下居然踩着了一块稳稳当当的实处。于是他将阿霁往前一推:“去把苏公子扶稳当了。”

说罢,他连着将七道真气打入苏临渊静脉的要紧处;又拿出一颗丹药,径直推到他嗓子眼。苏临渊伤口的血渐渐止住了,脸上终于也有了些许活人的颜色。

顾枕澜忙着救人,却没发现随着苏临渊的伤势渐渐好转,外面似乎也稍稍安定了一点。

却说外头,当动荡渐渐平息,堪堪能让人站稳时,山萃和灵修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一日一夜过得委实太过诡异,看样子这回他们无论如何是讨不到好了。他们丢了人质,又各自伤痕累累,哪还有余力对付那大魔头?

于是山萃子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

这时,见苏临渊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阿霁才拽了拽顾枕澜的袖子,道:“师父,您可不能放那二人走。刚才在魂沼里,他们不但想要我的命,还想杀死苏公子呢。”

那两人正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去,忽地一把剑飞过来,直直插、在了他们面前。他们回过头来,只见顾枕澜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他们身后。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二位道友,这是要去往何方逃窜啊?”

山萃子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道:“贫道正准备去杀了害死鹿家寨全村人的凶手。”

顾枕澜嗤了一声:“此事尚无定论,你们这会儿倒不怕错杀无辜了?哦,倒是本座糊涂了,两位可不是一般的名门正派,为了留住那点儿早就在我天机山上扫了院子的颜面,可是连世交子弟都不惜害死的人呢!”

山萃子脸上一僵,继而道:“此事全是误会,待苏世侄醒来自会与你解释清楚。顾掌门,贫道见那魂沼已然入魔,必要为害人间。趁着它今日虚弱,我们不如联手将其除去,以绝后患。”

这人竟能放下一条人命的仇怨,不动声色地谋求合作,可见是个人物。顾枕澜虽然死看不上他,可也不得不说他这一点着实令人叹服。他依旧准备例行冷嘲热讽几句,那边的女妖却按捺不住,争辩道:“鹿家寨的人不是我杀的,他们的魂魄也不是我的魂沼打散的!”

灵修子冷笑一声,显然不信。顾枕澜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对女妖道:“不用对他们分辨这些,全是对牛弹琴。我既答应了你,你这便去吧。至于‘你的’魂沼……”顾枕澜发愁地顿了顿:“它都已经反噬了,姑娘哎,你也长点心吧。”

灵修子看起来还有话说,却被山萃子一把拦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妖离开了。

说到绝后患,顾枕澜倒是杀心已起。可惜他今日已是强弩之末,不宜动刀,只好暂时先放过那二人。

何况,他还有件更要紧的事亟待求证:当时苏临渊重伤濒死,这世界都险些崩溃,此事是巧合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想到这,顾枕澜只觉得自己的不甚光明的自救之路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有可能,他真想穿回写架构的那一天,将电脑前的自己殴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可他不行,他只能忧愁地看着阿霁,道:“把这姓苏的带上,跟我回家。”

第19章

顾枕澜自忖以他现在的状况,带着一大一小两只伤员御剑可能有些困难,只好先走出这怨气弥漫的村子,然后遣两只飞禽走兽代步。于是他往剑鞘上贴了张符,单手将苏临渊丢了上去。他这边一动,剑鞘就飘飘忽忽地跟在他后头,十分方便。

顾枕澜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阿霁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阿霁狗腿地拉了拉师父的袖子,没话找话地谄笑道:“师父,我们这便要回去了吗?栖风阁的墙塌了,等回去我好好帮您修一修。”

顾枕澜淡淡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修墙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回去以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上那九层经楼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壁思过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不作死了,再给我滚出来。”

阿霁可怜巴巴地垂下头:“是,师父。”

他这副模样就像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让顾枕澜想到了他养过的那只会抱着他腿撒娇的奶猫,顿时心软了。顾枕澜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崽子,要不然得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天高地厚?不过现在,旁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醒过来看笑话的外人,要不就先算了吧……

想到这儿,顾枕澜对着阿霁一点手,道:“你过来,先给我说说你们在下头究竟发生了什么,苏临渊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霜打的阿霁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他开心地凑上来:“是,师父!”

眼看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严师形象岌岌可危,顾枕澜立刻把脸绷得更紧了点:“你给我严肃点!”

当时顾枕澜一走,魂沼加诸他们身上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时间好像都停滞了。那会儿谁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三才子渐渐便开始疑心顾枕澜是不是借这个机会独自逃走了。后来,魂沼的压迫不知怎的陡然松了下来,闲不住的老几位便跟苏临渊起了争执。一直不声不响的山萃子忽然发难,苏临渊防备不及,身受重伤。

“再然后,我们就被抛出来了。”

“我猜他们想杀的是我,”阿霁闷闷不乐地说道:“苏公子都是为了保护我。师父,我什么时候也能修成你这样的大能,不用拖累别人呢?”

顾枕澜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他们可能确实想杀你,但是更不想放过苏临渊。他们现在不想死了,当务之急自然是杀人灭口。毕竟他们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泄露出去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不错,前辈教训的是。”顾枕澜一回头,就见躺在剑鞘上的苏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人心难测,晚辈这回也算得了教训。”

老实说,顾枕澜实在不是很想看见这张同林听涛如出一辙的脸,可又不好就这么把男主大大一个人扔在这,只得捏着鼻子违心地说道:“你伤了要害,得好好将养,不如先跟我回天机山吧。”

实心眼的苏临渊欣然应下,又对顾枕澜连连道谢。

顾枕澜不怎么想跟苏临渊说话,于是一路上都在训斥阿霁:“……你天赋好,肯用功,修为在同龄人中算是上佳,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看那些活的长的,人家整天找秘籍找仙丹,就是不找死,懂吗?”

阿霁连连点头:“是,师父教训的是……师父,快看!”

然而顾枕澜怎么会被这种“看,飞碟!”一般的小手段唬住,他慈爱地摇了摇头:“为师不看,为师就想听听你怎么反省。”

阿霁:“……不,师父,您还是看一眼吧。”

顾枕澜于是顺着阿霁的目光,扭头往身后看去,不由得一愣。只见前不久才刚跟他们分开的那个女妖,此时竟躺在枯萎的树丛里。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却是惨烈的生机断绝之相。

好歹又一面之缘,顾枕澜既然碰见了,总要理一理的。他在那女妖身旁蹲下,发现她也就还剩下一口气了。

华佗再世也救不活了。

顾枕澜给她喂了一颗丹药,又往她的经脉深处渡进一丝生气,那女妖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已经散了,好半天才聚焦在顾枕澜的脸上。

顾枕澜问:“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三才子么?”

那女妖摇了摇头:“不是。不过他们啊……嘿!”他们会如何,女妖是无论如何不肯往下说了,她看向顾枕澜,轻声道:“我是不成啦,你也不用费心救我了。不过我既然又遇见了你,便是我们有缘分,那我托付你一件事,行不行?”

顾枕澜心道这个破村子统共只有一条路,往这一蹲想遇见谁遇见谁,跟缘分恐怕关系不太大。可他不太擅长拒绝女人,即便他面前的这一位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是个人。

顾枕澜没说话,女妖便当他答应了。她的脖子好像断了,无力地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她对顾枕澜道:“出了鹿家寨,一路往北三里地处有个小山包子,山脚下有个不起眼的山洞,我还有孩子在那里面。你若不想养它,便把它随便托付给什么。总之你可怜可怜它,别让它还在襁褓之中便饿死了。”

这女妖一生坎坷,遇上的净是无知又狠毒之辈,亲生的孩子抱也没抱过几天,收养的孩子险些魂飞魄散,果然是万中无一的天煞孤星命。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恶事,天道却始终对她格外刻薄。

顾枕澜心生怜悯,点了点头:“好,我养她。”

女妖似是惊喜异常,却已经没有力气笑一笑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说:“那我便放心了。”

顾枕澜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是那个魂体,她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句那个少年的魂体!顾枕澜当即扣住她的脉门,硬是挤进一分真元:“你先别死,你的二郎呢?”

可惜已经晚了。

女妖头一歪,就此魂归故里。顾枕澜恐怕再也无法弄明白,为什么她临死前,好像已经忘了她一直视如性命的那个孩子呢?

第20章

“这就是她的孩子?”顾枕澜站在女妖指路的山洞口,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嘴角。

阿霁掩不住少年心性,面露希冀之色:“以、以后我们就要养它了吗?”

那山洞洞口处被下了禁制,不然里头那只满世界撒欢的“襁褓”恐怕早就不知所踪了。

“女妖的孩子”并不是顾枕澜想象中嗷嗷待哺的婴儿,而是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奶猫。

奶猫可难伺候了,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猫奶粉,再长大点,如果买不到猫粮(那是一定的),还得每天给它做猫饭。最麻烦的是,这个世界恐怕根本找不到宠物医院,给他驱虫、打疫苗、做绝育手术……

“绝育?你想干什么?!”大红鸟从顾枕澜衣襟里钻了出去,扑棱棱张开翅膀护在奶猫前头,警惕地看着他:“别犯蠢了,这可是圣兽白虎!”

顾枕澜:“……”

“所以说,它真的是圣兽白虎?”顾枕澜看着在阿霁怀里挣动不休的小白猫,依然难以置信。他拽了拽怀里的秃尾巴朱鸟,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些正统神兽,除去你这样特别不成器的之外,不是应当早都飞升了吗?”

大红鸟第一百次想要叨死顾枕澜;然而紧接着又地一百零一次,因为技不如人而讪讪罢手。

小白猫被陌生而强大的气息环绕着,大概实在太没安全感,一直在伺机逃跑。不愧是圣兽,没断奶就这么能折腾。在它抓了自己的宝贝徒儿两把之后,顾枕澜不得不祭出大招——他别出心裁地用法术和符咒做了一个猫包。

直把朱鸟看得啧啧称奇:“看不出你每走火入魔一回,都能有些这样那样的长进,莫不是你们天机山的功法,是要靠走火入魔才能提升境界的?”

顾枕澜闻言冷笑着磨了磨牙,反唇相讥道:“你们家那只一表三千里的毕方都飞升了,除去失踪的那些,最后剩下的居然是你一只正经血统的朱雀,修为稀松平常,唯一的长处就是寿命,就别提什么境界不境界了吧!

嘴炮爽了一把,顾枕澜又想起一桩正事来。他将羞愤欲死的大红鸟强行拽出来,指着猫包里的小白虎问道:“不过,它是怎么回事儿?”

朱鸟瞄了一眼累得已经睡着了的小白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因为据我所知,他们白虎家族最后的一只纯种,早在千年之前就飞升了,也没听说他曾有过什么风流债。现在凡间的确还存在白虎的血统,可都是些不知混过多少代的,绝对生不出它来。唔,先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天机山吧,你最好赶紧闭关一段时间。”

然而,这世上美好的通常只有愿望。

就在顾枕澜想要召唤几只飞禽走兽代步时,却发现这方圆数十里之内的活物,好像全都不见了。

“没办法,白虎大凶,主杀伐,即便它只是只幼崽,也足矣吓跑那些没有灵智的飞禽走兽了。”朱鸟老成地叹了口气:“我倒忘了提醒你这一点;她跟我这种温柔的瑞兽是不一样的。”

顾枕澜磨了磨牙,心道这种只会说风凉话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不如回去烤着吃,拔下来的毛还能攒把朱雀掸子!

大概是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朱鸟立马从善如流地找补道:“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帮你这一回吧!”说着,只见它从顾枕澜的衣襟中飞了出来,体型迅速变大,展开双翼屈膝蹲下:“上来吧,我载你们回去。”

如果有可能的话,顾枕澜其实一点都不想乘坐朱鸟,因为它变大以后,毛实在是硬得扎人。可是顾枕澜现在是太累了,他带着两个伤员和一只幼崽,哪个都要操心;何况他本身真元耗费过度,急需赶紧修养。

下山去找徒弟的顾枕澜没想到,他这一趟居然还买一送一带回来了一只小的。这小东西由一只姑获鸟托付,可它甚至都没来得及交代小白虎的名字,便匆匆死掉了。

顾枕澜私心里非常想把自己原来养的那只猫的名字给这只萌萌的小白虎,但是遭到了其他所有人包括客人的反对。因为对于一只珍贵的雌性白虎来说,若是叫“团哥”的话,也实在太……一言难尽了。

朱鸟以下犯上地给了顾掌门一翅膀:“她明年就能化出人形,三年之后就能奔着妙龄少女的模样成长。他们白虎一族,化形之后可都是美人,你真的打算整天对着个窈窕淑女‘团哥团哥’地叫吗?

苏临渊也含蓄地说道:“是啊顾前辈,您,嗯,管自己的徒弟叫……那什么,是不是于礼法不合?”

而阿霁的想法则简单得多,他道:“小师妹父母不详,便应该随师父姓。”他言语间似乎颇多遗憾,好像希望自己也“父母不详”似的。

别人说得都有理有据,顾枕澜也不好过多坚持,只得遗憾地将“团哥”这个名字划掉,最后选了顾静翕,因为——

顾枕澜一边往小白虎嘴里点虎奶,一边道:“我对她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作死,毕竟我已经养了一个阿霁。”

顾枕澜对照顾幼猫颇有些经验,而白虎显然要皮实得多,他养起来便更得心应手了。而频繁喂食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最多就是修炼的缓慢一点——反正到了顾枕澜这种修为,是压根用不着睡觉的。

就这么又过了月余,苏临渊的伤养了个七七八八,随时都能告辞下山;而顾静翕已长成了成猫大小,能漫山遍野地瞎跑了。顾枕澜终于不用一个时辰喂它一回,于是放心地撂挑子闭关修行去了。

……他便是没有想到,他闭个关不要紧,天机山却即将失去清修之地的一切尊严。

第21章

天机山上漫山遍野都是飞禽走兽,开或未开灵智的;成精的和还在修炼的。白虎一来,它们全都遭了殃。动物管理员闭关不问世事,而剩下的那一位,却有点管不住这幼小的混世魔王。

“沈家小子,你还不管管你的败家师妹!”大红鸟怒气冲冲地飞进烟雨楼,一翅膀呼扇在阿霁的脑袋上:“你去看看她干了什么好事,她把我相好家的窝都掏了!”

然而阿霁只有苦笑,这已经不是他师父闭关以来的第一桩“惨案”了。前两天,在后山住了好几十年的兔子精跑来哭诉,说他的小师妹逮了他的小儿子,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天。那还没化形的小兔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后来吓得发了半宿高烧。

然而阿霁根本管不了顾静翕。他这师妹灵智未开,还听不懂人话,讲道理是说不通的。她是天生神兽,化形之后就能飞天遁地,虽然阿霁现在不难抓住她,但若是想看住……那基本上不可能。除非他在师妹房间下个禁制,可是他又舍不得;那不是相当于把她关起来了么?

思来想去,阿霁只好道:“朱鸟前辈,我去给你的相好重新搭个窝吧。”

朱鸟:“……”

那姓顾的又混账又刻薄,为什么能养出来这么个温良恭俭让的徒弟?

而那厢苏临渊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阿霁最近一直在忙着照顾苏临渊,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他这回出来一看,发现这天机山上是真的换了副模样。原来没心没肺漫山遍野乱跑的飞禽走兽们全都学乖了,一个个的看见人,都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探查探查情况,可见是受顾静翕荼毒不浅。

大红鸟见缝插针地控诉道:“你师妹一天不通灵智,这天机山就一天别想变回那个世外桃源清修地了。”

他们来到大红鸟的相好住的那棵树下,阿霁抬头望去,只见那大梧桐高耸入云,一眼都看不到顶,他那师妹这么小就能爬上去,还能拆了人家的窝,可见确实是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的顾姑娘就趴在树底下,伸着一只前爪趴土,也不知道要挖什么。阿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厉声斥道:“回去以后你就给我关禁闭吧,我是管不了你了,等过些时候师父出关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白虎虽然听不懂人话,但是是认得一直照顾她的师兄的。她后腿着地站了起来,讨好地拿前爪抱住了阿霁的腿,还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他两下。阿霁顿时没了脾气,十分没骨气地把刚才的呵斥吃了回去:“……好吧,下不为例。”

说完,阿霁认命地御起剑,飘飘忽忽往树上飞去,准备给朱鸟的相好重新搭个漂亮的窝。大红鸟就跟在他身边,惨不忍睹地暗自摇头:这崽子怎么这么心软,连他师傅的一成不要脸也没学到。难道他们邪魔歪道频出的天机山,以后竟要有个正人君子掌门了吗?

朱鸟总觉得这事情很玄幻。

话说阿霁才刚搭了两块木头,就被大红鸟的翅膀拍了一下。她也不恼,好脾气地说道:“前辈,我搭得不好,你可别嫌弃。”

大红鸟急了:“哎哟,你还有心思在这搭窝呢?你快看看你的好师妹往哪儿跑去了?”

顾枕澜这一回闭关主要是为了养养身体,其实要不了多久。他浑身真元转上三个周天,整个人就有点脱胎换骨的感觉。只不过亏掉的精力没那么容易补,只好在漫长的清修中慢慢养,倒也不耽误什么。他正盘算着选个良辰吉日就出关,不想却被一阵十分明显的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吵得睁开了眼。

能干出这种事儿的,除了他的老相识大红鸟不作他想。顾枕澜无奈地皱了皱眉:“我说,你这是又作什么妖啊?”

大红鸟这回可是拼了老命飞过来的,它累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道:“你还有心思说我作妖呢,你快去看看吧,你们天机山要灭门啦。”

顾枕澜:“……”

大红鸟继续道:“你的小徒弟,趁着我们没留神跑进了后山禁地;你的大徒弟现在已经追过去了。后山禁地啊,你再磨蹭一会儿干脆直接准备棺材就好了,到时候剩你一个光杆司令不是灭门是什么?”

后山的禁地之所以会被称为“禁地”,是有它的道理的。据说那个地方直通幽冥,可守而不可破,就连天机山的历任掌门都会小心翼翼地不靠近一步——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都已经尸骨无存了。

早在阿霁刚刚入门的时候,顾枕澜就对他耳提面命过。阿霁一直都很乖,从未越雷池一步,顾枕澜渐渐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是他却忘了,那小白虎连人话都听不懂,它知道什么禁地不禁地啊!

顾枕澜自石床上一跃而下,一边快速往外走,一边对朱鸟问道:“阿霁可对你说什么了?”

大红鸟面无表情:“哦,他让我保证不告诉你。”

当然了,大红鸟这么分得清轻重缓急的鸟类,当然不会把对雏鸟的许诺放在心上。他前脚送走阿霁,后脚就来阳奉阴违地告密了。

它跟在顾枕澜身后,絮絮叨叨地说道:“掌门啊,你说你这种缺心少肺的人,为什么能养出个重情重义、舍生取义的徒弟来?你家阿霁不忍顾静翕稀里糊涂地死在里头,又怕你为他涉险,只好想了个‘两全其美’的馊主意,把自己搭进去。十四岁的孩子啊,还想撑起天么?”

顾枕澜没好气地打断了它:“别发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了。我问你,苏临渊呢,他在哪?”

朱鸟一愣,不知道顾枕澜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如实道:“好像追着阿霁一块儿进去了吧。”

听说有男主保驾护航,顾枕澜这才稍稍放下点心来。他一出了山洞就抛下朱鸟,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山后禁地赶去。

第22章

后山禁地指的其实是悬崖下头的一处山谷。那地方跟经楼一样,非掌门不得御物而行,想要下去只能顺着崖壁上生长的藤蔓攀援,本身就异常艰险。山上也并没有设什么了不得的禁制,只是简单地立了块碑,写着“禁地”二字。因为天机山传承至今二十余代,还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弟子敢擅入此地。

阿霁如今却要做这足以载入史册的第一人了。

阿霁站在悬崖边上,对苏临渊道:“苏公子,你看这藤蔓,只容一个人攀下去的,要不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

苏临渊却蹲下身,胆大包天地拽了拽那藤蔓,笑道:“无妨,我看它结实得很,承载两个人的重量绝对没问题。”

说着,他竟抢在了阿霁前面,抓着藤蔓滑了下去。

苏临渊没想到,那看似深不见底的山谷,居然只要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触到了实地。他放眼望去,发现这里只是一层稍微宽阔平坦些的平台,并不是谷底。苏临渊一抬头,隐约可以看见这里距离他们头顶的的悬崖,也不过十余丈。

不一会儿,阿霁也攀着藤蔓下来了。

这处与天机山也不过一墙之隔,却着实是两重天。抬头看不见朗朗晴天,却有压地的黑云,迫得人喘不过气来,只叫阿霁觉得“下抵幽冥”也并非虚言。

黑雾一层接着一层地卷过来,比鹿家寨更令人恐惧数倍。阿霁道行不够,凭借双目只能看得清自己周围很小的一片地方;而他又不敢外放神识,怕惊动了沉睡的幽魂怪兽。

阿霁心中暗自焦急:这么大个地方,可叫他怎么找啊!

好在苏临渊旁观者清,比他镇定得多,他对阿霁说道:“你先别担心,且想想她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可能去哪。这地方看着凶险,可是动物比人类更懂得会趋利避害,何况你师妹是天生神物,得天地造化,更不可同日而语。”

阿霁听着他的话,果真镇定了不少。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这里头是他刚才临出门之前,怕顾静翕肚子饿而特地给她揣上的点心,却没想到在这儿竟真的派上了用场。他将这包点心打开摊在石头上,香气温柔无害地渐渐四溢开来。阿霁一边焦头烂额地四处查看,一边寄希望于顾静翕闻见熟悉的气味,能自己滚过来。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没一会儿功夫,小白虎还真就自己出来了。就见黑雾真能干一团刺目的白色,迈着小短腿撞进阿霁怀里。他一把将白虎抱起来,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阿霁气愤地低声呵斥道:“居然敢上这儿来,看我回去不好好揍你一顿!”

还不能化形的小姑娘躲在师兄的怀里瑟瑟发抖,两只前爪使劲扒着他的衣襟。阿霁心疼坏了,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对苏临渊道:“苏兄,咱们这便赶紧上去吧。”

苏临渊点了点头:“正是。”

二人转身便走,谁也没发现他们身后的断崖出,悄无声息地攀上来几条黢黑的藤蔓。

苏临渊还没走几步,脚下忽地被什么东西滑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赶忙将佩剑拄在地上撑住身体,这才堪堪站稳;却没想到佩剑的剑鞘钝钝地戳中了某个柔软的物体,有些滞涩地陷进去一小段。

那触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苏临渊下意识的一低头:“这是……”

映入眼帘的是一小截断掉的黑色的藤蔓似的东西。这玩意从颜色上来看应该已经不是活物了,可偏偏却还诡异地饱满着,很有点生机勃勃的样子。被苏临渊不慎斩断的那一部分还不甘地在地上蠕动,看得他们二人背后各自冒了一股凉气。

再说那诡异的藤蔓见偷袭不成,索性提前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山崖下,数条藤蔓拔地而起,直向二人袭来。阿霁和苏林渊急忙边躲边后撤,然而,这山崖边上能有多大地方,他们很快就退无可退了。

“问问你师妹,刚才她是从哪跑出来的?”苏临渊急促地说道。

小白虎在关键时刻倒也不掉链子,她从阿霁怀里轻盈地跳下来,轻车熟路地将他们二人带到一处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

与此同时,冲在最前面的一条藤蔓已经一下子将那块挡在他们面前的大石头抽得粉碎。而后,它控制不住自己的攻势,直直撞在了苏临渊刚刚抽出来的佩剑上。

那把佩剑是苏李渊恩师所赠之物,削铁如泥,不可一世的藤蔓挣都没挣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厉害啊,苏兄。”阿霁钦佩地望着苏临渊。

苏临渊谦虚地笑了笑,实话实说道:“只是运气好。”

那些藤蔓实在太多了,斩都斩不过来。苏临渊和阿霁各自应接不暇,没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了。终于,阿霁的动作稍微迟钝了半分,便险些被一株藤蔓卷住手臂。幸好苏临渊手急眼快,使劲拽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拉,这才让阿霁躲过一劫。

阿霁的袖口不可避免地被甩上了些许粘液,顷刻便化作了飞灰。

二人相顾无言,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毛骨悚然,于是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了。而苏临渊的好运气也总有用完的一刻,也不知斩断了多少藤蔓,他的佩剑竟然断了。

这可要命了。

眼看着又有三条藤蔓向他们席卷而来,只靠着阿霁一个人,大概根本连这一波都撑不过去吧。

阿霁奋力斩断一株藤蔓,而后佩剑也跟着断了。苏临渊无法,只得将手里的剑鞘掷出去,第二株藤蔓被砸回了山谷下头。然后他们便再没了办法,眼睁睁的看着第三株藤蔓,即将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了。

苏临渊和阿霁抱着顾静翕,退无可退,只好分开两边逃开。那藤蔓果真一滞,紧接着,却是直奔阿霁缠了上来。

阿霁背后就是十几丈高的山体,石壁光滑如璧,根本无从遮掩。他只来得及把手里的点心砸出去,背对着藤蔓,将顾静翕牢牢护在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霁小心翼翼地回过身,只见顾枕澜单手执剑,风姿绰约,只不过脚下落着数段恶心的断藤,有点煞风景。

然而在阿霁眼里,没有什么能于顾枕澜那神佛降世一般的模样有半分妨碍。那一刻他的师父仿佛一座熠熠生光的金身,专为普渡他而来。

顾枕澜挽了个剑花,戒备地盯着藤蔓缩回去的地方,同时吩咐道:“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滚回去!”

第23章

顾枕澜将剑鞘往半空中一丢,单手揪住阿霁的领子,粗暴地将他连同顾静翕一起扔了上去。阿霁缩了缩脖子。他的师父看起来似乎气坏了,多半是碍着苏公子的面,一时不好发作。

顾枕澜一只脚踩上悬在半空中的剑鞘,同时对苏临渊道:“苏公子,我这把剑无法带第三个人,恐怕要劳烦你自己爬上去了。”

苏临渊自然是没有异议的,何况顾枕澜也没有真的丢下他,而是不远不近地飞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戒备着。苏临渊拼命地抓紧唯一的一根藤条往上爬,可是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好像周身的真元都没有存在过似的,做什么都要拼体力。这可苦了苏临渊,以凡人之力,即便是个武林高手,在陡峭光滑的崖壁上攀藤条,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阿霁也有同感。他御物飞行过许多次,即便是刚开始的时候,也没有那一回像今天这么害怕摔下去过。

“你以为‘非掌门不得御物’只是空口白话的规矩么?”顾枕澜冷冷道:“那是因为在这个地方,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会失去灵力。所以天机山万年传承,也就只出了你这么一个敢无视唯一一条门规的弟子而已。”

阿霁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还记得当时他敬爱的师父是如何教导他这条门规的。

当年的阿霁只有顾枕澜的膝盖高,他那谪仙一般的师父没型没款地倚在栖风阁前头的大石头上,一手还端着半杯兰花酿,别提多漫不经心了:“后山禁地不准去,那里住的都是道行高深的鬼物,比狼妖还要可怕呢。”

——“狼妖”是顾枕澜信口胡诌的每个故事中的固定反派,在他的认知中,那应当是阿霁童年最可怕的存在。可惜他不知道,阿霁对“狼妖”的畏惧早在见识过顾枕澜轻描淡写地将一只真·狼妖一剑对穿之后,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阿霁私以为,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一直对师父言听计从,大概早就因为好奇去一探究竟了。

……虽然现在想想,师父的话竟然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这时,苏临渊已经爬过了一多半的距离,阿霁几乎都能看得见他们头顶的蓝天了。崖底的黑色藤蔓显然不甘心将好不容易到口的猎物放跑,竟然更加声势浩大地卷土重来了。

阿霁看得头皮发麻,他刚才明明亲眼看见顾枕澜将这玩意儿斩得七零八落的。他小声道:“师父,这东西难道是杀不死吗的?”

顾枕澜冷笑一声:“杀死?它本身就是死的,如何再杀一次?”

阿霁一惊。

只听顾枕澜继续道:“这里的一切皆托生于幽冥,不过是机缘巧合,被困在这不生不死之地罢了。”

说话间,黑色藤蔓已经不要命地缠了上来。这玩意大概也是开了灵智的,它知道顾枕澜不好惹,竟企图绕过他,直取阿霁。顾枕澜猛地一拧身,不进反退,悍然一剑将那胆大包天的藤蔓尽数斩断。

可还没等阿霁松一口气,那些断掉的藤蔓竟然蠕动了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了!

顾枕澜嫌弃地一皱眉,自言自语道:“触手系的东西,真是麻烦。”

阿霁顿时被师父的见多识广折服,连害怕都忘了:“原来这个东西叫‘触手系’吗?”

顾枕澜一窒,显然不想暴露自己某些隐私的重口味爱好,虎着脸清了清嗓子:“问什么问,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抱着我的腰——没看你都快掉下去了么!”

阿霁刚纳闷地想说自己明明站得很稳,顾枕澜便一脚将飞行中的剑鞘踩得向下旋了个明显的角度。他们师徒二人脸几乎要与地面平行了,吓得阿霁一手抓着顾静翕,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腰。

顾枕澜一边下坠,一边迅速递出一剑,精准地将那藤蔓从根部斩断,一时半会是长不出什么来了。

而后他才将剑鞘缓缓放平,难得温柔地问了阿霁一句:“怕不怕?”

阿霁的手还紧紧箍在他的腰上,闷声道:“不怕。”

顾枕澜轻笑了一声:“逞强。”

阿霁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怕。在他抱住顾枕澜的一瞬间,触手的温热仿佛愈演愈烈,径直烫化了他的灵魂。当时的阿霁直有种陷入云端的错觉,连满眼的黑雾都变得温柔了。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霁每每回想起那一刻,总觉得有些困惑,最后只好归结于他师父难得一见的温柔。

藤蔓很难被斩草除根,却能让他们稍微喘上一口气。顾枕澜对苏临渊道:“快一点!”

苏临渊立刻憋住一口气,用尽全力往上爬去。

就在苏临渊快要爬上悬崖时,那藤蔓居然又长出来了。这一回它们竟然孤注一掷地一飞冲天,恶狠狠地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顾枕澜可不想跟这玩意儿鱼死网破。他接连打出十余道剑气,将那藤蔓斩得七零八落。然而鸟为食亡的道理放在这死物身上竟好像也说得通。那藤蔓拼着元气大伤,依旧纠缠不休地朝顾枕澜扑了过来。

幸好苏临渊这时已经爬上了悬崖,顾枕澜的剑鞘就悬在山边,他十分机灵地将阿霁拉了上去。顾枕澜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那不要命的藤蔓,却也在在这时候如愿以偿地缠上了顾枕澜的脚。

那东西大概几辈子没见过活物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便狠狠汲取起生气来,也不管它有没有命吞得下。藤蔓吞噬之时,正将本体暴露在了顾枕澜眼前,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剑刺下。

顾枕澜大概是气坏了,他这一剑用上了十成真元,那贪婪的藤蔓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了。

顾枕澜脸色铁青地跃上山崖,就地往那块书写了“禁地”的石碑上一靠。刚才他被藤蔓缠住的那脚腕已经开始发黑,泛起了不祥的死气。

阿霁大惊失色:“师父……”

顾枕澜伤处有些疼,他暴躁地说道:“别吵,又死不了。”说着他将一道清气打入伤处,单手做了个“拽”的姿势。只见那团黑气竟真的随着他的手势,从身体里脱了出来。

顾枕澜随手将那团黑气丢到崖底,他的脸色不太好,对阿霁交代道:“先回去,说不定我得接着闭关一段时间。”

“还闭关呢。”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红鸟扑棱棱地飞上了顾枕澜的肩头:“掌门,你有客人来了;这会儿正在栖风阁里,把剩下的半面墙也要炸掉啦!”

第24章

栖风阁上一回被云宿子打烂的那一面墙,顾枕澜还没来得及修,若是这回再被打掉一面,那他阁楼上的那个卧室可就岌岌可危了。念及此,顾枕澜咕哝着骂了句不怎么高雅的口头禅,单脚踩上剑一骑绝尘。

苏临渊和阿霁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站在栖风阁小院门口,顾枕澜停留了一会儿,略微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仙风道骨地走了进去。事实证明,大红鸟惯会危言耸听,客虽然是不速之客,可人家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碰也没碰栖风阁的墙。

顾枕澜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听信谗言,来得太急——他被触手缠过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待会儿万一打起来,怕是要影响发挥的。

他这厢净想着没烟儿的的事,竟没注意到里头的客人已经起身迎了出来。为首那人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神色清冷,颇有出尘之姿。他礼数周全地冲着顾枕澜微微颔首道:“顾掌门,久仰。”

顾枕澜刚才净顾着胡思乱想,一时竟没发现有人近身。他心中一惊:即使自己受了点伤又兼心不在焉,也不应当任人接近而毫无知觉。莫非……

是因为这人长得太好看了么?

顾枕澜对美人向来高看三分,他和颜悦色地对这白衣男子点了点头,正想套个近乎,却一眼瞥见了他身后两人。只见那两人中一个陌生的,着一身肃杀的玄裳,看面相十分严正端方;另一个满身狼狈的,却是熟人。

正是在鹿家寨与他分道扬镳的三才子其中一位。

顾枕澜当即变了脸:“山萃子,你竟还敢上我天机山来!”

山萃子旁边那黑衣人当即上前半步,挡在顾枕澜面前:“顾掌门,我和我师弟乃是为了讨个公道,如何不敢上你天机山?”

顾枕澜料想这三才子干了许多声名扫地的事不说,还在自己手里吃了大亏,必不能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效率如此之高。这么一看,此事必不能善了了,顾枕澜索性也懒得再粉饰太平。他冷笑一声:“这位道友,你倒是先问问你师弟做得什么下作事,配不配得上‘公道’二字呢。”

山萃子大怒:“姓顾的,你欺人太甚!”

顾枕澜看也不看他:“不敢当,总比欺软怕硬来得好听一点。”

双方一上来就洒了火药粉似的,做足了剑拔弩张的架势。就在这时,苏临渊和阿霁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苏临渊一见院落中这几人,脸上调色盘似的,惊、喜、忧混得不可开交。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白衣人面前,撩衣跪倒:“师父。”

原来这样貌甚美的白衣人,正是苏临渊的师父连凤楼。

文中对连凤楼这个人物着墨不多。他常年清修,不问俗世,人不可避免地比较好骗。比如,他就曾在奸人——也就是自己——的挑唆下,将苏临渊逐出师门。

顾枕澜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概因这人在小说里,正是死于自己手下。

顾枕澜这一瞬间的心虚却被山萃子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立刻加倍地理直气壮起来:“姓顾的,你若是真的占理,又为何不敢看我连师兄?”

顾枕澜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好,我带着我徒儿,好好地待在我的天机山上,碍着你们了?是谁带着一个受伤的魂体上山,恬不知耻地索要我派至宝溯源卷?你们打不过我,就挟持我十四岁的徒儿。你们做下这等事的时候,想过他的公道吗?”

说罢,顾枕澜又转向了黑衣男子:“这位道友,你们毓秀山庄观善真人不是向来立身正御下严么?怎么教出的弟子,连羞耻二字都不认得啊。”

黑衣人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山萃子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陆师兄,你别听他……”

那黑衣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你们竟然做下这等事,师父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

说罢,他又转向连凤楼,一揖及地:“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若是早知如此,西城无论如何也不敢邀你主持公道。”

连凤楼的脸色本已难看至极,听了好友这番话,也只好缓了一缓:“罢了。再说,我也不光是为你这一件事而来。”

陆西城对他点点头,又转向顾枕澜:“顾掌门,此事的确是我师弟们办得欠妥。但溯源卷这等逆天之物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单论这一桩,他们倒也是不得以便宜行事而已。”

顾枕澜气笑了:“好好好,你们要如何便如何,于我何干?只不过我随手教训了你们毓秀山庄的人,你这做师兄的却要来强出头么?”

陆西城摇了摇头:“非也。那是他们技不如人,我管不着;可顾掌门却也不该得理不饶人,要了我师弟们的性命。”

顾枕澜闻言一愣:“什么?”

山萃子气得眼圈通红:“姓顾的,你不是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吗?怎么杀了我的师兄和师弟,就不敢认了?”

顾枕澜啼笑皆非:“云宿子是死在我手里,我认;可是在鹿家寨你和你师弟同我分手时,他可还好好地活着呢吧。”

山萃子点点头:“不错。”

顾枕澜:“既然如此,我回来之后就在天机山上闭关,他们死不死的和我又有什么相干?”

山萃子冷笑道:“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能认不清凶手么?更何况我还有证据。”

说着,山萃子自袖中掏出一面小镜子,扬手对着顾枕澜一照。便见一小团黑雾自顾枕澜脚踝处缓缓溢出,没入镜中不见了。

山萃子对陆西城和连凤楼道:“二位师兄可看清了,顾掌门身上的这东西,是否与我师弟尸身上的有些相像?”

陆西城:“不错。”连凤楼也迟疑地点了点头。

顾枕澜却笑了:“这是死气,我不小心沾上的。全天下的死气都是这副鬼样子,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山萃子恨恨道:“姓顾的,你也不必狡辩。你说你闭关也只是自说自话罢了,谁能证明?”

这可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天机山一向人丁稀少,除了顾枕澜也不过剩下他一个小徒弟,瓜田李下的,根本不足以作为人证。山萃子便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他正得意洋洋地看着顾枕澜有口难言的样子,却忽然听得一声:“师父,顾前辈这段时间确是一直在山上闭关,弟子愿意作证。”

第25章

苏临渊这话一出口,院中几人便各自变了脸色。山萃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连凤楼道:“连兄,你看,我上山之前跟你说的,可有半字虚言?”

却见连凤楼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看也不看山萃子一眼,只严厉地盯着苏临渊问道:“临渊,你可知自己在替谁说话么?”

苏临渊一脸不解:“师父,弟子只是据实相告而已啊。”

山萃子冷笑一声:“好一个据实相告!世侄啊,这姓顾的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有胆子欺师灭祖!”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重了,不仅苏临渊一脸愤慨,就连连凤楼都有些不悦。连凤楼微微偏了偏头,凤眸中寒光一闪:“山萃,不用你教我如何教训徒弟。”

山萃子自讨没趣,又不敢得罪这位修为高脾气大的朋友,只得讪讪住口。

连凤楼只看着苏临渊直皱眉,勉强耐着性子问道:“临渊,顾枕澜这些天究竟有没有下山,你真能打这个包票么?”

苏临渊恭敬道:“是,师父。”

连凤楼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两跳,警告地说道:“你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了?苏临渊,你给我想清楚再说话!”

苏临渊叹了口气:“师父,我相信顾前辈的人品,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够了。”连凤楼打断了苏临渊的话:“顾枕澜的人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临渊听了这话,便知道一定是有人先在他师父面前好生颠倒黑白了一番,这可大大不妙。他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为自己和顾枕澜辩驳一番,才能让他这固执的师父相信,却被顾枕澜一声轻笑打断了。

顾枕澜上前半步,挡在人家师徒二人中间,笑道:“苏公子不必非得出头做这个人证,清白名声本座不稀罕。他们非要说我杀了三才子,那便说去好了,反正那三人的确该杀。”

说着,他促狭地对着连凤楼眨了眨眼:“可是那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连凤楼其人对权势名利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对修为有些孜孜不倦的苦求。他看不出顾枕澜眼中调侃的意味,却被他一句话勾起了心中的战意,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热了。他有些敷衍地对苏临渊道:“看见了么,人家压根不领情,你还多事什么?退下吧,回去再跟你算账!”

一向八面玲珑的苏临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识眼色了一回。他固执地摇了摇头,道:“师父,您常教我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弟子私以为放在这件事上面也是一样的。顾前辈自然不必弟子自不量力地强出头,可弟子坚持说出事实,却是另一回事了。”

连凤楼这会儿满心都是要同顾枕澜比试,哪里耐烦应付徒弟?况且他这两天听说了不少事情,心中已先入为主地对苏临渊生出了许多不满。此时,苏临渊竟敢当众顶撞他,连凤楼不由得大怒。他对苏临渊道:“退下,别让我说第三遍。”

一边是师父,一边是救命恩人,苏临渊实在不欲他们因为什么可笑的比试而两败俱伤。何况顾枕澜这些天救他两回,元气大伤,他师父便是赢了,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是以苏临渊虽然额角直冒汗,却还是咬着牙道:“弟子今日若是退了,便是辜负了您多年的教诲。”

连凤楼被他气笑了:“好,好,好。想不到我多年的教诲,教的竟是你不尊师长。既然如此,你今后也不必叫我师父了!”

苏临渊想不到自己竟因为这样的事被逐出了师门,不由愕然:“师父……”

连凤楼却不肯再理他,提剑迎上了顾枕澜。

顾枕澜心中百味杂陈。原文中,苏临渊因为他的挑唆而被连凤楼逐出师门。如今他换了个芯,不做这挑拨离间的事了,却没想到竟有人替了他,而且究其原因还是为了自己。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定数,剧情这个东西终究是不可逆转的吗?

连凤楼对顾枕澜的心不在焉十分不满,于是加快了攻势,逼得他只能专心应对。连凤楼天资卓绝,顾枕澜也不差;连凤楼苦修不辍,顾枕澜也不遑多让。真正要命的是,顾枕澜比连凤楼年长百来岁,时光看似轻描淡写,境界的差距却已经不可逾越地横亘在那里。

所以尽管顾枕澜身上有伤,连凤楼却依旧稍逊一筹。他渐渐发现,顾枕澜刚才的那句“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虽然不怎么谦虚,却也是大实话。

再说陆西城和山萃子,原本的计算被连凤楼那武痴打了个七零八落。山萃子对连凤楼的好战尤其不满,可又不敢表露出来。他见陆西城眉头紧锁,便悄声道:“师兄,你看连兄会是那大魔头的对手吗?”

陆西城神色凝重,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山萃子又道:“那连兄岂不是要受伤了?”

陆西城脸上忧色更重:“岂止。按他这不要命的打法,一旦分出胜负,轻则折损根基,重则走火入魔。”

山萃子惊道:“那可如何是好!师兄,不如你赶紧叫他回来吧。”

陆西城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多年道行都修到狗身上了?你看不出来他们俩现在除非分出胜负,否则是停不下来的么!”

山萃子故作担忧:“那连兄是非赢不可了……师兄,这可怎么办?”

陆西城一咬牙:“只好拼着惹他不高兴,也要搅一搅这浑水了。”说罢,陆西城飞身加入战局。

连凤楼何止是不高兴,若不是停不得手,他简直想先把陆西城解决了。他这一分心,更加不是顾枕澜的对手,再加上一个功法南辕北辙、默契程度为零的陆西城,不多时便露了败相。

那厢山萃子急坏了。他有心故伎重施挟持阿霁让顾枕澜份芯,结果发现那姓顾的吃一堑长一智,动手之前就将阿霁好好地护在了守山诀里,近身不得。于是善于举一反三的山萃子,便把主意打到了毫无防备的苏临渊身上。

虽然他就算打死了苏临渊,顾枕澜也许也不会眨一下眼,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山萃子身形微动,顷刻间已来到苏临渊的面前,一言不发连出九剑,招招致命。苏临渊手忙脚乱地抵挡着,终于还是被第七剑当胸穿过。

势不可挡的剑气穿透了苏临渊的胸口之后,又打在了他身后的巨石上,栖风阁中那小山一般的石头顷刻化为齑粉。

——然而,这一剑的余威,竟远远不止于此。

第26章

只见地面自那巨石粉碎之处缓缓裂开,绕过苏临渊,还有渐渐蔓延的趋势。山萃子完全惊呆了:那真的是自己的手笔么,他何时有过这等修为?

乌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一道闪电凌空劈下。

这诡异的天象使得那边激战正酣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顾枕澜觉得这场景异常熟悉——前不久在鹿家寨,也是这样天塌地陷的,仿佛世界都要崩溃了。

而且,也是恰逢苏临渊重伤之际。

相似的事情发生一次是巧合,再二再三就耐人寻味了。顾枕澜默默思索道,难道男主伤不得死不得;难道他一死,全世界都要给他陪葬?

……哎呦,看不出来自己还真挺有暴君潜质的。

连凤楼虽然刚撂下狠话,可一见苏临渊受伤,立马便把顾枕澜和陆西城丢在了一边。而顾枕澜急于求证,也紧随其后朝苏临渊奔去。只剩陆西城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山萃子一眼。

苏临渊重伤未愈,冷不防又遭重击,哪里还受得住?不过片刻功夫,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几乎消失殆尽,整个人竟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隐隐有了油尽灯枯之态。

连凤楼的脸也跟着白了,只顾手足无措地抱着徒儿,还是顾枕澜沉声道:“你别将他勒得那么紧,先让本座看一眼。”

顾枕澜在苏临渊的伤口处轻轻一拂,又将右手抵在他后心处,缓缓渡进去一缕真元。过了一会儿,苏临渊伤口的血渐渐止住,刚才几欲断绝的生机似乎又回来了。

连凤楼感激地对顾枕澜点了点头。

说来也怪,苏临渊的伤情这么一好转,刚才那阵短暂的山崩地裂竟也跟着渐渐平缓了下来。险些被开裂的大地所吞噬的山萃子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而后,他一眼瞥见了正在为苏临渊运功疗伤的顾枕澜,差点随着劫后余生而烟消云散的勇气又渐渐聚集了起来。

山萃子自知以他的修为与天资,也许这辈子都无法为死去的师弟和师兄报仇了。而像现在这样可遇而不可求的时机,又能有几个呢?

那厢顾枕澜看着焦急的连凤楼,心中叹了口气。明明也是师徒情深,又何必要听信外人挑唆?今时今日假使换成他和阿霁,无论对方是谁,他也是相信自己徒弟的。

连凤楼见苏临渊渐渐缓了过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抱着一个弃徒似乎有些不妥,可有心把人放下,又有些不落忍。他正左右为难之时,不经意地一抬头,正见那罪魁祸首山萃子往这边过来。

连凤楼冷冷地看着山萃子,山萃子忙道:“连师兄勿怪,小弟实在一时义愤,才会做出那越俎代庖之事。这不,我这心思一转过来,就来找你负荆请罪啦。”

说罢,他竟真的跪了下来。

此时,山萃子距离顾枕澜不过半步之遥。而顾枕澜正在专心运功,门户大开,毫无防备。想报仇想疯了的山萃子哪肯放过这天赐良机,只见他冷不防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运起十成真元,冲着顾枕澜的要害处狠狠刺去。

顾枕澜听得脑后恶风不善,可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若是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收回真元,非但救治苏临渊前功尽弃,连他自己也要受双倍反噬。所以顾枕澜只能硬扛下这一击,反正想那山萃子修行不到家,恐怕也很难要了他的命。

却说阿霁一直好好的站在守山诀里,一见此情此景,不由得大惊失色。阿霁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飞身扑出,将整个人撞在了山萃子持剑的那只手上。

山萃子没想到阿霁竟会跑出来,到底犹豫着收回了几成真元,而就在这一犹豫的功夫,阿霁已经将他扑倒在地。

阿霁的前襟顿时叫血染透了,他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瞪着山萃子,好像一只凶狠的小狼,随时想要咬断敌人的脖子。

几乎与此同时,连凤楼已经毫不犹豫地放开苏临渊,腾空而起。他身形如电,山萃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掌击中了天灵盖。

连凤楼此时正是又惊又怒,手下半点没留情,山萃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就软软地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山萃子身死道消,阿霁却也身受重伤。顾枕澜以最快的速度,妥当地处理好自己尚在苏临渊体内运转的真元,来到阿霁身边,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连凤楼的神色很是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顾枕澜:“这丹药是我自己炼的,疗伤有些用处。嗯,如果阿霁吃完尚有余裕,还可以让苏临渊也吃上了两颗。”

顾枕澜一掂那瓷瓶便知道里头是满的,他家阿霁又不拿这玩意儿当饭吃,要受多少回伤才能吃得完?他玩味地看着连凤楼,心道给弟子留瓶药究竟有什么好别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姑娘家的定情信物了。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万一这小白脸恼羞成怒,他可实在没力气再打一场了。

连凤楼也没多耽搁,他来到陆西城面前,道:“我要下山了。”

陆西城抽了抽嘴角:“我自然跟你一起。”他知道,今天这情形,无论是溯源卷还是师弟的仇都是无望了。现在他若是敢提半句留在天机山的话,连凤楼只怕有心同他拼命。

他这连师弟哪里都好,就是护短护的太厉害。叛出师门的弟子,也不许别人替他清理门户。他最后回头看了山萃子的尸身一眼,摇了摇头,心知他这师弟恐怕是白死了。

天机山上终于清净了下来,精疲力尽的顾枕澜立刻将所有机关屏障尽数开启。他把苏临渊交给朱鸟,自己则抱着阿霁上了九层经楼。

顾枕澜就在阿霁床边打坐调息,间或有些忧愁地看上昏迷不醒的徒儿一眼。半晌,他悠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指轻轻抚在阿霁眉心,自言自语地说道:“傻孩子,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第27章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一场闹剧打破了天机山的百年平静,而且它并没有随着始作俑者的死而尘埃落定。天机山有异宝的消息引得无数修士前赴后继,直到现在,整整五个年头过去了,山脚下的守山大阵里不知平添了多少冤魂。

天机山也渐渐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修罗场。

然而真正身处这“修罗场”当中的人,日子却过得怡然自得。

烟花三月,春光正好。一大早,多年无人问津的九重经楼前便多了一个青年。这青年生得修眉朗目,英气逼人,端的一幅朝气蓬勃的好相貌。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大白猫,此时他正不住地搔着猫下巴,力图让它安静下来。

“乖,再等一会儿,师父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青年低声哄着怀中的猫。

然而猫陛下似乎并不领情,它被挠得烦了,甚至还毫不客气地给了青年一爪子。青年吃痛地一缩手,那猫便司机逃离了他的“魔爪”,轻盈地落了地。

青年无奈地看着冲他舔爪子示威的大白猫,败下阵来:“算了,你还是变成人吧。”

他话音刚落,那大白猫便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裹着白色兽皮的妙龄少女。

这青年和少女,正是阿霁和他的师妹顾静翕。

今天是顾枕澜出关的日子,阿霁一大早便抱着顾静翕守在了经楼前。被扰了清梦的顾静翕十分暴躁,而死活不准她化形的师兄,则又在这暴躁成功地添上了些许不满。她这不讲道理的师兄竟对她说:“师父从没见过你这副模样,你可不要吓着他。”

哪怕顾枕澜闭关之前,顾静翕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小白虎,也是有记忆的。在她的印象中,她的师父似乎无所不能,还踩着七彩祥云救过她的命。那么,这样一个飞天遁地翻云覆雨的奇男子(……)为什么会被个美貌姑娘吓着?

阿霁好生忧愁:“我的姑奶奶哎,你看咱们天机山上,连只会说话的鸟都是公的,你说师父一出关猛地看见你,他能不吓一跳吗?”

顾静翕不满地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鸟。我说你这外姓人,不准你污蔑我师父!”

阿霁这师兄做得极没威严,顾静翕一点也不怕他。自打她知道阿霁跟她不一样,没跟师父的姓之后,便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并且时不时地便要炫耀一番。

阿霁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如果当年不是我据理力争,你现在还能嘲谁外姓人呢,团哥。

但他不可能真的跟小师妹一般见识。顾静翕化形也不过几年功夫,她当人的时间太短,并不足以让她长成个心智成熟的姑娘。

这厢他们师兄妹正掐成一团,经楼的门忽然开了。阿霁当时就不理顾静翕了,一双眼睛只顾直勾勾地往里看。不多时,经楼中走出一个风华无双的男人,正是他盼了好久的师父顾枕澜。

顾枕澜还是他闭关之前的那副模样,时光似乎在阿霁的眼中停滞了。他的师父嘴角噙着笑走到他面前,略略抬起头来:“臭小子,你都长这么高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当年的少年阿霁至少已经在个头方面超越了他的师父。阿霁心中有些满足,他都长得比师父高了,那大概也该轮到他给师父遮风挡雨了吧。

阿霁正想着,顾枕澜又转向顾静翕。他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的美貌少女,问道:“你是静翕?”

顾静翕俏皮地眨了眨眼:“师父,你不认识我啦?”

顾枕澜:“……”好想问一句姑娘贵姓啊。

阿霁忙把脑子不怎么清楚的师妹推到一边,事无巨细地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主要是他和顾静翕的功课。顾枕澜听得直笑。顾静翕还是当年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猫,只不过换了副模样,他还得适应一段时候。

于是顾枕澜没话找话地对顾静翕道:咱们山里时候也没有怎么冷,不过这时节春寒料峭,女孩子家多穿点是应该的。”说着他瞄了眼只穿了一袭单衣的阿霁,又道:“不错,比你师兄懂得照顾自己。”

阿霁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而顾静翕则一脸不解地看着顾枕澜。她扯了扯浑身的皮草,十分嫌弃地解释道:“师父,这可不是为了保暖的。”

而后不等顾枕澜回答,她便自顾自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有毛多难看呀,我还想弄个虎皮面具戴呢,可惜师兄怎么都不肯。”

顾枕澜顿时觉得有些牙疼,他实在难以想象好好的一个姑娘脸上别出心裁蒙块虎皮该是什么样子。然而他不便头一回见面就讽刺徒弟的审美,只好装作没听见,生硬地跟阿霁转了另一个话题:“阿霁,收拾个行囊出来,我要下山游历一段时间——别露出这幅表情,又没说不带你。”

话说顾枕澜闭关的这五年,其实只研读了一本书,就在他当年发现剧情的大节点很难改变之后。他不确定阿霁的死能不能算是个关键的节点,可是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虽然他也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只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地将主意打到了溯源卷身上而已。

因为溯源卷有个神一般的设定,若说有什么东西有可能打破剧情的桎梏,顾枕澜也只能想到它了。可惜他足足花了五年时间,也没能从它上面看到一个字。后来他翻遍了九层经楼,渐渐摸出点门道:要打开这溯源卷,光是天机山的掌门还不成,还需要用四方石祭祀。

四方石曾是天机山之物,然而如今失落已久,也不知还在不在人间。所以顾枕澜决定下山也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而已。

阿霁到底少年心性,一听说要出去玩儿,立刻乐得眉开眼笑:“师父,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啊?都需要带什么东西?我这就去准备!”

顾枕澜揉了把他的头发,嗔道:“贪玩。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上我给你的那些保命的玩意儿。回头卖两张符咒换了银两,最好咱们明天就能启程。”

第28章

顾枕澜说到做到,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阿霁和顾静翕下了山。临走前他还真抽空画了张镇宅辟邪的符咒,打算找个大户人家骗点银钱。阿霁对师父这种行为十分无语,顾枕澜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你不懂。就算我等早已辟谷,可是也总是要穿衣住店的。再者出门在外总免不了舟车劳顿,有点银钱傍身能过得舒服点。”

阿霁不太理解,他们这些缩地成寸、动辄一日千里的修士为什么会有舟车劳顿的烦恼,不过他想师父说的总是对的,便真的开始思索起该如何卖符咒来。

顾枕澜带着两个弟子下山后一路往东御剑七百里,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此时距离他们下山不过两个时辰,白露未曦,正是赶路的好时候。阿霁不解地看着顾枕澜:“师父,咱们这便不走了么?”

顾枕澜一笑:“去叫匹驴来,咱们好骑着它到这镇上走一遭,趁着集市未散,将符咒卖掉——静翕,且把你身上的气息收敛一下,有你这尊大神镇着,别说是驴,豹子都要给你吓跑了。”

顾枕澜记得这小镇附近似乎有毓秀山庄的一个附属门派。考虑到他们两家这些年的恩怨情仇,顾枕澜还是从行囊中取出一点帷帽戴上,免得被人认出来,节外生枝。

阿霁的运气不太好,招了半天只找到一头野驴。于是他只好让抱着白猫的顾枕澜骑在驴上,自己则充当个牵驴的小僮。

这小镇孤零零的立在一片大山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意料之中地并不十分热闹。他们进镇子的时候集市已经快散了,但是还有不少人东西没有卖完,还在苟延残喘的挣扎着。

“这位公子,给你媳妇儿买朵花戴吧!”阿霁牵着驴还没走多久,便被一个老者莫名其妙地拉住了。阿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只见那老者赔笑道:“公子,你媳妇儿这么漂亮,可不该打扮得这么素净,你看我这花美不美,跟她配不配?”

阿霁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媳妇儿”,脸顿时就红了。只见顾枕澜大半张脸都被帷帽遮着,只露出个白皙的下巴尖,还真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只不过这“媳妇儿”一点也不温良贤淑,阿霁只愣了一会儿,便被他踹了一脚。

如梦方醒的阿霁这才磕磕绊绊地连连摆手道:“不、不用了。”

卖花的老爷子“嗨”了一声,半点没将他的拒绝放在心上,继续劝他道:“公子啊,我这花又漂亮又新鲜,还很便宜。咱们做男人的啊,对自己的女人还不该大方一点么?我也不跟你多要,就十钱,这些花全都给你,你看可好?”

阿霁一脸窘迫地直摇头,顾枕澜又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接过话来低声道:“这花我们要了。”

阿霁一听脸都绿了,倒不是为了花,而是因为他的师父不知又萌生了什么恶趣味,竟真的捏着嗓子装成了女人。

顾枕澜叫阿霁拿了一串钱来,数也没数便递给了老人,又道:“老丈,我们能不能借你的摊子,也卖一点东西?”

“可以可以,那有什么不可以的?”那老爷子得了这么多钱,乐得整张脸皱成了一躲老雏菊。

于是片刻后,牵驴的阿霁便坐在摊子后头,改行当起了小贩。他从怀里拿出顾枕澜早上才画好的镇宅符,轻轻放在桌上。

卖花的老人探了探头,好奇道:“公子,您这是什么东西啊?”

阿霁道:“这是符咒,镇宅辟邪用的。”而后他摆出早就排练了无数遍的那翻说辞:“我这符咒是专门从天机山上的那位仙师手中求得的,市面上万中无一,极其珍贵。那位仙师乃是一方大能,能屈尊画上一个符,那可是几辈子的机缘。”

这镇上的人似乎都挺信这个,阿霁话音刚落,他的摊子四周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没有一个人提要买的事儿,连问价的都不曾有。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这张符究竟是真是假——就好像真有人能看出来似的。

最后还是那老丈说了句话:“我说,你们快请人去请员外郎啊!”

人们这才如梦方醒,反应最机灵的一个少年撒腿就往镇中跑去。

不多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来到阿霁的摊位前。那人拱手对埃及施了一礼,开门见山的说道:“敝姓王,是这镇中的员外。这位公子,敢问您手上这符咒,是真有作用吗?”

阿霁笃定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您来之前肯定也听说了,我这张符可是求天机上的那位仙师画的,辟邪镇宅再好不过啦。你就把它往门上一贴,便是百年的厉鬼,也近不得您的身。”

王员外又问道:“那敢问公子,您这符咒怎么卖呢?”

阿霁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一百金。”

王员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遣人回去拿钱来。”

阿霁没想到他卖这符咒竟有这么顺利,倒于心不安了。他随口问了王员外一句:“怎么,您家中还真不太平啊?”

只见王员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唉,何止是不安宁啊,日子简直都快过不下去了。”

员外郎道:“我看您大概也是修行中人,修为想必不弱。公子若是肯赏脸同我去家里看上一看,在下感激不尽。”

阿霁不确定地看了顾枕澜一眼,顾枕澜却只冲着他耸了耸肩,那意思是说:你自己看着办。

阿霁见这镇中似乎哪里都不甚富裕,即便有客栈,条件也不会比一个员外家更好。若是要在这里落脚,王员外家对自己那挑剔的师父来说,应该是最舒服的选择了。于是阿霁沉吟半晌,对员外郎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便随你去看一眼。”

王员外大喜过望:“那可太好了!公子,您这边请。”

第29章

顾枕澜对阿霁的决定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阿霁要去王员外家,他就乖乖骑在驴上跟着;阿霁想插手这档子闲事,他就随他高兴。左右这地方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再大的事他也兜得住。

孩子么,就得撒出去历练,闯点祸也没什么要紧。要不然以后就是修为再高,也只能修成连凤楼那种绣花棒槌,没什么再大的出息了。

王员外的家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横跨两条街,在这镇子上已算得上是扎眼的气派了。这气派的院子自然坐落在小镇最繁华的地段,不过这镇子甚小,中心地带距离乱糟糟的集市也没出去二里地。

顾枕澜骑在驴上,坐得四平八稳的,一直到进了人家院子也没有下来的意思。那卖花的老汉一直跟着他们,见状对阿霁挤了挤眼睛:“公子,你媳妇这是等着你抱呢。”

阿霁一听这话,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根本不敢回头看顾枕澜的脸色,只胡乱摆了摆手,对王员外道:“员外郎,劳烦你给我们安排个住处,我安顿好……那什么,便先跟你看一看。”

王员外却十分过意不去:“那鬼物不到晚上不会出来作祟,公子一路辛苦了,好好歇息要紧。待会儿我让人把饭菜送到您房中去。”

王家送的饭菜很不错,冒着香喷喷的俗世烟火气。顾枕澜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享受的模样;他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忽然想起自己还是顾恒的时候,还是挺喜欢各色美食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过去都摒弃了的呢?

阿霁辟谷已久,对师父脸上的沉醉神色十分不解。顾枕澜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虽然不必食五谷杂粮,不过偶尔享受一回人间烟火,也是别样的滋味。阿霁过来,陪我吃饭”

对阿霁来说,无论是“吃饭”还是“陪顾枕澜吃饭”都是种新奇的体验。他小口尝了尝顾枕澜夹给他的鱼肉,居然真的生出了种别样的愉悦。

不过更让他愉悦的,是顾枕澜食指大动的样子。顾枕澜吃得很快,却依旧斯文,颇为赏心悦目。难怪凡人有一个词,叫做秀色可餐。

阿霁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恭敬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难道被人调侃了两句,你还当真敢入戏了么?

王员外估摸着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才遣人来请阿霁过去。阿霁要出门的时候顾枕澜冲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动。阿霁不解地看着师父,顾枕澜便笑道:“今日这桩事是你自己揽下的,就得自己解决。若有什么不懂的,我只替你掌掌眼,可不会插手。”

阿霁若有所思:“是。”

王员外强颜欢笑了大半天,再见到阿霁时那笑容几乎像是画在了脸上似的。阿霁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便问起了他们家闹鬼的事。

王员外叹了口气:“我家里也不知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先是一对好好搁在多宝阁上的玉如意莫名其妙地碎了,再然后罩的好好的灯,有时突然自己熄掉。先前拙荆跟我叨咕的时候我还没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回,有个丫头把自己吊死在了树上。”

“从那往后,我这家里就再没安宁过。几乎月月都有人死,而且死状愈发可怖。”王员外说到“死状”的时候顿了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竟至打了个寒颤,声音也低了几分:“上月死的那个小厮,一夜之间就只剩了一个干瘪的皮囊,浑身的血肉都被吸尽了似的。”

阿霁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一月就要食一条人命,等闲的厉鬼都没有这样大的胃口,有些道行的鬼修倒还差不多。可是那些鬼修本就与幽冥为伍,最是爱惜羽毛,轻易是不肯招惹人命官司的。

阿霁随着王员外转了一圈,确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想来王员外说得不错,那东西确实要到了夜里才肯出来。

可是这么看来,它的道行肯定不会高到哪去,有师父的那张镇宅符尽够了。

王员外晚上在花厅摆了正经的宴席,要给顾枕澜和阿霁接风洗尘。顾枕澜挺中意他家厨子的手艺,于是重新戴上帷帽,跟着阿霁前去赴宴。

宾主落座之后,王员外亲自给顾枕澜和阿霁斟上酒,又端着杯子站起来道:“寒舍这点事,还是劳公子费心了。”

说罢,他还十分诚心地一揖及地。

王员外这样客气,他们自然也要以礼相待的。

王员外家的酒有点烈,两杯下肚,顾枕澜便觉得有些头晕。他心中觉得好笑,这些修士飞天遁地,看似无所不能,可说到底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有欲望,还会醉酒。

这时,王员外再一次殷勤地端着杯子来敬酒,顾枕澜只好同阿霁一道饮下。

而后他便觉得腹中一股火烧火燎的,紧接着眼前一花,径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凡人的东西自然是奈何顾枕澜不得的,他没过多久便清醒了过来。顾枕澜微微一动,却发觉自己居然被绑住了。

不是捆仙索,只是凡人的绳子,不过勒得结实了一些罢了。顾枕澜想要挣脱它易如反掌,不过他暂且没有这个打算。

他非常好奇这家人先礼后兵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

不多时,阿霁也醒了过来。他倒是被按住了动弹不得,只不过禁锢了他自由的不是绳子,而是顾枕澜的一根指头。

顾枕澜被蒙着眼睛,只听着这王员外的花厅里很是嘈杂,似乎聚集了不少人。王员外正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东西今晚又要来了,不过幸亏咱们有了这两个人,好歹够它两个月的。”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忍:“这两人毫不知情,岂不无辜。”

王员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动摇。然而他很快又厉声道:“父老,那咱们镇上的乡亲就不无辜了吗?”

那老人便不说话了,王员外又痛心地说道:“再过两个月,穆家派的人怎么也该到了。”

子时刚一过,花厅中的气氛便全然不同了。一阵冷厉的阴风卷进来,将此间的人气吹得一丝也不剩。花厅中诸人吓得两股战战,立刻跪下不住叩首。为首的王员外颤声道:“上仙,这月的祭品在此,我等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阵阴风顿了顿,好像对祭品挺满意,于是放过了众人,只朝顾枕澜卷了过去。

王员外总算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媳妇儿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挣开了绳索,只见“她”软软地伸出白玉纤长的两指,也不见如何动作,那霸道的阴气竟若被他禁锢在尺寸之地,一时动弹不得了!

第30章

顾枕澜看似占了上风,可实则一点都不好受。那阴风厉害得很,被他甫一碰到,便见缝插针地往他的四肢百骸里钻。

那东西又贪婪又狠毒,被顾枕澜挟制住了竟也不急着逃跑,还不顾死活地汲取起他经脉中的生气来!

顾枕澜冷声道:“阿霁!”

“是,师父!”

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阿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跃而起,他随意将手掌摊开,便见他那把被村民们解下藏起的剑就又飞回了他身边,悬在半空中兀自铮然作响。阿霁出手如电,一剑刺向顾枕澜的手掌,却连丝油皮也没划破他的。

阿霁的这把剑锋锐无匹,偏偏剑铭写的是“无锋”,是顾枕澜闭关的时候从经楼里翻出来的,不知是之前的哪一位掌门留下的。顾枕澜见它漂亮得很,又阳气十足,觉得跟阿霁殊为相配,便当作成人礼将它送给了小徒弟。

无锋的阳气正好克制阴骘的鬼物,因此它伤在阿霁剑下,几乎难以承受。那东西再顾不上吸食生气,它狠狠一甩尾巴,逃之夭夭了。阿霁刚想追,却被顾枕澜一把拦下:“先别管它。”

阿霁回头不解地看着顾枕澜一眼,却见他脸色。

话说那鬼物一走,只剩下花厅里的村民围着王员外和父老面面相觑。顾枕澜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拍拍袖子站了起来:“阿霁,把我的符咒拿回来,银钱还给他们吧。咱们这便走了。”

那王员外如何能放他?他三步并两步来到顾枕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仙师!是小人鬼迷心窍,您要杀要剐小人都认,可我这一镇乡亲何辜,您一走,他们恐怕都要遭了那鬼物的毒手啊!”

阿霁气得一脚踹开他,骂道:“若不是我师父有些道行,恐怕今日就要成了那鬼物口中亡魂!我不杀你已是仁厚,你竟还敢求我师父帮忙?”

顾枕澜回头看了阿霁一眼:“还不快走,在这废什么话?”说完他又饶有兴味地打量了王员外半晌:“我倒是能与你出个主意。”

王员外神色一振,忙道:“求仙师教我。”

顾枕澜摇了摇头:“谈不上教。只不过你刚才不是说凭我要杀要剐么,我不想杀你,你明日自己去当了那鬼物的祭品,如何?反正左右也是死,你死在它手里,便能救你乡亲多活一月,到了下月,说不定那什么穆家派的人便到了。”

王员外听完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就好像真的在考顾枕澜的话似的。花厅中连父老带乡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一片哀声:“员外郎,您不可如此啊!”

王员外刚才还有些动摇的神情反倒变得坚毅起来,他也不理哀嚎的乡亲,只对顾枕澜叩首道:“多谢仙师指教,便……这么办吧!”

他脸色神色平静,声音却掩不住有些颤抖。

顾枕澜却笑了:“我随口诓你的。你当你一死,就真能救他们了吗?错。你死了,他们也还是会跟在你后面一个个死掉,直到你们这镇上一个人也不剩。至于你说的穆家么……”顾枕澜嗤笑一声:“这东西是什么道行,除非穆震亲至,否则别人也是送菜的命。”

他看着王员外,悠哉地说道:“你虽然诓骗外人就死,忒不是个东西,但你待乡亲一片赤诚,也不算没有可取之处。本座便帮了你这一回,也不是不行。只不过……”顾枕澜的目光陡然凌厉了起来:“你还不与我说实话吗?最先的那个丫头,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员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挣扎,跪他身边的父老便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那死了的丫头原是这府中做事的。她失手砸了主人家的玉如意,这才畏罪自尽。我等刚才之所以未对仙师讲明,是怕坏了员外郎的名声。其实王员外待人最是宽厚,那东西便是再珍贵,在他眼里又怎么抵得过一条性命呢?”

顾枕澜审视地打量了他半晌,忽而对阿霁道:“算了,我们还是走吧!”

花厅中跪了一地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才答应要帮忙,怎么突然又反悔了。这些人哭的哭,抱腿的抱腿,顿时乱作一团。

顾枕澜冷着脸不说话,阿霁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些人好生奇怪,要人帮忙却又不肯对人说实话,也不知道是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说那丫头是畏罪自尽,又如何来得这么大的怨念,竟能化成厉鬼?”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凭你们,也想糊弄我师父吗?”

眼看这事是糊弄不下去了,王员外的神色也不挣扎了。他道:“好吧,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便与仙师讲明吧!”

那父老劝道:“那我们至少到书房说话,可好?”

王员外摇了摇头:“不必了,此事到底是因我而起,我也不能一直瞒着乡亲们。”

原来,那死去的侍女名叫小翠,生得一副好姿色。话说王员外什么都好,就是生了个儿子不忒成器,贪酒好色。他见小翠生得美,便意图染指。可知人家姑娘已是定过亲的,哪里能依他?王公子求而不得,最终使了个下三滥的招数,将人迷女干了。

小翠醒来以后,不消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王公子先前还哄她,可后来渐渐也不耐烦了。反正他已经吃干抹净,竟干脆翻脸不认人,就寻了个错处,将小翠赶了出去。她许的人家听说这件事,干脆地退了亲。小翠家里剩个相依为命的老母亲,气不过女儿被人这么欺负,便闹上门来讨说法。

王公子和小翠的母亲争执之下,失手将人打死。小翠一夜之间亲人全没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便趁夜找了根绳子,吊死在了王公子门前。

王员外道:“此事过后,我将那孽畜好打了一顿,关了起来。又请人来给小翠和她娘作法超度,可终究难以平息她的怨气。我一家人对不起她,合该给她偿命,可这镇上全是她的亲友邻里,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父老道:“是啊,她化成厉鬼,头一个就杀了王公子,也算报了仇了。可她后来接二连三地滥杀无辜,又算怎么回事?仙师,您若是超度不得,能不能干脆就……”

人心真是奇怪,顾枕澜记得刚才就是这老人,不忍他们两个陌生人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心肠不能说不好;可他又那样冷漠,那可怜的女鬼生前说不得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顾枕澜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小翠,我什么都没法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第31章

一个厉鬼而已,死了不到一年,还不知道有没有开始修行,怨气再大又能把顾枕澜如何?可见打伤他的绝不是那个叫小翠的丫头。而且顾枕澜同那东西交手时,分明就觉得熟悉,只不过不方便当众对阿霁说。

顾枕澜摆摆手:“我猜,那东西是被小翠姑娘的怨气引来的。她以自己的魂魄为祭,求它帮自己报仇,可见是恨透了你们,连魂飞魄散都不顾了。虽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自然是王员外的儿子,可是你们这些人……”顾枕澜顿了顿,犀利的目光逡巡一周,冷笑一声:“也未必不是帮凶吧?”

这镇子上的人生怕顾枕澜一怒之下丢下他们不管,他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一时间花厅中人纷纷痛心疾首地把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顾枕澜听得直摇头:“她人和魂都已经不在六合之内,你们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王员外有些提心吊胆地说道:“仙师,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怪我教子无方。还请您无论如何帮帮镇上无辜的百姓吧!只要您能救他们,让我偿命给她也是使得的。”

顾枕澜叹了口气:“罢了,救不救倒也说不上,只不过……刚巧它与我有些旧怨,我便顺手积德罢了。”

而后顾枕澜懒得再应付他们,便和阿霁一同回了房。关起房门,阿霁不解地问道:“师父为何要帮他们?让那女鬼献魂魄的东西未必好对付,而且这件事事出有因,那东西又由女鬼小翠与镇上人有了因果,我们何必趟这趟浑水?”

顾枕澜狡黠地眨了眨眼:“趟浑水自是为了摸鱼。阿霁啊,那东西跟咱们怕是旧识呢。”

阿霁一愣。

顾枕澜叹了口气:“我与它交手时便觉得熟悉,这魂沼怕就是前些年鹿家寨的那一片。没错,这镇上人与我何干,可我不能不给静翕讨个说法。”

盘成一只大猫的顾静翕迷迷糊糊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师父,你叫我?”

顾枕澜又好气又好笑,在她厚实的皮毛上拍了一巴掌:“天塌下来都砸不醒你!罢了罢了,睡你的觉去吧。”

猫姑娘含糊道:“人家还在长身体呢,可不要贪睡?”说罢便真的又将头埋进了两只爪子间。

这是他们下山之后过的第一夜。顾静翕盘在墙角的柜子顶上,睡得正酣;阿霁在门口盘膝打坐,为师父和师妹守着门;顾枕澜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如今还保留着作为顾恒时的习惯,每天晚上总要睡一会儿。

顾枕澜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正是早年毓秀山庄大费周章也要毁去的溯源卷。

然而这书现在在他眼中依旧是一本白纸。传说中天机山掌门的四方信物失落已久,他下山游历也只能碰一碰运气。顾枕澜叹了口气,他没有告诉阿霁,他之所以坚持留在这里,是因为听说东海穆家要派人来的缘故。

是的,穆家据说是当年天机山掌门托付信物的四个家族之一。

穆家人世代居住在东海仙山,行踪飘忽,没人带着根本找不到。而据顾枕澜所知,这已经是最有迹可循的一处了。

顾枕澜带着阿霁,卡在傍晚时分出了城。王员外和镇上那父老,还有一干乡民一直追着他苦苦哀求:“仙师,仙师留步啊!求求您发发慈悲,留下来救救我们吧!”

顾枕澜非但不答话,且连个表情都欠奉。

那一干凡人如何拦得住顾枕澜?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了城门。王员外身边的一个壮汉见状,面露绝望神色,直想冲出去,却被王员外一把拦了下来。只见他面露狠戾神色,切齿道:“你冲出去是想送死么?看着吧,就算是他,也未必就出得去这城门!”

果真就让他给说准了。

顾枕澜胯、下的驴子才刚踏出城门一步,城门外那眼看着结实的土地便塌陷了似的。那驴子躲闪不及,前蹄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四肢下陷,再站不起来了。

阿霁一惊:“师父!”

顾枕澜腾空而起,单手将那头驴提了起来,面上的神色却已难看至极。

阿霁犹豫着劝道:“师父,这畜牲看来是不中用了,咱们不如还是御剑吧。”

“御剑?”顾枕澜摇了摇头:“别想了,这四下里都被那东西给困死了,要不然你以为这镇上的人为什么不知道逃呢?”

阿霁闻言面露忧色:“那……它也困得住您吗?”

顾枕澜哼了一声:“那便只好让它试试了!”

顾枕澜说完大步走回城中,对王员外道:“把你们镇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给我搬到这儿来。今日我若是烧通了这条路,你们便举家搬走吧,再别回来了。”

王员外听说竟还有一丝生机,哪里不依?全镇人齐心协力,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城门口就堆满了木柴和火油。

顾枕澜伸出两指,随意一划,堆成小山似的木头便自发地围成了一道女墙。火油自是用不到的,顾枕澜只用手指轻描淡写地捻了一捻,便有一道火苗自他指尖凭空燃起。

那火苗落在木头上就如落进了油锅似的,顷刻间,女墙就成了火龙。

王员外看得眼睛都直了。

当大火燃尽的时候,空气似乎升高了好几度,四下的阴气都消散了不少。顾枕澜在他的驴子后腿处狠狠拍了一把,那畜牲吃痛,撒腿就跑,一直没入黑夜里不见了踪影。

顾枕澜不耐烦地对王员外道:“你们怎么还不滚?”

聚集在城门口的乡民这才如梦初醒,相互扶持着拔腿便跑,没有一个人还留恋这里的田产和财务的。

此时,子时刚过。

顾枕澜一直看着他们全都跑远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往城外走去。就在此时,一阵愤怒的阴风席卷而来,狗皮膏药似的缠了他一身。顾枕澜好像并不意外,反倒还笑了起来:“老友,别来无恙啊。”

第32章

顾枕澜外罩的大氅忽然鼓了起来,阴气同真元冲撞在一处,竟猝不及防地被他弹了出去。顾枕澜更加镇定,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剑气:“你的修为可长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看样子没少为祸人间。”

顾枕澜敢肯定,这魂沼就是当年在鹿家寨中险些要制他们于死地的那一片。几年不见,顾枕澜的修为自是一日千里,那魂沼却也不遑多让,竟隐隐有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架势,看起来顾枕澜好像更加敌不过它了。

可他却半点也不见惊慌,一边游走于四起的阴风之间,一边嘴里也没停下:“我看你修为这样高,也听得懂人话了,那你可能跟我说说,这么多年来天劫就没来找过你吗?”

一旁观战的阿霁额上的冷汗都快流下来了,也不知道师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还跟这玩意聊起天儿来了?

……就好像它真听得懂似的!

凡间的东西,魂沼只怕三昧真火,可惜朱鸟并没有跟他们下山来。这魂沼又自大、又贪婪,它一时间有恃无恐,竟对顾枕澜报了必得之志。这个修士是它平生仅见的美味,到了嘴边的猎物已经跑了一次,难不成还能叫他跑第二次么?

魂沼忽而阴气暴涨,竟渐渐汇成了一条蛇,恶毒地吐着信子,追着顾枕澜不放。

顾枕澜看似游刃有余,可实则应付魂沼并不轻松。他一边疲于奔命,一边还要保证脚底下的走位分毫不差。有好多次,他都险些被那蛇给缠住了。

幸好他不用一直跑下去。

顾枕澜掐着指头,终于走完了不多不少的八十一步。他立即站定,整个人倾斜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蹭着蛇身跃了出去。那蛇眼看着顾枕澜要逃,哪能罢休?它攻势不减,更将蛇身抻得细长,竟欲就这么将顾枕澜一口吞下。

眼看着蛇信几乎舔上了顾枕澜的脸,他却站定不动了。只见那把一直未出鞘的掌门剑悬在半空中,金光暴涨;顾枕澜一手指天,一手裂地,剑光便四散弥漫开来,直到没入地下。

一个坚韧的金光八卦渐渐成型,将阴气所化的蛇层层围住。

这阵法不知有什么威力,那不可一世的邪物一时间竟被困得动弹不得。眼见着蛇身被金光融得愈发纤细,那魔物也不得不将自己缩短些,免得真断了。

那蛇消弭的速度愈发快了;东方泛白时,它就只剩了一人长而已。

而顾枕澜也快要支撑不住了。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接二连三地自额上滚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咬了咬牙,最后将掌门剑直直没入地下,一时间青光更盛。他大声喝道:“阿霁,就是现在!”

只见在一旁站了整宿,仿佛已经吓傻了的少年,忽然就动了。

无锋剑出鞘,锋芒毕露。

阿霁狠狠一剑刺在那蛇七寸的位置。其实他这纯属瞎猫乱撞,万一碰上个死耗子就算走大运了。可没想到对付活蛇的办法居然适用于一切蛇形物,阴气挣扎得愈发厉害,可终究还是被无锋充沛的阳气蚕食得越来越小,直至在朝阳中烟消云散。

顾枕澜殚精竭虑地跟那魂沼死磕了一整夜,几近虚脱。他撑着掌门剑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摔倒坐在了地上。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经脉中所剩无几的真元还是不断地往阵中汇去。

直到灰色的阴气散尽,那中间露出了一个乳白色的魂体来。

顾枕澜“咦”了一声:这不正是鹿家寨里的那个少年二郎么?

难怪他的姑获鸟养母临死前他没有在她身边,原来竟是被这魂沼给吞噬了么?

顾枕澜气若游丝地吩咐道:“阿霁,把那魂体给我弄过来。”

阿霁依言从身上解下一根衣带,小心翼翼地让那昏迷不醒的魂体附着在上面,才递到顾枕澜面前,轻声道:“师父,您看。”

顾枕澜瞄了一眼,点头道:“不错,正是他。”

之后,顾枕澜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中画了两笔。继而终究力气不足,真元一断,手也跟着软软地垂了下来。顾枕澜摇了摇头:“算了,没力气了。阿霁,给他画道醒神的符咒,我有话要问他。”

魂体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睡眠不睡眠的问题,二郎的昏迷不醒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中了咒术。果然,阿霁一道醒神符下去,二郎的魂体便悠悠睁开了眼睛,最后将迷茫的目光落在了顾枕澜的脸上。

顾枕澜试探地问道:“二郎,你还记得我吗?”

二郎依旧茫然地毫无反应。

顾枕澜无奈地耸耸肩,又把手伸到顾静翕的行囊中摸索了半天,最后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那你还记得这东西吗?”

这一回,二郎的眼神终于变了。它虽然依旧迷惑,可好歹多了三分清明。

顾枕澜对阿霁道:“你看,它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在那魂沼里泡得久了,坏了脑子。哎,不过魂沼没什么没有吃掉它呢?”

阿霁也觉费解,最后道:“也许是看在那姑获鸟的份上吧;又或者是二郎小时候被它放生过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顾枕澜点点头:“这个等他清醒了再说。至于它……”顾枕澜将魂体二郎收进瓷瓶中,一手撑着掌门剑、一手撑着阿霁站了起来:“我总不能不管静翕的哥哥。阿霁,我们便往前头印雪山去一趟,给它寻个能容魂魄的东西吧。”

印雪山就在这附近,因为山腰往上终年积雪而得名。那里人迹罕至,风水又好,适合动物成精、妖修得道;更加适合各种天材地宝的生长。

对修士来说,那几乎算得上是个取之不竭的宝库,除了有些危险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不过以顾枕澜的修为,十个印雪山他也能全身而退。

昨日顾枕澜听王员外说,穆家派的人大概要一两个月之后才会到。顾枕澜算过时间,即便不甚顺利,这段时候也足够他给二郎找一个合适的“身体”装下它的魂魄了。于是他们在镇上休整了三天,第四日的清晨,顾枕澜便带着阿霁和顾静翕启程,前往印雪山中去了。

第33章

阿霁对顾枕澜准备拿什么东西给二郎重塑肉身非常好奇。重塑肉身说难也不难,但是据阿霁所知,所用的都是些夺舍一类的邪术。他们天机山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以他师父的为人自然不屑此道。

“师父,您打算用什么给二郎做一个身体啊?”此时,他们正坐在一只大鹏鸟上,径直往印雪山的半山腰飞去。

顾枕澜一笑:“太乙真人曾以莲藕为哪咤重塑肉身,我虽然没有他的修为,不过寻一根尚未成精的千年老山参,倒也还能做到。”

印雪山钟灵毓秀,人参是不少的。千年的百年的、强身健体的、生死肉骨的,不一而足。自然也有没有那个机缘,天地灵气吸食了千年也修不成精的。

“这种东西自身灵气充沛,又还没有自己的精魄,最适合安置魂体。而对它本身来说,此后可以靠着内里的魂魄生存下去,不必沦为他人口中的滋补品了。”顾枕澜如是说道。

印雪山并不近,大鹏鸟足足飞了一夜又一天,才终于落在了山腰处。顾枕澜掏出一把特制的豆子喂到大鹏嘴边,这东西是五谷混了仙草熬制的,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如果这鸟的机缘再好些,说不定不久之后里能成精了。

生了一千年的老山参却还没有成精,足见是特别倒霉的那一种。这么倒霉的山参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萝卜,即便是在印雪山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这里大妖遍布,顾枕澜也不好将神识肆无忌惮地放得太远,省得冒犯了地头蛇。

他们只好四处搜寻碰运气,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结果就是连着三天一无所获。

顾静翕被迫压制着白虎的气息,浑身不痛快。她撒娇地抬起前爪抱住顾枕澜的小腿,喵呜喵呜地说道:“师父,我好累啊。”

顾枕澜闻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安慰道:“昨天捡的那株神隐香,等为师回去拿它给你炼一块玉佩,只要戴在身上就能压制妖气,再不必你自己辛苦了。”

顾静翕满意地在顾枕澜怀里蹭了蹭毛脑袋,也没有下去的意思,顾枕澜便好脾气地继续抱着它。

阿霁皱了皱眉:“顾静翕,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沉吗?”

正在满足地撸猫的顾枕澜忙道:“无妨,她才这么大一点,能有多重?就算再加上一个你,为师也抱得动。”

阿霁的耳朵都红了,他不敢发作调侃他的师父,只好狠狠瞪了得意洋洋地趴在顾枕澜怀中的大猫一眼:这小丫头仗着自己是只大猫,可也太能争宠了!

第四天的夜里,遮着月亮的乌云终于被风吹散了,清辉柔柔地洒了一地。顾枕澜坐在树下,百无聊赖地叼着片叶子,憋红了脸也没吹出半点声音。阿霁坐在不远处偷偷瞧着他,只觉得就连跟树叶死磕的师父都宛如谪仙。

……如果谪仙的脸没有被一只碍眼的大猫乱舔的话。

阿霁暗自磨了磨牙,这白眼狼养大也没什么用,不如炖一锅。

顾静翕抬起前爪,献宝似的,也不知道将什么东西送到了顾枕澜面前。便见顾枕澜先是一惊,而后笑了: “你可真是命好,出来一回就赶上了一甲子一次的帝流浆。今晚不要偷懒,修行可以事半功倍呢。”

接着他抬手点了点阿霁:“今晚不用你们跟着我了,机会难得,抓紧时间修行吧。”

顾枕澜将他们师兄妹留在月下打坐,自己继续漫山遍野地溜达。其实顾枕澜心里也有点发愁,相传草木受帝流浆精气即能成妖,那会不会等他找到了合适的山参,却发现那东西已经成精了?

那可就不好拿来给二郎做身体了。

不过也难讲,长了一 千八百年的老参早不知遇见过多少次帝流浆了,既然到现在还没成精,也没道理今天就能得道。

否则他岂不是比那十分倒霉的山参还要倒霉?

顾枕澜走着走着,眼前的树木更加繁茂了。这些树也不知道活了多久,盘根错节的,甚至还将他拌了一下。顾枕澜赶忙扶着树干,稳住身体,却正好看见半悬空的树根下,有个金黄金黄的东西。

顾枕澜定睛一看,那可不正是根成了人形的山参么?

他再探手抚上去,灵气浓得都要溢出来了,大概真有千年了!

顾枕澜眼睛一亮,伸手便去摘人参。眼看着他都碰到老参粗糙的皮了,忽然从远处飞过来一个东西,直扑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上来。

顾枕澜当然不可能真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咬伤,他动也未动,稍稍运气真元,便将那利齿从他手上弹开了。

原来那是一只火红的狐狸,此时正捂着牙,恶狠狠地看着顾枕澜。

顾枕澜对毛茸茸的东西都挺有好感,被咬了一口也不愿跟个小动物置气。他弯下腰,拎着狐狸脖子后头的皮毛将它提了起来问道:“你这小妖,做什么偷袭别人?”

这狐狸果然是只小妖,化形都不怎么利索,情急之下变成了人,居然还支楞着一对火红的尖耳朵。顾枕澜一看就乐了:“你要这山参做什么,吃了提升修为?”

狐妖只戒备地盯着他看。

顾枕澜摇了摇头:“这山参我要拿去救命,不能给你。不过你若是只想提升点修为,我大可给你点别的东西,比那山参有用。”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正是被他笑称是“阿霁的嫁妆”的灵丹幽兰生。

那狐妖可不信顾枕澜的话,丹药真要这么有用,他又为什么要跑到印雪山来同自己抢千年山参?可它又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眼看着蹲了好久才找着的山参是到不了手了,它只好愤愤不平地叼起那添头似的战利品,跑了。

第34章

顾枕澜虽然找着了山参,不过想要把它炼成一具能容纳魂体的肉身,还需找一处合适的洞府,画个阵法,连着运功三日。这期间不得有人打搅,否则便要前功尽弃。

本来回天机山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顾枕澜还要留在这附近等穆家人,所以这法也就只得就近在印雪山施了。

顾枕澜带着两个弟子在山上兜兜转转了大半日,一直走到艳阳高照,才勉强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一处山洞。

这里风水上佳,灵气充沛,又隐蔽、又安静,是个闭关做法的好地方。顾枕澜满意地对阿霁点了点头,道:“就在这里吧。掌门剑和守山诀都交给你,你来替为师护法。”

顾枕澜布阵要清场,阿霁便带着顾静翕守在山洞外头。印雪山白日里阳光烈得很,阿霁笔直地站在洞口,守得甘之如饴。

几年前三才子上天机山找茬,师父还要因为自己束手束脚;而现在,自己已经能为他护法了,可见修行的好处有多少。若是将来能有一天……

“师兄,晒太阳晒得这么开心?”顾静翕突兀地打断了阿霁的“有一天”:“你要不要吃果子?”

阿霁无言地看着手中的果子。这不知名的果子新鲜水灵,长得就很好吃,如果上头没有沾着不明液体和小尖牙印的话,阿霁很乐意尝两个解解渴。

阿霁一弹指,引来溪水连果子带手冲了个干净。他嫌弃地看了面露不忿的大猫一眼,道:“叼回来我也不说你什么,毕竟你现在是一只猫。可是做什么要咬破?你认得这东西么,也不怕中毒!”

顾静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中什么毒,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这果子长得这么好看,才不会有毒呢!”

这世上大概每个姑娘都有一颗以貌取人的少女心,哪怕顾静翕现在只是一只猫。阿霁无言以对,只好掐了掐眉心,拿了颗果子,堵住了顾姑娘的歪理邪说。

眼看着太阳偏西了,这里还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像顾枕澜担心的那样,出什么意外。顾静翕早就不知道跑道哪里玩儿去了,只留下阿霁盘膝坐在山洞口,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可是他的师父一直也没有叫他,想来进展十分顺利。

天一黑,顾静翕就乖乖回到了师兄身边。阿霁生了一堆火,把顾静翕带回来的一只兔子烤了。阿霁虽然早就开始跟着顾枕澜辟谷,但是顾静翕却不行,他这些年一直照顾师妹,厨艺也有模有样的。

兔肉烤得香气扑鼻,阿霁便想起那一天顾枕澜对他说的“尘世烟火”来。如果这会儿他的师父也坐在这儿,一道吃一口他烤的肉,这“烟火”的味道大概会更好些。

他揪下一条兔腿,递给眼巴巴盯了半天的顾静翕。大猫吞了口口水,照例客套了一句:“师兄,你不吃吗?”

这话顾姑娘问上一百次,阿霁就有一百次回答不吃。然而这一回,阿霁犹豫了一下,将递出去的兔腿又收了回来:“也好,那我便尝一尝吧。”

窥一眼这红尘俗世的冰山一角。

顾静翕的爪子接了个空,整个人都惊呆了。阿霁忍不住笑了,他将剩下的兔子统统推到她面前:“没出息,这些都是你的。”

俗世烟火的香气在山间弥漫,连山洞里的顾枕澜都惊动了,更别说这漫山不开化的小妖。阿霁却不知道,他正跟顾静翕一起围着火堆,边吃边闹,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只庞大的野兽正在渐渐逼近。

直到火光映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顾静翕没心没肺地咕哝了一句:“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黑了,是不是快没柴了?”正在出神的阿霁闻言悚然一惊,他霍然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一个庞然大物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正向他们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

阿霁一时间没看清这妖兽是个什么东西,他迅速将师妹扔到身后,拔出无锋,警惕地看着那怪物出没的地方。

嘶吼声响彻山林,一片叶子颤颤巍巍地擦着阿霁的脸被振成了碎片。

妖兽动了。它体型庞大,却意外地并不笨拙。它瞬间便到了阿霁面前,抬起爪子狠狠地拍了下去。阿霁不敢硬扛,一扭身避开了这一击,同时顺势将无锋刺向妖兽最软弱的下腹部。巨兽灵巧地后退了一步,然而紧接着,更加凶残的攻势狂风暴雨般的袭来。

那怪兽看着唬人,其实却不是阿霁对手。几个回合之后就被刺破了掌心。不过这小伤对皮糙肉厚的怪兽来说毫无影响,反倒激怒了它。愤怒的妖兽做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不顾自己漏洞百出,只管疯狂地攻击阿霁,很快便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阿霁显然是游刃有余的,可他却忍不住有些焦躁。他不怕打不赢这妖怪,可是他怕他们的实力相差还不够悬殊,惊扰到山洞里正在布阵的顾枕澜。

锻炼肉身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惊动了天劫可就糟了。

顾静翕也顾虑到了这一点;他们师兄妹平时掐架归掐架,但是在关键时候心意是相通的。她在一旁观战愈发焦躁,却因为修为低微,也没法帮上什么忙。顾静翕焦躁地在洞口徘徊了好几圈,眼看着那狗急跳墙的妖兽往师兄身上撞去。

阿霁肯定躲得开,可阿霁一躲,那妖兽就要撞进师父施法的山洞了。阿霁只好执剑迎上去,看样子是打算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拦住这畜牲。

顾静翕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下一刻,属于上古神兽白虎的杀伐气息席卷而来,霸道又危险。那嗅觉极度灵敏的妖兽顿时怂成了一只小野猫,丢下他的对手,落荒而逃了。

只剩下一根火红的尾巴毛,飘飘乎乎落在了阿霁肩上。

第35章

妖兽虽然跑了,阿霁却没能松一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没好气地瞪了顾静翕一眼:“臭丫头,你怎么不好好敛着你的气息?”

静翕不服气地说道:“我不帮你赶走它,难道要看着她把你咬伤么?”

阿霁叹了口气:“那畜牲未必能伤到我,可是你自己身上的气息放出来就收不回去,师父又不在,这可怎么办?”

顾静翕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那又怎么了,你们现在不是也用不着代步的走兽飞禽么?”

阿霁险些要被他这棒槌师妹给气死,他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猫的头,道:“那是最要紧的么?你知不知道,一只年幼的、没有自保能力的白虎,是大妖怪眼中最美味的食物、最珍贵的补品。这当口师父又不在,万一惹了大妖觊觎,我怎么护得住你?”

顾静翕听过师兄的话才觉得有些后怕,却还嘴硬道:“反正……反正我不能让那个畜牲咬你!再说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要是这样,那我们白虎一族岂不是早就绝种了?”

阿霁一面觉得这猫关键时候还知道护着自己好歹没白养,一面又觉得这孩子忒缺心眼是不能好了,他无奈道:“我的姑奶奶,你可长点儿心吧,你们白虎一族小时候难道没有爹妈护着么?谁这么不开眼,敢去招惹成年白虎?”

顾静翕被他说得恹恹的,阿霁自悔失言,揉了把她的头发,笨拙地安慰道:“不过,我也没有父母;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顾姑娘心大的能跑马,一听师兄卖惨,顿时把刚才那点不快刨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伸着毛茸茸的爪子扒了扒阿霁的袖子,安慰道:“你小时候真可怜,不过命好碰到了师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现在还有了我。”

阿霁被她逗笑了:“是,现在有你了。”

他笑归笑,却不敢掉以轻心。顾静翕努力地敛着白虎的气息,阿霁又将守山诀戴在了她身上。但是那妖兽负伤逃走,这里有只白虎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遍印雪山。

好在这一夜最终平安地过去了,阿霁有好几次都看见有小妖探头探脑的,却因为摸不清顾静翕的底细而不敢贸然上前。

第二日,也是如此。

阿霁捏着一把汗,心里战战兢兢,面上还要做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在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吓跑了许多不怀好意的妖怪,这印雪山中的妖修过惯了平静日子,大多惜命,并不敢轻易招惹神兽。

然而,印雪山上除了惜命的大多数妖修,还有那么几个喜欢铤而走险的赌徒。

总有妖迷信人类的那句“富贵险中求”,比如巴蛇商烈。

最后一天傍晚十分,阿霁正盘算着师父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出关了,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将草木皆兵的阿霁吹得登时汗毛倒立。

而他身后的顾静翕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阿霁心中暗暗叫苦,两天都过去了,剩下两个时辰,不会就这么倒霉吧……

然而不管会不会,一贯谨慎的阿霁都未雨绸缪起来。

阿霁好像忽然对顾静翕带回来的果子起了兴趣,挨个尝了一遍,酸的直接扔掉,甜的就吃几口再扔。而且在旁人看来,他似乎还很有些少年心性,那些死无全尸的果就没有一个扔得近的。

那些果实看似排布得杂乱无章,可实际暗藏玄机。暗中那位看客好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眼睁睁地看着阿霁布完整个阵法,居然也无动于衷。

直到阿霁起身走到阵眼的位置,从怀中掏出一块流光溢彩的宝石。

就在巴蛇商烈尚未反应过来“扔果子”怎么就成了一掷千金地扔宝贝时,阵已经成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肃穆的杀意按兵不动,隐隐有雷霆之势。

商烈愣了愣,却笑了。

这些虚张声势的小崽子啊,若是真的有恃无恐,又何必故布疑阵?

若说他刚才还心存疑惑,那么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只白虎没什么战斗力了!

商烈毫不迟疑地从藏身处钻了出来,而且为了威慑对手,他还特地现出了原型。

那巨蛇每蠕动一下,大地都要为之震颤;阿霁不由得瞳孔紧缩,这蛇没个几百年,长不成这么大!

可阿霁的阵法,却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虽然布阵的工具是些开玩笑似的残果,可那镇着阵眼的石头却有些来头。那巨蛇眼看着令他垂涎三尺的幼年白虎近在咫尺,却很难再有寸进。

它不由得恼怒地吐出一口黑气。

周围的草木一触到黑气便枯萎了,而黑气却因为吞噬了生命,变得愈发强大。阿霁一弹指,一根火红的鸟毛就落在刚刚枯萎的草木上,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巴蛇瑟缩了一下,口吐人言:“三昧真火……朱雀。小子,你已经养了只白虎做灵宠,家中竟还有朱雀么?我看我倒不如捉了你去,好问你门派长辈讨些好东西!”

阿霁微微一笑:“那你便试试。”

巴蛇果然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激怒了,它紫红的信子危险地抖了抖,黑气混着毒液,直往阵中袭来。

阿霁眼睁睁地看着阵眼中的宝石,竟然有些黯淡了。可他现在除了寄希望于这个阵能撑到师父出关外,毫无办法。

这巴蛇却有些邪门,宝石的灵气与它的死气似乎是个此消彼长的关系,不过一个时辰,那宝石的光晕就消失殆尽,彻底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蛇身轻轻碾过第一颗果子,阵破!

阿霁早已拔出无锋,严阵以待。

他悄悄交待顾静翕:“待会儿我缠住他,你趁机逃走。但是不要跑得太远,师父就快出来了。”

然而阿霁显然想多了,这条蛇并没有让“缠住”这种事发生。它一尾巴抽在阿霁腰上,阿霁险些给它甩出去。阿霁脚下虚滑,剑势却丝毫未缓,结结实实地刺入了蛇尾。

而阿霁恰好凭着这一剑,复又稳稳当当地落在那大蛇面前。

巴蛇吃痛,又兼恼羞成怒,连白虎也不顾了。它疯了一般张开血盆大口,浓重的死气几乎化作实质,尽数朝阿霁袭来。

阿霁接连撑起三张灵盾,全都被死气侵蚀殆尽;顾静翕飞扑出来,她身上的守山诀发出一道亮光,死气撞在光屏上,竟又弹回到主人口中。

未来得及合拢的蛇口,将这团死气猝不及防地一口吞下。

巴蛇暴怒,猛地垂下巨大的舌头,直朝着阿霁咬了下去;它实在太快了,阿霁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

下一刻,巨蛇的獠牙狠狠刺入了阿霁的肩膀。

第36章

阿霁的左肩被巴蛇的獠牙狠狠贯穿,伤口周边的衣服瞬间被毒液腐蚀得一片焦黑,可以想见他的伤口中是怎样光景。商烈狞笑道:“不自量力!”

阿霁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那伤口好像一个无底洞,本来流转不息的真元正争先恐后地从那里泄出。阿霁现在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可是师妹还在身后,他若是倒下,那骨头还没长开的小白虎不知够不够这大妖一口吞的。

阿霁一咬牙,将所剩无几的真元尽数聚集在右手,然后趁那巴蛇得意忘形之际,冷不防将无锋掷出,精准地没入了那大蛇下颚!

巴蛇商烈这一击使了八成功力,本以为杀一个弱小的人类修士绰绰有余,却没想到阿霁硬是能抓住一线生机,竟反过来伤了自己。商烈勃然大怒,它蛇尾运起十分力气,狠狠朝阿霁扫了过来。

那尾巴还没碰着阿霁,光是它掀起的劲风他就受不了了。阿霁一掌将顾静翕推得远远的,自己则用所剩无几的真元结了张薄如蝉翼的盾牌,刚一成形便粉身碎骨了。

这可再没法子了,阿霁默默叹了口气。

然而那能将他骨头抽碎的巴蛇尾并没能扫到他身上。阿霁身后的山洞中霎时清光大盛,自那光源的中心缓缓探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将那蛇尾抵在掌中。

顾枕澜终于出来了!

顾枕澜没想到自己不过闭关三天,宝贝徒弟就成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登时怒火中烧。他掌下用力,纤长的指头竟结结实实地嵌入了那蛇尾。巴蛇吃痛地哀嚎一声,疯狂地扭动着盘了过来,巨大的蛇头直向顾枕澜砸来。

顾枕澜毫不客气地将巴蛇推了出去,它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引得一阵地动山摇,碎石和尘土窸窸窣窣地落了它一身。顾枕澜紧跟着欺身而上,七道剑气就悬在巴蛇面前,巴蛇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求饶:“前辈饶我一命,我洞府中的宝物任前辈挑选!”

顾枕澜漠然道:“宝物?不稀罕。”说话间,三道剑气已经落下,将大蛇牢牢钉在了地上。

巴蛇眼见活命不成,破口大骂:“那小孩自己学艺不精,为我所伤,怪谁?再说我只不过打伤了他,你要报仇,将我伤成这样还不够么,凭什么赶尽杀绝!”

顾枕澜冷笑一声:“是啊,你学艺不精,死在我手里,怪谁?”说罢剩下四道剑气已经干脆利落地落下,其中一剑钉进了大蛇的七寸,眼见它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顾枕澜干净利落地破开蛇腹取出蛇胆,将它尸身一脚踢开。他将阿霁抱进山洞里,把那蛇胆破成两半,一半挤了胆汁喂进阿霁口中,另一半剁碎敷在了他的伤口上。

阿霁的伤口渐渐渗出了鲜红的血迹,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一直扒在阿霁石床边上的顾静翕这才开口问道:“师父,师兄这便能好了么?”

顾枕澜揉了揉她的头:“是,没事了。”

“仙师再造之恩,无以为报。”一个飘忽的声音蓦地在山洞中响起,把草木皆兵了两天的顾静翕吓了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顾枕澜怀里,只探出一个头,紧张地盯着声音的源头。

黑暗中飘出了一个苍白瘦削的青年。他满面病容,浑身没有一丝人气,怪不得刚才顾静翕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

那人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牵强的苦笑,就像是画上去的似的。他对顾枕澜行了个大礼,最后贪婪地看了顾静翕一眼,飘然离去。

等到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顾静翕才小声问道:“师父,他是谁啊?”

顾枕澜叹了口气:“就算是……你的哥哥吧。”

顾静翕对“哥哥”没什么概念,很快就没心没肺地将他抛诸脑后了。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守着阿霁很快就困得直点头。顾枕澜把她抱到角落里:“你去睡吧,等你醒了,师兄就也醒了。”

可其实顾枕澜也不知道阿霁为什么还没有醒来。

按说他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真元虽然还虚弱,但是流转得也正常,应该很快就能醒来。想来想去,顾枕澜只好将那原因归结于蛇毒——

活了千把年的老巴蛇,谁知道毒液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霁其实有些模模糊糊的意识,知道师父就在身边。可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怎么也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体好像能动了,可眼皮还是沉得很,脑袋里像是裹了一团云朵,软绵绵的,渐渐就将他拉进了黑甜乡。

半夜里,阿霁身上无端地生出一股燥热来。他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朦胧间,似乎有只微微发凉的手贴在了他的额上。

那味道让他如此安心,那手又实在太舒服了,阿霁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事实上,他好像的确也这么做了。

阿霁狠狠地钳着那只手,将它的主人拽进了怀里。那具身体依稀是微凉的,恰好能抚平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燥意。可是很快那点凉意便不够了,阿霁手脚并用,将人搂得死紧,还不足地把手往更隐秘的地方探去。

笨拙的亲吻,贪婪的掠夺。阿霁只觉得遍体通泰,说不出的舒爽,被他死死压着的人禁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小猫般的呜咽。

那声音好听得犹如天籁,可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阿霁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身、下那人长了张谪仙般的脸,却被欲、望染上了层淡淡的红晕。他半阖的眸子湿漉漉的,显得那么脆弱可怜。

阿霁却吓坏了:“师父?”

阿霁手足无措地弹了起来,慌乱之间似乎是摔到了地上,却连疼也没觉出来。

“哎,我在这儿呢。你怎么睡个觉也这么不老实?”那熟悉的慵懒声调,哪里有刚才半分……诱人?

只见顾枕澜没型没款地倚在石床旁的一块石头上,看样子是守了一夜,衣服有些皱,可还好好地穿在身上。

阿霁总算松了口气,可又隐隐有些失落。他搜肠刮肚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您没事吧?”

顾枕澜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事?”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扫,却是正好看见阿霁裤子上有一小片可疑的潮湿。

“好啊,臭小子。”顾枕澜夸张地揶揄道:“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夜,你却在梦里快活!”

阿霁的脸顿时黑了。

顾枕澜却还火上浇油地笑了起来,满不在意地戳了戳小徒弟:“害羞什么,你长这么大,不会没梦、遗过吧?”

……后来,当他们一行人离开印雪山时,顾静翕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第37章

阿霁醒来的一大早,顾枕澜便着急忙慌地带着他们上了路。说来他跟阿霁全都元气大伤,本该就地修整几天,可是顾枕澜生怕这一回错过了穆家人,再想有下一次机会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现在整个印雪山都知道那两个人类身边的大猫是只白虎了,弱小一点的飞禽走兽全都吓得退避三舍,而稍有实力的大妖,在目睹了巴蛇身死之后,也识趣地不往顾枕澜身边凑了。

……结果便是他们到最后也没能召来一只代步的走兽。

顾枕澜无法,只好带着阿霁和顾静翕一步步走下印雪山,再御剑回小镇。他们正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忽然阿霁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顾枕澜连忙扶了他一把,可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扶住小徒弟,反倒连自己都被他给带倒了。

顾枕澜只觉得脚下一软,膝盖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继而,顾枕澜发现,他并不是腿软没站住,而是因为他们脚下的地面迅速塌陷了下去。

泥土灰尘落了他们一头一脸,顾枕澜没好气地想道,这回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抓住了抓住了!”

“大师兄,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只听得地面上一阵嘈杂的七嘴八舌过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这两人竟能杀死巴蛇,实力定然不容小觑。我们出门在外谨慎为上,来人,拿缚仙网来!”

这伙人做得陷阱也不知有什么古怪,以顾枕澜的修为,一时间竟然脱身不得。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阿霁被人七手八脚地拿缚仙网捆了个结结实实的,粽子似的被抬到了那个“大师兄”的面前。

这伙人是群半大孩子,穿着一色的青色道袍,看样子是同个门派的。“大师兄”是个挺威严的青年,服色比别人要更精巧些。他打量了顾枕澜半晌,问道:“巴蛇是你们杀的?”

顾枕澜微微颔首:“正是。”

“那好。”那青年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一伸手,问道:“妖丹呢?”

顾枕澜愕然:“什么?”

青年思索了一下,说道:“我等要那巴蛇内丹解燃眉之急,还望道友通融通融,报酬好说。”

顾枕澜摇了摇头:“非是我不肯通融,实在是那妖丹并不在我手中。”

青年闻言一愣:“不是你杀死的巴蛇吗?”

顾枕澜笑了:“我杀它是为了取胆救命;区区一小妖,我要它内丹做甚?”

那青年皱着眉,审视地看着顾枕澜,似乎在分辨这人究竟是不是在说大话。他身后一名普通弟子见状,悄声道:“大师兄,咱们不如先派人去昨日那地方看看。这人说的若是实话,想必巴蛇妖丹还在,我们这边放人便是。”

大师兄点头称是:“善。速去速回。”

这一行人倒是没有为难顾枕澜和阿霁,还找了块石头给他们坐,只不过一直戒备着,缚仙网也没有解开。

不多时,被派去的弟子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大师兄,那巴蛇的尸身还在,可内丹却已经被人取走了!”

大师兄一听这话,当时看向古镇了,导游,这又怎么讲?

顾振来无奈地耸耸肩,道:我确实没人要的,信不信由你。可真应学山中这么多的精怪,你便知道没有别的东西给予拿的药单吗?

大师兄听他说得也有道理,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对古人一抱拳,道,事关重大,找不到要谈之前,我们还是不能放你回去了,导游,这边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于是他们将顾枕澜和阿霁关在了一辆车上,那车四面刻满了符咒,被安放在一个束缚阵的中央,另留有专人把守,叫人插翅难逃。阿霁有些焦躁,他顾不得尴尬,悄声问道:“师父,您能逃出去么?”

顾枕澜半阖着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自然。”

阿霁松了口气:“那您找个机会,便先走吧。”

顾枕澜睁开眼,笑了:“他们邀咱们去做客,你怕什么?再说就算前头真是刀山火海,难道为师还能抛下你不管了?”

阿霁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顾枕澜打断了。只见顾枕澜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逃跑也得讲究个良辰吉时呢。”

阿霁不知他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知道顾枕澜一向爱卖关子,不想叫你知道的事,绝对不会露半句口风。他只好静心凝神,抓紧时间打坐调息,以便到了逃跑的时候,不要拖师父的后腿。

再看顾枕澜,可没有半点被囚禁的样子。他此时正支楞着耳朵,饶有兴味地听外头的青衣弟子们闲聊,间或还要插两句嘴。他见多识广又能言善道,不多时,就将这些本来不怎么爱理他的小弟子们哄得开开心心,他再问什么,也乐意回话了。

“我看你们弟子众多,想必家大业大,区区一颗巴蛇内丹,又做什么兴师动众地找呢?”顾枕澜有些好奇地问道。

其中一个弟子便摇了摇头:“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家里师祖生了急病,听太夫人说,急着要一颗千年巴蛇内丹入药呢!”他说完,又好心找补了一句:“你若是藏着那巴蛇内丹,还是尽早交给大师兄吧。我们找那蛇都找了好久,内丹是志在必得的。”

顾枕澜笑了笑:“可我真的没拿啊。哎,你们要是一直找不到那内丹,会把我们带到哪去?”

那弟子道:“那自然是要回东海……”他话音未落,被旁边的同伴捅了一下,这才自觉失言,赶忙住了口。

东海没别的高门大派,看来这些人便是穆家弟子无疑了。顾枕澜想知道的事已然确认,也不跟这帮孩子插科打诨了。他坐回车里,心中暗想:穆家派了群没出师的半大小子出来找东西,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悄声对阿霁道:“咱们不跑了。”

阿霁一惊:“这是为何?”

顾枕澜心情颇好地笑了笑:“自然是为了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穆家人要邀咱们回家做客,正好省了咱们一路上的风餐露宿,何乐而不为呢?”

第38章

顾枕澜自打穿到这书里后就一直在交各种霉运,没想到到了今天总算时来运转了一回,刚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穆家竟为了一颗妖丹要请他回家。

顾枕澜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一脸忧愁的阿霁正守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顾枕澜的脸上犹自带着三分笑意:“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阿霁摇摇头:“师父,咱们就这么跟着他们去东海,万一想走的时候走不了可怎么办?”

顾枕澜撑起身体,摸了把阿霁的头发:“别担心,穆家人的斤两你师父是清楚的。穆乾全盛时尚能与我一战,可他现在命悬一线,剩下个弟弟忒不成器,不足为虑。”

三天四夜,终于到了东海之滨。车门一打开,微微腥咸的海风就跟着钻了进来,一名青衣弟子拿了两块黑布条,略带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到了这,我们就得将你们眼睛蒙上啦。”

顾枕澜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五感俱灵敏,看不见也不打紧。那马车一路疾驰,他只管摒气凝神,将路线记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车子渐渐慢了下来,好像是驶进了一个院落,人声嘈杂,气息纷乱,顾枕澜轻声道:“够热闹的,看来是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声音有些焦躁,正没头没尾地说了半句:“……就是拿回妖丹也来不及了。人?先……关柴房,等夫人发落吧。”

于是顾枕澜一行人最终的落脚点就这么一槌定音了。

顾枕澜对住哪无所谓,他反而还觉得柴房挺方便的。他逗逗猫,调戏调戏徒弟,大半日就过去了。到了晚上,他掐着子时的更漏声,把守山诀扔给阿霁,自己则打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顾枕澜的身形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守门的两个弟子压根就没发觉有人出去了。

只有一个人揉了揉眼睛:“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他的同伴纷纷摇头:“你是太累了吧?我看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守着就行了。”

穆家山庄这一晚戒备异常森严,顾正兰几乎每走几步便能看见四处巡视的青衣弟子。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山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好在他今晚也没别的打算,只想着趟趟路、熟悉熟悉地形而已,并不准备过早地打草惊蛇。

穆家山庄的弟子们大多披麻戴孝,面有戚色,顾枕澜想穆乾很可能已经死了。顾枕澜想到上一回同穆乾见面的时候那人尚且一派意气风发的英雄气概,没想到不过百年,一方大能轻易陨落了。

顾枕澜便想着该去祭拜一番,也算全了故人的情谊。

顾枕澜悄悄跟在一众青衣弟子后头,一路来到一个挺大的院落。整个院子装点得一片缟素,顾枕澜一看便皱起了眉头。

他们修士从不讲究什么生荣死哀,活着的时候一心问道,死后便尘归尘土归土。生前的亲友也不会搞什么隆重的祭奠,免得勾得死者留恋尘世,不肯去投胎。

可这穆家人是怎么回事?

这里已是内门,出入皆有禁制,只不过拦不住顾枕澜。他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寻了个周到的藏身处。

穆家人的确有古怪。穆乾一死,他们那一大家子便斗成了一窝乌眼鸡。而此时他们大概是趁着夜深人静,暗搓搓地开始准备撕破脸皮了。

顾枕澜来得正好,恰巧赶上了一出好戏。

满院子的人分成两派,一拨跟着一个中年男子,另一拨跟着一个年轻美妇。那中年男子生得仙风道骨,只不过他现在双目赤红,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什么仙气儿也都烧没了。

只见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妇人,怒道:“大嫂,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下好了,本想悄悄祭拜故人,却听见了故人的家务事;偷听人家家务事不说,听的还是这种秘辛。顾枕澜摇了摇头,心里头冲死去的穆乾告了个罪,便津津有味地继续听了下去。

说话这男人顾枕澜见过,便是穆干的弟弟穆震;那么被他叫做“大嫂”的便只有穆干的道侣孙妙仙了。只见一身素孝的孙妙仙听了穆震的指责,气得直哆嗦:“二叔,你这是何意!”

若是不辨真伪,这场景倒像是某名着的经典片段——再来个奸夫就齐活了。顾枕澜刚这么一想,孙夫人身旁的一个男人便对穆震斥道:“你胡说什么!”

穆震斜睨了那人一眼,冷笑道:“傅其宗,我姑且相信大嫂是真不明白,可是你……哼!”

傅其宗沉下脸:“别在这阴阳怪气地血口喷人,遗言是你大哥留下的,当时多少双眼睛看着的。你放心,我师妹对穆家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若是容不下她,我明天便带她离开!”

穆震怒道:“事情还未说清楚,你们便想离开?”

傅其宗皱了皱眉:“有什么不清楚的?只一句,我们问心无愧。”

穆震双目赤红:“你们既都问心无愧,怎的不敢抬我大哥棺椁……”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脆响打断了。原来是孙妙仙出手如电,十成力道运在一双素手上,登时将穆震抽了个七荤八素。孙妙仙气得浑身发抖:“穆震,你难道要你大哥死也死得不安宁么!以后待我走了,你是不是还要挖坟鞭尸?”

穆震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反倒笑了。他轻声道:“孙妙仙,你心虚什么?”

孙妙仙冷笑一声:“那是你亲哥哥,你真要想看,我还敢拦么?来人,开棺!”

她话一出口,傅其宗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非要走这一步,穆震,穆先生的棺你亲手开;穆先生的尸身不能给人看见。唉,穆乾一辈子英雄了得,死后却……”

穆震扬手打断了他。他死死盯着灵堂中被抬出来的棺材,眼中几欲落泪。他咬了咬牙:“都出去。”

弟子长老们全都听他号令,鱼贯而出。很快,这院中便只剩下穆震、孙妙仙和傅其宗了。穆震走到棺椁前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棺材盖。

那里头似有一阵轻烟飞出,紧接着,顾枕澜怀里的溯源卷疯了似的叫嚣了起来。

第39章

顾枕澜万万没想到一本书居然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么一来,院中本来剑拔弩张的三人同时注意到了他这边。穆震手疾眼快,登时一掌将穆干的棺材盖推了回去,怒喝道:“什么人在那边鬼鬼祟祟!”

泄露了踪迹的顾枕澜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从树上飘然而下。穆震一见居然有人真的躲在他哥哥的灵堂里,顿时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提剑便刺了过去。顾枕澜连忙侧着踏出半步,躲开他的剑,口中道:“误会,我只不过是为祭拜故人而来。”

孙妙仙也已经提剑赶到,她闻言冷笑了一声:“我夫君可没有你这样的故人,偷偷摸摸地跑到别人家里来!”

“哎,弟妹啊,这你可就误会了。”顾枕澜手里拿着跟树枝子,一招就将他们两个的剑都按住了。

孙妙仙只觉得自剑尖上传过来的力道重逾千斤,自己的剑非但抽不出,而且还有些拿不住了,不由得又惊又怒。倒是穆震仔细瞧了瞧,不甚确定地问道:“你是天机山的那位……”

顾枕澜一笑:“是,天机山,顾枕澜。”

穆震是见过顾枕澜的,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果然没错。而理应没有见过顾枕澜的孙妙仙却也缓了缓脸色:“你便是顾掌门么?夫君他时常提起你。”

顾枕澜含蓄地点了点头:“穆乾是个英雄。”

孙妙仙的眼圈顿时红了,手中的剑也扔在了地上。

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傅其宗皱了皱眉,对孙妙仙道:“师妹,你认得这人么?”

孙妙仙摇了摇头:“不曾谋面,但夫君经常提起顾掌门,言语间很是敬佩的。”

傅其宗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是顾掌门跟咱们阿震似乎却是旧识呢。”

穆震方才平和了没一会儿功夫的脸上顿时又扬起了怒意,他厉声斥道:“姓傅的,你少在我穆家挑拨离间!”

傅其宗也不生气,反唇相讥:“你倒是善变,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师妹便又成了你们穆家人了?还是你请了个撑腰的,便能有恃无恐地欺她孤寡了?”

出乎意料的是,刚才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的穆震现在倒是出奇的冷静,他淡淡扫了傅其宗一眼,道:“她本来也是我们穆家人;只不过现在我长兄老友在此,便不怕你兴风作浪了罢了。”

说罢,他转向孙妙仙道:“这人是天机山掌门,与我大哥又是旧识,威望资历都有。你若是也信得过他,不如便请他当个见证,如何?”

孙妙仙尚未答话,傅其宗便冷笑了一声:“二爷打得好一副算盘!寻个旧友给你做见证,你的‘公道’是有了,那我师妹的‘公道’又找谁讨去?”

说罢,他又对孙妙仙道:“你可别傻,让人合伙算计了都不知道!”

孙妙仙看起来有些犹豫:“可是夫君生前确是提起过这位顾掌门,而且他跟二叔也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傅其宗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大腿:“说是一面之缘你便信了?我的好妹妹,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再说东海穆家何其难寻,若是没有人带着他,他自己找得到这地方来?”

顾枕澜忍不住皱了皱眉,道:“这位道友,我不过前来祭拜故人,甚至连见证一事都没有应下,你便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泼脏水,这可不厚道吧?穆家确实不好找,我也确实是给人带过来的,只不过与穆二爷无关。”

傅其宗挑了挑眉:“哦?那可巧了。”言语间显然是不信。

顾枕澜嗤了一声:“说来是巧,你们穆家满世界寻千年蛇妖的内丹给我那老友医病,恰好我刚杀了一条巴蛇,被你家弟子纠缠不休,这才给带了来。”

这下不仅傅其宗,连穆震都有些诧异:“我家弟子?我家什么样的弟子有这样的本事,能将你绑来?”

顾枕澜不欲多解释,只道:“说来话长,夜路走多了也能撞见鬼,你家弟子赶的时候好呗。”

他见傅其宗还欲再辩,赶紧赶在他前头开了口:“你若是不信,大可叫他家弟子来问一问。”

傅其宗与孙妙仙对视了一眼,孙妙仙便唤了管家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不多时,前些日子带顾枕澜回山庄的那一组青衣弟子就被叫了来。他们辈分太小,很少有机会来内院,此时被叫了来真是各有各的懵懂,压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孙妙仙便问顾枕澜道:“您仔细看看,对您无礼的可是这几个不肖子?”

顾枕澜微笑道:“不错。”

她又问为首的那名青衣弟子:“这位前辈可是你们带回山庄的?一同来的还有何人?”

那孩子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正是弟子。与这位前辈同来的,还有他一个徒弟,年纪与我们相仿。”

孙妙仙见他二人的话全都对得上,而且这小弟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便信了八、九分。她正要再问,穆震却在一旁笑了起来:“大嫂,如果我没认错,这几个孩子应当是十年前你的亲传弟子收的徒弟,与我可没有干系。”

整个晚上,穆震终于在他们师兄妹面前扳回了一城,心情十分愉悦。孙妙仙倒还好说,傅其宗却有点见不得他这副得意的样子,脸色难看极了。穆震重新遣退了闲杂人等,对孙妙仙正色道:“来龙去脉也问得明白了,这回你可放心让顾掌门当这个见证了?”

孙妙仙微微颔首:“若是顾掌门愿意,我自然信得过他。”

说完,他们二人一同殷切地看向顾枕澜。

顾枕澜略一思忖,心道自己要寻的东西还没个着落,左右还得在这穆家山庄待上一段时间,不如就借了这个正大光明的由头。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荣幸之至。”

穆震和孙妙仙一派皆大欢喜,只有傅其宗阴沉着连,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个小插曲就算是略过了,有了公证,孙妙仙和穆震便要接着开棺,被顾枕澜拦下了:“惊扰死者已是大不敬,难道再不讲究个良辰吉时么?我看今日便算了,还是等准备充足了再做打算的好。”

第40章

其实顾枕澜的心中还另有打算。他怀中的溯源卷一靠近穆干的棺椁便躁动得紧,他还未弄清楚其中缘由,不好妄动。毕竟他来穆家是来求人的,怎好节外生枝呢?

顾枕澜暗自决定等到开棺的那一天,暂且将溯源卷交给阿霁保管。

而穆震和孙妙仙,都因为要惊扰穆乾而于心有愧,对顾枕澜这番逝者为大的说辞自然是遵从的。于是三人一拍即合,又细细商定了细节,决定另卜良辰吉时,再来开棺。一切都说定之后已是后半夜到了,穆震便让人安排顾枕澜去休息。

他这一回自然是不用住柴房了。穆震给他们师徒安排了最好的客房,听说顾枕澜还带了灵宠,便索性将整个院子都给了他们。那院落又宽敞又安静,顾静翕想在里头打滚都没问题。

穆震和孙妙仙还要守在灵堂相互折磨,只好由傅其宗将顾枕澜带到客房去。

说实话,顾枕澜有些摸不透傅其宗这个人。说他不通人情吧,他一张利口字字见血将穆震辩得哑口无言;说他圆滑吧,他却又对他惹不起的顾枕澜抱着莫名的敌意。比如现在,傅其宗只管走在前头,一路上话也没说一句,那样子活像顾枕澜欠了他二百吊钱。

二百吊钱的债主大人只把顾枕澜送到院门口便一言不发地告辞了。顾枕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背影片刻,忽然变脸似的喜笑颜开起来:“阿霁,师父回来啦。”

顾枕澜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物体便朝他怀里砸了过来。顾枕澜连忙后退两步接住它,口中道:“哎呦,几个时辰没见,你怎么好像又重了?”

顾静翕还没有长到会介意体重的年纪,它只管把一颗毛头往顾枕澜颈子上蹭,天知道它这大半夜是怎么担惊受怕地过来的!

相比之下,阿霁就要克制得多了。他虽然也跟着顾静翕一路小跑跑了出来,但是却硬生生地刹在了顾枕澜一丈开外的地方,问道:“师父,您这是遇见熟人了?”

顾枕澜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听墙角的时候叫人发现了。说来话长,还顺手揽了个差事,咱这才有好地方住。”

阿霁:“……”他总觉得自己的师父实在没有一点身为前辈高人的矜持。他憋了半天,还是劝道:“师父,咱们出门在外,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阿霁说这话的时候是如此一本正经,以至于顾枕澜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逃课打球被教导主任抓住训话。他边走边想,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板正,完全没有了小时候的跳脱可爱。唉,他这才多大年纪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七老八十了……

而阿霁也在暗自懊恼。他自从做了那个可恶的梦之后,就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毫无障碍地跟师父亲近了。他只要离得顾枕澜稍稍近些,就会觉得手足无措、心乱如麻。于是阿霁看着在顾枕澜怀里撒娇的顾静翕也愈发不顺眼起来,他忽地一伸手,提着大猫的后脖子上的皮毛,将它拎了出来,斥道:“说了你多少次了,你不知道自己重么!”

顾枕澜撸猫撸得还没过瘾,刚想抗议,却一眼瞥见阿霁牢牢地抱着小白虎,心中不由得暗笑:这冠冕堂皇地跟人抢猫的样子,再老成不也还是少年心性?

一夜无话。次日,顾枕澜借着自己新活计的由头,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穆家山庄内院外院尽情溜达。穆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是二爷和夫人的贵客,也没有哪个敢拦他。

顾枕澜信步走到外院,正好看见一群青衣弟子鱼贯而出。他眼尖,一眼看见把他们带回穆家的那个“大师兄”。

顾枕澜眼睛一亮,叫住那少年:“哎,小兄弟,咱俩一场缘分,我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那少年并没有因为顾枕澜是“贵客”而谄媚,也没有因为自己无意间得罪了他而不安。他始终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听见顾枕澜问话也只中规中矩地答道:“晚辈林清见过顾前辈。”

顾枕澜挺喜欢这孩子,他脸上微微带笑,道:“林清。跟我聊两句如何?”

林清:“是。”

顾枕澜边走边问道;“你来穆家几年了?现在在跟谁修行?见过老家主吗?”

林清一一答道:“晚辈来穆家五年了,跟的是夫人的亲传弟子路真人。只见过师祖一次,还是刚入门的时候。”

顾枕澜点了点头,又问道:“家主过世的那几天,家里可有什么动静?”

林清一愣:“晚辈那段时间并不在家,不过师兄弟们都说那几天与以往也并没什么不同。师祖仙逝的事还是管家告诉他们的。”

听到这,顾枕澜挑了挑眉,可也没多说什么。这少年没骗他——他没必要这么做——可是穆乾怎么说也是一方大能,他陨落之时不说山海动荡,也绝不该是默默无闻的。看来他的死果然有蹊跷,可是放眼穆家又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压得住大能陨落的异象呢?

他还待再问林清几句,却被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顾掌门,您在穆家做客,还是不要乱跑得好。否则若是不小心触到了什么机关,伤着您穆家可不好交代。”

这无礼的人自然是傅其宗了。顾枕澜的脸色变也未变,信口道:“我看您修为还不如我,做客的时候,不也敢到处跑吗?”

他一说完这话,傅其宗的脸色顿时就成了盘颜料似的,青一阵红一阵。他仿佛按捺了半天才忍住怒意似的,冷冷对顾枕澜道:“孙夫人和穆二爷让我请您到老家主的灵堂去,有要事相商。”

顾枕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自顾自大步走了。傅其宗没有跟上去,他眯着眼打量了林清半晌,道:“路政的弟子,嗯?今日的功课我做主给你免了,你且去找他领罚吧。”

第41章

却说孙妙仙和穆震一起请了顾枕澜来,还是为了开棺的事。他一进灵堂,便见那二人已摒退了一众弟子管家,一左一右分庭抗礼地坐在灵堂两方,谁也懒得多跟对方说一句话。穆震见顾枕澜进来,明显精神一振,道:“顾兄,昨晚可休息好了?”

顾枕澜客套地笑了笑:“甚好。”

顾枕澜和穆震你来我往地寒暄个没完,孙妙仙却急躁地等不下去了。她找了个机会便插嘴道:“我已请人卜算过了,七日之后便有个良辰吉时,为免夜长梦多,我看当众开棺的日子咱们不如选在那日吧。”

穆震冷笑一声:“大嫂倒是胸有成竹。你是觉得自己手脚太干净,有恃无恐,还是故作姿态,好浑水摸鱼?”

孙妙仙怒道:“穆震,你少血口喷人,反咬一口!”

眼看着俩人又要掐起来,顾枕澜忙一手一个按住他们,劝道:“真相尚未大白,你们又何须如此?再说,你们在老家主的灵堂里闹得这样难看,万一他魂魄还在此逡巡,又如何能走得安心了。左右七日后便要开棺,要忙的事还且有呢!听我一句劝,这时候还是养精蓄锐为上。”

他说得有理有据,孙妙仙和穆震相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总算勉强偃旗息鼓了。

他们修道中人对生死看得没有凡人重,守灵守上三天,心意尽到便好。到了这一日恰好三日够了,孙妙仙和穆震都不想再跟对方多待片刻,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顾枕澜依旧在山庄中转悠了个遍,又把刚才问林清的问题又问了几个外门弟子,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的。如此他便确信了,穆干的死确实另有蹊跷。

大能陨落,竟然未有异象,这简直太反常了。可是穆震和孙妙仙谁都没有提这件事情,究竟是为什么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转眼间月悬中天,子夜又至。顾枕澜想起他要到穆乾灵前祭拜一番的事一直未能成行,左右现下无事,便索性准备趁着月黑风高,去那安静无人的灵堂同老友说几句话。于是顾枕澜转了个弯,又往内院去了。

可是,顾枕澜却没想到,在这漆黑一片的灵堂里,居然已经有人了。

顾枕澜有些拿不准这人是不速之客,还是跟自己抱着同样的目的。他忙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悄悄观察。

也不知道是穆家秘辛太多,还是自己格外倒霉,才来了两天,居然夜夜都在听墙角。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听起来总觉得不那么高尚……顾枕澜一边自嘲,一边悄无声息地换了个视线好些的位置。

里面那人似乎非常小心,若不是顾枕澜修为比他高出太多,又兼谨慎,说不定便要惊动了他。月光下,那男人微微侧了侧身,露出一点侧脸来。

顾枕澜皱了皱眉:这人好像是傅其宗啊。

他这样鬼鬼祟祟的,是想干什么?

顾枕澜愈发好奇了,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更加聚精会神地往灵堂中望去。

自打顾枕澜来听墙角起,傅其宗就没看过供桌上的牌位一眼,看样子不太像是祭拜的样子。他一直在灵堂中央的棺材旁边打转,这会儿更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只见傅其宗贴了会儿棺材,又开始围着它打转。忽然,他抬起一只手,悍然推开了棺材盖子!

棺材盖一开,不知是木屑还是灰尘的细碎粉尘扬了半间灵堂,要不是顾枕澜一直盯着傅其宗的一举一动,他几乎要以为里头的穆乾被人挫骨扬灰了。

傅其宗也不嫌脏,一头扎进灰尘中不说,更明目张胆地将手探进了棺材里!

顾枕澜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亵渎尸体,立时破窗而入,口中喝道:“住手!”

傅其宗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顾枕澜:“又是你。堂堂天机山掌门,怎的总爱鬼鬼祟祟?”

顾枕澜简直想不通这人怎么有脸说别人“鬼鬼祟祟”,他皱了皱眉,道:“傅其宗,你大半夜跑到人家灵堂里,扰死者清净,便是光明正大了?”

他看了那惨不忍睹的棺材一眼,只见里头的穆乾都看不出个人样了,叹道:“人都死了,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拿尸体泄愤?”

傅其宗狞笑了一声:“深仇大恨?还真有。夺妻之恨,够不够?”

顾枕澜目瞪口呆。

傅其宗嗤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这种眼里只有修行的人懂个屁。”

说罢,傅其宗转身便走。

顾枕澜实在被今晚的事惊呆了,以至于拦也没拦傅其宗一下;待他反应过来时,傅其宗已经走得没影了。

顾枕澜只好暗道倒霉,他认命地冲穆干的棺材拱了拱手,过去收拾残局。

穆干的尸体是没法收拾了,但是若是连棺材盖子也不盖,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顾枕澜上前两步,手还没碰着棺材,他怀中的溯源卷就又疯狂地躁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一片漆黑的院子里突然灯火通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顾枕澜一手正抬着棺材盖,一回头刚好对上穆震和孙妙仙惊愕的目光。

……这特么就十分尴尬了。

只见傅其宗缓缓从孙妙仙身后走出,对顾枕澜狞笑了一声:“顾掌门深夜造访穆家灵堂,竟还对老家主的尸身不敬,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顾枕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与他既无杀父仇,也没夺妻恨,也不会平白无故毁人尸身。这事不是我做的。”

傅其宗笑了笑:“眼见为实。”

穆震面沉似水:“够了,你们莫要在我大哥灵堂中争执。有什么话,到正堂去说。”

第42章

穆家山庄的正堂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会打开, 平时也不许人随意进去。不过今日,孙夫人和穆二爷一起发话,底下人不敢怠慢,一早就将正堂迅速收拾好了。

顾枕澜有点羡慕人家这种家大业大的门派。不像他们天机山,栖风阁的墙叫人炸塌了,还得他亲自修葺。

“顾掌门,您大半夜的跑到我哥哥的灵堂里, 究竟所为何故啊!”穆震一句话,唤回了顾枕澜跳脱的思绪。

顾枕澜实话实说:“只是为了祭拜老友。”

穆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孙妙仙却忍不住拍案而起:“只是祭拜不能正大光明地去?为什么非要等到夜深人静, 鬼鬼祟祟!顾掌门,我们敬您德高望重,对您信任有加,可您竟然跑到先夫的灵堂里, 毁他棺椁!”

顾枕澜叹了口气,道:“这棺椁不是我开的。你们来的时候, 我不过是想把盖子推回去而已。”

穆震和孙妙仙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是不信的。顾枕澜暗自苦笑,以己度人,倘若看到那一幕的是自己, 他恐怕也不会相信这番匪夷所思的说辞。他叹了口气,道:“那便听我分辨一二吧。”

于是,顾枕澜将刚才灵堂中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只将“夺妻之恨”那一段隐去不提。当他说到傅其宗将手臂探进穆乾棺中时, 傅其宗冷笑了一声,讽刺道:“在下这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顾枕澜没理他。他耸耸肩对穆震和孙妙仙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穆家若是不再欢迎我,我大可这就带着徒儿离开,便不给你们添堵了。”

孙妙仙怒道:“当我穆家山庄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再说,堂堂天机山掌门做下这等事,竟是丝毫不顾天下人如何看您?”

顾枕澜火气也上来了:“本座从不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待,问心无愧便是。至于走……”他的目光自在场诸人脸上淡淡扫了一遍:“谁要拦我?”

意外地,傅其宗竟附和道:“师妹,他说得没错。以他的修为若是执意要离开,穆家是拦不住他的。”

孙妙仙惊诧地看着他:“师兄……”

他们师兄妹僵持不下,那边穆震已沉声道:“够了,都不要争了,我相信顾掌门。眼睛会骗人,可是心不会;顾掌门没有道理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孙妙仙一愣,继而愤愤冷笑了一声:“穆二,我早就知道!你们莫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觊觎我夫君棺中的……”

“大嫂!”

“妙仙!”

穆震和傅其宗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

孙妙仙悲愤的目光在那二人脸上逡巡半晌,而后霍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穆震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而对顾枕澜面前笑了笑,道:“大嫂她这是关心则乱,失了理智,还望顾掌门莫要与她计较了。”

顾枕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道:“你大哥和大嫂感情很好?”

穆震叹了口气:“和如琴瑟。”

顾枕澜“哦”了一声,戏谑地扫了傅其宗一眼,又对穆震道:“那你如何要疑心她害死了你大哥呢?”

穆震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然而马上又染上了一层黯然。他摇了摇头:“都是家务事,不提也罢。”

顾枕澜见他不愿说,倒也不勉强,只笑了笑便过去了。

傅其宗冷眼旁观了半晌,等他们一沉默下来,便道:“即然二爷信他,我这个外人也不便置喙你们的家务事。那么,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了么?”

穆震吁了口气:“也好。”

说罢他们起身想走,顾枕澜却在后面道:“到此为止?我看不妥吧。”

穆震还未说话,傅其宗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那你说要如何?”

顾枕澜扫了他一眼:“不如何。我不在意我的公道,我却要在意你们心里的公道。”

穆震颇有些不解:“顾掌门,您这是……”

顾枕澜笑了笑:“穆二,果然说什么‘眼睛会骗人’都是安慰自己,你心里其实还是不信我的。”

穆震沉默了一下,苦笑道:“这不重要。”

顾枕澜摇了摇头:“你错了。用人不疑,你这样始终心存芥蒂,到时候又怎么会相信我的‘公道’?所以说今日之事若是没个定论,往后你哥哥的事我也不好管了。”

穆震迟疑了一下:“那又该当如何?”

修真的世界里没有摄像头,真是什么都不方便。不过文字工作者顾恒看多了侦探小说,对于寻找蛛丝马迹也略有心得。他想了想,对穆震一笑,道:“我听说死人的眼睛映出他身旁发生的一切。二爷,这时倒也容易,我看你不如回灵堂里去问问你的哥哥。”

穆震沉默了半晌,道:“您这是在同我说笑么?”

顾枕澜高深莫测地一笑:“你一试便知。我问心无愧,愿与你一同前去,不知傅道友意下如何?”

傅其宗冷笑了一声:“无稽之谈!穆震,你还真要陪他胡闹么?”

顾枕澜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又没试过,怎知此路不通?莫非你是心虚不成?”

傅其宗脸色铁青:“无聊至极。我不同你胡闹,你也少做这惊扰死者的事。”说罢他又转向穆震:“你怎么说,难道也要为了这道听途说之事,跟他一起扰你大哥的安宁?”

果然,一提起穆乾,穆震就有些犹豫了。

傅其宗轻轻一哂:“二位自便。”说罢起身便走。

顾枕澜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道这姓傅的大仇得报一身轻松,连身形都飘逸了不少。直到傅其宗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他才扭头对穆震道:“看到了?做贼心虚的可不是我。孰是孰非,你自由心证吧。”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顾枕澜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了。他们家没心没肺的大猫已经睡了两觉,不知今夕何夕;可阿霁却还坐在一盏孤灯旁,焦急地等待着。

阿霁正盘算着师父再不回来他就要去找人了,忽而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响。他回头一看,两眼顿时就亮了:“师父,你回来啦!”

不管多晚都有个人等着你回家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好了,怪不得人类要结婚。然而顾枕澜很快又想到,这孩子已经长大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个道侣,然后没日没夜地等着逼人回家……顾枕澜想到这里,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当爹的嫁姑娘,就是这种感觉啊。

顾枕澜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边随口问道:“臭小子,你怎么还没睡?”

阿霁不紧不慢地帮他脱下外氅,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这才低声道:“我听说灵堂那边出了点儿事,有些放不下心来。”

顾枕澜听得十分熨帖,笑眯眯地掐了一把阿霁的脸:“哟,还很孝顺嘛,看来我可没白养你。”

阿霁却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温凉触感,轻易地就唤起了那一场被强行禁锢在内心深处的春梦。阿霁“噌”地后退了一步,道:“师父,我已经长大了。”

他的脸色如此淡然,动作却带着警惕,顾枕澜总觉得他下一句该说“妾身卖艺不卖身”。而后他赶紧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将这十分为老不尊的念头压了回去。

豆大的灯太昏暗了,顾枕澜却看不见阿霁的耳朵尖儿已经红得发烫了。

顾枕澜颇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兔崽子,长大了就不给师父亲近了。”他虽然嘴里这样说着,可手却也规规矩矩地收了回去

阿霁看得松了口气,可心里又隐隐有些失望。他定了定神,问道:“师父,今天灵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听他家外门弟子的意思,事情似乎有些严重呢。”

顾枕澜心中暗暗吐槽小弟子这无时无刻不一本正经的教导主任样真是无趣极了,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学来的。连带着他也不得不端起架子,将灵堂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阿霁还没听完,火气就“噌”地上来了:“师父,咱们回家吧,不要帮他们这劳神子的忙了!”

顾枕澜笑了:“傻小子,不帮他们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咱们自己的事也还没办完呢。”

阿霁这才想到他们下山来原本也不是漫无目的的游历,可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好像一直也没有仔细问过。

顾枕澜拉着阿霁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说起来,咱们这回下山的目的我还没好好给你讲一遍。你还记得当年三才子是为了什么,才来得咱们天机山吗?”

阿霁点点头:“记得。他们觊觎我派至宝溯源卷。”

顾枕澜自怀中掏出那本书来:“喏,就是它了。为师前段时侯闭关,为的就是参详它,可这东西却十分不给掌门我面子,怎么看都是一本白卷,贿赂多少真元生气都无济于事。后来我寻遍了九重经楼,这才终于发现了一个能让它显示出字迹的办法。”

顾枕澜说到这,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派先祖曾以四方石封住溯源卷,而后将它们分别交给四个家族保管。要让它重见天日,至少也要寻其中一块。”顾枕澜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现在只知道穆家有块天青石,只好委屈你在这多跟我耽搁几日了。”

阿霁听得脸一红,低声道:“弟子哪里有什么委屈的,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受他们的气罢了。”

顾枕澜欣慰地笑了笑:“是,是。我都知道。我们家小阿霁最孝顺了。行了,担惊受怕了大半夜,赶紧休息去吧,明早的功课也免了。”

因着昨夜里那一遭事,顾枕澜对穆干的事也不怎么上心了。他跟穆乾本也没什么深交,其实远远不到插手人家家务事的地步。若不是为了那块天青石,他压根不会趟这趟浑水。

只是那东西究竟会在哪儿,他可一点头绪都没有。因为顾枕澜根本不知道天机山的那位祖师在托付四方石的时候,究竟有没有交代清楚,还是跟人家打了哑谜?穆家后人又是将它当做传家宝,抑或只是一块比较珍贵的石头呢?

顾枕澜第二天在自己院子里憋了一上午,逗逗猫,喝喝茶,晒晒太阳,再调戏调戏一本正经的教导主任,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不快活;他甚至一时性起,在院子里逮了几只鸟,准备烤了来吃。

修真设定中调味品不算多,但是胜在原生肉质好,因此吃起来味道也十分不错。常年吃师兄做的千篇一律的猫饭,顾静翕早就吃得腻味了。她此时一见顾枕澜的手艺,顿时惊为天人。狼吞虎咽地吃了第一只鸟后,她便垂涎三尺地在篝火旁转来转去,眼巴巴的样子焦急异常。

阿霁看得好笑,便故意逗她道:“你刚吃了一只,那么下一只便该是师父的,再下一只自然是我的。而我们两个比你大这么多,身体需要的自然也多,所以要比你多轮一次。唔,让我看算算,要到第五只才能再给你了——哎呦,你刚才可没扑这么多的鸟啊!”

顾静翕急得眼泪差点流下来,两只爪子可怜巴巴地搭在自己膝头,直撒娇地咪咪叫着。顾枕澜嗔道:“小混蛋,我在这忙活,你就在那逗猫,只顾自己快活!”

他们师徒在院子里享着天伦之乐,连院门是什么时候被推开的都不知道。直到那位不太识眼色的客人挡住了顾枕澜面前的光,他才惊讶地抬起头来:“穆二爷?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穆震。只见他神色焦急,形容狼狈,见到顾枕澜便一揖及地,道:“顾枕澜,我家出了点事,上下都没了主心骨,还望您能出来,主持大局。”

却被阿霁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们家的事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昨夜到现在,可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这小院子里,没踏出去过一步。”

穆震苦笑了一声:“小公子这是怪了穆某了。昨夜的事是我们穆家不对,还望顾掌门和小公子不要放在心上。而今日人命关天,还请您万万施以援手。”

顾枕澜意外地蹙了蹙眉:“人命?这是出什么事了?”

“这是……”饶是顾枕澜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恶心到了。只见院落当中血淋淋地摆着十来具尸体,一字排开。他们有的少了胳膊,有多少了头,更有甚者,胸前给破开了一个大洞,活生生地让人掏出了心脏。

“这简直是虐杀!”

话说他们修士,有的讲究扫地不伤蝼蚁命,可草菅人命的却也不少。只不过但凡身上有点修为的,都会自持身份。他们一般讲究杀人不见血,对于这等野兽一般的行径,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再看穆震,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见顾枕澜朝他看过来,也只勉强地回了他一个苦笑:“说的是啊。也不知这凶手与我穆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对几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顾枕澜指尖牵着一丝真元,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地下的尸体。他忽然“咦”了一声,穆震立刻紧张地问道:“顾掌门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顾枕澜摇了摇头,问他道:“你识得这帮弟子吗?”

穆震:“那倒不曾。”

顾枕澜叹了口气:“你啊,对自家的事可也太不关心了。幸好我认的他们,这些弟子便是带我来你们家的那一拨,应当还有一个大师兄,名叫林清的,似乎不在这里头。你可以叫人去找找他。”

穆震一听,精神一振,忙前任去了。

不多时,林清便被带了回来。他一进院子,最先是看到的便是这一地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这才失声痛哭起来。

穆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先别忙着哭,跟我说说,你昨夜在什么地方?”

林清勉强止住悲声:“昨日顾前辈曾在庭院中,问过我话几句话。他走后我便碰见了傅师叔,他叫我去找师父领罚。我便在师父那里,一直呆到刚才被二爷您遣人也了过来。”

去带林清回来的那人点了点头,显然他说的并无差错。

穆震一听傅其宗的名字气就不打一出来:“狗拿耗子,我穆家弟子凭什么叫他来罚!还有,你那个吃里爬外的师父又是哪一个?”

林清显然有些为难,顾枕澜适时地帮他解了围:“穆二,你做事好歹分一分轻重缓急吧。这孩子才劫后余生,你若觉得他洗脱了嫌疑,便且放他去休息吧。”

其实他们不问这一句,林清也确实没什么嫌疑。这院中住了十来个弟子,吭都没吭一声,便叫人给杀了。这些弟子虽然本领低微,但若要同时杀这么多人也不容易,由此,凶手的修为便可窥一斑了。

能有这等修为的,放眼整个穆家山庄,算上做客的顾枕澜也不超过三人。就连穆震都还有些吃力。可是他们几个,无论是谁也没有道理你这帮弟子过不去。何况昨夜,他们全都耗在灵堂里,腾出时间来干这事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那么,是有外人偷偷潜入了东海穆家么?

穆家上上下下地忙了大半日,也没整出个所以然来,这桩事便暂且成了悬案。然而不管怎么说,穆家山庄的巡防力度,都因此大大加强了。所有弟子都被调了出来,按修为分成小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极其森严;就连长老们也不再闲着。为了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他们时时刻刻都要跟自己的弟子呆在一起。

顾枕澜回房的头一件事,就是叫阿霁和顾静翕全都搬到自己房间去睡,走到哪都不准他们离开自己眼皮底下。说来这穆家山庄原本是个好好的世外桃源,如今却人心惶惶地,成了这般光景。

头一件让顾枕澜出乎意料的事,发生在晚上。当晚,他正在院中打坐调息,这世外桃源的女主人竟然孤身一人,来到了他的院中。

“孙夫人?”顾枕澜睁开眼睛,十分惊诧。

孙妙仙可能是偷偷来的,连她的师兄傅其宗也没跟着。她轻叹一声,道:“顾掌门,您不请我进屋么?”

顾枕澜直觉此时诡异,果断摇了摇头:“夫人见谅。这深更半夜的,你我孤男寡男,还是稍微避一避嫌的好。”

孙妙仙微微颔首:“您说得是。”可她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却一步没停,径直朝正房走了进去。她边走边道:“顾掌门,小女子实在有要是同您说。”

顾枕澜被她逗笑了,想不到这性如烈火的姑娘却还有些意思,他一边暗自摇头,一边跟了上去,对阿霁道:“去沏壶茶,给客人送过来。”

孙妙仙等到顾枕澜进门之后,二话不说便锁上了房门。不仅如此,她还特地在门上画了个符,叫声音一点儿都传不出去。顾枕澜讶然:“夫人在自己家,又何苦如此小心?”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孙妙仙一张小脸竟苍白苍白的。双重保险她竟还不放心,四下打量了半晌,忽然又对顾枕澜道:“顾掌门,你也在门上画个符吧!”

顾枕澜啼笑皆非:“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放心吧,若是有人靠近这院子的,哪个也逃不过我的神识,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可惜顾枕澜的这番话效果有限,孙妙仙依然不安地四处查看。顾枕澜自此才终于嗅到了其中某些不同寻常的意味,马上换了副正色的面孔,道:“夫人,山庄中可是又出什么事了?”

孙妙仙终于开口了,她先是对顾枕澜施了个大礼,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女子此番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拜托您。”

顾枕澜点了点头:“你且说来听听。”

孙妙仙勉强一笑:“说来惭愧,我先前还怀疑过您,可事到如今,却发现这诺大的山庄中,竟是谁都靠不住。”她顿了顿,道:“我此番前来还是为了先夫的事,请您务必让他死得瞑目。此事若成,以后穆家山庄,但凭前辈调遣。”

顾枕澜十分吃惊地看着她,一时间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因为他记得,自打他来到穆家山庄后,傅其宗便三番五次地说待穆乾丧事办完,便要带孙夫人离开;便是当着孙妙仙的面,也不止一次这样说过,而当时孙妙仙并没有反对。至于后来,他更是在穆乾灵堂里弄出一场“夺妻之恨”。

可是,听孙妙仙现在这意思,似乎是打算继续留在穆家山庄,当她的夫人、太夫人了。

顾枕澜百思不解,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孙妙仙便匆匆撤了禁制,起身走了。

而此时,阿霁的茶才刚刚泡好。

阿霁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师父,她来做什么?”

顾枕澜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了穆干的事?‘穆家山庄听凭顾掌门调遣’,好大的手笔呢!”

阿霁愣了愣:“那便是说,孙夫人已经确信老庄主的死与穆震有关吗?师父,那您是如何看的?穆震真的是弑兄的凶手吗?”

顾枕澜笑着摸了把阿霁的头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有可能真的是无辜的,但也有可能实在故布疑阵。”

阿霁不解地看着他。

顾枕澜拿眼角一扫茶壶,扬了扬下巴。

阿霁会意,连忙倒出一杯恰能入口的茶,递到顾枕澜手中。

顾枕澜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道:“直到昨天灵堂里出了那一摊子事前,孙妙仙对我一直是礼敬有加的,今日来求我不算什么。可她是个看中脸面的人,昨日才对我大发雷霆,今日便来求我帮忙,要么是她那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么就是她……做贼心虚了。”

顾枕澜一仰头,牛饮似的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穆乾这一死,穆家山庄平静了几百年的日子,可算是到了头了。”说着他好生忧愁地看了阿霁一眼:“你可要好好修行,万一哪天为师没了,天机山可不能落得像穆家似的,乌烟瘴气的。”

顾枕澜一个“死”字激得阿霁心神大乱,天机山上没了顾枕澜该是何等光景,他连想都不敢想。呼风唤雨、得道飞升又如何?站在万人景仰的阳光下,却活在衾寒枕冷的永夜里,在一个修士漫长的生命里,鲜活的只有那弹指一挥的头二十年,余下最有滋味的事就是上坟。

光想想就足够让人万念俱灰了,还不如跟着这世上最后一个疼他的人……

“你若是、若是……”阿霁险些激烈地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对上顾枕澜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那里头含着光,总让人觉得还有明天。

阿霁迅速垂下头,低声道:“那我便守着天机山的一草一木,好好地养大顾静翕。”

因为那一众弟子的死,接连过了好几日,穆家山庄上上下下依旧人心惶惶的。而孙妙仙自从那次短暂的拜访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过。顾枕澜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儿,可是孙妙仙怎么说也是故人遗孀,跟自己又没什么交情,他这会儿贸然找上门去,总是不太好的。

这一日入了夜,顾枕澜叫上阿霁,抱着顾静翕,多日以来头一次踏出自己的院门。他们临走时阿霁随口问了一句要去什么地方,顾枕澜没有答话,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个成算。

其实是因为顾枕澜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可他直觉一向不准,便只好出门碰碰运气了。

现在穆家山庄上下全都认得他了,一路上他碰见好几队巡逻的弟子,一看见他似乎都异常欣喜。甚至有个长老站下,对他道:“顾掌门,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幸亏您在我们穆家呢。”

待那长老走后,阿霁撇了撇嘴:“这时候就想起我师父好了。”

顾枕澜含笑在他额上轻轻一击:“促狭!”

阿霁觉得,他的师父实在是个时时刻刻能给人惊喜的人。

比如现在,顾枕澜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便想了个歪点子。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赶上岔路口,便扔在地上占卜一番。其实他本身并不精通六爻八卦,只不过是胡乱一掷罢了。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对着开玩笑一般的结果极为笃信。

后来阿霁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怎么知道这结果一定是对的呢?”

顾枕澜坦然道:“我不知道啊,可是,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转眼间,那三枚不甚可靠的铜钱便将他们带得越走越偏了。直到他们两人一猫来到穆家山庄的一个湖边,看起来前头实在没有路了。

顾枕澜颠了颠手中的铜钱,有些犹豫。阿霁忙道:“师父,您再扔一次这玩意儿,万一它叫让咱们跳水,你还真跳啊?”

顾枕澜不甚威严地瞪了他一眼,却犹豫着将铜钱收回了钱袋里。他抬头看了眼月亮,道:“为师看这里这风景不错,咱们便在这坐会儿吧!”

天上悬着的那轮明月照在湖面上,波光潋滟的确实好看;可是,他们脚下是湿滑的泥,旁边是繁杂的灌木丛,阿霁实在没有办法欺骗自己“这里风景不错”。但是,作为一个遵师重道的孝顺弟子,自然师父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于是阿霁一挥手,凭空摊开一张幕布铺在地上:“师父,请。”

顾枕澜十分满意,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阿霁啊,为师可是越来越离不得你啦。”

阿霁心里莫名地颤了颤,低着声音脱口而出:“那弟子便一直跟着师父。”

他们师徒一派其乐融融的和谐,顾枕澜却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神识遍布方圆好几里。一草一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功夫不负有心人,忽地,他脑海中似是有根弦被微微触碰了一下。

顾枕澜眼中精光乍现,他一抬手收起地上的布,对阿霁低声道:“藏好藏好,说不定有好戏看。”

还真让他说着了。不多时,便有个男人狼狈不堪地逃到湖边。他身上穿的是一袭浅色衣衫,左肩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洇痕,显然是受了伤。这时,一个持刀的蒙面人从天而降,挥刀便向那人砍去。

被追杀的男子只好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这才手忙脚乱地躲开了致命的一击。这人不敢大意,赶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在月光之下清晰地现出了一个侧脸。

阿霁低声道:“师父,好像是林清。”

顾枕澜自然也认出了他,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隐在袖中的手指凭空拈起一颗小石头,运起真元弹了出去。那小石子击在金属刀刃上的清越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铮然作响。

湖边二人俱都吃了一惊,林清绝望的脸上,发狠地现出了一丝求生欲。而那黑衣人竟不管隐在暗处的强敌,只顾挥刀往林清身上砍去。顾枕澜没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只好再次运起真元,恰到好处地打在了蒙面人的手腕和腿上。

蒙面杀手腿一软,刀也应声落地。他露在面罩外头的,是一双鹰隼般的眼,怨毒地朝灌木丛中盯了一下。不过他并不准备搭上自己一条命,就为了杀个林清。那人心知这次是得不了手了,找了个机会一瘸一拐地跳下湖,几个起落便游得远了。

顾枕澜也没追,他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一手扶起萎顿在地的林清,一边问道:“是什么人想要杀你?”

林清茫然地摇了摇头:“晚辈并不认得他。”

顾枕澜叹了口气,吩咐阿霁帮他把伤口包扎一下。他一直耐心地等到一切都处置妥当了,方才又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林清犹豫了一下:“可能回去要赶紧禀报师父。”

顾枕澜笑了:“你师父,就是孙夫人那个亲传弟子吗?”他摇了摇头:“我问你,刚才那蒙面人若是再来杀你,你师父能保得住你吗?依我看,刚那人的修为,至少不在孙妙仙之下,功法却大不同。据我所知,你们穆家山庄里还没有这么一号人,所以那人说不定那便是杀了你同门师弟们的凶手。”

林清这几日接连遭逢大变,心中早是六神无主。顾枕澜也不逼他,只循循善诱道:“你不如好好想想,你们在路上、或是回到山庄之后,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我看那蒙面人冒险杀你,定是因为你知道了些什么。”

然而林清苦思冥想了好半天,却依旧一脸茫然。顾枕澜无奈道:“罢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压压惊再想吧——跟着我起码先保得住一条性命。放宽心,在我眼皮底下,没有人动得了你。”

第43章

顾枕澜将吓得魂不守舍的林清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就让他暂住在自己隔壁,原来阿霁睡的那间屋子。这么一来他的安全大概就得以保证了——想来穆家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美中不足的是大猫一直好奇地盯着新来的客人看,将这惊弓之鸟吓得不轻。

林清是顾静翕碰见的头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她当即不悦地跳进顾枕澜怀里,不满地咕噜了两声。小白虎这些年已隐隐有了百兽之王的架势,啸声里自带威慑。顾枕澜和阿霁听得习惯了,倒不觉得什么;可怜林清却活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顾枕澜好笑地安慰顾静翕道:“他刚刚死里逃生, 脆弱得很,你做什么要吓他?快别胡闹了,玩儿了一晚上也不困么?”

说完, 他将顾静翕丢进房中,又对林清说道:“这小东西平时叫我惯坏了,你莫要见怪。”

顾枕澜如此平易近人,林清颇有些诚惶诚恐。他赧然一笑, 对顾枕澜解释道:“让您见笑了,其实我平常也没这么胆小的。”

顾枕澜贴心地点头附和道:“是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确实也够你受的了。”

阿霁冷眼旁观,偷偷撇了撇嘴。他师父在外人面前永远人模狗样的,想高冷矜持就高冷矜持, 想春风化雨便春风化雨,大概这世上只有自己知道,他私下里是个如何偏好恶趣味的为老不尊样。

可是想到这里,他又莫名生出了一股奇葩的优越感来。

顾枕澜又同林清客套了几句, 便打发他去休息了,自己也协同阿霁回了房。他一进屋,大猫顾静翕便跳到了他的膝头,愤愤道:“师父,我不喜欢他!”

阿霁把猫从顾枕澜怀里抢了出去,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你没发现他也不喜欢你吗?”

顾静翕凶狠地呲了呲牙,低吼了一声。

“行了,别胡说。林清这两天先是死了师弟,今天又被追杀,我房里就是蹿出一只兔子来,恐怕也要吓他一跳的。”顾枕澜摸了把顾静翕毛茸茸的大头:“他害怕你,绝对不是因为你不够可爱。”

顾枕澜哄孩子很有一手,总能精准地戳中问题症结,可是架不住总有拆台的。阿霁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师父诶,您可别绞尽脑汁哄她开心了。她可是只白虎,等她成年了,害怕她的人只多不少。”

一人一猫不约而同地对他怒目而视。

然而他们的愤怒对阿霁没有丝毫威慑力,他就势掐了把顾静翕肉乎乎的前爪,道:“白虎主杀伐,可以明善恶,辨真假,神力与生俱来的天生圣兽。你不会整天光会撒娇,就真把自己当个人见人爱的猫了?醒醒吧,像我和师父这样艺高人胆大的,能有多少?”

顾静翕撇了撇嘴:“师父确实艺高,可是你就只有胆大吧。”

顾枕澜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阿霁佯怒,作势要打她:“吃里扒外的小东西,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了?”

第二天一早,阿霁照例起来做晨课,顾静翕照例在窝里呼呼大睡。顾枕澜打坐调息了半宿,几乎要去定的时候却活生生地叫她给叫醒了。顾枕澜看着团成一个猫团的大猫,眼中精光一闪。她这几天老在泥里打滚,应该洗个澡什么的了……

门外,林清正在院子里跟做完功课的阿霁说话。他休息了几个时辰,气色好了些,见顾枕澜出来,他顿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阿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师父不咬人。”

林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露怯了。我见识短浅,从未有幸能同顾掌门这样的前辈高人打交道。”

阿霁但笑不语。

这位丝毫不在意自己形象的前辈高人寒暄地跟林清点了个头,然后对阿霁道:“去引一泓温泉水来。”

阿进有些意外,探究地看向师父。

便见顾枕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本座要给顾静翕洗个澡!”

顾静翕虽然是头圣兽,但是也不能免俗地像一只普通猫科动物一样,厌恶并痛恨着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玩儿的时候除外。

阿霁不好在外人面前笑出声来落师父面子,只好赶紧低下头,心里默默给师妹点了根蜡。

林清觉得跟顾枕澜独处太过拘谨,忙去帮阿霁准备热水。他一边帮忙一边跟阿霁闲聊:“你们天机山养的灵宠,都跟掌门的姓吗?”

阿霁含笑点点头:“是,这一只格外受宠。”

他心想这孩子的关注点居然跟他师父一样歪,要是把他带回天机山去,那一老一小没准能投缘。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而已,天机山上有个顾静翕,已经够拥挤了。

不多时,从天而降的温泉水落在阿霁手中的盆子里。待一盆装满,阿霁便端着它站了起来。大概是没留神叫太阳晃了一下,他居然觉得有点头晕。

“你怎么了?”幸好林清在旁边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

满满一盆水洒出来了一点水花,倒是没什么要紧。

阿霁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们修士出现这样的症状,多半是真元消耗过多的缘故;但是他刚才不过是引了一些温泉水,哪里耗费什么真元了?

阿霁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妨。”

热水一端到了院子里,顾枕澜直看得双眼放光。他摩拳擦掌地返回房内,将睡得朦朦胧胧的大猫拎出来,二话不说就扔了进去。

受到了惊吓的顾静翕咆哮着哀嚎了一声,又将一旁的林清吓得一个哆嗦。

顾静翕死命地在盆里挣扎了起来。可惜她那点道行在顾枕澜面前还不够看的,被他师父狞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按得动不了了。顾枕澜威胁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否则我可要上‘法器’了。”

顾静翕只得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然而,他就只安静了一会儿,便趁着顾枕澜放松警惕的时候,十分心机地扑了他一头一脸的水,跑了。

他趁着顾枕澜处理自己身上的水无暇他顾,没命地往远处跑去。

然而并没有用。顾枕澜轻描淡写地一挥手,便在院中下了禁制;而后他抱着肩膀,就站在后头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才一抬手从袖口里飞出一张闪闪发光的网子,将顾静翕劈头盖脸地罩了起来。

顾枕澜颐指气使地对阿霁抬了抬下巴:“行了,抱回来吧。”

这玩意儿叫捆仙袋,对付顾静翕专用的,其灵感来源于现世界某宝上卖的多功能洗猫袋。顾枕澜接过顾静翕,亲手将她重新丢进水里。顾静翕不满道:“你明明可以靠实力压制我,为什么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顾枕澜将她按进水里泄愤地揉搓了一番,方才道:“学会利用工具是我和你的最大区别,一个网子能解决的事,我为什么要自己费力气?”

顾静翕抗议逃跑皆无效,只得被迫好好洗了个澡。从袋子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刻,她不满地抖了抖沾满水的毛,将在场的三个人各自溅了一身水。

穆震走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堂堂天机山掌门如同一只落汤鸡般的狼狈样子。他一脸惊讶,准备好的开场白也说不出来了,倒是顾枕澜视若无睹,头发丝还往下滴水,也能神奇地保持着一派道骨仙风。他客套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穆震抽了抽嘴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明天不是我大哥开棺的良辰吉时么,今天还有些许细节想请您去商讨一下。”

顾枕澜应了一声,干脆地跟着他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警告地瞪着顾静翕:“不准再瞎跑了,否则我回来就给你再洗个澡!”

议事还是在穆家正堂里。孙妙仙没有来,坐在她的位置上的,是她师兄傅其宗。顾枕澜淡淡地瞥了男人一眼:“孙夫人呢?”

穆震尚未开口,傅其宗便带着点倨傲说道:“师妹抱恙卧床。不过,你可不要以为她病了,这个家就没人做主了!”

顾枕澜嗤笑一声:“我对他们穆家谁做主毫不关心,傅道友倒是有些热切啊。”

穆震听得头痛欲裂,忙道:“行了行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儿吧!”

顾枕澜看了他一眼,心道果然是形势逼人强,看看穆震就知道了。他大哥死了才不到一个月,他就居然也懂得顾全大局了。顾枕澜记得他最初来到穆家的时候,穆震还跟傅其宗一幅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样子,而现在居然也会打圆场了。

顾枕澜整了整衣襟,道:“仪式自有规矩,这有什么好商议的?明日开棺的事你们自家做好准备,我一个外人只不过做个见证罢了。”

傅其宗冷笑一声:“我师妹跟老庄主夫妻情深,这不是离开棺的日子越近了,她心里就越发不安。她早就因为这事而病倒了。”

顾枕澜听话听音:“所以呢?你们便不准备开棺了?这是你们的家事,叫我来做什么?”

“我不是外人?我又能做什么?”傅其宗哼了一声:“你们合伙欺我师妹孤寡,她一再忍让,忍气吞声。可我看不下去,我不能替她讨个公道吗?”

穆震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顾枕澜冷眼旁观,倒觉得他比较像是那个“忍气吞声”的。

“你们自家事自家断。”顾枕澜耸耸肩,站起身来:“我跟你们老庄主的交情还没到能替他处理家务的份儿上。”

他转而对穆震道:“你若实在决断不了,便把你们家的长老们都请出来吧。”

这穆震是个外强中干的火爆脾气,真遇到事了就瞻前顾后,摇摆不定。这种事他要是自己不能硬下心肠来,外人又怎么帮他?

议什么议,全是浪费时间。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顾枕澜便离开了正堂,回到自己的院落中。他一回去,便看见顾静翕正蹲在门口,还没干透的毛上又沾满了土,眼见就要和泥了。

顾枕澜深吸了口气:“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大猫不管不顾地一下跳进他怀里,顿时把顾枕澜蹭得跟她一样脏了。顾枕澜正要呵斥她,却听她带着哭腔道:“师父,你快看看师兄去啊!”

第44章

顾枕澜听得一皱眉, 忙道:“你先别慌,究竟怎么回事?带我过去。”

原来,顾枕澜走后不久,阿霁就忽然莫名其妙地晕倒在了院子里。这可把顾静翕吓坏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师兄一个大男人硬生生地叼回了床上。

此时,阿霁就在顾枕澜的床上好好地躺着呢。

顾枕澜路过房间途中,发现地上居然还躺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 发现这可不是他带回来的那个林清么。顾枕澜脚步一顿,问顾静翕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顾静翕道:“他啊,他也晕倒了。可是我拖完师兄, 就没力气再管他了啊。”

顾枕澜顺手将林清一起拎回房间,给他嘴里塞了一颗幽兰生,然后转头去看阿霁。阿霁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过脉搏平稳, 体内的真元流转也正常,硬要说哪里不对的话, 也就是稍稍有些虚弱而已。顾枕澜的脸色愈发凝重起来,顾静翕忐忑地在一旁看了半天,直到顾枕澜轻轻叹了口气,她才敢小声问道:“师兄究竟怎么样啊?”

顾枕澜迟疑了一下, 道:“看不出有什么大碍。”

顾静翕松了口气,登时又眉开眼笑了。

顾枕澜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不学无术吧。病重不要紧,可是看不出才吓人。因为你连症都对不上, 还谈什么下药?”

顾静翕的脸色顿时变了:“师父,你说话怎的不能一次说完?”

此时,顾枕澜的脸上是少有的肃然神色,他沉吟半晌,对这房里除了自己以外,唯一还能动弹的那只活物道:“你去……”话到嘴边他又摇了摇头:“不妥,你不能去,你就给我找张纸来好了。”

顾姑娘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不多时他就叼来了文房四宝,在顾枕澜面前一字排开。

只见顾枕澜运笔如飞,发挥了一个专业灵魂画手的水平,宣纸上顿时多了几笔墨迹,如果仔细看看的话,大致能分辨出来是个人。顾枕澜弹了弹那张纸,便真的有个人从上面站了起来,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丑。

……行吧,不是有点儿。

顾姑娘目瞪口呆:“师父,你这还没我用后腿画的好看呢!”

顾枕澜恼羞成怒:“你懂个屁,中看不中用。”然后他正色对那“人”吩咐道:“去找穆震,叫他给我请几个大夫来。”

在修真世家找大夫,顾枕澜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要知道他们修士一般不会生病,就算生病了一般人也看不了。只不过顾枕澜到现在还保持着作为一个普通人时,有病上医院的习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不过,穆震还真挺神通广大的。他虽然觉得疑惑,但是没一会儿功夫,便真的找了个白胡子大夫来。

那老爷子可能是一路乘着剑飞回来的,一直到了顾枕澜的院子里,他的腿还在发颤。穆家的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穆震和傅其宗紧随其后。穆震一见顾枕澜便疑惑地问道:“顾掌门,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顾枕澜此时没心情对他解释,只简短地道了一声“是”,便急着将大夫请进了房间。

那位长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子的老爷子,战战兢兢地给阿霁把了脉,之后也是一脸的百思不解。他又转脸去看了阿霁身边的林清,脸上的疑惑神色就更重了。

顾枕澜尚未说话,穆震便催促着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有点害怕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位后生的脉搏平稳有力,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不过我听说他是忽然昏倒的,那是不是中、中、中邪了?”

他作为一个顾枕澜眼中的科学工作者,看了这么久就得出了这一个毫无依据的猜测,顾枕澜也是服气得很。他看向大夫的目光便不免带了几分谴责,于是那老爷子更害怕了。

顾枕澜心累地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这徒弟天生就是个辟邪的,而且,说句不怕托大的话,什么妖魔鬼怪这么不开眼,敢在我面前造次?”

穆震附和道:“自然是没有的。”

于是老爷子心里更没底了,连忙硬着头皮改口道:“那、那就是中、中、中毒了。”

顾枕澜尚未说什么,穆震就先炸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穆家有人要害这孩子?!”

顾枕澜皱了皱眉,拦住了暴躁的穆震:“你冷静点,想要给修士下毒不是不可能,但是讲究比较多,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首先有一条,就是下毒者的修为必须要比对方高,才有可能成功。且不说你们家比他修为高的有几个人,就说他自打下山以来,几乎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也没有人有这个机会。”

顾枕澜转过头,问那老大夫道:“中毒,你可能确定?”

老爷子看起来都快哭了,枯瘦的脑袋摇得波浪鼓似的:“这只是在下初步判断出的一种可能性而已。”

一旁的傅其宗笑出声来:“中邪,中毒。你怎么不说是水土不服呢?不过顾掌门,贤徒从小在天机山长大,可能对我们东海这边的气候,确实不太适应。”

顾枕澜冷冷看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你们东海?据我所知,道友来到东海也不过比我们早上一个月而已,我看你的修为还比不上我家阿霁,可也适应得挺好的。”

那老大夫犹犹豫豫地各自看了顾枕澜和傅其宗一眼,道:“你们修士的事我不懂,但是这位公子究竟有没有中毒,我倒是有些办法,就是不知道列位可愿让我一试?”

穆震不置可否,傅其宗嗤笑了一声。顾枕澜想了想阿霁目前,的情况,一时半会儿大概好不了,却也不会更坏了,死马当活马医也未尝不可,万一能找到问题的症结呢。想到这,顾枕澜点了点头:“可以,您试吧。”

老大夫点了点头道:“我还需要一些东西。”

人家师父都没什么意见,穆震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穆震忙叫两个弟子按照老大夫的吩咐下去准备,那老者却道:“不必这么麻烦,拿两个盆子来就好,其余的便是一味药,非得我亲自熬不成。”

那老大夫出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便端着碗黑黢黢的粘稠物体回到房里。顾枕澜看了那碗东西一眼,实在没法掩盖脸上的嫌弃神色,索性也就不费这个劲了。他皱着眉头问道:“这东西不会是给我弟子喝的吧?”

老大夫惊讶道:“当然不是,这怎么能喝!”说着,他将那东西往顾枕澜面前递了递:“您若是不放心,可以先看看。”

顾枕澜打眼一看便知道那玩意是什么熬的,只不过那配方他从未见过,更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他草草拱拱手:“不必了,您请吧。”

只见老者将那碗里的东西围着阿霁淋了一圈,一碗药便只剩一个底儿了。等到药汁蒸腾得半干了,他又碾了阿霁的一根头发,轻轻放进碗里,等着它跟那药慢慢融在一处。

顾枕澜不明所以,只是出于本能地一直盯着那碗看。然后,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待阿霁的头发完全融在药水中后,那黑黢黢的东西竟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棕色。

“怎么说?”顾枕澜紧张地问道。

老者掳了掳胡子,脸上现出一种为难的神色。

顾枕澜登时肃然道:“老先生但说无妨,我可保你无事。”

老者连连摇手:“不不不,这位仙长误会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从这后生的情形看来,他可以说是中毒了,也可以说没中毒。”

顾枕澜:“……”他家阿霁果然不同凡响,中个毒都是薛定谔的毒,跟那些凡夫俗子就是不一样!

老大夫觑了一眼他的脸色,继续道:“这后生查不出中毒的迹象,倒不是药物或者下毒者手法高明,而是……”他顿了顿,斟字酌句地总结了一句:“他身上带着种跟此地相克的东西,老夫才疏学浅,无从辨认,但大抵可以担保,这少年一旦离开此处,便无碍了。”

顾枕澜若有所思,傅其宗幸灾乐祸道:“难为老先生为您铺了这么大个台阶了;他这不是水土不服又是什么?”

顾枕澜来没来得及开口,那老大夫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非也,非也。水土不服乃是……”

大概人年岁渐长就是有些唠叨,他足足念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将“水土不服”四个字给傅其宗透彻地讲解了一通,听得傅其宗脸都要绿了。顾枕澜看得十分有趣,直到老先生说不动了,才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酬劳之类的穆震自有安排,不必顾枕澜操心。

回到房中,顾枕澜愁眉苦脸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阿霁,直枯坐到了月悬中天。他心里有些为难:本来到穆家来,是为了寻那块能开启溯源卷的天青石,好救阿霁性命;可是现在他石头没找着,阿霁倒先病倒了。若要继续找下去,他自己都拿不准他这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顾静翕乖巧地在顾枕澜的膝头盘成一个毛团,问道:“师父,咱们是要回去了吗?”

顾枕澜轻抚着她的毛,道:“……好,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既然做了决断,顾枕澜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东西。这一路上都有阿霁将他们打点得井井有条,这回轮到顾枕澜自己,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他才将行李打包到一半,便听得三声叩门声。

顾枕澜手上动作一顿,门外那人便道:“顾掌门,是我。夜半三更讨扰您了,万望见谅。”

第45章

顾枕澜愣了愣, 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前来拜访。他迟疑了一下,将手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放下,略略抬高了声音,道:“请进来吧。”

推门走进来的是穆震。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是看着房里乱七八糟的行李,却也不十分意外。他好似有些魂不守舍的,漫无目的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 最后落在昏迷不醒的阿霁身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顾枕澜坦然说道:“本来也是要去找你辞行的,既然你来了, 但是省得我那一趟。”

穆震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我能坐么?”

顾枕澜点点头:“那是自然。”

穆震坐下之后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终于道:“顾掌门, 你要走了么?”

顾枕澜道:“是。原本答应你的事怕是做不到了,实在对不住。可是我家阿霁的这个样子, 我实在不能再在这儿多呆了。其实开棺那件事也不必非得我在场,有你家长老们足矣。就算你哥哥的死真有蹊跷,凶手想必也跑不了。”

穆震苦笑一声:“若是这事情真有您说得这么简单,那自然是好。可是……唉, 家务事不提也罢。您大概也猜到我的来意了,我确实是为了求您暂且多耽搁几日的——您放心,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是万不能开这个口的。阿霁公子的病,我确是想到了个法子。”

说着,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木头盒子来。

顾枕澜将那盒子接过来,只打开看了一眼,心头便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那盒子里头装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淡青色的纹路下头似有波光流动。

这样的东西,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只听穆震继续道:“这是我穆家的祖传之物,把它戴在身上可避百毒,您一试便知。所以我这才敢斗胆请您再多留一日,待大哥的事情尘埃落定,顾掌门自可将这东西一并带走。”

顾枕澜确实是收报酬的,毕竟他们天机山那么穷。而且以他的眼界,比这再贵重些的法器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是人家的“祖传之物”便不同了。他一听完便想将那盒子推回给穆震,便听得他继续说道:“这便是天青。”

顾枕澜的手一顿,默默地又收了回来。

穆震殷切地看着他,似乎极其盼望顾枕澜能赶紧收下他这“传家宝”。然而,顾枕澜的手却收了回去,穆震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

顾枕澜肃然道:“穆二爷,我弟子这才中毒几个时辰,你便拿出解毒的东西来。你难道不知道,这瓜田李下的一番作为,是很招人怀疑的么?”

穆震一窒,继而苦笑了一下:“疑心便疑心吧,我现在也是没有办法了。顾掌门,只要您在穆家待过明天,我可以听凭您发落,绝无二话。”

顾枕澜摇摇头,笑了:“怀疑归怀疑,我处置事情还是看证据的,你问心无愧便好。我答应你,只要阿霁一个时辰内醒过来,我便不走了。”

穆震闻言大喜,他生怕顾枕澜反悔似的,留下天青石便赶紧寻了个由头告辞了。他走后,顾枕澜依言将那石头戴在了阿霁身上,过了不大一会儿,阿霁的睫毛果然颤了颤,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枕澜喜出望外:“哎,你可算是醒了。”

阿霁有些虚弱地问道:“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顾静翕亲昵地蹭了蹭他:“师兄,大夫说你水土不服。”

阿霁:“……”

顾枕澜微微颔首:“大夫是这么说的没错。不过就算你刚来东海水土不服,那……”他拿下巴点了点一旁依旧昏睡的林清:“他们家这修行了五年的弟子,也会水土不服吗?我私下问过那老先生了,你们两个的情况是一样的。”

阿霁瞬间懂了:“那是有人害我?这又是为什么呢?”

顾枕澜冷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是谁这么想让我离开,不过……我偏不想如他的愿。”

顾静翕在一旁帮腔:“师父说得是!”而后她又担心地看了看林清,问道:“可是师父,那他怎么办呢?”

顾枕澜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啊,只要咱们走了,便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顾枕澜掐了个比吉时稍早些的点儿,来到穆家正堂。

可是,出乎顾枕澜意料的是,穆家正堂里竟然只有两个人。顾枕澜觉得好生奇怪,但别人的家事还是少多嘴为好——没见穆家的长老们都踏踏实实地等在正堂外头,没有质疑半分么。

只见穆震和傅其宗鼻孔对着鼻孔,似乎十分不屑跟对方为伍。穆震极其不满地说道:“我穆家天大的事,大嫂怎的能让你代她来?”

傅其宗脸色铁青,却是嘲讽地对顾枕澜道:“穆二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连徒弟的死活都不顾了,也要搅这一趟浑水?”

而顾枕澜想的则是,这样大的日子,孙妙仙竟然依旧不在场,大概是真的病重了。

他们三人各怀心思,吉时已到。

穆震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棺材旁边,先燃了三炷香。而后,他对顾枕澜道:“顾掌门,请到往这边过来,站定那个位置。”

穆震给他指的,是离棺材头部不远的一个方位,视野很好。待会儿一开棺,穆乾棺材里的一切俱能一览无余。

接着,穆震又不情不愿地看向傅其宗:“你,过了站我的位置。”

傅其宗淡淡瞥了一眼,却道:“不必了,我是代替师妹来的,自然该站她的位置。”

说到站位,其实也是有讲究的。他们穆家修习的那一派法门极重阴阳,开棺这种事既是大不敬,这里头的说法就更多了。开棺需要道行高深的一男一女,男子站阳,女子站阴,合的是一个“自然”;据说这样能将死者怨气对生者的伤害降到最小。

而穆家现在这个情况,又有不同。原本孙妙仙的站位离顾枕澜很近,到时候棺材一开,里头的怨气很可能不敢招惹他,而变本加厉地朝着另一个人身上招呼。

所以说穆震让傅其宗站自己的位置,实则是十分厚道地让他这个客人少受一点波及。

穆震很是意外地看了傅其宗一眼。在他看来,以他跟傅其宗那话不投机的关系,傅其宗不落井下石已经不错了,又怎么会主动替他考虑?

傅其宗不耐烦地说道:“我修的道跟你不一样,你还开不开了,别错过时辰,再等下个吉时,你大哥的尸骨都要臭了。”

棺自然是要开的,穆干的死穆震非要弄清楚不可。否则他花了那么多的心思,还搭上了一块祖传的石头,再没法替哥哥辩白申冤,他下半辈子都要寝食不安了。

因此穆震也不再多话,就按规矩站定,将手缓缓放在了穆干的棺材盖子上。

穆震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傅其宗的手也已经搭在了上面,两人同时运起真元,透过长长一条棺材盖,往对方那边蔓延过去,渐渐混在一处。

傅其宗的真元放得有些远了,若有还无地在穆震的手指尖缠了一下才来得及撤回去,直把穆震冻得颤了颤。

这姓傅的也不知道修的什么功法,阴气这么重!不过如此一看,让他站了大嫂的位,也是歪打正着了。

顾枕澜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人好一通较劲,额上都渐渐见了汗。要说穆干的棺材盖子也不过是用料好了些,就算有千斤重,一个修士单手也推得开了。他们两个之所以开得这么艰难,其实大半力气是花在安抚亡灵上头。

要是像傅其宗之前的那一回似的,毫不顾及里头的人,还不是开了就开了。

就这样,他们两个费了许多功夫,才把棺材盖子稍稍弄开了一道缝隙。

顾枕澜瞄了那香一眼,提醒道:“快些,香快要燃尽了。”

顾枕澜这话一说完,那棺材盖子没见怎么动弹,两个人额上的汗可是眼见着多了。尤其是穆震,大概是修为稍逊一筹的缘故,他脸色通红,满脸的肌肉都有些狰狞了起来。

此时,棺材已开了个一掌宽的缝。

穆震稍稍松了口气。这道缝一开,就意味着往后就省力得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门窗紧闭的正堂里,忽而一阵阴风卷了过来,好像张了一张看不见的大口似的,瞬间便将那三炷香吃得灭了。

那阴风的来源似乎是这具打开的棺材,穆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大哥,大哥,您果然是死不瞑目么?”

顾枕澜紧紧抿着唇,神情是少有的肃然。他可不像穆震兄弟情深,比起穆乾生前有没有死于非命,顾枕澜更关心他死后是不是要诈尸。

普通人化成厉鬼尚且难以应对,更何况是穆乾这样的一流修士?

顾枕澜也顾不上半开的棺材盖子了,他右手迅速结了个复杂的印,一道中正柔和的金光顿时就将棺材罩住了;几乎与此同时,他闪电一般地探出左手,实实在在地推在了那棺材盖子上。

穆震和傅其宗两人之力,也赶不上一个顾枕澜。只见那好不容易推开的棺材盖,顷刻就又回到了原位。

穆震眼看这这一回功亏一篑,惊愕又不甘,嘴唇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而就在他面前,傅其宗忽然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了棺材上。

第46章

傅其宗的头撞在棺材板上, 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顾枕澜霍然回头,着实吃了一惊;而在他身后的穆震,更是已经呆若木鸡了。

刚才出没的那阵阴风,时不时地还要在灵堂里示威似的卷上一圈;顾枕澜身边站着个脸色如同死人般苍白的穆震,地上还有个生死不知的傅其宗,衬得这灵堂里更加阴森了。

顾枕澜的左手已经戒备地按在了剑柄上,很少出鞘的天机山掌门剑露出了一小截秋水似的寒光。

然而那阵阴风极识时务, 它头重脚轻地打了个旋儿,接着便消弭于无形了。

顾枕澜迅速将傅其宗翻过来平放在地上,便见他脸色铁青, 浑身冰冷,竟是一丝气息也无。

顾枕澜当时就站在傅其宗的身边,竟全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顾枕澜对穆震吩咐道:“打开灵堂,去请你家长老都进来。开棺之事, 就算你还不死心,最好也另寻他日。”

可穆震就好似痴了一般, 任顾枕澜怎么说,他也不动一下。又过了好大一会儿,穆震才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着了魔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顾枕澜, 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宛如梦呓:“顾掌门,你为什么要杀他?”

顾枕澜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事,在胡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灵堂里太过阴森的缘故,那穆震的脸色看起来也是瘆人得很。只见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又用更低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是你,杀了他?”

顾枕澜觉得穆震不是吓坏了,就是着魔了,要不怎么尽说胡话?他刚才明明根本就没有碰傅其宗一下,他不信穆震没看见。可是,还没等他再问第二遍,穆震便忽然站了起来,扭头就往灵堂外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穆震领着穆家的一大群长老,浩浩荡荡地又回到了灵堂里。而顾枕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手边就是傅其宗的尸体。

为首的长老看见这情形着实吃了一惊,却是转向穆震,又谨慎地确认了一遍:“二爷,你刚才说顾掌门杀傅其宗,可是字字属实?”

穆震神色空洞,却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

那位长老又看向顾枕澜,道:“顾掌门,那您可认?”

顾枕澜气笑了:“你让我认什么?”

那长老不卑不亢地微微垂下头,道:“得罪了。可是我家二爷笃定您突然发难杀了穆家贵客,偏偏现在大伙也是眼见为实,不知这里可有什么误会?”

他这话说得虽然客气,但是对穆震却显然已经信了八、九分。顾枕澜虽然不知道穆震忽然发的什么神经,可他细想了一下,发觉眼前这情形对自己来说似乎还真是挺不利的,可是……

顾枕澜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有误会,便又如何呢?”

顾枕澜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与他前世守了半辈子的孤独内心有关,也与他现在作为顾枕澜的特立独行有关。他从来只求对得起本心,至于别人……第一他不认识他们;第二,他们也为难不了他。

意料之中的,顾枕澜问完那句话之后,并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他又低下头,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边的尸体,一言不发。而穆家虽然人多势众,可也真不敢逼他太过,两方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顾枕澜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傅其宗的这具尸体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儿。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可疑问却始终在心头徘徊,似乎有个答案有好几次都要呼之欲出了,却又像一尾狡猾的鱼似的,怎么也抓不住。

穆震好像已经从最初在灵堂中的惊恐里恢复了些许,起码脸上看起来有点儿人色了。穆震似乎强自镇定着,对顾枕澜质问道:“顾掌门,您为什么要杀傅师兄?”

顾枕澜没理他。

如果说这里头还有什么比傅其宗的那具尸体更加不对劲儿的,那一定就是穆震了。打刚才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地一口咬定傅其宗是自己杀的,就好像他真的看见了似的。偏偏顾枕澜对他有那么几分了解,知道这人暴躁没城府,所以更觉得他那副坚定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装的。

可是,莫非这灵堂里还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古怪,让穆震真的“看见”了自己杀死了傅其宗吗?

想到这,顾枕澜再看向穆震的眼神中就带了几分怜悯。可穆震却仿佛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后退了一步,声音也突兀地抬高了三度:“去,请大嫂出来!”

穆家长老们还有些犹豫,磨蹭着不想动。穆震忽然神经质地大发雷霆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去请!”

果真是形势逼人强啊,这才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因着长兄的死,一向随心所欲、吊儿郎当的穆二爷,竟也被迫染上了几分阿兄生前的样子。

在孙妙仙来到之前,顾枕澜一直都在摆弄尸体。显然傅其宗的人员不怎么好,过去了这么久,竟也没有个人出来,哪怕是象征性地制止一下顾枕澜亵渎尸体的恶劣行径。

当孙妙仙匆匆赶到灵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穆震连同家里的一众长老,站了整个灵堂的一半,熙熙攘攘的有些拥挤;而在空旷的另外一半,却只有一个席地而坐的顾枕澜,和躺在地上的师兄。两方人站得泾渭分明的,与多日以来的气氛大相径庭。

孙妙仙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穆震叹了口气,道:“大嫂,您……嗯,傅师兄刚刚不幸、那个罹难了。您还请节哀吧!”

只见孙妙仙单手掩口,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瞬间自里头迸射出了非同寻常的光芒。然而它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马上就迅速地黯淡了下来。

“你说什么?”她轻声道。

穆震看着他的样子,似乎也有些不忍。然而他还是咬咬牙,狠心而生硬地说道:“傅其宗死了。”

孙妙仙缓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悲伤、认命、甚至还有三分惧意。她又问道:“哦,那我师兄,他是怎么死的?”

穆震:“乃是为顾枕澜所杀,那是我亲眼所见,在场的诸位长老都能做这个见证。”

孙妙仙疑惑道:“我且不问灵堂里只有你们几人,长老是如何‘见证’的;我只问一句,顾枕澜为什么要杀我师兄?二爷,我觉得若是要论动机,倒是你比他充足得多呢!”

顾枕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孙妙仙一眼。这女人看上去柔弱又冲动,可是心志之坚韧却实在不容小觑。君不见,短短几个月里,她先是死了相敬如宾的夫君,这就又没了青梅竹马的师兄。换成旁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可她的脑子却一点都没乱。

穆家长老不敢惹顾枕澜,对孙妙仙却不尽然。其中有个便道:“孙夫人,您这样帮衬外人可不好吧?难道二爷还能说假话不成?”

孙妙仙淡淡看了他一眼:“生死大事,自然要帮理不帮亲。宋长禄,穆乾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是穆家的当家主母,也不容你倚老卖老。”

说罢她也不再理会这些人,朝着傅其宗的尸体走去。顾枕澜身边蹲下身来,眼中似有泪意盈盈。顾枕澜好言劝慰道:“夫人节哀。”

孙妙仙点点头:“多谢顾掌门了。您放心,大事未了之前,我绝不敢乱了方寸。您且跟我说说,我师兄的死,可有蹊跷?”

孙妙仙这话一说出来全场哗然,穆震更是脸色铁青。她竟对着一个被穆家诸人指认成凶手的人询问什么“蹊跷”,这不是摆明了在打他的脸、打穆家长老们的脸吗?

一众长老也各自恼怒,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穆震。

顾枕澜对这一却视若无睹,他微微一笑,道:“傅道友骤然身死,蹊跷自是有的。”

便见顾枕澜不避讳地拉着孙妙仙的手,将它放在傅其宗的尸体上。片刻后,顾枕澜问道:“可有什么感觉?”

孙妙仙不解其意,迟疑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些凉。可是尸体……”她非常不情愿地说出两个字来,却还撑着自己的情绪没失控,只有声音不可遏制地沉了下去:“不都是那个样子。”

顾枕澜摇了摇头:“夫人这话可就说错了。人死之后,尸体是不会骤然冷下去的。”说着,他又不客气地将傅其宗的衣领扒开,露出一片苍白而毫无生气的胸膛:“夫人再看这里,尸斑都爬上来了。这便是说明,傅道友的死,应当是有一段日子了。”

第47章

顾枕澜这话一出口, 整个灵堂里的人全都惊住了。当即有三名穆家长老,按捺不住地走上前来,细细地将傅其宗的尸体查看了一遍。他们发现这具尸体果然如同顾枕澜所说的,赫然是早已死去多时的样子。

可若是这样,那这些天来一直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傅其宗”又是谁呢?

穆震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要让新死的人变成一具旧尸,对您堂堂天机山掌门来说又有何难?”

立刻便有人帮腔道:“二爷说的是啊!”

其实做旧尸体这种事该如何操作、对顾枕澜来说究竟难不难, 在场的也没几个人真的知道。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不愿承认自己曾跟一个死人一同生活过这么长时间,因为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高深莫测的魂修,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傅其宗夺舍;这还意味着,这个人想要夺舍修为还不如傅其宗的他们,更是易如反掌。

顾枕澜可不管这个。他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爱信不信, 不过,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说罢, 他转身便要走。

全场哗然。

顾枕澜要走,他们是拦不住的;可他们中大部分人,却是不希望顾枕澜走的。虐杀十余名外门弟子的凶手尚未落网,又多了个藏头露尾的魂修, 全家上下偏偏没有一个修为拿得出手的人。而顾枕澜虽然是客,可在不少人的心里,他却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登时,灵堂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谴责地看着刚才附和穆震的那几个人。

然而真让他们去拦顾枕澜, 他们又不敢,这可真够让人左右为难的。

“顾掌门,等一等。”孙妙仙赶忙叫住了他。

这女人聪明、坚韧又识时务,说实话顾枕澜对她很有些好感,也愿意给她几分面子。因此他都走到灵堂门口又站住了,回头问孙妙仙道:“夫人还有事?”

只见孙妙仙盈盈下拜,施了个挺周全的礼,才道:“穆二吓坏了,尽是胡言乱语,冒犯了前辈,回头我会叫长老堂好好教训他。我家出了这等不肖子孙,您生气要走,我自然不敢拦您;可是前辈先前答应了我们的事,总该善始善终吧。”

说着,她的目光还特地往穆震的身上重重一放。

顾枕澜怀疑她是知道穆震拿天青石做报酬的事了。顾枕澜其人,是非都在心中,什么声名、什么大义,对他来说也许还不如一句“拿人手短”管用。孙妙仙话不多,可是句句切中要害;这下,顾枕澜想走都不成了。

顾枕澜也没生气,他只看着孙妙仙,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孙妙仙也不掩饰,继续道:“今天我师兄意外身故,穆干的棺材是开不成了;可我也决不能让他死不瞑目,因此,还请顾掌门再多耽搁一段日子,到下一个良辰吉时,重启先夫棺椁。”

顾枕澜忍不住笑了:“孙夫人,你这样说来,我是不可能不应的。罢了,你再另找人卜算吉日去,若是我家阿霁一直好好的,我便多待些日子也无妨。”

穆家那些长老们一听说顾枕澜不走了,顿时松了口气,看孙妙仙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尊敬。

孙妙仙淡淡一笑:“有劳了。只不过……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冒犯了您,您便当我年轻不懂事,听听便罢了。”

顾枕澜:“你说。”

孙妙仙道:“傅师兄意外身故,此事甚是蹊跷。我自是十分相信您的,可是……”她为难地看了那群长老一眼,轻叹了一声:“他们的态度,您也看见了。此事若是一直悬而不决,那处处谨慎的长老堂,怕是少不得要刁难我。不瞒您说,晚辈现在在穆家的处境不说举步维艰,可也差不多了。”

顾枕澜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孙妙仙这是拿长老堂当枪使,想要逼着自己自证清白,顺手查出傅其宗的真正死因,吊在竿上的那块诱饵,便是顾枕澜的一言九鼎。可她言辞谦卑,姿态可怜,尤其这一招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怕是千锤百炼过的,叫顾枕澜平白吃了个甘之如饴的亏。

顾枕澜玩味地看着她:“小丫头,你敢算计我?”

孙妙仙低眉敛目:“岂敢。晚辈不过是求前辈垂怜罢了。”

顾枕澜轻笑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走了。待他走出老远去,一个花白胡子的长老才急急问道:“夫人,他这是何意啊?”

再也没有半分不恭敬。

孙妙仙淡淡道:“他不是没拒绝你么?”

却说顾枕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先看了已经变得活蹦乱跳的阿霁,和不知为何仍然昏迷不醒的林清那个,又抱了大白猫撸日常。大猫在太阳底下舒服得直咕噜,阿霁从房里走出来,问道:“师父,咱们还走吗?”

顾枕澜摇摇头:“暂且不走,除非你的身体又不成了。”

说完,他将今天穆乾灵堂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霁,末了又道:“穆家有人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哼,我偏不想顺他的意!”

阿霁十分无奈:“师父,您是好奇傅其宗究竟是什么时候死去的吧?”

顾枕澜一脸孺子可教,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呢。他们穆家如今上上下下除了孙妙仙,一个比一个不对劲儿,尤其是穆二,今天就像中了邪似的。小阿霁,人生总得有点悬疑和挑战,才算有滋有味啊。”

第48章

顾枕澜打算出门三两天, 去寻一棵追魂草。

这追魂草乃是味神物,它能由肉身牵出原本的魂魄,也能由魂魄追溯到其真身。它生在仙山之巅、极寒之地,高过云端,可对修士来说却也不是什么不可抵达的地方。不过这东西于活物用处不大,也没法作为辅料入药炼丹,旁边还常伴毒虫猛兽, 所以一般人没事也不会去摘它。

顾枕澜则是打算用这株追魂草牵出穆震躯壳中那个人的真身——不错,他现在几乎可以笃定,穆震那倒霉催的大概也跟傅其宗一样, 让人给夺舍了。

这样就能解释穆震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他绝对不是像孙妙仙说的那样,“让傅师兄的死吓坏了”。

整件事情里唯一让顾枕澜觉得疑惑的就是,那人在傅其宗的身体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间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换个饲主呢?尤其当时还有个顾枕澜在场,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么做很容易让自己露了马脚吗?

要用追魂草,就得出其不意。因此顾枕澜这趟出门谁也没告诉, 对外只说要闭关几天。他自己则带着阿霁悄悄离开,为了以防万一,还留下顾静翕,让她变成了自己的模样。

一路无话, 顾枕澜和阿霁很快就来到了仙山脚下。仙山高不可攀,山顶直入云霄。顾枕澜指着一眼看不见顶的山对阿霁道:“咱们得一鼓作气上到山顶,怎么样,要不要师父带你?”

阿霁不服气地鼓了鼓嘴:“师父也太小瞧人了。”说罢他一脚踩在剑上, 瞬间腾空而起。

顾枕澜一笑,就在阿霁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多时,他们二人便飞到了云层之上,在临近山顶的地方落了下来。

追魂草应当就生长在这附近,所以再往上的路,就得靠他们自己爬了。

山顶终年积雪,头顶高悬的艳阳仿佛就是个摆设,一丝温度也没有。他们浑身上下很快就凝起了一层小冰碴,顾枕澜长长的睫毛上,也挂上了几粒晶莹。

配着他身上的一袭素色长衫,倒像是凛然的画中仙。

阿霁偷偷看着他,心脏就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冷不冷?”顾仙人忽然问道。

阿霁忽地被他打断,赶忙做贼心虚地摇了摇头:“不冷。”

顾枕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么?可我看你耳朵都冻红了啊。”

阿霁:“……”好吧,他的师父还是如此善于哪壶不开提哪壶。来不及生出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旖旎顿时全变成了恼羞成怒,阿霁不悦地强词夺理道:“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好,好。”顾枕澜好脾气地附和道。可他也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阿霁一眼,猥琐地笑了起来:“说起这个,从东海回去之后,我得好好地给你上一课了。”

一身虚假的仙气瞬间分崩离析。

阿霁不明所以,可是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因此警惕地看着顾枕澜问道:“上什么课?”

顾枕澜故作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将手臂搭上阿霁的肩膀,叹道:“可怜的小孩儿,什么都不会呢吧?”

阿霁这几年个头窜得飞快,顾枕澜很快就发现自己要想一直带着他的肩膀,其实并不舒服——因为这混小子竟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不过顾枕澜并没有因为不舒服就把手放下来;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有个人形拐杖显然要好走得多了。

阿霁也就默默地纵容着,心里甚至有些小小的雀跃和满足,就好像他现在真的已经强大到可以成为师父的依靠了一样。

一路上,他们走得极慢,因为顾枕澜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叫阿霁去摘这个拿那个。仙山之巅各种天材地宝数不胜数,难得来一趟,有用的和以后万一有用的,总要多带点回去才够本。

“快看,阿霁,那树上有一窝灌灌!去掏两个蛋下来,带回去让家里那只朱鸟孵出来。”

阿霁这一路上可把童年遗憾全补回来了,挖蚂蚁掏鸟窝,被他那收集癖发作的师父指使得团团转。这会儿眼看着他已经把魔爪伸向了远在家中的鸟爷,阿霁也忍不住要为他说句话了:“师父,咱们山上那是只公鸟,能孵蛋吗?”

顾枕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公的怎么了,公的不能带孩子?快去,把那两只灌灌养大了,我就用他们的毛给你织条漂亮的腰带。”

师父织的腰带什么的……一句话说得阿霁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飞上那参天大树,转眼间便抱了两颗蛋下来。

他从树上下来了,才想起来问道:“师父,为什么要用它们的毛织腰带啊?”

顾枕澜眨眨眼:“书上说,这灌灌的羽毛有奇效,佩之使人不惑。等你以后成婚的时候,我就把那腰带当嫁妆送给你——万一你眼瞎找了个恶媳妇,天天吹枕边风不许你和我亲近,怎么办?唉,到时候诺大的天机山就剩为师孤零零一个,这一身道行净会碍着我早点寿终正寝,多凄凉。”

阿霁听得脸色黑得如同锅底,咬着牙道:“我不成婚,也不离开你,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你凄凉孤单一天。”

虽然语气并不十分恭敬,还带着点赌咒发愿的狠绝味道,可顾枕澜还是听得挺窝心。最后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等你以后遇见了喜欢的人,肯定要把今天的话吞回去的。”

那么郑重的表白却被当成了孩子气的话,阿霁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他不服气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枕澜一句话打断了思路:“快看,那是追魂草!”

这回顾枕澜不使唤阿霁了,他身形飘然,眨眼间就到了那几棵草的旁边,警惕地站定。

追魂草旁可能伴生着一种鬼枭,极其凶厉。它捕捉猎物,在追魂草旁杀死,那猎物的魂魄就会被牵出来,鬼枭便以其为食。至于猎物的尸体,则给了追魂草做肥料。不过鬼枭数量稀少,又多被魂修圈养,也不一定能碰见就是了。

可是顾枕澜比较倒霉,他看中的追魂草旁边,还真就守着只鬼枭。

那鬼枭一闻见生人的气息,浑身的毛就都炸了起来,看上去形状大了一倍有余。它的翅膀全展开,足有一个人那么长。

这一只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似乎还是格外厉害的一只。不过顾枕澜不怕它,气定神闲地又朝着追魂草走了几步,连剑都没有拔。

鬼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叫,口中喷出的死气即使在这冰川之上也泛着别具一格的寒意。顿时,一丈之内的草木全都凋落了。

顾枕澜眯了眯眼:“看不出你还有些道行。被魂修养大的吧,可后来怎么逃跑了?”

鬼枭以动物魂魄为食,一般来说魂修喂给它们的食物,可比靠追魂草捕猎得到的多得多了,所以在这个物种里为了自由逃跑的几乎不存在。

顾枕澜冲着阿霁努了努嘴:“这畜牲交给你了。”

说罢,他就退到一旁,气定神闲地抱着手臂,只管旁观。

阿霁就站在鬼枭的正对面,一言不发。

那鬼枭也听不懂它的话,只出于捕猎的本能,凶狠地朝着面前的阿霁扑了过去。阿霁微微一侧身便避开了它的攻击,再探出一只手,就擒住了鬼枭的一只爪子。

阿霁骨节分明的手与那庞然大物比起来,几乎是苍白纤细的,却蕴含着千钧之力。鬼枭又惊又怒,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带起阵阵刚硬的恶风,甚至将一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却没能逃脱这少年的禁锢。

“师父,这畜牲要怎么处置?”阿霁问道。

顾枕澜已经摘好了两株追魂草,闻言道:“带回天机山吧。它本不该是阳间之物,便扔到后山禁地里去,让它在那自生自灭吧。”

阿霁给那鬼枭贴了张符,它就越变越小,最后被顾枕澜塞进了一只小瓷瓶里。追魂草已经找到,他们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多耽搁了,于是师徒二人御剑下了仙山,迅速赶回了穆家山庄。

他们下山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待回到穆家时,应该已经入了夜。可是穆家山庄那个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着红光,顾枕澜疑惑地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那是晚霞,还是朝霞?”

阿霁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师父不知道为什么,十分缺乏时间观念,永远只能分得清白天和黑夜。他轻声解释道:“现在应该是丑时左右,所以那不是朝霞,也不是晚霞,应该是穆家山庄着火了。”

顾枕澜顿时就急了:“着火了?他们家好好的为什么会着火!静翕还在里头呢,她有没有跑出来?”

阿霁道:“顾静翕不是一般的猫;她可是一只跟朱鸟一起长大的白虎,不会怕火的。那丫头聪明得很,一定……”

他话音未落,顾枕澜整个人已经化成了一道流星,昙花一现似的消失在了夜空中,隐隐只丢下了一句:“离火场远一点,等我回来!”

第49章

穆家山庄上空浓烟滚滚, 火海正滔天。

顾静翕的身上带着块灵玉,那玉里头刻着追踪暗符,能让顾枕澜随时感知到她在哪。这东西还是顾枕澜当年刚刚收养了这只过于活泼的小白虎,过了好几天“好像养了只假猫”的日子之后,以现世的宠物微型定位器为灵感亲手做的。

热浪扑面而来,火舌都快舔上顾枕澜的脸了。他现在就站在穆家山庄的火场边缘,终于死心地确认了:他们家大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居然还待在里头没出来!

顾枕澜当时就急出一头冷汗。他来不及多想,把啰嗦的外氅一扔,硬着头皮闯进了火场。

要知道这火可不是普通的火, 要不穆家那么多人,怎么会放任它烧成这个样子?

果然,顾枕澜一进去就被炙人的温度灼得脸颊生疼,好像他的避火符完全不会起作用了似的。他起初还径直往自己住的小院跑, 可后来,他越跑就越觉得顾静翕离自己越远, 不得不在火海中停下来,焦急地感知着她的方位。

顾枕澜循着直觉,竟然来到了穆乾灵堂坐落的那个院子里。

顾枕澜觉得非常疑惑。他们家大猫虽然平时顽皮了些,但是在大事上非常听话, 又很懂趋利避害。她自然知道顾枕澜不在,自己四处乱窜可能会有危险。所以说通常情况下,她根本不会离开自己的小院,更别提跑到灵堂了。

那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这院门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顾枕澜只轻轻一碰,就成了将骆驼压死的最后一根稻草,曾威武庄严的大门轰然倒塌。这里头火势更大,浓烟更重,顾枕澜才唤了一声顾静翕的名字,就被呛了个七荤八素。他只好掩住口鼻,一点一点的找过去。

这死丫头终于闯了个出圈儿的祸!等到回了天机山,他头一件事就是叫她去面壁三个月。

这样想着,顾枕澜就进到了灵堂里面。此时,整座灵堂被烧得就剩了个摇摇欲坠的架子,只有穆干的棺椁,因为用的是刻满了符咒的特制木头,所以情况还略微好一些。这里头什么也看不清,顾枕澜只得往自己的脑门上贴了一道明目的符,这才勉强看见一只昏迷的大猫,就趴在棺材边上。

顾静翕浑身的毛已经分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了,顾枕澜连忙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发现她只是被熏晕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掏出幽兰生,给顾静翕喂了一颗,然后便在火场中就地坐下来,静静等着她醒过来。

顾枕澜难受得很,虽然以他为中心的一丈之内,都没有火能蔓延过来,但是这并不代表灼热的温度就波及不到他了。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顾静翕终于吭了一声,悠悠转醒。她迷茫的看着顾枕澜,嘟囔道:“师父,你头上贴的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啊。”

顾枕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什么东西,还不是因为你?你给我说,你不在院子里好好呆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顾静翕看起来有些迷茫,她想了半天,如实道:“我也不知道啊。”

顾枕澜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里并不是个分辨真相的好场所,于是他一手提起大猫,一手运起真元,分开火海为自己开路。走了没两步,他怀中的大猫却忽然挣动了起来:“师父,你快看!”

顾枕澜回头一看,只见穆乾那结实的棺材盖子终于也被烧没了。他的棺材里头不知有什么东西,正幽幽地泛着青光。

顾枕澜有些好奇地走过去。他才往棺材里扫了一眼,便大吃一惊。只见他一直没有见过的穆干的尸骨,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它没有四肢,浑身上下就是一条长得过分的脊柱,而头的形状,也根本不是人类。

顾枕澜惊疑不定:究竟是谁把穆干的尸骨换成一条蛇?

下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光源之上。只见那条蛇腹部骨架里有两块石头。一颗有拳头大小,犹如熠熠生光的珍珠;而另一颗,则是块不规则形状的宝石,泛青光的就是它了。

顾枕澜眉头一皱,喃喃道:“这不对劲。”

顾静翕好奇地看着师父:“哪里不对劲啊?”

顾枕澜面色肃然:“自然是哪里都不对劲。穆干的尸骨被换成了一条蛇妖的,穆家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么?还有这颗白珠子,唔,应当是蛇妖的内丹;那这颗青色的又是……”

顾枕澜说着伸出手,将两颗珠子都取了出来。他将那两颗珠子仔细分辨了一番,很快就又皱起了眉头:“不对,这两颗珠子,好像都是内丹。”

顾静翕大为惊讶:“都是内丹?什么妖怪能有两颗内丹?”

顾枕澜沉吟半晌,道:“都是内丹,但应当不是同一只妖怪的,可它们之间似乎又有些联系……这一颗,”他将青色的那颗给顾静翕闻了闻:“应该是用某种法宝炼化的。”

顾枕澜从那蛇妖身上折下一小节骨头,连同内丹一起收进了怀中:“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再说。”

顾枕澜将顾静翕护在怀里,一路沿着火势较为缓和的地方往外跑,直到看见山庄的围墙,才终于松了口气。此时他被火焰灼得浑身疼;要不是有浑厚的真元护着,他几乎都要觉得自己被烧伤了。顾枕澜没有寻门,直接就将围墙炸开一个大洞,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然而顾枕澜刚一离开火海,就发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空气的阻力似乎稍微大了点,顾枕澜再试探地抽了抽手,又觉动作滞涩,好像搅进了一锅糖浆里似的。

就在这时,顾枕澜听见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愤恨道:“竟然是你!”

顾枕澜看见好几个仗剑的修士,自浓烟中现出了身形。他砸了咂嘴,心道居然落在了人家结的阵里,怪不得有点寸步难行的感觉。待人走近了,顾枕澜发觉那几位都是穆家的长老,前日才在灵堂中见过的。

顾枕澜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不去救火,在这结阵干什么?”

为首一人道:“便是为了等你!”

顾枕澜更奇怪了:“等我?”

另一人冷笑一声:“确切说,是为了捉那纵火之人。顾掌门若是不自己跑出来,我们还不知道是您!”

顾枕澜觉得穆家人可能是因为一朝被毁了多年基业,受得刺激略大,以至于根本无法正常交流了。他也不再问了,只道:“孙夫人呢?你们还是让她来见我吧。”

那老者哼了一声:“早去请了。不过你死心吧,夫人来了也不会网开一面放了你!”

顾枕澜:“你想多了,我不用她放,只想跟明白人说话而已。”

不多时,孙妙仙就带人赶了过来。她身上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乱了。她一见顾枕澜,显然也吃了一惊:“前辈?”

她转脸问那长老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长老于是将顾枕澜是如何冲出火海、落在他们网中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咱们这阵只困得住纵火之人的气息,想不到,却是他落了进去!”

顾枕澜一脸莫名其妙。这世上确实有几种阵法,能够做到只捉特定特质之人,识得出气息的也有。可他想不通的是,这穆家人是从哪弄到纵火人气息的?他们要是有这本事,直接去抓人就是了。

孙妙仙叹了口气,解释道:“您也看见了,这把火不是凡火,其源头是个毕方的羽毛练就的法器,等闲的水是灭不掉的。既然是炼制的法器,自然会沾上主人的气息,它现在就在阵眼之中。”她一双妙目往火海中瞥了一眼,迟疑道:“您可曾帮人炼制过什么法器的?”

顾枕澜听明白了,可是他觉着自己十分冤枉。他从来没炼过这种缺德的法器送人,也用不着。想放火直接拔朱雀的毛就好了,比毕方还好使。

顾枕澜摇了摇头:“不曾有过。”

孙妙仙皱起了眉头,她手下的长老可都不干了:“夫人何必跟他废话!我看这火就算不是他放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孙妙仙恍若未闻,又问顾枕澜道:“那么,顾掌门可是从灵堂出来?所谓何故?”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顾枕澜道:“倒是正想跟你说这件事。你可知道,穆干的尸骨被人换掉了。”

说着,顾枕澜从怀中掏出了那块骨头,递给孙妙仙。孙妙仙甫一接过那一小节蛇骨,整个人便忽然侧歪了一下,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被卷入了阵中。

第50章

这阵法实际上威力不小, 虽不大困得住顾枕澜,孙妙仙却招架不得。穆家的长老们都惊呆了,待孙妙仙惊呼出声,他们才手忙脚乱地阻断阵法,可惜为时已晚。

幸好顾枕澜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拉住,这才没让孙妙仙陷进最中央的绝杀刀阵里。只不过他孤身一人抵挡阵法已有些吃力, 再加上一个孙妙仙更无裨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穆家的长老们终于七手八脚地将那阵法暂停了下来。

穆家长老们一个个惊魂未定的,他们聚在一处, 七嘴八舌地对顾枕澜连连道谢。孙妙仙比他们都更快地镇定了下来,只不过依旧脸色煞白,显然是吓坏了。

顾枕澜应付完长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可好?”

于是两人找了处无人打搅的地方,孙妙仙站定,率先定了定神道:“今日之事,还得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顾枕澜摆摆手:“举手之劳, 不必言谢。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也陡然锐利了起来:“事到如今,夫人还不肯跟我说实话吗?”

孙妙仙听得心头一震,勉强对顾枕澜笑了笑:“前辈说得哪里话, 晚辈对您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顾枕澜摇了摇头:“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问你,穆乾棺椁中的那具尸骨,究竟是什么东西的?”

孙妙仙禁不住脸色一变,沉默了半晌,道:“便如您所见,是一条蛇。”

顾枕澜又问道:“那蛇又是什么来路?为何会跑到穆干的棺材中去?”

孙妙仙低头不语。

顾枕澜等了半晌,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耐着性子劝道:“我也不是非要探听你们家的秘密,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不探听却也不行了。孙夫人,你们穆家山庄叫人一把火烧成了这个样子,没个百十年是无法重现辉煌的。就算你能甘心,木家的长老们能甘心吗?此事显然与那棺中蛇妖是脱不开干系了。他们再要追究起来,你遮得了一时,还遮得了一世吗?”

孙妙仙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半晌,她才咬了咬牙道:“也罢。不过今日之事,出我口,入您耳。您断不可对外人提起,就算是长老和穆震也不行。”

得到了顾枕澜的承诺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棺中不是旁人,正是先夫穆乾。”

这下,顾枕澜可着实被她惊住了。他想过千百种可能,却独独想不到,穆乾竟然会是一条蛇。

顾枕澜忍不住想,那难道说穆家的这些人,居然是一窝妖修?

这可说不通!

孙妙仙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穆家祖上,确是有些蛇妖的血统,只不过现在已经很淡了。据我所知,他们几辈人也就出了一个穆乾,生而半人半蛇。”

顾枕澜呆了半晌,才勉强将这消息消化下去。他道:“好吧。那就是说,引发了你家这场大火的东西,很可能是出自穆干的手?可他已经死了。我再问你,那他死后,遗物都由谁保管?”

“有些给了我,有些给了穆震。”孙妙仙道:“他走得突然,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我还没有仔细收拾。因此这东西究竟是从谁手里漏出去的,我可也不知道。”

顾笙澜眉头紧锁:“那穆震人呢?”

孙妙仙道:“他们摆阵的时候,穆震按讷不住,说是去找那凶手了。刚才我已经叫人去叫他了,应当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穆震还没有回来,顾枕澜先看到的却是阿霁。

“师父,你没事儿吧!”阿霁气喘吁吁的,脸色看上去很差。

顾枕澜忙道:“一场火而已,我能有什么事?看给你急得这个样子,乱跑什么?我怎么交代你的?”

阿霁见他没事儿,就松了一口气,任凭他怎么责怪也不反驳。孙妙仙十分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师徒。况且,现在穆家有的是烂摊子,全都等着她去收拾呢。

顾枕澜看看左右无人,悄声对阿霁道:“追魂草呢?拿给我。”

阿霁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棵,递到顾枕澜的手里:“师父,你现在就要这东西吗?”

顾枕澜点点头:“时间有点紧,孙夫人说穆震待会儿就会回来,我得在那之前赶紧把东西做好。他们穆家人难得聚齐在这,这是个寻到他真身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其实顾枕澜要做的只不过是在放置追魂草的瓶子上,刻了一些复杂的符咒罢了。这东西做成之后,与刚才穆家阵中之物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寻到魂魄的气息,再加以驱动,它就能在靠近肉身时警报。

不多时,穆家的几个弟子跑过来奔走相告:“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就见他么的直接物证带着一身烟熏火燎,气急败坏地从远处赶了回来。这也难怪,他头发烧焦了不少,脸上也熏得黑一块、灰一块,袖子也只剩下了半副。这么个狼狈模样,任是换了谁,也不可能高兴到哪去。

顾枕澜对阿霁使了个眼色,二人无声地各自点了点头,迎了上去。顾枕澜一脸货真价实的担忧:“穆二,你这是跑到哪去了?你们家正是多事之秋,烧了山庄的人生在暗处,看见你单独行动,万一对你不利怎么办?你也太冲动了。”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掸了掸穆震身上的灰土。

穆震一脸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过顾枕澜也没真想给他收拾干净,见状便识趣地放下了手。阿霁适时地递上一块帕子,顾枕澜接过来,擦了擦手,又还给了他。

顾枕澜对阿霁吩咐道:“我这边还有些事情,你去看看你师妹怎么样了。”

顾枕澜将阿霁支开,实际上是为了让他有机会将他刚才蹭到的气息传到他们那个粗制滥造的法宝里。不多时,阿霁便赶了回来,对顾枕澜回禀道:“她还好,可能是吓着了,现在又睡了。”

顾枕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真是大,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睡觉合适么?”

此时,听说穆震回来了的孙妙仙也赶了过来。她看见一个平安无事的穆震,冷淡地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穆震礼貌地回了个礼:“是,大嫂。”

孙妙仙面色冷峻,公事公办地说道:“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了。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去寻什么凶手,可把人吓坏了。你死了倒是不要紧,可你哥哥就这么一个弟弟,若是在我手里出了什么差错,想必他在下面也是不会原谅我的。”

穆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大嫂,您说笑了。我大哥在意的,除了穆家,不过也就只有你罢了。”

眼看着穆家人越聚越多,顾枕澜便寻了个好时机,悄悄催动了法宝。那东西不负众望地立刻就有了反应。顾枕澜大喜过望,在穆家的长老们之间来回穿梭着,意图找到夺舍傅其宗和穆震的那具肉身。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法宝,竟然在最靠近孙妙仙的地方,疯狂叫嚣起来。

顾枕澜疑惑地皱了皱眉,因为那人不可能是孙妙仙。虽然她没有证据表明孙妙仙在整件事情里究竟有多么无辜,但是他至少看得出,孙妙仙的魂魄是完整的,性情也没有大变。也就是说,她的躯壳里还是自己原装的完整魂魄。

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顾枕澜现在已经连这么一个简单的符咒都刻不好了吗?

顾枕澜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苦思冥想。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蓦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顾枕澜快步走道孙妙仙面前,对她道:“夫人,那截蛇骨借我一用。”

孙妙仙不明所以,痛快地掏出了那条蛇骨。

果然,那蛇骨一落到了顾枕澜手里,他怀里的追踪法器,就像是疯了似的,竟要往外跳。顾枕澜大为震惊,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扔出去。

他喃喃道:“是他?竟然……是他!”

顾枕澜霍然回头,冷不防对正在跟孙妙仙说话的穆震道:“穆乾,别来无恙啊!”

孙妙仙愣住了,穆震也迟疑了半晌,方才道:“前辈,你认错人了吧?”

顾枕澜一笑:“我认没认错人,你自然知道。不过,刚才我不是已经将你诈出来了吗?”

穆震一脸的不可理喻,好像这事情再荒谬不过了。孙妙仙的情绪却明显激动了起来,她一把钳住顾枕澜的手臂,追问道:“前辈,你说什么?您此话……可当真!”

顾枕澜微微一笑:“我自然是认真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来那简陋的追踪器。那东西一打开来,就露出一小块草药:“孙夫人,此乃传言中的幽冥之物追魂草。就算我信口开河或是处心积虑地陷害他人,这东西却非人力可控的,总不会搞错吧?”

第51章

穆家人看看顾枕澜, 再看看穆震,神色各异。穆震哼了一声,显然很是不屑:“无稽之谈!我大哥怎会是那夺舍的邪徒?大嫂,你的座上客就这么污蔑过世的大哥,你怎么说?”

孙妙仙惊得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顾枕澜叹了口气:“老友,你这又是何必。”

穆震冷笑了一声:“顾掌门, 我大嫂被你蒙蔽,我却有些知道你在我家浑水摸鱼,是为的什么。”

顾枕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穆震向着四周的长老们看了看, 道:“诸位想必都知道,咱们穆家有一块能百毒不侵、起死回生的奇石,名唤天青,乃是我穆家祖传到现在的至宝。唉,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们家这传家宝, 曾经有多少人惦记过,各位还没忘吧?”

顾枕澜听着这话,心中便隐隐有了些预感。果然,穆震的音容陡然间变得凌厉了起来:“顾掌门多年不下天机山, 您可敢当着诸位的面,跟我穆震说一句,您这回下山来,究竟所为何故?”

顾枕澜淡淡瞥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穆震摇了摇头:“您的事情与我自是不相干的, 但若是你为了我家天青石而来,我就少不得要为自己分辨两句了。”他的眼中精光一闪,落在了阿霁身上:“顾掌门,您敢对天发誓,我家的那块石头现在不在贤徒的身上吗?”

顾枕澜坦然点了点头:“不错,确是在的。我家阿霁前些日子中毒,我本想立刻回天机山去,是穆二爷为了让我留下来,连夜将这石头送到我手中。自然了,当日在我房中只有穆二与我,你若是现在反咬一口,我也无可辩白。只不过我顾枕澜向来只求问心无愧,至于那天青石……也未必便是你家的东西。”

穆震的眼中似是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死死地瞪着顾枕澜,道:“就是如此,诸位可看见了?当日是我将那东西送给你的,可我只是好心要给你徒儿治病罢了。”

他又对长老们道:“他徒儿现在身体好了,却还想继续霸占着我家的东西。我不允,他便编出了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来,企图陷害于我!”

穆家的长老们都惊呆了,按说天机山上的好东西不知凡几,顾枕澜的修为深不可测,何须觊觎他家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可是穆震所说,一字一句也都经得起推敲,又兼他们平素对此人了解甚深,因此一时间也举棋不定。

其中有个人便道:“这可是有什么误会?”

穆震一听,目眦欲裂。他愤怒地看着那人:“林长老,你这是质疑我吗?”

穆震这样子有些骇人,林长老顿时怂了。他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又有一人转向顾枕澜,和事佬似的谄笑道:“顾掌门,您又怎么说?”

哪知顾枕澜也完全不配合:“我还是刚才那番说辞,信不信由你们,说到底,这也是你们家的事罢了。”

关键时刻,还是孙妙仙出来打破了僵局,她对顾枕澜盈盈下拜,道:“顾掌门,二爷那日将那石头交给您,定是有求于您的。我穆家不敢反悔,也望您可怜可怜他一片拳拳之心。”

她再不提穆乾,倒是说起了穆震,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顾枕澜想到那夜穆震的恳求,叹了口气,语气自然也软了下来:“罢了,你放心吧。”

说罢,顾枕澜将手探进怀中,拿出一青一白两颗珠子,度穆震问道:“这东西你可认得?”

穆震振振有词的嘴脸,终于有些垮了。

两颗珠子在顾枕澜的掌中熠熠生光,穆家有几个年岁稍长的长老,顿时就坐不住了。刚才说话的那位林长老,几步来到顾枕澜的面前,道:“顾掌门,这东西……您是从何得来的?”

顾枕澜:“偶然在穆乾棺中见了,便顺手带了出来。”

一片哗然,那几位长老显然已经不想追究顾枕澜为什么会从穆乾棺中“顺手”带出东西来了。只有个年纪稍轻的嘟囔了一句:“好好的,您做什么去开老庄主的棺椁啊。”

此人同穆震一向交好,发现了顾枕澜话里的破绽,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林长老却是少见的疾言厉色,斥道:“你懂什么,给我闭嘴!”

接着,他又不死心地跟顾枕澜确认了一遍:“这东西果真是,在他的棺中?”

顾枕澜微微颔首:“千真万确。”

只见那几个长老俱是一脸痛心疾首,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紧接着却又都低头不语了。孙妙仙不明所以,问道:“几位叔伯,究竟有什么不妥吗?”

那几人面露难色,良久,林长老才道:“夫人啊,这事情乃是咱们的家事,还是等个合适的时候,关起门来慢慢说吧!”

顾枕澜自是无可无不可,孙妙仙却隐隐觉得不妥。她沉吟半晌,斟字酌句地说道:“你们现在不说,倒也无妨;只不过他日顾掌门走了,咱们的门倒是关得起来,可那人却威逼还肯同你们慢慢说了。”

果然,长老们听完又迟疑了。

他们老几位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了好半天,长老堂中为首的那一位、应当是穆乾穆震伯父的,才站了出来:“好罢,今日家丑已扬了这么多,我们也不在意这一点了。顾掌门,实不相瞒,那颗珠子,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认得的。”

他面色肃然:“那是我弟弟的内丹。”

顾枕澜倒真没想到这一出,大吃了一惊;而孙妙仙,更是语无伦次:“您、你说什么?您指的难道……”

穆老爷子叹了口气:“不会错,就是穆干的父亲,我的弟弟。”

穆老爷子神色苍凉,看起来一下子就像老了十岁似的。他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说我那弟弟,平素身体好得很,人也稳重谨慎,怎么说走火入魔,就能走火入魔了?”

他忽地泣不成声,已然是说不下去了。

林长老扶住他的肩膀,问顾枕澜道:“顾掌门,您可能确认,穆二的身体里装的就是穆干的魂魄?”

顾枕澜一笑:“追魂草在此,你们自己验验不就知道了?哦,不过穆乾死了多时,尸骨若是被人动了手脚也不一定做得准。这样吧,他腹中的另一颗东西想必就是他自己的内丹,你们哪一个过来辨一辨?”

穆老爷子和林长老一同上前,将那青色的珠子掂在手里看了看,面露疑惑神色:这上头确实是穆干的气息没错,可这东西却又不像是内丹。

顾枕澜对妖修的事还真不甚明了,他皱了皱眉:“不是内丹,那又是什么?”

穆老爷子叹了口气:“要是硬说它是内丹,也无不可。只不过它应当是以外物练的,但只炼化了一半,不曾全为他所用。”

孙妙仙的眼圈儿通红,道:“这东西我见过。我和穆乾大婚的那一天,它就在祠堂的供桌上,应当是家中很重要的一样祖传之物。”

如此一来,这整件事情便说得通了。穆乾不仅父亲的内丹据为己有,还将不属于自己的传家宝石,炼成自己的内丹,怪不得他这些年进境一日千里。可到了后来,他却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打算丢下诺大一个穆家,假死遁逃。

没想到,中途却被顾枕澜横插了一杠。

通晓魂魄之道的穆乾见事不好,狗急跳墙,意图将这不速之客逼走。为此,他先是夺舍傅其宗,处处找顾枕澜的麻烦,包括最后给阿霁下毒。

而顾枕澜当时真打算走了,结果穆震一颗“天青石”,使得他功亏一篑。灵堂之中,穆乾不得已,当着顾枕澜的面上了穆震的身,意图将傅其宗之死嫁祸顾枕澜。

结果没想到,他的妻子伤心之余竟还晓得是非。

再往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众人的眼睛现在都落在穆震的身上,惋惜的,痛恨的,神色各不相同。只有孙妙仙泣不成声地质问道:“你、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穆震”冷硬的神色上闪过了一丝犹豫,可他很快又板起了脸,反而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懂什么!”

说完,他又转向顾枕澜,恨声道:“我穆家有今日之祸,全都是拜你所赐,有朝一日我定要向你讨回来!”

他话音刚落,穆震的身体就软软倒在了地上,几个长老连忙七手八脚的将他扶住。可是为时已晚,穆震的魂魄早就不知道被拘到哪个阴曹地府去了,这具身体已经冰冷了。

穆家的现任家主是个弑父杀弟的混蛋;唯一能继承他血脉的,也被他亲手害死了。不仅如此,他还一把大火烧了祖宗基业,无数的年轻弟子在那片火海中,死无葬身之地,只留下些有今天没明天的老头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穆家恐怕要一蹶不振了。

冲天的火光终于黯淡下去的时候,正是朝霞最艳丽的时候。孙妙仙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过来,穆家的长老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请示这个,请示那个,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主心骨。

顾枕澜微微一笑,孙夫人若是不走,穆家就总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他寻了个机会,将自己从穆乾棺中掏出的两颗珠子还给孙妙仙,顺便告辞。孙妙仙却只接过了白色的那一颗,将青色珠子留在了顾枕澜的手中。

顾枕澜有些不解:“这是?”

神色疲惫的孙妙仙勉强一笑:“这便是那一晚穆震允诺要送给你的东西。我不能因为他死了就食言。顾掌门,这东西本来也是你们天机山的,你这便带走吧!”

顾枕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这便是天青?”

孙妙仙喟叹一声:“它是四方石。”

“‘四方石’是你们天机山的那位前辈,将此物交予穆家先祖时,为迷惑世人设的障眼法。穆家的历任家主和夫人都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青,四方石自古只有一块。”

顾枕澜回想了一下,他在经阁的典籍中确实只见过四方石的名字,而“天青”则是他几十年前同穆乾见面的那一回,那人亲口告诉他的。只不过因为那位前辈留下的东西叫四方石,顾枕澜便先入为主地以为真的有四块而已。

看来,从那时开始,穆乾就已经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想将这石头取为己有了。

前些年毓秀山庄同天机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穆震知道内情,自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于是他更加担心顾枕澜将四方石要走,这才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么一出大戏。

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东西总是要物归原主的。

第52章

顾枕澜拿到了天青石, 心满意足地带着阿霁和顾静翕回了天机山。他忽然很想体验一把这个世界凡人出行的感受,于是他们既没有御剑,也没召唤代步的走兽,而是在附近的城镇里正正经经地雇了一辆车。

而听说了顾枕澜兴致勃勃的要求后,阿霁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坐车就坐车,可是凭什么不准赶车的用法术!

顾枕澜一本正经地敲了敲他的头,道:“君子六艺, 其中便有‘御’这一项。你虽然用不着驾车,可也该会。”

他才不会告诉阿霁自己只是恶趣味发作了,随口扯上几句呢。可阿霁却当了真。他迟疑了一下, 问道:“师父,你喜欢君子?”

顾枕澜笑了笑:“谦谦君子,谁能不喜欢?”

阿霁低头不语,此时, 租车行的老板已到了,他便过去认认真真地同人家讨论起御术来。

顾枕澜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已经不厚道地笑得打跌了。他这小弟子哪里都好,就是爱较真,不过这样调戏起来才更有趣。可是驾车哪里是那么容易学的?顾枕澜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可是,不知阿霁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点儿当君子的天分, 总之,他手里的马车只在最初磕磕绊绊地横冲直撞了几次,之后居然都走得有模有样的。头一天,他们来到落脚的驿站, 阿霁若无其事地对顾枕澜道:“师父,那些凡人赶车可真是有些辛苦呢。”

顾枕澜看着拐弯抹角朝自己撒娇的小徒弟,不由得哈哈大笑:“是是,辛苦我们阿霁了。今晚为师亲自给你打水沐浴,你看可好?”

那撒娇讨赏得脸却红了,顿时败下阵来,小声道:“也、也不用吧。”

阿霁稳稳当当地将马车赶到了院子里,他从上头跳下来,替顾枕澜掀开车帘子,道:“师父下车吧,我去叫他们安排房间。”

这荒郊野岭的驿馆几天也不见有个人来,随便是个生人都稀奇得很。那掌柜热情备至,虽然要价略高些,阿霁也没说什么。

这驿馆统共只有五间房,掌柜勤恳,没客人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挑了朝南的两间,顾枕澜把睡得昏天黑地的顾静翕抱进去,然后跟掌柜要了热水。

掌柜乐颠颠地拿了顾枕澜的赏钱,不多时,便殷勤地打了桶热水来,对顾枕澜道:“您再有什么吩咐,叫我就成。”

顾枕澜礼貌地跟他道了谢,小心地将门关好,而后笑吟吟地看着阿霁,指了指那桶水说道:“为师说到做到,亲自帮你沐浴,可好?”

阿霁一张俊脸简直成了美髯公,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不、不必,怎敢劳动师父?”

顾枕澜只不过是想逗逗他罢了,倒也没有真的想帮他洗澡。只不过阿霁脸皮这么薄,越逗越好逗,他不由得得寸进尺道:“怕什么?你小的时候可不都是我给你洗的?”

阿霁又羞又窘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却隐隐的生出一股期待。他想,如果待会儿师父非要……好像他这点修为也反抗不得。

顾枕澜这厢闹够了,大尾巴狼似的一摆手:“行了,不愿意就算了,自己洗吧。”

阿霁总算松了口气,可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些失望。

阿霁心不在焉地脱下外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那大桶里的水。走到门口的顾枕澜忽然一回头:“洗好了叫我啊,肩膀僵着不能就睡,我给你按一按。”

阿霁手一抖,甩了自己一身水。

顾枕澜一边摇头一边走了出去,回想着刚才无意间看见的阿霁赤裸的上身。这孩子长得可真快,那一身肌肉就像是健身房里精心练出来的似的,恰到好处地好看极了。

顾枕澜想想自己这具偏瘦的身体,觉得有些羡慕。

这大概是阿霁有生以来最令人难过的一回沐浴了。他一边期待着待会儿要发生的事情,想要快点儿洗完;一边又犹豫着如果太快,会不会显得有些太急切了。这样矛盾来矛盾去,一没留神,就把好好的一桶热水,洗成了透心凉。

直到阿霁的身体诚实地打了个哆嗦,他才反应过来。顾枕澜等了许久,忍不住在外头催促道:“好了没有啊?你洗个澡可比姑娘家还要慢了!”

尽管知道天机山上并没什么姑娘,阿霁的心还是沉了沉。他知道自己乱动那样的念头太过放肆,可还是忍不住要想,师父为什么会知道姑娘家洗澡要花多长时间呢?

“就好了。”阿霁匆忙擦干了身体,披上亵衣。顾枕澜推门走进来时,那桶水已经移到了一边,房间里干干净净的。他老不正经地冲着阿霁坏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你不会在里头干坏事儿了吧!”

阿霁起先一脸茫然,待他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登时就蒸熟了。顾枕澜兴味十足地调戏完小徒弟,心情大好。他大喇喇地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命令道:“过来,趴好。”

顾枕澜还是顾恒的时候,一天里有大半天都要对着电脑打字,颈椎和腰都不太好。他这也算是久病成医,推拿按摩之类的很是学了几招。等到他穿越过来了,这顾枕澜是个半仙之体,自然不会再有那样的小困扰,他这手艺,也就这样耽搁了。

今日那些半调子的功夫总算能重现天日用在这小弟子身上,他哪能不摩拳擦掌地期待?

顾枕澜把手搓热,轻轻搭在阿霁的肩膀上,叮嘱道:“可能有点儿疼,不过疼才有效果。你先忍一忍,实在忍不住了就跟我说。”

而后他又想到他那倔强的徒弟活了这么大好像还没有“忍不住”的时候,只好叹了口气,改口道:“罢了,略微觉得疼,就叫出来。这是医嘱。”

顾枕澜手法专业,力度得当,一双手很快将阿霁有些僵硬的肩膀揉按得酥软了下来,比起他那时候可容易多了。顾枕澜有点不过瘾,于是按着按着就起了坏心思,手也跟着不规矩起来。

顾枕澜冷不防戳了戳阿霁腋下的位置。

阿霁敏感地被他吓了一跳,手臂忍不住夹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又觉得师父很可能不过是一时失手,自己这反应实在有点太可笑了。

顾枕澜只是手欠,想试试阿霁有没有痒痒肉。他戳着一般人都敏感的腋下没戳出反应,有点失望,于是第二次那作妖的手就像人家腰间探了过去。

那触感有些滑,有些软,在阿霁的感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阿霁的心猛然不受控制地乱跳了起来,腰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紧紧绷起。他现在就如同一尾被扔上了岸的鱼,条件反射一般弹了起来。

顾枕澜没想到阿霁这回的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阿霁的头发还有些湿,乖巧的贴在额上;他身上只披了亵衣,稍稍一动便领口大开,胸前鼓囊囊的肌肉一览无余,甚至还能再往下,看见形状分明的腹肌,和一直滑进亵裤里的人鱼线。

不知怎么的,这老流氓一般的人物忽然就有些不自在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想试试你有没有痒痒肉?在我的家乡有种说法,说的是有痒痒肉的孩子招人疼。我刚才想着,我这么疼你,你也该有点儿的吧……”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自己都圆不回去了。顾枕澜只得草草干笑了两声,站了起来:“算了,我不闹你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阿霁神色复杂地目送着顾枕澜仓皇的背影,几乎逃窜一般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他身上那件衣服半解不解的,阿霁干脆就将它脱了下来,顺势扔进了浴桶里。他下了床,小心地将门从里头插上,又吹熄了灯,这才稍稍觉得有些心安了。

他胯下的那根东西,毫无缘由、不知羞耻,被人碰了下腰,就翘得老高。幸亏刚才他师父走了,要不然这玩意儿早晚遮掩不住,到时候他可该怎么解释啊?

阿霁挣扎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将手覆了上去。那一晚的梦又争先恐后地闯了出来。阿霁有些粗鲁地打发着自己,最后,脑海中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定格在了一张殷红湿润、微微张开的檀口上。

罪恶,却实在又快意无边。

那片刻珍贵的快活,便是拿飞升来换,他也不愿。

这种事情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天,阿霁在面对顾枕澜的时候,就不像上回做梦的那次那样窘迫了。他早早就套好了车,若无其事地看着顾枕澜抱着顾静翕坐好,问道:“师父,今天我能用法术吗?”

还没有十分坐稳的顾枕澜想起昨天那场莫名带了点暧昧气息的按摩,老脸一红:“用吧用吧,别费那个劲了,昨天我也就随便一说罢了。”

顾枕澜其实都有些后悔了,如果不是得把这车驾到约好的地方,他真想现在就御剑飞回天机山,最好再闭上几天关。

今天他们走的,是条无人问津的小路,窄得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所以当前方被一辆倒下的马车堵住的时候,他们自然就寸步难行了。

顾枕澜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前头那车少了个一边轮子,车上的行李撒了一地。再往前看,有一群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各执刀棍,正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人气势汹汹地质问道:“老不死的,你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哪了,说也不说?!”

第53章

顾枕澜皱了皱眉, 对阿霁使了个眼色。阿霁会意,将马车停在路边,手中擎着一根马鞭往事发处走去。

那老爷子年老体衰,脑子似乎也不甚灵光了,再叫他们这一吓,浑身都筛糠似的哆嗦着,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那匪首可没什么耐心, 他见问不出钱财的下落,“仓啷”一声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实实在在地架在了老头的脖子上:“老不死的,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金属锋锐冰冷的触感强行唤回了那老爷子的一丝神智,此情此景直将他吓得涕泪横流。老头磕磕绊绊地求道:“好汉、好汉饶命啊!我一个孤老头子,全身家当全在这儿了。您看上什么只管拿,只求千万别伤我性命。”

匪首冷笑了一声:“全在这儿了?”他随手拽过一个包袱, 抖落开来:“就这几件破衣服!”

那老者估计也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顾连连点头。

匪首满脸的不信:“你若是真就这么点家当, 哪有钱雇马车?老头子,你可休要将我当傻子耍!你今日落在老子手里,若是再不老实,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说着, 他的目光落在老头手边的竹箧上,问道:“这是什么?”

老爷子满脸紧张,枯瘦的一双手臂死命的护着那东西:“其他的我都能给你们,可这是……老头子的命根子, 又不值几个钱,您指定瞧不上。”

可他越是这样说,那帮土匪就越笃定了这里头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那匪首就像推小鸡仔儿似的一把将他推了开来,拿刀尖将竹箧的盖子挑了起来。

打眼一看,那不大的竹箧里头似乎是装着满满当当的一箱子书。匪首却不死心,将它大头朝下掉了个个,里头的书本纸张撒了一地。他草草翻检了一遍,发现里头既没藏有什么珍宝,也没有夹着银票,不由得勃然大怒:“好啊,老不死的,你竟敢耍爷爷?”

说着,他竟挥刀要向那老者砍去。

阿霁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将马鞭一抖,恰巧卷在那刀尖上;再微微用力,那大汉就猝不及防地让他拽了个跟头。这伙土匪大惊,回头一看竟是个相貌俊美的少年,登时炸开了锅。

匪首见阿霁长得太好看,顿时就将他看低了几分。他冷哼了一声:“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管你爷爷的事?”

阿霁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道:“你劫道便罢了,怎的还不讲理呢?这老先生刚才明明已经说了,这竹箧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你偏不信,到头来怎的又要怪人家耍你?”

匪首被他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关你屁事!”

阿霁嗤了一声:“倒确是不关我的事,只不过你们堵在这儿,我们的话车子过不去了,可不是要跟你分辨一下。”

话说那匪首细细打量着阿霁,心中渐渐起了别的念头。他琢磨着这少年相貌不凡,衣装精致,大概也是头肥羊。他贪念一起,早忘了自己刚才被人一鞭子摔出去的事情,狞笑了一声,道:“小小年纪学人家行侠仗义,偏要多管闲事!既然如此,我们兄弟便成全你一回,就由你来替了这老头子吧。”

阿霁听得好笑,还要对他说什么;就在这时,坐在车里的顾枕澜伸手撩开帘子,不耐烦地吩咐道:“你还同他废什么话,咱们还赶不赶路了?”

阿霁闻言有些遗憾地收起了笑容,抖了抖手腕。

他忽然动了。

阿霁的身法飘然出尘,整个人便如同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匪群中。他也没拔剑,手中一根马鞭上下纷飞,不过眨眼工夫,便将这群土匪扫倒了一大半。

那匪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兀自一脸茫然,似乎还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阿霁一挥手,凭空召来了一条绳子,将这群土匪串成串儿;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符,随手贴在一根树枝上,那根树枝就变成了个其貌不扬的人。

阿霁吩咐道:“去吧,送他们去见官。”

那树枝人低声应诺,飞快地拉着这帮土匪跑了。

那老者劫后余生,对阿霁连连道谢。只不过他的车掉了半边轮子,人也吓得腿都软了,今天估计是哪也走不了了。阿霁看了眼即将黑下去的天,觉得将他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岭似乎有些不妥。他下意识地朝车子里看了一眼,发现顾枕澜正掀着帘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觉得该如何,自己做决定。”

阿霁略一思忖,将老人掺上了他们自己的车,道:“这样,您先与我们同行一段。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便将您放下去,再给您雇一辆车。”

那老人自是千恩万谢。

顾枕澜却笑着摇了摇头:“咱们这眼看着就到了山脚下,哪里还会路过城镇?”

阿霁恍然大悟,为难地看着顾枕澜。

顾枕澜道:“罢了,你已经揽了这档子事,不可半途而废。今日咱们便先带他回去,待明日一早,你再将人送回家去。”

顾枕澜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天机山,心情大好。他先把顾静翕扔出去撒欢儿,自己则问阿霁道:“咱们这山上,可有灶屋吗?”

阿霁听得一愣。他们师徒二人早已辟谷,灶屋也就是个摆设,哪里会建?顾枕澜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戏,颇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罢了,回头有时间了搭一个吧。”

阿霁不解其意,只见顾枕澜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冠冕堂皇道:“你是辟谷了不用吃饭,可是人家老爷子呢?今天就算了,待会儿叫顾静翕带点野味回来,我晚上给你们烤着吃。”

于是当晚,被他们救回来的那个老爷子一脸拘谨地同他们一起坐在了火堆旁。顾静翕对上回师父烤的麻雀念念不忘,这回捉回来的大多还是它们。顾枕澜弄了个临时的烤架,并一把竹签子穿上雀或是肉块儿,就如同现世里的烧烤摊贩一般。直把顾静翕看得垂涎三尺:“师父,什么时候好啊?”

顾枕澜稳如泰山:“再等等。”

这烧烤架子大,火又是强迫朱鸟放的,没一会儿就熟了一大把。大猫“嗷呜”一声,一张嘴就掉走了一小半儿,跑到角落里得意地咕噜咕噜起来。顾枕澜无奈地将剩下的肉分给老头子和阿霁,递肉串的时候,他的手不可避免地同阿霁的捧在了一处。

也不知怎么的,顾枕澜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一晚阿霁衣衫半解的样子。整整一天过去了,那一幕非但没从他脑海中淡化,反倒还发酵出了些不足为人道的暧昧气息。

顾枕澜手一抖,一串麻雀掉在了地上。

顾枕澜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随口扯了个谎,对阿霁解释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拿个串儿也能烫着。”

这话一说完,顾枕澜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进去。他已是半仙之体,三昧真火等闲也伤不了他,怎么说烫就被烫着了?

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幸好阿霁一贯对师父深信不疑,却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他一听说顾枕澜烫着了,立刻一脸紧张地擎起他的手:“让我看看,烫哪儿了?”

阿霁这么一碰,顾枕澜可真觉得自己的腕子被烫了一下似的。他有些无措地抬起头,难得迷茫的眼神刚好对上阿霁焦急的目光。阿霁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整个胸腔都是麻的,连顾枕澜什么时候抽回了手,他都不知道。

顾枕澜偷偷在袍袖里捂了捂腕子,干笑道:“我就那么一说,哪里就真烫着了?”

阿霁手里空空的,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于是,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了。除了顾静翕没心没肺地胡吃海塞,顾枕澜和阿霁都各自心不在焉着。顾枕澜草草打发了极其能吃的大猫,便忙不迭让大伙回去休息了。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独自待一会儿。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因为山上多了一个人,所以阿霁只能把他的住处让给老爷子,自己则搬过去同顾枕澜凑合一晚。

老实说,阿霁的心里是期待的。

不过顾枕澜今晚准备打坐。

阿霁独自睡了一张床,顾枕澜只占了个角盘膝而坐。他这段时间一直奔波,没有好好休息,丹田都有些空了,确实迫切地需要调息几晚。顾枕澜屏气凝神,将真元缓缓转了三个周天。渐渐地,他发觉自己的丹田里又变得充沛了起来。

而这一晚的收获,还远远不仅如此。

顾枕澜修行的最近几年,刚好遇到了个瓶颈期,要是能越过去就是另一层境界。只不过修到他这个地步,真是步步荆棘,修为再想提升谈何容易。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晚无心插柳地调息半晌,居然让他隐隐有了些窥破瓶颈的感觉。

顾枕澜很是振奋。他虽已觉得有些累了,可还是不急不缓地将真元运转了又一个周天。

就在这时,阿霁的一声呼吸,略微重了一分。

说来也怪,顾枕澜在入定之时,就是山崩地裂,也扰不了他。可今天,阿霁的这一声呼吸不知怎么就闯进了他的感官。眼前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前一晚,阿霁赤、裸在他眼前的漂亮的肌肉线条。

这可要了命,顾枕澜只觉得经脉发烫,浑身的真元顿时乱窜了起来。若是阿霁醒着,定能看到他现在赤红的双目。

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顾枕澜心中警铃大作,他连忙收敛心神,一点一点艰难地将乱窜的真元理顺,拘在一处。

等他好不容易做完这事,整个人都被汗湿透了。

天已然是大亮了。顾枕澜劫后余生地草草擦了把冷汗,便见那始作俑者推门走了进来:“师父醒了?沐浴的水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沐浴么?”

顾枕澜刚才差点走火入魔,现在有些心虚地不敢看阿霁。他七分窘迫三分恼,全都没好气地化作了一句:“沐什么浴,我要闭关!”

第54章

顾枕澜要闭关并不是突发奇想, 也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阿霁。他刚拿回了四方石,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详;还有昨天意外紊乱的真元也得赶紧静心调息。于是顾枕澜甚至连澡都没洗,只用法术把自己弄得清爽,就匆匆跑到山顶的洞府里闭关去了。

留下个阿霁一头雾水,只好可惜早上引来的那温泉没讨好到师父。

顾枕澜在洞口下了三道禁制,闭关的样子做得郑重其事,可等他孤身一人进了里头, 却满不是这么回事了。

无他,心不静。

顾枕澜其实有些困惑。他不明白,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半裸着上身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阿霁的身体也不过是比他的更健壮美好一些罢了,其他也没什么不同。

再说了,谁还没用过大学的集体浴室、没去公共泳池游过泳么?

思来想去,顾枕澜对自己莫名的心虚愈发鄙夷;他忽然想到, 这具原身不会是个饥渴闷骚的基佬,所以才会影响到自己吧?

顾枕澜一往这根牛角尖里钻进去, 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又唾弃起那个渣男来。一个活了快一千年的老妖怪,居然还惦记着身边的嫩草,比兔子还不如!真要说起来自己这个年纪才差不多能算同阿霁般配……哎, 不对,他为什么要跟那个小混蛋般配?

顾枕澜的脑子里一时间充斥着各种毫无营养的念头,弄得一片混乱。他现在这个状态显然是不适合闭关调息了,除非他想再走火入魔一次。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挥挥手将几块平整的石头堆成桌椅的样子,把溯源卷和四方石在上面摊开。一切准备停当后,他郑重地刺破了右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来。

据藏经阁中的典籍记载,溯源卷要拿四方石开卷,还要以心头血为媒介。顾枕澜当然不可能傻到一上来就剖心;都说十指连心,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也是适用的。

血珠子滴下顾枕澜的指尖,直接落在那石头上,“嗖”地一下就被它吸进去了。只见那淡青色的石头表面渐渐镀上了一层柔润的红晕,顾枕澜小心翼翼地翻开溯源卷封,将天青石放了上去。

又旧又脆的封皮在触到石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它“砰”一下合了起来,如同一只捕到了猎物的蚌,死死将那石头咬进了书里。顾枕澜不错眼珠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起初鼓囊囊的一大块很快就消失,重新变得平缓了起来。

当他再次摊开溯源卷时,那上头赫然已有了古旧的墨迹。

顾枕澜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开来去,只见正派邪道的功法、五花八门的丹道;博大精深的五行八卦,扑朔迷离的过去和未来,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过。

他以血迹未干的手指在扉页上写了“顾枕澜”三个字,在血色奇迹般地笑容在纸张上时,书页也自己翻动起来。尘埃落定时,定格在八个大字上。

借尸还魂,李代桃僵。

它竟连这都知道!顾枕澜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难怪三才子对它虎视眈眈,说什么也要毁掉。这种东西要是放在游戏里,那简直就是bug一般的存在,那些怎么也通不了关的玩家肯定要投诉到死的。

这么说来,他说不定真的能靠他篡改剧情!

顾枕澜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写下了阿霁的名字。

可是这书居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顾枕澜正自纳罕,忽然灵机一动,他忙将“阿霁”两个字抹去,换成了“沈霁”。

这一回,这死脑筋的书终于翻动了,写的却是:“众叛亲离,天不假年。”

可把顾枕澜心疼坏了,他想起原身那个自私的混蛋,从头到尾都将他的阿霁当成一件不值钱的家当,从未想过要善待他。阿霁活生生的一条命,随手就给他换了片刻喘息的功夫。其实没有要真没有那一时半刻,他就摆脱不得苏临渊那些人了?想来也并非如此,他只不过舍不得让自己冒一丁点儿的风险。

顾枕澜越想越是心如刀割,他叹了口气,继续写道:“何解?”

这回溯源卷动作很快,那一页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了一个古老的秘法,顾枕澜一目十行地看下来,发现可以归结成两个字——换命。

这种术法操作起来并不复杂,所需的几样东西也不是什么过分难得的稀罕物。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听起来诡异得有些过分的法门,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邪术。

因为这换命术成功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命数稍好的那个人,须得是自愿的。

顾枕澜十分为难。

他想救阿霁的命吗?自然想;可他又能心甘情愿地能代替阿霁去死吗?这便要斟酌一二了。

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是场机缘巧合的新生,顾枕澜十分珍惜;而阿霁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他们朝夕相对,相依为命,阿霁就是他的半条命。也许到了真正危机的关头,他真的愿意替他去死,但若是现在让他做决断,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溯源卷再不肯吐口第二种办法,顾枕澜只好一页页翻过去。可是翻到后头,他发现这书还有小半本是空白的,而有字迹的部分,他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顾枕澜思来想去,觉得这石头很可能是因为曾被穆乾炼成过内丹,功能上有些失效了,所以溯源卷后半本才没能显现出来。若不是急着寻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有没有后半本他都不在意,可现在,那后面半本里很可能就记载着能救他们师徒二人一命的东西,他哪里还能无动于衷?

于是才闭关了一天的顾枕澜,不得已又破开禁制,往经楼中去了。

九重经楼所藏的典籍浩如烟海,关于各种奇石的,就占了整整一面墙。顾枕澜挑出其中跟四方石有关的,仔仔细细地翻看了每一个字,竟都没提到修复的方法。顾枕澜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吃不睡也不练功,阿霁担心得去看了好几回,无一例外地吃了闭门羹。

直到这一天,一封请柬被送上了天机山。

人家送信用的都是信鸽,只有这一家别出心裁地用了喜鹊,可见于驯兽一道上颇有心得。顾枕澜翻开那大红烫金的请柬一看,眼前就是一亮。原来,发请柬的这一家不仅在驯兽方面有心得,而且在任何方面都毫不逊色。如果说天机山的经楼里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么他也只能到那一家去碰碰运气了。

阿霁见他师父终于肯从经楼里出来了,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问道:“师父,送请柬的是什么人啊,我们要出门吗?”

顾枕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自然。送请柬的是叶家,为师跟他们还有些交情。叶龟龄的长孙鹤年不日即要大婚了,你快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咱们是一定要走这一趟的。”

凤岐山叶龟龄,但是修仙界中与毓秀山庄观善真人齐名的两大泰山北斗之一。叶家是个大家族,交游广泛公信力高,做事公道不偏不倚。他们家里不少人天资平平,修为很难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但是出去行走时,凤岐叶家就如同一块免死金牌,谁也会容让三分。

而且那叶龟龄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精,这世上很少有他不知道的事;就算他真的不知道,那么他的宾客里,说不准也能碰上个把专精此道的。

这一回,顾枕澜总算没再出幺蛾子,老老实实的带着阿霁一路御剑到了凤岐山。此时距离叶鹤年大婚的日子还有七日,可凤岐山上上下下已经宾客如云了。

这种时候去打扰老爷子是绝不合时宜的。叶龟龄的长孙是他们家几代单传的独苗,捧在手里还怕摔了。他的人生大事,每一个细节都由叶老亲自过问。老爷子这段时间肯定没有时间应酬外人。

不过顾枕澜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就在客房里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凤岐山的待遇是远远比不上穆家山庄的,他们家的客人实在太多了,顾枕澜跟阿霁只分到了一个宽敞的上房,也已经算是优待了。

这一晚,他正在院子里看花赏月,阿霁端来个茶海,在他身边坐下来,笑道:“师父,花好月圆,没酒没茶可不美吧?”

顾枕澜一看那空空如也的茶壶便笑了:“想喝为师泡的茶便直说么,一肚子促狭的鬼主意。”

正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们师徒二人回头一看,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他还没有说话,便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略微惊喜地说道:“原来咱们竟这么有缘,在这碰见还做了邻居!顾前辈,一别多年,您还好吧?”

第55章

说话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苏临渊。虽说苏临渊长了张不讨顾枕澜喜欢的脸, 不过在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顾枕澜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更是惊喜非常。

“这可真是缘分了。”顾枕澜笑着站起身迎上去,探寻的目光就落在苏临渊身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问道:“这位是?”

只见那人自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掀开头上的帽兜,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熟悉脸孔。

顾枕澜一愣, 随即笑道:“连兄,好久不见。”

话说当日在天机山上,连凤楼一怒之下将苏临渊逐出师门, 可紧接着却又为他杀了山萃子,之后又是留灵药又是托人情,一副藕断丝连的架势摆明了是舍不得这个徒弟。现在看这情形,苏临渊应当已经磨得他答应让自己重归门下了吧。

倒也合得上剧情。

顾枕澜既欢喜老友重逢, 又一心要同男主打好关系,于是热情地招呼道:“秋深露重, 你们一路想必也辛苦了,不如一块儿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可好?”

连凤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修行之人本该寒暑不侵,尤其是修为到了你这个境界的。怎么, 难道你竟还会怕冷么?这可不妙,是受伤还是走火入魔?”

顾枕澜听得直抽嘴角,心道这个棒槌出山这么多年还是连句客套话都听不懂,他怎么到现在还没让人给卖了?!

苏临渊有些尴尬地对顾枕澜一笑:“顾掌门, 待我跟前辈安顿好了,再出来拜会您。”

不出顾枕澜所料,出来“拜会”的只有苏临渊一个人。

顾枕澜装作没看见苏临渊不大自在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递给他一杯茶,问道:“你们这是从哪来啊?”

苏临渊结果茶,跟顾枕澜道了声谢,道:“我们正要从飘梨峡一路往寄秋谷去,途中收到了叶前辈的请柬,这才转道赶了过来。路上我还在想着也许能在这儿碰见前辈,却没想到咱们会被安排在同个院子里住。”

顾枕澜语调上扬“哦”了一声:“看这情形,你这是重回连兄门下了?”

苏临渊一听这个,脸上便露出了一丝黯然神色。他摇了摇头:“尚未,师……前辈他还是不肯接受我。”

顾枕澜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正想安慰苏临渊几句,便见他释然一笑:“不过他还肯让我跟着他,说明我还是有希望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前辈会重新收下我的。”

顾枕澜见他想的开,也就不在多说什么了。他举起茶杯,对苏临渊一笑:“以茶代酒,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苏临渊十分豪爽地跟他碰了下杯:“借前辈吉言了。”

那巴掌大个紫砂壶,叫他们一人斟了一杯茶就见了底。苏临渊适时地站起身来,对顾枕澜一拱手:“多谢前辈款待,天色已晚,晚辈这便不多打扰了。”

顾枕澜有些遗憾:“这茶正要冲第二遍水,味道是最好的时候呢。不过你若有事,便先忙去吧。”

苏临渊走后,顾枕澜和阿霁分了味道最香的第二茬,这才慢吞吞地回房休息。期间他隐约听见那隔音不怎么好的房间里传出过一句:“……你怎么还真去跟他喝热茶了,是不是梨花落的寒毒没还化干净?过来让我看看。”

顾枕澜差点笑出声来,就着这佐料,品茶品得更津津有味了。

接下里的三天里,顾枕澜发现连凤楼生活得简直像个刻板的老年人。他从来没见过连凤楼踏出房门一步,想来除了修炼基本没别的事,这在见惯了花花世界的顾枕澜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更从连某人这牟足了劲修行的劲头上看见了他家小阿霁的影子,日益杞人忧天起来。

这一日,顾枕澜终于憋不住忧心,问阿霁道:“你觉得连凤楼这个人如何?”

阿霁不明所以,想了想,中规中矩地答道:“严正,勤奋,堪为楷模。”

顾枕澜闻言更忧心了,他斟字酌句了半天,隐晦地对阿霁道:“修行固然重要,不过尘世历练也同样重要。莫要轻言‘楷模’二字,你可以将敬佩的人当作镜子,以他为鉴,但是别让他的模样拘束了你的人生。你就是你,不必活得与任何人相像,懂吗?”

阿霁明显不懂,可还是乖巧地说道:“弟子会慢慢领悟。”

顾枕澜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意。他眼珠一转,道:“领悟是要付诸实践的,今日的功课先放一放,跟我出去转转。”

阿霁:“……”别人家的师父都恨不得弟子一天修行十二个时辰,从来没见过这种怂恿徒弟旷课的清奇款!

顾枕澜却已不由分说将他拉了起来:“走了,凤岐山这么大,干嘛要整天窝在屋里?”

顾枕澜将阿霁拉到院门口时,碰上了连凤楼的客人。

两方一打照面,均是一愣。顾枕澜先反应了过来,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陆道友。”

对方更加冷淡得克制:“顾掌门。”

来者乃是毓秀山庄陆西城,除了三才子的死之外,跟顾枕澜没别的过节。

不过顾枕澜倒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毓秀山庄这么大,师兄弟间的关系有远有近,这个陆西城跟那三才子大概属于不怎么亲密的那种。要不连凤楼当着他的面杀山萃子,陆西城又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继续同他交好?

他们相互敷衍地应付过礼节,便打算告辞。可就在这时,陆西城旁边那人却拖着长音地开口道:“这位便是天机山掌门了?陆师弟,你都不给我引荐引荐么?”

顾枕澜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如果说陆西城的态度只是疏离的话,那么这一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顾枕澜可不打算结交一个一开始就怀着敌意的人,因此陆西城尚未开口,他便断然拒绝了:“引荐就不必了,本座不爱交朋友。”

顿时,空气尴尬得都要凝固了。

那人冷笑了一声,道:“这位掌门好大的架子。”

顾枕澜反唇相讥:“不敢,比不上足下妄自尊大。”

眼看着这两个炮仗两句话就要说得剑拔弩张,陆西城赶紧拦在当中,对那人道:“裴师兄,咱们是来拜访凤楼的。”

那位裴师兄一脸不屑,动也没动。

陆西城的眉头都要拧成个疙瘩了。

房中,苏临渊悄悄放下帘子,有些忧心地对连凤楼道:“前辈,他们话不投机,弄不好就要动手了,您不去看看么?”

连凤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什么?裴东行要是叫顾枕澜打伤了,我就不用见他了。”

苏临渊哭笑不得:“不看僧面看佛面,裴师叔好歹也是观善真人的弟子啊。再说陆师叔正为难呢,裴师叔若是当真跟顾掌门动了手,他可是赶鸭子上架也得帮了。”

连凤楼跟陆西城倒是实打实地交好的,他略一思忖,想出个十分耿直的馊主意:“那你便去请陆西城进来,再告诉裴东行,要打架滚出去,莫要扰人清静。”

苏临渊:“……”

连凤楼自以为此计绝妙:“等他们打完了,我再叫西城告辞。”

苏临渊只好先在脑海里替他师父善了个后,以最大限度贴合连凤楼的意思为前提,想了个最有可能皆大欢喜的说辞。这些年他做这些事也算得心应手了,在走到陆西城面前时,他已想好了对策。苏临渊对他施了一礼:“陆师叔,前辈有请。”

他这样一说,陆西城是一定会赶紧跟他进去的。裴东行只要不傻,也会顺坡下驴卖连凤楼这个面子。顾枕澜不是个好事之人,这么一来,两方就铁定打不起来了。而他并没有邀请裴东行,也不算违背连凤楼的意思。

可是,常在河边走,总有一天要落水。

陆西城虽然对苏临渊缠着连凤楼十分不满,不过他看得懂这台阶并且十分乐意接,二话不说就要跟着苏临渊进去。

裴东行却不。他应付连凤楼尚且勉强,更不会将个弃徒放在眼里。裴东行连嫌恶都懒得掩饰,不屑道:“滚开。”

陆西城心里哀叹一声,无奈道:“裴师兄……”

裴东行利索地打断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早与这姓顾的交好,师弟们的死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既然撞到了我手里,我焉能白白放他走!”

说着,他也不理顾枕澜了,拔剑直指苏临渊。

苏临渊万万没想到他劝架不成反倒惹了一身腥。不过他也不怕裴东行;他这些年修为增长不少,若是勉力一战也不见得就会输。

连凤楼一直在房中看着,他见那姓裴的好不知礼,不由得勃然大怒。一眨眼的功夫,连凤楼人已到了院中。他并指如刀,毫不客气地撞开了指着苏临渊的剑尖,冷笑道:“裴东行,我就知道你这藏头露尾的黄鼠狼,果然没安好心!”

第56章

连凤楼这一句话, 一举多得地将在场众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全都骂了进去。裴东行勃然大怒,陆西城头痛欲裂,苏临渊则是一脸麻木,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顾枕澜对他们的窝里斗并不感兴趣,耸耸肩就要着带阿霁离开。裴东行却毫不客气地掷出剑鞘,颤颤巍巍地钉在了门框上:“姓顾的, 你杀了我三个师弟,难道就想这么算了?”

顾枕澜笑了,他眨了眨眼, 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道友,你今日究竟是要解决哪一边啊?贪多嚼不烂可不好,何况以我看来,你这修为也不甚高明, 可能既打不过我,也不是连凤楼的对手。”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裴东行的痛处, 他看起来气坏了,要不是陆西城拼命拦着,他可能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将顾枕澜碎尸万段。

……虽然他并不可能做到。

一时间,这院子里认真要打架的, 想息事宁人的,以及致力于拱火的,乱成了一锅粥。陆西城头痛欲裂,心道他一定是命不好, 闭关好几年没出毓秀山庄,一出门净碰上难缠的角色。

混战一触即发之时,凤岐山的上空忽然响起了尖锐又急促的蜂鸣声。

若是叶家的常客,一定听得出这警报正是最急迫的那一种。陆西城却因此松了口气,在他眼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会比他这个不怎么交好的师兄更加棘手的了。

下一刻,院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有些眼生的叶家弟子气喘吁吁地对他们道:“各位贵客,望即刻往正堂去一趟,家主有要事相商。”

叶家的客人们熙熙攘攘地将诺大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的。顾枕澜他们赶到的时候,叶家老爷子已经在那等候了。叶龟龄须发皆白,一身的仙风道骨,只不过他现在满脸焦躁,竟是有些与他极不相称的六神无主。

顾枕澜和苏临渊对视了一眼,神色间渐渐有些凝重了。

此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叶老爷子冲着人群中包括顾枕澜、连凤楼在内的几人遥遥致意过,再对大伙儿拱了拱手:“仓促间将大家请到这儿来,实在无礼。只不过事出突然,老朽也是无可奈何,还望诸位海涵。”

要说在场众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叶家遣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便将他们叫来,确实是有些失礼。只不过叶龟龄的身份更加贵重,他既肯先放低身段,这些人自然不能不加倍地还回来。

一时间,“叶老客气了”、“折杀晚辈了”、乃至“赴汤蹈火”之类的话,在大堂之中响彻不绝。叶龟龄自是又好一番感谢,待声音渐渐平息下去,他方说出了实情。

说来叶家此番广邀宾客,乃是为了叶龟龄的宝贝孙子叶鹤年大婚之事。叶鹤年年方百来岁,遇见个情投意合的道侣,叶龟龄便恨不得昭告天下。哪知乐极生悲,此番出事的,正是这叶鹤年。

难怪叶龟龄焦急之下,连身份都顾不得了。

原来,叶鹤年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身边那些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的朋友们,纷纷聚在他身边瞎凑热闹。叶鹤年本就随和,心情大好时更好说话,出事的那一晚他正好被人叫去请“仙人宴”。

说到这“仙人宴”,与凡人吃的宴席又略有些不同。不仅有美酒佳肴,更有些于修行大有裨益的灵丹妙药,因此所费着实不菲。不过叶家家大业大,又只有叶鹤年一个少主,普通修士等闲消受不起的“仙人宴”,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起初一干人等只是规规矩矩地喝酒玩乐,后来酒过三巡,这些平时不怎么碰酒的年轻修士就有些醉了。有一位平素就爱放浪形骸的,不知从哪弄来了些凡人歌姬助兴,这下,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顿时就惹得叶少爷不乐意了。

叶鹤年目下无尘,对道侣抱的是忠贞不二的心,哪容得这等事?他当场跟那个“朋友”翻了脸,被诸人好一番哄劝,才平息了下来。

歌姬自是留不住了,众人更因为这事大为扫兴,不多久便散场了。

叶鹤年回到叶家时人还好好的,可到了半夜,他忽然就出了事。

叶鹤年这事出得十分低调,乃是在睡梦中气息渐弱,魂魄出窍。这本来没什么,可问题是有人在他身上放了魂蛊,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吃他脱离了肉身的三魂七魄呢。

叶龟龄叹道:“我那孙儿一向喜静,大婚前夜又要跟道侣分房睡,真要被那邪物吃了魂魄,到明日一早再被人发觉,那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人群中便有人奉承道:“这等雕虫小技,自是瞒不过叶老的。”

叶龟龄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非也,此事本来天衣无缝。只是鹤年小的时候,先天不足、魂魄不稳,是以在他房里,向来就摆着安魂的阵法。亏得如此才拖延了时间,叫我觉出了异常。唉,饶是如此,他也已被那魂蛊吞下了胎光,命悬一线。”

胎光主生命,少了是件挺要紧的事。若是找得回来还好,归位之后静养些时日便无妨了;可若是找不回来,人就只能吊着一口气,只比死人新鲜热乎些罢了。

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下这种毒手?一时间群情激奋,有不少人都嚷嚷着要找出凶手,替叶鹤年报仇,给叶家出气。

叶老爷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道:“此事是谁做的,我心中已大概有数;待鹤年醒来,自行处置便是。我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有个不情之请。”

众人忙道不敢。

叶龟龄吁了口气,赧然道:“此事有些凶险,我且一说,诸君听听便是。离凤岐山三百里处,有一处魂修的地宫,步步机关。据说那魂修的死后,在棺中放了一颗引魂丹。要救鹤年,不得不用到此物。”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按说此事本不该劳烦诸位,可是叶家的长老们全都耗在了鹤年的定魂阵上。若是哪位高义,愿意将它取来,叶家感激不尽。”

没有人不知道叶家的“感激不尽”意味着什么;可是也没有人不知道,那处魂修地宫是如何凶险。虽说富贵险中求,可是求得来的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默了,正堂中鸦雀无声。

这情形虽在叶龟龄意料之中,可他也难免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顾枕澜平静地说道:“我倒可以一试。”

顾枕澜此次前来,本就有求于叶家;能帮上他们这忙自然再好不过。他心里有分寸,不会勉强;若是最后实在拿不到引魂丹,也能全身而退。

叶龟龄一见是他,顿时眼前一亮。他对这晚辈一揖及地,真心实意地道了声:“感激不尽。”

连凤楼也不甘落后:“我也去。”

他是自刚才起就是一脸的跃跃欲试,只是碍于苏临渊一直拼命拉着他,以防他一时冲动。顾枕澜这一说话,苏临渊被吸引了些许注意力,被他十分敏锐地钻了空子。

连凤楼除了修行,就剩喜欢挑战各种鲜有人至的秘境,这是他漫长而枯燥的修士生涯中唯一的调剂。只不过这爱好有点冒险,很可能一不留神就丢了性命。

他话已经说出来了,苏临渊自然不可能叫他食言,只好道:“那我要跟前辈一道。”

却说连凤楼这一发声,一向爱与他争强斗胜的裴东行立刻就坐不住了。他顿时表示自己也要去,并挑衅地看了连凤楼一眼。陆西城恨不得掐死他这个不省心的师兄,因为他出门之前,观善真人一再叫他们“相互照应”。若是裴东行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师父必要怪罪。

于是跟裴东行拴在一条绳子上头的陆蚂蚱,也就不得不跟着了。

不说顾枕澜和连凤楼,就是裴东行的修为在这些宾客里都是拔尖儿的。而苏临渊虽然年纪尚轻,但后起之秀的名声由来已久。叶龟龄大喜过望,连忙亲自将他们请进内堂。再三感激之后,他又详细地跟他们说了种种法门。几人回去各自收拾法宝家什,约定两个时辰后出发。

当然了,如果叶老爷子知道这几位高手各怀心思,聚在一处不知是相互帮衬多些、还是难免相互扯后腿,恐怕就不会这么乐观了。

第57章

那魂修名唤杜九封, 百余年前,乃是个臭名昭着的人物。此人据说修为高深、心思缜密、为人歹毒,在他修为最鼎盛的时候,人人谈之色变。

然而,就像所有恶贯满盈的人一样,报应来得只有早些和晚些的分别。当年杜九封被观善真人和叶龟龄纠集了一帮正道修士讨伐,最后寡不敌众, 还被自己养的魂鬼反噬,死在他炼制魂魄用的地宫里。

杜九峰虽然死了已有百余年,可那地宫却一直没人能够破开。没有人知道那里面陈列了多少尸体、埋葬了多少冤魂。那些无人超度的魂魄, 也许会生生世世地与他们的仇人纠缠下去。

魂修杜九封的地宫乃是凤岐山周边的一处禁地,早年也有擅入者,但是十有八九都是有去无回。杜九封生前活动范围颇广,所以以那地宫为中心辐射开来, 周围十余里都有他遗留下来的东西,不少过来捡漏的, 大多有惊无险。叶鹤年身上的那只魂蛊,应该就是某个人从那地方得来的。

但愿那引魂丹流落在地宫外头,让他们也捡个漏;退一步讲,也千万不要被那大魔头带进了棺材里。

这是所有人临出发前唯一的共同希望。

杜九封的地宫坐落在一片晦暗的森林里。潮湿、阴森、弥漫着透骨的恶毒寒意。树枝上垂下缠人的藤蔓, 脚下随处可见盘根错节的根须,果然是处处都与那大魔头的身份相合。

他们临走之前,叶龟龄给了他们一人一只乌突突的琉璃球。据说这东西在靠近引魂丹的地方会自行发光。自打他们踏入这森林的第一步,顾枕澜就掏出了自己的那只,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这林子实在太大了,要找一颗小小的引魂丹谈何容易。他们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半晌,苏临渊皱着眉头道:“顾前辈,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咱们不如索性趁着此地还并非十分凶险,暂且分头行动,可好?”

顾枕澜认为苏临渊的话十分有道理,他微微颔首,对余下五人问道:“列位可有什么意见?”

阿霁自然听他的;连凤楼喜好单打独斗,也没意见;而陆西城巴不得将裴东行与顾连二人分开,以免他那师兄又不分场合地多生事端。

“那就这么定了。”顾枕澜道。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联络用的烟花,分别交到几个人手里:“咱们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头去找,若是谁先找到了引魂丹或是遇见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将这个点上。剩下的人不论在哪,立即赶过去。若是到最后,咱们谁也没找着,那就约在地宫的入口会合,如何?”

所有人都同意。片刻后,他们各自拿了烟花,暂且分别了。

此处离地宫还远,虽然暂且看不出凶险,可想那杜九封百年肆虐的所在,又岂是那么容易相与的?顾枕澜如临大敌地牵着阿霁的手,叮嘱道:“跟紧了,千万不能松开。”

其实阿霁这些年修为一日千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处处靠他保护的小小少年了。不过他十分享受被师父小心照顾的滋味,任由自己的手被顾枕澜握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心满意足。

他们越往森林里面走去,就越发觉这地方诡异地静谧。到了最后,更是连声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了。忽然,阿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踉跄,顾枕澜觉得自己牵着阿霁的那只手略有些沉,于是随意拽了一把。可没想到,他居然低估了那东西的力道,连自己都险些摔了一跤!

顾枕澜的眉心跳了跳,他头一个念头就是:魂沼!

顾枕澜霍然回头,却并没有见着魂沼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他见阿霁的脚被几棵藤蔓紧紧地缠着,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掐进了他的肉里。阿霁正咬着牙拔出剑,要往藤蔓的根上斩去。

顾枕澜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随手一道锋锐的真元弹过去,顿时将那些作怪的东西齐齐割断!

那藤蔓应该有些毒性,阿霁脚上的皮肤被灼伤了一大块,隐隐是紫黑的眼色。顾枕澜面沉似水,冷哼了一声:“什么东西,也敢妄想为祸人间!”

阿霁却只定定看着他身后,神色不善。顾枕澜想他是疼得狠了,才想好言安慰几句,却冷不防被飞身扑过来的阿霁压在了身、下。几乎与此同时。一大捧尖锐的松枝呼啸而过,越过他们,正钉在对面一颗两人合抱的大树上。只见那大树的中间一段瞬时就被掏空了,干脆利落地轰然倒地。

顾枕澜安然无恙,只是阿霁的背上被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汩汩地流着。

阿霁却不觉得疼。他几乎不敢看顾枕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鼓锤一般奋力擂着胸腔,呼之欲出。这个姿势恰好与那梦境开始的地方如出一辙,阿霁再也忍不住浮想联翩,更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霸道地扣住了顾枕澜的腰。

顾枕澜冷不防被他大力掐住了腰,却是问道:“怎么,疼得厉害么?”

一句话将阿霁从美梦中拽了出来,阿霁悚然一惊,而待他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时,更是被那色胆包天的自己给吓坏了。

阿霁满脸通红,掩饰地低声道:“也、也没有。”

“疼有什么说不得的?”顾枕澜心疼极了,他一边替阿霁疗伤,一边抱怨道:“你何苦搭上自己?那松枝雕虫小技,我能躲不开吗?”

是啊,师父是何等修为,几时轮到你出头?阿霁的心情低落极了,他蔫蔫地说道:“是我关心则乱了。”

顾枕澜的心里软软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有了一个阿霁。他想,就算有一天让阿霁替他去死,大概阿霁也会不说二话吧。

真巧,他也可以。

他们越往森林里面走,密密麻麻的树藤就越多,只不过不知是不是怕了顾枕澜,那些企图食人的却再没见过。这里的树几乎都长得一个模样,遮天蔽日的,连方向也很难辨别。顾枕澜这个路痴没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一脸茫然地苦笑道:“这下可好了,别说找什么引魂丹,你现在就是让我去寻那地宫的入口,恐怕也不成了。”

阿霁在几棵树之间转了一圈,无奈道:“师父,我觉得咱们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顾枕澜大吃一惊:“鬼打墙?”

阿霁笃定地点点头:“您看这棵树,我起码已经见过它三次了;你若是有疑虑,咱们便在那上面留个记号。等到再走一段时间,还会要转回来的。”

顾枕澜更惊讶了:“你竟然能看出这里的树有什么不同?”

阿霁:“……”总觉得他师父的关注点哪里不对的样子。

顾枕澜百分之百信任阿霁,也并不打算毁坏植被浪费时间,他道:“既然你说是鬼打墙,那我们便想想怎么出去吧。没想到那杜九封死了这么多年,人都被观善真人打得魂飞魄散了,居然还留着几棵树,在这替他拘禁生魂。”

顾枕澜一把将剑拔出来,道:“你觉得简单粗暴点的法子怎么样?”说罢他将真元贯于剑尖,快似闪电的一剑破空而出,势不可挡。

似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应声碎裂了,什么魑魅魍魉也该消弭于无形了。周围污糟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顾枕澜大步往前走去,端的是意气风发,睥睨无双。

……只留下级在他身后焦急地叫道:“师父,不是那边!”

接下来,顾路痴老老实实地跟在阿霁身后,再也不想强出风头了。

“杜九封那老鬼死了百余年,他遗留下来的东西却还在为害一方,可见‘祸害遗千年’这句话是十分有道理的。”顾枕澜一边走,一边留意着琉璃球的变化,还一边不甘寂寞地唠叨着:“而像我这种好人,死了大概也就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了。”

阿霁实在听不得他说这个“死”字,连忙打断了他:“师父,你的修为离得道飞升大概也就只有一步之遥,说什么死?”

顾枕澜笑了:“飞升又有什么意思?还是接着说死吧,死后在轮回里走上一遭,可能倒更有趣些。”

顾枕澜说着便想起了溯源卷上的那个换命术。不过要是这么说来,就算到最后真的不得不动用那法术了,倒也不算不能接受。

最好能在魂魄上下个标记什么的,然后让阿霁将他的转世好生照看着。他也不用当什么掌门,就当个不成器的小弟子,不必用功修行,遇事就躲在后面,间或重操旧业写写话本,这日子倒也不错。

顾枕澜这样想着,那地宫的入口赫然已近在眼前了。

第58章

近在咫尺的地宫入口, 守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凶兽。它长得有些像牛,却比牛巨大凶悍许多,一身苍白的皮,利爪锋锐无匹,四根獠牙闪着寒光,乃是一只稀有的梼杌!顾枕澜舔了舔唇,低声对阿霁道:“你看, 杜九封已经魂飞魄散了一百多年,却还拘着这等罕见凶兽守着那副皮囊。”

阿霁神色凝重:“这地宫外头已如此凶险,里面更不知是何光景。师父, 咱们真的要进去么?”

顾枕澜眼中精光一闪:“进不进去再说,可这只梼杌我无论如何也得留下。”

原来在那换命术中,比较难得的东西,便有一样是这梼杌的角, 也就是它的獠牙。顾枕澜起初也没将它当回事,因为这种凶兽虽然不常见, 但也不是找不到;若是肯花高价,说不定在黑市上就买得到。不过现在既然给他碰见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顾枕澜吩咐道:“阿霁,你为我掠阵, 我去会会那东西。”

阿霁有些担忧地劝说道:“这凶兽看上去不太好对付,师父,咱们要不要等等帮手?”

顾枕澜哪里肯听,阿霁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飞身出去:“不必, 我要它有用,不想同旁人分赃!”

话说那一头梼杌在此处待了百余年,一个人影也不曾见过。此时它一见两只可口的食物,眼睛都冒绿光了。梼杌不顾一切地朝顾枕澜撞了过来,四颗獠牙突兀地刺在一张血盆大口外面。

顾枕澜看着它的牙,眼睛也闪了绿光。他不闪不避,提剑迎了上去,看那架势竟是要与这畜生硬碰硬。

阿霁看得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虽然知道顾枕澜绝不会被一个畜生所伤,可这一幕实在骇人,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顾枕澜一剑,正格挡在了梼杌的獠牙上。

本来以顾枕澜的修为,确是不必将个畜牲放在眼里,他又心急,所以难免贪功大意。可这梼杌跟了杜九封许多年,大概有些修为,因此他没能一剑斩断梼杌的獠牙,却反倒激怒了凶兽。梼杌长啸一声,只听得山林动荡,那些瘦骨嶙峋的怪鸟们受惊一般直飞冲天;紧接着又往下急冲,朝着两个猎物啄了过来。

顾枕澜随手一挥,一张巨大的光网凭空出现,瞬间就将他们两人一凶兽罩在中间。那网坚韧非常,任凭那鸟怎么啄也啄不破。顾枕澜轻巧地跃起三丈高,第二剑转瞬即至。

梼杌的身体膨胀开两倍有余,又高高抬起手掌,向他拍了过去。顾枕澜剑招一变,直直向上方斩去,梼杌来不及收招了,被人狠狠一剑刺穿了爪子。

那畜牲疼得狠了,巨大的尾巴狠狠抽在身后的巨石上,直弄得一阵地动山摇。顾枕澜被震得站立不稳,忙将剑鞘戳在地上,这才稳住了身形。紧接着,他竟顺势一撑剑鞘,接连递出三剑,赫然是拼命的打法。

阿霁看得心急如焚。每到这种时候,他总要怪自己修为低微,当不得个人用。不然他的师父又何必要亲自动手?他想要什么东西,自己都能轻易为他取来,那有多好。

阿霁这么一走神儿的功夫,顾枕澜剑剑不落空,场上的凶兽已经又接连又伤了两只爪子和一条前腿。现在它只剩了一只后蹄,颤颤巍巍的立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可笑。

梼杌再不敢不可一世,它恶狠狠地瞪着顾枕澜,那样子竟似是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顾枕澜却轻笑了一声,挑衅道:“畜牲,想报仇么?”

那凶兽被人圈养久了,开了些灵智,好像真的听懂了顾枕澜说话,顿时就被激怒了。可他忌惮眼前这个人类,只威胁地张开大口,却没敢轻易上前。

顾枕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挥剑直指梼杌眉心。他这一剑终于下了杀手,剑招之中还藏着百般变化,将行动不便的梼杌诺大的一个头,尽数笼罩在了其中,绝无退路。

那畜牲倒也刚烈,明知躲不过了,便凶猛地撞了上去。只听见一声悠长的钝响,顾枕澜的剑尽根没入,卡在了那凶兽的头盖骨里。

这只梼杌定然是活不了了,可顾枕澜的剑一时间也拔不出了。它怨毒地盯着顾枕澜,口中冷不防吐出一口黑气来。

顾枕澜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赶忙急速后撤,却仍然慢了一步。他的右前臂整个被那诡异的黑气裹在里头,那东西如有实质,蛛丝一般密密麻麻地缠着他,怎么都甩不脱。

大意了,想不到杜九封竟还真给他这守墓的怪兽留下了些“好”东西。顾枕澜当机立断,一咬牙,狠狠一剑削下了一大片黑气,也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他小臂上渗出了一点血,把袖子染红了。沾在黑气上嘶嘶地冒着白烟,居然淡了不少。

顾枕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将自己的手臂划开了长长的一个口子,血液顿时喷涌而出。一时间,他整条手臂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白烟里。

可他大概是划破了动脉,眼看着脸色就苍白了下去。不过万幸的是,白雾散去之后,他的手又恢复如初了。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至多是虚弱一阵罢了。顾枕澜如无其事地跑到凶兽的尸体前,迅速割下了它四颗獠牙,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阿霁已经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伤臂,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顾枕澜宽慰地对手足无措的阿霁一笑:“别慌,拿根带子绑住我的上臂。那伤口上些药便可,这算什么,一时半刻就愈合了。”

这伤自然是不算什么的。可刚才顾枕澜刺向自己的那一剑,就如同斩在阿霁的心上,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他的无能。

顾枕澜将梼杌的尸首踢到一边,站在地宫门前,谨慎地探究着。不多时,裴东行和陆西城也已到了。裴东行看着那一地深红的血迹,故作惊诧:“哟,这是谁受伤了?”

阿霁对他怒目而视。

陆西城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假装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问顾枕澜道:“顾掌门,您这一路可寻到了引魂丹。”

顾枕澜摇了摇头:“不曾。”

陆西城有些失望:“看来您与那物也无甚缘分,看来现在咱们就只好盼着凤楼能交些好运了。”

顾枕澜对他一笑,随口胡扯了句宽慰的话:“是,连兄想必吉人天相。他到的这样迟,说不定便是因为路上有什么奇遇。”

然而吉人天相的连凤楼出现之时,一身雪白的长衫都快叫血染透了,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奇遇”。然而他那奇遇与引魂丹无关。连凤楼一身血迹也没让人觉得污浊,反倒有些别样的风华。他脸色苍白精神却亢奋着,只不过身旁的苏临渊少见的面沉似水。

裴东行讶然向他看去:“连师弟,什么东西将你伤成这样?”

话是关切的意思,然而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愉悦的心情。连凤楼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些人藏头露尾,自然什么也碰不见,便不要操心旁人了。

裴东行反唇相讥:“谨慎些也没什么不对,总比某些人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要好一些。”

连凤楼不耐烦应付他,只当没听见。可一向好脾气的苏临渊却少见地上前半步,将佩剑无礼地横在了裴东行的面前:“前辈没有惹是生非,却也找到引魂丹,想必十分懂得明哲保身。既然如此,您在叶家又何必强出头?”

其实找不见引魂丹本也怪不得他,因为那物本来也不一定就在林子里,可见苏临渊是动怒了。顾枕澜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他认识苏临渊这么久,他一向都是克己又宽和的,如此强词夺理地与人分辩还是头一遭。顾枕澜已经找了个不错的角度坐了下来,打算好好的看场戏。

连凤楼从来不怕惹事,对苏临渊自然是纵容的。只可怜陆西城两边劝和,急得额上直冒汗。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回了山庄立刻要先闭关五十年;并且以后绝对不跟这姓裴的一起出门。

好在苏临渊比较有大局观,所以这冲突最后也没起来。顾枕澜暗自觉得遗憾,又转而研究起地宫的大门去了。

他们一行六人一字排开,全都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扇门。没有人认为杜九封在临死前会不在自己的地宫里布下重重机关,只不过是什么样子的,就无从得知了。

“我们现在该如何,直接破门而入么?”

“一人开门,两人掠阵,三人断后。”顾枕澜道:“这是最保险的办法。只不过咱们现在这个情况,人选方面该好好斟酌一下。”

陆西城略一思忖,道:“我来开门,裴师兄和凤楼为我戒备一二,其余三人断后,如何?”

顾枕澜微微颔首:“确是个好安排。”

这诚然是最好的办法。裴东行和连凤楼都不会让陆西城出事,自然会暂且放下芥蒂,尽心掠阵。而苏临渊和与顾枕澜都同连凤楼有交情,自然也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断后。

如此,环环相扣,分歧可暂时消弥。

陆西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他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去推门,而是并指如刀,熟练地刻下一道极为复杂的符咒,将真元灌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如电,单掌将符咒拍在门上,再迅速躲开。裴东行和连凤楼与他都算有些默契,当即紧随其后。剩下来断后的三人距离尚远,各自散开且游刃有余。

地宫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第59章

地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出意料的是,杜九封埋骨的地宫里并没有什么机关埋伏;至少在开门的这一刻,是近乎风平浪静的。

顾枕澜觉得惊讶极了。

不过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杜九封狠毒又狡猾,他地宫的大门不设埋伏,也许是请君入瓮的图谋。

顾枕澜叹了口气:“只不过今日我等骑虎难下,想不入这个瓮恐怕也不成了。”

苏临渊叹了口气:“正是如此。”

陆西城一脸掩不住的为难, 他完全是赶鸭子上架才会跑到地宫来!引魂珠这种东西算不上异宝,谁知道那大魔头竟会将它带入地宫?

裴东行也是神色凝重,觉得自己这回实在冲动了。那连凤楼是个疯子不惜命, 他的命可贵重得很!

只有连凤楼一脸的跃跃欲试:“那我们还等什么?这便进去吧!”

裴东行抽了抽嘴角:“你当这是你隐白堂的后花园,想进就进?要探杜九封的地宫,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连凤楼讽刺地一笑:“行啊,那你便小心谨慎去吧。不过天可快黑了, 若是在杜九封的地界上拖到子夜……”

他说得不错,夜色降临时, 什么魑魅魍魉都要蠢蠢欲动出来作怪,正是道与魔此消彼长的好时候。

见终于没人反对了,连凤楼趾高气扬地头一个进了地宫。

苏临渊赶紧跟了上去,絮絮道:“这里可不比外头, 你可千万莫要再轻举妄动了……”

顾枕澜跟在这对师徒身后,饶有兴味地挠了挠下巴。看来刚才在树林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有趣的事情,只不过这个有趣仅仅连凤楼认为的有趣——没看苏临渊刚才气急败坏, 现在又如临大敌么。

连凤楼那个棒槌一定不知道,他那好徒儿现在已经快要气疯了。

这地宫整体布局呈花瓶状。颈部狭长,只容两个人并排而行。四面的墙壁上镶着两排夜明珠,不过百多年过去了,有许多珠子早已不复往日光彩。从种种遗迹上还看得出,杜九封活着的时候,这地方一定是奢华无比的。

这相当于玄关过道的地方,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那些夜明珠了,因此主人也没布下什么机关。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大弯儿,前头忽地豁然开朗。

走在最后的陆西城忽然有些激动地说了一句:“引魂珠!”

所有人顿时停下,回过头全都死死地盯住了他。

只见陆西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的琉璃球亮了!”

其余的人拿出自己的珠子确认了一下,发现它依旧蒙着一层雾。

顾枕澜道:“你们都没有好好听叶前辈说游戏规则么?这六颗珠子是不会同时亮的?第一颗珠子亮起的时候,只能确定引魂丹在附近。接下来如果如果方向走得对了,第二颗第三颗才会依次发光。陆道友那颗亮起的琉璃珠,只能说明引魂丹在这地宫里,本座私以为各位也没什么好兴奋的。”

顾镇南说得很是在理,他们要进那吃人的地宫之事已成定局,这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众人让顾枕澜一盆冷水泼得不说话了,只有连凤楼依旧兴致高昂:“那还等什么?咱们这便分头找去吧。”

这诺大的地宫空旷得一目了然。边缘处有几扇门,从它们的大小来看,里头的房间应该是库房、卧室、丹房等用途。于是他们几个一边小心翼翼地留神着不要中了埋伏,一边还得摸索着寻找能让琉璃球亮起的地方,缩小引魂丹的范围。

两个,三个,四个。琉璃球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只剩下裴东行和连凤楼手中两枚还黯淡着不作反应。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路过了大多数房间,走到了地宫深处。而大概是杜九封死了太久,这地宫里的机关已经损毁大半,守墓的怪兽鬼物也已经逃得差不多了,他们一直平平安安地几乎兜了个来回,却一直也没遇见比门口那只梼杌更加凶险的东西。

除了裴东行险些被一块沼泽吞噬,不过也是有惊无险。

最里头的两个房间,大概一个是杜九封卧房,一个是个专放贵重物品的库房。按常理推测的话,那卧房应当就是杜九封的陈尸之处,他最厉害的手段应当尽数留在那里;而至于那个库房,既然存放着杜九封所有值钱的家当,也不会是易与之处。

裴东行几乎要把手中的琉璃珠搓出火来,它依旧没有反应。引魂丹大概真的被收在房间里,而且隔着一道门,琉璃珠也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他们因着一个诺言,跋山涉水来到这里,若是不破门而入,岂不要功亏一篑?

“我想,应当是这一间吧。”裴东行手捧着琉璃球,勉强选了可能相对安全一些的库房:“那引魂丹对杜九封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想来他也不至于真的要将它带进棺材里去。”

连凤楼却撇了撇嘴:“那引魂丹既然不稀罕,若是杜九封是个正常人的话,早就将它丢到林子里了,又怎么会带到地宫里来?”

说着,他一双凤眸跃跃欲试地粘在卧房的门上,似是拔不下来了。

他们二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最后顾枕澜出来打圆场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分头行动,也好速战速决。”

于是,他们六个人凭着亲疏好恶分成了两拨。顾枕澜和阿霁、连凤楼和苏临渊,他们四人准备去探一探杜九封的陈尸地。而陆西城虽然也想跟着他们,不过他临行之前师傅的叮嘱如同高悬的利剑,令他不得不遗憾地跟着裴东行到库房去了。

一进库房,裴东行手里的珠子便闪了闪。他精神一振,开始小心翼翼地四处走动搜寻,一边笃定地对陆西城道:“师弟,你去请他们过来吧。”

陆西城应下,转身出去了。

他却没想到,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厢连凤楼手中的琉璃珠,也亮了起来。

陆西城一进杜九封的卧房,里头的四个人便齐刷刷地回头看向他,神色各异。只把陆西城看得莫名其妙的:“这是怎么了?”

顾枕澜笑了笑:“没什么,就觉得你找死的时机寻得恰到好处。”

陆西城一听,就想反唇相讥。却听得那房子的最里头,传来一声瘆人的大笑:“一百二十七年了!想不到还有人惦记着,本座埋骨的地方!”

陆西城悚然一惊,失声道:“这是……”

顾枕澜脸色铁青,点了点头道:“你猜得没错,杜九封那老魔头,一百年前并没有被你师傅打的魂飞魄散。”

陆西城欲哭无泪,原来顾枕澜刚才根本不是恶语讥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陆西城磨着牙,低声道:“所以究竟是谁把他唤醒的?”

顾枕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呢?就算是连凤楼也绝不会想不开,作这么大的死。这老鬼明明就一直醒着,只不过是被封住了。刚才那门一开,他封印一破,自然就活过来了。”

顾枕澜叹了口气:“杜九封这一百多年里,大概一直在等着有人闯进来,好将它放出去。所以只留了一直梼杌守门;所以地宫里的机关撤了大半。咱们也是运气不好,他刚得了自由,想必暴虐成性,今日这一仗可有得打了。”

连凤楼冷笑了一声:“谁怕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已经席卷而来。那个阴森森的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小子狂妄!”

说话间,那阴风已陡然间凌厉了起来,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直奔连凤楼袭来。连凤楼虽然嘴上刻薄,实际上却不敢大意。他接连筑下三道屏障,又将手中的剑横档在胸前戒备着,手指尖也未敢松上一松。

然而那杜九封实在厉害,连凤楼的三道屏障竟被他一阵阴风毫不费力地就破开了。最后,一道冰冷的真气铮然撞在连凤楼的剑上,竟如同有了实质。

可这不是比试,没有人想跟这老鬼单打独斗。与此同时,顾枕澜和苏临渊一左一右地提剑冲了上来。三人的剑气汇在一处,将那阴风架住,逼得它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枕澜低喝一声:“破!”

三人同时使力,连凤楼在中央,猛地将剑撤回;而顾枕澜和苏临渊则剑尖向外,往两个相反的方向使了个类似于“撕”的招数。顾枕澜不待剑招变老,便急速后撤,同时对阿霁吩咐道:“现在!”

只两个字,阿霁便会意了。他丢出一张裹着羽毛的符咒,精准地扔到了刚刚三人的剑交汇的方位。一簇明火就这样炸了开来,墓室中的几个人分明感觉到,刚才那四散流动的阴风迅速凝固了下来,刺入骨髓的寒意也渐渐平息了。

只见最里面的那具骷髅上方,一片白雾赫然凝固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阴恻恻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依稀看得出面目可憎。那人凄厉地冷笑了一声,怨恨地说道:“观善真人当真精于斩草除根啊。一百二十七年了,他竟然派人追到了别人的墓里。怎么,他当年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却居然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吗?”

第60章

杜九封冷笑道:“一百二十七年了, 观善真人竟还惦记着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恩老鬼么?”

陆西城矜持地摇了摇头:“前辈误会了,家师若是知道老友尚在,怎会不亲自来拜会?我等此番前来,乃是为了一颗救命用的引魂丹。前辈若肯好心指点一二,晚辈定然感激不尽。”

杜九封冷笑道:“那跟你的感激不尽一样不值钱的小东西,就在我肉身腐烂的棺材里。你们若是有本事,便来拿吧!”

杜老鬼言语上有示弱嫌疑, 却没有人真的敢轻举妄动。就连最想赶紧拿了引魂丹走人的陆西城,也站着没有上前。只听那老鬼嘲讽地一笑:“观善和叶龟龄将我打得魂飞魄散,想不到他的孝子贤孙们, 竟是这般胆小吗?”

这老鬼魂魄不全,养是养不回的,大概只能夺来别人的,强行炼作己用。他那棺材旁必有陷阱。

顾枕澜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杜老鬼, 你这句‘魂飞魄散’还要说多少次?我看你魂魄尚有人形,最多也就是个受损吧!百年间你盘踞于此, 难道还想寻个有缘人,送你重入轮回不成?”

杜九封的魂魄兴风作浪地上下盘旋,咧开雾蒙蒙的大嘴,对他一笑:“那两个自诩名门正派的, 可真是交游甚广啊。小子,你是魂修?”

顾枕澜连连摆手:“魂修不敢当,只不过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见过些稀奇古怪的事罢了。”

说着他对连凤楼是了个眼色, 不动声色地向右迈了一步。

杜九封想要他们的魂魄,而他们想要杜九封棺中的引魂丹。可那杜老鬼的棺材岂是容易近身的?两全其美不必想,要过老鬼这一关,必然是个你死我活的局面。

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而连凤楼与顾枕澜不过几面之缘,默契到底不深。还是阿霁先会意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精准地找到了第二个站位。

他这么一提醒,连凤楼依然就明白了。他与苏临渊各自站定一个位置,然后回头叫了一声:“陆师兄。”

陆西城虽然惜命,却并不怕事。他的脑子清楚得很,如何看不出今日唯一的脱身之路便是与这老鬼奋力一战?因此陆西城也点了点头:“放心,交给我。”

这么一来,五个人就站了个颇有讲究的梅花阵,将杜九封团团围在了中央。

杜九封虽然横行霸道几百年,可他现在只不过是道苟延残喘的残魂,并不是顾、连等人的对手。然而,他们一行人陷入杜九封的地宫里,这里可能有数不清的陷阱在暗处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鲜活的生命;更兼酝酿了百余年、无可宣泄的死气,消磨着活人的灵力,却是杜老鬼最肥沃的养分。

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谁敢轻敌,谁敢大意?

甚至没有人敢全神贯注地与他一战,因为得随时提防那也许下一刻就会到来的变故。

杜老鬼在空中打了个旋,怒道:“你们这些娃娃,好不讲江湖道义!”

连凤楼脸上就有些挂不住,顾枕澜却道:“前辈真当道义真是块砖哪,您这地宫里多少冤魂死不瞑目,都是您用‘道义’拘来的?”

杜九封理直气壮:“你们不是自诩名门正派!”

顾枕澜朗声笑道:“名门正派是什么东西?本座可不认!”

说罢,他出手如电,七道剑气凌空斩落,径直没入魂体之中。

顾枕澜雷霆一剑,自是锐不可当,杜九封当场就被他打得散了。然而,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四散的阴风即刻又聚在了一处,再次凝出了人形。

地宫中的温度急转直下,明明白白地昭示着那老鬼的愤怒。

“这不行。”连凤楼眉头紧锁:“这地宫之中,阴气取之不竭,那老鬼没那么容易打死。”

顾枕澜却摇了摇头:“倒也未必。你看,地宫阴气虽重,可他这一间卧房却为了捕捉生魂,是密封的。咱们只要留神困住它,这里头的一点阴气未必够他用几次。”

顾枕澜所料不错。接下来的几个回合里,那老鬼又分别挨了阿霁和连凤楼几剑,而后确实渐渐虚弱了下去。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更加聚精会神地守起阵来。

“你的剑不错。”连凤楼低声对阿霁道。

阿霁一脸受宠若惊。这位一直被他师父背后叫做“棒槌”的美人师叔,还从来没夸过谁呢!

连凤楼继续道:“阳气十足,与你的真元功法俱是一脉相承,换了我定然驾驭不得。”

阿霁:“……”行吧,说夸剑果真就是夸剑,就说自己也没什么值得这眼高于顶的棒槌另眼相看的!

此时,墓室中的空气已经渐渐变得清明起来,阴气也消散了大半。这场耗时良久的战斗眼看着终于有了那么些得胜的曙光,众人的脸上都渐渐呈现出了期冀的神采。

顾枕澜振奋道:“他快不成了,诸君再加把劲!”

用不着他说,这一刻大概是他们几人这辈子最齐心协力的一回。之前的嫌隙在生命的威胁面前都不算什么,陆西城甚至还尽心尽力地帮衬着阿霁,以完成他们这决定性的最后一击。

五道迥然不同的真元朝着杜九封的残魂呼啸而去。

只听那团已经快看不出形状的白雾中传出一声凄惨的怪叫,高亢刺耳,经久不息,直叫人遍体生寒。修为相对尚浅的阿霁和苏临渊俱是一脸菜色,顾枕澜连忙握着阿霁的手,将一道温和的真元渡进他的经脉中,阿霁的面色才算稍稍缓和下来。

良久,尘埃落定,然而那蟑螂命的杜九封却没有死。

他已经等了一百二十七年,如何能甘心放弃这次大好机会?杜九封的残魂用尽全力汇集着这墓室中所剩无几的阴气,犹在做困兽之斗。

连凤楼冷冷道:“再来一回!”

早已被迫磨砺出了默契的几人,再一次一同举起了剑。

然而就在这时,墓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这门一开,可坏了大事,整个地宫中丰沛的阴气,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杜九封本已奄奄一息的魂体,眼见着又鼓胀了起来。

连凤楼勃然大怒:“什么人!”

他霍然回头,只见几乎要累得他们功亏一篑的那个败家子,居然是裴东行。

裴东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的无辜。他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库房没有引魂丹。”

顾枕澜连讥讽的话都不愿说,显然也是气急了。

“库房自然不会有。”陆西城叹了口气,而后忍不住刻薄了一句:“师兄,你当只有你不瞎么?”

裴东行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对他的敌意忽然变得这样重——就好像他们原来都友善得很似的。只有再次重获新生的杜九封哈哈大笑:“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话音未落,他便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冲向了连凤楼。

其实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修为相对低微的阿霁和苏临渊,应当是比较好的突破口。可是顾枕澜布下的站位实在太狡猾了,这两个人不仅处在高手的保护中,而且到出口的路线都很不理想。

因此,杜老鬼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离那扇打开的门距离最近的连凤楼。

连凤楼自打裴东行忽然出现,气息就一直不太稳,根本来不及躲开杜九封的全力一击。苏临渊吓得脸都白了,可他现在离连凤楼实在太远,就算想以肉身挡住杜九封,都是不成的。于是苏临渊只得尽力将手中的剑掷出,气势汹汹地直指杜老鬼后心的要害处。

这么一来,杜九峰就不得不飘开几寸,好躲开他这一剑。因此,落在连凤楼身上的那一击,也恰好避开了要害。

饶是如此,连凤楼伤得也不轻。

不过,杜九封的残魂已经卷到了门口,他的目的怎么也算是达到了。陆西城焦急之下,徒劳地叫了一句:“师兄,拦住他!”

可是裴东行怎么是杜九封的对手?他才刚把剑拔出了一半,便被那道残魂一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虽说他们拿到了引魂丹,还打败了杜九封,并不算是折戟而归;可他们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一行六人,现在有两个昏迷不醒的,剩下四个也各有各的狼狈,也勉强只能算得是惨胜罢了。

杜九封十分狡猾,他见自己讨不得好,便逃得不知所踪。顾枕澜取了他棺中的引魂丹,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而后一把火烧了地宫。

百年间恩怨情仇,暗潮汹涌,如今就让它连同杜九封的时代,一同付之一炬吧。

苏临渊小心翼翼地抱着人事不醒的连凤楼,裴东行则只能由陆西城照顾。不过相比之下,陆西城显然敷衍得多。他只把同样昏迷中的裴东行丢在剑上,间或看上一眼不要让他掉下去,就算完成任务,显然怨气不轻。

他们一行人磕磕绊绊地回到叶家,因着那两位伤员还离不得人照顾,所以把引魂丹交到叶龟龄手中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顾枕澜的身上。

顾枕澜叫阿霁先同苏临渊一起回房,自己则到内院去见叶龟龄。

他私下里还有些事,是关于四方石的,要询问叶老爷子;而他现在还并不想让阿霁得知此事。

第61章

连凤楼伤得不轻, 半路上就撑不住了开始昏睡不醒。阿霁很将顾枕澜的吩咐放在心上,一直跟着苏临渊回到院子里,跑前跑后地帮忙。他还寻了不少灵丹妙药,挑出一瓶幽兰生,交到了苏临渊的手里:“苏师兄,我也不是很通医术。不过我从小受伤生病,师父都给我吃这个的。”

苏临渊将布塞子拔出来, 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讶然道:“受伤生病全吃这个?阿霁,顾前辈待你真好, 要精心养大你可也是下了血本儿了。”

阿霁听得似乎十分高兴。

苏临渊看着他们师徒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模样,心里十分羡慕。想他自己几年来一直追在连凤楼后头,想重回他门下都不得,跟小阿霁一对比, 简直凄惨得像只丧家犬。这么一想,苏临渊忽然就有点不太想看见这小子了。他随口扯了个借口, 说道:“我这边自己照料他就好,你也辛苦了一晚上,快回去歇着吧。”

阿霁点了点头,乖乖离开了。

阿霁回去之后, 将自己的一身狼藉收拾干净,又替顾枕澜准备了热水,这才爬上床,放松地躺了下去。他的身体很累, 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一直为了刚才苏临渊的那一句“顾前辈待你真好”而兴高采烈着。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可想而知,阿霁越辗转就越睡不着,最后干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决定再去看看那位善解人意的苏师兄,有没有需要他搭把手的。

然而阿霁却没想到,他这么一去,却看见了不得了的一幕。

话说阿霁怕打扰到连凤楼休息,所以推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一点声息。可巧,苏临渊正全神贯注地照顾着连凤楼,没什么精力注意外头的动静。因此,直到阿霁悄悄推开门,走进房间去的时候,苏临渊竟还没有看见他。

——彼时,苏临渊正俯下身,轻轻地将嘴唇印在了连凤楼的额头上。

苏临渊吻得那样虔诚、那样小心翼翼,以至于阿霁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出现“冒犯”、“以下犯上”等种种字眼。他就那么呆呆地瞧着,直到苏临渊不满足地让唇舌渐渐下滑,直落在了连凤楼殷红的嘴唇上。

连师叔的唇应该很软吧,阿霁忍不住这样想道。苏临渊的动作那么轻,那样浅尝辄止,却能将他的唇压得严丝合缝的。

比起他梦中的顾枕澜,好像也只差了一点。

阿霁的脑海中“轰”地一声炸开了烟花。

阿霁也知道非礼勿视,他一时撞破还能说是偶然,可要是一直厚着脸皮看下去,可就真的是冒犯了。于是他手忙脚乱地转过身,正打算落荒而逃,却不慎撞在了桌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可怜苏临渊刚刚意乱情迷,还没闻着味儿就被吓了一跳。

他缓缓回过头来,同阿霁四目相对,尴尬极了。苏临渊抽了抽嘴角,阿霁的神色有些飘忽:“那个、什么……我就是想过来问一句,你、你要热水吗?”

苏临渊神色木然,毫不客气地说道:“要。”然后他狐疑地打量着阿霁:“可是水在哪儿呢?”

只见阿霁一脸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嗯?嗯!你要的话,我、我就去给你烧一点……”

他们这场鸡同鸭讲且毫无营养的对话,一直持续了好半天,最后以阿霁的落荒而逃而告一段落。

可怜阿霁满眼泪花,这样的苏师兄真是太可怕了!

阿霁直到进去送热水的时候,心里还觉十分有压力。不过好在这一回,苏临渊只是端坐在连凤楼的床前,并无什么越矩的行为。

阿霁这才松了口气。他左手一盆温度适宜的水,右手一壶滚茶,一齐放在苏临渊的手边,道:“刚才忘了问苏师兄,你是要喝的还是用的,所以便各准备了一份。”

苏临渊微微颔首:“多谢。都怪我没说清楚。我师父现在也喝不下去什么,我便想着好歹先替他擦擦身子。免得他醒来之后又要摆脸色给我看——洁癖,麻烦得佷。”

苏临渊抱怨的样子十分特别,因为透着一脸略带甜蜜的谜之优越感。阿霁觉得这话听着真是暧昧——擦身子呢。真是让人满脑子都是遏制不住的想入非非。

阿霁送完了水,就再没敢凑上去讨嫌了。他乖乖回去房间调息打坐,直到天色再次擦黑,他才终于又到院子里坐了一坐。

他要等顾枕澜。

阿霁在院子里坐了没一会儿功夫,恰巧苏临渊出来。阿霁下意识地赶忙低下头,就好像不小心窥见了大秘密的孩子。苏临渊却笑了:“你紧张什么?我都还没有不好意思。”

阿霁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白,不出所料地更加紧张了。

阿霁其实很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但是苏临渊却显然不大想给他这个机会。他搭着阿霁的肩膀,按着他坐了回去,低声道:“我其实有件事要拜托你。”

阿霁连忙点头:“好。”

要说苏临渊才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可是阿霁的样子却叫苏临渊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忍不住调侃地对阿霁道:“难道你都不问问我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着阿霁有些慌乱的脸色,又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想请你别将刚才的事说出去。”

阿霁看起来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苏临渊见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下来,心中莫名地又有些遗憾。他迟疑了半晌,最后道:“其实你若是憋不住,跟一二密友说一说也可以,就是……就是,别传到我师父的耳朵里。”

阿霁目瞪口呆:“你你你、连师叔!你们……不是?”

尽管阿霁这话语无伦次的,但是苏临渊还是听懂了。他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不是,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刚才……是情不自禁,唐突了他;我不怕别人说我欺师灭祖,我只是怕他知道了,就再也不理我了。”

那一句“一厢情愿”,很是触动了阿霁的心思。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跟苏临渊一样失落了。阿霁试探地问道:“那你是准备永远都不让他知道了吗?”

有那么一刻,阿霁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同病相怜”这个词的含义。他们各自怀着一份不敢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也许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阿霁同情他,也同情自己。

苏临渊却笑了:“那自然不会,如果他永远不知道,我岂不是要永远这么偷偷摸摸下去?”

阿霁顿时瞪大了眼睛。

苏临渊揉了把他的头发:“等到时机成熟了,我必得叫他知道的。否则我这一生啊,枉怀情深似海,却除了感动自己之外,毫无意义。”

说着,他揶揄地瞥了阿霁一眼,道:“你问的这么详细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取经么?”

阿霁的脸色顿时变了。他飞快低下头,以掩饰自己不争气地变得通红的脸颊。可苏临渊何等机敏,只一眼便瞥见了端倪。他低声笑道:“不会吧,小阿霁也动了凡心么?”

阿霁毫无底气地反驳道:“师兄不要乱说。”

苏临渊眼睛一亮,登时将自己的烦恼抛诸脑后,不依不饶地问道:“乱说?我行走江湖这些年,你这种凡事写在脸上的小雏鸟,我十只有九只都不会看错!有心上人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虽说你年纪尚幼,可放在凡人里,大概也已经为人父了。跟我说说你那心上人吧,不会是……”

阿霁心里有鬼,赶紧矢口否认:“不是!”

苏临渊狐狸似的摸了摸下巴,暗忖,阿霁何必将这秘密捂得这样严实?

弄得他愈发好奇地琢磨起对方的身份来。

天机山上统共就只有他们师徒两个,而阿霁一直跟在顾枕澜身边,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那么,难道说——

苏临渊促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惊叹道:“壮士啊。”

阿霁的脸已经红得不能看了,他不想再同他深谈,硬生生地掰回了之前的话题:“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成熟的时机’永远都不会有呢?”

苏临渊一笑:“那有什么?没有时机就去创造时机啊,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么?阿霁心跳如鼓——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苏临渊说动了心。要不要试试看,若是真的有万一呢?严防死守的闸门一旦开启,那诱惑就绝了堤。然而事实是他并没有多少想入非非的功夫,小院的门被突兀地推开,一个穿着叶家弟子服饰的青年急匆匆地说道:“连凤楼连师叔可在这里?我家师祖有急事请他一叙。”

第62章

连凤楼根本还没醒过来, 怎么能赴叶龟龄的邀约?苏临渊皱了皱眉,叶老爷子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他明知连凤楼受伤,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万不会开这个口。

可是叶龟龄尚在,叶家能出什么事?

苏临渊百思不解,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前辈伤重, 至今未醒。”

那弟子看起来便有些为难:“这、这可如何是好?”

苏临渊道:“你先别急,叶老爷子还在,谁敢在叶家撒野?不如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用不着我师父亲自过去。”

阿霁忍不住诡异地打量了苏临渊一眼,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毫无压力地说出“师父”两个字的。

叶家那小弟子大概也是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无奈道:“那行, 我便先跟你说一说。只是我辈分小,所知的事情也不过皮毛, 说得不对师兄也莫要见怪。”

小弟子叹了口气:“今天一早,几位前辈和师兄带回了引魂丹,我们全家上下都很高兴。长老们拿了顾前辈送来的引魂丹去救鹤年师兄,师祖将他请到内室长谈。本来相安无事的, 直到刚才……”

阿霁一听此事竟好像与师父有关,忙竖起耳朵,紧张地盯着那小弟子。小弟子被他看得直发毛,忙道:“师兄别急, 现在谁也没事,只不过起了些冲突而已。”

苏临渊忙问道:“冲突?是顾前辈和老爷子吗?怎会如此?”

小弟子连连摆手:“不是的,顾掌门同师祖是老交情了,从没红过脸。何况今日他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师祖和长老们怎会和他起冲突?”

苏临渊松了口气,又安慰阿霁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在叶家,老爷子不发话,没人敢为难你师父。”

阿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小弟子便继续道:“师兄误会了,叶家上下皆对顾掌门感激有加,谁会为难他?与顾掌门起冲突的,乃是另一位贵客。那位前辈脾气不太好,我家师祖也拿他没办法,这才遣我赶紧来请连师叔的。”

叶龟龄都拿他没有办法的贵客,这等身份的活人屈指可数。而叶老爷子急着找连凤楼,大抵也是因为此人与他关系匪浅的缘故。这么一想,那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苏临渊猜测地问道: “那位贵客可是位道长?”

小弟子连连点头:“师祖的至交、毓秀山庄的那位真人就是了。”

阿霁因为之前那些事,对毓秀山庄素无好感:能教得出三才子那样无耻之徒的师父,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他开始难以遏止地担心起顾枕澜的处境来。

苏临渊大概清楚天机山和毓秀山庄的过节,而且猜得到观善真人一定已经跟顾枕澜起了冲突,叶龟龄都调停不得。可是现在连凤楼人事不省,又怎么帮得上忙呢?

苏临渊思索再三,对那小弟子说道:“这样吧,我先代师父去一趟,劳烦你在这里等一等,如果我师父醒来没有大碍了,你便对他提一提这事。”

说罢,苏临渊安慰地拍了拍阿霁的肩:“没事的,我跟你过去看一眼。”

观善真人百年不出毓秀山庄,此次来叶家,自然也是为了老友长孙的婚礼。恰好,叶龟龄因为叶鹤年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观善真人便没有打搅他,而是先去找了被自己派出来的两名弟子。

结果,他发现出门时候好好的两个人,现在还剩了一个半——躺在床上的裴东行,模样凄惨极了。

然后几乎毫发无伤的陆西城毫无悬念地被殃及了池鱼。观善真人一怒之下,二话不说就把他轰回山庄闭关思过去了。

……陆某人暗自表示求之不得。

陆西城走后,观善真人干脆利落地救醒了裴东行。裴东行一见师父,犹如归家的幼儿,说起他在杜九封地宫中受伤的事,声(颠)泪(倒)俱(是)下(非)地将连凤楼、顾枕澜甚至是陆西城挨个控诉了一遍。

观善真人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宿前辈,其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道德污点,唯一比较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护短。在听了裴东行的控诉之后,他琢磨着陆西城已经被自己打发走了,连凤楼是他一向欣赏疼爱的,那么算账就只能找顾枕澜了。

却说在叶龟龄的书房里,观善真人和顾枕澜一左一右地坐在主位的叶老爷子手边,相互不肯多看对方一眼。

一个老友,一位恩公,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真叫叶龟龄左右为难。老爷子悄悄擦了把汗,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伤了和气?”

观善真人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冷笑了一声:“我大弟子险些被他害死,我做师父的来讨个说法、求个公正,有什么不对?”

顾枕澜皮笑肉不笑:“前辈听人一面之词,早已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晚辈的不是,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叶龟龄一看这二人好不容易坐了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又要掐起来,连忙左右安抚,心里则认真考虑起定一条“毓秀山庄与天机山不得同日为客”之类的家规。

正在这时,苏临渊带着阿霁到了。

阿霁心焦得不行,除了师父谁也看不见了。他将顾枕澜打量了个遍,确认了他确实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规矩地站在了师父身后。

苏临渊则对观善真人施了个全礼,观善真人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是你?”

观善真人对他的态度,跟此前的陆西城如出一辙:隐白堂的弃徒,还要成日里赖着连凤楼,八成别有用心。

苏临渊暗自叹了口气。想来自己还是连凤楼的得意门生时,观善真人也曾爱屋及乌地对自己和颜悦色,甚至还夸赞过他“前途不可限量”之类的话。而现在,今非昔比,他赶鸭子上架似的贸然前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过,苏临渊人已经来了,就算无功而返,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对观善真人道:“前辈,您若是为了地宫中发生的那事而来,可否听我一言?”

观善真人毕竟自持身份,不好亲自跟个毛头小子置气,于是他哼了一声,道:“你说。”

苏临渊恭敬地拱了拱手:“是。”

于是苏临渊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尤其是最后连凤楼和裴东行双双重伤究竟是因为什么,条理分明逻辑清楚,跟某人那一番颠三倒四的抒情一比,高下立判。

观善真人听完,疑惑地看了裴东行一眼,问道:“可是如此?”

裴东行心知他若是认了,他师父定不会再帮他出头,他自己的重伤、师弟们的死可就全讨不回了;不仅如此,他回去山庄之后可能还得受罚。观善真人护短不假,可是要跟连凤楼比起来,他们师兄弟们全得靠边站。

简直要让人疑心连凤楼是他的私生子了。

于是裴东行矢口否认:“他信口雌黄!”

苏临渊充耳不闻,对观善真人道:“您若是还有疑虑,待我师父醒来,您自可向他询问。”

观善真人的脸色本来已经缓和多了,可是苏临渊百密一疏,一句“师父”又惹了祸。

只见观善真人整个人似是霎那间蒙上了一层寒霜,他不悦地轻声道:“师父?”

苏临渊暗道糟糕,却也坦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虽将我逐出师门,我却会终身把他当师父孝敬。”

观善真人冷笑一声:“我看凤楼这些年就是被你这些花言巧语蒙蔽的!他心地纯良,哪里是你的对手?苏临渊,你倒是留不得了!”

说罢,他居然不顾身份地站起身来:“苏临渊,你若能在我手下撑过一柱香的功夫,我今日便饶你不死!”

他根本没有给苏临渊考虑的功夫,悍然一掌拍出,直取苏临渊心脏的位置。

观善真人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封死了苏临渊所有退路,逼得他不得不接。可是苏临渊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别说一柱香的功夫,只怕苏临渊连一招半式都过不去。

裴东行虽然有些遗憾被他师父迁怒的不是顾枕澜,不过这姓苏的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掉也算给他出了口恶气。他两臂交叠,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快意的样子。

哪知,接下观善真人那一掌的,却是顾枕澜。

顾枕澜出手如电,将苏临渊推出丈许开外,与观善真人手掌相抵,一触即离,飘出好几步远,总算化掉了这一掌的力道。

概因观善真人只运了五成真元,顾枕澜化解起来才不算吃力。他对观善真人一笑,道:“前辈也太不自矜身份了,竟为了个无谓的称呼,便要杀人么?可是,人家师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操心得也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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