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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远近——春日负暄

文案: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

主cp:贺成安X乐明心

副cp:邵之河X康宸

阅读须知:

故事平淡,不长不短。

有频繁琐碎的插叙回忆杀。

有副cp,戏份不少不多。

标签:情投意合 HE 年上 双向暗恋

第01章

春节马上要来了,城市里所有离乡别井的人,都像归巢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往家的方向飞。偌大的城市突然间空了大半,路上车少人少,往日拥挤不堪的地铁,此时都空荡荡的。

乐明心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九年制学校当体育老师,工资不高,胜在稳定,福利也好,工作环境单纯,他很喜欢。他工作的学校算是老牌名校了,老教师居多,大家看他年纪小,又开朗讨喜,都很照顾他。

朋友圈里的老太太阿姨们天天都在发旅游照,挥着红丝巾摆各种姿势拍。乐明心躺在床上,挨个儿点赞,真心实意地评论夸赞,收获了一堆玫瑰花作为回复。

乐明心看着天色不早了,从被窝里钻出来,抖抖索索地套上灰色高领毛衣,套上牛仔外套,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找另外一只拖鞋,地板冰凉,冷得他一蹦一跳的,半天没找到,他又懒得开灯,最后蹦着到了玄关,打算换鞋下楼吃个麻辣烫。

这时候,电话响了,乐明心掏出手机来一看,是康宸给他打的电话。

“喂,宸哥。”乐明心肩膀夹着手机换鞋。

“今晚有空不?”

“有啊。”

“嗨,当我白问,你这种有寒假的,肯定闲得不行,今晚出来玩儿。”

乐明心入职三年,一直在初中部,就在几个月前,学校让他去小学部带一年级的小豆丁。一年级上体育课,就好像一群放生的小鸡崽,乐明心焦头烂额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摸出些门道,等真正上手这群小恶魔了,才发现小朋友也有小朋友的可爱。

那天他下班,发现校门口台阶上还有个孤零零坐着的小女孩,理着齐刘海,扎两条麻花辫,抱着膝盖看着校门,没人接。

乐明心认出这个小女孩是自己教的几个班上的其中一个,叫康小芹,他走过去蹲下问她:“你怎么还没走啊?”

康小芹一见乐明心,仿佛看见了救星,立马嘴巴就撅起来,包了两泡眼泪,要掉不掉,可怜得很。

“乐老师,没人要我了……”康小芹呜咽着说道。

乐明心被她吓得,连忙安慰,说道:“你家长呢,电话多少,我打一下。”

保安室里的保安探出头来说道:“乐老师,我打过了,他爸爸手机一直关机。”

“妈妈呢?”乐明心问道。

康小芹低头不说话,乐明心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蹲累了站起来,谁知道康小芹以为他要走,吓得抱住他腿:“乐老师,你带我回家吧。”

乐明心怕她在这儿呆久了不安全,天都要黑了,叹了口气,把她牵起来,说道:“你家怎么走?”

康小芹站起来,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自己屁股,掰着手指边想边说:“出校门,左转,公车站坐车……”

乐明心打断她:“公车站在右边。”

康小芹眼泪又要掉了,吸了吸鼻子说道:“那,右转,坐车,三个站,下车就到了。”

乐明心一个脑袋两个大,领着这个小豆丁去坐公车,辗转了大半小时,到了康小芹家楼下,是个颇高档的小区,谁知道家里没人,康小芹眼看着又要哭,乐明心哄着她带她吃了顿麦当劳,又带着她回去接着等。

等到天漆黑,才有个西装革履,急得满头大汗的男人一路跑回来。

康宸那天公司开会晚了,保姆请假没在家,他把接孩子的事儿给忘了,一见康小芹,又是抱又是道歉,对乐明心更是千恩万谢,过了两天等空了,就要把乐明心约出来吃饭谢他。康宸年纪不大,事业有成,交往起来很舒服,是个自来熟。原本乐明心不愿意跟学生家长多来往,只想着吃个饭,有个见面点头的交情就算了。谁知道头一回吃饭,乐明心手机里前天刚下的同志交友软件就让康宸给瞄到了。

“哎,乐老师,原来你也是啊……”

乐明心差点被康宸的毫不见外和直白吓得心跳出来,他因为家里的变故,大学四年都在埋头兼职学习考证,工作后交际圈窄,别说恋爱,连性向都没对人说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了个交友软件,就叫康宸撞破。

他脸红到脖子根,他眼角微微下垂,耷拉着脑袋,像只没叼到飞盘的大狗。

康宸拍了拍乐明心的肩膀,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咱们交个朋友呗。”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真的做了朋友,康宸单身带着个女儿,还是个弯的,乐明心不清楚内情,也不好问。康小芹这下高兴了,乐老师居然做了爸爸的朋友,暗自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把耐心好脾气的乐明心当成哥哥。

“去哪儿?”乐明心从玄关的玻璃碗里拿了钥匙,问道。

“待会儿我来兜你吧。”

康宸和几个朋友一起投了个小酒吧,开业半月,他想起好一段时间没见乐明心了,就邀请了他。等哄女儿睡着了,才开着车出来去接人。他见乐明心就站在路边,牛仔外套高领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软塌塌的,一看就没好好梳,工作几年还跟个大学生似的,愣头愣脑,降下车窗叫他:“上车。”

乐明心的麻辣烫在肚子里又胀又暖,困意上头,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

康宸恨铁不成钢:“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乐老师,你瞌睡个什么劲。”

乐明心打了个哈欠,说道:“生物钟。”

康宸咬牙切齿:“你都放假小半个月了,还没调过来。”

乐明心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宸哥,真羡慕你,一直在工作岗位上体现自己的价值,而我,浑浑噩噩地过着假期生活,吃了睡睡了吃,真是不应该。”

康宸差点没停车把他踹下去。

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康宸投的那个小酒吧,没在喧嚣吵闹的酒吧街,反而另辟蹊径,在江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大门旁边的墙上挂了招牌,红底,书有“江湖边”三个行草大字,一盏黄灯打在上面,颇有点大隐隐于世的感觉。

门口还放着几个花篮,一看就是刚开业不久。

乐明心一看就喜欢,赞了两声,康宸停了车,得意地哼哼两声:“不错吧。也不知道贺成安那小子哪儿来这么多主意。”

清冷的夜风刮着江边的水汽扑到乐明心脸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康宸:“谁?”

康宸没听见,径自往前走,举起手朝远处打了声招呼:“老贺。”

乐明心看过去,门口的墙边还靠着个人,黑色连帽衫穿着,一腿曲着靠在墙边,因为天冷,戴一顶深蓝色针织帽子,深邃的五官反而凸显出来了,他手指间夹了根烟,懒洋洋地朝康宸摆摆手:“嗯。”

乐明心皱着眉头辨认那人隐在阴影里的面容,没敢认。

“明心,这是……”康宸想要介绍,回头看了一眼乐明心,疑惑道,“你们认识?”

贺成安把烟捻灭,随手抛到垃圾桶里,正好命中。他站直,脸被灯光照得清晰,眉骨突起,眼窝深邃,双手揣在兜里,目光停在乐明心脸上,半晌,道:“不认识。”

乐明心被这么一噎,不说话了。

他明明记得,高二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剃着几乎看到头皮短发的贺成安突然站起来。

“老师,我不舒服。”

然后他一整天都没回来上课。

放学后,乐明心打完球,紧着时间,把脑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满头满脑都是水,就要跑回去上晚自习。绕小路,路过锁着门的植物园,透过镂空的墙,好像看到有人躺在里面的草坪上。

乐明心吓了一跳,三两下踩着镂空的地方,扒在墙头往下看。贺成安正躺在墙边的草地上,睡得正香,胸膛一起一伏。他脑袋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下颌下巴,最后落下去,准确地落在贺成安光洁的额头上。

贺成安皱着眉头睁开眼,和墙头上那个满脸惊愕的人四目相对。

夕阳余留下最后一点余晖,在乐明心头顶上燃烧,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光边。

第02章

康宸一手拉着一个要进门,边走边把两人的姓名介绍了一下,摸摸下巴,道:“说起来你们俩还是老乡吧。”

酒吧里头一楼还很平常,跟普通酒吧没什么两样,吧台舞台卡座一应俱全,人不多,放着颇有格调的爵士乐,挺舒服。康宸和站在吧台的经理打了个招呼,带着两人沿着楼梯上二楼。二楼布置得小巧典雅,隔音极好,比起酒吧更像个小茶馆,多宝架隔出几个空间,桌子有高有底,不一而足。

康宸找了个矮桌子,瘫软在靠墙放的懒人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长舒一口气,给乐明心介绍:“找乐子去一楼,想安安静静待着就上二楼,齐活儿。”

乐明心找了个小蒲团,盘腿坐下,余光看见贺成安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处。贺成安进门就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不短的头发,下半脑袋剃得短,只留上半脑袋的头发,胡乱扎成辫子,自然卷,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意思。

康宸刚坐下,又弹起来,说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好酒。”

一下子只剩下乐明心和贺成安两个人,乐明心说道:“那个,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贺成安闻言转头过来,一双眼睛盯着乐明心,眼珠子漆黑,不发一言。乐明心略有些尴尬:“就是,我也是A市一中的,咱们高二同班,你后来转走了。”

贺成安还是不说话。

乐明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摸摸脑袋笑了笑:“不记得就算了。”

贺成安仿佛恍然大悟,眉毛扬起来,语气却还是不咸不淡的:“记得了。”

乐明心正不知道接什么话好,还好康宸这时候回来了,拎了一小壶酒,一小碟蚕豆并一套三个杯子。风格和这二楼很搭配,褐黄色的酒壶酒杯,古色古香。康宸给三个酒杯都满上,红色的酒液,很香的梅子酒味儿。康宸说道:“你们俩是老乡啊,真是有缘了……”

贺成安蓦然接了话:“是有缘,我们是高中同学。”

康宸惊了,连忙道:“不是吧。不行不行,得多喝点。”

梅子酒味道酸甜,很好入口,乐明心不一会儿就喝了两杯,觉得热起来,把牛仔外套脱了,露出他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贴身,衬得他身形好看,肩宽腰窄,他拉了拉袖子,露出一截手腕,带了个黑色机械表,正好卡在凸起来的手腕骨下面。

贺成安在看他,其实在看见乐明心的第一眼,贺成安就想起来了。

“还以为下雨了。”贺成安在植物园松软的草坪上翻了个身,手指揩掉滴在额头上的水珠,眼看着又要睡过去。

“哎,”乐明心从来都是个好学生,没见过逃课一整天还这么自在的,趴在墙头说道,“老师找你一整天呢。”

贺成安没搭理,他这一整天都烦得很。

乐明心眼看着要到点上晚自修了,一下子从墙上跳下去,突然想起什么,又三两下爬上去,喊道:“我帮你请假?”

贺成安被他吵得瞌睡虫都跑了,坐起来,说道:“说我不舒服请假回寝室了。”

说完,也不等乐明心答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三两下助跑,踩在墙上,手一撑,利落地翻出去,稳稳地落地,插着兜慢悠悠地走了。

远处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乐明心连忙从墙上下来,朝反方向跑回教学楼去。

楼下渐渐热闹起来了,康宸扯松了领带,解下来扔到一边,说道:“下去?”

贺成安摇了摇头,推开坐着的蒲团,躺在木地板上,把自己脱下来的帽子捞过来盖在脸上,说道:“困,睡会儿。”

康宸皱皱鼻子,说道:“睡神托世。”

他不去叫贺成安了,把乐明心拉起来,说道:“走走走,下去认识几个人啊,说不定今晚有人帮你暖床。”

梅子酒喝着好喝,后劲不小,乐明心酒量不算好,猛地被拉起来,还有些站不稳,迷迷瞪瞪地被康宸拉下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伸着长腿躺在地板上的贺成安,心道,也不怕着凉。

一楼的舞台上来了驻唱歌手,音乐从抒情的爵士换成了节奏感强的,人多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过三巡的醉意,眼角眉梢都有深意,冷空气被阻绝在门外,室内都是混着酒意湿意和温度的荷尔蒙。

康宸搂着乐明心的脖子,凑过去和他说悄悄话:“玩儿去吧。”

乐明心是第一次到了这样的场所,颇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酒意发上头,耳根微热,他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子,长出了一口气。康宸丢开他,往吧台去了,点了杯酒。他年过三十,但看上去不显年纪,身材保持的好,不过一会儿就有人坐到他身边搭讪。

驻唱歌手的嗓子低哑,换了首声调缠绵的粤语歌唱,乐明心觉得好听,找了个离舞台近的卡座,坐着听。

贺成安在楼上,帽子盖着脸,眼睛却是睁着的。二楼比一楼小,这个点了,只有一两个爱安静的客人还坐着小酌,大多下一楼去了,贺成安坐起来,抓了把头发,站起来,推开二楼隔音的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乐明心坐在卡座里,有个男的坐在他隔壁,一人点了一杯酒喝着,因为音乐声大,讲起话来两人挨得极近。

实在是没意思。

阔别近十年的高中同学,见面寒暄,哪里高就,年薪几何,房子安在哪里,座驾什么牌子,想想都让贺成安厌烦。但乐明心几乎没变,一双眼睛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温顺无害,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贺成安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一句“记得了”。

往事翻涌着,像个浪头,劈头盖脸地往贺成安身上打来,都不管他是愿不愿意,都让他浑身上下被回忆浸透了,湿淋淋的。

接近凌晨了,酒吧门外停了辆车,下来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推门进去,准确地一眼看到在吧台边谈兴正浓的康宸,走过去拍他肩膀。

康宸一回头,酒醒了大半:“你怎么来了。”

搭讪康宸的人见了,以为来了个截胡的,连忙要插话,谁知那男人看也不看他,只淡淡地对康宸说道:“小芹半夜做噩梦醒了找你,保姆说你出门了,她打你电话没打通,打给我。”

康宸一听女儿的名字,立马从高脚凳上下来,抬头招呼了一下站在二楼往下看的贺成安,指了指正和人聊天乐明心,意思是交给你了。贺成安懒懒地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康宸走出酒吧,要去开自己的车,邵之河却把他塞到自己的副驾驶上,说道:“酒驾,你想死吗。”

康宸拴上安全带,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刚太吵没听到电话,马上就回。

邵之河一声不吭,发动了车,开进夜色里。

康宸挂了电话,说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邵之河淡淡道:“没管你,我只是怕你女儿回头连爸都没有了。”

康宸被戳了痛处,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窗外。

第03章

贺成安在里头站了一会儿,烟瘾犯了,下楼出了门外,在门口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点了根烟,在冷风里抽起烟来。没一会儿,有人推门出来,是乐明心。乐明心想要蹲在他旁边,没想到酒劲还在,一下没蹲稳,直接一屁股挨着贺成安坐下来。

乐明心重新套回了外套,脸颊微红,眼睛却很亮,问道:“宸哥呢?”

贺成安抖了抖烟灰,说道:“家里有事,先回去了,待会儿我送你吧。”

乐明心忙道:“不用麻烦,我待会儿打个车。”

贺成安不接他的话,反而回头看了看门里,那个方才跟乐明心搭讪的人还坐在原位,时不时往外看,明显是在看乐明心,反而和贺成安对上了目光。

“一个人回去?”贺成安叼着烟,随口问道。

乐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闹了个红脸,说道:“一、一个人……”

贺成安轻轻一笑,不知道是在笑谁,说道:“你喜欢男的。”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乐明心应了一声,又没话说了。他发现贺成安这个爱噎人的毛病,从来没变过。

他不愿意聊这个性向的话题,他记得,当时贺成安高二下学期转学前,是闹了很大一件事的。同学间传言,是贺成安喜欢一个男的,被老师知道了,告诉了他家长,然后他家长让他转学,一时间议论多得很。贺成安转学前那一段时间,比以往更阴沉寡言,还跟一个说闲话的打了一架,把人打进医院了,然后才转走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乐明心对自己性向摇摆挣扎的时候,所以他对这件事印象极深刻。

贺成安两根手指把烟夹着,嘴巴里吐出一口烟雾,另一只手抖出一根烟,递给乐明心。乐明心不抽烟,在逆风处被吹过来的烟呛得咳了两声,连连摆手:“我不抽,谢谢。”

贺成安把抽尽了的烟灭了,扔掉烟头,站起来,说道:“走吧。”

乐明心道:“我去打车。”

“打什么车,走了。”

乐明心撑着地站起来,一时没站稳,抓住了贺成安垂在身侧的手,贺成安下意识回握,扶稳了他。乐明心站定了,发现贺成安手掌又大又热,在冷风中丝毫没有失去温度,正稳稳地拉着他,忙松开手,小声说道:“谢谢。”

贺成安把手揣回兜里,去开自己的车,停在路边,让乐明心上车。

乐明心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之后,两个人就一时无话了,乐明心不想冷场,开口说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去年A市一中一百周年校庆,你回去了吗?我回去逛了逛,学校变漂亮多了,操场边那棵大榕树居然砍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乐明心兀自说了半晌,转头看贺成安正专心开车,并不接他的话,讪讪住了嘴,心里有点失落,转头看向窗外,因为酒意有点发烫的额头挨着窗玻璃,一阵凉。

贺成安开一辆越野车,在无人的夜半街道上开得又快又稳,乐明心居然迷糊睡着了。

到了目的地之后,贺成安停了车,侧头一看,就看到乐明心脸靠在车窗上,睡得正熟,闭着眼,好似梦到什么好东西一样,嘴角微微上翘。他怕是酒量不好,贺成安想到,连耳朵根都红了,直红到脖子,再往下有没有红就不知道了,被高领毛衣的领子挡住了。

离开A市之后,贺成安再也没回去过。

那棵大榕树,他记得,就在操场边。那时候,每当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别的人都在打球笑闹,贺成安就坐在树底下,要么看书,要么打盹。

高二开学那段时间,他是很烦躁的。他不想读理,但贺靖压根没问他的意见,直接联系学校老师把他分到了理科班。作为报复,贺成安在分班试的时候,语文英语都考了接近满分,但数理化交了白卷,没进重点班。把贺靖气得,拿起烟灰缸就往贺成安身上砸,贺成安避也不避,任那个烟灰缸砸到自己肩膀上,又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他说:“你尽管打,不就是仗着我跑不了吗。我妈跑了,你想打都打不着了。”

贺靖差点没爆血管,把他打包塞进学校。

又是一节体育课,贺成安坐在大榕树下发呆,时不时打个哈欠,身子靠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下滑,阳光被榕树浓密的枝叶筛碎,打在身上,不觉得热,反而暖融融的。贺成安眼看着又要睡着了,一个羽毛球却带着风声飞过来,直接卡在他头顶的枝叶上。

几个人拿着羽毛球拍子就跑过来,带头的正是乐明心。他打羽毛球打得满头满脑都是汗,额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抬头看了看那个羽毛球,笑着说道:“等我拿下来。”

贺成安嫌他们吵,拍拍屁股站起来往旁边挪,冷眼看着乐明心把羽毛球拍对着球往上抛,没打中,羽毛球抖了抖,依旧卡着没掉下来,旁边的人不觉失落,反而像遇上了一个新的游戏,笑着推乐明心,让他再来一次。

乐明心咧着嘴笑,撩起校服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柔韧的腰。

贺成安被这群人吵得脑壳疼,又想到那天乐明心确确实实帮他请假了,于是走到树下把乐明心推开,踩着榕树遒劲纠结的气根,身手矫健地攀上去,手伸长,轻巧地把羽毛球从挂着的枝叶间摘下来,对准乐明心傻愣愣抬头看着他的脸,放手。

羽毛球一下子打在乐明心的额头上,然后弹开,落在地上,打得他一愣。

旁边的人捡起羽毛球说了声谢就往回跑,只有乐明心站在原地,揉了揉额头上被砸出来的红点,看着找地方下脚往下爬的贺成安,说道:“哎,小心点,踩左边,右边!”

贺成安原本三两下就能下来了,偏偏乐明心在那儿穷紧张,又说左又说右,还把他想要跳下去落脚的地方占住了,他往下一跳,反而撞倒了乐明心。贺成安个子高,不到十八岁已经一米八出头,筋肉紧实,把乐明心撞得往后踉跄两步,拉着贺成安摔倒在地。

贺成安被他带倒,直接摔在乐明心身上,额头磕额头,“砰”一声响,疼得两个人都是眼冒金星。贺成安撑着地想要起来,看见乐明心就躺在他身下,额头红了一片,眼睛疼出泪来,身上是汗水和青草混杂的味道。

原来那棵树被砍掉了。

贺成安侧着头,静静看了一会儿熟睡的乐明心,才把他推醒,说道:“到了。”

乐明心揉了揉眼醒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居然睡着了。”

贺成安说道:“晚安。”

乐明心没想到一晚上都冷冰冰难以接近的贺成安居然突然温柔起来,愣了愣,解了安全带,也抿着嘴笑着回了一句晚安,下车去,朝贺成安挥挥手,路过依旧热闹得不行的麻辣烫摊子,上楼回家。

贺成安则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想要去掏烟,回过神来,又把烟塞回去,从角落里掏出一沓便条纸,在最面上那张上写上“戒烟”两个字,贴在倒后镜下沿,倒车离开。

第04章

乐明心很久没碰过酒了,整个人处于一种晕乎乎又莫名兴奋的状态,开了门把鞋踢掉,胡乱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卷着被子,掏出手机来。晚上和他搭讪的那个人加了他微信,在微信里和他说“晚安”。乐明心也回了一句,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夜深了,四处都静得很,只隐约听到楼下大排档收摊的声音。

在床上躺了五分钟,乐明心又掀了被子起来,走到门口,再一次确认门锁好了,再爬回床上。一个人住有时候就会这样子,老是觉得自己没锁门。乐明心赤着脚从玄关走回房间,重新瘫倒在床上,心里很想谈一次恋爱,又或者养一只狗。

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睛睡过去,做了一夜的梦,梦到了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成天无忧无虑,成绩不好也不坏,也不知道傻乐个什么劲儿,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零花钱不够每天喝一罐可乐。

自那天过后,康宸忙着过年前公司事务的收尾,几乎脚不点地,没约过乐明心。乐明心也就闲着,要么自己一个人到处瞎逛,要么在家打游戏、看书、发呆。上回认识的那个人约过他两次,吃饭聊天也算融洽,只是乐明心总觉得不来电,慢慢的两人也就不联系了。

眼看着街上年味越来越浓,大街小巷都在唱“恭喜你发财”,乐明心不过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到家,发呆的时候居然会不自觉哼起来,真是洗脑得很。他看着自己冷冷清清的小房子,又往窗外看看街上拖家带口采买年货,捧着年花年桔的人,不由得消沉起来。

任由负面情绪发酵是很要命的,乐明心吃过这个亏,拼命让自己想点开心的,撸起袖子在家打扫屋子,又买了红彤彤的对联福字,贴得满屋子都是,还买了一小盆年桔,放在玄关,看着舒服多了。

他正布置得起兴,康宸的电话来了。

“过年没安排吧。”

乐明心拿着透明胶在福字的最后一个边角上比划,回道:“没安排。”

“一块儿过年呗,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康宸边强迫康小芹吃胡萝卜,边说道,“我叫上老贺,他也一个人。我再叫几个朋友,一块儿热闹。”

乐明心一下走神,贴歪了。

那头康小芹嘴巴里塞了个胡萝卜,原本正不高兴着,听见乐明心的声音,忙大声说:“乐老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康宸揪她小辫子:“新年还没到呢,你快把萝卜咽下去。”

乐明心“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小芹乖,给你发红包。”

到了除夕那天,乐明心穿了新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来,提早了一点,自己坐地铁到了约好的地方。江边的酒吧街一片冷清,都歇业了,顺着江边走到街尾,拐个弯,江湖边的门关着。

康小芹在玻璃门里头候着乐明心呢,一见他来了,忙开门蹦出来,拉着乐明心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好多好吃的。”

乐明心拐着弯问道:“你爸爸在里头?”

康小芹数着手指说道:“爸爸来了,邵叔叔也在,红姨在做好吃的。”

乐明心牵着她进去,一进门就发现一楼开亮了灯,正中舞台上放了盆一人高的大年桔,墙上还贴了大福字和对联,把好好个酒吧弄得一点都不像酒吧,年味到是足,看着喜庆热闹。

人都聚在二楼。康宸把二楼的小桌子都挪到墙边,支了大桌子,上面已经放了几叠炒好的菜,另拿大碟子盖着,免得凉了,角落里放了一株桃花,也很大,花苞开了一半了。

康宸在懒人沙发里窝着,仗着暖气开得足,穿着单衣,赤着脚,见了乐明心,懒洋洋地打招呼,挑起眉毛:“今天打扮得真精神啊。”

乐明心笑了笑把话题岔过去,去厨房里瞄了一眼,邵之河挽着衬衫袖子,在帮红姨打下手。乐明心和邵之河不熟,只知道是康宸多年的朋友,两人彼此点了个头。红姨笑着说:“乐老师来啦,快好了,坐着,马上就开饭。”

乐明心从厨房退出去,坐在康宸旁边,看着他聚精会神地拿手机玩跳一跳,康小芹站在一边,数着桃枝上的花苞。

乐明心说道:“就我们五个吃?”

康宸一分神,跳远了,死在了四百分上,把手机一扔,回过头,看着乐明心,说道:“四个吃,红姐做好饭就回家,老贺晚一点来,还有两个朋友。”

乐明心“哦”了一声,站起来,领着康小芹,把浸湿的纸巾放在桃枝的分叉处,说这样梢头的桃花能吸饱水分,开得快些。

“你们俩真是有缘啊,”康宸若有所思地说道,“老贺也算是个厉害的。毕业后创业,没两年就和人拆伙了,自己做了个工作室,就在创意园那儿。你看创意园那一带,什么画室书画室扎着堆,他自个儿弄了个陶艺工作室,本来是没什么赚头的,前面的合伙人又记恨着他,和他别苗头。”

乐明心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抓住康小芹的手,不让她去戳没开的花苞。

“这年头什么钱最好赚,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康宸窝着窝着越发没个样子,懒得没骨头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拉了关系,搞起陶艺班,学校组织课外实践活动,领着小孩儿到他那儿做陶,慢慢的就热闹起来了。我带小芹去他那儿玩了几次,就熟了。”

乐明心说道:“他和我同龄,怎么就‘老’了。”

“谁让他不爱说话,一天到晚显得特别有主意似的。”康宸不以为然,“就是个称呼,你要喜欢,我也可以叫你‘老乐’。”

乐明心忙道:“谢了谢了,不用。”

没多久饭就好了,红姨摆好菜就回家吃团年饭了,剩下三大一小围坐在一起。因为有小孩子在,也没开酒,就拿了果汁,每人装了一杯。康宸举起杯子,煞有介事地说道:“新年新气象,大家心想事成,万事胜意,明年多赚钱。”

康小芹迫不及待地站在椅子上,捧着自己的果汁和康宸碰杯,一口气把果汁喝了大半。

康宸给她夹了一块青椒,说道:“吃了这个才能喝果汁。”

康小芹嘴巴扁起来,一脸不愿意。

邵之河见状,从另一碟子菜里挑了一块用模具弄成兔子脑袋形状的胡萝卜,说:“吃兔兔。”

康小芹看着新鲜,“哇”地叫了一声,顺顺当当就把胡萝卜吃下去了。邵之河把她碗里的青椒夹掉,毫不嫌弃地自己吃了。康宸看了,掐了下女儿的脸蛋,说道:“小坏蛋。”

邵之河另夹了一块青椒,放康宸碗里。康小芹见了,忙老气横秋道:“吃了这个才能喝果汁!”

康宸愣了愣,心里极不自在,但抬头看到女儿正紧紧的盯着自己,只好一口把那个青椒吃到嘴里,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就若无其事地往下咽了。

乐明心见他们俩状似亲密,但又不像情侣,于是就不去插话了,自己静静地吃。他好久没在过年时候吃过家常热菜了,吃得很开心,时不时接两句康宸抛过来的话,挂在墙上的电视开着作为背景音,很舒服很温馨。

饭吃到一半,进来个头发长卷蓬松的女生,后面还跟着个梳着脏辫的大个子。

康宸一见,就招呼道:“不是说不吃吗,怎么来这么早。”

辛尧见满桌子菜,欢呼一声:“没吃没吃,袁钺和蒋容去美国过年了,许一心回老家了,我们俩来蹭饭。”

乐明心不认识他们俩,互道了姓名,女生叫辛尧,男生叫石头,俩人都是酒吧街上另一间酒吧的,康宸的朋友。康小芹见人多热闹,开心得不行,拽着辛尧说道:“辛尧姐姐给我编头发。”

辛尧往嘴里塞了个大虾,说道:“编编编,吃完就编。”

康宸说道:“可别了吧,上回你把她头发搞得跟个非洲小妞似的。”

“老贺呢,”辛尧问道,没等人回答,又连珠炮似的说开了,“石头吃完之后今晚约了女朋友逛街跨年呢,我们这帮单身狗凑一堆正好。”

石头个子大皮肤黑,但却害羞得很。听辛尧冷不丁提起女朋友,整个脸黑里透红,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只会捧着碗傻笑。

说着,楼下有人摁门铃。

石头一拍脑袋:“刚进来顺手把门关死了。”

乐明心坐在最外头,说道:“我去开。”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玻璃门外站的正是贺成安,裹着黑色长到小腿的羽绒服,脑袋上还是戴着他的那顶针织帽,呵出一口白气。

乐明心给他开了门,咧嘴笑:“嗨。”

贺成安忙进门来,摘了帽子,见乐明心笑得傻气又喜庆,不禁勾了勾嘴角:“嗨。”

第05章

贺成安摘了帽子之后头发乱蓬蓬的,他五指成梳,把头发往后抓,从兜里翻了根黑色橡皮筋三两下扎成小揪。他头发不算柔顺,而且是粗硬的自然卷,下半边脑袋剃青了,棱角分明的脸和下颌显出来,不短的头发反而显得他凌厉,尤其是没表情的时候。

他把街边卖碟似的长羽绒服往旁边一挂,里面就只剩下一件黑色长袖毛衣。巧的是,乐明心也穿了件黑色毛衣,俩人黑成了一对。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楼梯往上走,楼上相谈甚欢,辛尧简直就是个大喇叭,永远充满能量,有她在的地方似乎永远不会冷场。她一看到贺成安上来,马上把手伸出来向他挥了挥,贺成安很敷衍地在她手掌上拍了拍。

康宸看看贺成安,又看看在原位安静坐下的乐明心,说道:“可算来了,有人问你呢。”

贺成安坐下来,拧了拧康小芹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道:“谁问我。”

乐明心有些心虚,闷头吃碗里剩下的饭。究竟是谁问谁,没人继续往下聊这个问题。有辛尧在,很快大家又换了个话题热热闹闹地吃下去了。整个桌子上,最安静的人要数邵之河还有和乐明心。乐明心是因为和大家不熟,没好意思多插嘴,邵之河则是压根没打算说话,只是时不时给康小芹夹菜,又低声和她说两句什么。

饭后,来得最晚的贺成安被默认为洗碗的人,钻厨房里去了,其他人都在聊天,辛尧抓了一把彩色的小橡皮筋给康小芹编头发。

乐明心把杯子里剩下的橙汁一口气喝完了,站起来,挽起袖子到厨房里帮忙。

贺成安也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他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处又有恰如其分的凸起,很有男人味的一双手。水池里泡着洗了一半的碗碟,贺成安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看了进来的乐明心一眼,塞进嘴巴里,却没有点。

乐明心走过去站他旁边,说道:“我来帮忙。”

贺成安把冲洗干净的盘子递到乐明心手里,让他擦干。贺成安心里有点心不在焉,乐明心比他矮小半头,他的眼角余光能看到乐明心的耳朵尖和剃得干净的鬓角。

乐明心看贺成安叼着烟,说道:“你抽吧,不用在意我。”

贺成安咬着烟,含糊着说道:“不抽,戒了。”

昨天还抽着,今天就戒了。乐明心听了他说话,没觉得突然,只觉得尴尬,尴尬自己自作多情,其实别人根本没在意自己,没抽是因为戒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耳朵尖微红,埋头擦着手里的碟子。

贺成安觉得嗓子眼痒痒的,清了清嗓子,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了。

眼见着碗快洗完了,厨房里安静得很,乐明心特别受不了这种冷场的时候,后悔自己干嘛要凑进厨房来,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他和久别后的贺成安,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高中那短暂的同窗时光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在乐明心的心里,像蒙了一层玻璃纸,闪着亮光,又有很多细节模糊不清。

年后,有同学聚会,不在A市,就在这边,因为很多老同学都来这附近发展了。乐明心已经和他们约好了要去赴约的,但贺成安必定不会去,话说出来徒惹尴尬。乐明心泄了气,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贺成安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只盘子,递到乐明心手里。乐明心在想事儿,一下子没接稳,盘子在手指尖处滑了,眼看就要往下摔。两人都手忙脚乱地去接,四只手,手心贴手背,手指打架般交叠在一起,手上都有水,滑腻腻的。

见盘子接稳了,乐明心吁了一口气,偏了偏头正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和贺成安挨得极近,肩膀抵着肩膀,两张脸之间是微微仰头就能接吻的距离。贺成安的动作可以称得上迅猛了,一下子把转危为安的盘子抽走,放在沥干的隔板上,目光低垂着,压根不去看乐明心的眼睛,和他擦肩而过走出去。

“洗完了,出去吧。”

剩下乐明心一个人站在厨房里,茫然地搓了搓留有余温的手指尖。

高二的时候,贺成安一开学就是个刺头。他开学第一天就闹失踪的一整天,老师找他不着,给贺靖打电话,贺靖立马开车从公司到学校,俩人一起在学校里找他,到最后,是乐明心晚自习的时候给他请的假,闹得人仰马翻,年级里出了名。

贺成安很独,在班里几乎不跟人说话,总是冷着个脸,上课就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下课了倒头就睡,三天两头逃课,让老师头疼。但他成绩好,尤其是语文英语都特别好,一手字写得行云流水,理科稍差,但也足以让别人嫉妒了。

理科班男生多,男生都不搭理贺成安,只有女生偶尔还跟他搭两句,但他也是不爱应的。慢慢地,贺成安成了孤家寡人。与他相反,乐明心开朗,成绩虽不算好,但见人就笑,爽朗大方,各类体育项目都擅长,下了课总是有人和他说笑,他那个角落最热闹。

体育课是按照不同的体育项目打散重新分班,乐明心挑了篮球,贺成安把发下来的分班意向表塞到抽屉里,待到要交的那天,才找出来,在皱巴巴的纸面上胡乱勾了,凑巧也被分到了篮球班。

老师要求分组进行三步上篮练习,练习后进行小考,一个投球一个捡球,三个球投满再交换。

练习的时候,乐明心跑得正欢,看到贺成安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靠着铁丝网,望着一个方向出神,百无聊赖的,时不时还打个哈欠,乐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贺成安看的方向,树梢上有一窝小鸟,嗷嗷待哺地张大嘴“啾啾”直叫。等到小考的时候,压根没人和他组队,他蹲在篮球架下面,托着腮,看着一个个人三步上篮,说是看,但眼神放着空,压根没看进去。

乐明心飞快且标准地完成了三个上篮,跑得脸颊红彤彤的,校服上衣的后背湿透了,黏在背上。他跑到贺成安旁边,用鞋尖踢了踢贺成安的鞋帮子,说道:“你没考吧,我帮你捡球。”

贺成安抬头看乐明心,见他咧着嘴,笑得很傻也很帅,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显得稚气。

乐明心见他不搭话,手在校服裤子上搓了搓,伸出去:“要到你了,快点。”

贺成安一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乐明心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贺成安站直,擦着他的耳朵伸出手,把旁边飞过来的一个篮球在他脑后拍开。

乐明心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球场上一个同学满脸歉意地大声和他说对不起,乐明心回了一句“没关系”,发现自己和贺成安的手还牵着,自己是运动过后满手心的汗,还有拍过篮球的灰,贺成安手很大,手指修长,干燥而温暖。

“下一个!贺成安!”体育老师拿着登分表在旁边喊道。

贺成安把手松开,扬了扬下巴:“走吧。”

第06章

乐明心走出厨房的时候,春晚已经开始了,一群人都坐在电视前聊天。康小芹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捧着果汁看电视,满头都是小辫子,辛尧盘腿坐在她身后,嘴巴里咬着橡皮筋,口齿不清地说道:“石头,你女朋友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石头就蹦起来了,火急火燎地套上外套:“来了来了,宸哥我走了,新年快乐。”

康宸笑道:“行了行了,谈恋爱去吧。”

一行人趴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只见石头这个大个子把楼梯踏得“咚咚”响,一楼玻璃门外站了个娇小的女孩子,穿着红色大衣,一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和急匆匆走出来的石头熊抱了一下,然后远远地朝楼上的大家隔着门挥了挥手。

康宸啧啧两声:“恋爱的酸臭味。”

康小芹满脑袋支棱着辫子,扒在栏杆上,问道:“哇,石头哥哥谈恋爱了。”

辛尧揪她的辫子:“你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吗?”

康小芹点点头,伸出两根大拇指,指尖轻轻相碰:“当然知道。”

辛尧:“那你想和谁谈恋爱呀。”

康小芹想都不想,一把抱住乐明心的小腿,大喊道:“我长大要和乐老师谈恋爱。”

乐明心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弯下腰把康小芹地上抱起来,说道:“那你要多吃点胡萝卜才能长大。”

康宸手肘装了装身边的贺成安,笑道:“老贺你失宠了。”

贺成安两手掐在康小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从乐明心怀里提溜过来,高举过头,放在自己肩头上,兴奋得康小芹大声尖叫,揪着贺成安脑袋上的头发指挥方向。

小朋友兴奋过后没多久就倒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康宸兜着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左右为难,他应该把康小芹送回家去睡觉了,明早还得起来让她给爷爷奶奶视频越洋拜年呢。但是今天是他攒的局,好歹也要守完岁,倒数过后才能散。

刚才众人笑闹的时候,邵之河一直坐在一边看手机,他见康小芹睡着了,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穿上,从康宸怀里把小丫头抱过去,小声说道:“我送她回去。”

还没等康宸反应过来,邵之河已经抱着孩子下楼梯下了一半了,康宸忙撇开还在聊天打闹的众人追上去,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一楼,康小芹在大人的怀里睡得打起了小呼噜。康宸拽住邵之河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你别忙,我找人送她回去。”

邵之河挑眉:“找谁,红姐在家里吃年夜饭呢,你好意思吗?”

康宸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我送她回去吧。”

邵之河的眉毛却拧起来了,显得有些生气,整个人的气质就严厉了起来,他说道:“我送她回去你不放心?”

“我……”康宸有些哑口无言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了。”

邵之河一手稳稳地抱着康小芹,一手开了门,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康宸在后面跟着,一如他小时候。他和邵之河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邵之河长他五岁,打小就靠谱,在小时候的康宸心目中,邵之河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他总喜欢屁颠屁颠跟在身后。

邵之河把熟睡的康小芹放在后座上,从自己的车尾箱里把一直备着的儿童座椅拿出来,在后座上固定好,再让康小芹坐好,康宸在旁边搭手,俩人一句话也没说。

康小芹被摆弄醒了,揉揉眼睛又睡过去,康宸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邵之河把后座的车门关好,见康宸穿着单衣立在风里,刚才一直冷着的眉眼就柔和了不少,说道:“回去吧,外面冷,到家了给你电话。”

康宸双手插在兜里,“哦”了一声,但还是没动,额发被风吹得垂在额前,时光眷顾他,即使做了父亲,年过三旬,但还是有挺拔的身姿,年少的冲动和莽撞被圆融包裹,变成了一股韧劲。

邵之河欲言又止,手抬起来,包住康宸被风吹红的耳朵,拇指在他脸颊处擦过。康宸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吓了一跳,忙往后退。邵之河克制地收回手,说道:“别喝太多酒,要是喝了别自己开车,叫个代驾。”

不等康宸回绝,他就拉开了车门坐上去,发动汽车,不急不缓地开出去了。

等康宸回去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已经下到了一楼。小朋友回家了,大朋友们就可以开酒了。辛尧站在吧台里面,一瓶一瓶酒地转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要是许一心在就好了,能喝点儿花样。”

贺成安和乐明心挨着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康宸也坐过去,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朝辛尧说道:“别喝太多。”

辛尧笑道:“大老板心疼了?二老板都没说话呢。”

二老板贺成安托着腮,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说道:“龙舌兰。”

辛尧打了个响指,从酒架子上挑出几瓶酒来。给贺成安的是一杯酒液清透的龙舌兰,另加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放着一小堆盐和一瓣新切的柠檬,给康宸倒了半杯马丁尼,自己则是小半杯伏特加,加了一大块儿冰。轮到乐明心了,乐明心左瞧瞧又瞧瞧,想起上次喝过的甜甜的梅子酒,说道:“有没有甜口一点儿的。”

辛尧想了想,给他倒了一杯百利甜,乐明心好奇地抿了一口,有股奶茶味儿,等咽下去之后,才尝出了淡淡的酒味。他舔了舔嘴角,笑道:“好喝。”

乐明心不抽烟不喝酒,在学校里工作没有应酬,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酒桌文化,他在酒吧里坦荡地说出想喝点甜的,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和惭愧,尝了两口百利甜,又舔了舔嘴唇咂摸一下余味,刚才在厨房时发生的事情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只见贺成安左手拇指和食指把那瓣柠檬捏在指间,右手拇指抵在嘴唇上用舌尖舔湿,沾了盐粒往虎口上抹。他先是低头咬了一口柠檬,把虎口的盐舔尽,仰头一口把龙舌兰喝干净。柠檬的酸,盐的咸和酒液的凛冽,在嘴里碰撞,激得他眯着眼睛张开嘴低喘了一声。

辛尧马上叫好般吹了声口哨。

乐明心看得愣了,贺成安喝酒的姿势实在是好看,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仰起头的时候露出下颌和脖子的线条,喉结上下一动,一声喘就在乐明心的耳边。

“漂亮,”康宸坏笑着说道,“还有更厉害的玩法,我上次见有人,把盐抹到别人的脖子上,然后柠檬让那人嘴里叼着,脖子上舔一口,嘴巴里亲一下,刺激。”

乐明心把杯子里剩下的百利甜喝完了,指了指贺成安的空杯子,说道:“我想试试那个。”

康宸趴在吧台上看他,笑得不怀好意:“怎样,想试试刚才我说的那个玩法吗,跟谁试?”

乐明心只是单纯想尝尝龙舌兰,被康宸这么一说,脑海里不自觉就出现了画面,眼角瞄到捏着空杯子发呆的贺成安,又想到他刚才舔着虎口时候伸出来的舌头,不自觉脸一红,分辨道:“没、没有,就想尝尝而已。”

辛尧大笑,给他按照贺成安那样来了一份,逗他说话:“你跟老贺是高中同学,他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爱理人的样子吗。”

乐明心笑道:“还好。”

辛尧和康宸聊起了年后驻唱的事情,乐明心学贺成安的样子,笨拙地捏着柠檬,认真地往自己的虎口上抹盐,无论怎么抹,盐都往下掉,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抹。突然间,他旁边的贺成安横空伸过来一只手,捏着他抹盐的那只手的拇指,送到他嘴边,小声说道:“舔一下。”

乐明心愣愣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自己的大拇指。

贺成安捏着他舔湿的大拇指,这下子盐粒全部沾上去了,顺利地抹在虎口上。帮人帮到底,贺成安看着乐明心咬了一口柠檬,酸得鼻子都皱起来,然后捏着他的手,帮他把虎口递到嘴边,乐明心张口一含,把贺成安的手指尖也含进嘴里。

贺成安触电似的把手抽回去,把酒杯往乐明心那儿推了推:“快喝。”

乐明心一口把透明的一小杯龙舌兰闷进去,呛得猛咳,脸颊通红。

第07章

乐明心边咳还边朝向他看过来的几个人摆手,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没事……咳咳……呛到了……”

辛尧跪在另一头的高脚凳上,双手撑在吧台,凑过去看乐明心,笑道:“平时不喝?”

乐明心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鼻头红红,像哭过,喝了口温水:“很少喝。”

辛尧问道:“单身?”

乐明心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突然,又喝了口温水,抬头看了一眼辛尧。

“嗯,单身。”

“哇,”辛尧瞄了一眼贺成安,说道,“咱们老贺也单身哦。”

康宸叫道:“我也单身啊。”

辛尧“嗤”了一声,说道:“不敢给你拉皮条。”

贺成安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杯子里被重新加满的酒。见气氛冷下来了,辛尧又提议道:“哎,我买了烟花,上天台放烟花吧。”

康宸大惊:“烟花?别了吧,我不想大年三十蹲局子。”

辛尧说干就干,拎了几瓶酒,懒得绕路,手脚并用从吧台里翻出来,说道:“小烟花而已。”

乐明心从高脚凳上下来,一下没站稳,整个人朝后栽到贺成安怀里。贺成安一手撑着自己身后的椅子,一手扶了下乐明心的腰,说道:“站稳了。”

“谢谢……”乐明心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上头,脑子涨涨的,单穿着黑色毛衣也觉得热。

真的是小烟花。

辛尧兴奋地挥舞着点着了之后冒出闪烁光芒的仙女棒,在小天台的栏杆边,眺望城市的万家灯火。剩下的三个大男人,坐在天台的金属水管上,一人一支拿在手里,任烟花从头烧到尾。

一支烧完了,乐明心站起来,拿了一支新的,跟辛尧蹲在一块儿,挡着风点了。辛尧拿着烟花在黑夜中甩动,火光留下的残影组成了图案,辛尧乐得大笑,喊乐明心给她拍小视频。乐明心也在边拍边乐,喊道:“姐,你这是画了个心?”

辛尧大笑:“是屁股!”

两个人傻笑成一团。

康宸看着烟花烧尽了,拿出烟来点,递了一根过去给贺成安,贺成安摆了摆手拒绝。康宸见他一直在看着笑闹的两个人,小声说道:“没想法?”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瓶啤酒,酒喝了不少,也不觉得冷了。

贺成安疑道:“什么想法?”

“明知故问啊,”康宸拿着啤酒瓶,瓶颈和贺成安的碰了碰,说道,“他好像挺喜欢你。”

贺成安说道:“没有的事。”

康宸眯着眼笑:“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谁。”

贺成安给他翻了个表示“幼稚”的白眼,拿康宸的打火机,点了支仙女棒,拿在手里。康宸说道:“真的没想法?”

“没想法,”贺成安的脸在烟火的照映下若隐若现,“他不喜欢我。”

乐明心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贺成安把灭了火的烟花杆子扔进垃圾袋里,依旧准头十足。

他又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一节他和贺成安合作的体育课。

那天贺成安穿的是礼仪服的白色短袖衬衣,白得一尘不染,小臂结实好看,皮肤表面有微微凸起的血管。他和体育老师打了声招呼,站在起跑的地方,双腿微微分开,身子下附,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朝领了篮球站在场边的乐明心看。

乐明心会意,把球扔给贺成安。

贺成安稳稳接住,然后运球。他把身体重心压低,步子迈得很大,球稳稳地运在掌下,第三步的时候轻松起跳,手腕灵活轻巧地一拨,球不偏不倚地从球篮里穿过去,被守在篮下的乐明心接住。

接下来的两个上篮贺成安也都毫无悬念地完成得很好。

投完最后一个,他往回跑,谁知道乐明心看他动作利落,居然看分了神,没意识到结束了,居然又把篮球抛过去。贺成安回身接住球,下一个考试的人过来了,他没把球往别人手里递,反而耍帅似的站在三分线上,一个起跳,手腕用力,篮球穿过半个篮球场,准确无比地穿过篮框。

“哇。”乐明心睁大眼睛,捧场地小声惊呼。

场边已经有女孩子在看着他窃窃私语了,贺成安还是面无表情,一点得意的神色都没有,他没想起来自己的头发在开学前已经被贺靖压着剃了个精光,想要拨拨头发,却摸了个空。有个胆子大一些的女孩子,是同班的方萍,手上拧开了一瓶冰得冒小水珠的矿泉水,给贺成安递。

“多买了一瓶。”她微微一笑,不谄媚也不含羞,可爱得刚好。

谁知道贺成安却不接,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和乐明心擦肩而过,小声说道:“谢了。”

跨年零点的时候,四个人碰了碰酒瓶子就当庆祝过了。

邵之河的电话正好在这时候打过来。

“散了吗?”

康宸几步走开,不自在地说道:“马上了。”

“喝酒了吧,”邵之河笃定地说道,“我帮你叫了代驾,马上就到了。”

“你还没回家吗?”康宸这是明知故问,阿姨不在,邵之河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康小芹一个人在家里睡的。

“等你回来。”

是单纯的等你回来家里有人了我再走,还是想见你一面,邵之河留下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就挂了,没等康宸回过味儿来,代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走过去,把醉得眼睛发亮的辛尧拎起来:“走了走了,顺道送你回去。”

辛尧边走边朝剩下的俩人说道:“新年快乐!”

乐明心跟在贺成安身后下楼,他这次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又是不同种类的混着,虽然没到醉倒的地步,但也脚下发飘,热血上头,得集中注意力才能一步一步踏稳了楼梯走下去。

贺成安一把接住康宸隔空抛过来的钥匙,将店里的灯都关了,准备锁门离开,回头一看,发现乐明心还傻乎乎地呆坐在黑暗里,长叹一声,过去拍他肩膀,说道:“走了。”

乐明心这才回过神来,迷迷瞪瞪地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驼色大衣穿上,又动作认真地把围巾围好。两人站在门外,乐明心见贺成安又裹上他的那件黑色大羽绒,正在锁门,“噗嗤”一声笑出来,有些醉意,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你这衣服,跟巷子里买碟的似的。”

贺成安见他腼腆了一晚上,没成想几杯酒下肚就这么活泼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满脑袋黑线,没好气地说道:“谢了啊,那你自个儿回去吧。”

他走出去两步,见乐明心没跟上,回头看,却见乐明心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手机点点点的,不知道在干啥。贺成安回过身去,问道:“还不走,你干嘛呢。”

“你怎么回来了,”乐明心倒很意外似的,扬起手机给他看,“正打车呢。”

贺成安真的是要败给他了,把自己的毛线帽子戴上,低声嘟哝了句“傻子”,又把他提溜起来,说道:“这大过年的,又是半夜,你打什么车,快走。”

乐明心乖乖地站起来跟着走,在副驾驶坐好,还自己扣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一路都没说话。贺成安按照上次的记忆,成功地把乐明心送到了楼下,乐明心想解开安全带下车去,却怎么都摁不对,还是贺成安伸出手帮了他一把他才成功下车。

贺成安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没由来地又烦躁起来,把帽子摘了扔在车里,锁了车,三两步追上去,说道:“你住哪一栋,几楼,我送你上去。”

第08章

乐明心租的是有些年头的房子了,房东人好,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齐全,他刚住的时候旧冰箱就坏了,房东二话不说给买了个新的。老城区很舒适,附近吃的东西也多,早上晨起到处都是遛狗的老爷爷老奶奶,很有生活气息。但就有一个不好,没有电梯,楼道也老旧,声控灯时好时坏。

乐明心住六楼,贺成安走在他身后,怕他一个走不稳摔了,谁知道他一步步走得很稳。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不亮了,贺成安待要重重踏脚,乐明心还拉住他,小声说道:“嘘,你别那么大声。”

两个人摸黑走着,贺成安拿出手机来打灯,好不容易才走到六楼。

乐明心从大衣的兜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突然回过头来,对贺成安说道:“你等会儿。”

他一头雾水,在门外傻站了两分钟,乐明心才重新开门出来,说道:“进来吧。”

贺成安:“……”

他根本没想要进去好吗。

见乐明心靠在门边看他,贺成安最后还是进去了,里头大灯没开,只开了沙发边的一个落地灯,散发着晕黄的光,玄关进门就放了一盆年桔,上面还用细绳绑了几个红包的封儿,家里墙上贴着福字和对联,看上去就特别喜庆。

贺成安再看,就知道乐明心刚才干什么不让他进了。沙发垫鼓鼓囊囊地凸起来,一看就是下面塞了不少衣服,还有内裤的一角露出来。贺成安站在玄关处,清了清嗓子,打算要走了,却见到乐明心整个人躺倒在沙发上,鞋也不脱,一条又直又长的腿还架在小茶几上。

他走过去,见乐明心小臂横在眼睛上,挡住半边脸,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起来,床上睡。”

乐明心手拿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睡着的样子,脸颊处红红的,含糊地说道:“你还在啊。”

贺成安算是拿他没办法了,要是放任他在沙发上睡一夜,说不定明早就冻死了,弯下腰伸出手要拽着他起来回房间睡,谁知道乐明心反而拉了他一把,贺成安被猝不及防地拉倒,整个人叠在乐明心身上,两只手贴在乐明心耳畔撑在沙发上。

太近了,贺成安想。

他能够闻到乐明心微张的嘴巴里喷出的暖烘烘的酒气,再近一点点就是鼻尖碰鼻尖。

乐明心一双眼就这样看着他,像是迷茫又像是专注,乐明心眼珠子黑极,认真看人的时候犯着一股执拗的傻气,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那时候连话都没和乐明心多说过,乐明心却主动来要帮忙完成三步上篮考试。

认真一点回忆的话,还隐约能闻到篮球场橡胶地板的味道。

两个人挨得很近,腿叠着腿,贺成安本应该立马抽身起来的,但他感觉到乐明心好像硬了,隔着裤子顶着他的小腹,他微微皱眉,乐明心已经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他了,只垂眸看着自己的鼻子尖,眼睫毛一抖一抖,阴影打在下眼睑上,像只要飞起来的蝴蝶。

贺成安的心跳起来了,很久也没有这么有力地搏动过。

乐明心也是,脑袋嗡嗡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硬了,想要把脚缩起来掩饰一下,却被贺成安压得实实的。贺成安的面目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模糊不清,眉骨高高凸起,显得眼窝深邃,嘴唇很薄,唇线曲折处甚至有些尖锐。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鼓起勇气来,仰头去够贺成安的嘴唇,不费吹灰之力就碰到了。

是暖的。

他经验不丰富,笨拙地伸出舌头去舔贺成安的下嘴唇,急不可耐又不知所措,手摸索着探进贺成安的羽绒服里头,然后又摸进他的黑色毛衣里,如愿以偿地碰到紧实的皮肉,是紧绷硬实的,按兵不动,蓄势待发。

乐明心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画面,都是高中的时候。

贺成安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乐明心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一下紧追着一下喷在他脸颊上。他急了,藏在鞋子里的脚趾都紧紧绷着,他短暂地离开了被他舔得湿漉漉的,贺成安的下嘴唇,紧闭双眼,声音低哑。

“亲一下吗,”乐明心像个要糖吃又有点害怕的孩子,“亲一下吧……唔……”

话音未落,贺成安就亲上去了,两个高大的男人挤在沙发上,贺成安把手垫到乐明心的脑后,手指穿插在他柔软的头发里,两个人侧着头接吻,舌头互相顶,贺成安像是发了狠,舌头挤进乐明心嘴巴里,纠缠着他的舌头,舔舐他的齿列,末了还在上颚处勾弄,搞得乐明心叫又叫不出来,腿一个劲地缩起来,下半身半硬着,手在贺成安的腰背上抓来抓去。

天气冷,两个人都没脱衣服,乐明心趴在沙发上,裤子褪了一半,露出结实的屁股,腰际还有一对浅浅的腰窝。屁股凉飕飕的,乐明心即便酒意未散也觉得羞耻,脸埋在手臂里,连后脖子都是红的,前面更是硬的得难受,蹭在毛茸茸的沙发垫上,难耐得很。

贺成安拿了乐明心随手搁在茶几上的护手霜,挖了一大块,抹在后面。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乐明心的呻吟声闷在喉咙里,他一条腿是光的,从沙发上垂下去,撑在地上,脱了鞋子,只留着袜子,麦色的肌肤看上去健康又色情。

乐明心后面很紧,紧得贺成安浑身燥热,他紧咬着后槽牙,动作略显粗鲁,修长的手指在里头抠弄了两下就把乐明心翻过来,让他仰躺着,光着的腿屈起来,露出直直挺立的性器,乌头泛着水光,穴里还含着两根手指,小臂挡着脸,只看到微张喘气的嘴。

贺成安解了裤子,露出蜷曲浓密的耻毛和粗硬的银茎。没有准备套子,不能插入,他整个人覆在乐明心身上,一只手仍旧在湿软潮热的穴里进出,另一只手顺着乐明心的腰伸进他衣服里,覆住乐明心锻炼出来的胸肌,用手揉捏,腰身挺动,一下一下去撞乐明心的银茎和阴囊。

乐明心被他弄得后泬湿淋淋,顶撞的力气又大,抓在胸上的手好像抓着的心脏。

“轻、轻一点……”乐明心被快感吊得难受,哑着嗓子求道。

贺成安也被折磨得难受,好像有很多种感情在他的胸口处左冲右突,他舔咬乐明心的脖子、喉结,手指伸进去四根,压住那个要命的敏感点,大幅度地进出抠弄,腹肌绷紧,用硕大的乌头去磨蹭乐明心的会阴。

乐明心被他弄得浑身颤抖,最后缩着脚,用套着白袜子的脚跟去蹭贺成安的腰,哭叫着射出来,糊的两人的小腹一片狼藉,后泬兀自抽搐着,含着贺成安的手指。

贺成安把手指抽出来,就着手上粘稠的体液和乐明心射出来沾在他银茎上的经验,胡乱打了出来,手上用劲用得小臂的青筋都凸起来,他在乐明心的颈侧咬了一个深深的齿痕,最后全数射在浑身瘫软的乐明心身上,甚至糊到了他的黑色毛衣,白浊的痕迹格外显眼。

第09章

乐明心在高朝之后就浑身无力了,在沉睡的边缘挣扎着。

他感觉到贺成安在射过之后,趴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就起来了,还把他拉起来,半搂半抱地拎到浴室里,在他的浴室里捣鼓了半天,开了浴霸,把他衣服剥了,拿温度刚好的热水胡乱冲了冲,清洗干净后面,又把他扔到床上,然后他就陷在软软的床铺里昏昏欲睡了。

脖子上被咬的地方痒痒的,乐明心伸手去挠,却只摸到了柔软的嘴唇。

然后他就睡着了,梦到了高中的时候。

好像自从重新遇见贺成安,那段时间的回忆就频繁地出现在脑海里。

那天下午是自习课,贺成安的位置一如既往地空着。老师开始还管过,每次自习课一见他不在,就在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训他一顿。乐明心撞见过一回,地中海的班主任教语文,很喜欢贺成安的一手好字,恨铁不成钢地说他,让他不要在自习课的时候随意离开教室在校园游荡。

贺成安就这么站着听,因为个子太高,放松的时候背稍稍有点驼,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听了半天老师的训话,居然打了个哈欠,把老师气得说不出话。再后来,老师说他不听,通知了家长也没有半点用处,到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这样子来去自由,更是令其他窝在教室里上自习心却飞出去的人愤愤不平。

下了第一节自习,乐明心在位置上伸了个懒腰,看着外面大好的夏日阳光,听着孜孜不倦的蝉鸣,觉得课室里“嗡嗡”的风扇声令人困倦。他把写了一半的卷子塞到抽屉里,起身走到外面,沿着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下了楼。

A市一中是百年老校了,校园里绿树成荫,如果沿着小径走,两面都是长得粗壮的小叶榕,抬头看不见天空,只见到密密匝匝的树叶。

乐明心路过植物园,想起上一次见到贺成安在里头睡觉,心头一动,在上次的同一个地方,踩在墙上,攀上墙头往里看。

里面果然有人,是贺成安,但他这回没有在睡觉。

乐明心悄悄地,没发出声音,趴在墙头看他。

贺成安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本本子,手上拿着笔。乐明心视力好,仔细地看了看,就知道贺成安在画画,他甚至带了一件校服外套,垫在草坪上,衣服上胡乱放了三五支彩铅。

他在画花,植物园里的大叶紫薇开得灿烂,紫色的一簇又一簇绽放在梢头。时有风过,浅紫色的花瓣就落下来,落在素白的素描本上,被贺成安轻轻拂开。

贺成安冷硬的五官,剃得短短的头发此刻都柔和了下来,神情专注得不像话。

乐明心看着看着,脚下一滑没踩稳,手忙脚乱地落了地,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乐明心明明不是做贼,却心虚,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他偷看,忙不迭地跑开了,一路快步走回教室里。教室里依旧安静且沉闷,植物园里却有花有风有阳光。

就是因为偷看到贺成安在植物园里画画,乐明心才在体育课上伸出了手,只是贺成安一点都不知道。

乐明心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疼,他睁开眼睛,卧室里的窗帘是拉上的,只留了一条不经意的小缝,漏进来的阳光是一条金黄色的线。这条线把卧室的昏暗分成两半,延伸到贺成安光裸的背上。

贺成安就趴在不算宽的床上,乐明心的旁边,睡得正熟。

乐明心平时因为疼惜电费不舍得开的空调正呼呼地往外吹着暖气,贺成安光着身子,因为热,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结实宽阔的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那一线阳光的照耀下,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全部涌入乐明心的脑海里,让他一下子脸烧得通红,浑身燥热起来。他被被子闷得发慌,却又在被窝里动都不敢动,被窝里两个人肌肤相贴的那一小块存在感特别强。

乐明心微微一动,贺成安的眉头就皱起来,发出一个颇有起床气的鼻音,睁开眼睛,和如临大敌动也不动的乐明心四目相对。贺成安的眼神从迷茫到清明,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几点了”,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看,掀了被子,背对着乐明心从床上起来。

“借浴室用一下。”

贺成安因为刚起床还哑着嗓子,不等乐明心答应就裸着身子往浴室走去。

乐明心后知后觉地回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到的“好”,也从床上坐起来,也是光着的。他找出手机来,把锁屏之后的手机当做镜子用,看自己的脖子。侧面赫然有一个牙印,手指摸上去微微凸起,使劲摸了还有点刺痛。

浴室里传出了水声。乐明心放下手机,从床上起来,翻出高领毛衣穿上,领子刚好把牙印的地方挡住了。

无论是昨晚略显粗鲁但却快感十足的性事,还是今早起来后若无其事的态度,贺成安都像是个一夜情的惯犯,只不过这一次刚好睡到了老同学而已。

昨晚睡着前,贺成安亲他脖子了吗?想来想去都没想出结果,乐明心深呼吸一口,胡乱扒了扒头发,穿上裤子,趿拉着拖鞋,翻出没穿过的内裤和毛巾,敲了敲浴室的门,说道:“新的毛巾和内裤,没用过的。”

水声停了停,浴室门开了条缝,飘出来热腾腾的水汽,贺成安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把东西接过去,也不跟他客气,说道:“谢了。”

贺成安赤裸的身体在门后晃了晃就被禁闭的门挡住了,乐明心只看到了一眼胸膛和小腹,胸肌的形状好看,难得的是腹肌,整齐地码着。乐明心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工作后锻炼得比大学的时候少,有些退化了。

乐明心快速地去刷牙洗脸,把昨晚匆匆塞到沙发垫下面的脏衣服塞进阳台的洗衣篮里。

没多久,康宸的视频邀请就发过来了,乐明心接起,视频那头是穿了一身红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包包的康小芹,像年画上的娃娃,就差眉心一个红点了。

她学着康宸教她的样子,团着手给乐明心拜年,然后康宸接过手机跟他瞎聊两句。

正好贺成安从浴室出来,衣服好好穿着,但头发刚洗过,毛巾搭在脑袋上,边走边擦,正好被康宸见到了,等乐明心想要移开手机换个角度已经来不及了。

康宸先是惊讶,然后就是笑:“新年好啊老贺,看来昨晚睡得不错啊。”

贺成安是有些不自在的,但他也没躲,回了句:“新年快乐。”

乐明心耐不住康宸揶揄的目光,匆匆把视频通话给挂了,把吹风机借给贺成安。贺成安把头发吹干,一把束起来,原本剃得干净的下半边脑袋长出了发茬,摸上去会有点痒,乐明心分神想到。

“先走了。”贺成安拎起自己的黑色羽绒服,说道。

乐明心“啊”了一声,又问道:“差不多饭点了,去吃点?”

“不了,”贺成安举步就往门外走,顿了顿又说道,“有点紧,我得回家换。”

乐明心愣了愣才明白他这是在说内裤,脸红着说道:“好、好的。”

贺成安有些别扭地走到楼下,坐进车里,路上比平时少了许多人,凡是出门的,都是拖家带口去拜年的。他坐在驾驶座,后视镜上还贴着之前那张写着“戒烟”的便条贴,有点脱胶了,摇摇欲坠。

他一把将那便条贴拿下来,揉成纸团胡乱找个地方塞。

每次遇上乐明心,贺成安总是说出违心的话,做出违心的事。在酒吧门前重逢的时候,他明明想说不记得,昨晚他明明只打算将乐明心送回去,压根没想要留下,更没想要厮混到床上。说到床,乐明心高朝时穿着白袜的绷紧的脚、盘在他腰上结实有力的大腿,在他脑海里格外清晰。还有乐明心熟睡后微张着嘴巴呼吸,脸颊红红的,像个孩子。

想到这里,内裤好像更紧了。

贺成安翻来翻去,翻出一根戒烟时吃的棒棒糖,塞到嘴里,可乐味儿的。

他强迫自己想起高二转学的那一天,瓢泼的大雨舒缓了炎热的天气。他花了小半天就整理好了学生宿舍里的东西,全都装在一个小行李箱里。他撑着伞,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教学楼模糊得只有一个影子。

校门外,贺靖的车停着,鸣了两声喇叭,是催促。

他扶着行李箱的拉杆,雨水溅湿了校服裤的裤腿,布料黏在脚踝处,让人不舒服。

最后他还是走了,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A市。

第10章

贺成安走后,乐明心一个人的午餐也没费什么事儿,煮了个面,窝个鸡蛋放片芝士,就着锅,香喷喷热腾腾地吃了个半饱。家里安安静静的,大过年的,哪儿都关门,乐明心在家里打了个把小时游戏,消了食,干脆换身衣服到江边去跑步。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他带了手套,把连帽衫的帽子戴上,松紧绳在下巴一绑,踩着车去。

小黄文里面写的一夜荒唐过后的腰酸背疼乐明心一点儿都没有,大多是因为没有真刀实枪干的缘故。

乐明心沿着江边从这头跑到那头,一身的汗,撑着栏杆休息。江边被人喂得胖乎乎的灰鸽子“咕咕”叫着落在他脚边,往常卖食儿的小贩回家过年去了,乐明心只好和鸽子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他这才突然在意起来,他还没要贺成安的联系方式呢,贺成安也没问他要。

乐明心这头百无聊赖,康宸那头却是热闹得很。

他前一天晚上是跟邵之河睡一张床上的。

康宸晚上被代驾送回去,酒喝得不算多,进门的时候邵之河正坐在沙发上,亮一盏康小芹最喜欢的星星型壁灯,他被包在晕黄的光里,拿着平板在处理公务,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散着,空调开得暖,衬衣解了两个扣子。

邵之河见康宸回来,抬头看他一眼,熟稔而亲密。

“回来了,桌上有杯蜂蜜水,刚调的,可以喝了。”

因为酒精的作用,康宸脚下有些浮,坐在桌边,看着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想起很小很小时候,他还读幼儿园,出去玩儿回到家楼下,读小学的邵之河在二楼阳台探出头来,对他大声说道:“宸宸,给你留了两块儿巧克力。”

邵之河把平板关了,站起来要走。

康宸在心里骂他惺惺作态,好人做尽,又这样可怜巴巴地等到半夜,不就是打定主意要留下,谁要赶他走谁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坏蛋。康宸想要开口和他说“再见”,想要看邵之河满心盘算都落空但又不得不走的样子。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甜度刚好,吃人嘴软,只好说道:“这么晚了,留下睡了。”

果然,邵之河连个客气推辞的样子都不装,说道:“好的,那我睡客房。”

来了来了又来了,主卧睡康宸,次卧睡康小芹,客卧的枕头被单尽数被红姨年前拆洗干净,收在柜子里,只有个空床垫,要睡还要折腾铺床呢。康宸自认心里没有歪门邪念,大男人非要折腾半天分开床睡岂不是更有猫腻,于是他大方地说道:“别忙了,床大,一块睡。”

谁知道倒是康宸一夜没睡好。

红姨不在,家里都乱套了,沐浴露用完了,两个大男人洗澡只能用康小芹的草莓味儿儿童沐浴露,味道甜得康宸没睡好,康小芹早上跑来叫他的时候,他正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

虽则两人睡了一夜没发生什么,但在女儿面前,康宸还是有些心虚,连忙掀被起床,把女儿抱出去,让她赶紧去刷牙洗脸。

邵之河紧接着也醒了,给两父女做了新年第一顿早餐。

说是早餐,但也快到中午了,三个人吃完早餐给澳洲那头发去视频邀请。

康宸和邵之河从小一块儿长大,小时候住老房子的时候,两家还合用一个公共厨房,交好了几十年。两家老人退休后都到澳洲养老了,在澳洲买的房子也紧挨着。往年康宸和邵之河都要到澳洲过年的,但今年事儿多,康宸直忙到年廿九,也就没飞澳洲,谁知道邵之河也留下了。

视频电话一接起,那头是两家老人一块儿呢。

康小芹嘴巴甜,叫人叫得响亮,这段时间听来的吉祥话一个劲往外倒,没一会儿还唱起了街上常播的那几首贺年歌,叽叽喳喳个没完,逗得老人家合不拢嘴,没乐一会儿,康家二老又开始数落起康宸来了。

“你看小芹那头发,跟炸了似的,大过年的,也不给梳梳。”

那是因为昨晚辛尧给她扎满头辫子,睡觉的时候邵之河要给她拆,她睡得迷迷糊糊还不愿意,拼命拨开邵之河的手。醒来之后都睡乱了,康宸给她拆,拆了好久才拆干净,不过头发全部支棱起来了,梳也梳不服帖,又不能大年初一洗头,只能让她炸着,她自己还挺喜欢。

邵之河给四老拜了年,就先起身把桌面上的早餐盘子收走了。

他一走,老人家们都压低声音打听。

“咱们之河还单着?”

邵之河是在家里出了柜的,两家人好得很,康妈妈当时还去开解他们来着。当时闹得鸡飞狗跳,这么几年下来,也就接受了。康宸还带着女儿,老人家疼孙女也疼儿子,不敢贸然说劝他再找的事情,只能去关心邵之河了。

康宸回头看了看在厨房里洗盘子的邵之河,他还套了红姨平常穿的围裙,怕水溅湿衣服。那围裙是康小芹选的,粉嫩嫩的小猪佩奇,邵之河身材高大,穿着却不显滑稽,反而有种居家的温馨。

“不……不清楚……”康宸支支吾吾地说道。

邵家妈妈叹了口气:“小宸啊,你和他好,你帮我说说他吧。”

康宸小声应了。

整个春节假期,康宸和邵之河都忙着帮自家里的二老走国内的亲戚,乐明心是知道的,也没好意思去打搅,于是整个年就他一个人过了。

他父母在他高三那年车祸意外双双去世了,他一个人过年也有好些年头了,习惯了,倒也不太难过,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些茫然,会突然醒来,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把床头的台灯打开,把床头倒扣着的嵌着一家三口照片的相框扶起来,看一会儿,然后又扣上,关灯睡觉。

乐明心把自己寒假最后几天排得很充实,去江边慢跑,带点儿面包喂鸽子。

江的这头是酒吧街,对面那头是历史悠久的教堂,鸽子偶尔会绕着教堂的尖顶飞,花窗折射的夕阳光,打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乐明心能一个人站着看很久。

他没去找康宸问贺成安的联系方式。因为他感觉贺成安压根没打算和他联系。脖子上被咬的牙印,前两天还微微肿起,红得像个伤口,没几天也渐渐消下去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估计再几天,就会消失无踪。

翻年后不久就是同学聚会了,到底那时候贺成安暗恋的人是谁,乐明心不由得想了起来,有记忆的同学一个个想过来,谁都像,谁都不像。

第11章

今年过年短,还不到正月十五就开学了,乐明心也就只能叹着气回去上班。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康小芹快活得像只小喜鹊,乐明心受康宸之托,送小丫头回家,偷偷给她塞了过年的红包。

康小芹兴高采烈地和他说,过段时间就要去春游啦。

乐明心知道春游这回事儿,但因为不带队,所以并不太关心去哪儿,随口问了一句,康小芹答道:“去捏泥巴!”

他听得一愣:“捏泥巴?”

“爸爸说就是捏泥巴,”康小芹说着,从小书桌的抽屉里翻出春游的通知给乐明心看,“乐老师你看。”

乐明心接过来一看,是组织小朋友去做陶艺,也不叫春游了,叫研学旅行,综合实践。他突然想起之前康宸跟他说过的贺成安开了个陶艺工作室,心中一动,不等他问,康小芹就像倒豆子似的说了。

“这儿我都去过了,就是贺叔叔那里,我上次去捏了个小狗,给你瞧瞧。”

保姆红姨要明天才能回,康宸拜托乐明心带回家,晚一点邵之河过来给她做饭。家里没人,康小芹就是主人,一阵风似的跑进跑出,拿了个陶瓷小狗给乐明心看。乐明心一看差点没笑出声,不像小狗倒像是小猪,眼睛鼻子耳朵只能依稀看出个样子,虽然捏得不好,但上色很认真,还仔细地画了狗毛的纹路。

乐明心忍住笑,认真地夸她:“哇,捏得真好。”

康小芹只给他看一眼,又大方地让他上手摸了摸,然后就收回去了,挺着胸膛可骄傲:“贺叔叔帮我涂的颜色。”

到了春游那天,乐明心跟了康小芹他们班一起坐车过去。

贺成安的陶艺工作室在郊区的创意园里,里面大大小小的画廊咖啡厅,统一把外墙弄得像红砖搭成似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在上面爬着,看着就很文艺小清新。工作室在创意园最里头,白色铁艺栏杆围出个院子,里面三栋小楼,院子里种了月季花,碗口大的粉黄色月季开得层层叠叠。

排成一列列的小豆丁叽叽喳喳地说话,带队老师提醒他们小心走路,别踩了草坪,也不许去摸花。乐明心轻装上阵,外套下面是连帽衫和牛仔裤,斜跨一个运动包,插着兜跟在最后面。

三栋小楼外面那栋最大,玻璃门一开,小朋友们鱼贯而入,上了楼就是一整层开阔的空间,放满了小桌子小椅子,旁边的木架子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陶艺作品,看上去都是小朋友捏得,童趣满满。

领着他们走的是个娇小的姑娘,黑色的长直发,穿个白色毛衣裙,笑起来很甜。

康小芹悄悄叫她:“小璘姐姐。”

她不敢叫大声,和于小璘只做不认识,康宸在家教她不能搞特殊,要规规矩矩地和其他小朋友一块儿,老老实实地研学实践,她在学校也不敢表现得和乐明心太熟,乖得很。

于小璘朝她眨眨眼,小拇指勾了勾她的脸蛋。

每个小朋友都分了一块儿陶泥,于小璘在上面演示怎么捏,投影到大屏幕里,只见她三两下就捏了个兔子,用一根细竹签弄出眼睛和三瓣嘴,看得小朋友们一愣一愣的。学生在这头自顾自地使劲捏,捏什么样的都有,工作人员走过来拍了拍兴致勃勃地看着的乐明心,告诉他老师也可以去做陶。

乐明心跟着他过去,发现老师不仅可以捏,还可以尝试一下在拉坯机上做陶。他没试过,很好奇地挑了一个拉坯机,在旁边坐下。工作人员简单地跟他说了一下要领,帮他挑了一块陶泥,沾了水,摔在拉坯机上固定好,帮他启动了机器。

因为今天实在人多,工作人员也没法一个对一个指导,乐明心只好自己动手瞎弄。他把手沾湿,试探性地摸固定在高速旋转的拉坯机上的陶泥,湿漉漉黏糊糊冷冰冰的,而且比想象中难多了,力道很难控制,示范的人三两下就拉出了花瓶的雏形,他弄来弄去,陶泥还是软趴趴地转着,手上满手的泥。

他也不气馁,不过是玩个新鲜而已,耐心且小心地下手,好不容易才弄出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来,不像花瓶,反而像个歪歪扭扭的醉汉。乐明心自己都乐了,再下手的时候手一抖,花瓶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凹瘪下去,又变回一坨看不出形状的泥,还甩出一串泥点子在他的白色连帽衫前襟。

“唉。”

有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乐明心转过去看,发现贺成安站在他身后,里头穿着颇正式的灰色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外面还套了一个沾满泥点子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陶艺围裙,上面的口袋里插着几个大小不同的工具。

他好像黑了些,头发长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小揪,其余扎不起来的就随意地散着。

乐明心转回去看着自己那坨立不起来的陶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不太行。”

贺成安把自己的衣袖又往上挽了挽,问道:“你想做个什么?”

乐明心说道:“想做个小花瓶。”

贺成安挽好了袖子,见乐明心还坐着不动,挑起眉毛,说道:“你不挪挪?”

乐明心这才反应过来贺成安要帮忙,忙站起来让开位置,洗干净手,拉了另外一张小板凳来,坐在旁边。

只见贺成安关了拉坯机,把那坨看不出形状的泥清掉,重新拿了另外一块陶泥,启动机器。陶泥在乐明心手里是不听话的孩子,是歪歪扭扭的醉汉,在贺成安手里就乖顺得像小猫,两手合围往上捋,瓶子就立起来了。

而且他的手好看,在陶泥光滑的表面动作,十指修长而有力,沾满了陶泥,却仍然好看,无端让乐明心想起那天手指放在他体内进出的情状。

“你要做敞口的还是窄口的。”贺成安看着手下的陶泥,眉头往下压,显得格外专注。

乐明心清了清嗓子,说道:“窄口的。”

贺成安凑近了一点,用虎口握着瓶口,一点点修小,乐明心见他做得很细致,也不好意思再想东想西,也凑近了去看,两个人膝盖顶着膝盖,脑袋凑得很近。

“好了。”贺成安小声说道。

乐明心下意识转头看他,他离贺成安的侧脸就只有一丁点距离,稍稍往前就能碰上。贺成安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拉坯机转动时的“嗡嗡”声,学生们的嬉闹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乐明心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第12章

乐明心和贺成安住隔壁宿舍,他和贺成安宿舍里的另外三个人关系都很好,平常一块儿打球的球友。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百年一遇的狮子座流星,大概在凌晨零点。于是乐明心和他们约好了,周一回校的时候,每个人书包里都藏了几罐啤酒,从饭堂阿姨那里磨了半塑料袋冰块,小卖部里买了花生鸡爪什么的。熄灯之后,乐明心偷偷溜到隔壁,几个人在宿舍中间支了小桌子,席地而坐,喝酒吃零食,说要等到零点的时候在阳台看流星。

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为了流星,就是为了胡闹一下。

贺成安一向是独来独往的,跟宿舍的人也不怎么说话,他们在下面吃喝,他就坐在上铺自己的床上,开了小夜灯看书。

别人喝啤酒,乐明心喝果汁。他怕他们太吵了,影响贺成安睡觉,不好意思地戳戳隔壁:“要不咱们去阳台?”

“没事儿,跟他说过了,他说无所谓。”

乐明心抬头瞅了贺成安一眼,贺成安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目光交错,又各自收回去。

他们生怕被宿管老师听到,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地聊天,讲到高兴处又不敢大声笑,憋得脸都红了。

快要到零点了,酒喝得差不多,东西也快吃完。贺成安关了小夜灯,从床上爬下来,像是要上洗手间。宿舍空间不大,他们四个人坐在正中间的地上,剩下能走的地方就很有限了,贺成安光裸的小腿贴着乐明心的背后,重重地擦过。

突然间,宿舍的门被敲响,门外是宿管老师的声音。

“这么晚还说话,开门。”

几个人被吓得心头一突,关灯后被抓还没什么,可这满桌子的空酒瓶子都是罪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乐明心第一时间就想到藏起来,又想了想,自己不是这个宿舍的,被抓到深夜溜出来也不是好玩的。

他连忙把小桌子端起来,和另外几个人用气声说道:“我躲一躲……”

乐明心小心翼翼地到阳台去,门外老师又敲了敲门,催促他们赶紧开门。他吓得心砰砰跳,阳台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只要老师一往外走,什么都看见了。贺成安也站在阳台,他刚拿了毛巾洗了把脸,准备上个厕所然后睡觉了,谁知道乐明心端着个桌子,跟在他背后,也一起挤进了厕所,把桌子放地上,反手就把门关上。

厕所空间更小,桌子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就只能两个人落脚,身体挨着身体。

贺成安皱着眉头正要说话,乐明心忙捂住他的嘴,急得脸都红了:“嘘——”

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吸相闻,外头依稀能听到宿管老师教训人的声音。乐明心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帮帮忙吧……”

大热的天,男生们在宿舍都是光着膀子的,肌肤相贴的时候有薄薄的汗,贺成安不自在地把身子往后撤,紧紧贴着身后的窗。

很快宿管老师就发现宿舍里人不齐,走到阳台来,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乐明心忙把捂着贺成安嘴的手拿开,眨巴着眼睛看他,两手还团在身前,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跟小狗讨食似的。

贺成安清了清嗓子,朝外面说道:“老师,我肚子不舒服。”

外面的老师还有话要问,乐明心紧张得手心出汗,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贺成安的手臂,害怕被发现的惊慌让他如同走在悬空的吊桥上,贺成安就是稳固的栏杆,他得扶着才不那么慌张。

几句话问过,门外的老师又走了进去,继续教训里面的人,乐明心长出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放开手。

他和贺成安只好继续在厕所里杵着,好在窗户开着,平时清洁也到位,并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只是略微有些尴尬,话又不能说,光着膀子挨得这么近,两人谁都不看谁,乐明心盯着贺成安背后的窗外,贺成安看地。

就在这个时候,狮子座流星雨来了。

乐明心一直看着窗外,看得清楚,漆黑的天上先是一点星光拖曳着尾巴划过,然后紧接着就有两三颗,划破黑暗,迅速消失在天边。他“哇”了一声,贺成安也转过头去看,两个人看住了,一时间只看到天上的流星如银线,又像在天幕上划亮的火柴。

两个人也是挨得很近,乐明心余光只看到贺成安专注的侧脸,眼里映着星星。

他的心跳得比刚才老师问话还厉害。

拉坯机“嗡嗡”转着,花瓶已经成型,窄口小肚,很稀松平常的形状,线条流畅,贺成安的手上沾满了泥。乐明心先回过神来,赶紧收回目光,站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说道:“谢、谢谢,那什么,还需要上色吗?”

贺成安把拉坯机关了,伸手在旁边的水桶里把手洗干净,站起来,说道:“自己上色的话要预约一个两天后的时间,或者我们可以帮你上色,到时候和学生的作品一起寄到学校去。”

这好像是记忆中贺成安和自己说过的最长的句子了,乐明心想了想说道:“那我周末来上色可以吗?”

贺成安说道:“可以,走的时候在前台登记一下。”

“哎,”乐明心笑道,“好的。”

贺成安对他点点头,转身要走,乐明心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的小花瓶,但是贺成安又走回来了,清了清嗓子,手指指了指他的衣服前襟,说道:“还有点时间,要不要换一下。”

乐明心跟着贺成安下了楼,沿着两边开满月季的小路,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门外有个大缸,里面飘着几片残荷,还养着两尾红锦鲤,只是因为天冷,懒得动弹,时不时甩甩尾巴。贺成安开了门领乐明心进去,这大约是贺成安自己的私人地盘了,一层放着慢慢一架子的半成品,随处摆着颜料和画架,还有很多绿植。

两人一路上了二楼,二楼则是整个打通的开阔空间,地板还是很有质感的水泥地,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工作室无人的后院,床边放张大床,再放个简易的衣柜,其余空余的地方稀稀拉拉地放些杂物,还有几幅画好的画,有一些盖着布,有一些就这么放着。

乐明心就站在楼梯口,不是很好意思往里走,目光好奇地放在那些画上,大多是油画,画花草画天空,颜色浓烈,色块嚣张,有一幅画吸引了乐明心,那是由墨蓝到黑过渡的天幕,上面是如流星一样拖曳的绚烂光芒,没有多余的颜色。

“你看看合不合适。”贺成安拿了一块布,将那张画盖住,递给乐明心一件黑色毛衣,是他除夕时候穿的那件。

乐明心接过那件毛衣的时候还在想那副画,贺成安这儿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有种从骨头缝里溢出来的满足,他把包和外套放在一边的一把高脚椅上,没等贺成安回避,就背过去,双手拉住衣服下摆,从下往上拉起来,劲瘦的腰身和背上柔韧的肌肉先是收缩躬起,衣服脱下来之后又重新舒张,头发被弄得翘起来。

乐明心连忙把毛衣套上,他的肩膀没有贺成安宽,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露出半截锁骨,但也还算能穿,他把外套套上,头发还是翘着,眼角天生就有些下垂,不笑的时候有天然的温顺。

“合适,”乐明心有些脸红,“谢谢。”

贺成安已经把做陶的时候穿的围裙脱了,虽然天冷,但也只穿一件灰色棉质衬衫,宽阔的肩膀和饱满的胸膛撑得恰到好处。

“下次来的时候拿给我。”

乐明心答应了,赶着时间回到小朋友中间去。

“下次”,这个词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开心。

第13章

到了有空的时候,已经是周末。乐明心把贺成安的毛衣洗了,洗之前还飞快地闻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淡淡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他拿了个袋子,将衣服装好,启程到贺成安的工作室去。

过完年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冰冷的寒潮过去,只有料峭的春寒,偶尔阳光灿烂的时候更是暖。工作室里的月季开得更盛了,朵朵都绽到最大,乐明心是压着工作室开门的时间到的,花瓣上还有露珠。

于小璘坐在前台,托着腮打哈欠,乐明心已经认出了她,朝她挥手笑了笑。

外面不算冷,于是上色就在户外,正对着一片月季花的地方有个小亭子,有桌有椅,桌子上摆着一格格的颜料,看上去颜色都差不多,像是一格一格都是白,颜料盒上倒贴着标签,有各种深浅的红黄蓝绿棕黑紫,还有乐明心根本搞不清楚区别的“柠檬黄”,“竹黄”之类的颜色。

贺成安也坐在那,单手握着一个杯子,另一只手拿着画笔,沾了颜料在上面画画,三两下就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对于他来说这种卡通画似乎驾轻就熟,但他还是认真专注。旁边支了张大桌子,上面放了好些已经上好色的陶艺作品,大都是那天带队来的老师做的,委托工作室上色再烧。

乐明心一步跨上两个台阶,瞅准了贺成安沾颜料的空隙,爽朗地说道:“早啊。”

贺成安洗了洗画笔,换了绿色画熊猫手里拿着的竹子。他扬了扬下巴,乐明心就看到了他的小花瓶被放在旁边,晾干了之后颜色变浅。

乐明心在贺成安旁边坐下,说道:“直接涂吗,怎么看上去都是白色。”

贺成安去剃了头发,下半边脑袋长出来的发茬又剃干净了,鬓边也剃了,乐明心看到他耳垂上有个黑曜石耳钉,耳垂的背面好像还有个纹身,太小了,从乐明心的角度看不清楚。他说道:“烧出来颜色会变,按你喜欢的涂就行,涂慢点,涂得快容易混色。”

他拿过来一个上色后烧制好的花瓶,上面五颜六色,跟色板似的,可以对照着涂。

乐明心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画画的经验,也没有太多艺术细胞。他把还给贺成安的衣服放在一边,学着贺成安的样子,洗了支画笔,看着摆了满桌子的颜色丰富的颜料发愣,实在不知道怎么画。

贺成安见他皱了眉头纠结,好像在决定什么人生大事,心里觉得好笑,抿住了嘴唇才阻止了嘴角的上扬。他用笔杆敲了敲乐明心的花瓶,说道:“随意画,实在画不好再送你一个。”

乐明心的眉头展开,开始顺着自己心意来,把所有暖色调的颜色都往上招呼,小小一个瓶身,五花八门,什么颜色都有。

贺成安画完自己手上的,看着他的,说道:“再送你一个?”

乐明心玩得开心,十只指头都沾了颜料,将瓶子放在桌上,远近端详一下,满意地说道:“就这个挺好的。”

两人去旁边把手上沾的颜料洗干净,一时没有擦手的纸巾或者布,乐明心把手上的水甩了又甩,才去勾装衣服的袋子,他说道:“已经洗过了,很干净的。”

贺成安不甚在意地点头,手还湿着,将袋子接过来,看也不看。

他拿着袋子走出去两步,回头一看乐明心正跟在身后,眉毛一挑,似乎在问“有事吗”。乐明心顿住脚步,挠挠头,张开嘴巴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良久才憋出来一句:“那什么,我看你做的陶器瓷器都挺好看,我能再看看不?”

“我就看一会儿,如果你忙的话就……”

“不忙。”

“哎?走着。”

贺成安拿钥匙开小楼的门,乐明心站在他身后留意去看,终于看清了他的纹身。在耳垂背面,耳钉尖穿出来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空心六角星,一点都不张扬,不离近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原本只是脱口而出的理由,乐明心却认真地看起陶器瓷器来。

小楼的一楼架子上的器皿没有归类,放得杂乱,一排看过去,又有陶又有瓷,高矮胖瘦不一而足,还有些刚晾干的陶坯。乐明心盯着一个镂空的花瓶左右看,那花瓶没有上釉,小而复杂的镂空花纹,上面共有好几种颜色,看着复杂而细巧,他不禁问道:“怎么弄的?”

“颜色一层一层上,刮的时候控制力度,就有不同的颜色了。”

贺成安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响起,乐明心直起腰来一后退,后背就撞到了贺成安的胸膛,后脑勺撞到了贺成安的鼻尖。屋子里的暖气还是开得很足,热得乐明心鼻子尖冒汗,连忙转过身和贺成安面对面,贺成安站定不往后头,他的身后就是摆满了器皿的架子,也不敢退,两人只好极近地站着。

看着贺成安上下滚动的喉结,乐明心脱口而出:“那天晚上……”

贺成安微微偏头,呼吸喷在乐明心的脸颊上,声音压得小而低:“嗯?”

乐明心喉头干涩,装出一副镇定老练的样子:“就,我挺爽的,你觉得呢?”

不意他竟然说出这句话,贺成安第一反应是喷笑出声,他笑得少,笑得时候脸上的棱角和剃青的发茬都显得柔和了,眼睛微微眯着。乐明心被他笑得脸红,后背都出汗了,汗珠沿着脊背往下流,弄得他皮肤发痒,强自正经道:“你觉得呢。”

贺成安后退一步,插着裤兜,下巴扬起来示意了一下:“楼上。”

乐明心脸上发烧,走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了,深呼吸两口气才压住了快要蹦出来的心,跟在贺成安身后亦步亦趋地上楼。

上次看到的画全部都用布盖起来了,落地窗的窗帘整齐地束好在两边,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地板上,显得生气勃勃,这样的天气适合郊游,不适合坐在床上,不适合发生和隐秘的欲望有关的事情,但这样的反差,让乐明心又羞耻又兴奋。

他半边屁股坐在贺成安松软的床上,见贺成安拉开抽屉不知道在找什么,他连忙又站起来,仿佛屁股底下长了刺,问道:“你找什么呢。”

贺成安头也不回:“找套。”

“哦。”乐明心的脑袋像个头上冒蒸汽的火车头,他应了一声,又坐下去。

贺成安关上抽屉,手指尖夹了一个没开封的保险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乐明心:“之前做过吗?”

“做过啊。啊,不,那天你没那什么,应该不算做过吧……”

乐明心眼睛盯在那个保险套上,话都说不清楚了,也压根没发现,一句话下来,贺成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咬着保险套的一角,拉着上衣的衣摆,利落地把上身脱光,露出饱满结实的肌肉,裤子挂在盆骨处,人鱼线顺着裤腰延伸进去。

他真的比过年的时候黑了,后脖子和肩膀处还明显有一块儿晒红脱皮还没好的地方。

贺成安见乐明心在看,一手拿着衣服,另一手反手摸了摸那处,嘴里还咬着保险套,含含糊糊地说道:“天冷的时候去海边待了一段时间,冲浪的时候晒脱的。”

乐明心原本被贺成安咬保险套的动作惊得心头狂跳,这下子又被分散了注意力,他没冲过浪,很有兴趣,不禁问起来。

“冲浪?哪里……”

贺成安把保险套拿在手里,低头用嘴堵住了乐明心的话。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接吻,贺成安手上的安全套戳在乐明心的脖子上,锯齿状的包装外延刺得乐明心一阵痛痒,但他躲也没躲,贺成安的唇舌这次是出乎意料的温柔,两个人的舌头尖顶来顶去,磨得乐明心不住向前往他身上靠过去,只有一点点屁股边沾着床。

乐明心侧着头和贺成安接吻,嘴巴里含含糊糊地闷声呻吟,自己去脱身上的衣服,嘴唇分开一刹那,衣服脱了下来,又重新黏到一起。他想要站起来,却被贺成安挤着,没站稳,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落地窗的窗帘没拉上,早晨大好的阳光倾泻进来,乐明心小声说道:“窗帘拉一下吧。”

贺成安严严实实地压在他身上,四条腿交缠着,手不住去揉他腰间和胸上的肉,喘着气去亲乐明心的肩膀,沉声说道:“看不见的。”

说是看不见,乐明心心里却还是紧张,越紧张,下面就越兴奋,等贺成安解开他的裤子的时候,银茎已经把白色内裤撑出形状,顶端分泌的液体沾染出一小片深色。贺成安用手指刮了刮,乐明心呻吟一声,小臂横起来挡住脸,腰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顶了顶。

贺成安拉着他让他坐起来,脱了外裤,分开腿跨坐在他身上,白色的内裤包裹着结实浑圆的屁股,正好坐在贺成安撑起的帐篷上,两个人赤裸的上身相贴,乐明心胸膛上翘起的乳尖在贺成安的胸肌上磨蹭。

“想要吗……”贺成安若有似无地用嘴唇在他的胸膛上啄吻,刚才还拿画笔的大手隔着内裤兜住他的屁股,往自己身上摁,“想爽吗?”

乐明心这时候哪里说得出话来,贺成安喜欢他光腿穿白袜子白内裤的样子,他两条腿大张着,笼罩在阳光里。他一手揽住贺成安的背,一手有气无力地抓贺成安的头发。

贺成安捞过来润滑剂,拉着乐明心的手腕,先是亲了一下他的手心,亲得乐明心浑身发烫,乌头从内裤边顶出来,泛着水光,又红又湿,然后把润滑液挤在乐明心的手里,哄他:“你要用手指扩张,一根一根放进去。”

说着就帮他把内裤拉下去一点,却不脱下来,仍旧兜着勃起的银茎,勒着半边屁股,把屁股肉勒得泛红。

乐明心很害羞,但又实在是很想要,前面硬得难耐,贺成安的硬热又在屁股底下顶着他,两人胸膛贴胸膛,汗腻着汗。他硬着头皮把手伸到后面,贺成安搂着他腰,下巴抵在他肩上,边侧头亲他脸颊边指导他。

“慢一点,手指尖先放进去,把里面弄湿撑开,”贺成安哑着嗓子说话,又底又沉,像羽毛刮在耳膜上,时不时还像哄小孩似的夸他,“对,就这样,插进去,乖。”

乐明心在贺成安的眼皮子底下自慰,浑身的小麦色肌肤透出红来,脚趾尖在白袜子里死命蜷着,觉得贺成安实在是个混蛋,平时冷言冷语的,话都不多一句,这下到了床上,倒喜欢折腾人,把三根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来,内裤早已前后都湿了,他软在贺成安怀里,塌了腰,不愿意再动了。

贺成安把自己的裤子解了,内裤一拉,勃起的银茎就弹了出来,硬热粗长,还有上翘的弧度,贺成安把扔在床上的套子一手拿起来,用牙咬开包装,带着乐明心的手给自己戴套,保险套上的润滑液把两人的手都弄得湿透,把贺成安胯下的耻毛黏成一绺一绺。

他就着体位,把银茎一点一点捅进扩张得当的后泬里。

乐明心感觉到后面被挤开,和那天只用手指完全不同,屁股被掰开,他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却被顶得变了调。贺成安把乐明心往床上压,倒下去的时候,银茎就势进得又更深一点,擦过前列腺,胯骨打在屁股上,响亮的“啪”一声,乐明心居然直接射在了内裤里。

高朝过后的肠道收缩,贺成安皱着眉头喘气,等到乐明心缓过劲来,他才压着人抽插起来,内裤早已经被绷得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帛声,贺成安干脆用力扯开,丢到一边,用手去拨弄乐明心射过后又半硬的银茎,上面被他自己的经验糊得黏糊糊的。

乐明心被反复摩擦前列腺,耳边又听着不住的“啪啪”拍肉声,夹杂着湿润的水声,只剩下叫的力气了,大腿夹着贺成安的腰,感受他打桩似的往里捅,没插一会儿,又拉着他起来,两个人跪在床上,正对着落地窗,乐明心闭着眼不敢看,浑身上下都是汗,汗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挂在乳珠上,随着两人的动作滴在床上。

贺成安把他整个人摁在落地窗上,膝盖顶进去他的两腿间,把他抵在玻璃上动弹不得,从下往上操弄,拍得乐明心的屁股泛红。他心里提醒自己要温柔,却还是忍不住,发了狠地去顶,他是故意要冷落乐明心的,他却还是这样凑上来,让人心软。

乐明心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呻吟一声射在玻璃窗上,整个人不断往下滑。贺成安抽出来,扯了保险套,撸了两把,全部射在乐明心的背上,经验顺着他的背,流到臀尖上。

第14章

一场激烈的情事过后,两个人都没顾得上身上狼藉,并肩赤裸瘫倒在床上,胸膛不住起伏。乐明心脚上还穿着白袜子,两条腿合不拢似的敞着,躺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要去拉落地窗的窗帘。

贺成安带着促狭的笑意说道:“这玻璃窗是单面的。”

“……”乐明心收回手,又躺回床上,脸上一阵热。

“我去洗一下。”

贺成安翻身坐起来,光着身子下楼,乐明心趴在床上发愣,高朝过后的贤者时间里,心里头又有了突如其来的失落。他把脸埋在贺成安的枕头里,心里乱糟糟。比起上一次醉酒后的纠缠,这一次,贺成安的态度软化了很多,唇舌纠缠肌肤相贴的时候,有若有似无的情愫。

等两人都洗干净之后,已经是过午了,乐明心下半身围着毛巾,头发还半湿着,苦恼地看着自己被扔在一角的内裤,破破烂烂湿湿嗒嗒。贺成安看了他一眼,翻出上次乐明心借给他的那条内裤,说道:“洗干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乐明心穿回了本来属于自己但又被贺成安穿过的内裤,脸上的红就没消下去。

贺成安看了看墙上挂的钟,说道:“去吃饭?”

乐明心想起上次贺成安的拒绝,下意识地说道:“不了,还有事。”

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两人的距离好不容易拉近了一些,这下又要拉开了。谁知道贺成安面上不见生气也不见失落,随手拿起桌子上放的什么东西,朝乐明心扔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被乐明心握在手心里。

他摊开掌心一看,是一颗瑞士莲巧克力软心糖。

无惊无险的高二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下学期开学没多久,随着新学期家长会而来的,是白色情人节。在情人节的一个星期之前,女孩子们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等到男生一靠近,又偷笑着散开去,男生们也在私下讨论,到底会不会收到女生送的巧克力。

“你说呢?”李启推了一下坐在窗边发呆的乐明心。

“啊,说什么?”乐明心刚才看到贺成安从楼下的校道上走过。

“再过几天就是白色情人节了,你可长点心吧。”李启是和贺成安同一个宿舍的,和乐明心关系不错,他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叫方萍。

几个围坐在一起的男生都哄笑了起来。乐明心自来是不怎么长心的,他人缘好,长得也好,男生女生都喜欢他,也有女生陆陆续续跟他表白过,他都很绅士地婉转回绝了。大家都知道乐明心对情人节不上心,就只有李启上心。

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说道:“方萍好像亲手做了巧克力,要送人。”

李启急了:“送给谁!”

那个男生朝后排的座位指了指,说道:“他吧。”

乐明心往后一看,那是贺成安的位置。

家长会那天正好就是白色情人节,乐明心家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爸爸坐在教室里听,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笔记,马上就要高三了。乐妈妈拉着儿子在校道里闲逛唠嗑,他们亲子关系一向不错,有一说一,乐妈妈小声说道:“今天是那个什么……白色情人节?”

乐明心答道:“是啊。”

乐妈妈笑道:“儿子有没有收到巧克力啊。”

乐明心撇了撇嘴:“没有,别想套我的话。”

“哎呀哪有,”乐妈妈说道,“儿子这么帅,有女孩子喜欢正常嘛。不过你快高三啦,喜欢的人悄悄的喜欢,其他的毕业了再说。”

乐明心摸摸耳朵,说道:“什么有的没的……”

家长会开完了了,教室里的家长鱼贯而出,乐妈妈翻看丈夫记的笔记,说他记得潦草,乐爸爸喊冤,说是老师说得太快太多了。乐明心在旁边插着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看见贺成安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朝校门走去,那男人脸上的表情和贺成安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臭,两人一言不发。

天色阴沉,乌云在天边大团大团地聚起来,乐明心赶紧催爸妈快走。

果不其然,两老刚上车,一声闷雷就响起来了,几点小雨珠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乐明心的脑袋上,他连忙往回走,发现贺成安正站在校门口,他面前停了辆车,他的家长坐在驾驶座上,降下车窗,还在跟他讲话。

乐明心不好打扰,从旁边绕过,几句严厉而大声的话就传进了耳朵里。

“我送你来这里是读书的,你看看你的成绩。”

“我托关系把你搞到理科班去,你的数理化学得一塌糊涂。”

“我看到你抽屉里的本子了,满满画的都是画,心思不在学习上,你想干嘛?”

“你看看你的表情,这是什么态度。”

雨渐渐大起来了,从小雨珠连成雨线,四处都是雾蒙蒙一片。乐明心回头看了一眼,贺成安还在那儿站着,背挺得直直的,是无声的抗议。还不待他再看,雨便倾盆落下来,好似天边缺了个口子,哗啦啦地往下倒。

乐明心跑了起来,运动鞋踩在地上,溅起水花,没多久身上就湿了大半,他停在离校门不远处的体育馆。体育馆不上课的时候锁着,门前有一小块地方可以遮雨,他连忙躲进去,拨了拨湿透的头发,甩了甩脑袋。

他才刚站定,又有一个人在雨中跑过来,是贺成安。

乐明心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位置。贺成安身上比他还湿得透一些,校服白衬衫全部黏在身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流。

“嗨。”乐明心朝他打招呼。

贺成安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眉头皱着,看上去心情不好。外面的雨来得突然,下得气势汹汹,五步以外的景色都朦胧了起来。躲雨的地方本就不大,为了避免风把雨刮到身上,两个人站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一时间只听得到雨声。

“那什么……”乐明心犹豫着开口,“上次,谢谢你。”

贺成安转过头来看他,微微勾勾嘴角,又压下去,说道:“不用谢。”

倾盆大雨把这个躲雨的地方隔成了小小一方天地,眼见天要聊死了,乐明心赶紧接着找话题:“今天是白色情人节你知道不?”

贺成安还是看着他,将他抓耳挠腮想话题的表情都看了进去,心情好了不少,答道:“知道。”

乐明心:“……”

贺成安:“所以呢?”

乐明心连忙接话:“听说有人要给你送巧克力呢。”

贺成安:“哦。”

乐明心尴尬得眼珠子左右转,不知道还要接什么话,就在这个时候,雨渐渐小下来了,冒雨跑两分钟就到宿舍了,他连忙道:“回宿舍?”

贺成安回道:“我回班拿点东西。”

两人要分头走了,可是两个人却都没动,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雨来得猛,走得也快,很快就只剩下几点雨了,打在地上的积水坑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雨后清新,连花叶都格外清爽好看。

这下真的要走了,乐明心和贺成安道别。

“等等。”

乐明心站住,回头看,却见贺成安朝他抛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接住,握在手心里,摊开来看,是一颗瑞士莲巧克力软心糖,他连忙抬头,看到贺成安已经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他把糖握在手心里,一路都没有松开,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摊开手,把巧克力糖左看右看,看了又看,最后撕开包装放进嘴巴里,轻轻一咬,软软甜甜的巧克力夹心流出来,整个口腔都是甜的。

乐明心把糖纸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奇怪,站起来把糖纸扔进垃圾桶。

第15章

乐明心一如高中时候的样子,把糖握在手心里,一路回家。回到家就把糖摆在桌面上,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就开始面红耳热,把糖又扔进抽屉里,抽屉刚合上,又拉开来,把糖拿出来,利索地吃掉,和记忆中一样甜。

高中时候的那些点点滴滴,好像经冬的小种子,在此时的春天,顶破土壤,长出绿芽来。乐明心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声地说,说不定贺成安在高中时候也喜欢他呢,但这个声音还没放大,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喜欢一个人,就是情不自禁地凑近,死皮赖脸地黏糊,贺成安待他怎么看怎么都和待个久别重逢的同学一样,只是比久别重逢的同学多一层床上的关系而已。

想到这里,乐明心又对自己刚才面红耳热感到后悔和羞耻。

他冷静自持地把糖纸揉了揉,扔掉。

两人虽然在临别的时候交换了手机号码,但却没有联系,只是任由名字和数字在通讯录里静静地待着。

虽然没有联系,但乐明心却时常听到贺成安的消息,先是康小芹成日里嘴边挂着她的贺叔叔,贺叔叔又给我捏了个兔子,贺叔叔昨晚来我家吃饭。然后是康宸,朋友圈里发了晚餐的照片,菜是照片的主角,照片的角落露出一只手,懒散地搭在桌上,手指曲着,指甲边缘修得整洁。康宸还在朋友圈发了贺成安过年的时候去旅游的照片,不知道是哪里的海滩,从浅蓝到深蓝渐变的一片海,贺成安背对镜头赤着上身,背肌上还有没干的水珠,沾着一点白沙,手上夹着比人还高的冲浪板,没回头,朝镜头比了个中指。

康宸的配字是,大龄男青年深闺寂寞,想要高大帅气小哥哥倚靠一生。

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贺成安,乐明心开玩笑地回了个举手的表情。

小朋友们春游的时候做的陶艺作品都全部烧制好,一箱子装回到学校里来,无论做得多奇形怪状,都算有个收获了。老师们做的作品也都悉数送来,拿好几层报纸逐个包得密密实实,乐明心的作品却不在里面,等所有的老师都挑走了自己的作品,箱子空空荡荡的。

乐明心去问送过来的人,那是陶艺工作室的员工,他却说不知道,说要帮乐明心问问。乐明心说道:“我自己问吧,我认识你们老板。”

他拿出手机来,在摁下拨打键的那一刻又停住,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上课铃去上一年级的体育课。等接连上完两节体育课,已经是下午放学的时候了,乐明心这才掏出手机来拨过去。

“喂,你好。”贺成安平缓而礼貌地接了他的电话。

乐明心无由来地有些紧张:“你好,那个……我的那个花瓶,为什么没送过来啊。”

“没有吗,”贺成安装模作样地说道,“你等等我帮你看看。”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学校里的小朋友都放学了,老师们也陆陆续续地下班了,乐明心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等着贺成安的回复。他靠坐在椅子上,下班的同事问他:“小乐,怎么还不下班?”

乐明心回道:“还有点事儿呢。”

没一会儿,手机就震动起来,乐明心立马接起来,问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能是打包的时候落下了。”

这么多件作品,怎么就偏偏落下了他的那一个小花瓶呢。

“那……”

贺成安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低沉醇厚:“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一下?”

乐明心拿着手机站起来,单手把包斜挎背上,把椅子往桌子里一推,说道:“我现在有空,过来方便?”

贺成安语调矜持:“可以的。”

乐明心边挂电话边往外走,已经正式入春了,温度暖了不少,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行道树抽出嫩绿的芽,清爽的一片绿。乐明心没带伞,他把手机揣在兜里,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上遮着脑袋,先是快步走,然后几乎跑起来,赶在关门前的一刹那挤进了下班高峰期的公车里,摇摇晃晃地到了创意园的门口。

工作日的创意园人不多,加上下着小雨,人就更少了。乐明心扯了扯头上戴着的帽子,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雨丝里走。工作室的门开着,于小璘撑着一把小红伞蹲着,在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嗨。”乐明心和她打招呼。

“剪几枝花,放在前台。”于小璘朝他笑,肩膀上夹着伞,手上拿着剪下来的几支花,还要拿花剪,动作笨拙,有点狼狈。

乐明心停下脚步,绅士地接过她的小红伞,等她把花剪完,又撑着她回去。

于小璘把花插在前台的大花瓶里,说道:“老板没说你要来啊,你要找他的话,他在后面那栋里做陶。”

乐明心和她道谢,没有拿于小璘递给他的伞,三两步的路,冒着雨就跑到后面去了。门外的青色大缸里的碗莲长出了铜钱大小的圆叶,浮在水面上,还有零星几片莲叶卷着,雨打在水里,泛起小圈小圈的涟漪,水里养着的红锦鲤被喂熟了,见到涟漪以为是有人投食,浮在水面上,圆嘴巴一张一合。

门只是虚掩着,能依稀听到拉坯机转动的嗡嗡声。

乐明心礼貌地敲了敲门,没人应,估计没听见,于是他直接推门了。贺成安坐在窗边,脚上踩着拉坯机的脚踏,控制着转速,他面前已经有一个手臂长的花瓶成型了,瘦长的瓶身,他手上拿了一个扁平的画刷,沾了颜料,轻轻地碰触转动的花瓶陶坯,瓶身上马上出现了一圈流畅的花纹,因为陶坯在高速地转动,显得跟魔术似的。

见他专心,乐明心不敢打扰,没出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些看,贺成安却已经在余光里看到了他,立马停了下来,把画刷往旁边一扔,停了机器,站起来。

这样子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贺成安却只穿着一件黑色T恤,已经是短袖了,他还把袖子卷起来到肩膀上,露出整条手臂,好像比刚从海滩回来那会儿白回去一些了,小臂上零星沾着一些已经干了的陶泥,手上脏兮兮的,有干了的陶泥,也有刚沾上的颜料。

“外面下雨?”贺成安问道。

“小雨而已。”乐明心把连帽衫的帽子摘下来,伸手拨了拨微湿的头发。

贺成安指了指墙边的木架子,说道:“我把你的花瓶拿过来了。”

乐明心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花瓶,实在是显眼的很,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颜色却丰富,缤纷复杂,和贺成安大小各异颜色不同的作品放在一起,显得稚气可爱。

他走过去,先是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然后把花瓶拿在手里,说道:“谢了,挺好看的。”

贺成安走到他旁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吃饭?”

乐明心只是看着手上的花瓶,装出认真的样子,但其实根本没有在看,他应道:“好啊。”

第16章

吃什么,是一个问题。外头的雨一直不停,不大也不小,于小璘已经下班了,下班前还特意过来和两个道别,说男朋友接他下班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乐明心虽然自己一个人待了好年几了,但厨艺一直没长进,他的胃也很糙,不挑食,什么东西都能对付一顿,最精致也不过做个可乐鸡翅,或者煮泡面的时候加几片火腿,所以他说道:“叫个外卖吧。”

贺成安好像不赞成,乐明心又说道:“那出去吃?”

“我换件衣服,看厨房还有点什么。”贺成安说着就回身往楼上走。

乐明心跟个缠着主人小腿的大狗似的,屁颠屁颠跟在后头,说道:“你煮吗?”

贺成安头也不回:“你来也成。”

乐明心忙道:“可以啊,除非你晚饭想吃泡面,加火腿的那种。”

贺成安从床边的简易衣柜里翻出来一件长袖衬衫,利落地将身上那件脱下来,换上,回头发现乐明心正站在楼梯口巴巴看着他,两人又一前一后下楼去。一楼有卫浴和厨房,比起开阔的工作空间,显得狭小,但收拾得非常整齐。

“有什么戒口的不?”

乐明心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吃,眼看着贺成安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番茄,在手里抛了抛放在一边,将衬衫的袖子挽起来,拿刀切番茄,刀工利索,和做陶的时候一样认真。

厨房有窗,可以看到外面。春雨缠绵,仍然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天色已经转暗了,创意园里住的人很少,显得格外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厨房里是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有菜下油锅时候的“刷”一声。

乐明心就靠在厨房的门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有种久违的熨帖感充盈了他整个身体,很久很久以前,他家也是这样,他爸在厨房做饭,他妈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毛线,下雨了,就喊他去阳台把衣服收起来。

当贺成安把菜端出来放在支好的饭桌上的时候,乐明心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好吃啊。”

都还没吃呢,连筷子都还没摆上。

乐明心脸一红,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闻起来好香啊。”

很简单的一菜一肉,糖醋排骨,炒通菜,是贺成安拿之前旅游带回来的鱼露炒的,香喷喷。乐明心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连忙屁颠屁颠地去盛饭,居然不是白饭,是番茄饭,用酱油盐腌过的瘦肉加上番茄,放进电饭锅里和饭一起煮,熟了之后拌一拌就能吃。

贺成安简洁地说道:“吃。”

乐明心很久没吃过家里煮的菜了,上回吃还是在康宸那儿蹭的年夜饭,而且贺成安做得很好吃,好吃的家常口味。他飞快地扒了一碗饭,酸酸甜甜的番茄味儿,特别开胃,乐明心边吃边说:“这个饭真好吃啊。”

贺成安看了下他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隐去唇边的笑意:“康小芹的挚爱。”

果然,无论什么小孩儿,都没办法拒绝番茄饭的魅力。

乐明心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又盛了一碗,很愉快地吃了起来。贺成安说道:“这个不难做,用电饭锅就成了。”

乐明心边听边吃边点头,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完的时候摸着肚子打饱嗝,但还是很主动地站起来把碗洗了。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基本听不清雨声,只听到雨滴从檐角掉下来落在积水里的微小声音,是个告辞的好时机。一楼开阔的空间里,饭桌一收,就是工作间,贺成安泡了两杯红茶,马克杯装着,热腾腾地冒着白烟,一杯搁在摆陶器的架子上,一杯他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睛瞅着他饭前做的那个花瓶。

乐明心把留给自己的那杯拿起来,白底上了红色的马克杯,红色的颜料从杯沿往下蔓延,像血,但聚集成了一朵红玫瑰,杯耳处有个浅色的贺字,是贺成安自己做的。乐明心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红茶味儿,还有点淡淡的甜奶味儿。

他喜欢喝甜的。

“那什么,”乐明心说道,“那我走了。”

“等会儿。”

乐明心不知道要等什么,但还是很乖地坐下来等着。他看见贺成安拿起了他那顶冬天的时候总是带着的蓝色针织帽,套在头上,拿了把花剪走出去。乐明心站起来趴在窗边看他,外面已经天黑了,但工作室的院子里立了几盏路灯,做成铃兰的形状,吊在黑色的灯柄上,散发着晕黄的光,像一朵朵发光的小花。

贺成安蹲了下去,不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回走。

他手里拿了一朵开得很好的月季,粉黄色的花瓣被雨洗得干净而明丽,还沾了几点雨珠。乐明心愣愣的,不知道该接还是怎么样,贺成安没说什么,而是拿花剪把花枝修短,把花朵最外层有些萎靡的几瓣摘掉,往乐明心的那个小花瓶里掺了点水,还有鲜花用的营养液,把花插进去,连花瓶带花递给乐明心。

“拿回去……”贺成安把帽子摘掉,卷发蓬乱,“摆。”

乐明心没接,他真真实实地愣住了。

那朵花上,有几点雨珠汇成了一大点,沿着花瓣尖滴落在地上。

乐明心明显感觉到,从初遇到现在,贺成安从不近人情的冷漠旧同学,一点点软化,但他却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要吊着自己一样,又像警惕的试探。最暧昧的不过是,送送花,吃吃饭,吃的是家里煮的,花只有一朵,还是现剪的。

乐明心所有和恋爱相关的经验都是从书本影视剧电影里看来的,但他也明白心跳加快代表什么。

以上的所有心理活动,只不过在他脑内停留了半秒。

当唇贴着唇的时候,所有想法都戛然而止。

在两个人把手招呼到对方身上之前,贺成安边半阖着眼睛去咬乐明心微微上翘的唇珠,边稳妥地把花瓶连花搁回到架子上。乐明心根本没去看路,两个人脚缠着脚上楼去,乐明心还数次不小心踩到贺成安的脚。

楼上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两个人时不时还踢到些什么。

“踢到什么了?”乐明心慌张地要去看,生怕踢碎了贺成安的陶瓷。

“没事儿。”

贺成安大掌扣在他脑袋后,又重新亲上去,舌头纠缠着亲出了“啧啧”的水声,那张床乐明心已经挺熟悉的了,熟悉的还有那扇床边的玻璃窗。

在黑暗中,一切都无限放大,无论是声音还是温度还是味道,每一声喘息都是惊雷,炸在乐明心耳边,贺成安身上很热,还带着他独有的那股淡淡洗衣液香味。

贺成安还是不让他脱袜子,就这样光着腿,套着袜子。

变态。

乐明心这样想到,但他出门前明明抱着不可说的小心思,换了双新的白袜。

他忍不住呻吟声,把头闷闷地埋在贺成安的枕头里哼出声,床上的贺成安生猛有力,总是带着一股狠劲,要把他撞碎。

第17章

等完事儿的时候,床已经被他们俩折腾得一塌糊涂,肩并肩地躺在床上,身下是被弄得乱卷的被子和皱巴巴黏糊糊的床单。

加上没有真正插入那次,他们已经滚了三次床了,虽然高中那会儿不算太熟,但追溯起来,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但这种时候,乐明心却不知道跟贺成安说什么好,贺成安就静静躺在他旁边,两个人刚才还是负距离接触,但这会儿,彼此都不说话的时候,乐明心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乐明心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伸手去够掉落在地上的裤子,摸裤兜里的手机。他的手臂和腰背抻成一条好看的直线,因为有未干的汗,在昏暗的环境中反射着暧昧的光。他看了看时间,说道:“我得回去了,明早还带训练呢。”

他的确得早起回学校带训练,田径队的,虽然孩子都还小,但训练也不是闹着玩的。即使没有早起的任务,他也不打算在贺成安这里过夜,激情过后,过夜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贺成安只是问他:“要洗一洗吗?”

乐明心摇摇头:“回去再洗吧,别麻烦了。”

贺成安翻身坐起来,用一种不容许商榷的语气说道:“你等两分钟,我换件衣服,送你回去。”

他拿了两件衣服下楼去浴室,顺手把灯打开。

从昏暗到光亮只不过是一刹那,乐明心眨了两三下眼睛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他把自己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很快就穿上了,身上因为出汗有点黏黏的,后面那个被使用过的穴口也有点难言的黏腻酸胀,但除此之外,还算清爽。

因为二楼没有摆椅子,只堆了几个懒人沙发在角落,所以乐明心换好衣服后仍旧在床上坐着。床头边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零散放了一些杂物,包括刚才用过的润滑液,一瓶维生素,装了半杯水的马克杯,还有几支彩铅,一本素描本。

素描本看上去好像有些年头了,可能是因为经常使用的缘故,边边角角都泛黄微卷,但封面却很雪白光洁,一点污渍都没有,显然是被精心爱护的。

看上去很眼熟。

乐明心想起来了,贺成安是很喜欢坐在植物园里画花草植物的,他不止一次见到过。难道这本就是那时候用的本子吗,也用得够久的。

不对,这个本子他还曾经翻开过。

那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一学期过半,白色情人节在有情人的心照不宣暗流涌动下过去。大家都传言,方萍给贺成安送了巧克力,但贺成安没有收,方萍委屈得都哭了。李启作为方萍的追求者,自然是愤愤不平,但终究也没有怎么样。

学期过半,恼人的雨季也已经走到末尾,云收雨歇之后就是亮得晃眼的夏日太阳。

那天中午,乐明心埋头在解一道解了半节课都解不清楚的物理题,连李启拼命叫他赶紧走的声音都没有理。等到他抬头的时候,课室里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人,饭堂人气最旺的辣椒炒肉他是铁定吃不上了,既然如此,那还着什么急。

乐明心慢慢悠悠地把物理卷子收起来,转头一看,发现课室里还有一个人。

贺成安个子高,一直以来都坐在课室的最后一排。他们俩除了寥寥几次交往之外,就再也没怎么说过话,路上遇见的时候,乐明心会朝他打招呼,贺成安也会欲言又止地朝他笑笑,很浅很淡的笑,但已经很了不得了,贺成安对其他人几乎是没有表情的。

这种不一样,乐明心看在眼里,却没有过多的放在心里,毕竟他身边围的人太多,太热闹,贺成安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在热闹之外。

贺成安也还没有走,手上拿了笔,桌上放着他老是拿在手里的那本素描本。

最近贺成安上课老是被老师点名,说他走神,问他到底在本子上画些什么。贺成安照例是对老师没有什么好脸色的,被要求没收素描本,他还会甩门而去,把老师气得不轻,唯一能治他的,也不过是告家长这一条路,但贺靖也是拿他没办法的,除了骂他一顿,气急了拿藤条抽他,骂过抽过,他还是那个样子。

乐明心正要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贺成安却突然阖上本子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移,发出响亮的声音。乐明心就这么一愣的功夫,贺成安就一手抄起本子,一手插兜里从教室的后门出去了。

当他也慢吞吞地往外走的时候,脚尖却踢到了贺成安的本子。

那本素描本正躺在教室的后门外面,脸朝下躺着,乐明心抬头去看,贺成安已经不见了,楼梯上也不见人,看起来是已经走了。

怎么才两步路的功夫本子就落下了呢。

乐明心把本子拿起来,想把卷起翻折的内页抚平,一眼就看到了雪白的纸上,画着的两株花。红色的鸡冠花,白色的水石榕,一红一白,细致入微。乐明心在心里赞了一声,后面一页也折了,于是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上面画的却已经不再是花,是人。

是一个背影,只有轮廓模糊的上半身,脑后的头发翘起了一小撮。

好像窥探了别人的隐私似的,乐明心不敢翻了,猛地把本子阖上,下意识地左右看,发现走廊里空无一人,楼梯上也是,他才呼出一口气,耳根发烫。

他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一路到了饭堂,乐明心都没见到贺成安,只见到了顺便帮他打了一份辣椒炒肉,占好位置等他的李启。

“你跑那么急干嘛,”李启嘴里塞了一口饭,问他,“我不说了帮你占位置吗?”

乐明心坐下:“没听见。”

他手里拿着贺成安的素描本,像拿着烧红的烙铁,颇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连深究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本子递给李启,说道:“你待会儿帮我还给贺成安,你们同一个寝的。”

李启停下吃饭的动作,满脸奇怪:“他的东西怎么在你那儿。”

乐明心低头扒饭:“他落下了,被我捡到。”

李启拿着看了看:“这不是他见天捧手里的那本东西吗,那群女生都说他画画画得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乐明心忙叫住他:“别翻人家东西,记住帮我还给他。”

李启撇了撇嘴:“知道了。”

第18章

乐明心把手指轻轻点在那本素描本的封面上,有种时空倒错的失真感。他和贺成安真的认识了很久很久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他想得一时出了神,连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都没发现。

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手从他身后伸出来,按在那本素描本上。乐明心回头看去,贺成安赤着沾满水珠的上半身,浑身冒着洗澡后的热气,面无表情地将那本素描本拿起来,随手搁在高处的架子上。

乐明心本来是不打算偷看的,也确实没偷看,但气氛却尴尬起来。

他说道:“那个本子,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就在用。”

贺成安浑不在意身上的水珠,捞起一件卫衣就套上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好像还看过……”乐明心自顾自说道。

贺成安的动作停了停。

怕他误会,乐明心连忙接着道:“不是偷看,不小心……”

“行了,”贺成安打断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不等乐明心接话,他就已经穿好衣服,自顾自下楼了。乐明心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挠挠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去。

时间的确不早了,等两人坐在车上,往乐明心家驶去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路上的车依旧这么多,车龙走走停停。下过一场雨,整座城市都是湿润而清新的,地面上的浅浅积水反射着车灯路灯,五光十色。

乐明心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那个小花瓶,陶器上色之后的手感仍旧很粗糙,磨在手心里痒痒的。那朵贺成安亲手剪下来的月季花安安稳稳地插在花瓶里,和修长细瘦的花茎比起来显得格外大的花冠随着车的行驶一颤一颤,乐明心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护住,生怕花瓣掉下来似的。

贺成安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前面的路,时而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好像又回到了乐明心第一回坐他车的时候。

乐明心有些泄气,也不想讲话了,紧紧抿着嘴,越想越生气。

这是干什么呀。

等到下车的时候,车里还是一派沉默。

乐明心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说,自顾自解了安全带,一手拿着花瓶,一手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往自家楼下走去。走出去好几步都没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乐明心借着夜色的掩护回过头去,见贺成安从驾驶座上小心地拈起一瓣散落的花瓣,动作轻柔地放在手刹旁边。

乐明心鼓起来的气一下子都散了,像被针戳破的气球。

不生气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回到家里,将花瓶和花放在床头柜上,挨在那张一家三口照片旁边。

等乐明心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起好一段时间没见康宸了,摸出手机来给他发了个微信,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什么时候聚一聚。几乎是马上,康宸的电话就拨回来了,电话一接通就诉苦。

“我妈最近不知道哪儿搭了条线,说要让我跟姑娘相亲,饶了我吧……”大概是康小芹已经睡了,康宸压低声音。

最能够纾解心情的莫过于听到别人比自己更惨,乐明心精神来了,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饶有兴趣地说道:“哪儿的姑娘呢?”

“听说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康宸叹着气说道,“教音乐的,姓李,你认识不。”

教音乐的李老师,乐明心认识,不算是姑娘了,年龄和康宸相仿,离了婚,没有孩子,气质沉静身材窈窕,如果康宸不喜欢女的,两人光看外表气质也不失为良配。隔岸观火,乐明心坏心眼地说道:“李老师啊,认识,漂亮的。”

康宸恨不得顺着电话爬过来揍他,说道:“漂亮成天仙我也硬不起来啊。”

“你就说你已经有对象了不就成了。”

康宸愣了愣,又说道:“我哪儿来的对象……”

乐明心还待再说,康宸没好气地扔了一句“不跟你说了”匆匆挂掉电话。

康宸最近实在是烦得很,他一直没向家里出柜,离婚后这么些年,都是虚应着家中二老,这回他妈不知道哪里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找到了这个堪称良配的李老师,委婉地告诉康宸,说让他和别人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

不如干脆出柜好了。

这个念头就闪过一瞬,但他看到两个老人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把话吞下去了,只推说最近公司忙,迟点再说,没把话说绝。

其实他最近不算忙,忙的是邵之河,两人快十天半月没见面了。

要是邵之河知道了他要去相亲会有什么反应呢,大概不会有什么反应,可能还会建议把平时习惯穿的那套休闲西装熨一下。想到这里,康宸不由得心里一阵来气,趴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壁灯,康小芹早就睡了,红姨也睡了,只剩他一个人趴着发呆。

康宸用手背垫着下巴,无意识地在微信通讯录列表上随便滑动。

他想起,邵之河好像总是这样子进退得当的态度,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惹人烦躁,令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小时候,即便是带着康宸干坏事,邵之河都是老神在在的。青春期,康宸赶时髦和隔壁班的姑娘谈恋爱,邵之河还给他送电影票,等到班主任不知道为啥知道了他早恋,批评他们,干预他们的时候,邵之河还冒认康宸的哥哥,到学校去听老师训话,边听边点头说,宸宸知道错了,老师他再也不会早恋了,他一定会好好学习。

康宸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姑娘,直到大学毕业,谢师宴的时候,他喝多了,邵之河开车去学校接他,两人不知道为什么滚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邵之河还是那副样子,说,我给你买了药,一天三次,涂后面。

弄得康宸都没有不好意思的空间,好像和认识多年的同性竹马上了床根本不算事。

那段醉酒后的记忆康宸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醒来之后后面酸胀,然后还有纠缠的手脚,炽热的体温,低沉的喘息。想着想着,康宸羞耻地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硬了,他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在客厅里自渎,只能夹着腿回卧室去。

他躺在床上,解了裤子,把衣服推到胸口,从慢到快地套弄起来,胯不自觉地往上顶。

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是邵之河发来了语音,康宸舔了舔嘴唇,空出一只手来点开了语音,邵之河略带疲倦的低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给小芹买了矫正坐姿的椅子,上次看她写字,总是弯着腰……”

康宸根本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喘着气射了自己满手。等反应过来那语音的内容,是这样的家常而有分寸,又觉得脸红,心底大骂自己不要脸。

他把满手的白浊擦干净,没回那句语音,拖着脚步走进浴室里去。

第19章

乐明心记得,贺成安转走前那阵,是一学期最热的时候,蝉不厌其烦地叫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偶尔会有台风来,学校会组织半日停课,学生都窝在宿舍里不出门,听着外面的倾盆大雨,雨后打得满地都是花瓣和落叶。

那日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挂了台风黄色预警,学校发了停课通知,宿管老师挨个儿寝室确认他们确实好好待着之后才离开。

空气中的水汽浓郁得让人透不过气,只有鱼才能在这天气好好活着,乐明心烦躁地想着。

他这段时间总是很烦躁,他拜托李启把那本素描本交还给贺成安,没了下文,他也没去问,至于为什么没去问,他自己也搞不懂,只觉得看见贺成安就心里发慌,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寝室里的同学要么盖着脑袋睡觉,要么窝在床上打游戏,都在默默等着这一场注定要来的大雨。

乐明心捞起自己的水杯,出门打算到楼梯拐角的饮水机处灌点儿热水喝。

他一手拎着杯,另一手伸出两只手指凹成小人的形状,在走廊的栏杆上一步一步地走,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高二男生和女生的宿舍楼分属两栋,男女生顺着各自的楼梯下去,可以在一楼宿舍楼大门前汇合。

从乐明心的角度可以看到,宿舍楼大铁门旁边的小路,爬满绿油油爬山虎的墙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生,站得直直的,马尾辫在脑后高高束起,乐明心仔细分辨了一下,是方萍。她对面站着另外一个人,插着兜,因为高个,微微弓着背,从头到脚写满了散漫和不耐烦,一看就知道是贺成安。

这是干嘛呢。

在乐明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脚已经顺着楼梯下去了,悄悄摸摸地躲在拐角处,跟做贼一样,紧张得手心出汗,墙下边俩人的说话声隐约可闻。

突然,后面有人拍了拍他,他差点没整个跳起来,回头一看,是一脸疑惑的李启。

李启:“你干嘛呢……唔……”

乐明心松开捂住他嘴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小声道:“嘘。”

“到底什么事?”贺成安略有不耐烦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乐明心连忙站定,竖起耳朵去听。

“那个,”方萍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害羞和少女特有的可爱,“你有女朋友吗?”

李启立马瞪大眼睛,扒开乐明心,偷偷往墙那边探出头去看,倒吸一口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静听后文。

“没有。”

方萍惊喜万分,说道:“那你觉得我……”

贺成安打断道:“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下轮到乐明心倒吸一口气了,贺成安平时和谁都不怎么说话,他喜欢谁?电光火石间,乐明心脑海里闪过了千百个念头,而那头的对话已经陷入僵局了。

“不要再往我抽屉里塞东西了。”

贺成安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从另外一头走了,只留下方萍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隔了一会儿,只见她的背抖了两下,隐约能听到抽泣的声音。

乐明心拉住想走过去的李启,低声说道:“你别过去了,走吧。”

无论怎么说,偷听都不光彩,而且向来骄傲的方萍何尝又想让人看到她的落魄和狼狈。李启愣了一会儿,静静跟着乐明心往回走。

天阴欲雨,响起了闷闷的几声雷。

乐明心突然想起素描本,忙问道:“贺成安的素描本,你还给他没有。”

李启愣了愣,说道:“我塞抽屉里给忘了……”

乐明心忙说:“那赶紧啊。”

李启低着头踢路上的小石子:“知道了。”

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总算酣畅淋漓地下了,A市的雨季开始了,有刮不完的一个接一个的台风,下不完的天边漏了一角似的雨,内裤永远不干,出门永远打伞,闷闷的不见阳光。

当天晚上回去,乐明心就做了个梦。

站在贺成安面前的人从方萍换成了他,他揪着校服裤的裤缝线,用颤抖的不确定的声音问:“你喜欢谁?”

贺成安的面目笼罩在雨季久不出现的阳光里,模糊不清,他没有说话,只是两根手指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挤开他的嘴唇,塞进了他的嘴巴里。乐明心上下牙一咬,甜的发腻的巧克力夹心流出来,满溢整个口腔。

然后他就醒了,睁大眼睛躺在宿舍的床上,耳边是舍友的呼噜声,还有窗外经久不停的雨,心如擂鼓,仿佛和天边的雷声相呼应和。

他从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同性。

乐明心无人可以倾诉,他根本没有办法从混乱的性取向中理出思路来,然后流言蜚语就纷纷扬扬起来了。

先是有人传言班上有人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然后贺成安成了流言的主角,他频繁地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坐实了这个流言。然后流言升级了,说贺成安是同性恋,喜欢男的,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或大为八卦或厌恶不耻,弄得乐明心坐立难安,分明不是在说他,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乐明心在高中时期最后一次见贺成安是在一个午后。

贺成安又被老师叫进办公室了,乐明心悄悄地等在办公室门外的楼梯拐角,等了很久才见到贺成安从里面走出来。这段时间他好像瘦了些,又抽条长高了一点,五官莫名凌厉起来,眼下有些青,没睡好的样子。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枉顾老师在里头“把门关上”的吩咐,任门敞着,大步往外走,恰好和守在拐角的乐明心撞上目光。

乐明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成安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很用力地拿着,小臂上的青筋凸起,纸面微微发皱。

“你……”乐明心想安慰他,想问问他,想说自己的梦,但到头来只说了一个字。

贺成安没有等他,垂着眼睛看地,从乐明心身边走开,和他擦肩而过。

乐明心跟在他身后,两人就这么默默地一前一后地往教室走去,贺成安没有回头。

自习课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课室里的大家已经说起话来,乐明心看到贺成安停在了教室虚掩着的后门外,里面的人又在议论了,是李启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喜欢谁,被盯上了也太可怕了吧,同性恋什么的……”

他发出了夸张的长音,有人捧场地低声笑。

乐明心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他看到贺成安猛地把后门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门摔到墙上,又反弹回来,撞到他身上。女生的尖叫声和桌椅被推动的刺耳“吱嘎”声混杂在一起。乐明心连忙冲进去,见到贺成安和李启扭在了一起,贺成安明显占优势,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一手把李启摁在桌子上,用另一只手的手肘在他鼻子上快准狠地砸了一下,鼻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男生们都去拉架了,架着贺成安把他拉开,但还是没拉住,贺成安最后一脚踹在李启的肚子上,李启呻吟着蜷缩在地上。

贺成安手上原本拿着的素描本掉在了地上,被拉架的人踩了几脚。

乐明心连忙捡起来,看着上面明显的两个鞋印。

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气急败坏:“贺成安,你的家长待会儿救过来了,你去办公室等着!”

贺成安喘着粗气,一把抽走了乐明心手里拿着的素描本。

他大步从后门走出去,虽然打架打赢了,但却不见得意,脸色阴沉得可怕。外面雨还下着,贺成安不发一言,在众人忙乱的时候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乐明心。

第20章

李启直接进了医院,最下面的一根肋骨被踹裂了,没几个月修养回不来。

第二天是周五,雨暂时停了,但天虹还未放晴,云压得极低,好像随时都要再下。乐明心到班的时候是早读时间,贺成安没有在,他的位置空荡荡的,往常胡乱塞在抽屉里的教科书练习册试卷也不见踪影。

乐明心无来由一阵慌乱。

课室里没有人在读书,都在瞄着贺成安的空座位,偶尔交换一两句若有似无的低语。

“转走了吧……”

“……刚才上来拿了东西,行李箱放在楼下。”

“走了好,打人好凶啊……”

往常有说有笑的同学此刻在乐明心眼中怎么看怎么烦人,窃窃私语声像蚊子的嗡嗡声从他耳朵钻进脑子里。他想大声叫他们不要说了,但是喉咙干涩得可怕,说不出话来。

他又有什么立场叫他们不要说呢?

乐明心大力一推桌子,站起来,桌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响亮的一声,课室里的低语声蓦然停了,大家都在回头看他,用探究的眼神问他怎么回事。乐明心桌子上放的水壶倒了,沿着桌子滚落地上,“砰”的一声,好像裂帛,划开寂静。

他没顾上捡,什么都没拿,从后门冲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跑,差点把上楼梯的老师撞到了也没停下来,他撑着扶手,从最后的几阶楼梯上跳下去。

雨又准备下了,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乐明心一路从教学楼往学校正门跑,经过植物园,绕过体育馆,心脏像个气球,一点点鼓起来,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灌满了。

先是一两点,雨水把刚干了不久的地面打出圆点状的湿痕,然后是近日来并不陌生的瓢泼大雨,不过一会儿就把跑着的乐明心浇得湿透。

他站定在关着的校门前,隔着铁门往外看。

雨下得很大,来势汹汹,把景物都模糊了,雨点砸在皮肤上甚至有点痛。乐明心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的马路上有辆车,高大的贺成安把车后尾箱重重关上,闪身上了后座。

“等……”乐明心的声音从弱到强,“等、等一下!”

天边一声闷雷,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车很快启动了,然后开走,保安从门卫室里走出来,大声跟他说:“赶紧回去上课了,雨这么大!”

乐明心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子发酸。他没有回教室,直接请了假,回到寝室,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洗了个热水澡,闷头在被子里却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发呆。

他最终还是感冒了一场,病好之后回家,妈妈说他瘦了一些,下巴都尖了,乐明心只是笑笑。

感冒好了之后,乐明心和班上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了,李启还在医院里,乐明心去看过他一回,去了也没什么话说,倒是李启一直欲言又止,乐明心没接他的话头,在医院坐坐就走了。

高二结束后,暑假只有不到一个月,乐明心在网络上查了很多关于同性恋和性取向的资料。父母看得出他心事重重,主动找他聊天,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让他放轻松,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爸爸妈妈说。

乐明心犹豫了一下,站在父母面前,小声却笃定地说道:“我是同性恋。”

他妈瞪大眼睛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爸当下就失手把手上的杯子给摔了。

家里的氛围很是让人不好受了一段时间,但乐明心并没有觉得有多难受,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在学校度过了认真学习的高三上学期,成绩有了提高,他妈在和他冷战了三个月之后终于主动跟他说了话,给他炖了天麻猪脑让他补补脑子,不情不愿地让他爸送来学校给他。

高考前两个月,复习让所有人都进入了焦灼的状态,乐明心在一堂自习课上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班主任用含着水光的眼神看他,语气里都是不忍。

“明心,医院刚刚打来了电话,你父母出车祸了,在来学校看你的路上。”

等乐明心慌不择路一般冲出学校,打车到医院的时候,乐爸爸已经抢救无效了,他在大货车偏道撞过来的时候猛打方向盘,货车直接撞了驾驶座,乐妈妈躺在病床上,衣服上都是血迹,见到乐明心过来,用手无力地捏了捏乐明心放在她手心里的手。

她想说话,乐明心附耳过去,因为跑动而发红的耳朵碰到了妈妈的嘴唇,冰得吓人。

“好……好好学习,知……知道吗……”

乐明心咬着嘴唇,眼眶发红,说不出话,只是猛地点头。

“喜……欢男生……也没、没关系……”

乐明心的眼泪顺着眼眶流出来,滴到他妈妈的脸颊上。

“好好过……”

乐明心几乎是麻木的,在医生给他的一份份文件上签名,握笔的时候手都在抖,还没走出医院,丧葬服务一条龙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他几乎是一脸漠然地办完了所有手续,或远或近或亲或疏的亲戚来了又走。

父母去世后不到半个月他就重新回了学校,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面对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样子,他自己却没有什么真实感,只是日复一日麻木地学着。

高考那天,他从考场出来,六月的初夏阳光洒在脸上。

考场外面有很多家长在迎接考完试的孩子,有的手上还拿着鲜花,他茫然地站那儿,欢快得像出笼小鸟的考生一个个从他旁边往外走,投入父母的怀抱,他突然就蹲下来了,头埋起来,眼泪把衣袖都弄湿了。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高考成绩出来后,不是特别理想,乐明心一个人呆在家里,对照着厚厚的报考指南,填的全是离A市不远的另外一个城市的学校,班主任告诉他,贺成安转学去了那个城市,他也拿到了贺成安的手机号码,但拨过去是空号。

他把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子丢空,离开了这座城市,边打工边读大学,然后考教师资格证,找工作。

一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乐明心慢慢地就觉得自己有些滑稽。贺成安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从清晰到模糊,他就这么一个人过着。

直到那一天,在江湖边的门口,贺成安带着蓝色的针织帽子,靠在墙上抽烟。

幸好故事还没结束。

第21章

乐明心很少做梦,他要么睡不着,要是睡着了就会无梦到天亮。

工作日的早晨,他一把把闹钟按掉,从床上蹦起来,对着床头柜上的相框里的父母说了声“早安”。相框旁边放着他从陶艺工作室拿回来的小花瓶,过了一晚,月季依旧开得好好的,但是落了一片花瓣在桌子上。

他把花瓣拿起来,随手找了本书,把花瓣夹进去。

今天是周五,这个事实让乐明心充满干劲。他把吐司对角切成三角形,裹上蛋液下锅煎了一下,浇上番茄沙司,三两口吃完了,吃的过程中还抽空给贺成安的微信上发了个“早安”的表情包,没一会儿,贺成安就回了个单字“早”。

缠绵的春雨停了,春天特有的融暖明媚的阳光遍洒在路上,被昨天的雨打落在地上的黄叶紧紧贴在路面上,像挂毯上的刺绣。

快下班的时候,康宸给他发微信,问他晚上要不要出来。

乐明心刚上完一节课,被春天的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猛地灌了一大杯水,单手在微信上回道,可以,但得晚一点,有同学会。

康宸爽快地说,好的,在哪儿,让老贺去兜你。

乐明心装傻,给贺成安发微信,问他晚上去康宸攒的局吗。

贺成安还是回得飞快,问他晚上从哪儿过去。

乐明心单手握拳,在无人的办公室里挥了挥表示胜利的手势,恰好有人推门进来,他赶紧把动作化成伸懒腰的动作,瘫坐在办公椅上,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

小学生们的周五下午放学时间极早,乐明心还来得及回家换套衣服,休闲衬衫,牛仔裤,白鞋,把头发弄了一下,全部梳到后面。

乐明心这是第一次参加同学会,他高中毕业后和高中同学基本上没有怎么联系,这次是李启不知道从哪里辗转拿到他的联系方式,给他发来邀请。总归是好多年没见了,露个面打声招呼就先走也可以。

他们在一个中高档的酒楼包了个两桌的包厢,把在这边发展的同学基本都请来了,附近城市的也有坐一个半个小时高铁特意过来的,场面很热闹。绝大部分人乐明心都认不出来了,特别是李启,他因为常年坐办公室有些发胖,发际线已经有些危险了,五官依稀还是少年模样,他带了他的妻子,不是方萍,是个平凡却温柔的女人。

大家见到乐明心都大呼年轻,说他锻炼得当,一点都没有变,好像还是高中生的样子。

自然是有客套夸大的成分,但乐明心的确没怎么变,处在一群社会人当中,像个学生。大家聊的都是房子伴侣,还有些人开始聊孩子了,乐明心一个话题都参与不上,只能在大家聊起高中时代的时候,偶尔插两句话,没一会儿就到了约定贺成安过来接他的时间,他站起来说要告辞,大家举起杯子来碰了碰,连祝酒的话都带上了快要步入中年的疲惫。

乐明心走出包厢,门还没关上,李启从后面追了出来,叫住他,笑得颇有些尴尬:“聊聊?”

两人到了吸烟区,找了个角落,李启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给乐明心,乐明心摆摆手拒绝了,他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抱歉地说道:“我待会儿还有点事。”

李启把烟收回来,摸了摸自己头发不多的脑袋,说道:“好多年不见了。”

“是啊,”乐明心不无感叹地说道,“好多年了。”

“以前挺傻的,”李启局促地说道,“做了很多傻事。”

乐明心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就是再笨也知道,当初那本素描本肯定是李启交给了老师。他一只手揣在牛仔裤的兜里,另一只手摆了摆,说道:“算了,你要道歉也不应该找我。”

“你们还有联系吗,”李启问,“贺……贺成安?”

乐明心不想再说这个事儿了,又看了看时间:“我差不多得走了。”

“我没有说出是你!”李启急道,“老师问我他画的是谁的时候,我没说,我说我不知道。”

乐明心皱眉:“什么?”

李启低头,没有看乐明心,絮絮叨叨地说道:“你没看那个本子吗,里面往后翻都在画你,没画正面,都是背面,还有手啊脚啊什么的,我一眼就看出来画的是你,你那时候最爱穿那双绿尾阿迪是不是……”

乐明心的脑子几乎没法消化他说的这段话。

李启见他不发一言,以为他在生气,伸手抹了把脸,说道:“你要是和他有联系,帮我说声对不起吧,虽然我知道,好像没什么意思了……”

乐明心从饭店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那些早已模糊的细节,一下子又清晰起来。

天已经黑下来了,饭店门口停了大大小小的好多车,贺成安的大越野在这些车中格外显眼,他更显眼。他靠在车边,戒烟快要成功了,嘴里叼了棒棒糖,棒棒糖的白色小棍儿翘着,和他扎成小揪的自然卷头发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见到乐明心从里面走出来,他把手举起来,懒洋洋地挥了挥,后槽牙“嘎嘣”一声把糖球咬碎了。

乐明心停住脚步,有点不敢走过去了。

近乡情怯。

年少时候的时光是他回不去的原乡,如今他离过去越来越近,也就越来越怕。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啊,谁知道哪些变了,哪些没变。

贺成安把糖吃干净,白色小棍儿拿在手上,随手一丢,正中垃圾桶,说道:“还不赶紧,待会儿迟到了小心让你请客。”

两人坐进车里,乐明心蓦地说道:“其实我没看。”

贺成安踩着油门,说道:“看什么。”

“就是……”乐明心低头抠自己的手指甲,“那个本子,我没看。”

贺成安以为他在说前一天晚上的事情,食指叩了扣方向盘,说道:“嗯。”

“我不是说昨天晚上,我说高中那会儿,我没看,本子不是我交给老师的……”

乐明心的话尾被贺成安的一个急刹截断了,他随着惯性猛地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勒了回去,幸好才刚离开停车位,路上没什么车,乐明心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小声说道:“对不起。”

贺成安不发一言,后面的车猛地摁喇叭,他连忙再次发动车,平稳地开上路,隔了很久,久得乐明心都以为他没听见刚才的话的时候,他突然说道:“都这么久了,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如果因为错过而产生的遗憾“算了”,那么这其中的感情是不是也随之“算了”。

一直到下车,乐明心都没有问出口。

第22章

周五晚上的酒吧街格外热闹,江湖边门口的灯亮着,似乎很热闹的样子,就停车的这一会儿,乐明心就看到不少于十个人走进去。两人下了车才发现门口竖了个小黑板,上面啥都没写,就写了辛尧的大名,还用的是草书。

乐明心和辛尧不算熟,见过几面之后加了微信,从朋友圈里知道辛尧是驻唱歌手,但别的就不知道了,主要是辛尧的朋友圈太意识流了,他没怎么看懂,不知道她的号召力居然这么强。

他和贺成安一先一后走进去,发现往常人流量不大的小酒吧一楼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人坐在二楼,拿坐垫放在地上坐在栏杆边。康宸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抬手招呼他们两个过去。

康宸朝走近的乐明心打了个响指:“vip专座。”

乐明心看了看二楼二等座的观众们,坐下来,顺嘴说道:“老板了不起。”

康宸:“对不起,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贺成安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平时话少,但今天是少得太出奇了,惹得康宸的眼风不断往他身上扫。贺成安干脆把连帽衫宽大的帽子扯起来,盖住半张脸,靠在沙发背上,沉声说道:“睡会儿。”

乐明心闹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了吗。

没等他闹明白,辛尧出来了,甚至还很拉风地从台上跑下来和大家举起来的手一溜击掌,又一溜击掌跑回去。天气还没热,她就开始剪头发了,一个冬天蓄长的头发又剪成了短发。

她自个儿拿一把吉他,身后一架鼓,拿着鼓棍的人明显和她很熟,两人连眼神都不用对就可以开唱了,开场是节奏感很强的歌,有力的节奏密集的鼓点让整个场子都沸腾了起来,鼓手穿一件宽松的无袖黑色T恤,用力敲击的时候手臂上白皙结实的肌肉会随之收缩震颤,辛尧是亮眼疯狂的发光体,他也不逊色。

这么闹的曲子,贺成安还在睡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一曲终了,鼓手把鼓棍往地上一放就下台了,辛尧伸手拉他,他一下就躲过,从小舞台上跳下来,连连摆手表示不来了,任辛尧自己发挥,一下子坐在了乐明心他们的卡座里。

他长得很好看,上扬的丹凤眼,因为打完鼓,额前有一层薄汗,脸颊微红。

“太久没打了,”他猛地灌了口酒,朝乐明心伸手,“许一心。”

两个人名字有点像,乐明心朝他笑着点头,做了自我介绍,两人握了握手。许一心和康宸熟,看起来和贺成安也熟,因为他对装死的贺成安熟视无睹,只是翻了个见怪不怪的白眼。

辛尧还在台上自嗨着,观众也很嗨。他们这一桌离吧台近,许一心站起来,朝吧台那边要了几瓶酒还有摇酒器,说要调两杯喝一下。康宸吹了声口哨,跃跃欲试地点酒。贺成安这会儿倒是醒了,把帽子扯下来,哑着声音说道:“龙舌兰。”

“无聊。”康宸不屑,“你看着调,你看我喝什么好。”

乐明心的目光一直钉在贺成安身上,但贺成安就是不看他。他对酒不熟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太能喝,你看着调点什么都行。”

许一心的手法很纯熟,快速倾倒器卡在酒瓶口,分量不多不少,摇酒器甩出花来,看得乐明心眼睛都不眨。

康宸附耳小声说道:“别看了,人家有对象的。”

乐明心推了他一下。

康宸喝了自己的那杯,满足地啧啧嘴,又去看乐明心那杯。小小的,可以一口闷的玻璃小杯,酒液分了两层,上面澄澈透明,下面是奶棕色的。乐明心好奇地抿了一小口,打了个冷颤,上面的部分实在太呛口了,辣嗓子。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放下杯子,旁边的贺成安出乎意料地拍了拍他,把他的那一小杯酒往外推了推,把手收回来,说道:“别喝了,换一杯。”

许一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挑眉说道:“得喝完才能尝到完整的味道啊。”

乐明心不知哪儿来了突如其来的倔,把那杯被贺成安推远了的酒又拿回来,仰头一口闷下去。舌尖上先是麻麻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谁知道杯底的味道确是甜的,喝到最后,甜味儿把开头的冷冽盖去了大半,两种味道混合,很奇妙。

“这个叫什么。”乐明心“嘶哈嘶哈”了两口气,问道。

许一心看着贺成安,眯眼睛笑:“我们以前说老贺性冷淡,这杯酒叫‘性冷淡’。”

很骚情的名字,乐明心砸吧了一下嘴巴里又甜又冽的味道,却觉得莫名有些色情起来。“哦”了一声,摸着杯子不说话。贺成安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耸了耸肩,伸手去够他自己的那杯龙舌兰。

辛尧唱累了,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酒吧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一屁股坐到了他们的卡座里,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挨在贺成安旁边,用一副两人很熟的腻歪语气问道:“贺老板,上次我去你那儿做陶了,什么时候能拿啊。”

他眼睛里放的电都快把旁边的人一块儿电死了,贺成安只是淡淡地回答:“等工作人员通知。”

康宸朝乐明心挤挤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哎呀,我做陶你都不来指导一下,我手上力道不对,做的不好看。”

贺成安没理他了,够到自己那杯酒,又把装着一小撮盐和一瓣柠檬的小瓷碟够过来。那个撩骚的自来熟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个小瓷碟,笑着说道:“这个可以两个人喝。”

乐明心只觉得血液都顺着脖子冲到脑袋上了,酒气蒸腾。好像等了好久似的,一直没等到贺成安拒绝的话,他有些急了。快拒绝他呀,干什么呢。

“是可以两个人喝。”

他伸手一把将那个小瓷碟抢过来,学着贺成安当初教他的样子,把拇指放在唇边吮湿了,沾上盐,想抹在颈侧,但是想想又嫌自己出了汗,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抹在了下嘴唇上。

贺成安愣了,许一心吹了个响亮的长口哨,把旁边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乐明心拿起了那瓣新鲜的柠檬,不知道解下来该怎么办,下意识地去看贺成安,眼睛因为酒气而泛起水光,在酒吧昏暗的光照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和不知所措。

太尴尬了,要是贺成安拒绝他,他就原地晕倒。

乐明心这样想到。

但贺成安还是动了,抓起他的手,去咬他夹在手指间的的柠檬,甚至咬到了他的手指尖,一阵刺痒。然后贺成安伸手扶住他的后颈,侧身亲过来,两人的脸近在咫尺,贺成安微微阖眼,他的眼睛却大张着。

贺成安含住他的下嘴唇,把触感粗粝的盐粒全部卷进口腔里,却不深入,只是缱绻地舔湿,呼吸喷在他脸颊上。短暂的分开,等贺成安再次亲上来的时候,乐明心尝到了辛辣的龙舌兰味道,酒味、柠檬的酸味还有盐的咸在两人的嘴巴里炸开,在相贴交缠的舌头上跳动,荷尔蒙是催化剂。

乐明心已经整个人都定住了,舌头被动地被搅动,心脏似乎跳偏了地方,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第23章

那位不知名的自来熟已经默默地走了,卡座里的其他人看着他们,卡座外的人也有不少在看着他们,还有人吹起口哨,起哄叫嚷着“不要停”。

贺成安的嘴巴里杂糅了多种味道,他的手牢牢地托着乐明心的后颈,防止他后退。这是多余的,乐明心根本没想着后退,他感觉到乐明心胸膛起伏,呼吸很急促,像夏天伸出舌头的小狗一样不停地喘气。

当两人嘴唇分开的时候,贺成安看到乐明心的眼睛里因为酒气而氤氲,湿漉漉的,一如既往的温驯和赤诚,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模一样。

贺成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他没有继承母亲的勇气。

贺母是个很强势的职业女性,在外企办公室里挥斥方遒,结婚后说得很明白了,不要孩子,沉浸在爱情里的贺靖什么都会答应她,天上的月亮也会摘下来给她。但婚后,贺靖想要一个孩子,后来有了贺成安。

贺靖欣喜欲狂,但他的妻子却依旧坚持不要孩子。

两人不欢而散,经久不息的夫妻战争在贺成安仍旧是个子宫里的胚胎的时候就打得轰轰烈烈了。最后孩子生出来了,贺靖满心想着这是维系爱情的纽带,但贺母干脆地净身出户了,她的心从来就没有在家庭里,她是职场拼杀的狠角色,离开后,她遵循了自己的诺言,再也没有回头。

强烈的控制欲被贺靖转移到了贺成安身上,遗憾的是,贺成安天生就不是个驯顺的孩子,夫妻的战争变成了父子的战争,大到在哪里读书,小到头发的长度,贺靖都帮他决定了,贺成安虽有反骨,却从来没有勇气彻底掀翻父亲的统治。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贺成安选了文科,但是贺靖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直接帮他转到了理科,最后他去了乐明心的班级。

乐明心是个发光体,又亮又热,却不刺眼。

而且他很快乐,他跟父母待在一起的时候,自由又快活。

贺成安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情,就是故意在放学后留下,将那本日日不离手的素描本故意落下来。那里面一页又一页,都是他的少年心事。他个子高,坐在乐明心后面,看着他,认真听课的时候背脊挺直,像棵永远向上的小树苗,偷懒睡觉的时候,趴下去,肩膀后背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温柔的潮汐,起起落落。

睡醒后,他的头发有可能会翘起一点,就一点,怎么摁都摁不下去。

贺成安喜欢画他的手和脚,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和力量。他喜欢乐明心雪白整洁的袜子,在鞋边和校服裤腿中间露出一点,包住凸起的踝骨。

但是乐明心将他的本子,他的少年心事,他的一颗心,交给了老师。

他甚至在本子的一些空白边角处,凌乱地写了一些他的心事,老师一看就明白了。他这段时间因为神思不属,成绩有些下降,老师自然而然将罪责归到了早恋上,马上联系了贺靖。

贺成安走的那天,他带着一种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恨乐明心的背叛,一方面又想要在听他说说话,一句也行,两句也行,哪怕是一句“再见”也可以。他故意收拾得很慢,拖着行李箱慢着步子在校道上走,甚至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但他最后等来的只有大雨。

在车上,空气仿佛都结冰了,贺靖一言不发,只是打着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贺成安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车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的,心里想着,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

到了家,门都还没关上,贺靖反手就甩了贺成安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火辣辣的痛,嘴角都破了,血液特有的铁锈味窜进嘴巴里。

“我送你去学校是读书的,不是让你去……搞些乱七八糟的!”贺靖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搞同性恋。

贺成安在心里帮他补全了。

他已经窜到一米八五以上了,已经比贺靖高半头了,再也不是小时候一犯错就被打得抱头躲的小孩子了,他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贺靖把他的房门锁了。

贺成安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冷笑。

怕他跟人私奔吗。

他跟谁私奔?

想着想着,他又难过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摸到了放在枕头底下的一颗瑞士莲巧克力夹心糖。他把糖用力扔出去,糖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咕噜噜地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就像他无疾而终的初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贺成安最后决定离开是因为贺靖给他联系了一间矫正中心,宣称能矫正同性恋。

“他们可能手段会激烈一点,但能把你治好,治好了你就可以去上学了,我给你找了新的学校。”贺靖在饭桌上平静地说道。

但贺成安知道,那些“激烈一点”的手段可能是电击,可能是频繁地催吐。

贺靖把他锁在房间里,上班的时候就把贺成安的奶奶叫过来,让她看着孙子,说要给他治病。贺奶奶是农村出身,手脚粗粝,说话带一点在城市居住多年也去不掉的乡音,但她很疼孙子。

贺成安日日夜夜和她磨,和她说:“奶奶,我没病,我会被折腾死的。”

最后,他还是成功了,奶奶在贺靖上班的白天把他放了出来。贺成安有存款,他有一张卡,从未谋面的母亲每个月固定往里面打赡养费。他走的时候,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奶奶红着眼睛给他塞了一小叠一百块。

贺成安神经质地一路跑出了小区,顺着马路,一路跑到了他也不认识的地方,双腿发软地坐在马路边,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他兴奋又茫然,按照奶奶给他的联系方式,联系了母亲。

“喂。”贺成安差点儿就开不了口,他叫不出“妈妈”两个字,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我是贺成安。”

母亲就住在贺成安原本转学要去的那座城市,她接纳了贺成安。但她做的仅仅是给他办了入学的手续,给他找了一座离学校近的房子。贺靖很快就找上门来,对着多年未见的前妻讨要自己的儿子。

而贺母只是冷笑着说道:“你滚吧,如果不想我起诉你当年婚内强女干的话。”

贺成安在门后面听着,心里很淡然地想道,哦,原来如此,原来他是这么来的,一个奸生子。

他高考后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创业,母亲没有过问一个字。他和合伙人闹矛盾,激烈的争吵,然后他自立门户,最艰难的时候连工作室员工的工资都发不了。

他没有再去想过乐明心,几乎是带着一种报复的心理要把他遗忘。

贺成安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乐明心,会再和他有交集,他在脑海中把乐明心丑化成大学毕业后就长出了小肚子,发际线后移,抽着烟喝着酒聊孩子学校的大叔,但他没想到,乐明心还是那样子,温驯而赤诚。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恨他的温驯和赤诚,他宁愿见到一个油腻发胖的乐明心。

这样子他就可以坦然地和他客套寒暄,然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擦肩而过后各自走远。

“那个本子,我没看。”

乐明心说的这句话,简直就好像,大家都在守规矩地玩着叠叠乐的时候,有人伸出一只调皮的手,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积木全部推倒了。

第24章

酒吧里人声嘈杂,贺成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外走,乐明心愣了一瞬,也跟着站起来走出去。

激情舌吻之后双双往外走,围观群众的想象力被充分调动起来,群情激愤,简直恨不得跟在他们俩屁股后面满足自己的八卦欲。

当事人的心情只有当事人知道。

贺成安一推酒吧的门,门外不远处就是贯穿整个城市的一条江,初夏的江风还是凉爽的,轻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下意识想掏烟才想起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戒烟了。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音乐声只漏出来一点,又被堵在门里面了。

乐明心也出来了,清了清嗓子,坐在贺成安旁边。

“我……”

“我一直以为你看过,”贺成安突然说道,“我以为你把本子给了老师,我以为你不喜欢男的。”

他的语调很平静,乐明心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小声说道:“那我现在还能看吗……”

贺成安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地搓了搓脸,似乎要把脸上的表情搓走。见他不回答,乐明心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伸出一根手指把白色鞋面上面的一点灰抹掉。

他说道:“你原本肯定很讨厌我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亲我呢,为什么和我一起吃饭,为什么滚到了床上去。爱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做啊,不然的话,只能叫419,不叫做爱。

乐明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时候酒吧里有人推门出来,他意识到他们俩把门口给堵了,连忙往贺成安那边挪了挪,让开路让人家过去。一下子挨得极近,大腿贴着大腿,手臂挨着手臂,只是都沉默着。

门内又漏出了辛尧的歌声。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乐明心呼出一口气,正要站起来,手上却被拉了一下,不是很重的力度,他却顺势又坐了回去。

两人又回到了贴着坐的姿势。

贺成安侧了侧身,把脸埋在乐明心的颈侧,像孩子一样。乐明心不敢动了,犹豫着伸出手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让我想想,”贺成安说道,“再想想。”

“好,”乐明心答道,“我等你。”

贺成安曾经饱含着年少的全部热望,等待着来自乐明心的回音,等待那么漫长,足够仔仔细细将两人为数不多的细节想了又想,等待却又那么短,不过一下子,就被狠狠地打断了。

现在轮到乐明心来等了,他很有信心,他对生活的盲目的信心从来没有失去过。

就像学生时代,这一次惨不忍睹的分数总会被下一次的高分代替,他已经经历过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了,接下来一定会好。

酒吧里面,康宸拿着喝干净的酒杯,盯着虚空中一个点出神。

许一心问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

“单身狗被刺激到了?”

康宸翻了个白眼:“没有,我在想我妈叫我去相亲的事情。”

“相亲?”许一心挑起眉毛,“相男还是相女。”

“肯定是相女啊。”

许一心毫无兴趣地靠回到沙发背上,说道:“有什么好相的,你又硬不起来。”

是啊,有什么好相的。

康宸越发觉得相亲这个行为十分无聊及无稽,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怎么跟他妈推掉这个相亲,但当他回家看到邵之河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几乎睡着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

“你怎么进来的。”康宸不客气地说道,他刚换了门口的密码锁的密码,还没告诉邵之河。

邵之河双手捏了捏鼻梁,把金丝边框的眼睛架回到鼻梁上,说道:“你的密码用来用去就那几个,我能猜不出来吗。”

的确,邵之河从小到大,都把康宸看得很透很准,小学时候,流行那种带锁头的日记本,康宸的密码从来瞒不住邵之河,他总是偷偷地看康宸写的小日记,然后把康宸在日记里许愿要吃的小零食买给他吃。

他只看错过一次。

就那一次,他向家里出柜了,而康宸却给他发了订婚宴的邀请函。

康小芹不在家,到小闺蜜家开生日会去了,还哭唧唧要在别人家的公主床上过夜。康宸很严肃地让她在别人家要守规矩懂礼貌,最后放她去了,顺便给红姨放了个假。他问道:“有事吗?”

“没事,就忙了好一阵了,过来看看。”邵之河嗓子有点哑,他的确是忙了一段时间,身先士卒陪着员工加班了半个月,昨晚还通了宵,今天才算告一段落。

“那你留下来睡吧,”康宸说道,“赶紧的,我明早要抖擞精神去相亲呢。”

邵之河站起来的动作顿了顿,问道:“相亲?”

“嗯,”康宸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我妈给找的,乐明心他们学校的音乐老师,说条件和我差不多。”

邵之河又坐了回去,眼镜摘下来,在扯出来的衬衫下摆上擦了擦,说道:“在哪家餐厅见面?”

康宸回答道:“就咱们小区对面那家,西餐。”

“别去那里,牛排味道不正,去我们上次吃过那家吧,我把大堂经理的名片给你,可以提早定位置。”

康宸听着他慢条斯理的分析,气不打一处来。他深呼吸两口气,坐下来,因为酒气有点脑袋发胀,解了最顶上的两颗扣子,故意说道:“听说这音乐老师人很好,应该会对小芹很好,我也该找个人定下来了,即使是女的也没关系,小芹有人照顾和没人照顾差很远。”

他本以为邵之河会指责他欺骗感情,说他不负责任,谁知道邵之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你呢,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叔叔阿姨经常问我呢。”康宸尖利地问道,话一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刻薄得可怕。

不等邵之河回答,康宸就猛地站起来,往浴室走去。

“算了,当我没说过。”

第25章

康宸躲在浴室里,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出神。他愣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花洒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和白色的水雾立马把整个浴室填得满满的。他又坐了回去,任凭水“哗哗”地流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

他高中那会儿闹着玩赶潮流早恋,他知道,他是被邵之河揭发到老师那儿的,然后邵之河又帮他瞒着父母去老师那里挨训。他每一次有想吃想玩儿但又够不着的东西,他就写在日记里,他知道邵之河在偷看他的日记,他故意的,邵之河就是宠着他,可着劲儿宠他。

唯一没有宠着他的那一次,是在床上。

他其实没有喝得那么醉,没有人事不醒,他只是借酒装疯,到了床上他又怂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不要”,但邵之河没有听他的。

那次之后,两人的关系一如往常,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邵之河像往常那样宠着他,也管着他,但他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种种的不一样,就像堤坝后越漫越高的水,眼看着就要涨到临界点,然后一泻千里。

那时候,康宸大学刚毕业,正在四处求职,他家在市郊,出行不方便,就住到邵之河在市中心的公寓去了。邵之河刚创业几年,每天忙得要死要活,每天回家都是凌晨。他回家的时候,康宸还在对着电脑修改自己的简历,邵之河非要挤到他的背和椅背的空隙处坐下来,把他夹在怀里,脸埋到颈窝里,发出一声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康宸挣了几下没挣出去,只好由着他,电脑上的页面还在滚动着,但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找到工作之后还住这儿吗?”邵之河问他。

康宸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

邵之河像只缠人的猫在他脖子根处蹭了蹭,犹豫着问道:“一直住这儿吗?”

康宸满脸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扣着电脑键盘上凸出来按键,小声说道:“住呗。”

邵之河用这么多年的时间温水煮青蛙,总算是把康宸这只青蛙煮熟了。

但就在那一周的周末,康宸被母亲一个着急的电话召回去,他父亲急病发作,进了加护病房,医生甚至开出了一张病危通知书,母亲已经瘫倒在椅子上了,是康宸抖着手签了名。等到危险期过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收到邵之河的电话短信。

康妈妈在守在病床边给睡着的丈夫削苹果,边削边和康宸唠嗑。

“晓荷昨晚哭着给我打电话,”康妈妈叹着气说道,“说家里闹得不成样子了,他们家老邵把之河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上班。”

“晓荷”是邵之河妈妈的名字。

康宸一听,心里打了个突,忙问道:“怎么了?”

“说是之河回家和他们说自己不结婚了,也不谈女朋友,说喜欢男的。”

康宸手一抖,手上拿着的一个苹果差点掉了。

康妈妈仔细地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玻璃碗里,忧心忡忡地说道:“要不是你爸这边让我抽不开身,我早就过去她那儿了。怎么突然这样了呢,不谈女朋友这怎么行。”

康宸心里发慌,嘴巴里应付地“嗯”了几声,听着他妈继续说。

“唉不说了。你啊,得赶紧了,你爸前两天才给我说了,说要是那会儿撑不住一闭眼过去了,就看不到儿子娶媳妇儿了。”

康宸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妈小心翼翼地把他爸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到被子里,他爸身上还插着管,仪器“嘀嘀嘀”地响着。

他往邵之河家去过一回,没敢上去,只是在楼下往上看。邵之河他们家住三楼,不高,正对着外头的窗户就是邵之河的房间,窗帘紧紧拉着,根本看不到什么。那天他在那儿徘徊了很久,心里头乱成了麻。邵之河之前说了,他们在做一个很要紧的项目,要是成了,投资到位了,公司就算立住了,但他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生活就是这样,让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急需做出选择的岔路口。

康小芹的妈妈就是在那时候找到了他。康宸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小时候也是住在一栋楼的,高中同班,还赶潮流一块儿早恋过,高中毕业后联系就不多了。她哭着说自己怀孕了,不敢跟家里人讲,男朋友没了消息,还欠着她好几万,跑了,想让康宸陪她去打掉。

谁知道两个人在医院都被吓坏了,扼杀掉一条生命的罪恶感谁也扛不住。康宸在电话里给她出谋划策,谁知道却被康宸的妈听见了,以为孩子是他们俩的,马上找到了女方家长,两边一起找他们聊,语重心长地劝他们结婚。

这下两人突然间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孩子不是他们俩的,不能说,她哭着求着康宸不能说,如果被知道了她就必须打掉孩子了,她说,把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可以离婚。

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了结的事情。

但康宸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把订婚宴的请柬发到了邵之河他们家,满心以为邵之河会向家里服软,谁知道订婚宴邵之河根本没出现,他还是出不来。最后实在是闹得不成样子了,康宸的妈妈到邵家也劝过好多回,最后妥协的还是父母。

康宸妈回家之后长吁短叹。

“孩子都瘦了一圈了,但还是不肯松口,非说自己喜欢男的,没法改了。”

康宸捏住拳头,指甲都陷进了手心的肉里。毫不意外,邵之河的项目失败了,他又得从头再来。两人再一次见面,是在康宸的婚宴上。

“——现在,新浪可以亲吻新娘了。”

康宸侧着头,在新娘的脸颊上碰了一下,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中的邵之河。他真的瘦了一圈,五官都凌厉起来,手插着兜,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康小芹出生之后没多久,康宸刚为人母不久的新婚妻子就车祸去世了,驾驶座上是她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前男友”,酒驾。

再后来,康爸爸的病反复无常,为了治疗和休养,康家二老去了澳洲。

康宸一个人照顾女儿,还要兼顾刚刚起步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这时候邵之河又来了,理所当然地去了他家,沉默地帮他照顾女儿,还帮他雇了可靠的保姆,康宸数次想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但他要怎么说呢,他是背叛者,他先背叛了他们俩的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他想把邵之河推得远远的,但邵之河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宽容着他,不远不近地挨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不清不楚地在他身边。

康宸胡乱洗了个澡,热水把皮肤烫得发红,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要对得起父母,不让父母操心,他想对得起邵之河,不拖着他,他想对得起女儿,不是亲生的也爱他。但到头来,父母依旧操心他,邵之河依旧孤零零一个人,女儿没有妈妈,他谁也对不起。

第26章

康宸裹了浴袍走出浴室,发现邵之河还是坐在外头的沙发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皱着眉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样,眼镜搁在茶几上。

他听见康宸开门的声响,睁开眼睛,眼睛在他被沾湿的发梢、洗得泛红的皮肤和浴袍的V领处溜了一圈,又收回了目光,说道:“你车不是去修了吗,明天你几点钟出发,我送你过去。”

康宸不回答他,只是径自走过去,俯身去拿刚才洗澡前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邵之河不依不饶:“我帮你定了包间,用你的名字。”

康宸忍无可忍,大声喊道:“你有完没完!”

邵之河有一点轻微的近视,度数不深,不戴眼镜的时候往常锐利而严厉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他就这么无波无澜地看着康宸,仿佛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康宸刚才的气已经随着一声喊全部泄掉了,他只能软软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道:“你干嘛还来管我的事情呢,你也可以去相你的亲。你这样,不值当……”

邵之河伸出一根手指,揩拭掉康宸发梢上掉落然后沿着脸颊往下滑的一滴水。

他平淡地说道:“我当初不改,现在也不会改。”

性向是天生的,改不了,爱你这件事,也改不了。

康宸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邵之河伸出来的那根手指,然后又放开,掩饰地揉了揉眼睛,把眼眶都揉红了。

“睡吧。”邵之河说道。

康宸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邵之河当然没法去睡一直没收拾过的客房,他带着洗澡后的热气钻进了康宸的被窝里,侧身面对着康宸的后脑勺,小声说道:“晚安。”

康宸压根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前不久才躺在这张床上听着邵之河的语音自慰,燥得整个人都不行了,晚上喝过的那一点酒发上头,他热得掀了被子,伸手去够空调的遥控器。邵之河听到他的动静,也坐起来,康宸胡乱摁了几下调低温度,又要躺下去,正好就撞上了邵之河的胸膛,被抱了个满怀。

邵之河再忙也不会疏于锻炼,胸腹肌肉很结实,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康宸下腹一紧,微微硬了,连忙躺下,假装无事发生。

“热了吗?”邵之河在黑暗中问了一声,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康宸的脖子,蹭到了一点黏腻的汗。

简直跟照顾小孩子似的。

康宸这样想到,下面不听话,更硬了,他只能侧过身夹着腿掩饰,说道:“现在不热,睡觉。”

“空调别调太低。”邵之河说道,越过他,去够遥控器,胸膛压在康宸的肩上,热烘烘的。

康宸被他弄得更热了,烦躁得很,一把将他掀回去,恶狠狠地说道:“不热了,你老实待着行不。”

一时没注意,他硬起来的银茎顶在了邵之河结实的大腿肌肉上。

“嘶——”康宸倒吸一口气,连忙挪开,急吼吼地要下床,“我去洗手间。”

邵之河却不让他走,捞着腰把他拉回到床上,摁得死死的,问他:“你明天真的要去相亲吗。”

康宸挣了两下没挣脱,回道:“你都给我订座了我怎么能不去。”

邵之河说道:“没订,骗你的。”

康宸:“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

邵之河把头埋在他耳根处,又一次重复道:“我改不了了,这么多年,小芹都上一年级了,我还是改不了,你别去了好吗。”

他少有这么服软的时候,热气全部往康宸的脖子根处喷,又痒又潮。

康宸缩了缩脖子,问道:“你不怪我吗。”

“怪。”邵之河泄愤似的在康宸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甚至还磨了磨牙,“但是我真的改不了,你可以不跟你爸妈说,也不要跟小芹说,咱们就偷偷的。我也可以照顾她,对她好。”

康宸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邵之河锅里的那只青蛙,不知不觉又被煮熟了一次。

邵之河的手摸索着往下,掀开康宸的睡衣下摆,贴着他的皮肤,放在他的小腹上。康宸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本来已经软下去一点的下半身,又硬起来了,顶着睡裤,撑起了小帐篷,这下子没法掩饰了,直挺挺地戳在邵之河身上。

“哎,你起开……”康宸整个人都虚了,手抵在邵之河的胸膛上要推开他。

邵之河纹丝不动,手在康宸的肚子上揉起来,还掐了下他的腰,然后顺着往下摸进裤子里,隔着内裤,从最底下的囊袋一直捋到顶端,隔靴搔痒似的。

康宸的欲望被吊着,忍不住往上顶胯,闭着眼睛直喘。

邵之河干脆把被子掀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康宸的睡裤被扯下去,乌头从内裤边探出一点来,湿漉漉地吐着体液。腿上凉飕飕的,康宸不自觉地缩了缩,光滑的皮肤在床单上蹭来蹭去,邵之河身上却是热的。

他把上衣脱了,粗硬的银茎也放了出来,硬得出水,他的动作急切,赤裸的胸膛压在康宸身上,直挺挺的银茎隔着内裤去戳弄康宸的会阴,有几下蹭到大腿的软肉,康宸敏感地哼叫出声,仰着头左右扭动,躲避邵之河在他脖子上的亲咬。

“腿张开点,”邵之河哑着嗓子哄他,“宸宸,腿张开点。”

邵之河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康宸整个人都发烫发红,像焯过水的虾,膝弯被捞着往两边分开,屁股肉和包在内裤里的银茎被用力地戳弄磨蹭,邵之河的那根东西又硬又热,好像分分钟要戳穿内裤操进去了。

两个人唯一的那一次性爱在康宸的回忆里突然鲜活起来,一些他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细节也都想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候,邵之河两只手顺着他的背一路往下抚摸,直接一手一边兜住两瓣屁股,揉面似的往外掰又往里挤。

“别……啊……别揉了……”康宸觉得屁股都痒起来了,鲤鱼打挺似的要逃开邵之河的手。

邵之河埋头在康宸的耳根脖颈处,嗅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亲得那里湿漉漉的,用力地留下几个吻痕,下身动得越发起劲,好像真的操进去了一样不住挺腰,有几下结结实实地戳到了康宸从内裤里探出来的乌头,康宸闷闷地呻吟一声,居然就这么射了。

康宸瘫软在床上,腿大开着,比真刀实枪干了一回还累,上衣掀到胸口,内裤还穿着,但经验却糊得到处都是,腿上出了汗,汗珠子顺着膝盖流到大腿根,痒痒的。他眯着眼去看,邵之河跪坐在他两腿间,早就脱得干干净净,也出了不少汗,鼓胀的肌肉上仿佛上了一层油,茂密的耻毛中间,银茎翘着,码眼张阖,显然还没爽够。

康宸鼻子一热,差点以为自己要流出鼻血来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胡乱蹬着腿,把内裤往下脱,平时不见阳光的大腿内侧皮肤泛着红,屁股更加是,被捏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

邵之河俯下身去,试探性地亲到康宸的嘴巴上,把他小腹上刚射出来的经验全部用手抹掉,送到后面去,轻柔地揉着穴口,当做润滑。

这个吻来得太晚了,两个人都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千里的旅人,吮吸着甘甜的泉水,如饥似渴地纠缠。康宸甚至感觉到了脸上落下了一滴水,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

邵之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匆匆地操进去半截,边亲康宸边说道:“乖,放松点,你夹得我要射了。”

康宸被顶得后泬发胀,老脸一红,反驳道:“我没夹,是你太大了。”

邵之河从善如流地认错:“是,是我太大了,宸宸你放松点。”

康宸深呼吸两下拼命放松,邵之河乘机一下顶进去,弄得康宸大叫一声,手在邵之河的背上大力地挠了一下。他先是胀得难受,渐渐适应之后就觉得痒得难受,银茎半硬着,腿缠到邵之河腰上,哼哼唧唧地小声提要求:“动一下。”

邵之河听话地动了一下,就一下,往外抽了一点,又重重地顶进去。

“啊——”康宸呻吟出声,“你快点儿。”

邵之河先是缓缓地抽插了两下,见康宸逐渐获得快感了就大开大合起来,双手捞着康宸的两条腿,让他双腿打开,狠狠地操他,清脆的“啪啪”声连续响了起来,之前充作润滑的经验被带了一点出来,被频繁的抽插打成泡沫,两人的交合处一片狼藉。

康宸被狂风暴雨似的操弄顶得神志不清,嘴巴里胡乱叫着,双手抓住脑袋下的枕头,腿被抓得紧紧的合不上,再一次硬了的银茎被顶得甩来甩去,快感从火热的后泬蔓延到全身,烧得他眼眶通红。

邵之河松开他的腿,接近高朝的操弄越发用力,顶得康宸不住往上出溜,又被搂进怀抱里逃脱不得。

“宸宸,宸宸,宸宸……”邵之河不住叫他,像要把这么多年漏掉的补回来,他呢喃道,“爱你,我爱你……”

这一句剖白比之前所有的快感加起来都要浓烈,康宸爽得手指尖都发麻,颤抖着射了第二回,穴肉收缩,夹得邵之河也射了,内射,全部射给他。

康宸怎么说都算不得年轻了,射了两回整个人都软了,任由邵之河摆弄着,他连翻身都懒,迷糊中知道邵之河再给他清理,清理完之后又给他盖好被子,搂着他入睡。

第二天,没等闹铃响,康宸就一个激灵醒过来。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刚好,不热也不冷,邵之河把他搂在怀里,被子把两个人搂在怀里。康宸小心翼翼地把邵之河的胳膊挪开,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下床去,开房门的时候往回瞧,发现邵之河一动不动,他才放心地捞了两件衣服,洗漱出门。

本该熟睡的邵之河却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他只是翻了个身,眷恋着被窝里的温度。

康宸没有开车,步行到离家不远的西餐厅,坐在早就定好的位置上,等来了相亲对象李老师。

因为脖子上暗红色的大片吻痕,康宸把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

“实在太抱歉了,耽误了你的时间,我母亲可能不清楚情况,”康宸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有爱人了。”

第27章

酒吧的空调最近老是滴水,大老板康宸约了维修人员周五一大早上门修,他工作脱不开身,打了电话给二老板贺成安,贺成安先前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不到俩小时就拨回电话来拒绝。

“我周五要开车回一趟A市,”贺成安说道,“我奶奶生病了,回去看看她。”

“行吧。”康宸爽快地说道。

“那我先挂了。”

“等下,”康宸喊住他,“小乐这周应该也回A市。他每年这时候都回,说是爸妈生日。”

“嗯。”

康宸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个圈,面对着落地大玻璃窗,下头是人来人往的CBD商圈,他脚尖轻轻踢了踢玻璃,琢磨着说道:“你们俩有事,要是没事算我乱说……”

“人生嘛,就是那么回事儿,这时候犹豫,以后就后悔。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说不定都不用回头呢,一撞就过去了。”

康宸平时和朋友交往并不是个着调的,这下子装了个大哥的样子给别人灌鸡汤,倒挺像那么回事。他这头憋着劲儿,贺成安那头居然“嗤”一声笑出来。

“笑屁啊,这都是我用血泪悟出来的人生真理。”康宸被笑得有些脸红。

“行了知道了,”贺成安收住笑,“谢谢哥。”

贺成安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画架上原本盖着的布被扯开扔在地上,露出架在上头的一幅画:从墨蓝到黑过渡的天幕上,明晃晃地划过密如雨的流星。颜料一层又一层上得很厚,摸上去凹凸不平。

他再也没看过像那天晚上一样动人心魄的流星雨。

这回他没再多想了,拿起电话就给乐明心拨过去。乐明心可能一时没空,没有马上接起来,通话音“嘟嘟嘟”的一声声响。贺成安突然就紧张起来,简直就像个高中的毛头小子,心都随着电话音揪起来。

“喂!”乐明心喘着气接电话,听起来像是跑过来的,“刚下课呢。”

贺成安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你这周回A市是吗?”

乐明心的父母亲生日离得很近,就在这周末,他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回去一趟,既避开了清明祭祀高峰,又显得日常,好像他真的是为了父母亲祝寿团聚才回去的,心里有着落,没那么空荡荡。他已经买好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坐大半小时就到了,从学校到高铁站倒要倒几趟地铁,耗将近一个小时。

“回啊,周五晚上就回。”乐明心说道。

“我也回,回去看看老人,要不你坐我的车,”贺成安斟酌着字句,“如果方便的话。”

乐明心想都不想:“好啊。”

贺成安没想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顿得一顿,嘴角抑制不住要扬起来,又强压下去,严肃稳重地说道:“你从哪里走,家里还是学校,我把车开过去。”

到了周五那天,两个人都是轻装上阵。

贺成安和父母亲都几乎不联系,但奶奶每年都要回去看一看,这回奶奶生病的消息是照顾的阿姨告诉他的,老人家上了年纪,隔三差五就要住住院,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乐明心就拎了个塞了几件衣服的包,一眼就看见了贺成安显眼的大越野,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扣上安全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熟练爽快。

“大概要开多久啊。”乐明心问道。

“不堵的话四个小时左右。”

一路上还算顺畅,贺成安在专心开车,乐明心也不好和他搭话,怕他分神,又不想玩手机,更不想睡觉,只好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贺成安,谁知道贺成安突然回头,两人目光撞上了,又各自挪开,气氛有些尴尬,但又不是令人难受的那种尴尬。

贺成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胡乱翻着,翻出一包没开封的瑞士莲巧克力夹心糖,就在去接乐明心的路上停车买的。

“吃糖,”贺成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之前买的。”

乐明心上了一天课,正饿着,但又不好意思说,见了糖,小声欢呼一声,接过来拆开,塞一颗进嘴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吃吗……”

“等会儿。”

乐明心剥了一颗,拇指食指捏住,递到贺成安嘴边。贺成安动作比想法快,嘴巴一张就含进去了,嘴唇还蹭到了乐明心的手指。乐明心连忙收回手,正好见到贺成安还伸出舌头尖来舔了下嘴角,脸腾一下红了。

“快……快到了吧……”

乐明心嚼着糖找话说,整个车厢里都是甜甜的巧克力味儿。

等到了A市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贺成安问道:“你家在哪儿?”

乐明心每年回来都不在家里睡的,家里的家具全部都蒙上了布,他自己的房间里的床铺衣服早就在读大学的那一年为了省生活费全部搬到学校去,家里再也没买过新的,往年回来他都是回家里看看,随便收拾一下,去公墓看看父母,找个就近的宾馆住两晚就回去。

“我不在家里住。”乐明心报了常住的那个宾馆的名字给贺成安。

贺成安心里虽纳闷,但乐明心不说,他也不去问,只说道:“我也没地方住,跟你住一块儿成么?”

乐明心哪里会说不行,两个人到前台去订房的时候,他心里还想了些狗血桥段,什么房间满啦,标间没有啦,只能挤一挤大床房啦,怎么狗血怎么凑巧怎么来。谁知道前台小姐姐利索地给他们开了标间,房间管够。

两人就在楼下随便吃了点就回房间去了,A市靠海,空气湿润,温度怡人,舒服得乐明心只想瘫在床上睡觉。

“你先洗吧。”贺成安说道。

乐明心利索地洗了澡,冒着热气从浴室里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当睡衣,高中的校服短裤当睡裤,穿的日子长了,裤腰松垮垮的,得绑紧了腰带才不会掉下来,抬手擦头发的时候能看到一点点凸起来的胯骨。

轮到贺成安洗了,他洗了出来,见到乐明心盘了腿坐在床上低头玩手机,短裤的裤腿处空荡荡的,往里看能看到不见阳光的白大腿。

“你洗完——”乐明心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话说一半就顿住了。

贺成安没穿上衣,赤着胸膛出来,头发还湿着,耷拉下来,有几颗伶仃的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被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抹掉。他拽了条毛巾,坐在自己那边床的床沿上,背对着乐明心擦头发,结实的背肌随着动作一松一紧,背上两边微微隆起的肌肉挤出中间一条沟壑,一直延伸到腰上,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乐明心一把掀了被子把自己盖住,两条腿在光滑的床单上蹭了蹭,打开了电视,漫无目的地转台。

第28章

两个人心里都挂着事儿,当天晚上还是各睡各的被窝相安无事,乐明心把被子盖到脖子根,只露出个脑袋,窝在枕头里,像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动物。乐明心还以为自己会认床,没想到贺成安伸手关了灯,和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晚安”之后,他就快速睡着了,睡得死死的,被梦乡兜头裹住似的。

第二天两人各自出门,乐明心去了父母下葬骨灰的公墓,是个很好的地方,挨着半山腰,面对着潮起潮落的大海。

他买了一束母亲最喜欢的粉芍药放在墓前,还带了自己一张近照,压在花下面,然后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话,从工作讲到生活,从前段时间总下雨衣服不干讲到昨晚上吃了什么。

清明早就过了,公墓里头几乎没人,静谧安逸,只听得到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坐了好久,乐明心站起来拍拍屁股,小声说道:“走啦,下次再来看你们。”

等回到宾馆的时候,贺成安没在,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从小长大的城市,每年只回来一次,现在看起来,陌生的地方比熟悉的地方更多。到了下午,他午睡起来,伸了个懒腰,刚好看到贺成安推门回来。

乐明心知道他回来是看奶奶的,忙问道:“没事吧?”

“没什么,”贺成安说道,“老人家精神好,住了两天院又吵着回家去了。”

乐明心从床上下来,趿拉了鞋,问道:“吃饭了吗?你要不要午睡?还是出去逛逛?”

外面阳光轻柔,紫荆花开得正灿烂,紫红色一片粉云似的,地上落了很多花瓣,遍洒在路上,风一吹就会掀起几片,飘飘悠悠地又旋起来,是个外出踏青的好天气。

“吃过了,”贺成安微微勾起嘴角,插着兜又转回去,“出去逛逛。”

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先是插着兜,手肘撞手肘,然后都不约而同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手背擦过手背。

走了一会儿,乐明心一拍脑袋,提议道:“不如去学校看看。”

话一说出来他就后悔了,贺成安在学校里怕是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谁知道贺成安见他嘴角扬起又耷拉下来就赶紧答应了:“好啊。”

学校离得不远,因为是周末,学校大门关着,保安在保安室里打盹,叫了好几声才醒过来。他们两个随口说是回来探望老师的,谁知道保安说周末了学校里头老师都不在,让他们周一再来。

乐明心泄了气,脚尖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儿,说道:“回去吧。”

贺成安想了想,说道:“这边,咱们翻墙进去。”

他以前是逃课专业户,哪儿能翻墙,哪儿保安看不见摄像头照不着心里门儿清,领着乐明心沿着学校围墙绕了半圈,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刚好有棵紫荆花树在墙边可以借力,墙上还有个不起眼的凹陷,正好踩脚。

乐明心笑着说道:“也太厉害了吧。”

贺成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淡淡道:“以前迟到了经常从这儿爬。”

只见他轻巧地一跃,两手攀住墙,脚上一蹬,拉着树枝借力就上了墙头,蹲在墙头上指导乐明心爬上来。乐明心虽然业务没有他熟练,但好歹也是练体育的,三两下也蹬了上去,扶着树枝也站在墙头上。

贺成安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地,站在下面,仰着头对乐明心说:“跳下来,我扶着你。”

乐明心一时愣住了,手上抓着紫荆树的枝,微一晃动,紫荆花瓣就一个劲往下落,下雪似的。他松了手,蹲低身子往下跳,把贺成安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手牢牢地撑着他的腰,力度稳得让人安心。

他们离开学校已经有六七年了,很多地方都变了样,但大体上还是熟悉的。寂静的校道上只有他们两个走着,隔着铁丝网看进去,操场上空无一人,那棵被砍去大半的榕树抽了新芽,虽不高大但也绿意葱茏。

他们甚至还去了当时两人同班的教室,里头一张张课桌上摞着书,乐明心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当初坐得位置,坐下来只觉得比记忆中窄了好多,他回头正要找贺成安说话,却发现贺成安就坐在后面不远处,正懒洋洋地托着腮撑在课桌上看他。

贺成安以前就是坐那里的,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回头找他。

“我可以看看吗,”乐明心再一次问道,“那个本子。”

贺成安被他问得一愣,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可以,回去就给你看。”

乐明心正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他伸长脖子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原来是保安拎着一串钥匙从那头走过来,他连忙拉了贺成安,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走走走。”

明明没有做坏事,两个人却像做贼一样,探头探脑从后门溜出去,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跑,等到了楼底下还不住喘气。乐明心这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牵着,忙要松手,却发现贺成安还拉着他。

他不只一次在心里赞过贺成安的手好看,画画的时候做陶的时候都好看,手掌宽大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暖干燥。

两人闭口不提牵着的手,好像没那回事儿似的,只是牵着往前走。

乐明心差点走了同手同脚,全身上下的感官全部集中在手掌心上,他偷偷偏头去瞧贺成安,见他虽然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耳朵尖却也微微透点红。

闲逛了一个下午,太阳要下山了,他们路过了锁着门的植物园,贺成安说道:“进去看看。”他以前喜欢呆在这个地方,安静无人,花草树木种类繁多,长得又茂盛,画画很舒服,就地躺在草丛里也很舒服。

还得翻墙,落地的时候脚下是软软的草坪,余晖把墙影打在上面,拖得老长。

贺成安还记得他第一次认真留意到乐明心就是在这儿,乐明心在墙头上探出头来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泛着傻气。

他先是坐了下来,然后又把手垫在后脑勺上,躺了下来,天边的红云好像打翻了的颜料,一片片晕染开去,无论人事如何变化,这一处的风景,始终没变过。

乐明心也挨着他躺了下来,茵绿的草扎在皮肤上痒痒的。

“你……”乐明心侧了头,在他耳边问道,“你想好了吗?”

贺成安转过去,对上乐明心略有些忐忑的目光,没说话,稍微撑起一点身子,俯身吻下去。是嘴唇轻轻摩挲,一下一下轻轻啄的吻法。

耳边是风轻轻吹过。

是对的地方,对的人,对的吻,只是来迟了。

幸好只是来迟了。

第29章

他们两个人在无人进入的植物园一直躺到夕阳西下,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云都渐渐消散,他们才站起来,把身上沾满了的草屑拍掉,找到进来时的那堵墙翻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们俩沿着马路往回走,贺成安绕到外侧走,把乐明心挤在靠墙的那一边。这个季节的三角梅也开得很好,有鲜艳的桃红色也有软淡的浅橙色,从墙头探出来,密密匝匝的一丛。借着夜色和花影,乐明心低着头看路,食指却去勾贺成安的小指,勾了两下,见他仍旧垂着手没有反应,眉头一皱就要收回手,谁知道贺成安一下子握住他的食指,掌心暖热。

他们俩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回去。说起来,两个人之前从来没试过这么亲密,比起上床还要亲密,彼此心里都藏了一点窃喜,一点想看又不敢看的尴尬,一点傻气,跟初恋的高中生似的。

快到的时候,贺成安说:“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怎么样,乐明心没听到下文,一个急匆匆的电话打了过来,是照顾贺成安奶奶的阿姨,说奶奶刚晕在家里了,马上叫了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去。

阿姨的声音又急又大,乐明心在旁边听了,抽了一口气,赶紧到路边帮贺成安拦了一部车,跟司机说要到医院去。贺成安坐上了车,车门还没关,乐明心也坐进了后座,坐定了才不安地问道:“我、我陪你去吧……”

贺成安伸手越过他,把车门关上,沉声叫司机赶紧开车。

一路上,贺成安都显得很沉着,不见慌乱,但他却摸到了乐明心的手,仍旧将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A市不大,说得上来的医院也就那几家,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恰好是当年乐明心父母去世前抢救的那家,乐明心站在医院门口愣了愣,但还是加快脚步追上贺成安,跟在他后面走进医院去。

他们两个到的时候,奶奶正在抢救,呼吸机已经带上了,老人家躺在床上,喘得让人心惊,四五个护士围着,医生在一边问谁是家属。

贺靖还没有来,床边只有阿姨站着,贺成安也懒得去问,直接说了自己是家属。

医生把他叫了过去,乐明心不好跟过去,只能站在一边,听着抢救机器“嘀嘀嘀”的声音,看着医护人员来来往往,腿有些软,他摇了摇头,打起精神来,帮着护士把老人家侧过身垫上枕头,让她呼吸顺畅一些。

医院里人满为患,连过道上也放了病床,病人或躺或坐,病房里的其他病人看着抢救现场,好心的劝两句不要着急,其余的眼里都带着见怪不怪的漠然。乐明心不是家属,但也一一谢过那些劝的,看着贺奶奶从急喘到平息,挪进了加护病房,躺在床上昏睡过去。

贺成安跟在主治医生身后回来,手上拿着张薄薄的纸片,乐明心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病危通知书。贺成安把病危通知书胡乱塞进裤兜里,老人前两天还精神,但毕竟上了年纪,身上到处都是病,今天一下子就病危了,医生说是肾脏衰竭,接下来如果度过了危险期,需要透析。

贺成安缓过神来,问阿姨他爸在哪。

贺靖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但他妻离子散,下了班到家也不过是一个人,性格又强势不服输,所以仍旧在工作岗位上拼杀着,人是越来越古怪,和母亲也聊不到一起去,最近是到外地出差了,接了电话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你先回去吧,我得守着。”贺成安哑着嗓子跟乐明心说道。

乐明心哪里肯放他一个人呆着,只是走出医院买了两杯热咖啡,给了贺成安一杯,坐在他旁边,闻着医院里冷冰冰的消毒水味儿,手里拿着暖热的咖啡,感觉好受很多。

凌晨的时候,贺成安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乐明心轻轻地挪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贺成安像个孩子似的在他肩上蹭了蹭,鼻尖和头发搔得乐明心缩了缩脖子。

还不待他休息一会儿,就有护士出来告诉他,里面又抢救起来了。

加护病房不能随便进人,两个人戴上口罩套上医院的罩衫换了鞋子走进去,就隔着玻璃看里头的抢救。贺成安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着,一言不发地看着,乐明心看看他,又看看里头,心揪了起来。

过了大半小时,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了口罩,朝他们两个说道:“节哀。”

贺成安心里憋着的一道气悠悠地吐出来,心里空落落的,他还记得他那时候从家里偷跑出去,奶奶悄悄地放他出门,抖索着手从衣柜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拿出里头藏着的一小叠一百块,塞到他手里。

乐明心头脑还算清晰,按照医生的指示,领着贺成安一步一步把手续办好,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贺靖才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在医院里站着愣了整整五分钟。

贺成安冷淡地说道:“来了啊。”

贺靖心头的悲伤懊悔全部转化为对贺成安的怒气,眼睛通红全身颤抖,乐明心吓得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贺成安前面,以为贺靖要打人。

贺成安把乐明心往后拉了拉,说道:“奶奶叫了好几次你的名字。”

根本没叫,贺奶奶进了医院之后就一直昏迷,是在人事不省的情况下去世的,贺成安故意说的,就是故意要捅贺靖的心。

贺靖这些年来脾气是越来越大,情绪积到了极点,拿起手边东西就往贺成安那头扔。乐明心连忙把贺成安往旁边一拉,搪瓷水杯砸了个空,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贺成安再也不看他,拉着乐明心往外走,门在身后摔上,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了贺靖在里头压抑的哭声。

乐明心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不知道贺成安家里是这样的,不知道怎么开解他,只急的一下一下地去咬下嘴唇。

两人回到宾馆里,先后洗过澡,贺成安累得头疼,躺在床上,看着乐明心从浴室里走出来,淡淡地说道:“离开学校之后,我被关在家里了……”

乐明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说高中时候的事,连忙坐下来听着。

他没想到贺成安那时候居然经历了那么多事,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了一下,紧缩成一小团,压挤得喘不过气。乐明心猛地站起来,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难受得鼻子都酸了,最后弯下腰撑在床上,嘴唇碰了碰贺成安凸起的眉骨,说道:“睡一会儿吧。”

贺成安闭了闭眼,又睁开,说:“睡不着。”

乐明心掀了被子钻到贺成安的被窝里,前胸贴着贺成安后背,伸手搂住他,另一只手盖到贺成安眼睛上,帮他挡住窗帘遮不住的光,说道:“睡一会儿吧。”

贺成安应了一声,睡着了。

第30章

乐明心原本应该周日晚上回去的,但出了这事,他提前和领导请了周一的假,周二才上班,睡前就定了周一晚上的车票回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周一的大中午了,宾馆楼下不远处就是个菜市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隔着紧闭的窗玻璃模糊地传进来,显得琐碎而安定。乐明心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贺成安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他整个人埋在乐明心的怀里,呼吸都喷在乐明心的锁骨上,只露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后脑勺,睡前连头发都没解,束起来的小辫子胡乱支棱着。

乐明心轻轻地往后撤,做贼似的从被窝里挪出来,到洗手间里发了下呆,把晨勃,不,午勃冷静过去,蹑手蹑脚地下楼打包了些吃的,等他回来的时候,贺成安已经醒了,靠在床边拿着手机在出神,眼下有些发青,一看就没睡好。

“醒了啊,吃点。”乐明心把吃的放在桌上,两人对坐着把这顿早午饭对付了。

贺成安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是不是得回去了,我这边还要耽搁几天,车票不好买,我今晚先送你回去我再回来……”

这一来一回得八个小时了,乐明心忙道:“我买了今晚的票了,你忙你的。”

“几点的票,我送你去车站。”

“晚上八点。”

贺成安皱了眉头:“到家得十点多了吧。”

“没、没事儿,你要是晚上忙也不用送我……”乐明心拿塑料勺子在吃空的碗底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垂着眼睛不看人,“就……多陪你一会儿呗……”

贺成安一时没了话说,半晌,站起来,撑着桌子俯身过去,嘴唇在乐明心眨个不停的眼睛旁边碰了一下。

“谢谢。”

乐明心挠了挠脸,有点儿害羞:“不……不客气……”

等到两个人都吃完了,乐明心看看时间,问道:“你下午有事儿不?”

贺成安知道贺靖是不会把任何和奶奶殡葬有关的事情告诉他的,不过他也有方法知道,打算在这儿留到出殡之后再回A市,下午暂时还没有事,于是回道:“没,怎么了?”

乐明心站起来,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是很老的小区了,前两年才装了电梯,里面贴满小广告,新盖旧,重重叠叠的。乐明心掏出钥匙,发现门把手上落满了灰,他将门打开,让贺成安跟在他身后进去。

因为太久没有通风,屋里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乐明心打了个喷嚏,连忙去把客厅的窗打开,清新的风吹进来,把家具上盖着防尘的布吹得轻轻拂动。

乐明心背靠窗台,说道:“欢迎来我家啊。”

贺成安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间屋子,目光所及都铺了白布,电视柜上放了一盆早已经枯死的植物,叶子早就干了,落在花盆旁边,没有风吹也没有人去清扫,就这么零星散落着。他有些疑惑,想到康宸说乐明心是回来陪父母过生日的,犹豫着问道:“那叔叔阿姨……”

乐明心把电视柜上倒下的相框扶起来,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轻松地说道:“在这儿呢。”

贺成安顿了顿,轻轻说道:“不在了啊……”

“嗯,不在了,高三那会儿就不在了。”

乐明心不是善于示弱的人,身边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父母的事情,连康宸都不知道,现在说出来了,还是对贺成安说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只能用故作轻松的态度去中和这种不自在。他带着贺成安带他参观房子,先打开了父母的卧室,里头同样是盖满了白布,然后打开了他自己的房间,里头空荡荡的,能用得上的东西基本都已经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床一柜。

乐明心嘟哝道:“好像没啥好参观的……”

屋子里要么白茫茫要么空荡荡,看得贺成安心里头酸酸的,跟在乐明心后面,参观了房子,倒好像参观了乐明心的心。

乐明心打算从房间里退出去,一转身正好和跟在后面的贺成安面对面,他还不及绕开,贺成安就一手搂住他肩膀,一手盖住他的眼睛,扑簌簌的睫毛扫在手心。

他站在原地,被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到贺成安干燥柔软的嘴唇印在他的额头上,他伸手摸索着拽住贺成安的衣摆,小声说道:“我不是想要卖惨或者怎么样,就是想告诉你,亲人不在了,虽然很难过,但也可以过得很好,我……现在就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贺成安依旧捂住他的眼睛,但两个人贴得更近了,抱在了一起。

贺成安的声音有些哑,在他耳边响起。

“我前几天就想好了,那天没说完,等回去之后,我可以追你吗,重新追你,正式的。”

乐明心的眼睫毛不安分地疯狂眨动,露出来的半边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他舌头打结:“你、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可怜或者是怎么样,我现在挺好的,你如果、如果现在还不是很喜欢我的话,我可以……”

可以怎么样,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想好了,以前太傻,不会追,现在可以重新来。”贺成安亲昵地用嘴唇碰碰他泛红的鼻子尖,“会更好的。”

乐明心的嘴唇半张着,想了又想,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蹭在贺成安的手心里,留下了些许湿意。

当天晚上,乐明心坐着贺成安的车到了高铁站,坐八点的车回了A市。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身体里仿佛充满了劲,风风火火地洗好澡,给家里的绿植浇水,在微信上和贺成安用语音互道晚安。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联系不多,乐明心想想贺靖的样子,也知道贺成安留在那边会经历多少糟心事儿,也不多去打搅他,每天上班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去看手机,一周之后,收到了贺成安的微信。

“明天回来。”

乐明心还来不及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

“想你。”

啊。

乐明心趴在办公桌上,耳朵尖红透。

到了贺成安说要回来那天,乐明心一直到下班都没收到他的消息,心急火燎地下了班,打算给他打电话过去,谁知道一出校门,就有人在马路对面朝他招手。

贺成安显眼的大越野停在马路对面,他斜靠在车门处,郑重其事地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略长的头发束在脑后,伸出手朝站在学校门口的乐明心挥了挥。

乐明心急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肆意上扬的嘴角拉下来一点,很稳重地站在马路边,等着红绿灯,中间车来车往,贺成安故意装酷,手插在兜里,绷着脸等他。

一转灯,乐明心就跟着过马路的人过去了,离贺成安只有两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走过去,嘴唇抿着露出浅浅的酒窝。

贺成安脸还是绷着,眼睛却微微眯起来,带着笑,偏了偏头:“上车。”

乐明心爽快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副驾驶上放着一束芍药,还带着露珠,鲜灵灵的。

贺成安坐上驾驶座,眼角瞄了一下被乐明心拿起来的花,故作正经地说道:“今年芍药季的最后一茬了。”

乐明心扣好安全带,把花拿在手里,忍不住笑,看向窗外,笑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花,手指拨弄了下花瓣,说道:“上哪儿去呀。”

第31章

说追就真的是追,贺成安严格按照追人的一系列流程,接下班,送花,吃饭,看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乐明心手上一直拿着那束花,芍药花的清香随着夜风四处飘散。

贺成安走在旁边,说道:“可以放在车上的。”

乐明心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下车吃饭的时候很自然地拿着,后来就干脆拿在手里了。刚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他个子高高,长得又干净俊朗,手上拿一把浅粉色的芍药花,路过的人都看他,再想折返回去放花又远了。

乐明心又跟一个路过侧目的女孩子的目光对上了,他红着耳朵把花塞到贺成安手里:“你拿吧……”

贺成安用手背抵住嘴角忍住笑意,把花接过来。

这下子看他们的人更多了,贺成安轮廓不比乐明心柔和,眉骨凸起,还留半长不短的发型,不说话的时候显得不好惹,这下手里拿着花,眉眼都柔和了,比起乐明心更显眼。

乐明心左右看看,又把花抢回手里,说道:“……还是我自己拿吧。”

贺成安手里空了,插进兜里,背过身来,面朝乐明心,往后倒着走,不说话,乐明心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把他推回面朝前的样子。

这样子一路打打闹闹,到电影院的时候电影快开始了。

虽说贺成安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但脑子还好使,没挑个狗血爱情电影,挑了宠物电影,讲宠物狗从出生到死亡,用它一生陪伴主人的故事。乐明心刚开始看的时候,还在紧张要不要去拿放在两人中间的爆米花,要不要装作不经意抓住贺成安拿爆米花的手,倒后来倒只顾着伤感了。

因为一直一个人生活,他很想养一只宠物狗,或者猫也行,他喜欢动物,于是剧情就显得尤为戳心,前排的女孩子哭得只抽抽,纸巾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拿,他不好意思哭,又要伤心又要憋着,憋得眼睛鼻子通红。

从电影院出来往外走的时候,贺成安抽了张纸巾递给乐明心。

乐明心下意识接过来,又涨红了脸,欲盖弥彰:“没、没哭……”

贺成安不戳穿他:“没哭也拿着。”

“我以前想养狗来着,”乐明心把纸巾揉了揉,扔垃圾桶里,“还是不养了,要是死了多难受。”

“是难受,但你想想,它整整一辈子,你都陪着它,它也很幸福。”

乐明心想了想:“有道理……”

贺成安接道:“咱们可以养一只。”

乐明心先是点头,然后又愣在原地,贺成安见他不走,回头挑眉看他,他才三两步赶上去,朗声说道:“好啊。”

贺成安开车把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乐明心送回家去,在楼下分别的时候,乐明心欲言又止,最后问道:“那什么,你明天还……”

贺成安故作不懂:“还干什么?”

乐明心挠挠头:“就你明天还来追我不。”

贺成安这回是真的被他逗笑了,笑得手上拿的花都颤了,乐明心脸上热热的,“哎”了一声见贺成安还是笑,不理他了,掏钥匙去开门。贺成安止住笑,上前一步,手托着乐明心的后脑勺,微微俯身亲他,另一手把花束拿起来,用重重叠叠的花蕊挡住两人的脸。

是芍药花味儿的吻。

辗转深入地亲完了,贺成安没放手,轻轻咬乐明心丰润濡湿的下嘴唇,小声说道:“明早楼下等我,给你带早餐。”

乐明心开心,但是还是要意思一下:“我很早上班的。”

贺成安把花递给他,让他早点上楼休息,说道:“我也很早起床的。”

乐明心和他道别,手里拿着花上楼,开头还是一阶一阶楼梯好好地走着,没走几步就一跨好几个台阶,跟迟到赶着上课的高中生一样毛躁,飞快地回到家,把灯打开,刷地拉开窗帘,看见贺成安还立在车旁,见他灯亮了,才遥遥地挥了挥手,上车离开。

第二天乐明心下楼的时候,贺成安已经等在楼下了,他是刚晨跑完,热气烘烘,陪乐明心在楼下小摊上吃了早餐,和他一起坐公车。

早高峰挨挨挤挤的公车,怕是只有热恋中的傻子才会喜欢。

如此这么几天,乐明心是快乐并忧愁着,贺成安把所有他认知中的浪漫追求手段都使了,乐明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简直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心里每天都在撒欢,即使贺成安用纸叠一朵玫瑰花给他,他也喜欢。

但他也忧愁着,但他还不好意思直说,总不能人家还在追求你,还没正式表白,你就大喊,我接受你,我们上床吧,我想要。

乐明心只想一想,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每次临别时候的亲吻都是浅尝即止,有时候两个人都微微硬了,激动得直喘,但还是不越雷池一步。

第32章

又到了周末,上一个周末的时候,贺成安开车带乐明心去附近城市的游乐园,疯玩了一天,在天黑的时候坐上摩天轮,等到了最高处,脚下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的时候接吻。这个周末去哪儿呢,乐明心戳开手机上的微信,正要给贺成安发微信,贺成安的消息却先发了过来。

“康宸说今晚聚,九点见。”

啊,不是二人约会,但想想沉迷恋爱已经好久没见过孤苦的老父亲康宸了,乐明心内心就有点说不出的愧疚,爽快地答应了,往常好几次都是贺成安顺路过来载他过去,这回贺成安却说有事,让他自己过去,直接那儿见。

乐明心不疑有他,等差不多到点了就收拾好自己打车过去。

已经入夏一段时间了,空气闷热潮湿,好像要酝酿一场大雨,江风吹来都不觉得凉快。乐明心从车上下来,急于摆脱闷热,三步并作两步就去够酒吧的门。

往常虽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的江湖边安静非常,连灯都没开,乐明心推开门之后就站在黑暗里,只能依稀透过外头投射进来的灯光,看见桌椅的轮廓。

“哎,有人在吗……”

乐明心喊了一声,没人搭理他,他只好手机摁亮,在墙上摸索着找灯的开关。他把摸到的开关全部摁下去,一楼的灯却没有全亮,只亮了一点,足够他看清楚了。

一楼正中间的桌椅全部都两边挪了,留出一条道,仅有的亮着的灯撒下温润的黄光,一盏一盏照着这条通往木制小舞台的小路,地上甚至洒满了鲜红的玫瑰花瓣,土气又浪漫。

乐明心倒吸一口气,不想去踩地上的花瓣,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拨开,一点点往前挪。

舞台上亮了一盏顶灯,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暖黄的圆。

乐明心好像猜到了一些,心砰砰直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嗨,有人吗……”

有人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乐明心在看去,发现贺成安从黑暗中走出来,在舞台上那个光圈里席地坐下,手里拿着麦克风,垂着眼睛不看乐明心,只是又清了清嗓子,沉着地说道:“可以了。”

乐明心站在一地的玫瑰花瓣中,听到一阵吉他的拨弦声,看过去,是辛尧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给伴奏,他捧场地鼓了掌,贺成安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眼睛盯着麦克风,吞咽口水的动作带动喉结上下滑动,好像很紧张似的。

吉他的伴奏则一如往日地稳,前奏是几个安静而简单的和弦,很熟,乐明心听过的。

“着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

它依然真实地

吸引我轨迹……”

贺成安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抖,开始甚至有点错拍,是辛尧放缓了节奏等他,但他表情镇定,认真得甚至有些严肃,声音低沉磁性,是很好听的。

乐明心一边听,一边慢慢地朝那头走过去。

“这瞬眼的光景,

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

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贺成安越唱越熟练了,抬起头来看着乐明心,眉骨和睫毛的阴影被顶灯投到眼下,一片神秘而深情的阴影,歌曲的尾音拖得稍慢,像情人不舍得离开皮肤的手,他看着乐明心闪着光的眼睛,嘴唇轻轻分开,梦呓般轻轻地唱:“做个梦给你……”

“等到看你银色满际

等到分不清季节更替,

才敢说沉溺。”

乐明心听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站在高到他腰际的舞台边,微仰着头看贺成安。

歌声停了,贺成安把拿在手里的麦克风放在一边,单膝跪在地上,弯下腰,居高临下地去亲乐明心,是轻轻碰碰嘴唇又分开,然后又不舍地黏上去的亲法,沉溺地亲吻着。

乐明心不由得撑着舞台的边沿,微微踮脚。

伴奏还在尽职尽责地弹着吉他,但他们俩谁都听不到了。

“哎!那什么!停一下!”

乐明心被康宸的大嗓门吓得一惊,差点把贺成安的舌头给咬了,咳得满脸通红。他转过去,发现灯已经被康宸全部打亮了,辛尧和他正站在旁边,满脸写着“狗粮真脆”。

辛尧抱着吉他,抱怨道:“明明整首歌都练了,为什么只唱了前面一点点!”

贺成安从舞台上跳下来,摸了摸鼻子,说道:“也挺好的……”

康宸夸张地锤着老腰,踢了踢脚上的花瓣:“老子帮你撕了一下午玫瑰花,还铺得这么均匀,回头还得扫了,真是费劲。”

乐明心呐呐道:“谢、谢谢啊……”

康宸恨铁不成钢:“你谢什么啊,该他谢……”

贺成安打断道:“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你们不走吗。”

康宸还要说话,辛尧拽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走走走,马上就走。”

两个人咋咋呼呼地走了,里头立马安静了下来,乐明心有些不好意思,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花瓣,说道:“要不咱们扫了吧。”

贺成安盯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乐明心抿着嘴笑,挤出了酒窝:“喜欢啊。”

“那,我的追求合格了吗,”贺成安抓了抓头发,脸上也带了点红,“你愿不愿意……”

他还没说完,乐明心连忙接上:“愿意!”

贺成安挑眉问他:“你愿意什么呀?”

“哎,就是……”乐明心说道,“就是愿意当你男朋友啊。”

他这话说得坦率直白,好像这是再浅显不过、再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不过的道理,贺成安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仿佛有光的眼睛,还是这双眼,恍惚间仍能记得他趴在墙头上,汗珠濡湿短发,头顶是漫天夕阳云霞。

一切都变了,但一切又没有变。

外头响一声闷雷,预示着大雨将至,贺成安牵起他的手,说道:“走吧,回头下大雨了。”

之前牵手的次数也不少了,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已经是对方的男朋友了啊。乐明心抑制住自己甚至想像小学生那样牵着手甩来甩去的冲动,犹豫地说道:“不收拾一下吗。”

贺成安拉着他往外走,说道:“明天再说。”

他的车就停在酒吧门口对着的江边,不过寥寥几步距离,天上的雨已经忍不住似的,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们连忙跑起来,飞快地开了车锁,坐进车里。

乐明心抹了抹沾上雨珠的头发,外头小雨变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雨刷一下一下把车前窗的水流拨开,然而雨太大了,酣畅淋漓地下,雨刷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贺成安干脆把雨刷停了,抹掉鼻尖上的雨珠,说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嗯。”

乐明心看向窗外,大雨打在玻璃上,把外头的景物都模糊模糊了,贺成安把车载音响打开,大雨把车厢里的空间和外面隔开,他们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交缠。

贺成安一副老神在在等雨停的样子,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他,一句话也不说,嘴角噙一丝笑意,像在想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乐明心被他看得无端燥热起来,屁股在座椅上挪了挪。

在车里发情也太丢人了。

乐明心立马转了个话题:“你之前说可以给我看的,那个素描本。”

“可以啊,”贺成安懒洋洋地说道,“本来就画的是你。”

乐明心想起之前见到李启时,他说的话,于是问道:“李启说他看过,里面画了很多手和脚还有背影的素描。”

“是啊,一是怕被人发现画的是你,二嘛……”贺成安尾音拖长,一副要吊人胃口的样子。

乐明心果然好奇了:“什么?”

“因为好看。”

哪里好看了。

乐明心把自己的一双手伸到眼前,因为打球和握笔姿势不正确,指尖和指节处有薄薄的茧,腕骨凸出,黑色的机械手表表带正好卡在那里。他抓起贺成安的手,觉得更好看。

贺成安任他抓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嗓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好看,脚更好看,”贺成安笑了笑,眼睛眯着,“每次都想抓一把。”

高中的时候,乐明心的鞋柜里都是篮球鞋和板鞋,穿篮球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穿板鞋的时候就一定不肯穿长袜,一定要穿比脚腕低的短袜,不然就土气了,都是高中生的潮流。这样穿的时候,脚踝就会在袜子和校服裤腿中间露出来。

乐明心从他的话里咂摸出了点不健康的绮思,好不容易褪去的燥热又席卷而来,他不去接贺成安的话,微微侧头看他,嘴巴微张着,凑过去和他接吻。

贺成安驯顺地张开嘴任他亲,近乎纵容,乐明心像只小狗,在他嘴唇舌尖处吮咬,亲着亲着,他整个屁股都离开了副驾驶座,贺成安本来就趴在方向盘上,被他亲得压到车喇叭,响亮的喇叭声不过响了一下,又被愈发大的雨声盖住了。

倒是乐明心被吓了一跳,猛地坐直,满脸正经,只是濡湿的嘴唇和因为情动而微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贺成安坐起来,擦了擦嘴角,伸长手把乐明心捞过来,这次换他深入了,吃糖似的吮吸乐明心的舌头,然后又堵住他的嘴,侧着头在里头翻搅,亲吻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可闻,亲得乐明心喘不过气。

“要不试试在车里……”

贺成安的吻从嘴巴一路落到耳根,声音仿佛带着黏腻的水汽,还不等乐明心反应过来,就把他从副驾驶座上搂过来,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身上。

幸好是大越野,不然按照两人的身高,乐明心得撞头。

虽然外面大雨倾盆,但毕竟还是路边,乐明心脸上臊得慌,推了推贺成安的胸膛,企图从他腿上下去。

“嘶——”贺成安搂紧他的腰,把他摁回去,“别动。”

乐明心立马不动了,他感觉到贺成安已经硬了,隔着裤子顶着他的屁股,他犹豫地看了看窗外:“要是有人……”

贺成安自顾自地把乐明心的裤子拉链拉开,在他鼓起帐篷的内裤上用食指刮了一下,沉声说道:“口是心非。”

羞耻是真羞耻,兴奋也是真兴奋,乐明心根本不敢低头去看,搂住贺成安的脖子,弓着腰,把脸埋在贺成安脖子根处,在贺成安隔靴搔痒式的挂蹭中忍不住挺腰,挺腰的动作磨蹭到了贺成安,两个人都被这场景刺激得微颤。

贺成安在乐明心的腮帮子上落下碎吻,哄道:“爽吗,自己掏出来。”

乐明心闭着眼,摸索着把银茎从内裤里掏出来,又被贺成安的手带着,把他蠢蠢欲动的那根也掏了出来,两根银茎并到一起,胀红的乌头互相剐蹭,码眼流出腺液,不一会儿,茎身上就湿得泛着水光,两个人的手上也尽是泛着腥气的液体。

套弄的动作越来越快,却在临近高朝的时候戛然而止,乐明心小腹绷紧,只差最后一下子就要射了,难受得直哼哼,不自觉地用脸颊去蹭贺成安的侧脸,撒娇恳求。贺成安也忍得难受,银茎粗硬,直挺挺地立着,但他还是没有继续弄,只是掐着乐明心的腰让他跪立起来。

“乖,把裤子脱了。”

再大的车型也终归施展不开,乐明心腰后面顶着方向盘,又着急又窘迫地把牛仔裤和内裤脱了,T恤也脱了,一并丢到后座去,浑身上下光溜溜的,脚上的袜子却不脱,银茎翘着,耻毛被刚才的手 氵壬弄得濡湿而狼狈,坐在除了裤子其他衣物整整齐齐的贺成安身上,简直像个暴露狂。

雨势暂缓,雨滴不像刚才那么密密麻麻了,透过车窗甚至能看到江的另一边教堂尖顶的模糊轮廓。

如果有人透过车窗往里看就完了。

乐明心这么想着,却只觉得更加难耐,塌着腰靠在贺成安身上,光裸的肌肤被车载空调的凉风吹出了鸡皮疙瘩。

贺成安单手在车上翻出了套子和润滑,失笑:“原本打算今晚用的,屁股翘起来。”

乐明心闭眼喘息,扶着贺成安的肩膀撑起来,任由贺成安湿润的手指在后泬进出,多余的润滑液顺着大腿往下流,乐明心不由得缩紧后泬,绞紧贺成安的手指,怕弄脏车座。贺成安把手指往外抽,掰着两边臀肉,让乐明心缓缓往下坐。

这个体位进得深,乐明心又忍不住敏感地收紧,贺成安用手轻揉两人的结合处,直到那里的皱褶完全被银茎撑到极致。

进到最深处时,乐明心一动不敢动,仿佛连呼吸都带动了后泬那根,他闷闷地呻吟一声,还没来得及适应后泬的饱胀感,贺成安就兜着他的屁股小幅度地颠起来,银茎浅浅抽出又在重力的帮助下重重插进去。

乐明心开始压抑着不敢叫,怕雨声盖不住呻吟声,但后来,贺成安兜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把银茎抽出到只剩下乌头,然后又重重压下去,乌头擦过离肛口不远处的前列腺,乐明心再也不顾上压抑了,仰着头呻吟,被颠得声音颤抖,没多一会儿就全部射到贺成安的衣服上了,白糊糊的一大片。

乐明心整个人瘫软在贺成安身上,出了一身汗。

贺成安还没射,深呼吸两下,艰难地换了体位。他把椅背往后放到最平,让乐明心大张着腿坐在车座上,一只穿着白袜的脚踩在车门把手上,后泬犹自张合不住,挤出润滑液。

再一次插进去的时候,乐明心只是整个人抖了抖,过了不应期之后,银茎很快又硬了,被顶得甩来甩去,贺成安埋头苦干,九浅一深,操弄了好一会儿又突然停住,银茎在紧窄湿润的后泬里勃动。

乐明心喘着气问他:“怎、怎么了……”

贺成安顺着他泛红的胸膛一直亲到脖子,轻轻地动了动,哑着声音说道:“你要叫大声一点。”

“啊……会被人看到的啊……”乐明心浑身泛红,后泬绞紧收缩,脚趾都紧紧蜷着,边喘边说。

“看不到的,我挡着呢宝贝儿,叫一叫。”贺成安轻轻地动,比全然不动还让人难受,高朝就在看得见的不远处,却总是去不到。

乐明心嗫嚅两声,张开嘴叫道:“啊嗯……我叫了……你、你快动一下……”

贺成安动作加快了一些,边顶弄边继续磨他道:“再叫吧,好不好,再叫……”

理智被情欲完全淹没,乐明心把羞耻心完全抛到脑后,想到什么就怎么叫,把平常片子里听到的,小黄书里看到的全抖不管不顾地轻声哼出来。“深一点……啊……好爽……好大……”

翻来覆去的几句,让贺成安的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发起狠来,激烈地操弄,顶得乐明心不断往上出溜,到最后高朝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身汗,搂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着。

外头的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幸好这里道路偏僻,今天酒吧又不营业,鲜有人通过,越野车底盘稳固,再如何也不像普通轿车,一做点什么就震得人尽皆知。

乐明心光着屁股把后座的衣服捞回来,穿好后坐回到副驾驶,后泬只是暂时简单清理,动一下,就有深处的润滑液流出来,失禁似的,让人羞耻,更别提贺成安衣服上射上去的擦不干净的经验。

贺成安启动车,帮乐明心把安全带扣上,在他红肿的嘴唇上亲一口,朝家的方向驶去。

贺成安的停车位在工作室外面,两人做贼似的衬着夜色溜回去,一进到小楼里,乐明心忍不住坐在地上,傻笑起来。

“我要洗澡。”他笑着说道。

贺成安背对他蹲下来,一把把他背起来,乐明心惊呼一声:“干嘛啊!”

贺成安背着他上楼,边走边说道:“待会儿再洗,送你个东西。”

二楼铺了地毯,贺成安把他放在地毯上,把画架上盖着的布掀开,露出下面的那一幅画,画上画着闪耀的流星,拖着光划过夜空。

贺成安把画拿起来,说道:“这是我看过的第二让人心动的星星。”

乐明心盘腿坐着,不错眼地看着那副画。贺成安走过去,蹲下来,在乐明心的左右两边眼睑上各亲了一下,声音低沉醇厚得让人心醉。

“最让人心动的星星,在这里。”

乐明心眨眼,眼睫毛扫在贺成安的嘴唇上,他说道:“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一直一直。”

“我也是,一直都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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