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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下有朵花——狐生有梦

文案:

颜千言死于食人花。

好不容易活过来,他决定食尽天下所有的花。

咦?那个人好奇怪,为何他的身下有朵花?

傅默:“千言你个混蛋!又咬我!”

花神转世高冷攻,厉鬼成妖病娇受。

内容标签:年下 天之骄子 甜文 东方玄幻

主角:颜千言,傅默 ┃ 配角:花 ┃ 其它:甜文

卷一:迷途山

第1章:复活

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

四周渐渐变得一片黑暗。

忘了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徘徊了多久,也忘了身上的剧痛持续了多久。

——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都被硬生生地折断,揉碎,再混着血肉重塑。

多少年过去了?

一年?百年?还是……千年?

还清楚地记得,食人花锋利的牙齿撕裂自己身体时产生的痛楚,那么剧烈,刻骨铭心。

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视线被血染红前,心底涌起的不甘和愤怒——他不想死!

可是,当身上的剧痛消失,眼前的黑暗散去,手指再一次触碰到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颜千言居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想死?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么?

想不起来……

不过,心底对食人花的恨没有变,连带着,对这个世上所有的花都萌生了恨意。

——我要食尽天下所有的花!

******

颜千言“复活”的时候,是在一座山的山腰上。

本就是阴天,周围的树又高,阳光半点照不进来,放眼望去一片阴森。

他姿态悠闲地倚着树,微微扬首,视线穿过树隙,看着若隐若现的光点眯起了眼。

身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树皮的粗糙,林间的阴风迎面拂来,一头夹杂着枯草的乱发肆意舞动。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时间过得实在太久了,久到他已忘了自己家住何方,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不过,就算他还记得,他所熟知的那一切,此刻也不复存在了。

嗯……果然还是去食花吧。

这样想着,身体又倚着树歇息了片刻后,颜千言转身朝山上爬去。

******

这座山名为云裳山,顾名思义,它以云为裳,高耸入云。

因为太过陡峭,颜千言爬得异常艰难,好几次差点从山上掉下去。

他也曾想过,自己为何不干脆爬下山,去食山脚下的花。

然而,每次想要放弃之时,山上都会飘来一抹气息,带着些许香甜,让他无法释怀,最终只能咬咬牙,迎难而上。

颜千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在乎,他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的问题,他从不深究。

手指被锋利的杂草划破了一次又一次,都在很短的时间内痊愈。

爬了好几个时辰,从清晨爬到傍晚,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累。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已非人。

颜千言没有逃避这个事实,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但他不在乎。

——无论他成了什么,他都清楚地知道,他还是他。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太阳已经半落,本就阴森的林子变得越发鬼魅。

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颜千言不再爬了。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乏了,而是——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眼前是个五尺宽的“平地”,“平地”之上是几乎垂直的峭壁。

而就在“平地”和峭壁的交接处,一名男子屈膝而坐。

他一袭水蓝色的长袍,怀抱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五官分明而不突兀,狭长的眼眸轻合,优雅的睫毛投下撩人的阴影。

他的唇很薄,没有弧度,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可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于脑后,看着又有些玩世不恭。

不得不说,他很好看,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身下有朵花。

一朵巨大的白莲。

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秀色可餐。

这四个字在颜千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口水已从他一侧的唇角溢了出来。他连忙吸了口口水,匆忙咽下,然后径直朝那一人一花走去。

——在爬山途中嗅到的香甜,想必就出自此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颜千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惊艳——这个人,真的是长得很好看啊……

不对,他是来食花的!

低头的瞬间,恰好错过了男子皱眉的神情。

于是,就在颜千言跪在男子身前,一口咬上白莲花瓣的同时,男子面无表情地睁开了那双狭长的眼眸。

他漆黑的瞳中倒映不进任何东西,却是切切实实看到了眼前的奇观——有个男人正赤身裸体地跪在他身前,啃咬他身下的花?

呵,他一定是在做梦。

然而,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掠过,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因为——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居然真的咬下他身下这朵白莲的花瓣,咽了下去,并沿着花瓣,一口咬上他的小腿!

男子短促地闷哼了一声,抬脚就把这个吃花的怪人踹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一脚把颜千言彻底踹懵,他一脸迷茫地坐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半朵花瓣。

直到对上男子警惕的视线,他这才回过神来,把花瓣“吸溜”一下吸进嘴里,嚼啊嚼啊嚼,一口咽下。

男子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深沉了。

半晌,他缓缓开口,略显低沉的嗓音里充满磁性:“你可知,这里是云裳山?”

好听的声音让颜千言一阵失神,过了好久才想起回应:“所以?”

这是他“复活”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语气难免有些生硬。

“所以,你不知修真界有个门派叫云裳派?”

“不知。”颜千言脱口而出。他是真的不知道,但也不在乎,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你能让让么?打扰我用餐了。”

用……餐?

男子看了眼身下白莲花瓣上的咬痕,唇角一抽——吃花的妖怪?还是第一次遇到。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决定给这只奇葩的妖怪最后一次机会:“此处往上,便到了云裳修真界内,任何妖怪,胆敢入界者,杀。”

颜千言歪了下脑袋,不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为了吃到男子身下的花,他还是点头附和了一句:“哦,不愧是云裳派,如此霸气,怕是没有妖怪敢来送死……所以你能让开了么?”

“……”

第2章:妖怪

颜千言知道自己非人,却不知自己是妖怪。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然而,男子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讨厌了,宛若在看一个智障。

颜千言微微皱眉,许久等不到男子回应,便失去耐心,爬回他身侧,继续啃咬他身下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方才被他咬掉的花瓣,似乎又长出了一些?

看着他的举动,男子万年不崩的冰山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又在原地坐了片刻,他终是忍无可忍地从地上爬起来。

白莲随着他的起身,渐渐变得透明,然后隐入地中,只留一个雪白的光影,层层叠叠的轮廓不时变幻着形状。

已经到嘴的食物突然消失,颜千言一脸哀怨。

不甘地用手扒了扒地,确认白莲真的变成了中看不中吃的光影后,他不得不随男子爬起身,脸上写满对他的控诉:“你对我的晚餐做了什么?!”

男子冷冷地看他一眼,并不作答。抱剑转身的同时,他脚尖轻一点地,整个人便腾飞而起,轻松跃上了高高的峭壁。

虽说除妖乃修真之人的使命,但这只食花妖并无伤人之心,所以他打算饶他一命。

云裳修真界外设有结界,一般妖怪无法进入,这只妖怪碰了几次壁后,自会识相离去,根本不需要他动手。

然而,这个世上有个词,叫事与愿违。

男子飞起的那一刻,他脚下的白莲也拔地而起,随他一同飞上了峭壁。

再次看到那朵白莲,颜千言眼睛都瞪直了,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便用力一跃,竟也腾空而起。

于是,颜千言第一次知道了——现在的他,是能飞的。

追随着男子身下的花,稳稳落到地面的那一刻,颜千言感受到了一阵刺痛,动作由此一僵。

好在刺痛很快消失,他把一只手抬至眼前看了看,脸上写满迷茫,于是没有看到,男子看他的视线里,那满满的警惕。

——居然能毫发无损地穿过云裳派的结界?难道这只妖怪很强?

视线沿着他的身子下移——脏兮兮的肌肤看不清原色,腹肌的线条倒是清晰分明。

他的身材很好,几乎无可挑剔。

然而,光凭这些,根本无法判断这只妖怪是不是真的那么强。

这样想着,男子打算问他几个问题,以进一步了解他的实力。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抢先道:“你叫什么?”

男子皱了下眉,迟疑片刻,还是回答了他:“傅默。”

“噫……这名字,比起修真者,怎的更像江湖人士?”

“……”

“傅默对吧,我们来商量个事。”

“说。”

“我看你似乎不怎么待见我?无妨,我可以离开,但你把你脚下的花送给我好不好——很好吃。”

“……”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除了“奇葩”以外的词汇来形容他脚下的花。

然而——好吃?

傅默在心里冷笑一声,单手持剑,另一只手迅速掐了几个印。

眼前的妖怪渐渐变得透明,隐约可见一团黑气在体内若隐若现。

他刚才掐的,是能窥探妖怪真身的印。

以往,他都能通过这个印,窥探到妖怪的真身——有动物,有植物,也有器物。

可是,眼前这只妖怪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真身就是一团黑气?

这个印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颜千言在傅默眼中的形象恢复成了赤身裸体的人。

与此同时,傅默抬手掐起了另一个印——随着他的念念有词,一条条锁链凭空出现,将颜千言紧缚在原地。

颜千言迷茫地看着傅默,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写满疑惑:“你作甚?不舍得那朵花直说啊,我不吃便是了,绑我作甚?”

傅默冷冷地看着他,手一抬,锁链便将他拉扯上了半空。

“妖怪,既然进了结界,便休想再出去,受死吧!”话音落了,他抬至半空的那只手蓦地握拳,束缚着颜千言的锁链瞬间勒紧,有一部分硬生生地陷入了他的皮肤。

颜千言压抑地惨叫出声,感受着身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剧痛,终于不再淡定,本能地挣扎起来,然而,他越是挣扎,锁链勒得越紧。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冲刷着他身上的污泥。他蓦地仰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几个字:“不……我不想死……”

虽然说不出理由。虽然已经忘了那个应该很重要的理由……可颜千言就是不想死!

傅默心知这是妖怪迷惑自己的手段,不予理会。然而,锁链勒到一定程度后,竟再也勒不进去了,相反,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撑开。

“啊啊啊啊啊——”颜千言痛苦地嘶喊了一声,全身上下的锁链瞬间崩碎,化作星光消散在空气中。他自己则悬浮在半空,再次睁开的双眼间一片血红,“我说我不想死,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既然如此,那——你去死吧!”

随着这句话,强大的力量从颜千言身上爆发出来,居然将傅默震退了好几步。

他飞落到傅默身前,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然后顺势骑在了他的身上。

颜千言这辈子,从未杀过半个人。别说人了,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杀人。

好不容易活过来,他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食花。

他憎恨花。

而现在,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惹怒了他,他恨他,所以——把他当成花,吃了吧?

颜千言俯下身,对着傅默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然而,并不比凡人锋利多少的牙齿,第一口居然连血都没咬出来。

傅默一阵颤栗,本能地抬腿,一脚踹在颜千言的腹部,将他踹得坐倒在地。然后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猛地起身将他压倒在地上!

两人的姿势在顷刻间交换。颜千言愕然地看着身上的傅默,只见他皱眉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愠怒:“妖怪!杀不了你,我还困不住你么!”

话音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环,随手往空中一抛!

金环顷刻间变作六个,在空中翻飞了几圈后,纷纷飞回,缠上颜千言的身体。

——两个在手腕,两个在脚腕,一个在脖子上,还有一个……在下面。

第3章:厉鬼

身上一阵凉意,让颜千言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强撑着爬起身,推开傅默,看向自己身上多出的金色圆环。金属冰凉的质感,微微收紧的束缚感,都让他一阵失神。

这是什么?

傅默对他做了什么?

眼中的血红消散,身上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但颜千言没有在意,现在的他,只在乎自己身上多出的圆环。

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冰凉,再次看向傅默时,眼中充满迷茫:“这是纯金的?你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嘛?不过我戴着不习惯,你能不能取下来给我?还有啊——”他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这个是干嘛用的?现在流行这种装饰吗?总觉得好羞耻……”

“……”

傅默真是无言了,他以为颜千言被他用金环缚住后会生气,会发怒,会恨不能杀了他——他都已经掐好诀准备教训他了,然而他这是什么反应?

颜千言说完那段话后便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拉扯着身上的金环。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金环都好好地套在他身上,没能挪动分毫。

没办法,他只好再次看向傅默——此刻的傅默已从地上站起,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颜千言犹豫了一下,也从地上站起来,试探道:“那朵花是不是你养的啊?所以你才不让我吃,还为了花打我。因为打不过我,所以只能送我东西,想用金钱收买?”

他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便兀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啊,早说就不会有此误会了。既然这花是你养的,我不问自取,便是我错了。我不该收你的东西,相反,应该赔你点什么。可……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我身无分文,能赔你什么呢?”

傅默冷冷地看着他,唇角一阵接着一阵地抽搐——这只妖怪,真烦。

不仅烦,还喜欢胡思乱想,并对自己的胡乱猜测深以为然——狂妄自大。

他又看了他一会儿,漠然转身:“跟我来。”

还不知道自己被坑了的颜千言,听到那三个字,下意识地跟上傅默的脚步,四处打量,脸上写满好奇,“去哪儿?话说,这里就是云裳修真界内吗?好美啊……”

确实,同样位于云裳山上,修真界内与界外,环境截然不同。

颜千言放眼望去,四处都是飘渺的云雾,七彩的光从云中闪现,随着他位置的改变,不断变幻着颜色,十分唯美。

傅默始终没有回过头,他将颜千言引到一处山泉旁,冷冷开口:“把自己洗干净,我去拿衣服。”

“好。”颜千言没有犹豫,爽快地跳入泉中,同时心想——傅默这个人,看着跟块石头似的,没想到人还不错?

不久,傅默拿着一套水蓝色的长袍回来了。与此同时,把自己洗干净的颜千言从泉中站了起来。

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笼罩下闪烁着莹莹白光,水珠从那张过分柔美的脸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颜千言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诱人的美目,精致的五官、脸颊那优雅的弧度,都绝美到无可挑剔。

傅默不自觉地看呆了,不敢置信——眼前的绝世美男,与方才的“乞丐”,是同一人?!

注意到傅默的存在,颜千言抬眸向他看去,唇角忍不住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本就绝美的容颜在笑容的衬托下,越发璀璨夺目,几乎灼伤傅默的眼睛。

“我洗好了~”他愉悦地说着,爬上岸走到他身前,想要接过他手中的衣物。

这时,傅默才终于从极大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身子稍稍一偏便轻松避开了颜千言的手,同时冷冷开口:“把自己擦干再穿。”

“好~”

颜千言从傅默手里接过毛巾把自己擦干后,又在傅默的帮助下穿上了这条与他同款的长袍。

他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很快把衣服染湿了一片。

傅默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接下来去哪儿?”颜千言脚步轻快地跟上,竟有些依赖他了——毕竟是自己“复活”后遇见的第一人,送他昂贵的饰品,带他去洗澡,还给他衣服穿。除了不让他吃那朵白莲之外,真的无可厚非。

傅默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事先提醒他一句,便说:“带你去见我师父。”停顿片刻,再次开口,“在他面前不得无礼。”

“嗯,记住了。”

于是,片刻之后,两人踏入了一间房,房里只有一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不,他虽白发苍苍,脸却是青年模样,让颜千言啧啧称奇。

“师父。”傅默在门口站定,朝这个鹤发童颜的男子弯腰作揖,颜千言学着他的样子,也笨拙地一弯腰——只因傅默说过,在他师父面前不得无礼。

然而,他礼数“周全”了,傅默师父他老人家可不领情——他愣愣地盯着颜千言看了一会儿,忽然狠狠一拍桌:“妖物!傅默,你将此妖物带入云裳修真界内,意欲何为?”

颜千言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不敢出声。傅默却是面色不改,淡然开口:“师父,我已给他上了金环,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御妖,对我唯命是从,自然可出入云裳修真界。”

御妖?那是啥?

颜千言看着傅默的后背眨了眨眼睛,不是很理解他的话。

不等他琢磨清楚,那个师父又是一拍桌:“荒唐!傅默,为师不反对你御妖,可你知不知他是何妖?”

“不知。”傅默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颜千言是什么妖怪,只知他的真身是一团黑气。

“好个不知!难道你没发现他怨念深重吗?!”

怨念深重?

傅默长长的睫毛一颤,面上一片平静,心里却充满疑惑——怨念深重这个词,不该是形容鬼的么?妖也会怨念深重?

还在疑惑,白发师父叹了口气,皱眉说出了真相:“傻徒儿,他是厉鬼成妖啊!”

第4章:妖变

厉鬼成妖。何为厉鬼成妖?

人死后怨念深重,魂魄不得安息,留世化作厉鬼。

厉鬼游荡世间千年不灭,重修人形,化身为妖。

此类妖怪十分凶险,确实不可轻易收作御妖,然而,傅默的师父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颜千言是厉鬼成妖不错,怨念深重也不假,可他怨恨的对象,不是人,而是花。

故此,他只食花,不伤人。

这一点,傅默在颜千言第一次妖变时便知晓了——妖变后的他,能轻易挣断他的法术,杀他岂非易如反掌?

然而他做了什么?

咬他……还没咬出血——是想把他当作花吃掉么?

回想当时的千钧一发,此刻的傅默非但不后怕,反而有点想笑。

既然给他上了自己耗费十年修为炼化而成的金环,那么,他自然是要护着他的,于是对着自己的师父又是一揖:“即便如此,他也已被我收作御妖,金环之力无可逆转,一切后果由徒儿自行承担,还请师父成全。”

成全?!

师父真是气到不行,突然有种自己从小养大的儿子跟一个野女人私奔了的错觉。

傅默是他一手带大的——初时,在云裳山腰捡到他,他只有巴掌大小,整个人包裹在白莲层层叠叠的花瓣中,身上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仙气。

就因那仙气,师父下定决心收他为徒,将其养大——师徒之名,父子之实。

二十年,弹指之间。如今的傅默已长大成人,出落得英姿飒爽,比起修真之人倒更像一名侠士——师父与他对视,气势上竟被他比下去一大截!

果真是人长高了翅膀硬了,敢和他对着干了?

师父气得拍桌:“跪下!”

傅默一愣,犹豫半晌,终是依言朝他跪下。

于是,师父操起一旁的拂尘朝他走去,一副誓要教训他的样子。然而,手还未抬起,身前便多了个人——颜千言展开双臂挡在傅默身前,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微皱的眉宇间满是不爽:“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傅默于我有恩,即便你是他师父,我也不准你当着我的面打他!”

“颜千言,退下!”傅默低声训斥,颜千言恍若未闻,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他身前。同时心想——咦?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师父眯着眼睛将颜千言上下一顿打量,不得不承认,此妖的姿色十分出众,难不成傅默就是因为他姿色出众才收的他?

越看越气,师父挥动拂尘:“妖物!你蛊惑我徒儿与我作对,我今日便替他收了你!十年修为不要也罢!”

说话间,金色的光凭空出现,朝颜千言身上缠去。颜千言一脸茫然,傅默却是惊恐地站起了身:“师父不要!”

下一句话——“您不是他的对手!”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颜千言在感受到疼痛的那一刻,双眼霎时变作血红。他一头垂腰的长发在力量的爆发之下顷刻间散去残水,变得干爽,无风自扬。黑色的气流将他的身子托上半空,长袍翻飞间,他愤怒地看着身前的白发人,抬起一只手,五指成刃指向他:“你弄得我很痛啊!”

傅默慌忙掐诀,却为时已晚——在他用金环之力抑制住颜千言的妖力之前,颜千言已在掌心聚起一团黑气朝师父扔去。

师父想用拂尘抵挡,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拂尘在黑气的侵蚀下变作沙尘消散,尚未来得及惊恐,胸口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墙上飞去,后背与墙面狠狠相撞,竟将结实的墙壁生生撞碎。

他不可抑制地喷出一口血来,重创的身子软绵绵地坠落,眼看就要被倒塌的墙壁压住,傅默连忙放弃掐诀,转而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扛于肩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门外冲去。

就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屋子在身后倒塌,扬起一阵飞尘。

颜千言破顶而出,身子悬于半空,俯视着傅默将师父抱到地上的举动,有些不爽地眯起了眼,然而,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傅默站起身,转头看向他,手上快速掐了个决。

“呃?”颜千言只觉身上的金环一紧,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他的双眼恢复清澈,悬空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坠入废墟,一个没站稳栽倒在散落一地的断木中。

头脑一阵阵地昏沉,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消散,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傅默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愠怒:“我说过,在我师父面前,不得无礼!”

颜千言看着他逆光的身影,愣了一下,自知理亏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抱歉。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很生气,然后就……”

“够了,事情既已发生,再多解释也无用,我只要你记住——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休再妖变!”

“嗯。”颜千言弱弱地应了一声,想要从废墟里爬起来,身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傅默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无法对他置之不理,朝他伸出一只手。

颜千言试探着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爬起,然后才想到一个问题,迟疑着问出了口:“妖变……是什么?”

傅默松开他,与他面对面立了一会儿,觉得是时候该为他理清一切了。

师父重伤,危在旦夕,所以他只能长话短说:“颜千言,你已非人,你是妖。金环不是我赠与你的礼物,而是我用于控制你的法器。你是我的御妖,顾名思义,是能被我御使的妖怪,也仅可被我一人御使。至于妖变,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段话,他没去看颜千言的反应,拂袖离去,身姿轻盈地来到师父身旁,想要扶起他。然而,手指尚未触及人身,手腕便被从短暂昏迷中醒来的师父一把抓住。

他对他说:“傅默,我的好徒儿,为师梦见师尊了。”

“师尊给为师捎了句话——水往山上流,花自飘零去。你可知是何意?”

傅默微微皱眉:“不知。”说罢,将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肩,“师父,您伤得很重,还是快些起来,好让弟子为您疗伤。”

然而,师父推了他的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是时候,该放手了……傅默,带上你的御妖,下山去吧。”

“呃?”

******

师父不愧为师父,当天夜里,他被颜千言重创的身子便好了大半,然后更加强硬地把傅默往山下赶。

傅默不知他突然之间为何如此,却又不得不遵从师命,只得俯身跪别。

出了云裳修真界,他终是有些不舍地回头一望,视线不经意间瞥见身旁沉默许久的颜千言,忍不住看向他,挑了下眉:“我在师父屋前与你说的那些,可想明白?”

听到这句话,颜千言长长的睫毛一颤,总算开了口:“我是妖,我是妖,我是妖。”他兀自重复了三遍,忽然抬头,看着已经暗下的天色,发出一声低笑,“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我还是我。可……我是谁?”

“你是颜千言。”傅默在一旁冷冷回应。

颜千言看向他,沉默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询问:“所以,你为何会知晓我的名字?”

“你忘记了一切,唯独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那么,我能从你身上窥见的,也只有这一个名字。”傅默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愣,“水往山上流,花自飘零去……千言,你是不是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第5章:逆流

想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颜千言自然是想的,可同时他也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记忆就算找回来了也无用。

除了——能知道自己是谁。

名字终究不过是个代号,没有记忆,颜千言即便“活着”,也丝毫没有活着的感受。故此,现在的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人是妖,不在乎自己是否真如傅默所言,要对他唯命是从,甚至不在乎自己相貌如何、穿着如何,在别人眼中是何模样?

最终,他得出答案:“能找回的话,便试试吧。”

“好。”傅默当他是想找回记忆了,蓦地抽出腰间的剑,手上掐起一诀,剑自个儿在半空旋转两周,飞至他脚边,竟是悬空状态。

御起飞剑后,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颜千言一眼,只见他正低眸打量着他脚边的飞剑。

厉鬼成妖,这相貌,究竟是后天修炼而成,还是生来如此?

若是生来如此,此人长得未免太好看了些。

觉察到傅默的视线,颜千言蓦地抬眸与他对视,迷茫地眨了眨眼:“这是要做何?”

“此去路途甚远,御剑飞行快些。”傅默说罢,一脚踩上飞剑,另一只脚也很快踩了上去,稳稳立于剑上,与剑一同悬空,“上来。”

随着他的悬空,他脚下的白莲自地下钻出,柔软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舒展开。

看到白莲,颜千言心里哪还有其他,当即就想跪下去咬。然而,才刚低了个头,下巴便被傅默一只手无情托起:“我让你上来!”

颜千言和傅默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脸上流露出些许哀怨,最终还是放弃了白莲,学着傅默的样子一脚踩上飞剑,立于他身后。

“抱紧我。”傅默又道。

颜千言依着他的话,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腰,忽然嗅到一丝香甜,竟是从他身上飘出的,忍不住又抱紧了些,甚至将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错觉——这个男人身上真的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白莲的气味如出一辙。

好香……好想吃。

颜千言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恨不能一口咬上傅默的肩。

感受着身后之人的“亲密”,傅默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潇洒地一挥袖,飞剑便托着二人的身子腾空而起。

飞剑的速度极快,颜千言却没有感受到风,想是被傅默用法术挡了去。

他抱着傅默,感受着他令人舒适的体温,贪婪地嗅着他身上令人垂涎的香气,好半天才想起一事,忍不住问:“此去路途甚远?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傅默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答:“迷途山。我也是突然想到——水往山上流。这世上,只有迷途山上的水会逆流。至于那‘花自飘零去’是何意,我便不知了。”

“迷途山。”颜千言重复了一遍,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方才不是说,要帮我找回记忆?”

“嗯。”傅默淡淡地应了声,道,“喝了迷途山上的水,沿着水流一路往上,待你爬到山顶时,记忆自然便找回了。”

“就这样?”颜千言一脸狐疑——找回记忆,竟是如此容易的事么?

傅默没有回答。

当然没这么容易,只是,其中细节,他并不想让颜千言知晓。

——迷途山上的水,确实有恢复记忆的奇效,可若是被意志不坚定的人喝了,那人会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中,再也走不出来。

傅默不知道颜千言的意志是否坚定,也不想知道。

他不会让他迷失的——他走不出来,他便帮他走出来。

既然收了颜千言作为自己的御妖,傅默一定会负责到底。

******

迷途山确实遥远,两人一剑飞了足足两日才到。

傅默天生仙胎,无需进食,颜千言只需食花也只能食花,所以两人途中只歇息了三次,加起来不过半个时辰。

抵达迷途山脚时,天色已暗,傅默收了飞剑,回头去看颜千言,只见他正仰头望着山顶的方向发愣。

微风抚面,侧脸柔和的轮廓在有些散乱的长发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唯美的画。

颜千言真的很美,且越看越美,他的美很容易令人陷进去,然后再也不可自拔。

傅默自认定力极强,竟也会看呆片刻。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漠然开口:“千言,跟上。”

被唤到名字,颜千言微微一愣,看向他的视线里竟带着一丝犹疑——原本觉得能不能找回记忆根本无所谓,能找便找,不能便也罢了,可如今,真的来到迷途山后,他竟有些惶恐。

——万一找回的记忆,不是他想要的呢?

——万一真实的自己,是现在的他所不能接受的呢?

颜千言走到傅默身前,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出了心中所想:“傅默,倘若我真的找回了记忆,却后悔了……该如何是好?”

傅默面无表情地答:“无论你记不记得,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变。不是你忘记了,那些事便不存在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颜千言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认命地说了实话,“我害怕。”

“傅默,我害怕。”

“怕自己一生行善却落了个惨死的下场,更怕自己穷凶极恶,双手沾满血腥。”

“你说我是厉鬼成妖,什么样的人死后会成为厉鬼啊……”

颜千言说这些话时,眉头微皱,双手不自觉地拉扯着衣袍下摆,看来是真的怕了。

明明是厉鬼成妖,千年的孤寂与苦痛都熬了过去,连地狱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傅默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朝他伸去了一只手:“倘如你真的害怕,便抓住我的手。无论你的记忆是好是坏,无论你这个人是善是恶,既然我收了你做御妖,便不会放手。”

听闻此言,颜千言一阵愕然,盯着傅默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犹豫许久,终是试探着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胸口一阵翻腾,不知是什么情绪。

不,应当是知晓的……

他低下头,无奈一笑:“若是如此,做你的御妖,对你唯命是从,似乎也不赖。”

第6章:皇子

迷途山云雾缭绕,一条清澈的流水从山脚一直连到山顶。

正如傅默所言,这座山上的水是往上流的。颜千言走到水流旁,盯着逆流的水好奇地看了半晌,这才蹲下身,将手伸入水中,试探着捧起。

清澈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流失,他看着掌心残留的晶莹,失神了片刻,然后不确定地开口:“只要喝了这水,沿着逆流爬到山顶,就行了?”

“嗯。”傅默肯定地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若你准备好了,便喝吧。迷途山属仙境,别说妖怪,连人都很难寻到,你不会有危险。”

颜千言疑惑地挑了下眉,不明白傅默为何要说这些。难道喝下迷途山的水,他会失去自保能力么?

不过,就算失去自保能力也没事,反正傅默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回忆起傅默掌心的温度,颜千言释然一笑:“我信你。”说罢,再次捧起一手水,饮入口中。

他脸侧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长长的睫毛微垂,投下撩人的阴影。

傅默又一次看呆,直到见他身子一软朝水中倒去,这才伸手抓住他,将他抱入怀中。

失去了意识的颜千言,身子无力地靠在傅默怀里,双眼轻合,双唇微张,身上的每一寸的肌肤都是那么精致。

如此近的距离,竟看不到毛孔,只能倚着光看到细小的绒毛。

傅默凝视他半晌,将他横抱起来,沿着水流朝上走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陷入回忆了,看来这回忆,很刻骨铭心?

无妨,若是觉察到不对,他有的是办法进入他的回忆,助他一臂之力。

******

颜千言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红,把他吓了一跳。

他抬手揉揉眼,然后看着自己同样火红的衣袖,一阵失神。

此刻的他,应该正坐在一个红色的轿子里,轿子一颠一颠,显然正在行进的路上。

奇怪,为何他会在轿子里?这个轿子将抬往何处?

还有他身上的衣服,这么红,不会是嫁衣吧?

颜千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伸到两腿间摸了摸——太好了,他还是男的……等等,男的出嫁?更诡异了啊。

自己得不出答案,只能求助于旁人——颜千言掀开轿子里同样火红的帘子,入眼的景象让他一阵呆滞。

大理石雕琢的阶梯,中间有几段镶嵌着雕刻着龙纹的石壁,上面点缀着金丝和五彩的宝石,极尽奢华。

如此奢华的阶梯通往一座更为奢华的宫殿,远远望去,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里面的金碧辉煌。

颜千言愣愣地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一个声音:“殿下,请问有何吩咐?”

颜千言回过神来,和帘子外一个侍女打扮的美人对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声“殿下”是在唤他。

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叫我殿下?”

侍女一愣:“殿下,您怎么了?”

颜千言直截了当地回应:“我失忆了。”他确实是失忆了——难道这是在他的回忆里么?不知道真实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难怪傅默要强调他不会有危险,原来喝下逆流的水,会进入回忆么?

不过,殿下?难道我是个皇子?

这样想着,颜千言心里一乐,忍不住微笑:“所以我是谁?”

侍女愣愣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不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在耍她,但就算是在耍她,她也只能配合:“回殿下,您是颜国第七皇子,颜千言。”

果然是皇子。那外面这座宫殿,是他住的皇宫?

颜千言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远处的宫殿,已经开始想象里面的金碧辉煌了。

然而,侍女的下一句话让他一愣:“殿下,您是不是不舒服?可,墨国已到,您待会儿的表现直接关系到我国的安危,只能委屈您忍耐一下了。”

“啊?”颜千言一脸茫然——搞了半天,这里不是他的国家?那他是代表颜国来跟墨国会谈的?这么厉害?

话说,要谈些什么?

颜千言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在下轿之前问清楚。虽然这里不是现实,就算他等会儿表现得不好,也不会影响到现实。但是,难得有个机会能了解自己的过去,他自然想把能问的都问清楚,并尽力表现得好一点,好在这个世界里多待一会儿。

这样想着,他问侍女:“我到墨国干嘛来了?”

侍女当他又在耍她,所以这一次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平静地开口:“回殿下,您是颜国派来与墨国和谈的质子,和谈过后,您将在墨国久居——只要您一直待在这里,墨国便不会派兵攻打我国。我们颜国,举国上下,都会将您视作英雄。”说完这段话,侍女不太明显地抿了下唇,“委屈殿下了,但也……感谢殿下的牺牲。”

“……”

这一刻,颜千言才恍然惊觉——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他的确是一国的皇子,可他的国家并不强大,为了和平,只能把他送到敌国当质子。

质子。呵,原来自己,是质子啊……

尘封的记忆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颜千言恍惚看到了旧时的自己,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袍轻笑:“父皇这是打算把我打扮成礼物进献?”

轿子里的颜千言抬手扶额,微微皱眉。短暂的刺痛过后,心里蓦地涌起强烈的恐惧。

不行……停下!快停下!我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了,不要把我抬进那座宫殿,不要——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轿子还是被抬到了宫殿外。

落地后,有人掀开帘子,向他伸来一只手。颜千言绝望地看着那只手,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那人面无表情地开口:“殿下,到了,下轿吧。”

颜千言最终还是暗暗叹了口气,抓住那人的手,在他的搀扶下走出轿子。

他以记忆中的姿势,缓缓踏进宫殿,低着头朝王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靠近,每一步都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合,让他越来越恐惧。

即便没有记忆,也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还在思考该怎么逃脱,人已站到了大殿中央,俯身跪下一拜:“颜国七皇子颜千言,见过墨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颜千言说出了和记忆中一样的话,然后,得到了和记忆中一样的回应。

“都说颜国七皇子美若天仙可倾一国,今日一见,所言倒是不虚。”高高在上的墨国君王,不屑地说着,发出一声冷笑,“可惜,再美也是个男人,做不了后宫妃子。若要留在本国,太监还是奴隶,自己选吧。”

颜千言咬了下唇,蓦地抬眸与墨君对视,一字一顿道:“我不要当太监,更不要当奴隶。我是颜国送来与贵国和谈的质子,不是进宫谋生的普通百姓。”说完这段话,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退缩地看着墨君,继续道,“我们颜国向往和平,所以才送我来,这并不代表我国真的怯战。若是墨君对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父皇绝不会善罢甘休!”

“哈哈哈哈哈!”墨君仰天大笑,忽然挥袖将一卷竹简扫到颜千言脚边。

“啪!”的一声巨响,把颜千言吓了一跳,他本能地低头去看,只见竹简上写着他熟悉的字体——是他父皇的字?

看到竹简上写着“质子任由墨君处置”这八个字时,他呼吸一窒,在原地呆立片刻后,蓦地转身朝殿外冲去:“我不干了啊啊啊!够了!我不要再回忆了!傅默,救我——”

第7章:烙印

颜千言想要逃离皇宫,却被门口的侍卫无情拦下,紧接着,身后传来墨君冰冷的声音:“来人,把他给我扒光!上烙具!”

“是!”侍卫应着,其中两人分别抓住颜千言的一条手臂,还有一人面无表情地扯去了他的腰带。

腰带一松,华贵的衣袍立刻朝两边敞开,露出性感的胸膛。颜千言死命挣扎了几下,毫无成效,只能任由侍卫脱去他身上的衣袍。

余光瞥见一旁随行的侍女,只见她低着头贴墙而立,微皱着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呵。

颜千言忍不住发出嗤笑——不过是个回忆罢了,眼前的这一切,要不要这么逼真?

早知如此,他真不该喝下迷途山的水,更不该对自己的记忆感到一丝一毫的好奇。

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连带着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也如今天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墨君下令扒光,烙上代表奴隶的烙印。那时的他是什么反应?

——他推开了靠近自己的侍卫,自己抽去了身上的腰带,亲自褪尽所有衣袍,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

那时的他,背负着颜国上下,千万百姓的性命,所以没有反抗的权利。

为了颜国,他失去了一切——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乃至尊严。

“我真傻。”颜千言自言自语地说着,回过神时,自己已被侍卫扒得一丝不挂,押回大殿中央。

烙铁“嗞嗞”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他微扬起头,绝望地闭上双眼。

很快,烧红的烙铁贴上光滑白皙的肌肤,滚烫的温度伴随着剧烈的痛楚,迫使颜千言不可抑制地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千言?颜千言!”傅默被怀中人突然的惨叫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跪在地上,让颜千言枕着他的腿,手在他瞪大的眼前挥了挥。

颜千言睁开的眼中没有一丝光泽,显然还未从回忆中醒来。

惨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停止后,颜千言合上双眼,发出微弱的呻吟,额上很快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傅默皱了下眉,对他的状况表示不解——他这才陷入回忆多久?连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都没到。

喝下迷途山水之人,一旦迷失在回忆里,靠自己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傅默原本便打算在颜千言迷失时,进入他的回忆,助他一臂之力。可他没想到他竟迷失得如此之快。

他在回忆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叹了口气,傅默认命地抬起一只手,快速地掐了几个诀,然后缓缓低下头,在颜千言滚烫的额上轻轻一吻。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颜千言侧躺在冰冷的地面,好不容易才从剧烈的痛楚中缓过来,喘息着睁开双眼。

他双臂交叉抱住自己,微微蜷起身子,视线扫过侍卫身侧的剑,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夺了那剑,自刎死了算了。可他知道,以他的力量,手还没碰到那把剑,人就已经被侍卫踹飞了罢。

傅默的视线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第一反应是懵的——他想象过颜千言可能面临的困境,或许是被人揍了,或许正在忍受皮肉之苦。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想象。

——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用刑?

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涌起一股怒气,让傅默险些捏碎龙椅的扶手……等等,他握着什么?

傅默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右手,微微抬起,露出一个金色的龙头。再环顾四周,整个大殿,似乎只有他坐得最高,看来,被他附身之人,地位是这里最高?

意识到这一点,傅默蓦地安下心来,开口时,语气十分平静:“你们都退下,留他一人在此便可。”

突然听到这样的命令,所有人都是一愣。

傅默挑了下眉:“怎么?听不懂本王的话?”

“臣不敢。”大殿中的文武百官七嘴八舌地说着,纷纷弯腰后退,一路退至门口,这才转身离开大殿。侍卫和侍女随之离开,带上殿门。很快,整个大殿之上徒留两人,一个是从地上艰难坐起的颜千言,一个是黑袍上绣着金龙的傅默。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傅默蓦地从龙椅上站起,疾走几步朝颜千言冲去。颜千言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傅默?”

虽然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但墨君那张毫无亮点的脸,突然变得如此英俊,完全就是变了个人——大殿中竟无一人觉察?

对了,这里是他的回忆啊,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一切的不合理,都能变得合理。

颜千言跪坐在地上,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自嘲地一笑——差点就以为,这里才是真实,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了。

傅默冲到颜千言身旁,脱下身上的龙袍,潇洒一甩披到他赤裸的身上,然后在他身前单膝跪下,皱眉询问:“你怎么样?”

颜千言放下遮眼睛的那只手,和傅默对视,脸上写满委屈:“你再晚来一步,我便死了。”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傅默无情地道出事实,“而且是被食人花咬死的。”

“我知道。”颜千言侧头挪开视线,扯了扯身上的龙袍,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不是他想要的回应。他刚才真的差点被自己的回忆吓死,他都不安慰他一下么?

不过也是,他们才认识几天?傅默凭什么要安慰他?

颜千言有些失落地低头,然而,才刚低下头,下巴上便多了只手——傅默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他对视,然后在他疑惑的视线里,蓦地松手,将他整个人圈入怀中。

颜千言愣愣地靠在傅默怀里,听到他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叹息。

“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来帮你的。”傅默说着,将颜千言抱得更紧,“不过,已经没事了。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遭受半点伤害。”

颜千言又愣了半晌,发出一声轻笑,释然地闭上双眼——这才是他想听的话啊……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就算傅默上了墨君的身,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回忆也不会就此停止。接下来,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并且会一直发生到身为人的他死亡为止。

要怎么办呢?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傅默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在他耳边轻声道:“今晚,睡我房里罢。我教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8章:奴隶

颜千言依稀记得墨君的寝殿所在,便为傅默指了路。

他背后的烙印已经凝结,不再感到疼痛——比记忆中快了太多。

“记忆中,我被烙印后,在柴房趴了三天三夜没能爬起来,后来伤口感染恶化了。”颜千言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下前方,“前面便是。”

傅默淡淡地“嗯”了一声,边走边问:“后来呢?”

“什么?”颜千言挑了下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

傅默只好说得更清楚些:“你的伤口感染恶化了,然后呢?”

“然后……不记得了啊。”颜千言无奈地耸了下肩,“大概是死了吧。”

这句话,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说完,自己觉得很好笑,忍不住牵了下唇角,身旁的傅默却笑不出来。

一天之内,从一国的皇子,到敌国的质子,再到任人摆布的奴隶。看着就很脆弱的身体遭到摧残不说,还当众裸露,精神也一定遭受了重创。

可颜千言非但没有抑郁,反而把自己的经历当成笑话来说,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想借此转移注意力?

这样想着,傅默一把抓住颜千言的手腕,后者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千言,你是我的御妖,在我面前,你大可以放心卸下一切伪装。”傅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千言,认真道,“我说过,无论你的记忆是好是坏,无论你这个人是善是恶,我都接受,都不会放手。”

颜千言愣愣地和他对视,忽然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千年之前,若是有人能对我说这些话,该有多好。”他说着,轻轻推开傅默,率先朝墨君的寝殿走去。

伪装么?

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殿门,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

——我也想卸下一切伪装,可,我现在表现出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伪装,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啊……

******

颜千言走到寝殿前,被门口的侍卫一把拦下。

他脚步一顿,面对侍卫的质问不发一言,耐心等傅默追上他,出现在他身旁。

看到傅默抬起来扶在颜千言腰上的那只手,侍卫自觉地朝两边退去,让出路来。于是,傅默拉开门,轻声道:“进去吧。”

颜千言踏进寝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身为人的他,身子实在太过脆弱,没走几步路便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他身上还披着墨君的龙袍,也只披着这么条单薄的袍子。

这袍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很滑。他稍一抬手,黑色的龙袍便从他身上滑落,铺在了镶嵌着金丝的奢华被单上。

他赤裸的身子放松后仰,倒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傅默走到床边,低头凝视他的脸,皱眉:“你背后的伤……”

“早就不痛了。”颜千言打断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后,挣扎着坐起来,掀开被子钻进去,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舒服地眯起了眼,“想不到我竟有机会睡敌国君主的床。”

傅默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拽起被子的一角,蓦地掀开。

感受到冷风的侵蚀,颜千言的身子一缩,双臂交叉环胸,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作甚?我累了,别打扰我休息。”

傅默不言,直接动手,将颜千言的身子翻过去,露出他的后背——在后腰偏右的位置,一个清晰的烙印,新生的肌肤凸了出来,即便不用眼看,只用手摸,也能清楚地勾勒出烙印的轮廓。

奢华的被子之下,床单之上铺着一层动物的毛皮,雪白的绒毛看着就很柔软,不知出自什么动物。颜千言一只手按在毛皮上,绒毛从他的指缝间钻出来,痒痒的。

他感受着傅默的手指在他的烙印处轻轻划过,按在毛毯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始终没有说出半句反抗的话,更没有转身阻止傅默的行为。

“看来是真的好了。”傅默检查完颜千言的伤势,替他盖好被子,语气十分平静,眉头却依然紧锁:“你在回忆里受的伤,不会真的伤害到你,可你感受到的疼痛都是真实的,若是这样的疼痛来得太过频繁,很可能会对你造成精神上的损伤,让你在回忆里越陷越深,甚至同一件事重复经历多次而不自知。”

颜千言翻了个身,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只留半个脑袋和几根手指在外面,沉默着和傅默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道:“傅默,你知道么?人总是高估自己的底线,低估自己的适应性。”

傅默疑惑地挑了下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便没有回应。

于是颜千言接着说:“来墨国之前,我下定决心,宁死也不给别人当奴隶。真的,我不怕死,也不怕疼,抹一下脖子的事么,我做得到。可结果呢?”他嗤笑,“原来,当奴隶,也不过如此。”

傅默微微抿唇,欲言又止——你若是一开始便是奴隶,那也罢了。贵为皇子,一朝沦落为奴,这落差,所承受的压力,也只有你自己知晓了吧。

仔细一想,御妖这身份,其实也和奴隶差不多。做人当奴隶,好不容易做了妖,竟也只能为他人所驱使。

傅默暗暗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覆上颜千言抓在被沿上的手指:“我说不会再让你遭受半点伤害,便不会食言。身上多个烙印罢了,代表不了什么,只要我附着墨君的身,谁能动你分毫?”

颜千言笑了笑:“说得倒是不错,可,倘若你真霸占着墨君的身子不走,我又该如何找回自己的记忆?墨君性情暴虐,与你天差地别。你上了他的身,岂不是要将我的过去彻底推翻重演?”

“那倒不至于。”傅默说着,唇角不太明显地牵了一下,“我既能上墨君的身,那他一定不是你回忆里的重点,至少,不是那个让你耿耿于怀,不惜化作厉鬼的人——那个人,才是你最想找回的记忆罢?”

颜千言看着傅默的唇角一阵失神,不确定刚才昙花一现的笑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询问:“所以,我该怎么做?”

“想怎么做,便怎么做——这是你的回忆,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做。”傅默说着,抬手遮住颜千言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睡吧。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你好好睡上一觉,再醒来时,又是另一个劫难。”

颜千言微微皱眉,想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脑袋一阵接着一阵地昏沉,意识越来越遥远,最终陷入黑暗。

******

在回忆里睡着,会做梦么?

答案是——会。

在梦里,颜千言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清楚地目睹了自己被颜国送入墨国,沦落为奴的全过程。

明明是一段黑暗的过去,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欣赏那时的自己——无论心里承受着多大的痛苦,表面上都不卑不亢。明明尊严被践踏得支离破碎,依然倔强地扬着头,维持着身为皇子的高傲。

从这段真正的回忆中醒来,颜千言睁开双眼,视线渐渐清晰,入眼是开得正艳的牡丹花,而他正蹲在花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似在给花浇水。

他有些茫然地站起身,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浅蓝色的长袍上绣着深蓝色的花纹,对于奴隶来说,这衣服的质量算是不错了。

这里是哪儿?傅默在哪儿?

颜千言把水壶放到一旁的木桌上,想要环顾四周寻找傅默的身影。然而,才刚转了个头,耳边便响起太监尖锐的嗓音:“长公主驾到——”

第9章:巴掌

长公主?

颜千言一脸愕然,尚未理清这三个字与墨君之间的关系,便远远望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朝自己走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跪下,双手抵在额上,附身下拜:“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原以为长公主只是路过,很快便会与他擦肩而过,然而,那双镶嵌着精致宝石的鞋履径直来到他面前,再也没有移动分毫。

颜千言微微皱眉,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不妙,却也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很快,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充满威严的嗓音:“你便是颜国七皇子——颜千言?”

颜千言抿了下唇,淡淡地回应:“我只是个奴隶罢了。”

“抬起头来。”

颜千言依言直起身子,抬头与身前的女人对视,终于有机会打量她了——这张脸,即便浓妆艳抹,也能看出与墨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兄妹无疑。

没想到墨君还有个皇妹?

长公主细细打量颜千言的脸,眼中的不屑散去,眼神变得深沉。

半晌,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颜国弱小,颜国的人倒是生得好看。貌可倾国一说,也不算空穴来风。”顿了顿,“今日戌时,本宫会派人接你去沐浴更衣。”

听闻此话,颜千言脑中轰然炸开,也便忘了该如何回答。

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厉声提醒:“还不领旨退下?”

颜千言皱了下眉,非但没有依言领旨,反而擅自从地上站了起来。

戌时派人接他去沐浴更衣?呵,这暗示,不能再明显。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泛黄的回忆渐渐清晰,与眼前的景象重合,颜千言也如回忆中的自己一般,发出嗤笑:“长公主如此尊贵之人,也不怕被我这个肮脏的奴隶玷污了身子?”

这话说得露骨,让长公主忍不住皱眉,她身边的侍女更是气得一巴掌往颜千言脸上扇去:“大胆!”

颜千言毫不退缩地瞪她一眼,猛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行为,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响起傅默不久前对他说的话。

他说:想怎么做,便怎么做——这是你的回忆,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做。

是啊,这是在他的回忆里呢,一切,他说了算。

这样想着,颜千言抬起另一只手,对准侍女的脸就是一巴掌,下手快狠准,丝毫不怜香惜玉。“啪!”的一声巨响光是听着就觉得痛。

侍女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抬手捂脸:“你……”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颜千言,想说点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眼睛很快以一个看得见的速度湿润,连带着语气里也带上哭腔,“你……”

她“你”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颜千言无情甩开她的手,冷声道:“我这脸,可是被你家主人称赞了的,你也敢打?”

“够了!”长公主微微皱眉,看颜千言的眼神蓦地转冷。听了他刚才那些话,她不仅兴致全消,还有些恼羞成怒,于是背过身去,不满地开口,“区区一个奴隶,真是反了——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鞭责一百!不,一直打到他松口为止!”

“呵。”颜千言看着她的背影,真是忍不住想笑,也确实笑了,“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没放弃睡我?”

“来人!!!”

“是!”听出长公主声音里的愠怒,侍卫们不敢怠慢,争先恐后地冲向颜千言,扛起他的身子便朝牢房的方向奔去。

颜千言拼命挣扎了几下,毫无成效,只能暗自叹气——身为人时的他,果然够弱。

自己挣脱不得,只能求助于傅默了。

这样想着,颜千言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边继续挣扎,一边大喊出声:“墨君!快来救我!你妹想睡你未来的皇后啊啊啊——”

嗯?长公主没反应?

颜千言只好再加点料:“墨君!昨夜与我欢爱之时,你分明向我保证,不再让我遭受半点伤害,君无戏言,难不成你想被天下人耻笑吗?!”

听完这番话,长公主果真有了反应——她不可置信地转回身来:“慢着!”

侍卫的动作一顿,将颜千言放回地面,却依然紧抓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还捂着自己的脸,语气中全是愤恨:“一派胡言!连陛下的谣都敢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闭嘴!”——说这两个字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她皱眉看着颜千言,眼中全是狐疑。

造墨君的谣,对他有什么好处?这话若是传到墨君耳中,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所以,他断不可能为了逃避责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

难道他所言非虚?

侍女因为长公主那一吼,吓得直接跪到了地上,连声道歉。长公主完全没听她说了什么,兀自思索片刻后,对身侧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去,把皇兄给本宫叫来。就说——来自颜国的那个奴隶冒犯了本宫。”

“是!”

目送着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颜千言长长地松了口气。然而,释然过后,又皱眉抿了下唇——千年之前,若他也有个能放心依靠的“墨君”,便好了。

事实是,他因为始终不肯松口,被扒光吊于树上,鞭打了一天一夜,重伤昏迷,差一点便死了。

那后来,为什么没死呢?

颜千言一边努力回忆,一边下意识地抬眸远眺了一下,没想到竟在一棵树后瞥见一人,不由地一愣。

那人身材纤长,似乎是个女的。衣袍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注意到颜千言的视线,那女人眯了下眼睛,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然而,颜千言依然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位,连眼睛都忘了眨。

胸口忽然一痛——炸裂般的痛楚迫使颜千言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个女人躲在树后偷窥他,然后被他发现转身离去的画面。

她是谁?

我跟她……什么关系?

凌乱的记忆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最终形成一个尚且完整的画面。

女人用飞刃射断了吊着颜千言的绳子,他的身体因此从半空坠落,狼狈地倒在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草地上。

他的前胸后背,全部交叠着触目惊心的鞭痕,虚弱地睁开双眼,黑暗无光的眼中倒映不进任何东西。

她走到他身边,用刀利落地割断了他身上所有的绳子,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居高临下地开口:“还活着么,颜国七皇子?”

第10章:喘息

在颜千言的回忆里,只要是颜千言不知道的事,即便发生了,也不会出现。

傅默游走在颜千言记忆的边缘,想要靠近他,却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着,怎么也靠近不了。

正打算离开墨君的身,换个能接近他的人,尚未付诸行动,眼前的黑暗突然如潮水般散去,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跪到他脚边。

“墨君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公主殿下在后花园遭人冒犯,下奴奉命前来求陛下前去相助!”

傅默皱了下眉——长公主遭人冒犯,与他何干?

不过,既然这是颜千言的回忆,那此事必定与颜千言脱不了干系。

这样想着,傅默试探着询问:“谁这么大胆,敢冒犯本王的皇妹?”

“回禀陛下,是那个来自颜国的奴隶。”

果然。

傅默露出恍然的神色,刚想说“带路”,尚未来得及出口,又听太监道:“那颜国的奴隶实在可恶,不仅冒犯长公主殿下,还造陛下的谣!”

“哦?”傅默挑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陛下能保他不再遭受半点伤害,还说昨夜……”太监小心翼翼地答着,有些忐忑地抬头打量了一眼傅默的脸色,又很快慌张地低下头去,最终认命地把这句话说全,“他说陛下昨晚与他欢爱!还说他是您未来的皇后!”

傅默:“……”

太监说完这段话后,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瑟瑟发抖:“请陛下恕罪!这些都是那个奴隶亲口所说,与下奴没有半点关系!长公主殿下可为下奴作证!”

“够了。他在哪儿?起来带路!”

“是!”

傅默跟着太监,看着周围模糊的景色快速后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嗤笑了一声。

欢爱?皇后?

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也亏颜千言说得出口。他都不会觉得羞耻么?

很快,长公主的背影进入了傅默的视线,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被两个侍卫架住,动弹不得的颜千言。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这声尖利的呼喊。长公主一脸委屈地转过了身,颜千言脸上则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傅默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身前。

“皇妹参见陛下。”长公主欠了欠身,然后不等傅默有所反应,便上前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陛下,您要为皇妹做主啊!”

傅默淡淡地瞥她一眼,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开口,却没有搭理她,而是看着颜千言说:“事情经过,本王已听太监说了。本王的确说过,不再让你遭受半点伤害,可不记得与你之间发生过什么。要本王来救你,直说便是,编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长公主脸上的神情一僵,一时间忘了该说些什么。颜千言无奈笑笑,释然道:“陛下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若不这么说,长公主如何能理解陛下与我之间的关系?她会以为您对我的承诺只是一时兴起,即便杀了我,也不会惹祸上身。”

听闻此话,长公主终于松开了傅默的衣袖,不仅松开了,还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傅默抬手摸了摸下巴,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尚未得出答案,便听到了颜千言温润的嗓音:“他是我的主人。”他说着,看着长公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般的嘲讽,“我对他唯命是从,也只听从他一人之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长公主,您现在知道,您在招惹谁了么?”

顿了顿,他微微扬首,眼神瞬间转冷:“你可以打我,甚至杀了我,但我绝不接受被你睡。”

听到这句话,长公主的脸瞬间煞白,战战兢兢地看了傅默一眼,果然见他皱起了眉。

本以为长公主只是想刁难颜千言,没想到……

傅默缓缓侧头与长公主对视,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说的,可是真的?”

长公主在原地呆立片刻,知道再狡辩也无用,只好“扑通”一声朝傅默跪下:“陛下息怒!皇妹只是一时色迷心窍……”

“好一个色迷心窍。”傅默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知道自己是本王的皇妹?身为皇室中人,乱搞男女关系,将皇族荣誉置于何地?”顿了顿,“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陛下!”

“够了!退下,本王不想再看见你!”傅默强硬地说完这句话,命人把长公主拖走了,然后冷冷地看向还驾着颜千言的侍卫,尚未开口,那两个侍卫便立刻松开颜千言,追随着长公主的背影匆忙离去。

终于恢复自由的颜千言,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胳膊,给了傅默一个“你好棒”的眼神。

傅默侧头无视了他的眼神,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这段记忆,你恢复了?”

“啊……嗯。”颜千言失神了片刻,“算是吧。”

“她真的睡了你?”

“怎么可能!”颜千言对傅默的不信任表示不满,所以微微皱了下眉,“我说了,我宁死也不会让她睡成。”

傅默抿唇——接下来的话,即便颜千言不说,他也能猜到一二。

当年的颜千言没有“墨君”护着,拒绝了长公主,下场一定很惨。

不过,让他在意的是:“她真的放过了你?没有强迫你,或者对你下药么?”

“……”

颜千言欲言又止,恼羞成怒地瞪了傅默一眼,背过身去想要离开。然而,踏出几步后,又蓦地站住。

傅默追到他身后,刚想说算了,才刚开口,便听到了他有些低哑的嗓音:“这里,于我而言,是敌国啊……身在敌国,无亲无故,长公主怎可轻易放过我?”

傅默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是啊,她绑了我,扒了我,给我下药。而我,硬是折了自己的一条胳膊,挣脱束缚咬伤了她。因为咬在颈上,伤口十分显眼,所以她接下来好几个月没有出过门,让我得以喘息。”

——不过是一边被吊在树上鞭打,一边喘息。

傅默看着颜千言的背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走到他身后,抬起双手环住他。

他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颜千言微微一愣,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原本一直波澜不惊的情绪,突然便失了控,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

“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有我在你身边,别怕。”傅默平静地说着,将脑袋搁于颜千言肩上,一字一顿地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颜千言的身体微微颤抖,蓦地抬头,想要阻止眼泪的溢出。然而傅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扳过他的身子,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想哭的话便哭吧,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没有压抑自己的必要。”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颜千言的防线。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傅默的衣襟。

“傅默,你知道么……”他哽咽着开口,“我好怕……好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而我,还被困在那段现在所认为的过去里,被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包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为了能活下去,苟延残喘……做着好多自己不愿去做,甚至曾经鄙视过的事。”

傅默,你知道么?我的确从未杀过半个人,可很多人因我而死。真正善良的人,即便有着很深的执念,也是不会成为厉鬼的。

我并不无辜。

第11章:权谋

颜千言哭起来没有声音。

傅默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了一会儿,忽然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呃?”颜千言讶异地抬眸看他,本能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以防自己摔下去,“怎么?今晚又要让我与你同睡?”

“不然呢?”傅默淡淡地瞥他一眼,“难道你想回自己的房间睡?”——想也知道他自己的房间环境有多差。

然而,颜千言发出一声嗤笑:“想多了,奴隶没有自己的房间。”

傅默欲言又止,不再多言。

进入颜千言的回忆前,他甚至不知道何为皇室,何为质子,何为奴隶。所以,颜千言曾经遭遇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想象的。

但是,身为御从的主人,只要他愿意,便能从颜千言心底窥见他的一切——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一切。

通过颜千言的眼睛感受到他当时的绝望,看到他此刻的眼泪,傅默非但不觉得软弱,反而从心底里敬佩着他的坚强。

身为人时的颜千言,身体确实不强,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差些——体力也好,体质也好,都不甚如意。

敌国上下,上至皇室,下至奴仆,见到他,都想折磨他、羞辱他。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却终究没能击败他——他依然坚强地活着。

——直到被食人花撕裂吞噬。

他并没有死在墨国,而是死在了荒郊野岭。

究竟是为什么?

傅默一路思考着,想把颜千言抱回墨君的寝宫,然而,回过神时,竟还在花园里转悠——四周的景色有些眼熟,似乎已路过不下三次。

呵,还真像传说中的鬼打墙。

不过,在颜千言的回忆里,鬼是不存在的,走不出这里只有一个解释——这里还有颜千言想要回忆起,却没能回忆起来的人或事。

颜千言并不愚笨,无需傅默解释,便自己知晓了一切,发出低笑:“放我下来。”

他的眼泪已干,傅默迟疑片刻,依言将他放下。

颜千言微微扬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后,忽然转身,狠狠推了傅默一把,然后在他不敢置信的视线里,微笑道:“接下来的事,请让我一个人解决。”

随着这句话,傅默身后出现了一个黑洞。

“千……”一个“言”字尚未出口,整个人便被黑洞吞噬,又一次被这个回忆构筑的世界排除到边缘地带。

这家伙,居然已经能操控自己的回忆了?

傅默闭上眼睛,嗤笑一声——厉鬼成妖,果然都非同寻常。

把傅默送走后,颜千言脸上的微笑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半晌才再次开口:“出来罢。”

话音刚落,一个纤长的身影从树后走出,她双臂交叉背倚着树,姿态悠闲地开口:“还活着呢?颜国七皇子。”

那人明明是个少女,却穿着男人穿的衣袍,华贵的紫色长袍上绣着银色的花纹,流光溢彩。

她一头垂腰长发被一根雪白的丝带随意地系于脑后,容颜与墨君有三分相似,却有着墨君所没有的柔和与英气——是的,柔和与英气,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竟在少女身上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颜千言沉默着与她对视,忽然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隐隐作痛中,夹杂着一丝悸动。

墨国第七公主——墨铃。

心里清楚地知道她是谁,嘴上却还是平静地询问:“请问您是?”

墨铃依然双臂交叉背倚着树,举手投足间尽显与她性别与年龄不符的豪迈。她的脸上极少出现别的表情,此刻也是波澜不惊地回应:“本公主是谁,你无需知晓。”

颜千言无奈一笑:“好。”

“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墨铃忽然挑了下眉,稍稍站直身子,“你是怎么怂恿我父皇下令处死长公主的?”

颜千言闻言一愣,脸上全是茫然——什么?

大脑忽然一阵刺痛,几个模糊的片段从眼前掠过——就在他被墨铃救下几个月后,墨君下令处死了长公主。

在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忆起这件事的颜千言,自嘲地笑着,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您在说什么啊……墨君视我为草芥,我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能怂恿他亲手处死自己的皇妹?”

“哦,那我换个问法。”墨铃依旧波澜不惊,“我父皇为何要处死长公主?这之中,你做了什么?”

颜千言沉默着放下了遮挡眼睛的手,回想起千年之前,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应,犹豫许久,终是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同样的话:“殿下认为,我做了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要问你。”墨铃的反应也同当年一模一样,“本公主不善权谋,身边缺了个谋士,不知你是否能成为那个我寻觅许久之人?”

颜千言笑了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同时是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便道:“长公主为人荒氵壬,极易见色起意,尤其是貌美而又毫无防备的男人。太子殿下英俊洒脱,喜饮酒,多次半夜饮至不省人事,酒后乱性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那如果——喝醉的太子殿下,衣袍半褪地出现在长公主床上,会如何?”

听完这段话,墨铃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慌忙用手去抚平,然后发出一声冷笑:“你一个奴隶,近不了太子的身,又如何能将他送去长公主的床上?”

颜千言又是一笑:“就算我近得了太子的身,殿下认为,以我的力气,扛得动太子?更不用说,太子是习武之人,我贸然接近,岂不寻死?”

“那……”

“是二殿下。”颜千言痛快地说出了答案,然后看着墨铃不敢置信的神情,平静地解释道,“太子出事,谁获利最大?自然是二殿下。此事之前,二殿下陷害太子殿下也不是一回两回。”

墨铃微微皱眉:“所以,你只需向二皇子提供方案,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为了维护皇家荣誉,父皇不得不杀人灭口,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了长公主。废黜太子估计也是早晚之事。”她抿了下唇,“可我还是不懂,你是如何接近二皇子的?”

“我接近不了,自有人能接近。”颜千言回答,“皇宫上下,遍布所有皇子的眼线,而我,只需从中找出二皇子的眼线,将方案提供给他,让他代为转告,便可。”

“呵,既是眼线,又怎会轻易被你觉察?”

“这有何难?”颜千言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忍不住自嘲一笑,“我若想暗中对二皇子不利,自会有人来杀我灭口,那个杀我之人,可不就是二皇子的眼线?”

“……”

墨铃无语地看了颜千言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威胁:“你就不怕我把你方才说的这些公之于众?这些事,若被第二个人知晓,你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颜千言神色坦然,丝毫不受威胁,平静地回应:“那我一定会在死前,将殿下想拉拢谋士之事公之于众。身为公主却想参与皇位之争,这事若是被墨君或二皇子知晓,您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第12章:选择

听了颜千言的话,墨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牵起了唇。

她虽不善权谋,却也并不愚笨,知道颜千言方才所言并非全部——能让墨君下定决心处死自己的皇妹,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睡了太子那么简单。能向二皇子提供方案,也绝不仅仅是找出了他的眼线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颜千言都是颜国第七皇子,这一重身份,让他很难获取墨国皇室的信任,一旦踏错一步,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可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让一切按照他心中所想发展了下去。

或许,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一枚棋子,跟太子、二皇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他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从皇室内部摧毁墨国。

——这正是她想要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招揽谋士么?”墨铃忽然问。

颜千言低头不言。

“也是,你怎么可能知道。此事的真相,连我父皇都尚未可知。”墨铃嗤笑,“二皇子的母妃下毒害死皇后,嫁祸于我母妃,太子找到所谓的证据后,未将此事禀明父皇,直接将我母妃杖毙。四皇子怂恿我三皇兄在朝堂之上为母妃鸣冤,弄得此事人尽皆知,父皇觉得自己颜面尽失,一气之下,当场将我三皇兄贬为庶民,逐出宫去。二皇子为防东窗事发,派人尾随,将我三皇兄杀害,从此,此事不了了之,不论是太子、二皇子、四皇子,还是我那高高在上的父皇,都再未提及此事,仿佛它不曾发生过。”

颜千言愣了一下,掰着手指数了数——太子、二皇子、四皇子……需要解决的敌人有点多?话说:“墨国一共几个皇子来着?”

墨铃没有犹豫,平静地回应:“加上我,一共六位皇子,两位公主。其中,六皇子七岁病逝,已不在人世,五公主身娇体弱、足不出户。”

“也就是说,只要想办法弄死太子、二皇子和四皇子,这皇位,若还想名正言顺地传承,您是唯一的人选。”

“可有办法?”墨铃挑眉。

颜千言微微一笑:“殿下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墨铃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在墨国,奴隶不可入殿,你也是知道的吧?若想入殿,只有两个法子。”

颜千言唇角一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净身当太监。二、做我的男宠。”墨铃说着,笑得越发诡异,“你选哪个?”

******

傅默无法进入颜千言的回忆,只好抽身离去。

他睁开双眼,感受到身下冰凉却温润的触感,微微一愣,连忙挣扎着坐起——他竟不知何时躺在了迷途山水中,并顺着水流飘到了半山腰。

“千言?!”他焦急地呼唤,从水中站起,环顾四周,在更高的地方看到了颜千言同样飘在水上的身影,松了口气的同时,上岸朝他冲去,几步便来到他身旁。

将颜千言从水中捞起,抱于怀中。傅默在岸边坐下,低头看着怀里湿漉漉的人,任由水珠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滴在颜千言那张精致的脸上。

此刻的颜千言,看起来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也很平稳。

傅默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微微牵起唇角。刚想躺下休息片刻,怀里的人忽然皱了下眉。

注意到颜千言陡然改变的神情,傅默抓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由地紧了紧。

又遇到什么危险了么?

第一次他去晚一步,出现在颜千言身边时,他已被扒光烙上了只属于奴隶的印记。所以这一次,看到颜千言皱眉,他连犹豫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立刻抬手掐诀,俯身在颜千言有些冰凉的额上轻轻一吻。

——不知这一次,会附上谁的身?

和第一次一样,意识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当傅默回过神时,他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胳膊,一阵呆滞——也太巧了些。

此刻的颜千言,身上不着寸缕,正仰面被人压在一张粗制滥造的木床上。压他的人中,有一个,便是傅默。

在这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里,除了颜千言,全是太监,其中两个太监正奋力将颜千言的一条腿捆绑在床尾其中一根柱子上。

这架势是——净身?!

傅默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慌忙松开颜千言的胳膊,几步冲到那两个太监身前,两只手同时出拳,将他们轻易打昏过去。

其他的太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一愣,想要逃离,然而,尚未推开房门,后领被人用力往后一拽,紧接着,后脑勺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傅默一口气解决掉屋子里所有的太监后,回头看向一只脚被绑在床柱上的颜千言,看到了他不敢置信的神情。

傅默本以为他是惊讶他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然而,下个瞬间,颜千言的举动让他唇角一抽。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尾,不顾自己正赤身裸体,一只手在傅默两腿之间一通乱摸,隔着衣裤摸到想摸的东西后,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自嘲一笑:“呵,我在做什么啊……这是在我的回忆里,你就算真成了太监又怎样。”

听完这段话,傅默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了几眼自己的穿着——艹,居然附了个太监的身。

从一国之皇到太监,这落差。

傅默微微皱眉,然而,比起自己,此刻的他更担心颜千言。于是,他眯着双眼和颜千言对视,淡淡地询问:“你在做什么?”

刚问完这句话,未等颜千言回答,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千言!”

随着这声焦急的呼喊,一个拳头朝傅默的后脑勺呼去,被有所觉察的傅默转身接下,然后,他看到了一张长得还算不错的脸,是个女人。

颜千言在床上抱膝而坐,无奈一笑:“你们两个,都是来救我的,不要闹了。”

踹门进来的人是墨铃,听了颜千言的话,她狐疑地与傅默对视一眼,收起拳头的同时,脱下自己的外袍朝颜千言扔去:“没想到二皇子如此阴狠,为了阻止我收你做男宠,竟下令将你净身。”

“男宠?”傅默看着颜千言挑了下眉。

颜千言抓下盖在脑袋上的外袍,抬头与他对视,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于是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半晌才开口回应:“走个形式罢了,我身为颜国皇子,不可能与墨国的公主在一起。”

“呵,说得好像我想跟你在一起似的。”墨铃不客气地回应,“真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强大的男人。”顿了顿,她看向傅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警惕,“解释一下,他是何人?难道又是哪位皇子的眼线?”

“他啊……”披上衣袍的颜千言,看着傅默的脸失神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得狡黠,“不,他不是哪位皇子的人,他是……”

他抬起一只手,揪住傅默的衣襟,在他疑惑的视线里,双膝跪在床上,努力直起身子,闭上双眼,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地一吻。

柔软的触感,带着些许香甜的气息,让颜千言恨不能一口咬上去,可他最终克制住了这股冲动,松开他的同时,睁眼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墨铃,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殿下认为,我们是何关系?”

第13章:执念

墨铃沉默着与颜千言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这几日,你自个儿找个角落藏好,待二皇子被废,他的命令便不作数了。”

“嗯。”颜千言淡淡地应了一声,“该布的局,都已布下,这一次,他绝无翻身的可能。”

墨铃没有回应,开门离去。颜千言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床边的傅默,只见他狭长的眼眸间流动着危险的光,显然对他方才突然的举动感到不满。

“你这是何意?”果然,他冷冷地询问。

颜千言全身放松坐在床沿,释然道:“这样一来,她便知晓,我喜欢的是男人,说不定还与男人上过床。一个与别的男人上过床的男宠,若你是她,还会想碰?”

傅默微微一愣,明白他的意思后,眼中压抑的愤怒瞬间消散:“你是为了……”

颜千言“嗯”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过,我身为颜国的皇子,不可能与墨国的公主在一起。我们的目的看似一致,实则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里是她的国家,她要的是继承,而非摧毁。她知道我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摧毁墨国,所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牵制我,若牵制不了……”颜千言抿了下唇,自嘲一笑,“待她目的达成,便会杀了我罢。”

傅默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你变了。”

颜千言挑了下眉,好笑地看向他:“哪里变了?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好与坏,说不上来。”傅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只是,云裳山腰初见之时,你总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多虑,妖变也是完全随着性子来,可现在的你……”他停顿片刻,微微皱眉,“你似乎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考虑很多。”

“是么……”颜千言失神了一瞬,“是啊。”他自言自语着,语气里渐渐带上一丝自嘲,“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的我,只是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能让我活下去的,只有深思熟虑、谨言慎行。”

傅默暗暗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又道:“这个世界是为了帮助你找回记忆而存在的,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根本没必要认真到这种程度。”

这一次,颜千言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朝着墙角发起了呆。

他才不会告诉傅默——就在刚才,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记了起来。失去的记忆,他都已经找回来了。

可他不愿离开这个世界。

随记忆一起回来的,是那个“不想死”的理由。执念太深,以至于他明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依然固执地想要挽回些什么。

他在墨国待了整整二十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运筹帷幄,将墨铃送上了墨国的皇位。

墨铃登基之日,要封他为墨后,他逃跑了。

她明明有能力拦下他,最终还是放手任他离开。

于是,他踏上了回颜国的路。

本以为从此便能与墨国彻底断了关系,就当从未去过那个地方,没想到,刚入颜国境内,便听说了一件事。

——颜国趁着墨君驾崩、新君未立,竟发起了突袭!

颜千言得知此事,本想置身事外,可想到刚刚登基的墨铃,终是一咬牙,原路返回。

毕竟是自己辅佐了二十年的王,好不容易送上皇位,若是这个时候出了差错,他不会甘心。

然而,就在返回途中,食人花从地下钻出,将他的生命彻底终结在了那一刻。

好恨。

真的好恨。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颜千言把自己整整二十年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墨铃身上,好不容易达成她的期望,恢复自由之身,就差最后一步——他只是想亲眼确认她的安危罢了。

至今都不知她当年是生是死。

好恨啊……

突然从颜千言心底感受到他强烈起伏的情绪,傅默愣了一下,只是稍一动念,颜千言的记忆也好,情绪也好,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脑中。

他怔怔地看着颜千言微皱的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千言!够了!”

颜千言侧头看他,视线里带着茫然,甚至还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看着他平静的神情,感受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傅默再一次确认——颜千言是真的变了。

他变得表里不一,变得难以捉摸,和最初那个单纯的他判若两人。

然而,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才是颜千言真正的样子。

傅默抿了下唇,尽力用平静的口吻道:“别忘了,这个世界是用你的回忆构筑而成,所以你绝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根本不存在于你的记忆中。”

颜千言的眼神因为这段话变得深沉,语气也有些冷淡起来:“你看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是么?”

傅默沉默不言,算是默认。

“呵,现在呢?我在想什么?”颜千言挑眉。

傅默不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可意识还是不自觉地顺着这句话探了过去。

我想摸你、咬你。我想和你睡——露骨的话语在脑中回荡,傅默的耳微微地红了。

“你……”他有些羞愤地皱眉,“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颜千言姿态悠闲地耸了下肩:“我在想什么,你不都知道了么?”说完这句话,他侧头避开傅默的视线,自嘲一笑,“你说过,无论我的记忆是好是坏,无论我这个人是善是恶,你都不会放手。看来,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这段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不自觉地将双腿从地上缩到了床上,抱膝坐在床沿,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手臂。

傅默一把抓过他的手,阻止了他不自觉的自残行为,然后一字一顿道:“千言,我最后说一遍,自我收你做御妖的那一刻起,你于我,便是特殊的了,我说不会放手,便真的不会放手。你表里不一也好,意氵壬我也罢,我都接受,都不会因此讨厌你,只是——你既已回忆起一切,便无需在这个世界过多停留,若是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你将再一次遭受食人花撕咬之苦,这会对你的精神造成巨大的损伤。”

颜千言沉默着听完这段话,悬着的心渐渐落了地,变得无比安心,然而,他还是不愿放下他的执念——若肯放下,他也不会落了个厉鬼成妖的下场。

这样想着,他自嘲一笑,反抓住傅默的手,拽到眼前,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无奈道:“抱歉,请满足我这一次,就这一次。若是担心我,便留下陪我吧。傅默。”

第14章:生死

傅默感受着手背上昙花一现的柔软触感,长长的睫毛一颤,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抬眸与颜千言对视,沉默半晌,最终也只能吐出一字:“好。”

听到这个字,颜千言笑了,与那日从云裳山泉中站起,与他四目相对时一样,脸上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纯粹的笑,不掺有半丝杂质,勾人心弦。

傅默皱眉侧头避开他的视线,连退两步背过身去:“我只陪你到墨铃登基。待你离开了墨国,无论你坚持与否,我都会将你带离这个世界。”

“嗯。”颜千言轻声应着,脸上的笑容淡去,看着傅默的背影愣了会儿神,忽然发出一声叹息,“如果我也能窥探你的内心,便好了。”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点上傅默的后颈,沿着脊椎一路下划到尾骨。

“颜千言!”傅默身子一颤,有些恼怒地转过身来,只觉背上被颜千言手指划过的地方,都如同火灼一般隐隐烧着,“你……”

话未说完,又被颜千言的一声叹息打断:“窥探不了你的内心,都不知此时此刻,你是真的在生我的气,还是因为身子起了反应而生自己的气?”

傅默:“……”

颜千言笑了笑,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的景色便发生了变化,连着他与傅默身上的装束也陡然改变。

傅默愕然地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里,只有几个简单的摆设。房梁之上挂着红色的纱幔,垂下来随风轻拂。

再看房间一侧的那张大床,同样铺着一层红色的遮罩。

“这是我的房间。”颜千言说着,走到床边坐下。他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长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确切地说,是墨铃男宠的房间。不过,她在登基之前,只收了我这么一个男宠。”

傅默的视线从颜千言衣衫不整的身上快速掠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似乎是个侍卫。

操纵回忆也便罢了,居然连他附谁的身都能控制。

傅默微微皱眉,再次抬头与颜千言对视时,眼中多了丝探究:“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是么?”

能把回忆操纵到这个地步的人,绝不会被回忆吞噬。

颜千言的意志很坚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楚地知道他想从这里得到什么,而这里能给他什么。

他是在清楚一切的情况下,执意要留在这里——明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回忆给不了,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尝试。

傅默自嘲一笑——这样的颜千言,到了食人花出现的时候,不用他提醒,也会自己选择醒来吧?

——他根本不需要他。

然而,听了他的话,颜千言从床沿站起,走到他身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不要离开我,傅默。”

傅默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回抱住他的身体。

颜千言确实很坚强,可这并不代表他不需要依靠。

想通这一点后,傅默无奈笑着,轻轻摸了摸颜千言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彻底安抚住他的情绪:“好。只要你不让我离开,我便不会离开。一切,如你所愿。”

******

颜千言抱着傅默的手臂,在床上歇息了一夜。再次醒来时,已到了墨铃登基当日。

他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给他梳妆打扮。很快,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身着墨色长袍的墨铃走入房间,奢华的金冠之下,那张曾与墨君有七分相似的脸,如今是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变得十分惊艳,同时还多了份成熟与威严。

“你们都出去。”她挥手将房里所有的侍女赶了出去,待门关上后,她走到颜千言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张比自己还惊艳的脸,发出一声嗤笑,“我们若是并肩走在外面,别人怕是要把你看成女人,把我视作男人。”

颜千言平静地与铜镜里的墨铃对视:“陛下说笑了,您虽英姿飒爽,却也美艳绝伦,别人断不可能将您视作男人。”

“你怎的对我也说起了奉承的话?”墨铃有些不满,“在我面前,你向来不知轻重。”

颜千言沉默片刻,无奈一笑:“不同了。如今的你,可是一国之皇。而我,依然只是你名义上的男宠,一个来自敌国的奴……”

墨铃抬手捂住颜千言的唇,阻止他把话说全:“本王不许你再这么说自己。”她说着,松开他的同时,直起身子,一字一顿道,“千言,做本王的皇后,可好?”

男宠可以有很多,皇后却只能有一个。

任何人都可以当皇后,颜千言不能——无论墨铃怎么看他,在墨国人眼中,他终究只是个来自颜国的奴隶。

正因为如此,当时的颜千言拒绝了墨铃。可他知道得太多,不当皇后,又如何能在墨国继续生存下去?最终,墨铃不得不下令将他处死,而他也不得不逃亡,从此离开了墨国。

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颜千言暗暗叹了口气:“好啊。”

“什么?”墨铃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其实,在问出口之前,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个答案,绝不可能是“好”。

她与颜千言互相扶持这么多年,对他的为人早已一清二楚——无论他是否真的只喜欢男人,他都从未忘记过自己颜国皇子的身份。

他可以是质子,可以是奴隶,可以是太监,可以是男宠——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可他绝不会当墨国的皇后、妃子、朝臣。

然而——好啊?

墨铃微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又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欺负你?”

颜千言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果然不可能有别的答案啊……

“若他们还不肯放过你,就算你当了皇后,也一样不会有好结果。”墨铃说着,叹了口气,忽然俯下身,在颜千言的后颈处轻轻一吻,嘶哑道,“我派人送你回颜国。”

颜千言抿了下唇,胸口忽然一痛。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分不清自己对墨铃的感情,可他很快醒悟过来——她的确爱他,可他不爱她。他对她,有的只是对王的忠诚,以及因为无法回应她的爱,而产生的愧疚。

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无关,他只是,不爱她这个人,仅此而已。

因为,她从来都不会紧紧地抱住他,对他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遭受半点伤害。

她从来都不会对他说——有我在你身边,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没办法做出这样的承诺,因为她确实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为了她赴汤蹈火、命悬一线。

他也从来都不会,躲在她的怀里哭泣。

“墨铃,我好累啊……”时隔千年,颜千言终于第一次对墨铃吐露了自己的心声,“生活在墨国,好累。当你的谋士,好累。”

墨铃欲言又止。

“我们都是渴望被守护之人,然而,你得到了我的守护,我呢?”颜千言笑了笑,“陛下,颜国派兵来犯,我却要走了。请您宽恕我临阵逃亡之罪,然后,多保重罢。”

墨铃闻言,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忽然,她一把抓住颜千言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疾走几步来到床边,有些粗鲁地将他推倒在床上。

颜千言全身放松躺在床上,任由她扯开他的腰带。

她拼命撕扯他的衣服,然而,脱至一半,双手无力地撑在他耳边,低下头,任由滚烫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上。

“千言,我爱你啊……本以为当了王,我便有勇气霸占你,可还是……抓不住你。”

颜千言无奈一笑,抬起一只手,轻轻抹去墨铃眼角的泪:“与身份无关,你就是这样的人啊……墨铃,你会成为明君的——如果能撑过这一劫的话。”

说完这段话,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傅默说得对,他回忆里不存在的东西,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逐渐衰弱的墨国,与强盛起来的颜国,两国交战,结果究竟如何,或许,只有历史才知晓了罢。

然而,千年之前的历史,如今又该去何处找寻?

再次睁眼,已身在一辆马车中——车帘上绣着一朵娇艳的牡丹,是他听闻消息后赶回墨国坐的那辆。

忽然,马车停了。颜千言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张有些愠怒的脸:“千言,你玩够了么?”

——是傅默。

颜千言沉默片刻,向他伸去一只手:“扶我下去。”

傅默微微皱眉,却还是依言抓住他的手,将他小心地扶下了车。

“千言,够了。”将他扶下车后,傅默依然紧抓着他的手,愠怒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担忧,“你想再死一次么?”

——再走几步,便到了颜千言被食人花吞噬的地方。

此刻的颜千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任由傅默抓着自己,甚至将自己的身子微微前倾,有些虚弱地靠在了傅默身上。忽然道:“我厉鬼成妖,忘记了一切,唯独没有忘记这株将我撕裂的食人花,你觉得,我会傻到再让自己经受一次那种痛苦?”

他说着,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轻佻:“难得有个与它重逢的机会,还不许我报个仇?”

傅默唇角一抽:“报仇?”他的视线在颜千言身上转了个来回,“就凭你现在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颜千言斜他一眼,站直身子推开他,然后目视前方,牵唇一笑:“就凭我是厉鬼成妖。”

话音未落,大地震颤,一抹血红钻出地面,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足足五人高的食人花,嘶吼着张开了层层叠叠的血红花瓣,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颜千言瞳孔一缩,短短瞬间,琥珀色的眼眸染了血色,变得血红一片。

第15章:亏欠

能够清楚地听见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颜千言闭上血红的双眸,全身放松扬起头,任由身上的每一寸骨骼碎裂重塑,产生剧烈的痛楚。

他的身子稍稍拔高,被风吹散的衣袍之下,原本瘦骨嶙峋的身材变得结实了许多,隐约能看到腹肌坚韧的线条。

黑色的气流托起他的身子,他悬至半空睁开双眼,在傅默愕然的注视中,抬起一只手,朝向食人花:“我这身妖气,拜你所赐,今日也将用来送你上天!”

话音落了,一团黑气自颜千言抬起的手中凝聚成形,“嗖——”的一下弹射出去,狠狠砸上食人花巨大的花瓣。

食人花发出痛苦的嘶吼,纤细的身子支撑不住硕大的脑袋,挣扎着朝后倒去。

黑气砸到它身上,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迅速扩大,试图将整株食人花包裹其中。

它更加剧烈地挣扎,想要钻回地下,却反被狂乱的黑气连根一起全部拽出地面。

最终,黑气将这株五人高的食人花彻底笼罩,悬上半空,然后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缩,再紧缩。

每一次紧缩,都如同心脏的一次跃动——被黑气完全包裹的食人花,真的如同一颗巨大的、漆黑的心脏。

“心脏”跃动三次后,第四次跃动,瞬间缩成了拳头大小。再一次跃动,便只剩丹药大小了。

颜千言张开嘴,“丹药”立刻像被什么牵引着,飞入他口中,被他生生咽下。

傅默唇角一抽——这哪是送它上天?分明是吞它入肚!

颜千言吞下食人花后,飞落到地上,手背与唇角轻轻擦过,侧身与傅默对视,笑道:“你看,我说我能报仇吧?”

傅默看着他脸上的笑,以及他眼中逐渐褪去的血红,眼神变得深沉:“你究竟何方神圣?”

普通人或许能做到操控回忆,却绝不可能改变回忆。

越是刻骨铭心的回忆,越不可能扭转,因为,光是拿出面对的勇气,已十分艰难。

在颜千言的回忆里,他被食人花撕裂吞噬的那一刻,是他生命的终结,也是记忆的尽头,本应无可撼动,可颜千言不仅在回忆中妖变,甚至将整株食人花吞入口中,彻底改写了自己的结局。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以为,这便是我记忆的尽头了?”似是知道傅默在想什么,颜千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并直接给出了答案,“我为何化身厉鬼?不就是想去确认墨铃的安危么?既然如此,化身厉鬼后的我,拥有的记忆,在何处?”

傅默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颜千言厉鬼成妖,被食人花撕裂吞噬的那一刻,的确是他生命的终结,却不是他记忆的尽头。

他身为人时的记忆已然结束,却还有身为鬼时的记忆。

他化身厉鬼后,是否也如方才这般,反吞了食人花?

“原来还有我没记起的东西啊……”颜千言自顾自地说着,看着地上被食人花钻出的大坑愣了会儿神。

——看来,选择继续留在回忆里是对的。他想要的答案,或许真能从这个世界里找到。

不能再等了,他现在就要回墨国!

回去满足他千年以来唯一的执念!

这样想着,颜千言直接腾空而起,朝墨国的方向飞去。

傅默附着车夫的身,无法与现实中一样御剑飞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颜千言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即便不跟着颜千言,他也能知晓——两国交战,突发海啸,淹没了一切。

墨国也好,颜国也罢,都被突然的海啸吞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颜千言愕然地看着眼前比食人花还高的海浪,任由它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

他闭上双眼,全身放松。身为厉鬼,明明没有重量,却在海中越沉越深。

海浪吞噬了他的意识,也助长了他的恨意。

即便化身厉鬼,也救不了想救的人。苦心经营的一切,就这样付之东流。

好恨啊……

憎恨将自己撕裂的食人花,更恨这个反复无常的世界!

******

“千言!颜千言!”

傅默用力拍了拍颜千言的脸,后者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眸间没有一丝光泽。

耳边能听到水流的声响。颜千言从傅默怀里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到了迷途山顶。

傅默说过——喝了迷途山上的水,沿着水流一路往上,待爬到山顶时,记忆便找回了。

此时此刻,他人已在山顶。这么说,他所有的记忆,都已找回?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就像做了一场极其荒唐的梦。

“傅默,我的人生,就是个笑话。”颜千言轻声说着,自嘲一笑。

见他醒了,傅默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背:“无妨,你的人生结束了,还有妖生——你的妖生才刚刚开始。”

“妖生……呵。”颜千言被他的用词逗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傅默抬手掐了几个诀,烘干自己与颜千言身上的衣服,然后横抱着颜千言从地上站起:“自己能走么?”

“不能。”颜千言想也不想便答。

“真不能?”傅默挑眉,显然不信。

“不能。”颜千言又说了一遍,然后对着傅默的肩膀一口咬下去,却没有用力,“傅默,我饿了。”他咬着傅默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

傅默任他咬着,环顾四周,找不到半朵花,微微皱眉:“我这便带你下山。”

“不。”颜千言一只手揪着傅默的衣襟,有些强硬地拒绝道,“我想在这里待会儿。”顿了顿,“可我真的好饿。”说着,微微一笑,“傅默,怎么办呢?”

傅默低头与他对视,知道他什么意思——又在觊觎他身下的花。

颜千言笑得无辜,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傅默静静地看着,居然不讨厌。

最终,他放下颜千言,在地上盘膝坐下。白莲随着他的举动,不再只是个贴着地面的光影,它从地下钻出,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颜千言非常优雅地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把花瓣摘下来再食用,然而,手指刚触碰到花瓣,尚未来得及摘,耳边传来傅默淡淡的嗓音:“你就不怕,伤了这花,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闻言,颜千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思虑片刻,还是摘下了一片花瓣,微笑道:“我是你的御妖。若你觉得不舒服了,用金环阻止我便是。”

说罢,将花瓣塞入口中,细细嚼着,满足地眯起了眼——真的很好吃啊~

傅默无奈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忽见他朝自己跪下,猛地低头,一口咬上第二片花瓣。

这家伙,刚才还优雅着,眨个眼的功夫,怎的又毫无形象了?

不过,这样的颜千言,他喜欢——这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不在乎形象,无忧无虑的颜千言。

刚这样想完,小腿忽然一痛。傅默“啧”了一声,看着又一次咬到他腿的颜千言,忍不住抱怨:“千言,你是闭着眼睛吃的么?”

颜千言没有回应,脑袋微微上扬,又咬了口他的大腿。

“千言!”傅默皱起眉,想要伸手阻止他,可伸出去的那只手被颜千言准确抓住,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颜千言叼住他的腰带,朝一侧抽去。

“千言,休要胡闹!”

傅默有些生气了,可颜千言无所畏惧地笑了笑,直起身子,将他的一只手拽到眼前,舌头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舔过:“我说过,若你觉得不舒服了,用金环阻止我便是。”

傅默冷笑一声:“这种程度,还用不到金环。”说罢,稍一用力便挣脱了颜千言的手,反抓住他的手腕,将他轻松地提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视线沿着颜千言的身子挪到他下身,看着他微微蜷缩的双腿,了然:“看来,你是千年前压抑得太久,如今想释放个够?”

颜千言抿了下唇,任由他抓着自己,安静地等待他有所动作——美人在怀,他不信傅默能忍住。

然而,片刻之后,傅默松开他的手腕,平静地系好了自己的腰带。

颜千言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却也没有强求。刚打算从傅默身上下去,继续吃他身下的花,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傅默的一只手扶住他的脑袋,绕过来遮住他的眼,另一只手探入了他的衣袍。

“没必要这样。”他摸上他,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没必要——就算不用身体取悦我,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我不需要回报。自我收你做御妖的那一刻起,你便不欠我什么了。”

——相反,是我欠了你。

听完这段话,颜千言长长地松了口气,全身放松任由傅默摆布。

他现在的身子,或许是因为历经了千年的苦痛,远远没有他身为人时那么敏感,甚至变得有些麻木。他屏住呼吸,极力迎合着傅默的抚摸,终于,身体得到了一瞬的释放,他侧头将脑袋埋入傅默怀中,轻轻喘息起来。

“傅默……”他虚弱地呼唤,即便傅默挪开了遮挡他眼睛的手,他也没有睁眼。

他任由傅默整理好他的衣袍,然后侧过身,整个人蜷缩进傅默怀里,叹了口气:“倘若我说,我爱你……你当如何?”

——卷一·迷途山·完——

卷二:千尺海

第16章:鱼尾

傅默低下头,细细打量颜千言的侧脸。半晌,平静地开口:“你是否爱我,我比你更清楚。”

金环连接着两人的意识,颜千言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傅默一探便知。

“千言,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爱,只是依赖罢了。好不容易遇上个愿意对你好的人,便想牢牢抓住。”

“是么?”颜千言半睁开琥珀色的眼眸,一阵失神——他对傅默的感情,真的只是依赖么?

或许是吧。

不过,无论他对他的感情,是爱,还是依赖,他想把自己整个人奉献给他的心情都是不变的。

傅默,你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也是第一个紧紧抱住我的人。

你知晓了我的过往,我的一切,我的伤痕与罪孽——在你面前,我已一丝不挂。

尘封的棺材被打开,腐朽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与包容。

傅默,你告诉我啊,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你?

颜千言抬眸想与傅默对视,却见傅默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淡淡地开口:“现在,自己能走了么?”

“不能。”颜千言脱口而出,然后再次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他似乎懂了——不是他不爱傅默,而是傅默不爱他……

对傅默而言,他只是他的御妖罢——他对他所有的守护与包容,都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御妖。

“别胡思乱想。”傅默忽然说着,将手挪到颜千言身下,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从地上站起,“我说过,你于我,是特殊的。倘若哪一天,我真的爱上了谁,那个人,一定会是你罢。”

随着傅默的起身,颜千言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他看着傅默的脸,眼中全是震惊,想说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千言,你不觉得奇怪么?”傅默没有注意到颜千言脸上的神情,自顾自地说着,手指轻弹,腰间的佩剑立刻飞出剑鞘,在空中旋转两周,落于他脚边。

他一边横抱着颜千言站到飞剑上,一边继续说:“墨国与颜国地处大陆中部,离海甚远,为何会遭海啸席卷?”

颜千言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后,抿唇道:“我没离开过这两个国家,对它们的地理位置不甚了解……”顿了顿,“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场海啸,并非天灾?!”

傅默淡淡地“嗯”了一声,挑眉:“怎样?要去查个究竟么?”

颜千言沉思了一会儿,点头。

“好。”傅默应着,下个瞬间,飞剑便将两人托上半空,朝一个方向飞去。

颜千言全身放松,任由傅默抱着自己。他微微扬首,看着天幕之上悠然浮动的白云,忽然觉得很惬意,忍不住牵唇一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能做傅默的御妖,他这千年的孤寂与苦痛,也不算白熬。

“对了傅默。”忽然,他想起一事,忍不住问,“你身下,为何会有朵花?”

初见之时并未多想,因为他没有记忆,对世间法则一无所知,而现在,记忆恢复的他,细细想来倍觉惊奇——人身下怎会长出一朵花来?这不合常理。

然而,傅默的回应是:“不知。”他说罢,停顿片刻,淡淡地补充道,“自我有记忆起,这朵花便如影随形,无论我如何摧残它,片刻之后,它都会完好如初。”

“奇了。”颜千言眨了眨眼,“或许,这是上天知晓你将收我为御妖,特意为我准备的食粮。”

傅默:“……”

见傅默对自己的玩笑话毫无反应,颜千言有些无趣地撇了下唇,正欲再找些能与傅默说道的话题,尚未开口,便听傅默淡淡地询问:“那你呢?为何食花?”

“我恨花呀~”颜千言脱口而出。

傅默低头瞥他一眼:“你不食花便会虚弱,其他的食物都对你毫无裨益,只有花能填补你损耗的妖力,这是为何?”

颜千言抬起一只手,咬了咬指关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千言。”傅默一只手揽着颜千言的腰,另一只手小心地松开他,让他的双脚落到剑上,然后抬手抓住他正咬着的那只手,指尖在他的指关节处轻轻摩挲,“这么好看的手指,别咬坏了。”

颜千言斜他一眼,心里想着——若不爱我,就别再说这些会让我误会的话。

嘴上却还是乖顺地“嗯”了一声。然后迟疑道:“我也不知,醒来便这样了。或许是上天知晓你身下有朵花,所以特意篡改了我的口味。”

这一次,傅默总算有了反应,他无奈笑着,挑眉:“你一会儿说,我身下的花是为你准备的食粮,一会儿又道,你的口味因我身下的花而变。究竟如何?”

颜千言笑着反问:“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去问鸡。”

“噗……”

******

接近傍晚之时,傅默御剑带着颜千言飞落到一片海域上。

颜千言低头望着剑下漆黑的海水,想象着它冰凉的触感,心生怯意:“为何来此?”

“突发海啸,多半蛟龙作怪。此海名为千尺海,蛟龙肆虐之地。”

傅默淡淡地答着,抓住颜千言的手腕:“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什么?”颜千言一阵失神,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傅默抬手掐了几个诀,待他放下手时,他的双腿陡然变形,撑破裤子,变作一条银白的鱼尾。

颜千言愕然地看着,直到被傅默用力一跃带入海中,这才反应过来,失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眼睛有那么一瞬变作了血红,却又被金环之力压制了回去,当颜千言再次睁眼时,已身在漆黑的海水。

他的手腕被傅默紧紧抓着,周身笼着一层透明的遮罩,阻隔了海水,让他不至于淹死在海里。

再看身前的傅默,正好笑地看着他,上身没有变化,下身赫然已成了一条银白的鱼尾,随着它的摆动,不同的角度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煞是好看。

颜千言好奇地盯着他的鱼尾看了一会儿,借着他的力道,稍一用力,便让自己的身子贴上他,然后手在他银白的鱼尾上一通乱摸。

“啧。”傅默一摆鱼尾与他拉开距离,“别乱摸,变形之术罢了,支撑不了多久,速战速决罢。”

“嗯。”颜千言乖乖应着,感受着手腕上属于傅默的温度,觉得无比安心,忍不住微微一笑,“傅默,有你在我身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不会带你上刀山下火海的。”傅默一本正经地答着,抓着颜千言的手腕,用力摆动鱼尾,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深入海中。

******

千尺海一片死寂,傅默带着颜千言游了将近半个时辰,竟连半条鱼的影子都未见着。

即便是蛟龙肆虐之地,也不该连条鱼都没有。

傅默微微皱眉,正欲停下歇息片刻,忽然,不远处一道黑影快速掠过,他立刻绷紧全身的肌肉,一只手做起了掐诀的预备动作。

颜千言几乎是本能地,一个转身背对他,再借着他的力道一扯,让自己的后背贴上他,替他留意来自背后的危险。

广阔无垠的大海,深邃的黑暗、无声的死寂,都令人发疯。

傅默小心地摆动着身下的鱼尾,拨着沉寂的海水,屏息凝神注意着方才黑影掠过之处。然而,在原地停留多时,什么也没有发生。

若是不能在千尺海中遇到些什么,又如何能查明千年之前两国覆灭的真相?

傅默抿了下唇,用力一摆鱼尾,准备去那黑影掠过之处看个究竟,然而,就在他摆尾的瞬间,一个血盆大口自身下出现,带起一阵水流的涌动。

“小心!”他惊呼一声,立刻松开颜千言的手,转身狠狠推了他一把。

颜千言惊恐地看着他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一口吞下。

“傅默!”颜千言的双眼霎时变作血红,周身旋起黑气,撑破了护着他的遮罩,却也将海水朝四周挡去。他愤怒地眯起眼,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向那只将傅默吞噬的庞然大物,“海中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我们上岸打!”

说罢,他更加疯狂地用黑气挡开周围的海水,千尺海面陡然出现一个巨大深坑,海水沿着深沉快速旋转,越旋坑便越深。

颜千言随手抓住庞然大物身上的某处便朝上飞去,将它拽入那个深坑之中。

离开了漆黑的海水,庞然大物的样貌瞬间清晰——赫然是条黑蛟!而颜千言,正抓着它一根手指粗细的龙须!

黑蛟茫然地看着周围被黑气挡开的海水,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团黑气迎面击中,硕大的脑袋连同粗长的身子一同后仰,发出惨叫。

而就在它张嘴惨叫的瞬间,颜千言径直飞入它口中,找到傅默,抓住他的手将他救了出去。

第17章:黑蛟

傅默原本还在想,好不容易找到的黑蛟,要如何才能在不杀了它的前提下逃离它体内。

尚未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黑蛟便自个儿张开了嘴。

然后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傅默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颜千言,任他抓着飞出黑蛟的血盆大口。

颜千言带着傅默飞至黑蛟的头顶上空,忽然一把扯去自己的腰带,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来塞给傅默,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围上。”

傅默的变形之术已经解除,银白的鱼尾变回了双腿,没有裤子只能裸露在外。

他面无表情地掐了几个诀,御起飞剑,在剑上站稳后,不客气地接过颜千言递来的衣袍,一边围到下身,一边看着颜千言赤裸的后背挑了下眉——这种时候,他反倒不对他“见色起意”了。

此刻的颜千言,才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只知——眼前这头黑蛟险些吞吃了傅默,他要让它为此付出代价!

这样想着,他眼中的红光更盛,周遭的黑气蓦地朝黑蛟聚拢,将它硕大的身子困在其中,彻底带出海面。

眼看他就要操纵黑气杀死这头黑蛟,傅默连忙抬起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慢着,我们还有话要问它。”

赤裸的肌肤直接相触,颜千言的身子一颤,然后不满地回头与傅默对视:“它差点吞吃了你,死不足惜!若能为你报仇,千年之前的真相不要也罢!”

傅默唇角一抽:“本就是为了你才来这千尺海,若不是还有话想问它,必须留它一命,你以为区区蛟龙伤得了我?”

颜千言眨了眨眼,对着傅默上下一顿打量,确实没从他身上找出半道伤痕,甚至连血腥味都没有。

“好啊。”他说着,有些狡黠地牵了下唇角,“我可以饶它一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罢,他蓦地挥手,周身的黑气顷刻间凝聚成一把利刃朝黑蛟飞去,短短瞬间,便将它身上的鳞片削了个七零八落!

“千言!”傅默终是忍不住动用了金环,于是,下个瞬间,所有的黑气陡然消散,颜千言的双眼也随之恢复清澈,整个人无力地朝后倒去,被傅默稳稳接住。

傅默下意识地低头,怀里半裸着的人不满地瞪他一眼,却又很快放松了紧绷着的身子,甚至脑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傅默无奈一笑,一边继续抱着他,一边单手掐了几个诀,念念有词间,数条散发着白光的锁链凭空出现,缠上黑蛟的身体,将遍体鳞伤的它拽上高空。

几乎同时,黑蛟身上散发着出幽幽紫光,硕大的身子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紧缩,待紫光散去时,他竟化作了一名短发少年。

他的身上没有衣服,全是血迹,一双暗红的眼中充满愤怒:“人类?妖怪?来我千尺海有何贵干?”冰冷的嗓音里充斥着再明显不过的抵触和警告。

傅默尚未回应,颜千言已从他怀里稍稍直起身子,向黑蛟投去好笑的视线:“手下败将,还敢用这种语气与我主人说话,你的另一半鳞片怕是不想要了。”

傅默愣愣地看着颜千言的侧脸,对他那声“主人”感到诧异——竟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

黑蛟对颜千言的话感到不满,危险地眯起双眸,身上的杀气几乎实体化。他试着挣扎了一下,看似轻盈的锁链居然十分牢固,令他动弹不得。

又试了几次还是挣不脱后,他总算意识到了自己与傅默力量的悬殊,语气里的傲气稍稍收敛:“你们方才说,有事问我?何事?”

见他愿意配合,颜千言的语气霎时好了许多:“是这样,千年之前,大陆中部遭海啸席卷,你可知缘由?”

黑蛟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再开口时,语气比先前更加冰冷:“人族遭遇海啸,时隔千年都有人想查明真相,为他们讨回公道,我蛟龙一族呢?遭人族屠杀殆尽,哪怕真灭了族,又有谁会在意?!”

“你这是承认了?”颜千言皱眉,“千年之前的海啸,是你造成的?”

“是又如何?”黑蛟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即便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对手,也毫不屈服,“人类屠我全族,不杀他们,死的便是我——我不后悔!”

“好个不后悔,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要你的另一半鳞片了!”颜千言说罢,挣扎着想要冲过去揍他,被傅默揽过腰轻松阻止。

每次妖变被金环压制后,颜千言身上的力气都会被抽离得一干二净,所以对傅默的阻拦毫无办法,折腾半晌,只能乖乖放松了身子。

不得不说,颜千言的腰摸着很舒服,紧致的皮肤光滑细腻,让傅默忍不住想多摸几下,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他抱到自己身后,平静道:“抱紧我,别掉下去了。”

颜千言不满地撇了下唇,最终还是依言抱住傅默的腰,脑袋搁在他肩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傅默,我又饿了,想吃蛟龙。”

傅默哭笑不得,一边抬手掐诀一边道:“若真饿了,吃饱了再来考虑怎么处置他,也不迟。”说话间,空中的锁链将黑蛟少年缠了个结结实实,带着他移动到傅默身前。

黑蛟狠狠咬了下唇:“放开我!”

傅默听而不闻,御剑转过身,朝遥远的海岸飞去,被锁链缚着的少年紧随其后。

******

千尺海岸早已无人居住,一片荒芜。

傅默落地后,随便找了间破旧的屋子,操控锁链将黑蛟少年带进去,然后对身侧的颜千言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些花来。”说着,视线在颜千言赤裸的上身停留了一瞬,“还有衣服。”

“好。”颜千言应着,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的,傅默竟在他纯洁无瑕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嗜血,忍不住提醒:“别趁我不在欺负他。”

颜千言无辜地歪过头:“嗯哼?”

“我说真的。”傅默抬起一只手,在颜千言额上轻轻一敲,“他伤得很重,你若真毁了他另一半鳞,他会死。”

颜千言撇了下唇,犹豫半晌,终是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知道了。”

听到这三个字,傅默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想吃什么口味的花?”

什么口味的?

颜千言哭笑不得,却还是乖乖回应:“香气别太浓郁的就成。哦,还有,别带刺,拿着扎手。”

“好。”

傅默应着,御剑飞起,不多时便消失在颜千言的视线中。

于是,颜千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的嗜血一闪而过。

他转身踏入房中,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少年,琥珀色的眼中全是冰冷:“你说人类灭你全族,那么,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楚,你一定再清楚不过。”

少年抬眸与他对视,暗红的眼中涌动着深邃的杀意:“哪又怎样?”

“你可知,被你淹死的人中,也有我的至亲?他们根本不知蛟龙为何物,他们是无辜的!”颜千言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抬起一只手捏起少年的下巴,“依照你的做法,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少年愣愣地看着那双冰冷的眸子,眼中的杀意褪去,带上一丝迷茫:“你的至亲?你……”

“原来,我之所以厉鬼成妖,都是因为你。”颜千言冷笑一声,松开少年的下巴,转而掐上他的脖子,“是你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少年听不懂颜千言的后半句在说些什么,但他听懂了前半句——眼前的人,是厉鬼成妖!是活在千年之前的人!而自己,在为族人报仇之时牵连了他的至亲!

“傅默让我留你一命,我也觉得,是该留你一命。”颜千言说着,手从他的脖子上挪开,指尖顺着他鲜血淋漓的胸膛向下挪去。

因为触碰到了伤口,少年的身子一颤,皱眉“啧”了一声,却没有说出半句阻止的话。

“死,太便宜你了。”颜千言牵唇一笑,手指终于抵达终点,轻轻撩拨,“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先从摧毁你的尊严开始,如何?”

少年的双腿一颤,本能地蜷缩,看向颜千言的视线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忍耐半晌,终是忍不住挖苦:“你是他的御妖。你对我做的这些,他都会知道。你就不怕他……啊!”

“是啊,我是他的御妖。”颜千言一边肆意玩弄着少年的身体,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微笑道,“所以,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我的。”

“你这个——”少年没能把话说全,他蓦地咬唇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忽然无力地闭上双眼,嘴里发出沉重的喘息。

奇怪,明明还没有……

颜千言抽回手沉思片刻,蓦地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探上少年的额头——好烫。

第18章:赎罪

颜千言身为人时,身上总带着伤,若是自己不会点医术,也活不到墨铃登基。

——在傅默回来之前,他已用有限的材料为黑蛟少年做了简单的治疗与包扎。

傅默抱着一叠衣服回到千尺海岸,踏进屋子的那一刻,看到躺在床上,浑身缠满布条的黑蛟,挑了下眉,显然不信颜千言会那么好心。

借着金环之力往他意识里一探,果然……

颜千言看傅默的脸色,便知他已知晓一切。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面向他张开双臂:“傅默,我错了,你惩罚我吧。”

傅默:“……”

傅默无语地看了会儿颜千言这副坦荡请罚的样子,最终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将手中的衣服扔在床尾,掀开最上面的一层,露出一堆千奇百怪的花。

颜千言不知他生气与否,在他出声之前,只能继续僵立在原地,却是稍稍放下了张开的双臂。脸上的神情,比起方才,少了几分坦荡,多了些许落寞。

傅默真的生气了么?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他么?

傅默,你倒是说句话啊……骂我、打我,随你怎么对我,只求别再沉默了。

似是听到了颜千言的心声,傅默又自顾自地忙了一会儿,总算将视线转向他,淡淡地开口:“你说你错了,错在何处?”

颜千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沉思片刻才答:“你走之前,我答应你不伤他性命,却没能做到。”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颜千言低下头,在傅默面前有些难以启齿。

“你伤了他哪里?”不等他回应,傅默又换了个问法。

颜千言抿唇摇头:“不是伤了他哪里,是……”

“既然没让他受伤,又何来伤他性命之说?”

“呃……欸?”颜千言抬眸与傅默对视,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他没错么?

当然不可能。

傅默说完那句话后,停顿片刻,继续道:“千言,你的确错了,但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千年之前的海啸若真因他而起,他杀你国人,弑你君王,当以命偿还,而非尊严。他从未羞辱过你,你又为何要羞辱于他?”

颜千言哑口无言。

“既然你用那种方式羞辱了他,那我对你的惩罚,也便如此罢。”说完这句话,傅默抬手掐起一诀,颜千言只觉束缚着自己下身的金环陡然紧缩,微微发烫。他压抑地呻吟了一声,腿一软跪坐到地上。

“下不为例。”傅默淡淡地说着,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去一只手,“起来。”

颜千言没有搭理他,换跪为坐,抱膝缩在墙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却是不满地哀嚎——傅默,你欺负我,我生气了!你听到没有?我生气了!

听着他的心声,傅默哭笑不得:“是你让我惩罚你的。”

颜千言侧过头,将视线瞥向一边,依旧面无表情,在心里回应——我让你惩罚你就惩罚?那我让你睡我你就睡我么?

傅默:“……”

或许是因为刚被金环刺激了的关系,颜千言在心里说完那句话后,脑中的画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傅默不忍直视地抬手捂眼,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这只御妖,要顺毛摸……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在颜千言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捏起他的下巴,掰回他的脸,然后在他惊愕的视线中,将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唇,轻轻一吻。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起来吃花。”他说着,从地上站起,再次向颜千言伸去一只手。

这一次,颜千言沉默片刻后,乖乖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颜千言吃了花后,身上的力气恢复不少。他与傅默各自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帮昏迷中的黑蛟少年也挑了套合身的衣服。

黑蛟少年一直昏迷到第二日清晨才醒,刚睁眼便看到颜千言那张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吓得浑身一颤。

颜千言把手从少年额上收回,自顾自地摸了摸下巴:“该说不愧是蛟龙么?才一个晚上烧便退了,这体质,真令人嫉妒。”

少年狠狠咬了下唇,欲言又止。

“我再问你一遍,千年之前,大陆中部遭海啸席卷,两个国家就此覆灭,是否与你有关?”说这句话时,颜千言微微眯起双眸,琥珀色的眼眸间一片冰凉。

少年侧头避开他直勾勾的注视,抿了下唇才淡淡地回应:“只有人才会谎话连篇,蛟龙不会。是不是千年之前我忘了,我只离开过一次千尺海,淹没了大片陆地,无数人因我而死——若是其中有你认识的人,那真是抱歉了。”

颜千言没从他语气里听出半点忏悔之意,忍不住发出冷笑:“人类屠杀你族,你淹没大片陆地。你屠杀人类,一句抱歉就完事了?”

少年皱眉回头,与他对视,暗红的眼中没有一丝光泽:“你想怎样?”

颜千言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傅默:“我主人说,杀人,当以命偿。”

确实如此,少年无法反驳,可他不甘就这么偿命,于是挣扎道:“就因为我们是蛟龙,不是真正的龙,所以,什么自然灾害都要怪罪到我们头上。十次海啸里,有九次与我们无关,却非说是我们引起的,布下天罗地网将我们赶尽杀绝。我是千尺海最后的蛟龙,我只是想为我的族人报仇罢了!”

颜千言才不会被他忽悠过去:“报仇,没问题,可你牵连了无辜的人——你的族人确实无辜,可你罪无可恕。”

听完这句话,少年本就黯淡的眼眸更暗了。他心里很清楚,颜千言所言都对——他有罪,必须偿还。可他已经是千尺海最后的蛟龙,他若死了,他千年前为蛟龙一族报的仇又有何意义?

无论他报仇与否,都逃不脱灭族的命运。

少年绝望地闭上双眼,半晌,沙哑着嗓子道:“那你杀了我罢。”

颜千言单手支着脑袋,好笑地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不。”

少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睁眼与他对视。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命救回来,救活之后再杀掉?我是不是傻?”颜千言说着,抓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衣服,随手扔到少年脸上:“人死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被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若你真对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之人感到歉疚,对我感到歉疚,便用你的一生来偿还罢——从今往后,我要你对我唯命是从!”

少年本能地抓下覆在脸上的衣服,愣愣地听完这段话,尚未反应过来,身上的锁链蓦地碎裂成点点星光,消逝在空气中,与此同时,刚才还在床边与他说话之人,转眼间便投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颜千言靠在傅默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腰,有些得意地说:“这样的处理方式,你觉得如何?”

傅默无奈地抬手,顺了顺他脑袋上的毛:“随你喜欢。”

少年从床上坐起,望着颜千言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心里的情绪也如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欠了这个人,却也差点因他丧命。身上的龙鳞被他毁得七零八落,尊严也遭他践踏,颜面尽失。却也是他,为他上药包扎,将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最终饶他一命,宽恕了他的罪。

好烦啊……究竟是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

还在烦躁,视线中的颜千言忽然转过身来,唇边扬起一抹纯粹的笑,煞是好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几乎是本能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半晌,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敖夜。”

“熬夜?”颜千言诧异地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难怪你黑眼圈那么深。”

敖夜:“……”

傅默对颜千言的冷笑话早已见怪不怪,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平静道:“敖夜伤势未愈,千言,你若真想带他上路,便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待他伤势好了再走也不迟。”

“嗯。”颜千言爽快应下,“反正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在这里住多久都成。”说罢,停顿片刻,狡黠一笑,“傅默,倘若有人说要对我唯命是从,是不是无论我对他做什么都行?”

傅默微微皱眉,直觉颜千言的话里有陷阱,却又偏偏找不出问题所在,只得点头:“是。”

于是,颜千言看向敖夜,笑得无辜:“你会对我唯命是从吧?”

敖夜嗤笑一声:“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所以,也就是说……”颜千言抬起一只手,托起自己的下巴,眼中全是玩味,“从今往后,我能正大光明地欺负你了,是么?”

敖夜微微一愣,回忆起昨日遭受的屈辱,当即恼羞成怒:“你这个——”

“叫主人!”

第19章:天劫

或许是身为人时压抑得太久,厉鬼成妖后的颜千言,对除了傅默以外的人,都有极强的支配欲。

“来~叫声主人听听~”他坐于床沿,单手支着脑袋,看着床上的敖夜微笑着说,出口的话再温柔不过,却让敖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敖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颜千言脸上的笑,想象着接下来的日子,只觉蛟生一片黑暗。

眼前这只妖,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是他的天劫。

“怎么?想反悔?”颜千言一脸无辜地歪过头,“千尺海最后的蛟龙哦?若是死了,再无人能为你蛟龙一族正名,你们就背负着恶蛟的骂名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罢,而我,则会成为剿灭最后一头蛟龙的英雄。”

“够了!”敖夜危险地眯起双眸——这个男人,说的话总能准确地触及他的逆鳞。也算他的本事。

“主人。”他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果然还是怕死。”颜千言一脸失望,“明明是最后的蛟龙哦?如此胆小真是丢尽了全族的脸。”

敖夜:“……”这个男人,简直是在挑战他忍耐力的极限!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努力平息心里的愤怒,将视线转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只见那人自顾自地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尚未细看,一只手抬至他眼前,刚好遮挡住他看向傅默的视线,然后耳边传来一个稍稍压低的嗓音,透着些许危险:“偷看我主人嗯?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敖夜翻了个白眼,身子放松后仰,直挺挺地倒在破旧的床上,一点都不想卷入这两个男人之间——他们的关系明显不正常!绝不仅仅是主人与御妖那么简单。

颜千言见他躺下,便也放下了遮挡他眼睛的手。他低头打量他的身子,布条上的血迹都已干涸,没有再往外渗血的迹象,裸露的皮肤之下,似有龙鳞浮动,时隐时现。

原形明明是头庞然大物,没想到化作人形后只是个十七岁上下的少年。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肌肉,连肉都没多少,一副很久没吃饱过饭的样子,很是凄惨。

这样的身子,实在激不起颜千言玩弄的兴致。所以,他又托着腮看了敖夜一会儿后,无趣地撇了下唇,起身朝傅默走去。

觉察到他的靠近,傅默睁开双眼,抬眸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

颜千言走到他身前跪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于他两腿之间,近距离打量他的脸,忍不住笑了笑:“傅默,你怎能生得如此好看?”

傅默:“……”

颜千言小心地挪动身子,想继续缩短自己与傅默之间的距离,傅默眯了下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调整姿势,任由他爬进自己怀里。

身下的白莲缓缓摇动,柔软的花瓣扫过颜千言的脚踝,痒痒的。

终于,颜千言彻底爬进傅默怀里,全身放松靠在他身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傅默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即便不借助金环之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的安心。

“困了么?”傅默淡淡地问了句,不等颜千言回应,已抬手掐诀,隔空从床上取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颜千言身上,“困便睡罢。”

“嗯。”

床上的敖夜皱了下眉,忍着剧痛强行翻身,背对两人蜷缩成一团——困便睡罢?现在分明是清晨!

啧,这两个人真是够了。

******

敖夜在床上躺着,不知不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已是傍晚。

身上的疼痛去了大半,可失去的龙鳞再也回不来——身上的体温也好,对外物的感知也好,都变得十分陌生。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视线透过残破的窗棂,看着外面的夕阳发了会儿呆。

“醒了?”耳边传来颜千言熟悉的嗓音,犹如魔音,“你怎么还没把衣服穿上?”

敖夜眼睫一颤,回头与他对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沉默。

“不想穿?不会穿?”颜千言一边问着,一边细细观察敖夜脸上的神情,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便作势要取走他的衣服,“不穿也好,方便我欺负你。”

听了这话,敖夜当即瞪他一眼,一把抓过衣服,有模有样地披到了身上。

身为蛟龙,生活在千尺海,千年里化作人形的次数绝不超过三次,所以敖夜是真的不知衣服的穿法。

本以为很容易,然而,当他把衣服披到身上后,左拉右扯,完全不知下一步要怎么办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颜千言,只见他一脸玩味,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于是,求助的话就这么卡在了敖夜的喉咙口。

他拿起腰带,跟自己的腰折腾了一阵,终于,力气用尽,颓然地躺回床上。

颜千言好笑地看着他这副瘫软的样子:“不把衣服穿好的话,我真的会再欺负你的哦?”

敖夜侧头闭上双眼,鼻子里喷了口气,一点都不想搭理他。想到日后一片黑暗的蛟生,他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仿佛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一点都不想动。

本以为自己这样的态度,会惹颜千言不快——敖夜都已做好被他欺负的准备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颜千言说完那句话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起来,我教你怎么穿。”

敖夜愕然地将视线转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颜千言没在意他脸上的神情,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床上拽起,然后自顾自地理了理他的衣袍,拿起腰带绕过他的腰,不紧不慢地打了个优雅的结。

在敖夜看来十分繁复的一件事,颜千言瞬间便搞定了,不仅如此,他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敷衍,是真的在为敖夜穿衣,而不是想借此羞辱于他。

敖夜愣愣地看着他,无法相信眼前的颜千言,与昨日羞辱他的颜千言,是同一人。

为何如此?

他扪心自问,却得不出答案。

不过,在他想通之前,颜千言已先一步自己说出了答案。

“唉,像我这么好的主人不多了啊~”完全是自我陶醉的语气,“哦不,傅默也是个好主人~”说这话时,颜千言唇边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其实,细细想来,理当如此——对我唯命是从,你便是我的人,我为何要与自己的人过不去?”他说着,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的微笑散去,眼神也随之变得有些黯淡,“不同的人,想法不同罢……”

敖夜一脸茫然,任由颜千言给他套上裤子,然后扶着墙从床沿站起,试着走了几步——即便有衣服遮挡,身上还是感觉凉飕飕的,是以前的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与此同时,两腿之间夹着布料的感觉也让他十分陌生和难以适应。

颜千言见他能走了,便自顾自地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或许,不是因为不同的人想法不同,而是,物以稀为贵。

现在的他,只是敖夜一个人的主人,也只是傅默一个人的御妖。不像千年之前,他是整个墨国的奴隶,墨国也不止他一个奴隶。

他的生命就像沙漠中的沙砾,微不足道。他这一路的苟延残喘,有多艰难,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寻花归来的傅默踏入房间,瞥见颜千言脸上的落寞,微微一怔,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无奈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颜千言长长的睫毛一颤,看到傅默,本能地想笑,却是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他慌忙侧过脸,忍了眼泪,然后一边将自己的手放入傅默的掌心,一边轻声自嘲:“我是越活越没出息了,在墨国,我从未掉过半滴眼泪。”

“那是因为,当时的你尚未遇到愿意为你抹去眼泪之人。”傅默淡淡地说着,抓住颜千言的手一拽,将他轻松拽入怀中,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他眼角处轻轻一抹,“现在不同了。”

颜千言咬牙:“别这样,只会让我更想哭。”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没有忍耐的必要。”

“你……唉,算了。”颜千言将脑袋埋进傅默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让我靠一会儿罢。一会儿便好。”

颜千言终究没有落下泪来。“一会儿”过后,他推开傅默,微微一笑:“好了,我没事了。”说罢,转身看向床边的敖夜。

敖夜愣愣地与颜千言对视,眼中全是诧异——这个人,明明前一刻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此时此刻,居然一点哭过的迹象都没有。不仅如此,竟还是笑着的。

颜千言微笑着与敖夜对视,若无其事地开口:“险些忘了,蛟龙非神非妖,是需喂养的——说吧,想吃什么饲料?”

喂养……饲料……

敖夜一脸黑线——不必了,请让我绝食。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打算就这么说。敖夜抿了下唇,尚未想好该如何回应,指尖忽然感受到一阵异样的麻意。

他扶墙站着呆愣半晌,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皮下的鳞片大片翻起,险些变回原形。片刻之后,压抑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犹如野兽的咆哮。

“怎么了?”颜千言敛了笑,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天上不知何时聚来大片乌云,将夕阳遮盖。天色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从天而降,狠狠打在漆黑一片的海面。雷声随后而至,震耳欲聋。

掐诀算出那是什么后,傅默几乎是本能地抓紧了颜千言的手腕,然后皱眉吐出了两个字:“天劫。”

第20章:龙卷

天劫?谁的天劫?

只有做了违背天理之事,才会遭遇天劫。

何谓违背天理之事?

凡人之躯妄想修炼成仙,非神之体妄图飞升化神。

傅默虽天生仙胎,却也不过二十年修为,飞升之日尚早。颜千言厉鬼成妖,自己断了仙缘,更不可能遭天劫惩罚。

那么,此次天劫惩罚的对象,只可能是敖夜。

敖夜一步一顿,艰难地走出屋子,单手撑于门框上,仰头望着空中越聚越多的雷云,自嘲一笑——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渡劫本就九死一生,现在的他,重伤在身不说,又失了龙鳞护体,天劫,亦是他的死劫。

颜千言不曾见过天劫,难免好奇,问身侧的傅默:“我只见电闪雷鸣,没什么特别——这便是天劫么?”

傅默抿唇不答,忽然扔了手中刚采集而来的花,抬手掐诀御起飞剑,将颜千言整个人横抱起来。

“这是做何?”颜千言全身放松任他抱起,讶异挑眉。

傅默低头与他对视:“待你看出天劫与电闪雷鸣有何不同,便晚了——趁现在,逃罢。”

“逃?”颜千言看着傅默脸上的严肃,隐约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便没有对他的决定多说什么,只是……

“我们逃了,他怎么办?”颜千言侧头看向门口的敖夜。

傅默平静地答:“这是他的天劫,能不能渡劫成功,全凭他自己的造化,我们就算留下,也帮不了他什么。”

颜千言欲言又止,终是抿唇陷入沉默。

于是,傅默抱着他,御剑飞出屋子,朝远离天劫的方向飞去。

颜千言抬手揪住傅默的衣襟,面无表情地沉思了一会儿,蓦然回首,刚好对上敖夜望过来的视线。

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暗红的眼眸间光泽全无,带着深邃的绝望。

海风刮过,掀起他的衣袍,腰带随之而动——是颜千言亲手为他系的。

那一刻,不知怎么的,颜千言的心被触动了一下,揪着傅默衣襟的手蓦地收紧:“不,傅默,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理由?”傅默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颜千言恍然惊觉——傅默,不是对谁都像对他这么温柔的。

然而,此刻的他根本无心欢喜,皱眉回应:“天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必有缘由——可是因为我?”

不等傅默回应,颜千言又道:“就算不是因为我,他身上的伤也为我所致,若他渡劫失败魂飞魄散,有罪的,便是我了——我不仅害死了一条生命,还摧毁了一个灵魂。”

傅默微微皱眉,心里不认同颜千言的话,却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御剑的速度:“他引发海啸淹没你的国家,淹死你辅佐的王。不恨他么?”

“恨?”颜千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自嘲一笑,“我的国家将我送入敌国,令我受尽屈辱。我的王是敌国公主,逼我为她出生入死——傅默,我恨的人太多了。对他,不过是迁怒。对食人花也一样罢。”

傅默,如果你听得见我的心声,那你应该知道——我化身厉鬼,恨的不是食人花,而是自己的命。

我厉鬼成妖,也不是因为执着于海啸,而是自己的命。

我好恨,恨自己什么都还没做便要与世长辞。

我还没有真正走出过皇宫,去这个世上的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我还没有好好地爱过一个人,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哪怕只有一夜的欢愉。

我不甘心——所以我才不愿消失!

敖夜他也一样罢——独自一人守护这片海域千年之久。明明是千尺海的主人,却做了千尺海的奴隶。

他也一定如我这般,有太多的事想做,却没能去做。

然而,我厉鬼成妖,拥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他若是渡劫失败,便什么也没有了。

傅默叹了口气,抱着颜千言飞落到地上,松开他,收起飞剑:“决定了?”

“嗯。”颜千言坚定地点了下头。

“天劫非神体不能承受,你去帮他,只会与他一同灰飞烟灭——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去么?”

这一次,颜千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傅默微微一笑,笑容间没有一丝阴霾。

他执起傅默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才道:“结果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想帮他。嗯,只是这样而已。”他说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自己的睫毛,“傅默,我颜千言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便是做了你的御妖。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就让我的时间永远停滞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刻,可好?”

他说完这段话,便松开了傅默的手。然而,手刚垂下,又被傅默一把抓住。

颜千言蓦地抬眸,只见傅默那双狭长的眼眸间流动着危险的光,似乎有些生气。

片刻之后,他冷声道:“千言,这便是你的幸福?你的幸福,是如此廉价的东西么?”

颜千言愣愣地与他对视,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尚未反应过来,下巴被傅默伸手抬起。颜千言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颤动间,傅默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耳,轻声道:“既然决定了,便一起渡过这一劫。然后我会让你知晓,什么才叫幸福。”

霸道的话语在耳边徘徊,颜千言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总是这样……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撩动着他的心。

——明明不爱他。

“傅默,倘若哪一天,我不做你的御妖了,你还会待我如此么?”颜千言忍不住问。

傅默想也不想便答:“不会有那一天。”

颜千言自嘲一笑:“那么,傅默,你连陪我一起死都愿意,为何就是不愿睡我呢?”

傅默沉默片刻,松开他,稍稍与他拉开了距离。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颜千言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然而,下一刻,傅默再次抬手,摸上颜千言的脸,拇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些事,留到此劫过后再说,也不迟。”

颜千言抿了下唇,挣扎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挡开傅默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敖夜走去。

留到此劫过后再说也不迟?

呵,怕是此劫过后,他已没机会说。

颜千言不怕死——自从厉鬼成妖后,便再也没有怕过。因为,死过一次后方知——原来死亡,不过如此而已。

可他不想看到别人死在他面前。傅默也好,敖夜也罢——他一定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好这两个人。

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愿不愿。至少此刻,颜千言真心想帮敖夜,不愿见死不救。

敖夜没想到颜千言与傅默会再回来。他看着两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那么一瞬,心里获得了些许安慰,却又很快被极大的恐慌席卷。

他们真的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吗?

天劫!他们以为是儿戏么?!

不知为何,愤怒从心底涌起,敖夜猛地挥手,千尺海面陡然掀起一道龙卷,朝两人呼啸而去。

颜千言愕然看着,直到水龙卷袭至眼前,方才反应过来,蓦地合上双眼。再次睁眼时,他的眼睛变作了血红,唇边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只是轻一挥手,便将水龙卷挡至一旁。

“我们好心来救你,你这是做何?”颜千言问着,微微眯起双眸,周身旋起黑气将他托至半空。

“救我?”敖夜扬起脑袋,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暗红的眼眸间充满不屑,“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救?”他发出一声嗤笑,“给我滚!区区厉鬼成妖,也想助我飞升?只会碍手碍脚罢了!”

敖夜说罢,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啊……原来,刺激别人的话,他也会说,没什么了不起。

然而,终究是跟颜千言学的“本事”,要对颜千言起效,还差了那么点火候。

早已看穿一切的颜千言,好笑地看着敖夜这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眼中的红光稍浅,笑得玩味:“我偏要来碍你手脚,你奈我何?”

敖夜皱了下眉,抬眸看向天幕——乌云已将整片天空遮盖,雷电在云中闪烁,不时发出轰鸣。

“咔!”的一声巨响,又一道刺眼的光亮从天而降,狠狠打在漆黑的海面,激起一阵浪花。

不行,天劫已至,此时再赶颜千言走已来不及。

呵,是你自己要来送死,可不怪我。

敖夜在心里说着,却是抬起一只手,揪住了自己的衣襟——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呢?

千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帮他。可他,不知还有没有回报的机会。

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敖夜看着悬在半空的颜千言,以及抱剑立在地上静观其变的傅默,自嘲一笑:“人类,也不全是恶的。”

说罢,他全身放松扬起头,身上散发出幽幽紫光,任由自己的身子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膨胀变大。黑色的鳞片从皮下翻起,将身上的衣服,连同包扎伤口的布条一同撕裂。

少年瘦弱的身子顷刻间变作一个庞然大物,扭动身子飞上高空,睁开铜铃大小的眼睛。暗红的色泽中,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不就是天劫么?来吧!别以为我真怕你!

黑蛟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一声,千尺海面陡然升高,绕着它的身子飞速旋转。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散乱的雷电开始聚拢,一道接着一道朝黑蛟劈下,越来越密集。

黑蛟左躲右闪,雷光一下又一下照亮了它遍体鳞伤的身子,破碎的鳞片下,是触目惊心的血肉——伤口早已在变回原形的刹那全部崩开。

海水越旋越高,在黑蛟周身形成一个厚实的屏障,随它一起朝着雷云所在的方向升高,渐渐与雷云遥相呼应——天地旋转,连为一线,成为真正的海龙卷。

风忽然变大了,吹得颜千言睁不开眼睛,耳边全是雷电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相互交叠,不给人以丝毫喘息。

连接天地的海龙卷替黑蛟挡去了大部分天雷,然而还是有几道穿过这个疯狂旋转呼啸的屏障,与黑蛟遍体鳞伤的身子险险擦过。

海水飞溅到黑蛟的伤口上——这个原本它赖以生存的东西,如今竟成了伤害它的利器。可它别无选择。

成败在此一举,生死也在此一线之间——忍住剧痛,孤注一掷,上吧!

刚这样想完,一道雷直接从海龙卷中间劈下,不偏不倚,迎面击中了黑蛟的脑袋。黑蛟尖啸一声,只觉眼前一黑,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1章:化龙

连接天地的海龙卷陡然消散,海水飞溅,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颜千言顾不上抵挡“暴雨”,眼睁睁地看着高空中的黑蛟无力下坠,所有的雷电如同被吸引一般朝它身上聚集。

“敖夜!”颜千言高声呼喊,试图唤醒它,刚打算飞上前去助它一臂之力,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拽住,颜千言不用回头也知是傅默,“放开我!这样下去他真会魂飞魄散!”

明明只差一步了——只要飞入云中,黑蛟便能渡劫成功,飞升化龙。

“我知道。”傅默平静地回应,“不过,要去,也是我去。”

颜千言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尚未来得及开口,又听傅默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予以满足。”顿了顿,“放心,我天生仙胎,天雷不会劈我。”

说罢,不等颜千言回应,傅默松开他的手,抬手掐诀,御剑朝仍在坠落的黑蛟飞去。颜千言想要去追,身上的力气忽然消失,一个没站稳跪坐到地上。

他的眼眸恢复成清澈的琥珀色,看向傅默的视线里全是不甘,还带着一丝困惑。

为什么?

傅默,你明明不爱我,为何还要替我去冒险?

执意留下,我早已做好死亡的准备,可你呢?

不要说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御妖,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傅默,你真当我从未见过御妖么?

身在墨国之时,有幸一见来自他国的御妖师,御妖对他们而言,连奴隶都算不上。

那一只只形貌异于常人的御妖,赤身裸体,被迫伏于地上——只要是主人的命令,他们必须服从,否则便会生不如死。

那才是御妖啊——傅默,我是你的御妖,是可以任你玩弄、替你去死的存在,而不是一朵需要你宠爱的娇花!

这样想着,颜千言仰天长啸,想要从身上逼出更多的力量,再次妖变去保护傅默,却反变得越来越虚弱,终于,两眼一黑,身子无力倒下。

于是他不知,就在他昏迷后不久,傅默脚下的白莲蓦地散发出刺眼的光亮,白光淡去之时,傅默看着周身一层透明的遮罩,愣了愣。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不去管这层突然出现的遮罩,加快速度朝黑蛟飞去,同时抬手掐诀。

白光形成的锁链在一片昏暗的空中显得尤为突兀,锁链缠上黑蛟的身体,越缠越多,不多时,竟将整条黑蛟包裹其中,形成一颗巨大的蛋。

傅默额上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眼神也有了一瞬的涣散,但他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觉察到,蓦地抬手,将锁链包裹形成的巨蛋朝云中托去。

密集的天雷狠狠砸在蛋上,震耳欲聋的声响中,锁链被一次又一次地摧毁、重塑,最终还是将包裹其中的黑蛟安全托入云中。

雷云翻滚,雷电有了一瞬的消停。傅默暗暗松了口气,刚打算抽身离去,忽然,又一道天雷从云中钻出,径直朝他劈来。

傅默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天雷迎面击在他周身那个透明的遮罩上。视线被刺眼的光亮剥夺,身体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却没有痛觉。

遮罩为他彻底挡下了这一道雷,然后破碎成点点星光消散无踪,隐约间,傅默似乎看到一个人迎面扑来,轻轻抱住了他的身体。

傅默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头如雪的白发,以及微牵的唇角,笑起来的样子令他有些眼熟。

他扑到傅默身上,傅默却半点感受不到他的重量,仿佛他只是一个幻影,不曾存在过。

“主人,我爱你啊……”幻影微微启唇,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

傅默微微一愣,刚想回应,幻影便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他的意识回归现实——只见空中的云渐渐褪去了压抑的灰黑,变得洁白无比。

厚实的云层朝四周散去,露出温暖的晚霞,以及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

少年横着悬浮于稀薄的白云间,沐浴着柔和的阳光。身子蓦地拔高,短短瞬间竟长大了十几岁,变得成熟不少。

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结疤,却仍有些触目惊心。

忽然,他的身子在空中立起,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原本暗红的眼眸,变作了和晚霞一样的色彩,光是看着便觉十分温暖。额上被天雷击出的伤疤错落有致,宛若古老的图腾。

傅默御剑飞在他下方,见他醒来,彻底松了口气。这一放松,意识陡然消散,他的身子连同他脚下的剑,一同无力地朝海中坠去。

敖夜低下头,看到坠落的他,立刻俯下身,一边朝他飞去,一边变回了原形——蛟龙不再是蛟龙,而成了真正的龙。原本漆黑无光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出幽幽紫光,煞是好看,整个身子,看似变化不大,可就是给人一种威武了许多的感觉。

黑龙飞至傅默身下,用身体托住他的同时,一口咬住他的剑,然后转身朝岸边飞去。

接近地面之时,黑龙松口化回人形,剑刚好落在颜千言脚边。被惊醒的颜千言迷茫地睁开双眼,恰好看到敖夜横抱着傅默飞落到地上的一幕。

那一刻,颜千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朝敖夜,不,应该是朝他怀里的傅默冲去:“傅默!”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敖夜身旁,看都没看敖夜一眼,急切地从他怀里接过傅默的身子,抱到地上摇了摇,“傅默!你怎么样?傅默——”

敖夜低头看着颜千言这副焦急的样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种胸口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呢?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敖夜尖利的牙齿刺破了下唇,却又很快反应过来,用舌头快速舔去唇上溢出的血,然后猛地俯身抓住颜千言的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别摇了,他没事。”

颜千言迷茫起身,这才注意到敖夜的存在,对着他上下一顿打量,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敖夜?”

敖夜不知他为何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皱眉:“是我。”

“哇,几年未见,你长这么大了啊?”

“……”

敖夜果然还是对颜千言的冷笑话适应不能,皱着眉立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于是,颜千言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抱起地上的傅默,朝屋内走去。

敖夜犹豫半晌,终是拿起地上的剑追了进去。他默默地看着颜千言温柔地将傅默抱到床上,又盯着颜千言的侧脸看了许久,这才试探道:“为何救我?”

颜千言头也不回地答:“救你的是傅默,你该问他。”

敖夜听而不闻,继续问:“你本欲杀我,最终却助我渡劫。究竟是如何想的?”

颜千言沉默片刻,这一次,总算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些许诧异:“是我记错了,还是你失忆了?你说要对我唯命是从,可曾忘记?”

敖夜抿了下唇:“没忘。”

“那你为何还有此一问?”颜千言挑眉,“我尚未对你做什么呢,怎么舍得让你死?”

“……”

敖夜无语地看着颜千言,发现自己是真的说不过这个人。身为蛟时说不过,此刻化了龙,仍旧说不过。

——明知他的所言与所想并不一致,可就是反驳不了。

“要不,我现在就对你做些什么?”颜千言说着,微微一笑,笑容间透着些许狡黠。他将敖夜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啧啧称奇,“没想到啊没想到,渡劫除了让你飞升化龙,竟还有令你快速成长之效。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人比我高了,身体也比我结实了——现在的你,倒还真有让我欺负的价值。”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敖夜靠近。敖夜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身后便是墙。

他赤裸的后背与冰冷的墙紧密相贴,看向颜千言的视线里流露出些许不安,却终是没能说出半句阻止他的话。

于是,颜千言走到他身前,一只手贴上他的胸口,沿着他的身子向下挪去。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非但没有反抗,反而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羞辱没有来——颜千言的手在他的小腹处戛然而止,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自嘲的笑。

“不爱而撩,那我与傅默有何不同?”

颜千言自嘲地说着,收了手,转身回到傅默身边。

敖夜睁开双眼,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不安散去,落寞一闪而过。

“你走吧。”颜千言坐于床沿,背对着他轻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千年之前的恩怨,早该翻篇了。”

敖夜沉默着立在原地,没有动。

“为何还不走?”颜千言疑惑。

敖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朝颜千言走去,然后在他震惊的视线中,一把抓过他的手,直接按上了自己的两腿之间:“啧,你想欺负我就欺负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我又听不懂!身为一个男人扭扭捏捏的,真让人看不下去!来啊!有种就欺负我!”

颜千言:“……变态。”

敖夜:“……”

好吧,他果然还是说不过这个混蛋。

第22章:宠爱

敖夜又抓着颜千言的手,与他对视着僵持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松开他。

颜千言的手根本没用力,所以敖夜一松,他的手便从他两腿之间滑落了。

他有些嫌弃地把自己这只手往被子上擦了擦,然后疑惑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说要欺负你,你表现得万般不愿,我赶你走,你却又主动凑过来让我欺负。我才要问——你究竟如何想的?”

敖夜在颜千言面前单膝跪下,沉默不言。

颜千言的视线扫过他低垂的眼眸,以及身上或许再也褪不去的疤痕,两次欲言而止后,终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松口道:“罢了,想留下,便留下吧,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不会像傅默宠我那样宠你的。”

敖夜轻轻“嗯”了声,唇角不太明显地上扬了一下。

“还愣着做什么?去找件衣服披上。”

“是。”敖夜应着,从地上站起,“主人。”他快速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不等颜千言有所反应,便转身冲出了屋子。脚尖轻一点地,整个人腾飞而起,变作黑龙长啸而去。

颜千言坐于床沿,视线朝着门口失了会儿神,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龙这种神兽,都有择主之心,一旦选定主人,便会忠贞不二。

他的不安,究竟是担心敖夜真的认他为主误了前程,还是……

话说,他既非神仙也非神兽,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颜千言疑惑地歪过头,正欲回忆,忽然觉察到了什么,蓦然回首,恰好对上傅默睁开的双眼。

“傅默!”颜千言欣喜地唤了一声,恨不能立刻扑进他怀里,“你醒了?感觉如何?”

“无碍。”傅默淡淡地回应着,从床上坐起。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他容颜的惊艳。

尤其是他眼睫半垂的样子,看得颜千言垂涎欲滴。

傅默皱眉看他一眼——垂涎欲滴?这是想吃了他啊?

颜千言确实饿了,每次妖变过后,他都会变得很饿,也因此对花香极为敏感——傅默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令他魂牵梦萦。

说起来,初时也是因这花香,颜千言才会爬上山去,与他相见。

傅默叹了口气,掀开被子,露出身下的白莲:“想吃,便吃罢。”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颜千言说罢,还真不跟傅默客气,俯身便咬上了白莲花瓣。他细细嚼着,咽下一口后,忽然停了动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下头。

“怎么了?”傅默疑惑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摸上他的后脑。

“傅默,我颜千言这辈子,欠你太多了。”他说着,彻底伏下身,脑袋抵在白莲上——即便在墨国当奴隶,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地向任何人伏过身。

“你收我做御妖,却从不命令我做任何事,相反,一直在宠我、纵容我、满足我。”——却偏偏不爱我。

“傅默,我知你不想要我的身子,可你真的从未想过要对我做些什么吗?”颜千言自嘲一笑,撑在床单上的手蓦地握成了拳,“折磨我也好,羞辱我也好——只要是能让你觉得愉快的事。你对我这么好,却又什么都不对我做,我良心不安。”

傅默:“……”

颜千言说完那段话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傅默不开口,他便不敢起身,只能以一个屈辱的姿势伏在他脚边。

终于,傅默开口了,却是发出一声叹息:“你是在怪我,还不够宠你么?”

颜千言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辩解,又听傅默道:“是我不够宠你,才让你有了自己不重要的错觉么?”

说完这句话,傅默将手伸到颜千言身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拽起,拖到自己身上,然后手指在他眼角处轻轻一抹,替他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为何要折磨你,羞辱你?让我觉得愉快的事,宠你,便够了啊。”

颜千言的视线忽然便模糊了,这下是真要落泪了:“你宠我,可你不爱我。这样的宠爱,我受不起。”

“所以,你还是在怪我不够宠你。”傅默叹了口气,“你要的,不仅仅是我的宠,还有我的爱。”

颜千言摇了摇头,不愿承认。他不想要那么多,那不是他能够承受的。可,若是真不想要,他又为何要对傅默说这些?

为何呢?

连自己,都有些看不懂此刻的自己。

或许,是不甘罢——已经得到了傅默如此宠爱,以为再进一步便能得到他这个人。然而,事实是,无论他如何前进,傅默都从未承认过对他的爱。每一次,当他提出想把身子给他时,他都会推开他,动作异常轻柔,却将他里里外外伤了个透。

“千言,你在逼我。”傅默一言道出真相,“以退为进,逼我给你个确切的答案。”

颜千言全身放松靠在傅默怀里,沉默许久,终是点了下头,承认道:“对,我就是想要个确切的答案。傅默,不要再拿我是你的御妖做借口。若你爱我,为何不愿承认?若不爱我,又为何要宠我至此?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若你爱我,我愿为你付出一切,若不爱我,我不愿再承你半点宠爱——我是你的御妖,不是你的宠物!”

“好。”傅默抿了下唇,狭长的眼眸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楚,“你若真想要这个答案,我给你便是。我说过,你的一切要求,我都会予以满足。”

颜千言蓦地抬眸,看着傅默的侧脸,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慌——傅默真的愿意说?若他真不爱他,真会不再宠他么?

傅默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颜千言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我爱你啊……忘了什么时候。或许是在你的回忆里,又或许,更早之前——千言,我早就爱上你了。”

“那为什么……”

“我配不上你。”傅默打断他,摸他脑袋的手忽然滑落,再也没抬起来过,“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不是我不想要你,而是我要不了你。”

“千言,我——不行。”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颜千言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下意识地摸上傅默。傅默微微眯起双眸,只此一次,任他为所欲为。

见傅默真的不会有任何反应后,颜千言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释然一笑:“还说能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原来,还是有你满足不了的东西。”

傅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不言。

“傅默,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承认对我的爱,那还真是我的过错了。”颜千言无奈笑着,靠回傅默怀里,脑袋在他胸口处轻轻蹭了蹭,“傅默,我爱你,是因为爱你,才想把自己的身子给你。你若真的不行,我不再提这种要求便是。”

傅默低下头,淡淡地看他一眼:“天生仙胎,不可被凡尘侵扰——化神之前,我会一直如此,你愿一直等么?”

“不愿。”颜千言脱口而出,然后,不等傅默有所反应,嗤笑道,“你自诩能听我心声,原来也不过如此——你当我真那么想被你上?不,还是算了,虽然没试过,但听说挺疼的。”

傅默:“……”

颜千言,总是这样。

他的所言与所想,总是对不上,可说的每一句话,又都情真意切——即便能听见他的心声,傅默也分不清他方才那句话是真是假。

或许,是用真情诉说的谎言。

傅默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摸上颜千言的脑袋:“所以,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虽是我的御妖,可在我心里,你从不比我低等。真要论起身份来,即便千年过去,物是人非,你也是颜国第七皇子,而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弃婴。”

“别再提皇子了。”说这句话时,颜千言稍稍压低了声音,明显有些不快,“呵,一国的皇子,最后不还是当了敌国的奴隶?”

“好,不再提了。”

傅默说着,想要继续摸颜千言的脑袋,屋外忽然降下一道惊雷,让他的动作一顿。

天色已有些暗了,所以这道闪雷格外突兀。颜千言蓦地从傅默怀里直起身子,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天劫已过,这又是何?”

傅默抬起另一只手,掐诀算了算,微微皱眉:“神降。”

“什么?”颜千言疑惑地回头,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傅默温柔地抱至一旁。

“冲敖夜来的,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动。”傅默说罢便要下床出门,却被颜千言一把扯住了衣袖。

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颜千言微微眯起双眸,眼中清澈的琥珀色逐渐变深,化作血红。他嗜血一笑,不可一世地扬首:“既然是冲我的人来的,你操什么心?”

傅默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淡然回应:“你的人,我救的。”

颜千言哑口无言。

第23章:择主

神降,就是神仙下凡。

天劫这么大的事,吸引来几个神仙不足为奇,可问题是——这些神仙因何而来?

傅默最终还是没能拦住颜千言,任由他先他一步飞出屋子,进入那几个神仙的视野。

岸边有一些碎布,是敖夜留下的——他好不容易寻到衣服穿上,没想到刚飞至屋外,尚未来得及进屋,就遭到了雷击。

化龙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不好,却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上的衣服被自己陡然变大的身子撑破,成为一地碎布。

——好气哦。

此时此刻,黑龙就飞在那几个神仙对面,晚霞色的眼眸间充满了再明显不过的愤怒,身上的杀意几乎实体化——和傅默、颜千言不同,敖夜心里怎么想的,几乎都会表现在脸上。

颜千言好笑地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自己蠢,可怪不了别人——反正都去寻衣服了,为何不多寻几套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黑龙低下硕大的脑袋,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委屈地吟了一声。

那是真正的龙吟,宛若高亢的笛音,明明没什么旋律,却令人回味无穷。

那几个神仙忍不住啧啧称奇:“正宗的千尺海黑鳞神龙啊。听这龙吟,没有一品也有二品。”

“可惜它身上的龙鳞大片缺损,战力怕是要大打折扣。”

“的确可惜。不过,即便如此,它也是如假包换的黑鳞神龙,对水的操控力可谓一绝。千尺海这地方,已经几万年没出过神兽了,好不容易出这一条,光论其稀有度,也值得一收。”

“呵。”颜千言算是知道了——这些神仙之所以下凡,是想收敖夜做神宠。

刚才那道雷,就是他们的杰作吧?想吓唬敖夜,逼出他的原形好让他们评头论足。

凭什么?

敖夜是神兽,不是石头!他有自己的意识,有自行择主的权利,凭什么要给你们评头论足?!

越想越气,颜千言蓦地腾空而起,短短瞬间便飞至黑龙身前,毫不退缩地看着那几个神仙道:“不知几位找我家神宠有何贵干?”

说实话,颜千言心里是希望敖夜能跟着神仙离开,去神界过逍遥日子的,可若是这样的神仙,不跟也罢。

——这群不把神宠当人看的神仙,跟他记忆里的御妖师有何分别?敖夜若是当了他们的神宠,下场多半也是跪在地上任由他们玩弄。

“你是何人?”一位神仙说着,将颜千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讶异地挑眉,“厉鬼成妖?有趣,今日尽见到些稀奇玩意儿。”

玩意儿?!颜千言皱了下眉,眼中的红光更盛。正欲出手攻击,黑龙忽然绕着他飞了几圈,用身子将他团团围住,赫然一副保护的姿态。

原本,那些神仙根本没把颜千言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个笑话来听,毕竟古往今来,从未有妖大言不惭,敢说自己是神兽的主人。

然而,黑龙的举动,等于变相承认了颜千言所言不虚,让那些神仙惊讶之余,都感到些许恼怒。

“区区妖物,也敢蛊惑神兽择主?”

哇,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颜千言挑了下眉——似乎从傅默师父嘴里听到过呢?

怎么?一个个的,满口的蛊惑,是看不起妖么?

“敖夜,滚开,别拦着我揍神!”颜千言说罢,周身旋起黑气,将黑龙推至一旁,然后迅速凝聚起几团力量,分别朝那几个神仙砸去!

倘若敖夜现在能说人话,说的一定是——你疯了?!

他承认颜千言很强——这个人的力量就像无底洞,即便有金环之力加以抑制,也看不到极限所在。

可是,不管怎么说,对方是神啊!

相比之下,傅默淡定得多。

他御剑飞至黑龙身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颜千言的背影,全然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心里却早已做好随时出手相助的准备。

别说是跟神仙打架,就算颜千言要去弑杀神王,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傅默都会奉陪到底。

那几个神仙根本没把颜千言的攻击放在眼里,慢悠悠地抬手去挡。然而,在手掌触碰到黑气的刹那,他们的脸色纷纷改变,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飞,手掌处产生剧烈的痛楚,竟是折断了。

一击——仅仅一击,便将空中所有的神仙清扫干净。黑龙目瞪口呆地看着颜千言,就连傅默也有些诧异地挑眉。

——他的力量,似乎比初见时又强大了不少。怎么会?明明才过了几天。

被自己口中的“区区妖物”一击打飞,神仙们怎可善罢甘休?他们纷纷捂着自己的手飞回原处,终于不敢轻敌,对颜千言使出全力一击!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袭来,颜千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猛地挥手,一道黑刃斜着划出去,不偏不倚将所有朝自己袭来的白光切碎。力量碰撞引发空气爆炸,强大的气流将空中所有人都震得往后飞出几十尺,千尺海面上也出现了一个深坑,但仅仅出现了一瞬,很快被激起的水花遮挡。

水花溅起后洋洋洒洒地坠落,宛若一阵急雨。

“怎么可能?!”有神仙发出惊呼。

那可是众神的全力一击啊!眼前这只妖物究竟何方神圣?为何他区区妖力便能与众神之力抗衡?!

一击,高下已分,没有再战的必要。

神仙们面面相觑,忽然,其中一位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道:“近千年来,可有上神下凡历劫?”

另一位答:“只有一位,花神羽洛。”

“花神么?”先前发出惊呼的那位神仙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仔细闻,确实能从漫无边际的海腥味中嗅到一丝花的清香。

可是……“不对!”又一位神仙蓦地开口,“花神身受重伤、昏睡千年,二十年前方才苏醒,就算下凡历劫,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可这厉鬼成妖,少说也在世间游荡了千年之久。”

“罢了罢了,无论此妖真身为何,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不就是条残鳞之龙么?不要也罢。”

“是啊,犯不着为了一条破破烂烂的龙,得罪上神。”

“而且,我听闻千尺海的蛟龙作恶多端,此龙修炼千年方才飞升化龙,怕是刚赎清自己的罪。”

就这样,神仙们你一言我一句,边说边化作光飞走了。

颜千言险些被他们气死——想收敖夜为神宠时,便说他是正宗的黑鳞神龙,对水的操控力可谓一绝,几万年没出过一条。放弃之后,又一口一个残鳞之龙、破破烂烂、作恶多端。

神仙,竟是这个样子的么?!

见他们走了,敖夜化回人形,飞到颜千言身侧,一副想蹭上去却又不敢的样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颜千言“啧”了一声,没有搭理他,放松身子,任由眼中的血红褪去,周身的黑气渐渐消散。傅默将他坠落的身子横抱起来,御剑朝岸边飞去。

途中,颜千言忍不住问他:“方才,他们是否说了花神羽洛?”

傅默淡淡地“嗯”了声。

“你对这个名字可有印象?”

“没。”

“是么?”颜千言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忽然自嘲一笑,“我好像有。”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羽洛——这个名字,我叫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为何?”傅默挑眉。

颜千言自己也不清楚——自从离开迷途山后,他又断断续续地想起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仿佛是他久远的记忆,却又总觉得不太真实。

——他居然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了神界,是不是很不真实?

可是,若他没去过神界,又是如何知道神兽有择主之心?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仿佛……他也曾有过择主之心。

那是一种,认定了谁,便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永生永世、不离不弃的心情。

羽洛——颜千言闭上双眼,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忽然明白那种怪怪的感觉因何而来了。

——他确实记得羽洛,可他从未唤过他这个名字。

在颜千言久远而模糊的记忆里,他是这样称呼花神羽洛的——主人。

从颜千言心里听到这句话,傅默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昏迷前产生的那个幻觉——那个一头雪发飘向他的幻影,那个微牵着唇角唤他主人的少年。

现在想来,那人笑起来的样子,竟和颜千言有几分相似。

傅默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分享给颜千言,他犹豫许久,终是微微启唇,然而,尚未出声,便听颜千言释然一笑:“前尘过往,不提也罢。无论我前世的主人是谁,今生今世,我一心为你,永不背叛。”

听了这话,傅默立刻抿唇,将未出口的话吞回了肚里。片刻之后,他的唇角不太明显地一牵,抱着颜千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嗯。”

第24章:夜冷

傅默抱着颜千言进了屋,将他轻放到床上,淡淡地开口:“此地不宜久留,今日被渡劫吸引来的都是散仙,你尚能应对,若是来了真仙,甚至真神……”

颜千言好笑地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傅默唇上,止了他的话语:“什么叫尚能应对?明明是轻松碾压~”

傅默平静地抓下他的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倒是。”颜千言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傅默抓着他的那只手上,一阵失神。忽然,手上稍一用力,便借着傅默的力道让自己坐起了身,然后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脑袋往他胸口处蹭了蹭,“傅默,我又饿了。这次想吃散仙。”

“别闹。”傅默嘴上回应着,却是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将颜千言脸侧的散发轻轻撩到耳后,露出他侧脸完美的轮廓,“天色已暗,我便不再外出为你寻花了,食我身下的花罢。”

“嗯。”颜千言乖乖应了声,又在傅默身上靠了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有些狡黠的弧度,“你身下的花?哪朵?”

还有哪朵?

——这四个字尚未出口,傅默的意识便探到了颜千言心中所想,呼吸一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皱眉道:“为何你总要……”他没再说下去,因为颜千言的心情突然抑郁,抿唇低下了头。

“抱歉,我忘了……”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可我克制不住……”说罢,自嘲一笑,半晌才再次开口,“傅默,枉你爱我一场,我无以为报,又不能以身相许……”

“好了,别说了。”傅默打断他,将他按回床上,然后自己爬上床,在他身侧躺下,看他的视线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我会不知?克制不住是真,心中有愧是假——你仍旧想要我。”

颜千言没有回应,算是默认。半晌,他侧身与傅默对视,双臂交叠在胸前,任由一头长发铺散在破旧的床上,小心试探道:“傅默,我是不是很坏?”

傅默闭上双眼,竟是要睡了。

颜千言无奈地盯着他的脸,许久等不到他回应,正犹豫要不要再问一遍,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傅默闭着眼睛抬手掐诀,隔空取来一旁的被子,盖住了两人的身体,同时漫不经心道:“别想了,你坏我也爱。”

“噗……”颜千言忍不住喷笑出声,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总算不再胡思乱想,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双臂交叉背靠在墙角的敖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笑起来跟个女人似的……”

他被这两人恶心坏了,也就不想再待在屋子里。

走出屋子关上门,仰头望了眼彻底暗下的天色——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敖夜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冷,打了个哆嗦。

——原来,就算渡劫飞升了,没有龙鳞护体,他还是会觉得冷。

他的龙鳞,真的再也无法恢复了么?

敖夜半合上晚霞色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起双臂抱住自己——毁去他龙鳞的是颜千言,这是他向颜千言赎的罪,所以,没什么好惋惜的,更没什么好怨恨的。

其实,就算颜千言不出现,就算他不说那番话,敖夜也知道自己有罪,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这一次,总算是在颜千言的逼迫下,直面了自己的罪孽,所以天劫才会来得那么突然吧。

正在失神,风不知为何忽然变大了,赤身裸体的敖夜被冻得瑟瑟发抖,最终还是承受不了夜晚的冷风,转身想要回屋。然而,抬起的手刚触到门把,手背上便多了个陌生的温度,把他吓了一跳。

敖夜愕然侧过头,看了眼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侧的人——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灰蓝色的长发在月光的笼罩下闪烁出莹莹幽光,格外引人注目,一双靛蓝的眸子微微眯着,充满了饶有兴致的探究意味。

此时此刻,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搭在敖夜抓着门把的那只手上。

敖夜愣了半晌,然后才反应过来,触电般地抽回手,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旋身背靠在门上,张开双臂,做出阻拦的动作,看向男子的视线里全是警惕:“你谁?”

男子挑了下眉,眼中的探究散去,唇角一扬,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发生转变。

他十分温柔地笑道:“海边的夜,不穿衣服,会冷的。”

是啊,确实很冷。敖夜咬了咬牙:“谁让你说这个了?我问你是谁!”

“我是神。”男子漫不经心地答着,见敖夜眼中的敌意愈发明显,只好无奈地补充了一句,“对,我也是冲你来的,想收你做神宠来着,只不过——”他笑着挑眉,“我跟刚才来的那些散仙可不同。”

敖夜歪过头,一脸狐疑,用眼神询问——哪里不同?

男子笑得狡黠:“他们打不过颜千言,我打得过——这回,没人能保护你。”

“……”

敖夜真不明白——就算他刚渡劫飞升,还未去过神仙居住的地方,神兽的择主之心也是与生俱来,他清楚地知道何谓神宠。

——没有契约,没有任何约束,全凭神兽自主选择。

所以,为何这些神仙一个个的,都是一副要用武力镇压他的嘴脸?难道不该好好宠他,让他心甘情愿为其效命么?

“呵,根本不需要颜千言。”片刻之后,敖夜冷冷开口,“想打,跟我打!不过,就算你剥光我身上所有的鳞,抽筋拔骨,我也绝不做你的神宠!”

听完这段话,男子面色不改,依然温柔地笑着,忽然抬起一只手,指尖在敖夜额上轻轻一点:“抽筋拔骨?亏你想得出来,我又不是要拿你的身子炼制法器。”顿了顿,“话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知晓颜千言的名字么?”

“谁管你为何会……欸对,你怎么会知道我主人的名字?”敖夜百思不得其解。

第25章:不凡

敖夜皱眉与男子对视,刚想张口询问,意识忽然一阵昏沉。

他一个没站稳朝后倒去,背撞在破旧的木门上,身子沿着木门无力滑落。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敖夜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问出口,他的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终于,彻底被黑暗吞噬。

沉睡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男子微微上扬的唇角。最后听到的,是男子有些戏谑的声音:“今日太晚了,睡罢,我明日再与你说。”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敖夜几乎是从地上弹坐起来的,因为起得太猛,他只觉一阵晕眩,便又狼狈地倒了回去。

在地上躺着缓了一会儿后,他抬手扶额“啧”了一声,艰难地睁开双眼,看清陌生的袖子上精致的刺绣,一阵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自己的身体上下一通乱摸——即便对衣服的做工一窍不通,他也能明显感觉出,这身衣服价值不菲。

真是奇了怪了,他睡着之前,身上明明没有衣服。所以,是有人在他睡着后替他换上的?

敖夜又盯着自己的衣袖看了半晌,再次起身时,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环顾四周,还是那间破旧的木屋,只是,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人,颜千言与傅默不知去了何处。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床边一处空地上,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被子,摸上去软软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尚未理清头绪,忽然听到了颜千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敖夜择谁为主,与我何干?打着收他为宠的名义,执意要与我一战,你究竟目的何在?”

“目的?你已经说出来了不是?”——这个声音!是昨晚那个自称神的男人!

敖夜连忙从被子上爬起身,几步冲出屋子,只见妖变后的颜千言正与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面对面悬于高空,血红的眼眸间充满愤怒。

再看傅默,竟坐于两人下方的海岸边,捂着自己的胳膊。虽面无表情,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会错的,他受伤了!

敖夜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正欲冲过去问个究竟,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吾乃北海之神玄暝,神宠遍布海域,区区一条千尺海黑龙还入不了我的眼。所以我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你——颜千言。”

“所以,为何?”颜千言蓦地抬手,黑气化作凌厉的风刃,划破空气飞向男子。

身为北海之神,玄暝竟也不敢直接挡下这一击,他飞高躲过,脸上的神情陡然转变,温柔不在,变得有些冷冽。

他悬在比颜千言更高的空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千年过去,你还是那么不知轻重。”

“说得好像你千年之前与我很熟一般。”颜千言嗤笑一声,周身旋起更为浓重的黑气,“无论我前世与你是敌是友,无论你究竟目的何在,敢伤我主人,你这神仙怕是当够了!”

“哈哈哈哈哈!”玄暝忽然仰天大笑,笑够了,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泪,看着颜千言摇了摇头,“九天之下,敢当着我的面说这话的人,怕也只你一个了。”

颜千言皱了皱眉,刚想出手攻击,动作忽然一滞,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傅默已在敖夜的搀扶下爬起了身。

“傅默,休要拦我!”颜千言说着,撇了下唇,放轻声音不满道,“说好无论我做何你都会支持的呢,又食言。”

傅默对他的话听而不闻,自顾自地仰头与玄暝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道:“北海之神乃九天上神,千尺海黑龙入不了你的眼,我傅默的一只御妖,却能引你下凡与之一战,看来,我这只御妖来历不凡?”

“可不就是来历不凡?”玄暝挑了下眉,竟丝毫不卖关子,直接道,“他触犯神诫,遭九重天劫,神体尽灭、神骨尽毁,只留一丝残魂飘荡人界,竟还能再世为人,厉鬼成妖,仅靠妖力便可碾压一众神仙。呵,你说他厉不厉害?”

傅默微微一愣,欲言又止。颜千言眼中的血红淡去,覆上一层讶异:“什么?我前世这么惨?不不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玄暝:“……”

敖夜:“……”

傅默本想从玄暝口中探出颜千言的前世,以验证心中的某个猜想,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内容。虽然玄暝说的这些都已过去,但傅默仍旧不想让颜千言继续弄清,于是,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原来,神之所言,也不可信。罢了,你既无意收敖夜为宠,千言又远远不是你的对手,无法陪你一战。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玄暝眯起眼睛看着傅默,久久没有回应。

千年过去,这个人也还是那么了无生趣。真不明白,为何那人偏要择他为主,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花神羽洛,你真的不配被那人如此爱着,爱得粉身碎骨。

然而,看着飞落到地上,对傅默投怀送抱的颜千言,玄暝终是叹了口气,合上双眼。再次睁眼时,他的气质重新变得柔和,温柔笑道:“颜千言,我们会再见的——不是我来找你,而是你来寻我。”

颜千言转身抬头与他对视,一脸茫然:“非亲非故,我为何要来寻你?我有病?”

玄暝:“……”

颜千言的话,总是那么令人无从回应。

玄暝唇边的笑变得有些无奈,许久才再次开口:“无论如何,我在神界等你。”

听到这句话,颜千言总算寻到了玄暝话里的重点:“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去神界?为何?我是厉鬼成妖,自己断了仙缘,难道也可修真?”

这一次,玄暝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视线往傅默脚下一扫,别有深意道:“仙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又是一笑,“颜千言,别让我等太久,也别让你的子民等太久了。哦,说到这个,有空便回去看看罢——看看你的国家。”

“我的国家?”颜千言皱了皱眉——颜国不是已经被海啸吞噬了么?

“对,你的国家。”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玄暝说出这句话后,又温柔笑着加了一句,“你的飘花岭。”

飘花岭。

听到这三个字,颜千言没什么反应,傅默却是瞳孔一缩。

水往山上流,花自飘零去。

这句师父交代给他的话,前半句指的迷途山,难道这后半句指的便是飘花岭?!

“飘花岭在……”傅默想要询问,然而,尚未把话说全,玄暝已化光离去。他只能皱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卷二·千尺海·完——

卷三:飘花岭

第26章:转世

玄暝走后,傅默回到屋内,蜷着一条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双眸。

人界仙境,他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说过什么飘花岭,难道这个地方,属神界?

颜千言掀开他被鲜血染湿的衣袖,看了眼他的伤势——居然深可见骨,比想象中严重了太多。

玄暝的攻击,竟是越过他的衣袖,直接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重创。从伤势来看,完全不像放了水。

觉察到颜千言波动的情绪,傅默连忙回头,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我没事,这点小伤,几日便痊愈了。”

颜千言任他捂着自己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口中,两颗犬牙蓦地变尖,却又很快缩了回去——这一次,他自己抑制住了妖变。

“玄暝的确是来找你的。”傅默忽然说着,放下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可他最不想伤害的人,也是你。”

颜千言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回应,出口的话却是道歉:“对不起……”

傅默疑惑地回头,颜千言侧头避开他的视线,自嘲一笑:“我的命不好,从千年前便是如此。这一次,你会受伤,全是因为我……”

“胡说什么?”傅默微微皱眉止了他的话语,隐约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连忙抢先道,“收你做御妖,我从未后悔过。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独活。”

颜千言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傅默没有告诉他——或许,正因为有你护着,玄暝才没有杀死我。

——他伤我,不是想激怒你,而是真的想杀我。

******

颜千言处理完傅默的伤口,用干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完,默默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关上门,在门前抱膝坐下,视线很快变得模糊。

一直守在门外的敖夜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出一声嗤笑:“你这是何苦?身为他的御妖,你在哪儿哭都一样——他都能知晓。与其跑出来一个人默默地哭,不如窝在他怀里哭个痛快。”

颜千言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我没有那样做的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敖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都说了你可以那样做,你还在扭捏些什么?啧,人类就是这么麻烦。”他说着,蹲下身,唇角一牵,露出一抹有些邪气的笑,“不如,你窝在我怀里哭?你绝对有那个资格。”

颜千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猝不及防的他踹了个四脚朝天。

“跟自己的主人谈资格,你怕是不想见到明天的日出了。”颜千言说着,眯着眼睛站起身。

敖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见他眼中没了泪,即便被他踹了一脚,也不由地松了口气,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这才是我敖夜的主人。”

听到这句话,颜千言微微一愣,却不是因为敖夜的反应,而是——他的大脑一阵刺痛,隐约间想起,自己也曾对某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忘了前因后果,忘了那人的样貌,只记得他在听完自己的话后,一向没有弧度的唇角牵起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愉快地说:“这才是我xxxx的主人嘛~”

颜千言皱了下眉——当时,他的自称,他没能回忆起来的那四个字,是什么?

“对了主人,我身上的衣服……”忽然,敖夜迟疑着开口,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颜千言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他以为他是想要他的评价,便道,“挺好看的。”

“不是,那个……”敖夜最终还是咬牙问出了口,“这是你给我穿上的么?”

颜千言一脸讶异:“什么?我在梦里给你穿的?”

敖夜:“……”

看来不是。

这衣服,不是颜千言帮他穿的,也不是他自己找的。那就只能是……

颜千言蓦地反应过来,问:“海神玄暝,昨夜便来过?”

敖夜点了下头,自知有罪,连忙朝颜千言单膝跪下:“对不起,我没能拦下他……他只是在我额上一点,我便昏睡了过去。”

颜千言没有因此怪罪他,却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自顾自地眯着眼眸道:“昨夜便来了,却等我醒了再现身。看来傅默说得不错,他确实不想伤我。”说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敖夜,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亦没有伤你,非但不伤你,还为你铺床穿衣——却唯独伤了傅默。”

敖夜小心翼翼地抬眸:“主人的意思是……”

颜千言依旧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分析道:“玄暝与我前世相识,如今看来,我们并非敌人。他重伤傅默,却又将我前世的遭遇告知于他,看似恨他入骨,实则是在为我不平——傅默的前世也一定与我相识,且与我的遭遇脱不了干系。”

敖夜已经有些晕了,几次欲言而止,终是抿唇维持了沉默。

于是颜千言接着分析:“倘若傅默真是我的敌人,玄暝断不会饶他一命。既然饶了他,那么……”颜千言闭上双眼,回想起傅默身上淡淡的花香,回想起那些散仙的话——花神身受重伤、昏睡千年,二十年前方才苏醒,就算下凡历劫,如今也不过二十岁。

傅默,可不就是二十岁?

“哈……”颜千言再次睁眼时,难掩眼中的欣喜——他原本还在担心,若是回忆起前世的一切,要如何面对自己过去的主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颜千言的主人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傅默——花神羽洛的转世,傅默。

“哈哈哈哈哈!”颜千言仰天大笑,忽然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道,“玄暝,你给我记着,你伤我主人的这一下,不会就这么算了,总有一天我会替他打回来!从今往后,有我颜千言在,谁也别想伤他分毫!”

已经回到神界的玄暝打了个喷嚏,接收到颜千言的话,忍不住笑了:“我说你会主动来寻我吧?”

颜千言说完那段话便回了屋,留下敖夜一人单膝跪在原处风中萧瑟——虽然听不懂自家主人方才说了什么,但不知为何觉得很厉害的样子……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他只想问一句,他什么时候能起身?

颜千言回到屋内,只见傅默正盘膝坐在床上打坐——这还是颜千言第一次见他打坐,不免有些好奇。

白莲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似有生命般在傅默身下缓缓摇曳。颜千言看看傅默,又看看他身下的花,终是在床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朝白莲张开了嘴。

傅默毫无觉察,动了动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忽然痛苦地皱了下眉,一个模糊的场景自他额前显现,渐渐清晰,却是半透明的。

看到这个突然浮现在空中的场景,颜千言吓了一跳,险些被口中的花呛到。匆忙下咽后,这才细细打量,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尚未来得及琢磨这抹熟悉感从何而来,场景蓦地消散,与此同时,傅默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压抑地咳了几声。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颜千言的瞳孔一缩,慌忙抓过他的手:“傅默!你怎么了?!”

傅默一边睁眼,一边轻轻拂开他的手:“无碍。开天眼者,必遭反噬。一点小伤罢了,过几日便能痊愈。”

颜千言忍不住皱眉:“你总这么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傅默侧头与他对视,平静道:“那我说自己病入膏肓,无人能治,你又当如何?”

颜千言认真想了想:“我把自己的命给你。若是救不了你,我陪你一起死。”

傅默陷入沉默,一段时间后,无奈叹息:“你才是病入膏肓了……”

“啊?”颜千言一脸茫然。

“罢了。”傅默用手背擦去唇边的血,然后把手往被子上擦了擦,“准备一下,我们这便启程。”

“启程……去哪儿?”颜千言疑惑地歪过头,“飘花岭?”他说出这三个字后,蓦地想起方才浮现在傅默额前的场景——难道傅默之所以开天眼,就是为了寻找飘花岭的所在?!

傅默“嗯”了一声,肯定了颜千言的猜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吧——你前世的国家。”

颜千言抿了下唇,半晌才再次开口:“傅默,你为何要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么?”

傅默微微一愣,没有回应。

“不论是这一世的傅默,还是前世的花神羽洛,你都觉得自己欠了我,是么?”

傅默看向颜千言的视线里,渐渐带上一丝复杂——果然,何事都瞒不了他。

自己是因为被天雷劈中后看到的幻影,才确定自己是花神转世。而颜千言,仅凭海神玄暝的几句话,便分析出了自己的身份。

呵……被这样的人爱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我何曾欠过你”这样的话?

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愿放开你的手——这样的我,是否太自私了呢?

最终,傅默无奈一笑,伸手将颜千言捞进怀里,在他耳边轻轻一吻:“又在胡思乱想。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我爱你——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感受着傅默的体温,颜千言的身体迅速放松,心里的紧绷也跟着放松下来。释然一笑:“嗯,我也爱你啊~主人。”

于是他没有看见,傅默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迷途山顶,并不是记忆的顶点,待你去了神界,会恢复更多的记忆罢。不知到了那时,你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但我不会逃避的——若你沦落至此,真的为我所致,我愿任你处置,绝不反悔。

第27章:千叶

“飘花岭属神界,所以,寻常方法是去不得的。”

听了傅默这话,颜千言好奇地挑眉:“那如何才能去得?”

傅默不言,却是侧头看了眼门口——敖夜半晌得不到颜千言的允许,只好擅自起身踏进屋子,没想到刚进来就对上傅默别有深意的视线,直觉不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颜千言立刻反应过来:“啊哈,敖夜现在是神兽,哪有神兽去不了神界的道理?”

敖夜:“……”

于是,上午整理了一下几乎没有的行李,下午,颜千言便与傅默骑在黑龙背上,踏上了去神界的路。

整个神界凌驾于人界之上,却是在另一个空间。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这个空间,可对已经飞升化神的敖夜而言,去神界易如反掌。

黑龙用神力在空中撕扯开一个无形的大洞,颜千言只觉一阵微妙的不适,尚未反应过来,便已从人界置身神界。

神界的温度有些低凉,颜千言能明显感觉到黑龙的身子颤了颤,他下意识地将手摸上它的脊背,轻声道:“若你真心择我为主,待我飞升了,一定会寻到法子,还你一身龙鳞。”

似是听到了他的话,黑龙长吟一声,不知想表达什么。

“神界分九天,飘花岭属第四天,还得上去。”傅默忽然道。

“第四天……”颜千言有些诧异,“敖夜去得了?”听说越往上,能去的人越少,不知是否对神力有所限制。

傅默抿了下唇:“千言,你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强——敖夜是龙,龙乃神兽之首,别说第四天,第九天他也去得。你的力量在九天神兽之上,或许,真的只有九天上神才配与你一战。”

“傅默,你怎的突然说起了奉承我的话?”颜千言一脸诧异,“明明是敖夜太弱,配不上九天神兽之名。我不信所有的九天神兽都如他一般不堪一击。”

敖夜:“……”

傅默:“也是。”

敖夜:“……”

敖夜受打击了——这两个人,骑在他背上,却是当他不存在么?

颜千言这么说便也罢了,他向来没个正经,居然连傅默也……

于是,飞上第四天,找到飘花岭所在后,敖夜飞落到一地落花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装起了死。

颜千言从他身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然后转身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好笑地挑眉:“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若不服,大可以找个同类一较高下。”

敖夜一甩龙尾,将脑袋撇向另一边,继续装死。

“好吧,你若不愿跟来,那便别跟来了。傅默,我们走。”颜千言说着,居然真的一把抓过傅默的手,拉着他朝远处走去。

敖夜连忙将脑袋撇回来,睁眼望着两人的背影,发出一声哀怨的龙吟——并没有人搭理。

艹,这两个混蛋!明明是他把他们背到这儿来的!

敖夜哀怨地看着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终是再也忍不住,变回人形追了上去:“欸你们等等我啊!”

颜千言回过头,看着这个朝自己裸奔而来的人,真是忍不住想笑,而他也确实笑了,边笑边从包裹里取出衣服扔给他:“穿上。”

“哦。”敖夜接过衣服,熟能生巧地穿上——果然,有些事,自己多做几次便会了。

******

飘花岭地如其名,四处飘着柔软的花瓣。

随着迎面拂来的微风,沁人心脾的花香一阵接着一阵,每一阵都有所不同,似是来自不同的花。

三人在这个花香四溢的地方走了一会儿,没见到半个人影,便随便找了处空地坐下歇息。

然而,就在傅默坐下没多久,身侧响起一声惊呼,听起来像个少女:“千叶神莲?!”

听到这个声音,三人同时转头看去,视线在空无一人的花丛里游移,最终落在一串浅紫色的蝴蝶兰上。

或许是被三人看得不太自在,蝴蝶兰微微下垂,然后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白光散去时,蝴蝶兰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女,她微垂着脑袋,任由浅紫色的长发从白皙的颈侧滑落,小小的手揪着素雅的衣裙,半晌才弱弱地开口:“那个……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

“嗯。”傅默淡淡地应了声,“我们来自人界。有位九天上神邀我们来此一看,我们便来了。”

“上神所邀?”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片刻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脸上漾开欣喜的笑,“花王回来了!我没有认错,您身下的花,真的是千叶神莲!”说罢,不等傅默回应,她转身跑出好远,“花儿们,都醒醒!起来迎接花王!”

傅默皱了下眉,觉得有些奇怪——玄暝说,这里是颜千言的国家,那么,少女口中的“花王”,指的应是颜千言,可为何又说他身下的花是千叶神莲?

随着少女的呼唤,不一会儿,原本空无一人的飘花岭便成了人山人海。他们聚集到三人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傅默和他身下的花,都是一脸欣喜。

傅默被他们看得不太自在,正要开口,颜千言已先他一步起身挡在他身前:“喂,你们靠得太近了!话说,千叶神莲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个问题,神花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片刻之后,其中一人回应:“千叶神莲呀……飘花岭的主人,神花之王——千叶神莲。您随花王一同来此,却不知么?”

“不知。”颜千言答着,好奇地眨了眨眼,“你们怎么知道我主人身下的花是千叶神莲?我看着跟普通的白莲也没什么不同。”

“千叶神莲,怎可与普通白莲相提并论?”那人微微皱眉,竟是有些生气了,“千叶神莲,每隔一千年长一片叶子,长满一千片叶子,方能生出花来。千年花开,修成人形,是为飘花岭之主。”

“哇,这么厉害的吗?”颜千言掰着手指数了数,“一千零一个一千年啊……”

听他这么说,先前有些生气的那人,一改怒容,变得有些得意:“是吧是吧,花王千叶,可谓古今第一神兽,想他尚在飘花岭时,九天上神哪个没来试着收服过?然而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等等,你说什么?”颜千言的大脑忽然一阵刺痛,意识有了一瞬的涣散,“花王千叶……千叶,便是他的名么?”

“是啊,我们本想给他取个更霸气的名,可他非说什么,千叶便可,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人之后又说了什么,颜千言完全没听,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脑海里全是“花王千叶”这四个字。

忽然又想起了来之前回忆起的那个情景。

记忆中的花神羽洛,不知遇到了何事,成天闷闷不乐,自己便讲了个笑话给他听,成功将他逗笑。虽然他唇边的笑不易觉察,但自己很是开心,也忍不住笑起来,对他道:“这才是我花王千叶的主人嘛~”

花王千叶……是我。

我是——花王千叶。

颜千言的脑袋越来越痛,让他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扶上自己的额。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在他在倒下陷入昏迷的那一刻,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进了怀里。

——是傅默。

第28章:反抗

颜千言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荡了很久。

再次睁眼,身上冰冰凉凉。环顾四周,竟是躺在一汪潭水中。

潭水彻骨地冷,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迷茫地从水中站起身,颜千言把一只手抬至眼前,默默看着,一阵失神。

这只粉粉嫩嫩的小手,是他的?

潭水只有一尺深,却淹没了他的腿——这么说,现在的他,不过十岁?

“傅默!”颜千言试探着唤了一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稚嫩。

突然这是怎么了?他在哪里?现实还是梦境?

越想越心慌,颜千言挣扎着朝岸上走去。冷风吹来,寒意涌上心头,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傅默,你在哪里?”他绝望地呼唤,总算爬到了岸上,抱膝坐着蜷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傅默……”

他的呼唤越来越微弱,终于,弱小的身体承受不住冷风的侵蚀,两眼一黑,再度陷入昏迷。

******

“这孩子生得真好看,可惜是个男孩儿,否则,做我们家大牛的童养媳多好?”

颜千言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入眼是木制的天花板。

他试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穿了衣服,也盖了被子。这是被人捡到收养了?

颜千言暗暗叹了口气,无法掩饰心底的失落——这是梦吧?他居然在梦里昏迷。这个梦要持续多久?他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还是说——此时此刻,他所经历的一切,才是真实?傅默,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他一个甜美却虚幻的梦?

颜千言使劲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啊!醒了!”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天真烂漫的声音,把颜千言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侧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正趴在他床沿,一脸欣喜地盯着他看。

颜千言微微皱眉,并不言语。

于是,小男孩欢快地跑出了房间:“爹!娘!他醒了!”

听到这句话,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妇人踏进房间,几步来到颜千言面前,温柔笑道:“孩子,你可算醒了,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颜千言微微张口,本能地想要回答,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而止——他知道自己叫颜千言,可现在这个他,绝不可能是颜千言。

——颜千言是颜国第七皇子,十七岁之前从未踏出过皇宫半步。

见颜千言不答,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孩子,你是失忆了么?”

颜千言依旧不答,只是默默地盯着她看,一边看一边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化身十岁小孩,在寒潭边被人捡到。倘若这是他的记忆,只可能是上一世的。

可上一世,他是花王千叶,出生在飘花岭,择花神羽洛为主。又为何会有这段记忆?

颜千言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不再纠结,看着妇人微微一笑:“是您救了我吧?多谢。”

突然的微笑看得妇人一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颜千言,叹息道:“无妨,你无父无母,我来当你的娘。你没有家,我来给你这个家——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儿,我给你取名小羊。”

颜千言:“……”

亲生儿子叫大牛,收养的儿子叫小羊——这取名的功力,颜千言是服气的。

“小羊,过来帮忙!”另一边,大牛他爹已经唤上了。

颜千言:“……”这名字,我真的抗拒。

于是,接下来,连续好几天,颜千言都在大牛家帮忙干活。

这家人从未亏待过他,给他吃给他穿,还专为他收拾出了一间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千言越来越寝食难安。一方面,他不知何时才能从这场过于真实的梦中醒来。另一方面,他不明白这家人为何要待他如此。

——他在这个家里的待遇,甚至比大牛都要好了。

“是我想多了么?”晚饭前,颜千言抱膝坐在屋子前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温暖的夕阳,微微眯起眼睛。

倘若他真的只有十岁,或许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吧?可是,现在这个十岁少年的体内,是他颜千言——灵魂修炼千年,厉鬼成妖的颜千言。

他不信这家人真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善良。

可是,即便不信,颜千言也不愿妄加猜测。他向来恩怨分明,至少现在看来,这家人对他有恩。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他喃喃自语,又在原地坐了片刻,起身回屋。

然后,那一顿晚饭,不,是那顿晚饭之后发生的事,让他永生难忘。

******

颜千言不知自己怎么了——好好地吃着饭,忽然越来越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

他的身边,不再有大牛,以及大牛的爹娘。甚至,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有许多像他一样赤身裸体的孩童。

他迷茫地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环顾四周,所有的孩童都蜷缩在地上,绝望地盯着他看。

聪明如颜千言,一开始竟也没想到那顿晚饭有问题。他第一反应,是大牛家出事了,或许是被强盗闯了家,所以才连累他沦落至此。

可是,他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也就清楚地听见了门外熟悉的嗓音。

“这孩子……请你们对他好一点。”——是大牛他娘。

颜千言愕然转头,视线穿过门缝,看到一个满身肌肉的大汉一脸鄙夷地开口:“卖都卖了,钱都收了,还管他是死是活?滚!”

那一刻,颜千言只觉全身上下彻骨地冷。那感觉,比起被自己的父皇出卖,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只是个梦而已,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颜千言狠狠咬了下唇,真恨不得立刻妖变,将门外的人都杀了。可惜现在的他,别说妖变,连同龄的孩子都打不过——上天真是不公,总是给他如此孱弱的身体,让他无从反抗,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命运低头。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钻进黑色厚重的帘子。

颜千言面无表情地排在队伍里,真希望自己的身体里能生出另一个灵魂,取代他,替他去承受这一切。

可惜,希望只能是希望,他依旧无比清晰地经历并感受着此刻发生的一切。

队伍很短,不一会儿便轮到了他。厚重的帘子有三层。钻入第一层,有人把黑色的锁链缠到了他的脖子上。钻入第二层,他被人抓着头发强行压倒在地,不得不像狗一样被人牵着向前爬行。钻入第三层,跳动的火苗迷了他的眼,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整整三排火红的蜡烛,烛光之后,昏暗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眼中都散发出贪婪的光,犹如一把把利刃,要将高台上的鱼肉千刀万剐。

感受着无数视线对自己身体的侵蚀,颜千言双手撑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地面细小的裂缝发呆——我在做什么?这里是哪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么?

脖子上的锁链忽然一紧,颜千言不得不顺着锁链拉扯的方向爬了几步,感受到身后突然踹来的一脚,他身子一歪险些倒地,硬是撑住了,按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要这样!

“凭什么……”他咬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终是下定决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大汉就是一拳,“我的人生,凭什么要你们来掌控!”

小小的拳头落在大汉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底下一片欢呼叫好,甚至已有人开始叫价:“这性子,我喜欢!我出一万两黄金,谁也别跟我抢!”

颜千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瞪了一眼——还是第一次那么生气,从未有过的愤怒。这些人,怎么不去死?!

尚未反应过来,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把颜千言打得直接摔倒在地。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想要起身,可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腹部又挨了一脚!

“啊!”剧烈的疼痛迫使他发出一声惨叫。

颜千言捂住腹部,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攻击从各个方向袭来,他根本无从招架。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帘子后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看到没有?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大汉对帘子后面的孩子们说。

“去你娘的!”这话真是触了颜千言的逆鳞,他吐了口血沫,随便抓住一人的小腿便往死里咬。

一个十岁的孩子,对战至少三个满身肌肉的大汉,颜千言自知没有胜算,却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反抗。

他无法对大汉们造成重创,大汉们竟也打不死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问题:“不对!他的伤……他身上的伤呢?!”

颜千言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听不到耳边的一切声响。他只知道,他身边的几个大汉,动作都莫名地一滞,他连忙抓住机会就地一滚,从一人的两腿之间滚到帘子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推倒身前的孩子就往外面跑。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喊:“这个孩子不正常!他是妖怪!”

第29章:觉醒

第一层帘子,第二层帘子。

原本厚重的帘子,此刻像是没了重量,被颜千言轻易掀开。

他感受不到帘子的触感,甚至感受不到手的存在。

身上的剧痛占据了他的大脑,除此之外,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最后一层帘子近在咫尺,颜千言睁大双眼,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几乎已经能够到它。

然而,尚未来得及抓住它掀开,后脑蓦地一痛,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从身后甩来的皮鞭,不偏不倚抽到了他的后脑,巨大的推力让他失去重心,俯身倒下。

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面狠狠相撞,颜千言眼前一黑,意识还没来得及回归便消散了。

“他死了吗?”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一个大汉跑到颜千言身后,犹豫着伸出一只脚,踢了踢他的身体。

一动未动。

用皮鞭将颜千言劈晕过去的是个女人,她一身火红的长袍,冷漠着一张脸走到颜千言身侧,直接一脚将他踢得翻了个身。

仰面倒在地上的少年双眼紧闭,微皱着眉,一丝不挂的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却没有伤。

被几个大汉往死里打,身上居然会没有伤?

女人微微眯起眼睛,下了命令:“拍卖继续,至于这个孩子,把他给我绑起来,用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不了!”

“是!”

******

颜千言是被痛醒的。

他先是做梦,梦见自己掉在了一个燃烧着火焰的铁网上。赤裸的皮肤与烧红的铁网直接接触,剧烈的疼痛让他想要高声尖叫,张开的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醒了。

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条皮鞭迎面抽来,狠狠抽在他的胸膛上,痛得他身体一阵抽搐。

嘴里塞着的布条阻了他的惨叫,他拼命挣扎,手腕脚腕却都被生锈的锁链固定在一面脏兮兮的墙上。艰难地低下头,能看到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抑或都有。

颜千言闭上双眼,全身放松,在心里自嘲一笑——又是鞭刑。

这一世,身为颜千言的他,曾被吊在树上鞭打了一天一夜,险些丧命。没想到前一世的他,也被狠狠鞭打过。

疼痛有极限么?

或许有。

可惜,颜千言从未体验过那个极限——有些事,无论经历多少遍,也还是习惯不了。无论有没有过被鞭打的经验,皮鞭抽在身上的感觉,还是那么痛,还是那么令他无法承受。

每一次,颜千言觉得自己不能再承受更多了,可下一鞭袭来,比上一鞭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还是硬挺了过来。

绝望在心底蔓延,鲜血染湿了口中的布,沿着唇角蜿蜒而下。

那一刻,颜千言的心冰冷到了极点——他不会再心存任何幻想。

傅默?不存在的。

他真正拥有的,只有他自己。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行刑的人或许是累了,喘息着扔下了手中的皮鞭——他是个满身肌肉的大汉,赤裸的上半身全是汗。

他抬手抹了把脸,然后看着被锁链固定在墙上的少年,皱眉骂了句脏话,然后道:“还真打不死。”

少年身上的鞭伤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转眼便消失不见,连条疤痕都没留下——若不是他身上全是血,根本没有人相信他刚遭受过鞭刑。

颜千言是在大汉重新拿起鞭子打他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鞭子抽打在伤口上,理应更痛才是,为何他反而觉得不那么痛了?

艰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恰好看到伤口恢复的瞬间,颜千言难掩眼中的惊愕。

然后,他第一次相信了——或许,此刻的他,真是在自己前世的回忆里。

他的前世,是花王千叶——是出生在神界第四天的神兽。

正这样想着,身上忽然散发出莹莹白光。颜千言感受着这层白光的触感——温润、柔和,冰凉的温度止了他身上的疼痛,如养料般滋润着他的身体。

颜千言抿了下唇,本能地用意识控制住这层白光,将它小心地外放出去。看似脆弱的光,竟轻松挡下了迎面挥来的皮鞭——皮鞭抽打在白光上,没有对颜千言造成任何伤害。

——继自我治愈的能力后,颜千言又获得了光盾护体的能力。

大汉挥舞了几下皮鞭,没看到任何成效,总算反应过来,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不好!妖怪进化了!”

他的呼喊惊动了门外的人,那人推门进来,微皱的眉宇间全是不满:“吵什么?”

——是个火红长袍的女人。

颜千言微微眯起双眸,毫不退缩地与这个女人对视。

女人双臂环胸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腿朝他靠近。

“主人!”大汉惊恐地喊了一声,想要制止她,“他真是妖怪,您……”

话未说完,便被女人回身踹了一脚:“一个孩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要你何用!”说罢,她看也没看大汉一眼,走到颜千言身前,抽走他口中的布条,挑眉:“你是妖怪?”

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危险气息,颜千言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紧绷,咽下口中的血腥抿唇不答。

“你若真是妖怪,便不会被卖到这里来了。”女人说着,发出一声嗤笑,然后抬起一只手按上颜千言的胸口,“来啊,妖怪,有本事便杀了我。”

杀她?颜千言倒是想,可他发现自己周身的白光只能替他抵挡突如其来的攻击,对女人的抚摸无可奈何。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挣扎着想要逃离女人的手掌心,甚至不惜折断自己的手臂——就像他当年被长公主强迫时一样,只要能逃脱,真的残废了又如何?

然而,此刻的他异常虚弱,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贴在墙上纹丝不动。

他感受着女人那只手的触感,感受到它不断下移,触及了他的禁区。

“不……”他狠狠咬牙,将求饶的话咽回肚里,挣脱不得,只能闭上双眼,默默忍耐。

女人的手法那么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颜千言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却压抑着自己,死也不让自己在女人面前释放。

然而,身体因为欲望的积压,变得越来越敏感,一阵抽搐之后,颜千言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

他喘息着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女人得逞般的笑,那一刻,愤怒到了极限。

为什么这个世上,总有些人,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羞辱别人,从来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一下?!

“玩弄别人,让你觉得,很愉快吗?”他一字一顿,艰难地说着,死死攥紧拳头,能感受到自己的指甲在快速变长,刺破了掌心,“不懂得尊重他人之人,也不值得被尊重——你死不足惜!”

说完这段话,他身上忽然爆发出了刺眼的白光——不同于先前那层柔和的光晕,这次的白光越来越强,忽然脱离他的身体,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团。

白光散去后,悬在半空的白色花苞缓缓绽放,柔软的花瓣一片接着一片舒展开,形成一朵巴掌大的白莲。

“去死吧!”

第30章:魂归

随着颜千言出口的那三个字,悬在他面前的白莲忽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花瓣散开,染上金属的光泽,朝四面八方射去。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便多了无数个血窟窿。她尚未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便喷出一口血来,看向颜千言的视线里,玩味不再,全是惊恐。

她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她羞辱之人,这一刻便有了反抗的力量?

可惜,她等不到想明白的那一天了。

女人眼中的光泽渐渐消散,身体无力地朝后倒下。

颜千言闭上双眼,轻轻地喘息着,只觉脑袋一阵接着一阵地昏沉,与此同时,身上感受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强——是神力。

这股力量,不属于他颜千言——是花王千叶的。

此刻的他,真是花王千叶,可为何会在人界?又为何会经历这些?

对他行刑的大汉早在他身前旋起白莲时落荒而逃,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人,享受着无声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颜千言的神经,让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了畅快——从未有过的畅快。

我莫不是个变态?

颜千言自嘲一笑,再次睁眼,看着在他身前重新凝结的白莲。洁白的花瓣依然洁白,即便穿透了女人的身体,也没有沾染上半丝血腥。

正在思考要怎么故技重施,用白莲弄断身上的锁链,让自己恢复自由。忽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颜千言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然而,和想象中不同,踏进门来的不是满身肌肉的大汉,而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男孩,比他矮了近一个头。

明明正处在一个嬉笑玩闹的年纪,男孩脸上的神色却给了颜千言一种老成的错觉,仿佛小小的身体里装了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在颜千言警惕的视线中,他走到他身前,一只手摸上束缚着他的锁链。

“做什么?”颜千言冷冷询问。

男孩没有回答,摸着锁链的手上忽然散发出浅金色的光,待他挪开手时,锁链上竟开出花来。绿色的藤曼渐渐爬满整条锁链,越来越多的花苞从锁链上钻出、绽放。

颜千言愣愣地看着,心里刚冒出“还挺好看的”这五个字,尚未反应过来,耳边传来金属碎裂的声响——束缚着他的锁链,忽然分崩离析,换作藤曼缠绕上他的身体。

“没事了。”男孩淡淡地说着,轻一挥手,藤曼以及上面的花都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颜千言早已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所以,没了藤曼的支撑,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倒下。

本以为会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没想到竟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孩小小的身子承受不住颜千言的重量,勉强支撑了一会儿后,还是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颜千言便顺势骑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身上都不着寸缕,肌肤大面积的直接接触让颜千言一阵战栗。想要从男孩身上离开,手上却使不出力。

男孩微微皱眉,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犹豫了。忽然道:“你还好么?”

“不好。”颜千言生硬地答着,分不开自己和他的身体,只好彻底放弃,全身放松靠在他身上。

“你身上……”男孩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平静道,“你的那个,顶到我了。所以我问你,还好么?要不要我帮忙?”

颜千言:“……”

若非男孩提醒,颜千言还真忘了自己身上的异样。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不能说道的液体。

啧,真是糟透了。

颜千言缩在男孩胸口的手蓦地握成了拳,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回味过来男孩刚才说了什么后,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等等,帮忙?!

他唇角一抽,试探道:“你想怎么帮?”

男孩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当然是用手。”说罢,不等颜千言回应,他抬起双手,一只手扶着颜千言的后背,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前。

“别碰我!”颜千言一着急,使出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狠狠推了男孩一把。然而,男孩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却是无力地朝后倒去。

眼看后脑就要撞上坚硬的地面,手臂竟被男孩一把抓住,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回,重新靠到男孩身上。

“对不起。”

这一次,男孩的语气总算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带着些许歉意。颜千言的心跳因为刚才的千钧一发跳得飞快,此刻听到这三个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不碰你,你自己来吧。”男孩说着,一手托着颜千言的后颈,扶着他在自己怀里躺下,便于他“自己来”。

颜千言真是没话说了——我自己来可以,你能不能不要抱着我,还一直盯着我看?

在男孩平静的注视下,颜千言实在没心情做那事。几次欲言而止后,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走吧,不要管我。”

“不行。”男孩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不行?”颜千言有点厌烦了,他不喜欢被人缠着,“我们非亲非故,你没理由照顾我到这般地步。更不用说,我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他的视线扫过地上还在漫延的鲜血,“我杀了人。”

男孩抿了下唇,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你若真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便不会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无妨,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熟悉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颜千言愣愣地看了男孩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询问:“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羽洛。”然后反问道,“你呢?”

羽洛……居然,真的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颜千言的身体陡然放松,非但不再抗拒两人身体的接触,反而缩起身子,温顺地钻进了男孩怀里。

“我叫千叶。”

颜千言说出这个名字后,释然一笑,侧身抱住男孩的腰。

男孩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抱住他:“怎么了?”

“我改变主意了——你帮我解决吧。羽洛。”

——我未来的主人。

“好。”

******

释放过后,颜千言随羽洛一同走出房间,这才发觉——难怪女人死了,外面却没有半点动静。此时此刻,所有的大汉都被带花的藤曼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所有的孩子都被集中在了一起,脸上充满希望。

看到羽洛,他们纷纷露出欣喜的笑。

“恩人!恩人出来了!”

颜千言诧异地看了羽洛一眼,只见他走到孩子们中间,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他们的感激,然后道:“此事我已报官,官府的人即可便来,会好好安顿你们。那些将你们抓来、买来,羞辱你们、伤害你们,还有妄图将你们买回去用作奴隶的恶人,一个也逃不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没去管孩子们的反应,转身便走。经过颜千言身旁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颜千言被动地跟着他走,回头看了眼孩子们依依不舍的视线,疑惑道:“为何不将我也留下?”

“你与他们不同。”羽洛淡淡地答。

颜千言挑了下眉:“有何不同?”

“他们是人,而你是神。”羽洛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不,你是……神兽么?”

颜千言歪过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也是。神要福泽苍生,不可造杀孽,神兽的使命却是惩恶扬善。”羽洛兀自说着,忽然脚步一顿,侧身面向颜千言,在他惊愕的视线里,一只手抚上他的脸,“越是强大的神兽,所历之劫越是凶险。千叶,你会成为一只强大的神兽。”

颜千言半垂下长长的睫毛,任由他轻轻摸着自己的脸,抿唇不语。

是啊,我会成为千古第一神兽,却也会因为触犯神诫,险些魂飞魄散。

世间所有之事,总是福祸相依、错综复杂,过去与未来皆是如此。

前世,我与你在人界历劫相识,择你为主。这一世,身为颜千言的我厉鬼成妖,做了你的御妖。不知未来,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不过,无论如何,你是我颜千言的主人,亦是我颜千言所爱之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

傅默坐在一个木墩上,看着身侧躺在床上的颜千言,微微皱眉——他已昏迷了三天三夜,无人能够唤醒,他亦无法进入他的意识。究竟如何是好?

忽然,脚下的白莲散发出刺眼的光,缓缓浮起。傅默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这朵白莲——它居然会从他身下挪开,这还是第一次。

白莲浮到傅默眼前后,忽然朝屋外飞去。傅默本能地起身追上,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颜千言,忍不住“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对守在门口的敖夜命令道:“替我照顾好他。”

敖夜不满地看他一眼:“要你说?”

傅默没有搭理他,说完那句话,便追着白莲离开了。

白莲晃晃悠悠地往前飞着,傅默一路追赶,浑然不觉周围的环境随着一人一花的前进发生了变化——枯木逢春,未开的花苞陡然绽放,本就春意盎然的飘花岭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终于,白莲在一根通天的枯树前停下。

傅默惊愕地仰头望去,枯树长得很高,耸入云间,不见尽头。

再低头一看,整棵枯树只长了一片叶子,有巴掌大小,正随着微风缓缓摇动。

难道这棵树便是千叶神莲?

刚这样想完,便见白莲再次挪动,柔软的花瓣撞上树干,紧接着,化作莹莹白光,浸入树中。片刻之后,整棵树犹如起死回生,散发出刺眼的光亮,那唯一的叶子之上,蓦地长出了第二片叶子,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多,生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成神需要历劫,这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可反过来说,历劫便可成神。

花王千叶,是在出生之前历的劫。

颜千言在自己前世的回忆里,又完完整整地历了一次当年所历之劫,由此重修神体,魂归神界。

千叶神莲,虽扎根第四天,却是一直生长到了第九天。于是,四天之上,九天之下,所有的神都看到了这一盛景——腐朽了千年的枯木,忽然焕发生机,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长出了叶子。

九重天,一朵巨大的白莲舒展开柔软的花瓣,优雅绽放,露出一个少年赤裸的身体。

少年雪色的长发铺散在洁白的花瓣上,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瞳色极浅,在光的照耀下变作了耀眼的金,流光溢彩。

他从白莲间坐起身,一头散发随着他的动作披到他身后,有一些顺着他光滑的脖颈与肩膀,滑落到他身前。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还是无法抑制眼泪的流落。滚烫的液体顺着他可谓精致的脸庞滴落到花瓣上,他嘶哑着嗓子吐出了六个字。

“我回来了。主人。”

第31章:谎言

傅默愕然看着面前这棵树,忽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后退两步仰起头。

不多时,一道白光沿着树干急速下坠,在半空显出人形。

雪发的少年披着宽松的长袍,俯身浮在空中,张开双臂,唇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傅默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在空中翻了个身,仰面落下,被他稳稳接住。

傅默横抱着怀里的少年,低头与他对视,只见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脸。

“傅默~”忽然,少年愉悦地开口,在傅默怀里直起身子,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我想你了。”说罢,一个吻印上傅默的唇,久久没有挪开。

对傅默而言,颜千言只是昏迷了三天三夜,对颜千言来说,却是过了一生一世。

这短短四个字,所蕴含的情感,是傅默无法想象的。

果然,颜千言挪开唇后,傅默只是淡淡地道了句:“我抱你回屋。”

颜千言任他抱着,全身放松依偎在他怀里。

傅默把他抱进屋后,看着床上徒留的五个金环,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

他把雪发的颜千言在床沿放下,然后自己坐回木墩上,道:“我们来这神界已有三日,我虽天生仙胎,却终究尚未历劫——是时候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颜千言微笑。他重修神体之前,也常这么笑,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发色改变了的关系,此刻的他,脸上的笑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比起神,倒是比厉鬼成妖的他还更像妖。

傅默盯着他这张虽和先前一样好看,却总有些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回答:“水往山上流,花自飘零去——师父交代于我之事,我皆已完成,自然是要回我的云裳山。”

“嗯?”颜千言依然笑着,却是微微歪过了头,“你是要带我一起回呢?还是自己一个人回?”

傅默想也不想便答:“随你喜欢。你若想随我一起回,便一起。”

“可我想留在这儿,并且,希望你也陪我一起留在这儿——这可如何是好?”颜千言说着,忽然从床沿站起,缓缓走到傅默身前蹲下,双手摸上他的膝盖,“傅默,你会满足我么?”

傅默的眉头不易觉察地一皱,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若可以,他自然愿意满足颜千言的一切要求,即便他已不再是他的御妖,可他们之间的情谊,从来都不只是主仆之情。

然而,他们有着漫长的时间,他师父没有——他师父虽是修真人士,但飞升之前终究只是个凡人,凡人都有大限之日。

傅默左右权衡了下,决定与颜千言说清楚,然而,刚刚张嘴,尚未来得及出声,颜千言抬起食指抵住了他的唇,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钻入他衣袍,朝他两腿之间摸去。

“千言!”傅默一把抓下颜千言抵在他唇上的那只手,用力一拽想把他从地上拽起,然而,今时今日,他的力气竟再也敌不过他了。

颜千言是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的,他起身后,一把揪住傅默的衣襟,把他轻松地从木墩上提起来,扔到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床,一只手再次钻入傅默的衣袍,一把拽下了他的裤子。

“千言,住手!”傅默慌忙抓住他的那只手,不想承认自己的心跳已完全乱了套。

“你不是说,天生仙胎,不可被凡尘侵扰么?你不是说,化神之前,你立不起来么?哈……”颜千言笑着握住傅默那里,“你说的这些,我活了这么多年,竟从未听说过,你说这是为何?”

傅默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他全身放松躺在床上,侧头避开颜千言的视线,任由他摆布。

颜千言摸了一会儿,见傅默没反应,便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了他两腿之间。

这一次,傅默总算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抓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不是立起来了么?”片刻之后,颜千言抬起头,舔了舔唇,脸上的笑越发诡异,“傅默,我曾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屑于说谎的。可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与我说的那些,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说你爱我,却不愿碰我,究竟是为何?”

傅默回过头,平静地与他对视:“千叶。”他淡淡地唤出这个名字,看着颜千言脸上一闪而过的怔愣,暗暗叹了口气,“第一次见你,我便知道,你非凡物。迷途山一梦,我越发坚信,你有我所不知道的过去。倘若我那时便要了你,待你回忆起所有的一切,会为那时的冲动后悔么?”

这话让颜千言一阵呆愣,手上的动作由此停下。他微微眯起双眸与傅默对视,似在判断他的所言是真是假。片刻之后,他冷冷询问:“我为何要后悔?”

“因为我配不上你。”傅默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再度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还记得海神玄暝么?在千尺海,他不舍与你一战,却是真心要置我于死地。他也一定觉得,我配不上你。”

“呵。”颜千言松开傅默,从床上直起身子,浅金色的眼眸间闪烁着复杂的光,半晌才再次开口:“是啊,毕竟我是千古第一神兽,花王千叶呢,整个神界,怕是只有神王配得上我。”

傅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傅默,我信你——我信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颜千言说着,忽然换上温柔的神情,一只手抚上傅默的脸,轻轻摩挲,“整个神界都觉得你配不上我,连你自己也如此认为,可我还是执意要择你为主,你可知是为何?”

傅默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回答——因为你爱我?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颜千言笑了笑,俯身道:“因为,没有你,便没有我花王千叶——千年之前,我触犯神诫,遭九重天劫,神体尽灭、神骨尽毁,然而,千年之后,我又回到了这里,做回了我的花王。傅默,你真当我这么厉害?真当我与传说中的猫一般有九条命么?”

“若不是你将体内大部分神力都给了我,怕是千年之前便再也见不到我了罢。”

“什么?”傅默惊愕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颜千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颜千言合上双眼,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花神羽洛,我的主人。别人都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以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你却是费尽心思,造就了一个强大的我,好让我自己保护自己。你怎么这么傻……你可曾想过,倘若哪一天,我背叛了你,你还剩下什么?”

傅默眼中的愕然渐渐散去,换上了然:“原来如此。”他说着,竟是释然地松了口气,“宁愿忍受天界众神的嘲笑,也要将自身大部分神力给你——前世的我,也一定如我此刻的我一般,深深爱着你。那我便放心了。”

“嗯?”颜千言疑惑地挑了下眉,“放心什么?”

刚问出这四个字,尚未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

颜千言睁开双眼,看着一个翻身骑到自己身上的傅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若我的前世没有伤害过你,若我承得起你的这份爱,那么……”傅默掀开颜千言身上的衣袍,摸上他光滑的身体,“我便可放心要你了。”

颜千言:0.0

******

第二日清晨,颜千言从傅默怀里醒来,一脸满足。忽然,房门被人推开,把他吓了一跳。

“主人!外面……”闯进屋来的敖夜,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床上与地上的一片狼藉,脑中轰然炸开——那啥,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颜千言悠闲地从床上坐起,单手支着脑袋,懒懒地看着他:“以后进别人房间能不能先敲门?嗯?”

“呃……”敖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个来回,疑惑道,“你谁?我主人呢?”

颜千言唇角一抽,这才想起自己此刻的样貌与先前有所不同。无奈叹了口气,他对敖夜招了招手。

敖夜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心地走到他面前,以为他要与自己说什么悄悄话。没想到,刚走到床边,便被颜千言一脚踹飞!

敖夜的身子撞上墙壁,又被墙弹到地上。脑袋空白了一瞬后,即刻被愤怒填满。正欲变回原形与颜千言大战三百回合,忽然听到他冰冷的嗓音。

“连主人都认不出,你身上的另一半鳞怕是不想要了。”

这话让敖夜的呼吸一窒,他愕然地从地上爬起,看着颜千言迟疑道:“主人?”

“嗯。”颜千言应着,侧头看了眼身边尚在熟睡的傅默,微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挑眉询问,“对了,昨日不见你人,去哪儿了?”

“昨日?哦,傅默追着一朵白莲离开了,让我替他守着你……呸,什么替他,不用他说我也会守着你。可是,守着守着,你人突然不见了,就剩几个环,我想出去找人来帮忙,可是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找不到人,我只能又回来,结果就听到……”

说到这里,敖夜的脸一红,低下头有些不敢与颜千言对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朝颜千言单膝跪下:“主人恕罪,我并非有意偷听……”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问。”颜千言脸上不见怒意,亦没有尴尬。他坦荡地走下床,用神力将自己的身体清理干净,然后从地上捡起长袍,随意披到身上,“那现在呢?你又为何事而来?”

“啊!”若非颜千言提醒,敖夜差点忘了自己的来意,连忙道,“是这样,昨日不知发生了何事,外面现在聚了一堆人,来自各界的神仙都有,似乎都是来找您的。”

“找我啊……”颜千言抬手摸了摸下巴——也是,花王千叶只用了千年的时间便重归神界,各界的神仙都想来探个虚实罢?

“呵,正好。”他说着,微微一笑,抬起双手,把指节掰得咔咔直响,“压抑了一千年,正愁没人给我练手呢。一个个的,都那么好奇,不如也去人界走一遭,体会一下做人的乐趣?”

第32章:仙缘

颜千言说罢,真的朝门外走去,却在出门之前,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花苞凭空出现,蓦然绽放,变作一朵雪白的莲花。

白莲浮于空中缓缓旋转,越旋越大,然后飞落到傅默的被子上,化作一个雪白的光影。

敖夜愣愣地看着,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傅默身下的白莲是这么来的。原来,颜千言即便下凡受罚,也从未忘记守护他。

那一刻,敖夜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尚未反应过来,颜千言已姿态悠闲地开门走了出去。

他双臂交叉斜倚在门框上,看着门外的景象,饶有兴致地挑眉——这是什么情况?他的飘花岭,何曾这么热闹过?

——四天之上,九天之下,除了神王,或许只有那海神玄暝没有来。

“花王!”“恭迎花王!”“恭贺花王归位!”

神花们兴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飘花岭的原住民们,此刻都被一堵人墙挡在身后。

这堵人墙由各界的神仙与神兽组成,颜千言一眼扫过去,只见这些人大多面无表情,极少的几个面露愤怒。

愤怒?为何?

颜千言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他还以为这些人会带着满满的战意而来,就像敖夜刚渡劫那会儿,一个个的都想用武力逼迫他成为自己的神宠。

可现在,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正欲出口询问,一人抢先道:“你还敢归位?”

颜千言一脸迷茫,本能地回应:“我怎么就不敢了?”

另一人道:“对神王做了那种事,竟还有脸回来?花王千叶!谁给你的胆子?”

颜千言更迷茫了:“我怎么就没脸了?我怎么就需要别人给我胆子了?我明明自己有胆子。”

一旁的敖夜抬手捂眼——自家主人,虽然样貌变了,但果然还是老样子,出口的话能气死个人。

然而,接下来,众神你一言我一句,将颜千言骂了个狗血淋头。

开始颜千言还会反驳几句,到后来实在没了兴致,忍耐了一段时间后,终是再也忍不了,一拂袖,用神力将众神生生逼退几步。

一片死寂,气氛瞬间冰冷到极点。颜千言面无表情地与众神对视,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算是知道了。”

他算是知道了——原来,还有他没记起的东西。

他只恢复了成神前的记忆,成神后的记忆呢?

他究竟为何会遭九重天劫?说他触犯神诫,他究竟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错事?

颜千言抿了下唇,思考片刻后,在众神警惕的视线中淡淡地启唇:“你们方才说,我对神王做了什么?”他问着,不等众神回答,又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会吧?在床上,我一直都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啊,能对神王做什么?”

众神:“……”

敖夜:“……”自家主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看着众神一张张宛若石化的脸,颜千言无辜地歪过头:“嗯?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问着,眼看众神又企图用口水淹没他,连忙声音一沉,冷冷地命令道:“花儿们,送客!”

听到这个久违的命令,神花们没有犹豫,立刻蜂拥而上驱赶起了众神:“走吧!飘花岭不欢迎你们!”

“居然用那样的语气与我们的花王说话,当我们是死的啊?”

“神界有神界的规矩,飘花岭也有飘花岭自己的规矩——来我们的地盘质问我们的王,你们才是不要脸!胆子也太肥了!”

颜千言满意地看着众神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牵唇一笑。

神兽皆有择主之心,所择之主,可以是神,亦可以是神兽,甚至可以是凡人。

——整个飘花岭,都以他颜千言为尊,早在千百年前便已择他为主,自然听命于他,也只听他一人之命。

别说是将众神赶出飘花岭了,就算他颜千言想毁灭神界,飘花岭的神花们也会毫不犹豫助他一臂之力。

敖夜眼睁睁地看着众神在神花们的驱逐下一个接着一个狼狈离开,对自家主人越发敬佩:“你可真是强到逆天了。”

颜千言微微一愣,欲言又止——都是傅默……不,都是花神羽洛的功劳。

千百年前,他与他一同历劫,硬是提前了十年渡劫飞升,然后连续十年,每日将自己的神力注入神树之中,滋养着即将绽放的千叶神莲,化作他颜千言的力量。

二十年前也是如此罢。那白莲,明明是他为了守护他才留在他身边的,他却在下凡历劫前,将大部分神力注入了白莲。所以,颜千言每吃一口白莲,便会恢复一些神力,从而变得越来越强大。

尚在千尺海时,海神玄暝看着傅默脚下的花,对颜千言说了这么一句话——仙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此时此刻,颜千言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傅默身下那朵白莲,便是他的仙缘。

对了,玄暝——这货打伤过傅默!自己魂归神界后,还没找他清算这笔账呢!

这样想着,颜千言不再管那些仍在原地挣扎的神仙,一把抓住敖夜的手腕:“带我上九重天。”

敖夜愣了愣,慌忙应下:“是,主人。”说罢,他低头解起了自己的腰带,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

颜千言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敖夜平静地答:“这套衣服质量不错,还是别弄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褪尽身上的衣袍,然后赤身裸体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跃而起变回原形。

黑龙霸气的身子引来一阵侧目与惊呼,颜千言没有在意,脚尖轻一点地,整个人轻盈浮起,落到黑龙背上坐稳。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自己的子民,微微一笑:“花儿们,你们还是那样美。待我九重天归来,可得好好观赏一番——在那之前,替我好好护着房里的人。他若有半点损伤,唯你们是问!”

“是!”整齐划一的回应响彻了整个飘花岭。

于是,颜千言又是一笑,放轻声音道:“敖夜,走。待我上九重天寻到了玄暝,把他的鳞扒下来送你。”

敖夜:“……”

第33章:罪孽

颜千言去找玄暝,当然不只是为了替傅默报仇。他还想找他问清楚千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仗着有花神羽洛给他的神力,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在神界横行霸道。但他不信自己真会那么不知轻重,去找神王的麻烦。

此时此刻,玄暝正在他宫殿中央的池子里泡澡,身边围了一圈衣不蔽体、婀娜多姿的女人,都是他的神兽。

敖夜带着颜千言闯入宫殿,看到这一刺激的景象,身子一阵痉挛——艹,最近怎么尽看到些不该看的?

颜千言淡定地从他背上跃下,轻盈地落到池子里。

他稳稳立于水面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玄暝,挑眉:“海神好兴致?”

玄暝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注意到身边众女脸上的兴奋,连忙一挥手:“去吧。”

于是,那些身披轻纱的女人争先恐后地上了岸,朝敖夜所在的方位走去。

敖夜:“?”

原本还打算飞出去在殿外等候的敖夜,只稍稍一愣,便被衣不蔽体的女人们围了个严严实实,黑色的龙身几乎要泛出粉红。

尚未反应过来,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神力,回过神时,自己已变回人形。

敖夜一脸惊愕,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双手摸上他赤裸的人身,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羞愤的话:“你们做什么?!”

女人们兴奋着、嬉笑着,争先恐后地回答:“主人说,今日会有稀客来,让我们好生招待。”

“听说你是千尺海最后的黑鳞神龙,不知是真是假?”

“鳞片果真损毁严重,无妨,让姐姐们为你疗伤~”

敖夜欲哭无泪:“别……放开我!啊……主人救我!”

颜千言侧头望了眼已被女人们淹没的敖夜,无动于衷。片刻之后,他回头与玄暝对视,微微眯起双眸:“别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伤傅默的那一下。”

“当然。”玄暝微笑着回应,“这只是我心血来潮,送你的见面礼。不过,说实话,我挺中意他的呢~他这性子,欺负起来想必会十分有趣。”

“嗯,这我同意。”颜千言牵唇一笑,“所以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

敖夜:“喂!我都听见了!你们两个混蛋——啊!你在摸哪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敖夜的治疗总算结束了。女人们纷纷掩嘴娇笑着,变作一条又一条神龙,腾空而起,离开宫殿,只留敖夜一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原地。

玄暝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千言,你与他说,九重天所有的神龙,几乎都在我这儿了,他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拐了去。”

颜千言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起一朵白莲。

玄暝脸色微变,却是坐在池中没有动弹。

于是,下个瞬间,白莲花瓣化作的利刃划过他的手臂,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了。”颜千言说着,迈着轻盈的步伐,沿着水面走到岸上,在岸边坐下。

玄暝面无表情地侧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伤口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触目惊心的鲜血也很快消散无踪。

他从池子里站起身,抓过一旁的衣袍,随意披上。然后同颜千言一样坐于岸边,扬手将灰蓝色的长发撩到衣外,平静道:“你是来问千年之前的事的吧?”

颜千言点头:“虽然问那群神仙也一样,但他们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听得我头疼,所以我想,还是单独来问你。”

这时,敖夜已变回了原形,以黑龙之姿趴在海神宫殿湿漉漉的地面上,身上再也找不出半片缺失的鳞片,整条龙都散发着莹莹紫光,煞是好看。

玄暝抱臂坐于岸边,远远望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却是问起了别的:“千叶,你后悔过么?”

这一次,他唤的是“千叶”,而非“千言”。

颜千言觉得有些好笑——他若唤的是“千言”,他一定能毫不犹豫地回答,从未。

即便有些事,曾经发生的那一刻后悔过,时过境迁,蓦然回首,亦不愿重来一次。

可他唤的偏偏是“千叶”——明知他身为花王千叶的记忆,只恢复了成神前的一段。

于是,颜千言的回应是:“你觉得我应该后悔?为何?”

玄暝回头与他对视:“我说过,你触犯神诫,遭九重天劫,神体尽灭、神骨尽毁,只留一丝残魂飘荡人界——对此,你不曾后悔过?”

“那也要看前因后果吧?”颜千言才不会被他忽悠过去,“若我遭遇此劫全因花神羽洛,我甘之如饴。况且,不论如何,我都顺利归位了。此因此果,我有何好后悔的?”

玄暝愕然,久久没有回应。

九重天劫啊!为何他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甘之如饴”这四个字?

其实本来,他对花王千叶的印象并不好,只有众神传言中的“放荡”二字——传说花王千叶对花神羽洛一见钟情,从最初的死缠烂打,到后来的夜夜交欢,所行之事,远远超越了神兽应守的本分,为众神所不齿。

直到千年之前,神魔大战爆发,花王千叶以一敌千,力守神界,震惊了神魔两界,自然也震惊了他海神玄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千古第一神兽,并非浪得虚名,原来,一直以来,他都误会了千叶。

千叶的确有放荡的资本,反倒是花神羽洛,他承不起千叶对他的这份爱。

颜千言猜得不错——他会遭遇此劫,全因羽洛。

千年之前,他是守护神界最大的功臣,最终却成了神界最大的罪人——这一切,全因羽洛一人。

神界众神都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同时感到不值——为何要做那种事?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应得的荣誉,触犯神诫,险些魂飞魄散,真的值得么?

可现在,听了颜千言的话,玄暝算是明白了——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本人一定觉得值得。

玄暝是亲眼目睹千叶受刑的神之一,那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他灵魂深处,即便过了千年也没能磨灭分毫。

明明没有跟那只疯狂的神兽说过几句话,心里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情感,怎么也无法释怀。

“花神羽洛,是九天上神中最弱的一个。”最终,玄暝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内心所想,“他除了生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倘若你当年,所择之主不是他……”

“那我千年之前,便真的魂飞魄散了。”颜千言冷冷地打断他,“我不知千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我知道——九天上神,除他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将自己的神力渡于我,让我有足够的能力与九重天劫抗衡。”

“什么?”玄暝愕然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颜千言冷笑一声,为众神的无知与天真感到讽刺:“我身上大半神力,都是他赐予我的。没有他,便没有现今的我。我不择他为主,择谁为主?!”

众神为他感到不值?呵,其实是嫉妒吧——嫉妒如此强大的神兽,为何择了九重天最弱的神为主。

仿佛花神羽洛不存在,花王千叶所择之主,便轮到了自己一般。

玄暝愣愣地看着颜千言,久久没能回神——真相,竟是如此?!

所以花王千叶才会为了救自己的主人,心甘情愿放弃所有应得的荣誉,与整个神界为敌——因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誉,是他们的。

“现在,你能告诉我,千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何事么?”颜千言问着,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显然已到极限。

玄暝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两声,扬手将额前的散发向后捋去:“哈……花神羽洛。没想到他看似文弱,竟有如此心机——牺牲自己的神力,以换取你的忠心不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颜千言皱了下眉,身侧悬起好几朵白莲:“说得好像,只要给你机会,你也能用神力拴住我一般。”

“不,我做不到。”玄暝放下手,不得不承认,自己败了,彻彻底底地败给了羽洛,“神力无法直接渡,就算能,谁甘愿冒这个险,将神力渡给一只尚未择主的神兽?”

这话不知为何,听得颜千言很开心,忍不住牵唇一笑,就差连声附和了——是吧是吧,我家主人最棒了~

玄暝叹了口气,犹豫许久,终是如颜千言所愿,将千年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千年之前,神魔大战,花神羽洛遭魔王偷袭,重伤昏迷。你一怒之下,追着魔王入了魔界,以一人之力将整个魔界搅了个天翻地覆,以致大量魔族逃亡人界,天上地下一片混乱。”

“不过,这不是你犯下的最严重的罪。你最大的罪孽是——从魔界归来后,为了救花神羽洛,你擅闯神王寝宫,拔她神羽,毁她千年修为,害她整整一千年,每日每夜都要遭烈火焚身之苦。”

“现在你知道,为何众神会如此恨你了么?”

第34章:神王

神王的真身是火羽凤凰,有七根尾羽,每根都承载着她千年的神力。倘若不慎被人拔去一根,一旦使用神力不当,便会遭火焰反噬,犹如置身火海。

千年之前,遭魔王重创的花神羽洛命悬一线,花王千叶凭自己的能力救不了他,只能寄希望于神王的尾羽——传言神王的尾羽有起死回生之效。

千叶确实拔了神王尾羽,并用那根尾羽上的神力救了羽洛,可他究竟是如何闯入神王的寝宫,如何拔去她尾羽的,如今,怕是只有神王一人知晓了。

玄暝吐露真相后,细细打量颜千言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然而,无论他想看出点什么,都无法如愿了——颜千言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平静道:“哦,的确很像我会干的事。”

“你……”玄暝还想再说些什么,尚未来得及把话说完,一只五彩鸟飞入他的宫殿,落在水池边上,用细长的嘴梳理了一下自己绚烂的羽毛。

它盯着玄暝看了一会儿,歪了下脑袋,然后将视线转向一旁的颜千言,片刻之后,身形陡然变大,竟变作一位身披彩虹衣裙的少女,朝颜千言微微欠了下身,道:“恭贺花王回归神位,小神奉神王之命,邀花王于神殿一见。”

听到这句话,颜千言的神情总算变了——不太明显地皱了下眉。

刚得知自己坑过神王,神王的邀请便来了,该说幸还是不幸呢?

倘若玄暝所言都是真的,那他与神王之间的这笔债,总有清算的一天。早那么一会儿知晓,也算有点心理准备?

颜千言立在原地沉思片刻,最终决定给神王这个面子:“好,还请带路。”说话间,给了敖夜一个眼色,敖夜心神领会,腾空而起,飞至他身旁,任由他骑上自己的背。

少女变回了五彩鸟,扑扇着翅膀飞出宫殿,敖夜紧随其后。

一路上,颜千言都在猜测神王见到他后会对他做些什么,越想越是不安。

******

神王寝宫,是整个九重天,乃至整个神界,最大的宫殿,没有之一。

从敖夜背上下来,踏上雪白石阶的那一刻,颜千言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刚被送入墨国当质子的时候,仿佛自己还是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颜国七皇子。

然而,爬上石阶,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错觉烟消云散——同样的宫殿,里面的布置完全不同。

人的宫殿极尽奢华,神的宫殿,却只给了颜千言两个字的感受——孤寂。

整个大殿之上,空空旷旷,除了明亮的地板与四处漂浮的薄云,便什么也没有了。

而神王,正背对着他立在大殿的一角,身上鲜艳的火红与四周的空旷明净形成鲜明对比,炽烈的颜色几乎灼伤颜千言的眼。

五彩鸟完成她带路的使命后,化作一道光消失于天际,敖夜用身子将走到大殿中央的颜千言绕起,赫然一副守护的姿态,显然也同颜千言一样,担心神王会对他不利。

可神王毕竟是神王,自己既然应邀而来,给了她这个面子,便不想把对她的不敬表现得太明显。所以,颜千言一只手按上敖夜的身子,朝他体内注入神力,硬是强迫他变回了人形,然后按着他的脑袋,与他一同朝神王的背影弯腰行了一礼,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

“参见神王。”颜千言行完礼后,起身站直身体,微微一笑,“不知神王召我来所为何事?”

神王说的是“邀”,可颜千言自有分寸,还是说了“召”。本意是想体现自己对神王心怀敬意,没想到竟引得神王发出一声冷笑。

“呵。”神王优雅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上扬的眼角隐入火红的眼影中,透着说不出的妖娆。

颜千言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看呆了——神王生得极美,那是一种极致的妖艳之美,在他的记忆力,无人可以与之媲美。

像是早便料到颜千言的反应,神王丝毫不觉得诧异,忽然轻一挥袖,一道灼热的火焰朝敖夜袭去,险些烧到他的身体:“这里没你什么事,滚。”

感受到她神力的压制,敖夜仓惶后退两步,竟一个没站稳跪了下去。

她的声音明明很空灵,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他久久没能回神。

直到颜千言弯腰揽起他的胳膊,一边将他从地上扶起一边说:“你先回飘花岭,替我守着傅默,我过会儿便来。”

“可……”敖夜心生忧虑,然而,无意间对上神王冰冷的视线,一个哆嗦过后,可耻地退缩了,最终还是抿了下唇,接受了颜千言的命令,“好,主人多加小心。”说罢,他轻轻推了颜千言的手,摇身变回黑龙,长吟一声朝远处飞去。

于是,原本便空旷的大殿更空旷了。颜千言静静地看着神王,眼睁睁地看着她朝自己靠近。她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她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挽起他脸侧雪白的长发,然后再任由它们从自己如玉的手上滑落,挑眉道:“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你都还清了?”

想法被识破,颜千言微微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平静地回应:“是。九重天劫我受了,人界千年,亦是在历劫。能回归神界,也是因为我将成神之初所历之劫又历了一遍。”

“呵。”神王又是一声冷笑,彻底松开颜千言的发,一把抓住他松散的衣襟,换上有些凶狠的语气,“九重天劫,是因你触犯神诫,由天所降。人界之劫,是因你逆天改命,咎由自取。成神之劫,更不用说,是你应受的。花王千叶,你欠天的,都还清了,欠我的呢?”

颜千言愣愣地与她对视,无法反驳。

——还是第一次,在言语上被他人压制。

不过,也是因为他自知理亏。

颜千言任由神王抓着自己的衣襟,半垂下长长的睫毛,抿了下唇,半晌才再次开口:“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神王松开颜千言的衣襟,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换上嘲讽的语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呵,花王千叶,你以为我认识了你多少年?你何时听过我的命令?”她说着,没有给颜千言回应的机会,背过身去,继续道,“我若是让你远离羽洛,你怕是宁愿毁灭整个神界也不愿答应罢?可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出任何能让你补偿我的法子。”

颜千言愕然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确定她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放他一马?

刚这样想完,便又听神王道:“也罢,谁又不是谁的劫呢——我身为神王,却没能阻止魔族的入侵,反倒是你,不仅替我守住了神界,还将魔族重创。只是……”她微微扬首,半合的眼中闪过一道慵懒的光,“就算我们之间两清了,羽洛呢?”

“什么?”听到自家主人的名字,颜千言当即睁大双眼,有些急切地问,“什么意思?”

“你不会以为,他承我神羽之恩,什么也无需付出吧?”神王说着,微微侧头朝向颜千言的方向,却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的千年之劫结束了,他的千年之劫却才刚刚开始。想必,此时此刻,他人已不在神界。”

“不可能!”颜千言怎么也无法相信傅默会对他不告而别,然而,他刚说完这三个字,视野里便闯进一条黑龙。

敖夜化作人形飞落到地上,神情之中明显带着慌乱:“主人,不好了!傅默他……他失踪了!”

话音刚落,颜千言身上便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敖夜措手不及,身子一歪跪坐到地上,然后只觉有股力量从天而降,将他狠狠地朝地面压去。

一开始,他还试着反抗了一下,强撑着不让自己和地面亲密接触,最终却还是被这股力量压得趴到了地上。

就连神王也不得不转回身来用神力抵挡,却还是被逼退了两步,勉强站稳。

“啧。”神王微微皱眉,对颜千言突然的反应感到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只要事情牵扯到花神羽洛,花王千叶便无法冷静。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气氛凝固了那么一段时间。神王耐心等待,等颜千言的神力散去了一些,这才冷冷开口:“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现在,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说,接下来要怎么做,是你的事——冷静了就给我滚。”

颜千言抿了下唇,总算彻底收回了神力。他在原地静默片刻,忽然朝神王靠近了几步,然后在她诧异的视线里,执起她的一只手,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对不起……”他轻声说着,收了手,“还有,谢谢。”他笑了,一个足以融化一切的笑容。然后,不等神王从怔愣中回神,潇洒地转身离去,同时命令道:

“敖夜,速带我回人界——云裳山!”

“遵命!”

第35章:误会

颜千言回了趟飘花岭,然后便让敖夜带他离开九重天,离开神界,去了人界云裳山——这是颜千言的记忆里,傅默唯一可能会在的地方。

一路上,颜千言都忍不住皱眉,因为他实在想不通傅默为何要不告而别,尤其是——在与他做了那事之后。

那个口口声声说会保护他的傅默,那个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任他摆布的傅默,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待敖夜飞入云裳山修真界内,已是深夜。颜千言却管不了那么多,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企图搜寻到傅默哪怕一丝气息——却一无所获。

很快,整座云裳山的人都被惊动,穿着单薄的睡衣,迷迷糊糊地走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大半夜的是谁在吵啊?”

颜千言没有搭理他们,拖着人形的敖夜离开了修真界。

在半山腰随便找了处空地坐下,颜千言蜷起双腿,抱膝而坐,将脑袋埋进膝间,只觉一阵烦闷。

他虽找得急,但他确信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傅默不在云裳山。

他不在云裳山还能在哪儿呢?迷途山?千尺海?

颜千言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答案。

尚在飘花岭时,傅默亲口说过想回云裳山——他亲口说过的!

可他为何没来?

是临时改了主意,还是,遭遇了不测?

想到第二种可能,颜千言顿时心慌意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敖夜立在他身侧,担忧地俯视着他,几次欲言而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可能他刚离开神界不久还没赶过来吧?毕竟他的速度不可能有我这么快……”

话音未落,小腿被颜千言一把抓住,狠狠往地上一拖。敖夜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尾骨和地面相撞,锥心的疼痛。

“嘶……”敖夜痛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同时心生不满——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

“敖夜。”忽然,颜千言平静地开口,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丝情绪,“你说,他究竟为何要不告而别?”说话间,他的手沿着敖夜的腿向上抚去,绕进他两腿之间。

敖夜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本能地抓住他那只四处乱摸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肯定有苦衷吧?他那么爱主人,若非有苦衷,根本不可能不告而别。”——这下没说错话了吧?

“是呢,我也觉得。”颜千言说着,手上稍一用力,便压制住敖夜的抵抗,抓上他那个部位,肆意玩弄起来,“可是敖夜,我不开心。”

“……”这不能作为你玩弄我的理由……

“敖夜。”忽然,颜千言又唤了声敖夜的名字,这一次,总算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却没有半丝光泽,“你真心择我为主?为何?我对你又不好。”

你居然还知道自己对我不好?敖夜简直想翻白眼,可同时,他也彻底放松了自己的身子,任由颜千言玩弄:“择了就是择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对我不好我也没办法……”

磨棱两可的回答,显然不是颜千言想要的,可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就是神兽的择主之心。一旦选定主人,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连自己也说不出确切的理由。

所以神兽的力量不输给神,却总是低神一等——遥远的过去,花神羽洛心情不好之时,也常玩弄他的身子发泄呢……

回忆起那些个模糊的画面,颜千言微微一愣,正欲收手,一道白影凭空闪现,紧接着,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松开。”有些冰冷的两个字,带着熟悉的嗓音。

颜千言愕然抬眸,对上一双隐着愤怒的眼睛。

一袭白衣的傅默,抓着颜千言的手稍稍用力,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让你松开!”

这一次,颜千言总算回过神来,仓惶松开敖夜,脸上的惊愕褪去,心里忽然变得有些忐忑,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明明一直以来,他都是肆无忌惮的,即便是面对被自己拔了神羽的神王,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陷入过恐慌。

“傅默……”颜千言试探着唤了声,语气里满是讨好,“对不起,你生气了么?”

这时,敖夜已从地上爬起,学着颜千言先前的样子抱膝而坐,一言不发。

傅默看看他,又看看颜千言,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你的神兽,你怎么对他,我应是管不着的,可我……”

“不不不,是我错了!”颜千言反抓住傅默的手从地上站起,或许是见他态度有所缓和,心里随之有了点底气,也就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是我的神兽不错,可我亦是你的御妖,所以,若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了,我保证。”

——只要你不讨厌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忽然听到颜千言的心声,傅默愣了愣,随即不敢置信地低头,视线落在颜千言白皙的脖颈上,看到了一个耀眼的金环。

——颜千言在离开神界前,回了趟飘花岭,就是为了取这五个金环。

身为神的他无法插手傅默的历劫,可身为御妖的他,本身就是傅默的所有物,自然能助他一臂之力。

傅默再次抬头与颜千言对视时,看着他唇边扬起的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总是这样,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甚至不择手段。

为了傅默,颜千言什么都可以不要,尊严也好,生命也罢——他的眼中从来都只有傅默一人,连自己的位置都没留下。

“对不起,傅默,我真的知道错了。”颜千言抓起傅默的手,合上双眼,脑袋往他掌心轻轻蹭了蹭,“你惩罚我吧,主人。”

傅默心情复杂地看着他,面上勉强维持着平静:“你想要什么样的惩罚?”

颜千言半睁开浅金色的眼眸,抿唇:“摸我。”

奇怪的答案,却不知为何,竟在傅默的意料之中。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摸哪里?”

摸哪里?

颜千言忍不住一笑,蓦地抓住傅默的手腕,朝自己下身按去:“这里。”

又是意料之中,傅默无奈叹气,推了他的手:“好,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一切,便如你所愿。”

“嗯?”颜千言诧异地挑了下眉,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对哦,你说过要来云裳山的……为何会比我们晚到?”他问着,蓦地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迫不及待道,“还有,你为何要不告而别?”

傅默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将颜千言脸侧的散发撩到耳后,宠溺地看了他半晌,这才开口:“忘了么?我现在还不是神,无法在神界停留太久。”顿了顿,“其实,原本应该能待得更久些,却因为……”他没再说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然而,聪明如颜千言,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因为我们做了那事?”

傅默点头。

没想到那事竟会让傅默泄了神力,以致于身体承受不住神界的气压,只能离开。

——自己果真是误会了他。

这样想着,颜千言低头一笑,然后在傅默略显诧异的视线中,蓦地扑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我就知道你不会不告而别~”

傅默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至于为何会比你们晚到,我们先回修真界,进了房再慢慢细说。”

“好~”

“不过……”忽然,傅默似是想到了什么,往敖夜的方向看了眼,“我有事想与你的神兽单独谈谈,你先睡一觉,休息片刻罢。”说完,他低头在颜千言额上轻轻一吻,颜千言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意识便如潮水般褪去,身子也无力后仰。

傅默轻松捞起颜千言倒下的身子,将他横抱起来,盯着他轻合的双眼凝视片刻,再次将视线转向敖夜时,眼中带了些许冷意,看得敖夜一阵寒毛倒竖。

不多时,他开口了:“敖夜,你对千言,什么感情?”

第36章:异动

“你对千言,什么感情?”

面对傅默的质问,敖夜愣愣地与他对视,许久都没有回应。

不是无法回应,而是他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为何傅默会有此一问?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敖夜只觉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啧,真不爽啊,被欺负的明明是他,没人安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接受质问。

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敖夜一边从地上站起,一边不耐地回答:“还能是什么感情?他是我选定的主人。”

他的鳞都已恢复,伤疤却是再也退不掉了,遍布全身,触目惊心。

傅默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全身,再次开口:“抛开主仆这层关系呢?”他丝毫没能接受敖夜给出的答案,所以又多问了一句。

敖夜觉得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傅默一向冷静稳重。自己第一次被颜千言羞辱时,就没见他有多在意,就算在意也只是在意颜千言的品行,而非与他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是因为,在感情这方面,傅默对颜千言,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今天的傅默,明显与往常不同——居然质问起了他对颜千言的感情?究竟是怎么了?

敖夜知道,就算傅默这么问了,他心里也是信着颜千言的,所以,他之所以这么问,不是不放心颜千言,而是不放心——他?

想明白了傅默提出质问的缘由,敖夜算是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应该回答:放心,我对颜千言没有别的意思,我喜欢的是女人,死都不会跟你抢人。

可是,话未出口,胸口不知为何感到了些许烦闷。

所谓的择主之心,与爱情,究竟有何不同?

同样是深切的感情,可前者,更忠诚,也更无私。

——谁说我不爱颜千言?

“呵。”敖夜发出一声自嘲的笑,蓦地抬眸,毫不退缩地与傅默对视,晚霞色的眼眸间没有一丝光泽,满是冰寒:“我不懂什么是爱,也从未想过要找个人共度一生,只是,想要守护颜千言的心情,我绝不输给你。所以,倘若你守护不了他,甚至伤害于他,即便你救过我的命,助我飞升化神,我也不会允许你继续待在他身边。”

听完这段话,傅默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是一阵波动。

他抱着颜千言在原地沉默许久,忽然垂下头,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句:“是啊,我是该变强了……”

敖夜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然而,傅默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我是该变强了。不变强,只会拖颜千言的后腿。

说实话,在得知千年前那场悲剧前,傅默也有过和前世的自己一样的心思——就是把自己的力量渡给颜千言,让他有足够的能力护自己周全。

然而,知晓一切后,他恍然惊觉——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把力量给了颜千言,可同时,也将守护一切的责任交付给了他,以致于他不得不在战场上奋勇厮杀,同时又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而他,正因为力量不够,才会遭魔王偷袭,命悬一线。

对于把力量渡给颜千言一事,此刻的傅默虽心有不安,但从未后悔过。只是,从今往后,他要提升的,再也不只是颜千言的力量,还有他自己的。

——只有他变得足够强,才能让颜千言毫无后顾之忧。

为了救他而触犯神诫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

颜千言苏醒时,是在云裳山修真界内的一间房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他探出双手抓着被沿捏了捏,对被子柔软的触感爱不释手。然后才想起睡着前见到的傅默,蓦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坐在茶几旁闭目养神的男子,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朝茶几旁的傅默走去。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触摸他,然而,伸出去的指尖尚未触及他,便见那张俊俏的脸上,狭长的眼眸蓦地睁开。

颜千言的动作由此一僵,抬至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却被傅默伸手抓住,一拉一扯间,他便坐到了他的身上。

“在我面前,你何时矜持过?”傅默看着怀里的颜千言,挑眉,“引我与你‘一夜’后,反倒学会矜持了?”

颜千言的脸一红,低头不敢与傅默对视——才不是……都是因为睡着前欺负敖夜被逮个正着的关系,害他现在心虚得很。

听到他的心声,傅默本能地抬眸,往屋外看了一眼——敖夜正披着云裳山修士的衣服守在门外。

傅默至今没能确定那家伙对颜千言究竟是什么感情,虽然他相信颜千言对自己的爱,也相信颜千言有能力保护自己不被欺负,可为什么,心里仍有些怅然若失呢?

“罢了。”傅默轻叹一声,不知是在与颜千言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吐出这两个字后,他低头在颜千言的额角处轻轻一吻,“忽然想起,有句话我忘了说。”

“什么话?”颜千言眼睫一颤,感受到傅默唇瓣柔软的触感,心里的不安霎时去了大半。

“虽非有意,但我确实不告而别了——害你担心一场,抱歉。”傅默轻声说着,用食指轻挑起颜千言的下巴,引他与自己对视。看着这张绝美的脸,忍不住又想起了神界那“一夜”,傅默的视线有了一瞬的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说起正事,“脱离神界后,我确实直接御剑来此,却在途中出了变故。”

听到“变故”二字,即便傅默此刻好好地坐在这里,颜千言也禁不住心下一颤,微微皱眉:“什么变故?”

傅默抬手摸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试图放松他的身体:“也没什么,就是——遇到我师父了。”

“欸?你师父不在云裳山?”颜千言讶异地挑眉。

傅默摸他脑袋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与他说了实话:“我师父,已驾鹤西去——早在你我下山不久之后,他便走了。我见到的,是他的魂魄。”

“什……”颜千言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然而,未等他细问缘由,便被傅默打断道:“不是你的错,是他命中该有此劫,所以你不必自责。”顿了顿,“我想告诉你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离世之后,魂魄迟迟未散,全是为了将一事告知于我,这事才是重中之重,也是我真正想说与你听的。”

颜千言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虽然傅默让他不必自责,但他很清楚,傅默师父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执意要将傅默赶下山去,该不会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吧……

尚未回过神来,傅默忽然换上严肃的语气,将他口中那件重中之重的事,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师父告知,魔界有异动——时隔千年,又一场神魔大战,怕是要开始了。”

颜千言一脸愕然,看着傅默迟迟没有回应。

听到这句话,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花神羽洛被魔王偷袭的画面。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残影,便让他浑身冰凉,仿佛置身冰窖,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傅默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放心,那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颜千言半垂下长长的睫毛,很想相信他,可是这一次,他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说不出任何表示相信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嗯”。

他很清楚——即便他现在的能力依然碾压神界众神,也远远没有千年前那么强大了。九重天劫,真的不是他一句轻松的“甘之如饴”便可一笔带过的。

若是魔界众魔的实力恢复到了当年的状态,现在的他,要如何才能与之一战?

觉察到颜千言心底怎么也无法释怀的不安,傅默暗暗叹了口气,一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的后颈处滑落,沿着脊椎,贴着腰,绕到他小腹之下。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耳,轻声道:“突然想起,我对你的惩罚还欠着。你可准备好?”

第37章:入魔

颜千言轻轻“嗯”了声,低下头,将脑袋抵在傅默的胸口,一只手抓上他的衣袖,微微收紧。

一阵接着一阵的快感涌遍全身,却丝毫没能削减他心中的不安,以至于傅默将他抱起,推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依然只有那五个字——魔界有异动。

感受到傅默的进入,他本能地抬起双手,隔着衣服环住他紧凑的腰,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要不,趁魔界尚未做足准备,我们先下手为强,去魔界将那魔王杀了?”

傅默:“……”

居然连欲望都没能打断他的思考,将他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哪怕一瞬。

傅默暗暗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嘶哑着嗓子道:“倘若决定了,便去做。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陪着你。只要神界尚存,我们终有一天能回去,所以,就算我们败了,再等一千年又何妨?”

这话让颜千言眼眸一黯,他看着身上的傅默,几次欲言而止,终是“嗯”了一声,再无言语。

再等一千年又何妨?

不。

你等得了,我等不了。

傅默,花神羽洛,这一次,我绝不再让你遭受半点伤害!

******

一夜过后,次日清晨,颜千言披上一袭白衣,下了决定:“嗯,去魔界吧。”

傅默穿着云裳山修士的衣服坐在茶几旁,单手支着脑袋,默默地盯着他看。

他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记忆早便恢复了。早在他们第一次拥有彼此的那一刻。

他之所以被神界排斥,不得不脱离神界,根本不是因为在欢爱时泄了神力,恰恰相反,是因为神力觉醒,在神界灵气的滋养下蠢蠢欲动。

知道继续待在神界,以他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体内神力的爆发,所以他左右权衡,最终选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神界。

现在的他,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彻底解放自己的神力,重塑神体,回归神位。

神王当他承了她的神羽之恩,需历上千年之劫,却不知,因为他将自己的大半神力给了颜千言,所以,他应受之劫,也全由颜千言一人受了。

思及此处,傅默看向颜千言的视线里不由地带上一丝哀叹——自己真的欠了他太多太多。

虽说爱情里根本没有孰是孰非,更不存在谁欠了谁,可傅默就是有些过意不去。

他之所以封了自己的神力与记忆,以仙胎之姿降入人界,一是为了借身下的白莲助颜千言归位——师父的师尊,托梦说与师父的那些话,便是他交代的。

这第二呢,就是想陪颜千言一同历劫,替他挡去一些劫难,却不曾想——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九重天劫,断骨之刑。重生皇室,为奴之苦。厉鬼成妖,焚体之痛——颜千言一个不落,全历了个遍。

再等一千年又何妨?

呵,这话虽出自他之口,可他又如何等得?

已经够了——颜千言,真的不能再受任何伤害了。

“去魔界,你想如何去?”傅默问。

颜千言托腮沉思了一会儿:“是了,只有魔找得到魔界的入口。这可咋办?”

“你总是如此。鬼点子那么多,却从不考虑其可行性。”傅默无奈笑笑,一头长发随着脑袋的微偏从颈侧滑落,看着痒痒的。

颜千言怔怔地看着他,恍惚间,好似看到了花神羽洛昔时的身影——说起来,在回归神位前,他因投胎皇室,样貌受生身父母的影响,变了许多,可傅默,除了发色稍稍变深了些,样貌竟与花神羽洛完全一致,该说不愧是天生仙胎么?

还有他方才那话,怎么听着……感觉不太对?

不等颜千言回神,傅默再次开口:“罢了,就让我来想办法吧。”话音落了,他合上双眼,不多时,脚边旋起金色的神力。

颜千言好奇地看着,一开始不明所以,直到看见神力的颜色陡然变深,由金转黑,这才恍然大悟,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此时此刻,傅默身边围绕的气息已全变作深沉的黑,脚下的白莲微微颤抖,最终承受不了他力量的侵蚀,竟不顾颜千言的意念,化作白光回归他体内。

“你……”颜千言愣愣地看着傅默,想说点什么,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不多时,傅默睁眼了,血红的眼中没有一丝光泽,黑色的气息从眼角处一闪而过。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傅默笑了笑,不知为何,与平常别无二致的笑,此刻却带上了一丝邪魅,“只有魔找得到魔界的入口,既然如此,入魔便可。”

颜千言愕然抬手,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环,果然,也从金色变作了深沉的黑。

傅默入魔了?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的,他怎能入魔呢?!

傅默侧头望向无人之处,将手背举至眼前,看着漆黑而尖利的指甲,挑了下眉:“不过,居然真能入魔,我也吓了一跳。”

——这才是他恢复记忆后,迟迟不肯释放神力重塑神体的真正原因。若真那样做了,成魔可就难了。

魔界的存在,一直都是神界一大隐患。从师父口中听说魔界有异动后,傅默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又要监视魔界,又要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自己的力量,成魔,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成魔之后,或许再也回不了头。

“抱歉,千言。从今往后,我怕是再也渡不了神力给你了。”

听到这段话,颜千言依然呆呆的,他无法相信傅默就这样成了魔。一直听人说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一直都没什么实感,以为是什么夸张的话,没想到此时此刻竟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而那个成魔之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主人、爱人……

颜千言腿一软,有些不稳地后退了一步,被床沿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傅默从茶几旁站起,不紧不慢地朝他靠近。走到他面前后,他抬起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怎么?因我入了魔,你便要弃我而去了么?”

颜千言连忙摇头,却是咬紧了下唇,半晌才再次开口:“都是我的错。若非我说想去魔界……”

“呵,入魔,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

“那我也要入魔!”颜千言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以至于看不清傅默此刻脸上的神情,“究竟是谁抛弃了谁?你助我回归神位,自己却入了魔!神魔之恋,两界皆明令禁止。傅默,你让我从今往后,该拿你如何是好?”

这话非但没有让傅默感到困扰,反而引得他又是一笑。他用指尖挑起颜千言的下巴,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佻:“众神眼中,一向放浪形骸,视神诫为无物的花王千叶,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你连神与神兽之间的界限都能轻易跨越,神魔禁恋又能奈你何?至于入魔,你若入得了,便入。”

“你……”没想到傅默会说这种话,颜千言“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最终放弃挣扎,扑进他怀里,叹了口气,恢复冷静的语气道:“神兽择主,全凭自由。择魔族为主,也在情理之中。既是我的主人,你说什么都对。”顿了顿,“只是,我们不能连累敖夜。魔界,仅你我二人去,足矣。”

“好。”

第38章:贪念

傅默撕裂空间,将颜千言带入魔界。

颜千言身上的黑环很好地抑制住了他的神力,以至于魔族无法窥探其真身。

魔界只有夜,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飘着无数个血红的光球,隐约照亮了沉寂的街道。

傅默只是轻一挥手,自己与颜千言身上的衣袍便被黑气侵染,变得漆黑一片,隐入夜中。

颜千言默默地看着四处走动的魔族,他们大多生得极为好看,女的妖艳,男的俊美,却都是假的——选择入魔之人,大多是生活不如意者,为满足自己的私愿堕入魔界。

然后,他们拥有了他们想要的一切,却是再也不得见天日,只能永远生活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不断沉沦、沉沦。

正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生活在阳光下,回归他们曾经生活过,而如今极为向往的人界,魔界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对神界发起进攻——只要碍事的神界不存在了,他们便再也没了约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魔族的贪念,从未得到过满足。

颜千言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傅默——你的贪念,又是什么呢?

听到他的心声,傅默牵唇一笑,竟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口:“我想要你,更深入地要你,不知休止、不愿满足,只愿与你一同在欲望的深渊中沉沦,愈沉愈深,永世不得超生。”

颜千言愕然地看着他,即便脸皮再厚,也不由地红了,想说些什么,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曾以为,他对傅默的爱,谁也不可超越,毕竟,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却没想到,傅默对他的爱,早已深到了可以为他入魔的地步。

为爱入魔——颜千言扪心自问,确信自己做不到。

他爱傅默,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他,触摸他,与他一同欢快。可傅默方才出口的那段话,是他从未想过,也无法想象的。

反复品味那段话,身体竟不由地发起了热,腿也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傅默好笑地扶住他:“反正不急,去见魔王之前,我再要你一次,可好?”

颜千言羞愤地瞪他一眼,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推开:“不了,先把正事干了,然后你想怎么折腾我都行。”

“呵……”听到这样的话,傅默实在是忍不住,一把将颜千言捞入怀中,手在他身上几处敏感的位置快速抚了个来回。

颜千言不可抑制地呻吟出声,虽不讨厌被他如此爱抚,却着实驾驭不住他如此主动——记忆中的花神羽洛,何曾这么痛快过?

“傅默,你别逼我。”颜千言嘶哑着嗓子,尽可能用冰冷的语气说,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即便是入了魔的傅默,对颜千言,依然有求必应。所以,他很快收手,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如你所愿。”说完便松开他,继续向前走去,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留恋,反而引得颜千言一阵怅然若失。

******

魔界与神界不同,没有多个界层。它的存在形式也好,社会制度也罢,都更接近于人界。毕竟,大多数魔族都是由人类堕魔而成。

沿着昏暗的街道一路前行,几乎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魔王的寝宫——与人界的皇宫不同,魔王殿门口一个守卫也没有,比起一界之主的宫殿,倒更像是一个普通有钱人家的住宅。

推开有些古旧的殿门,踏入魔王殿内部——与殿外一样,殿内四处飘着血红的光球,隐约照亮了周围的景色,果然比神界宫殿奢华得多。

此时此刻,魔王正曲着一条腿躺在长长的王座上——明明是座椅,却被他当成了床。

他黑色的衣袍很长,都拖到了地上,血红的发散落在王座的扶手上。整个人散发着慵懒颓废的气息。

觉察到两人的进入,他微微侧头朝两人看去,与傅默一样血红的眼中,竟没有半丝诧异。片刻之后,悠然开口:“老远便嗅到你身上的神气了,熏得我头疼——噬月,好久不见。”

噬月?是在唤谁?

颜千言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隐约间,竟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却想不起它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魔王细细打量颜千言脸上的神情,知道他一时想不起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不紧不慢地从王座上爬起,顶着一头散乱的红发,斜坐着曲起一条腿,搁上椅面,举手投足间全是慵懒,然后抬手捂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暗哑道:“每次与你相见,都要重新介绍自己,真的很烦啊……”

傅默侧头看向颜千言,面上一片冷静,心里却着实有些疑惑——难道,他们以前认识?何时?为何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魔王根本没注意到傅默的存在。他的视线始终朝着颜千言,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只好叹息一声,道:“千叶神莲,成神需历千重劫。你我第一劫相识,之后过了那么久,不记得也在情理之中。”

千重劫?

傅默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颜千言与他一同所历之劫,不是他唯一的劫?

难道,在那之前,颜千言还历了九百九十九劫?!

一劫生一叶。千叶神莲,从叶生,到花开,究竟跨越了多少个世纪,经历了多少个悲苦的日夜?

傅默无法想象,忽然觉得有些惶恐——他自以为了解颜千言的一切,没想到,他的所知,不过冰山一角?

颜千言沉默着与魔王对视,忽然,大脑一阵刺痛,迫使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扶着额弯下腰去。

“千言!”傅默连忙扶住他,因心生忧虑而忍不住皱眉。

颜千言瞪大双眼,视线没有焦距地朝着地面,直到泪水溢出,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他这才眨了下眼睛,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眼,嘶哑道:“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然后,在傅默忧虑的视线,以及魔王期待的眼神中,他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再次抬头与魔王对视,沉默片刻后,微微歪过脑袋,疑惑道:“不过,你谁来着?我怎么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魔王:“……”

第39章:魔王

颜千言想起了一切——所有他在神界与花神羽洛一同度过的日子,他都完完整整地记了起来。

当然,千重劫那一个个难熬的日夜,他也回忆起了一些,可愣是没能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魔王的半个影子。

反倒是想起千年前,他追着魔王,一路杀进魔界,可不知为何,最终竟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是折断他全身的骨骼,摧毁了他几万年的修为,令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当年的千叶,因羽洛重伤,对魔王,是下了狠手的,如今回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胆寒——魔王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仿佛犹在他的耳边回荡。

究竟为何没有干脆一点,将他杀死呢?

颜千言扪心自问,最终得出答案——大概是想让魔王生不如死吧?

听到这个答案,连傅默都要对魔王感到同情。虽然他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魔王看颜千言的眼神,那炽热的痴狂,不会错的——魔王对颜千言,有着一份激烈的情愫。

至于那份情愫,究竟是爱,还是侵占欲,傅默便不得而知了。

“虽然我不记得你,但是,丢了几万年修为,才过了千年,就敢蠢蠢欲动——我佩服你的勇气。”颜千言忽然开口,嘴上说着“佩服”,脸上却没有半点敬佩之意,有的只是满满的嘲讽,还带着一些威胁。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我看你是骨头痒了,又想被我折毁一次。”

“哈哈哈哈哈!”魔王仰天大笑,也不知颜千言哪句话取悦了他。笑完,他懒懒地倚在王座的扶手上,讽刺道,“历了九重天劫,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顿了顿,“不过,我是没打算再与你为敌,所以,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以为魔族又要去神界送死么?”

“欸?”这话让颜千言忍不住面露惊讶——难道傅默的师父所言有虚?

傅默无奈地看他一眼——所以你才入不了魔。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吗?

不过,也不怪颜千言,毕竟他与他师父不熟,与魔王更是不熟,在不知己也不知彼的情况下,极难判断真假。

傅默一把抓住颜千言的手腕,将他扯入怀中。因他此举突然,所以颜千言许久才回过神来,疑惑地抬头看他:“做什么?”

傅默没有回应,而是看着魔王,面无表情地开口:“千言说你丢了几万年修为,同为魔,我却是没见你修为有何折损,看来这千年,没少花心思恢复,想必吞吃了不少同族罢?”

魔王这才注意到这个和颜千言一同进来的人,忍不住眯起双眸:“你是何人?”

“呵。还怪千言记不起你,你自己的记忆力才是真的差。”傅默逮到机会便嘲讽道,“我看你如此执着于千言,不是真的执着于他,而是记忆混乱,搞错了人罢?”

“放肆!”魔王一怒,魔气翻滚,淹没整座宫殿,座前两人竟都是一副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

颜千言也就罢了,千叶神莲乃上古神兽,实力深不可测,这个黑发男子又是何方神圣?竟也能在他的魔压之下不动声色。

傅默看着魔王恼怒的样子,心情大好,语气不由地越发放肆:“我看你就是活得太久了,患了痴呆,否则,千年前才见过的人,何故今日便没了半分印象?”

魔王不自觉地握拳,恨不能立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同族撕个粉碎。然而,千年前才见过?

他微微一愣,又盯着傅默的脸看了半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你是——花神羽洛?”

花神羽洛,堕了魔?!

被傅默揽在怀里的颜千言立即露出一副“是吧是吧,你也很震惊吧?我亲眼见到的时候也是惊吓过度了呢。”的表情。

这个事实的确出乎魔王的意料,他震惊之余,又感到些许不安——这个混蛋,霸占噬月也就罢了,如今又想来霸占他的地盘么?

真巧,傅默还真就这么想的——他毫不退缩地与魔王对视,一字一顿道:“不错,我便是昔时遭你偷袭、命悬一线的花神羽洛,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就为夺你魔王之位一坐。你意下如何?”

——只要他当上了魔王,好好看管魔界,魔界便再也不会去找神界的麻烦了吧?

魔王虽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傅默真会当着他的面,如此厚颜无耻地提出这么个无礼的要求,竟还问他意下如何?!

这明显宣战的话,魔王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他一改慵懒之姿,蓦地从王座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傅默回应:“好啊,就算你不堕魔,你我之间,这一战也在所难免。谁胜了,谁便是这魔界之王,千叶神莲之主。”

“这一战,我志在必得,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允许你以千言为赌。”傅默冷冷回应,“魔王之位可赌,至于千言,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都是我的!独属于我一人!”

这话,让颜千言心下一甜,忍不住笑了笑。即便担心傅默的安危,也愿意尊重他的战意,退至一旁不参与战斗。同时,心里已在想象傅默当上魔王后的日子。

——他花王千叶,不愿做神王的神宠,当个魔王的魔后,也不错?

战斗一触即发,也不知是谁先出的手。

魔王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完全随心所欲,暗器频出,傅默却是身姿轻盈地全躲了去,那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赏心悦目。

一方的进攻可以称得上疯狂,另一方却是以退为进,看似不停躲闪,实则不断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颜千言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完全没了这些心思,干脆贴墙坐下,权当看戏了。

两人的魔力皆很强大,不多时,便把整个魔王殿毁作废墟。

傅默浮在空中,眼中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光,一手继续操控魔气与魔王对抗,另一只手快速而隐秘地掐了几个诀。

魔王完全没注意到他手上的异动,觉出他的魔力不如先前,以为胜券在握,立刻倾身上前,想要给他最后一击,然而,一击尚未使出,胸口处忽然一片冰凉。

魔王愕然低头,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剑从他胸口钻出,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剧烈的疼痛随后才被身体感知,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

他喷出一大口血,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你……偷袭……”

这话从魔王之口说出,还真是傅默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千年之前,你能绕到我身后偷袭,千年之后,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为自己报仇雪恨?”

他与魔王战到后面,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但他可不像这些狂妄自大的魔族,从不备任何武器——即便入了魔,他的剑也从未离过身。

战至一半才御起飞剑,正是想趁魔王不备,偷袭于他,杀他个措手不及。

魔王败了。捂住胸口躺在一地废墟间,任由自己殷红的血液从体内溢出,汇集身下,朝四周漫延而去。

——即便为魔,心脏被穿透,依然难逃一死。

飞剑空中自旋,甩去了剑身上的血,回到傅默手中,被他送回剑鞘。

傅默飞落到魔王身边,一旁的颜千言也冲过来,低头对着魔王细细打量,依然对他没有半分印象。

魔王自嘲一笑:“降魔村,净明湖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的名字是……”他猛咳了几声,忽然变了主意,“不告诉你……还是等你自己想起来罢。”顿了顿,“噬月,你对羽洛的感情,根本就不是爱,只是神兽的择主之心作祟罢了,我只是……想救你。”

原本颜千言还对他心生同情,听了最后那话,神情陡然改变,讽刺道:“哇,你好厉害,说得好像,我对羽洛的感情,你个外人比我自己还清楚似的。”顿了顿,他冷笑一声,在魔王身旁蹲下,“虽然还是想不起你是谁,但是,看在你这么关心我的份儿上,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若不爱他,我也不会择他为主。我对羽洛的爱,一往而深,不是你这种外人可以评判的。”

听完这段话,魔王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地合上了双眼。

不多时,他的身体连同他身下的血,都变作漆黑的魔气,随着魔王殿倒塌产生的灰尘,一同消逝在空气中。

只有悬浮在空中的那几个血红的光球,依然慢悠悠地浮动着,用微弱的光照亮着周围的一切。

第40章:婚礼

“什么?!花神羽洛堕了魔?不仅如此,还杀了魔王,自己做了魔界之主?!”神王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找颜千言一见,暗示傅默有劫要渡,就是希望他能下凡助傅默一臂之力,让他快些历完劫回归神界,没想到……

“呵,花王千叶。”神王对这个人简直无话可说,“跟他扯上关系的人,果然没一个有好下场!”说罢,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身后的五彩鸟,“对了,花王千叶他现在何处?”

五彩鸟化作的少女立刻恭敬地答:“回神王,他现在的身份是傅默的御妖,傅默堕魔,他自然也随他一同入了魔界。”

“果然。”神王一甩衣袖,在大殿上来回踱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很好,花神堕魔,花王也入了魔界,人界的花怕是要枯萎一大半!

“飘花岭呢?”神王又问。

五彩鸟答:“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想必那些神花早已习惯花王千叶不在神界的日子。”

听到习惯二字,神王忽然想到一人——他怕是习惯不了罢?

犹豫片刻,神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花王千叶收的那条神龙呢?”

“啊……”五彩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见有何动静。需要小神去盯着么?”

“不用,退下吧。”

“是。”五彩鸟应着,摇身变回原形,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神王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静立许久,长叹一声,语气里全是惋惜:“花神羽洛,亏你还承了我神羽之恩。我可是——极看好你的啊……”

******

花神的神殿,荒废了许久。此时此刻,敖夜正以人形呆坐在神殿前的阶梯之上,许久都没有眨眼。

直到一股凉风迎面拂来,紧接着,是个温柔的嗓音:“九重天温度低凉,你穿这么少,也不怕冷?”

敖夜不用转头也知是谁:“海神玄暝,这里是花神宫殿,你来作甚?”

穿得比敖夜还少的玄暝,走到敖夜身侧坐下,侧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轻叹一声:“就算你再怎么等,他们也不会回来。堕魔容易——古往今来,堕入魔界的神,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可堕魔之后,要回天,可就难了。至少,现如今,神界还没有哪位神是堕过魔的。”

“那又怎样?”敖夜不耐地回应,不想离他那么近,便从地上站起,看着虚空,一字一顿道:“就算他永不回来,他也是我敖夜的主人。我敖夜,只认颜千言一人为主,你休想趁他不在劝我易主。”

玄暝仰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几次欲言而止后,终是放弃了劝他的心思,也从地上站起:“那便随你喜欢罢。”说完,他化作一道光飞远了。

******

魔界,傅默为颜千言披上血红的长袍,长袍之上绣着金丝,金丝勾勒出一朵莲花优雅的形状,美轮美奂。

颜千言任由傅默给他系上金色的腰带,走到大殿一处空地上,原地旋转一周,看着傅默微笑:“如何?”

“好看。很适合你。”傅默回以温柔的笑。

魔王殿已被傅默用魔力修复,他突发奇想,想照着人界的风俗,为自己与颜千言办一场婚礼。

在人界,人们总说男男之恋是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初时只觉新奇,后来竟对这样的恋情生了抵触之意、恶寒之心。

在神界,男男之恋盛行,可神与神兽之间的跨族之恋,为众神所不齿。

然而,到了魔界,他们再也不用顾及旁人的视线——先不说他们是魔界的魔王与魔后,在魔界,无人敢对他们评头论足,就算他们只是普通的魔,也没有同族会多管闲事。

——魔族中人,向来只顾自己,只要自己的欲求能得到满足即可,旁人如何,与自己有何关系?

不过,即便如此,魔王与魔后大婚,他们还是给足了面子,纷纷携礼恭贺。

两人的婚礼终究只是一次体验,一场游戏,没有办得太繁琐,草草了事,将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前来庆贺的魔族聚在一起吃酒玩闹。

傅默回到魔王殿中,挥手关上殿门,将众魔的吵闹全阻隔在了门外,然后转身看向坐在床沿的颜千言。

他端坐在那里,头上盖着血红的盖头,交叠在腿上的双手微微蜷缩,似乎有些紧张。

傅默忍不住轻笑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颜千言摇了摇头:“应该说,是怕你吃得太狠——你那日与我说的话,可真吓到我了。”

“什么话?”傅默明知故问。一边说着,一边朝他靠近,拿起用来揭盖头的马鞭,朝他伸去。

颜千言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没有回应。他默默等着傅默为他揭盖,那马鞭却是直接探入了他的衣襟。

“傅默?”他疑惑地唤了一声。

“是啊,我那日与你说的话,可都发自肺腑——我想要你,千言。现在就想。”傅默说罢,不等颜千言回应,便一把扯开他的腰带,扔下马鞭,两手分别抓住他两侧的衣襟,朝后掀去,露出他白皙的肩膀。

盖头没揭,衣服却被脱了。颜千言不知该说傅默什么好,却是配合着他的动作,全身放松在床上躺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傅默,堕入魔界,你后悔么?”

傅默笑了笑,压在颜千言身上,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耳,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今日,你开心么?”

“开心。”颜千言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我便没有任何后悔的理由。”说罢,傅默终于揭开了颜千言头上的盖头,然后对着他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沉沦间,颜千言忍不住又回忆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不是云裳山上的重逢,而是千百年前,他们尚在人界历劫时的一幕。

那还真是……遥远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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