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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怜 上——四喜汤圆

文案:

谁都知道,他是最没用的剑灵。

人皇裴澜之曾广集天下神兵利器,誓要将他这把破铜烂铁弃若敝履。

直到他碎裂死去的那天……

这个故事,讲的是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他们的再次相遇。

男人重新出现在他如白纸一般的生命里,将他小心翼翼地呵护。

【隐藏属性及CP,公告相关】

先渣(上辈子)后深情(这辈子)神经病攻X软绵失忆小可怜受

【先虐受后虐攻,受已经虐完啦】

现代文,微破案,受死过一次后,攻的心理阴影就很重,所以控制欲超强。

内容标签:年下 虐恋情深 东方玄幻

主角:荆雨;裴澜之

第1章:一把剑

北京市汽车站,电子售票大厅,排队的旅客挤得满满当当,恰逢春运,不少人拖着笨重的行李,渴望赶上最早的一班城际快车,满是回家的的渴望与激动,出站口,一个青年磕磕绊绊地提着行李箱往前走,与人流擦肩,这时候进城的反倒少了。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印大猫爪的毛衣,下身是薄薄的牛仔裤,帆布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春假返家的大学生,拉着旧皮箱,不过模样真是少有的周正端丽。

没有人知道他在紧张,青年四处张望着前来接应他的前辈,在这里他人生地不熟,周遭热腾腾的喧闹声使得他耳内阵阵嗡鸣,光洁的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在这等人的这半个多小时里,他至少察觉到了不下十个人刻意的视线,其中包含着恶意的就有好几个,他们想要与他搭讪,他只得拖着老旧的行李箱又往前走了走,避开人群。

这是他第一次到人界,剑谷的谷主说人间界汽车站的骗子和小偷尤其多,招数五花八门,就是会法术也不一定能防得过来,让他一定小心,他的行李箱内还放着要带给前辈的家乡年货,千万不可以弄丢了。

初春午后的阳光熹微,落在身上,拢起轻柔的倦意,青年心里焦灼,翻来覆去地确认着手里的人间界通行证,此时它已经改变了模样,可以在京城使用,人族管它叫身份证。

只见身份证上姓名一栏写着“荆雨”二字,旁边则是他的一寸照片,照得有些傻气,但满载着荆雨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说好的接应人实在是姗姗来迟,他等了好一阵,一个精英模样的中年男人这才匆忙走到他面前,他们并不认识,但在彼此对视后,都模糊地感觉到了对方那不属于人族的气息。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荆雨?”

荆雨拘谨地点点头,“是我。”

中年男人这才抱歉地笑道:“还真是……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是苗刚,猫妖族人界常驻计划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剑谷的指引人,你们剑谷几百年未有剑灵出世历练,我差点没敢认你。”

以前在剑谷时,谷外便是猫妖一族的领地,因为谷中神兵利器的凶煞曾庇护过历经雷劫的猫皇殿下,后来猫妖族在人间壮大,猫皇殿下为了报恩,自愿族下成为剑谷连接人间界的领路人,千百年来两族互通友好,关系融洽,从未有过嫌隙,这次荆雨前往人界,正是由猫妖族的族人来为他接风。

可算找到组织了,荆雨松了口气,乖巧道:“没关系的,以后少不得要麻烦前辈了。”他能说出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不带任何诡异的腔调,仿若秦筝,听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中年男人满意道:“看来你在剑谷中学得很好嘛,这下我可省事儿。”

中年男人帮忙拖拉着行李箱,轻车熟路地前往停车场。

荆雨的视线落在中年男人的后脑勺上,稀稀疏疏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一只秃毛大猫的形象,他偷偷地笑了一下。

而近日因为劳累过度,的确有些脱毛的负责人苗刚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他在看到荆雨的那一刻惊了一跳,像……太像了!除了骗不了人的眼神和气质,荆雨与本代猫皇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荆雨,不会是猫皇殿下和剑谷主人的私生子吧?!

本来对接待多少有些不上心的中年男人终于激动起来。

“以后凡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你们剑谷我也熟得很……现在我们先去吃个饭,这几天首都人少,这路也不堵了,贼宽敞……饿了吧?哦,我忘了,你们剑灵不爱五谷杂粮,那我带你去喝点灵草汁。”

“好。”荆雨路上消耗了些灵力,的确饿了,没好意思承认,他还未在人间界吃过东西呢,听历练的前辈说,人间界哪怕是五谷杂粮也能做得极好吃!

两人上了车,中年男人对荆雨道:“现在正好是下班高峰,路上堵车,我们今天的任务呢就是先吃饭,我再带你熟悉熟悉住处,人间界可好玩儿了,等明天我让人领着你四处逛逛,什么夏宫冬园……对了!还有海洋馆,这个最有意思。”

久居深山的小猫们总是对大海里的鱼儿们抱着强烈的好奇,荆雨虽然是剑灵,但与猫妖们混得久了,习性相仿,自然也不例外,两人的话题开始围绕海洋动物展开。

苗刚一边开着车一边款款而谈,在说到族群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明显郑重起来道:“上岸久居的族类不少,以后你要是碰见了就结个善缘,没事儿咱们还是别去招惹,这个地界儿水深得很,有些上位者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

荆雨不清楚情况,只得点头应了。

苗刚对荆雨还是颇有好感的,他紧接着又道:“也别担心,等你熟悉了环境以后可以考虑工作,当然,想念书也行,不过今年高考怕是有些迟了,可以想点其他办法。”

荆雨一方面想要尽快融入人间界,一方面又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从上车到现在,他的视线从未有一刻离开过车窗,摩天的高楼大厦,交错的高架桥,外面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念书?”

人类学的东西和他在族里学的会是一样的吗?

苗刚一愣,点头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挺累的,而且也不容易,我本人倒挺支持念书这一条路,毕竟人界吧,比较看重学历。这些年学历虽然可以伪造,但是没点儿真才实学还是不行了,不好混。”

荆雨没有全听明白,但是不好混这三个字的意思他还是懂的,他来到这里,就得入乡随俗,他要挣钱养家!

“我也可以给你安排工作,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思,如果有想做的也大可以去试试,只要别犯了精怪协会定的安全条例就行,条例你看过了吧,等晚上回了住处,我会再给你一些资料。”

苗刚会给每个刚到人界的小猫安排住处,当然条件比较一般,等到他们挣够了钱,有能力搬到更好的地方去时,他也不会阻止,至于剑谷中人,百年难逢出世,又是友好邦交,他自然会多照顾一些,原本手头上一些空置的地下室就都被他否了。

吃过晚餐后,荆雨就被安置在四环平安里内的一处小区,这里人类生活的气息十分浓厚,公共设施还算不错,走几步有个附带健身器材的小花园,而小区的四个门出来都有公交站台,超市,搭乘两站,就有地铁。

他的住户在四楼,两间卧室,厨卫生活空间用品齐全,虽然是现房,但没有别人久住过的气息。

苗刚把钥匙交给荆雨,“觉得怎么样?”尽管并不太宽敞,但这个地界的房子,已经是七万块一平起价,谁让海淀区的教育发展得好呢!

荆雨很满意了,据他所知,曾经到人间界打拼的前辈可是租住的地下室!

“我很喜欢。”他看过新家后,全身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

苗刚点点头,“这就好。”

等到负责人一走,荆雨顿时两眼闪闪发光,这是他的地盘了!等他挣够了钱,会把这处房子买下来!

他先扑上整洁的床铺打几个滚,再顺着卧室摸进洗手间,光亮洁白的瓷砖,清爽干净的洗漱台,还有超大的浴盆……

额……好吧,作为一只伪装成人类的兵器,他会好好给自己搓泥的!

但不管怎么说真是超级棒=A=!

荆雨迅速整理起自己的行李,想到洗漱用具还没有买全,他又拿上钱包和钥匙摸出了门。

而他不知道的是,温馨的居所在房门合上不久之后忽然刮起了短短一阵阴风,明明客厅里的灯还敞亮着,窗户也都还封得严严实实,可是客厅里的花形灯管却突然发出了刺啦的声响,灯光瞬间熄灭了,只在格挡洗手间的玻璃门前透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临近晚上五点,北京市的天色开始变得昏暗沉重,荆雨第一次走进人类的便利超市,自然觉得新奇不已,顺便还在水产区逗留了许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为一把剑却那么喜欢看小鱼和螃蟹,等到想起来要回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客厅的灯好像有些接触不良,这会儿又重新亮了起来,他拿着换洗衣服和毛巾去洗澡,并没有注意到屋子和先前有何不同。

之后的一个星期也过得很是安稳平静。

为了感受现代都市的生活,他自己一个人背着由猫皇殿下亲情赞助的单反,几乎跑遍了北京市的各大景点,等到彻底尽兴,这才给驻守计划的苗刚去了一个电话。

是该考虑工作的时候了,前往人界的资格和住所并不是无偿获取的,从此后每隔十年,他都要向猫妖族成立的基金会缴纳至少三十万人民币,交不了钱,就会被判定为能力不足,不宜在人界逗留,并责令遣返,虽然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我为你向协会申请了学历和几份证件,先用着,东西以后可以慢慢学。”苗刚不介意给荆雨提供更多的便利,“你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荆雨:“还没……”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我这儿,忘了和你说,我自己开了一家地产公司,平常买买地,卖卖房,谈一谈恋爱,福利还是挺不错的,这样你向族里缴费时也能轻松一些,到时候能给你申请政策优惠。”

“啊……可我对这个不是很擅长。”

苗刚也没有很失望,在他看来,荆雨性格的确内向了一些,与人打交道的事恐怕做不来,“协会推荐的工作怎么样?去做个体育老师,晚上还能抽点时间看书,不过因为是副科,待遇一般,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反正我这里随时都缺人。”

第2章:耐高温

三月还暖,街道上树木逢春,枝头冒绿,人们也从冬日的倦怠中苏醒。

荆雨怀里抱着本厚厚的《中华上下五千年》,等到晚上八点半图书馆闭馆,这才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他对人间界的了解不够深入,苗刚给他了书单,还没有看完呢。

并且他除了身手还算敏捷之外,没有太多长处,所以苗刚最终给他申请的是首都体育大学的学历,每一只登记在册的精怪都可以向精怪协会申请学历,不过根据精怪的种类和文化程度,学历的高低质量也大不同。像荆雨出身剑谷,又有猫妖族从中牵线搭桥,他最低也能申请到一个大学文凭。结果哪里知道,熟人介绍也会有变故突生,他的证书拿到手后发现,协会给办了首都公安大学的出身。

他的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族绝对算得上优秀,但警校生该懂的知识他却是一窍不通啊!

不只他一头雾水,就连经办人苗刚也摸不清状况,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主要还是因为上头有人做了指示。

苗刚自己纳闷,问过荆雨。

荆雨成了蚊香眼,“不……不知道啊。”他初来乍道,谁都不认识。

他被精怪协会登记入册,鉴定出了一个极高的安全等级,安全等级代表着他们这些外族对人类的友好度,等级和友好度呈正比,等级越高,那么精怪与人类的关系也就越发融洽。

然而剑谷盛产凶器,安全等级常年在警戒线边缘徘徊,不知怎的,他们当中出了个异类——荆雨非但安全等级比在人间混迹了百年的苗刚还高,甚至远远超越了食素的妖族。

荆雨想了想,有些难过道:“可能是我比较笨吧。”

他从小在剑谷中就不合群,身为兵器,却没有杀敌的能力,被当做吉祥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常和猫妖们一块儿玩耍,这么一想,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苗刚无语,安慰了他两句。

反正不是什么坏事,公安大学的出身是占了大便宜的,苗刚便想借此发挥,把荆雨塞进西城区的公安分局去,他和分局领导老熟人了,更何况猫妖族还有一个族人在那里任职过,现已离休在家,老干部身份,荆雨若是办成警员的家属,往后再进行公安部事业单位考试就能得到优先照顾。

苗刚交代荆雨下去好好念书,剑灵们的学习能力通常都不太好,他还是有些担心。

荆雨不敢大意,苗刚叮嘱他以后,他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到图书馆看书做题,剑灵重武轻文,他却是个爱读书的。今天回家比往常早一点,他还去便利店买了一袋小鱼干,打算喂给小区里的流浪猫,结果找零的时候硬币掉地上了,他怀里抱着东西,正费劲地弯下身,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帮他捡了起来。

荆雨赶忙道谢,离开时目光只浅浅地扫过那人黑色齐膝的风衣,男人长什么样子,没有看清,他也未曾在意。

直到回了家,洗完澡之后,他急不可耐地跨出浴缸,正打算去享受一天最惬意的闲暇,浴室里顶灯刺啦一闪,忽然熄灭了。

漆黑一片,只有一面镜子在反光,荆雨夜视力不错,他转身去按门边的顶灯开关,顶灯又闪了闪,覆而明亮起来。

他小小松了一口气,要是灯坏了他可修不了,然而等他回过身来,却只见原本水雾朦胧的镜面上,竟然出现了一排用手指描摹出的字,滑下的水珠就像滴落的鲜血一样——

“啊喵——”他瞬间头皮发麻,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抵在了浴室另一头的墙面上,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什么都没有出现。

半晌,只有那行字——

“你被人跟踪三天了。”

且不说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在没有感知出危险后,他推开浴室门把每个屋子都转了一圈,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奇怪……

“你是谁啊?有人在吗?”荆雨重新回到浴室,但这一次,镜面上水汽消散,没有任何动静。

他只能回到客厅了,一边看电视安抚自己一边偷吃小鱼干,顺便思索那句话的意思,按理他怎么可能被人跟踪了三天还未察觉,可若是真的,跟踪他的人修为一定比他高深很多……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谁在他的镜子上写字?

总归小心一些不是什么坏事,荆雨打算等到天亮之后给苗刚去一个电话。

结果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声接过一声的喊叫惊醒的,他几乎一纵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那儿循声去看,晨雾与浓烟交织,对面单元七楼的一户人家着火了!

窗内闪烁出隐隐的火光。

有人报了火警,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等到荆雨换好衣服跑到小区楼下,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基本上都是老头老太太。

因为当天是周末,这个点钟年轻人基本还在补瞌睡,荆雨在人群里就显得非常打眼,他听见周围的老人恐慌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自焚案了!”

“没想到会在咱们小区!”

荆雨:“什……什么?”

自焚?是有人蓄意放火烧了房子吗?他太不懂人类嘴里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楼道口不断地有人跑出来,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从菜市场赶来的老太太哭喊着道:“是我家隔壁!我的大孙女还在屋子里睡着呢,天呐!”

老太太话音落下就要往楼道里冲,让其他人赶忙拦住了,“危险!都烧起来了!万一液化气罐子炸了怎么办?”

老太太差点晕过去,“可是我大孙女还在上面!”

“太危险了!等火警吧!”

“别拉着我!我要去救她!”老太太极力挣扎着。

荆雨忽然伸出手按住老太太的肩,“你家房门号是多少?我去。”

一瞬间周围全都安静下来,老太太嘴唇嗫嚅了几下,颤声道:“小伙子你……你……”

情况紧急,荆雨没了耐心,又问了一遍。

“703……我反锁了门!钥匙——”

“不需要!”荆雨飞快地朝楼道里跑去,这个时候基本上听见动静的都知道情况不妙,集体往外跑,只有他一个人逆行而上。

到四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披着被单的年轻人跑下来,狼狈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他焦急大喊道:“你疯了吗?!楼上着火烧起来了!有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有个小姑娘还在上面!”

年轻人骂了一声靠,把身上的湿被单扔给了荆雨,自己打着光膀下去了。

会不会烧得太快了!荆雨心下惊疑,距离他听见人群嘈杂声到现在,不过十分钟,火势迅速蔓延,上到五楼就彻底没了人影,六楼浓烟滚滚,铺天盖地。

荆雨闭着气息冲进浓烟与火光最旺的七楼,良好的视力穿透黑烟,703正好就对着楼梯口,可是门却是开着的,根本不像是老太太说的那样反锁了房门。

荆雨还以为是有人先一步带走了孩子,结果紧接着就听见一声细小的呼吸声。

荆雨在住户门口的墙边找到了小丫头,被烟熏得已经晕过去了,大概只有四五岁,他赶忙用湿被捂住孩子的口鼻往回跑。

直到一鼓作气下楼,消防车已经到来,专业消防员就绪,旁边焦急等待着孙女的老太太哭得整个都软在了地上,直到看到荆雨抱着小孩出现,不知从哪儿攒了一口力气爬起来,抱住心肝大孙女,失而复得地嚎哭,转眼还要给荆雨跪下。

荆雨吓得摆手,因为脸上被烟熏得灰扑扑,赶来的医护人员急忙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倒是小丫头被紧急送往了医院,估计耳膜食道粘膜都有不同程度的熏伤,老太太跟着救护车走了。

荆雨没来得及向老太太确认是否真的反锁了房门,倒是准备回家的时候,他余光瞟见不远处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只一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这一大早的折腾,让他心绪不宁,险些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下午还要同苗刚一起见一见公安部的几位领导,混一个脸熟!他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自己,再次出门,对面单元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有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采访小区的居民,荆雨路过的时候让人认了出来,记者赶忙追着他把他拦下,说是希望对他的见义勇为做一个简要的采访。

荆雨吓了一跳,摆手道:“抱歉,我赶时间,我要走了。”

记者与摄像随着他走了几步,问道:“可以告知您的名字吗?”

荆雨第一次被人采访,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名字,只好再次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

这样一个小插曲,莫名地让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些归属感,像是融入了人类社会,为社会作出了贡献,因为饭局而紧张的心情也开始松快起来。

入夜,饭局过后,苗刚开车载着他回到住处,此时火灾呛人的烟熏味已经散去不少,只是小区里人心惶惶,气氛与平日不同。

苗刚安抚荆雨道:“好好准备考试,这些天最好还是别在家里生火了,我总觉得不安全。”

荆雨点头应下,等到家之后才想起来,他忘记寻问苗刚关于镜子和跟踪者的事情了。

他洗了澡出来,电视里正播报着地区新闻,镜头拉到市立医院,一个小女孩捧着爱心人士的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记者问道:“你还记得是谁救了你吗?”

小女孩点点头,“是一个大哥哥,他抱着我的那会儿特别想睡觉,而且他身上很冰,不过他很厉害,我怎么也打不开的门,他一下就打开了。”

三日后,荆雨准点从图书馆门口出来,路过边上一辆路虎,车窗缓缓坠下,有人探出头对他喂了一声。

荆雨回头。

车窗里的青年染着一头银白色的发丝,抹了发胶凌乱地向上呲起,他的眉眼极是漂亮,连薄唇也若有似无地含着一丝媚气,他嚼着口香糖,手上翻看一个硬皮笔记本,玩味道:“荆雨,年龄22,居住在四环西区平安里幸福花园三幢403,没错吧?”

荆雨怔愣,疑惑道:“你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青年拍地将笔记本合上,“美人儿~你要不要和我约会?”

第3章:喜梧桐

荆雨一脸懵逼。

青年话音落下,脑袋上就狠狠挨了一锤,顿时大声呼痛,驾驶座上的女孩打了个哈欠,伸手摁下青年的脑袋,讨好地笑着探过身来道:“荆雨先生是吧,别听他的,我们只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嗯……我们……能不能聊聊……聊聊几天前幸福小区的自焚案?”

“你们是谁?”

青年和女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是警察。”

荆雨虽然没什么生活经验,但他人也是有戒心的,“给我看一下你们的证件。”

女孩拿出自己的证件飞快地晃了晃,自以为能骗过荆雨,没想到荆雨眉头一皱,以良好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第九大队”几个字……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才和分局的领导吃过饭,记得明明刑侦只有八大队,哪儿来的九?他嘀咕完,直觉事情并不简单,他也不喜欢满口跑火车的人,扭头就走道:“再会。”

“哎!别走啊!”

路虎调了个头,沿着人行道追去,开车的女孩焦急地叫道:“荆雨——荆雨哥哥!”

那尖锐的声音中夹着一丝哀求和渴望,绵密的情感向水一样铺开,仿佛他们曾经相识,荆雨的离去伤透了她的心。

荆雨脚步停顿,他是一个非常温柔心软的剑灵,此时只得带上了些许惊讶和无奈道:“刑侦支队没有第九大队,我不知道你们的证件是从哪儿伪造的,你们年纪不大,喜欢刺激可以理解,但是……我也没有配合的义务,还有我的个人信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荆雨第一次严肃地对人类进行说教,在他看来,车上的两个人类也许只是刚成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于长寿的非人类来说还是幼崽呢!调皮的幼崽!

而他可是长辈!荆雨一脸认真。

青年伸手捂着半张脸忍笑,大概是被识破了显得特别不好意思,他的眼眶在夕阳的微光下泛着浅浅的红,半晌才哑着嗓子玩笑道:“哎呀,帅哥,你很懂啊!那别管这个可笑的证件了,就幸福小区的自焚案,有没有什么线索,求你了,告诉我们吧!”

女孩也拔了车钥匙下车,走到荆雨身边,双手合十,恳求道:“拜托啦,我们只是想知道一些案情和进展,只是想知道而已。关于私自调查了你,非常抱歉,但我们不会去做什么的!真的!我们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冲进火场救人的时候,有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事?”

女孩大概是为了显得成熟一些,化了妆,不过眼神十分清澈,“大哥哥,拜托。”

奇怪的事……

荆雨眸光狡黠地闪现了一下,确实有,但……

“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青年抱头,“啊啊啊怎么能这样!!!”

女孩一脸被欺骗了感情地捂着心口道:“我都管你叫哥哥啦。”

“可是我很吃亏啊,告诉你们我又没什么好处。”荆雨坏心地笑起来,“这样吧,告诉我你们知道的,我们来交换怎么样?”他对这个案子也有些兴趣。

青年一顿,女孩摇着头道:“我们要知道也不会来找你了。”

他们拖着荆雨乱七八糟胡搅蛮缠了一通,眉眼笑得弯弯,似乎和荆雨相处非常快乐。

他们的话题并不拘于案件,女孩反是想要认识他这个人一般,缠着问东问西。

直到路虎后面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上走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有着一张英俊至极的面容,笔挺的鼻梁,眉峰朗逸,棱角分明的轮廓甚至还有几分西欧人的韵味,他捂着嘴角干咳一声,就像是一个贸贸然的闯入者,打扰了小鸟们叽叽喳喳的聚会,他本人的存在感极强,眼神凌厉一扫!青年和女孩立即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说什么,依依不舍地和荆雨告别后爬回自己车里。

男人歉意地对荆雨笑笑道:“抱歉,我的弟弟妹妹太淘气,喜欢玩破案的游戏,我回去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别放在心上。”

荆雨闻见男人身上的浓郁檀香,应该说,香味是从男人左手的菩提珠手串上散发的,那珠子通体深褐色,圆润油滑,像是经常被人放在手心摩挲,上面还刻了字,他没有看清,却觉得眼睛微微刺痛。

“别看。”男人察觉他的视线,立即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是?”荆雨揉着发酸的眼睛,如果他猜得没错,对剑灵有克制能力,又随身携带佛珠——他是一个佛修,这可不是等闲的寻常人类,他的佛珠里蕴藏着纯和劲道的罡气。

“我叫邵然,今天有些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请你喝杯茶可以吗?”

“啊?”

男人从衣服里掏出证件,上面写着“国安直隶,特殊刑侦司,司长邵然。”他笑着道:“那俩小兔崽子的证件,确实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荆雨作为一个升斗小民,被特殊刑侦司传唤,忐忑得一夜没睡好,特殊刑侦司不属于精怪协会,是非人类在人间界设立的特殊安全部门,独立行事,是各方势力掣肘妥协的产物,专门处理人间界的要案,不过处理对象不是普通人类。

第二天,邵然从幸福小区门口接了他,一路开车到风景秀丽的香山公园,公寓附近有一个高档别墅小区,他在小区门口停下,出示证件,安保放行,长驱直入。

走进别墅私人院落,入眼是画一般的景致,青草绿树花卉,春天的树叶冒绿,连风都携着万物生长的甘甜,院子的围墙上也爬满了藤蔓植物,像一张郁郁葱葱的大网,青翠欲滴,为了防止外人从中窥伺,它们有院中的梧桐树那么高,那是一棵茂盛张扬的树。

荆雨喜欢梧桐树,不止是他的剑名中有个“梧”字,它的树皮青绿,树干笔直,它的枝叶茂盛,叶翠枝青,作为庭院的观赏树,它遮蔽着灼热的阳光,古言种得梧桐引凤凰,梧桐树也是吉祥的象征。

荆雨对于特殊刑侦司的第一印象很好,同时也有些困惑,专门搞非人类案件刑侦的地方竟然是在居民别墅区里。

“昨夜刚下过雨,地上有些湿滑,小心。”邵然对他十分耐心。

院后,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在修剪万年青,她眼梢也不抬道:“头儿早啊。”

“不早了。”

荆雨紧跟在邵然后面,女人没瞅见他,只是嘀咕道:“什么味道?”她一回头就见一个相貌恬静的青年缀在邵然后面,愣了一愣,“这是谁啊?犯事了?”

“是荆雨。”邵然没有多做解释,进了屋。

荆雨对女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啊。”不过女人依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满心喜悦地收拾起了另外一株繁茂的盆栽,“今天天气可真好。”就好像她早就认识过荆雨一般。

别墅内,荆雨有些拘谨地坐在皮质沙发上,他的左手边是一道呈直角的玻璃墙,落地窗外,能看到女人修剪花枝时优雅的倩影。

沙发也特别软,身体陷下去的感觉让他舒服得眯起眼睛,脚下的地毯是棕色的方块图案,他套着邵然递给他的淡蓝色布拖鞋,拖鞋似乎还是新的。

邵然去厨房,不一会儿,给他泡了一杯……牛奶,“我想你可能不喜欢喝茶。”

茶喝多了剑锋的确会黏上茶绣,荆雨为邵然的体贴感到了片刻的放松,虽然他并没有细想为何邵然会如此了解剑灵的特性,“谢谢,请问……你让我来这里是……”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看看这里,感觉怎么样?”

邵然坐荆雨的对面,现在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空间入眼十分宽敞,虽然房子装修的主色调偏向华贵的实木风,但正午阳光却能透过大大的窗沿温暖着屋里的人。

“很……很不错。”荆雨诚意满满道。

邵然眨眨眼,“当然,悄悄告诉你,这地方可是花了我们十年的经费。”

荆雨捧场地瞪大了眼睛,他是一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之后,邵然开始说正事,“给你看看这个。”他递过一份文件,两页薄纸。

从叙述的口吻上看,是自焚案的受害人口供,只是荆雨看到后面就蹙起了眉头,“是那个小女孩。”

“嗯,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吗?”

荆雨心思单纯,邵司长问他,他的心神就全被口供吸引了,“那天我从电视里看到采访了,火灾现场逃生的时候,小姑娘说是我打开了门,但事实上,我发现她那会儿门已经打开了,她躺在墙角,而且她说我的手很冰,可我……我的体质特殊,身体体温会随着火灾现场的温度而升高。”他的本体是一柄古剑。

邵然点点头,“她说你抱着她从卧室走到门口,然后开门。”

“那并不是我,而且据她的奶奶说,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这样啊。”邵然敲了敲透明的茶几,随即嘴角提起,“忘了告诉你,这个案子我们部门接手了。”

荆雨回家时还一直在想自焚案发生后的经过,他满肚子的困惑,然而邵然并未对他透露太多。

身为剑灵,他的好奇心也太旺盛了,他这般批评着自己,直到周末,苗刚带着他与猫妖族的前辈吃了一顿饭。

前辈是混娱乐圈的,叫苗翊,前段时间又一次摘得了国际影帝的桂冠,以爽朗刚毅的四十岁男人的外形虏获了千万观众的心,不过却是用了易容术的,因为他本人实在老得太慢太慢了,十八岁出道,出道十余年,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谁信?不得已只能在眼角上用法术画上细纹。

别人都往年轻了整,就他一个反道而行,让人夸句真年轻啊心肝都能抖上半天。

第4章:软又萌

苗翊道:“你给我带的小鱼干是咱后山自己放养的吧,那味道就是好!”

剑谷实际面积其实并不大,就在猫妖族领地的后山上,那山间有一块儿镜湖,湖水清冽甘甜,多鱼多虾,小猫咪们经常去湖畔边玩耍,离剑谷很近,甚至偶尔还能听见谷中神武的嗡鸣和咆哮声。

日料餐厅的包厢内,男人手肘杵在矮桌上,身体一个劲儿往荆雨跟前凑,因为没有外人的缘故,他似乎十分放松,猫咪的竖瞳闪着灵动的光,与他刻意显得稳重的扮相有些违和。

“前辈喜欢我让朋友多寄一点。”

“好好,你怎么不来我的工作室啊?多好的外貌条件!我总觉得你这眉眼瞧着熟悉得很,我让我经纪人带你,保证你三两年就赚得盆钵满体,买套京郊别墅根本不成问题。”他说完抽抽鼻子,“你身上特别好闻,哦对了,你现在住哪儿?改明儿我拿点虾仁给你,你吃虾仁吗?我忘了你是剑灵,可以辟谷。”

“我住在平安里幸福花园三幢403。”荆雨自己抬起袖子闻闻,哪有味道,“我也很喜欢人间界的食物。”

话才说完,苗翊表情微微一怔,他看了苗刚一眼,重新回榻榻米上端坐好,然后道:“那里是不是前几天出了事儿?”

荆雨点点头。

苗刚蘸着生鱼片,“自焚案,我听说上头有特殊调查组织接手了。”

荆雨:“……”特殊组织?指的是特殊刑侦司?

“唔。”苗翊刻意压低了嗓子,“我听我同事的媳妇儿说啊,她有个闺蜜曾经在幸福花园住过,那里邪得很!她有天夜里睡着梦见一只怪钟在响,响完她就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哎呀摔得七零八落死状特别惨!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她上完夜班打车回家,刚关上出租车的门她就听见司机的手机在响,声音和梦里面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又从车上下来了,结果出租车没开多远就被一辆拉货的卡车逆行撞上,出租车司机当场死亡,那姑娘差点吓疯了,后来买了新房就想搬,据说临走前还在屋子里供了三炷香感谢救命之恩,特有意思!”

荆雨:“……”

苗刚:“……”

两人默然地望着苗翊,一时包厢里安静极了。

苗翊眨巴了一下眼睛,“怎……怎么了?”

荆雨想到了那天镜面上的水色字迹,脸色顿时有些不太自然。

苗翊赶紧干咳一声,摸摸鼻子道:“我是想说,里面可能住着哪位能掐会算的‘神仙’呢。”

苗刚显然不这么想,不管小区里住的是哪路神仙,他只怕荆雨在他手上出事,于是对荆雨道:“要不你先去你翊哥那儿住两天,我再重新给你找房子?”虽然荆雨是剑灵,但以他那高到令人费解的安全等级来说,他的实力可能真的非常一般,万一不小心冲撞了个厉害的,被打杀了怎么办,他无法向猫皇殿下交代。

苗翊也很爽快道:“来吧,你可以长住,我很少在北京,上海还有一套房,拍戏忙得很,要出差,经常不回去的。”

荆雨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没事,我不怕,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里面住着的‘神仙’应该不坏。”

“嘿,看不出来你胆子还蛮大,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什么妖魔鬼怪……也就那么回事儿,咱们这个地界,还是很安全的。”苗翊舔了舔指尖,猫瞳中妖光四溢,“来来多吃点儿,要是有机会和‘神仙’结缘,别忘了给哥哥我引见引见。”他可好奇着呢。

他细细过问了荆雨的生活,最近在忙些什么,有没有哪里觉得不方便,他们猫妖一族向来对剑谷中人颇多照顾,他本人更是热情好客。

正好荆雨最近考完了公安部事业单位的笔试,闲了没事可干,而他手里有一张情歌天王个人演唱会的VIP票,位置十分靠前,便给了荆雨。

荆雨接过纯黑色的票根一看,宣传图上单单只有一个名字——裴澜之。

“人间界七大享受之一,裴澜之的歌喉,强烈推荐,他的歌,还是得听现场版,我有不少朋友专程从族里赶过来,就为了等他的一首歌。”

裴澜之,荆雨打开手机,慢吞吞搜索了一下VIP票上的名字,似乎……是一个很有人气的巨星。

正说着,苗翊还顺手给他指了指饭店窗外,对面高楼大厦上悬挂着的巨型广告牌,广告牌上的男人有着比白玉瓷器更加细腻的肤质,五官鲜明立体,眉如远黛,眼遮秋水,束在耳后的漆黑长发顺长柔滑,却又因为凌厉而不失精致的棱角轮廓抹去几分雌雄莫辩,反而增添出难以形容的美。

苗翊道:“代言洗发露来着,都断货了。”

苗刚不赞同地瞥了苗翊一眼,叮嘱荆雨道:“听歌就好,别追星。”

苗翊笑起来,“刚哥说得对。”

入夜,中心体育馆外人头攒动,喧闹不已。

这是荆雨第一次来听演唱会,既激动又兴奋,他还特意在网上询问了网友,听演唱会应该准备些什么,很快大群热心的网友依照他的VIP票,推断出他一定是裴澜之的土豪铁杆粉丝,于是指点道:“裴天王的演唱会,粉丝一律统一着装,白色上衣,入场前记得到粉丝互助站领灯牌嗷!”

荆雨在一群叽叽喳喳小女生的围绕下,认真地领了银色的灯牌,只见灯牌上印着硕大的“澜之嫁我”四个字。

他犹疑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抱着灯牌排队的时候,有穿着白色上衣的女孩儿来找他搭讪,他一一礼貌地回应了微笑,他一笑,小女生就抱团兴奋地捧脸尖叫,把他搞得更是一头雾水。

正当他跟着一群小女生挪步,忽然有人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回头。

“荆雨。”

“荆雨大哥哥~”

原来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对兄妹,邵然的小辈,荆雨笑道:“你们也来听演唱会?”

青年和女孩不约而同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紧接着,他们的目光转移到了荆雨的灯牌上。

青年:“……”

女孩:“……”

青年和女孩齐齐沉默了,他俩互相对视了一眼,青年亲昵地攀住荆雨的肩膀,岔开话题道:“相遇即是缘分,演唱会结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荆雨诚实地摇摇头,“我不会喝酒。”

广场上等待入场的队伍太长了,从馆口蜿蜒着绕了好几圈,场面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火热,荆雨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类为了心爱的偶像聚在一块儿,密密麻麻,看得他两眼发黑。

俏丽的女孩问荆雨道:“你买到了什么票?”

“朋友送的。”荆雨把自己的票递了过去。

女孩唔了一声,“这个位置相当不错,很靠前呢!”

青年抓乱了自己银白色的发丝,凑过头来看,立即道:“一起吧,我们去走员工通道,我有通行证!”

排在前面的女生嗖地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女孩和青年赶忙拉着荆雨跑了。

进入体育馆的时候,女孩拿出两张工作证,荆雨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进去了,一度怀疑这两人拿的依然是自制的假证。

女孩道:“既然有缘,那认识一下,我叫邵漓,他是邵泽,我们是龙凤胎。”

确实长得挺像,女孩一双大眼睛像含着秋水,只不过她没有染发。

“邵然是你们……大哥?”

邵漓和邵泽光是听见邵然的名字就恨不得缩起脑袋,邵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他算是我们的监护人。”

荆雨有些意外和好奇。

“哎呀,总之一言难尽。”

青年和女孩再不肯多说了。

荆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果然十分靠前,视野也很好,一米开外就是明星和粉丝能够近距离接触的走道,邵漓和邵泽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左右两旁坐下,“等拿了票的人来了我们再走,现在就说会儿话吧。”

“好啊,聊点什么?”

女孩想了想道:“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在火场遇上了什么怪事呢!”

“你们怎么那么肯定我一定遇上了?”

“当然是邵然说的。”邵泽揽着荆雨的肩膀,“我们那么熟了,说说呗。”

邵漓做发誓状,“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

荆雨一看他俩的反应就明白邵然肯定没多过嘴,估计是他们自己从哪儿打听了消息,寻到他跟前的,关于邵然真正的供职,可能俩人也不十分清楚,不然当初糊弄他的证件就不会写错了。

荆雨悠悠看向过道,大批粉丝入场,VIP区视野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可能空置,“人来了。”

邵漓和邵泽只好给位子的主人让了座,委屈不已地和荆雨离远了。

演唱会开场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几乎可以把整个场馆的屋顶掀翻。

随着雀跃的热场音乐响起,荆雨身边嘶哑着嗓子喊“男神”的姑娘们简直和滔天巨浪一样,恨不得亲自拍上台去,闪闪的光点摇晃,四面看台上银光烁烁。

荆雨的耳朵嗡嗡作响,感觉整个本体都在震颤共鸣,甚至起了提前离场的念头,直到整个现场忽然一静,歌曲曲目换过,他看见一个男人从舞台中央的升降梯上升起。

因为位子靠前,他能够清晰地描摹男人的身影——流水一样服帖的银色开衫,细节处缀着细腻的钻石碎点,再略略收腰,紧身黑裤,把男人挺拔孤直的身形和修长双腿呈现得淋漓尽致。

而他的声音,他的歌,比他的脸更加吸引人,开嗓的那一刻,恍如天籁。

荆雨觉得很惊喜,因为裴澜之的歌很好听,哪怕他乍一听到人间界如此大胆的歌词会觉得脸红。

裴澜之唱歌的时候,眼光若有似无地朝VIP区看来,女孩儿们举着“澜之嫁我”的牌子尖叫得更欢了。

荆雨左右看了看,也笑着举起灯牌。

男人站在巨幕下,影像投射在巨幕上,不知为何,他的眸中有水光消逝,潋滟万分。

有一瞬间,荆雨觉得男人的视线与他交织了,但眨眼便又如飘摇的珠帘般移开,仿佛错觉。

第5章:傻白甜

男人擅长的曲目似乎都是哀伤婉约的风格,慢歌煽情,与他的音色相得益彰。网络上有歌迷评价他——像迷惑水手的海妖,无论是从相貌上看,还是从耳朵里听。

歌迷们甚至猜测,男人大概爱而不得,或是有一次失败的恋爱,以至于每每都能从他的歌声里听到难以抑制的痛苦,堪称超级催泪弹,能哭倒一片粉丝。

最著名的一次演唱会意外,是有一次,男人与歌迷互动,歌迷点歌环节,希望他能与作为嘉宾的情歌天后合唱一首《幸运星》,这首歌以诠释爱情的美妙为名,是情歌天后的成名曲,很是火了一段时间,曲风快乐温暖,因为裴天王从未唱过这种类型的歌曲,当时所有歌迷都非常期待他的发挥,现场的气氛完全炒热起来,情歌天后也坐在椅子上架好了吉他,结果谁也没想到,天王本人在旋律过后勉强张了几次口,他的嘴唇开开合合,曲子断断续续,却始终唱不出歌迷想要的甜蜜感,而后他只得停了下来,无奈道:“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他顿了顿,“我唱不了它,因为我从不曾拥有过这样的快乐。”

那次就连情歌天后也差点没给他唱哭了。

此次演唱会,主办方吸取了上回歌迷互动失败的经验,稍微调整了中场休息的节目,不再单独满足某一个粉丝的心愿,但互动还是有的。

黑色的舞台上,男人聚焦着灯光,轻轻喘息着,他高声问道:“还想听什么?”

“啊啊啊啊啊——什么都想听!!”

“要听《魔障》!!!!”

“我们要听《魔障》——”

“啊啊啊啊啊——男神男神——”

《魔障》是裴澜之的成名作,也是流行音乐榜单上破了最长霸榜时间记录的霸榜王,往后只要是他的曲子,就一定会在榜单上停留很久。

男人道:“这样,我选一个粉丝站到他面前,作为今晚的小礼物,如果他想的话,我可以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男人步伐利落地走下舞台的时候,VIP区的粉丝都快疯了,潮水一样向着他的方向挤去。

保安一个接着一个连成排,组成人墙,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将她们挡在离男人一步之遥的地方。

男人左右看了看,先后停驻在了几个女孩的跟前,他勾着嘴角,贴近女孩的耳侧,在话筒边清唱,女孩几乎都是激动得又哭又笑,让周围的观众嫉妒得险些质壁分离。

直到男人说:“还有最后一颗幸运星……嗯……那边那个男生,你是陪女朋友一起来的吗?”

荆雨茫然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朝向他,他赶忙往后去寻那名幸运儿,结果他身后的女生却猛地一巴掌拍上他的肩道:“啊啊啊是你啊!!!”

“对,那个举着灯牌的男生。”

全场都在哄笑。

荆雨吓得差点没把灯牌扔出去,他惊愕地指了指自己,男人点头,向他伸出手,指引他穿过VIP区保安的封锁,“没有女朋友的话,那就是你了。”

荆雨几乎是被身边不认识的女孩推到男人身边的,保安将他放进走道,周围顿时一阵起哄。

他都有点懵了,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男人却安慰道:“别紧张。”随后倾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触上他的耳垂,他敏感地闭起眼睛,甚至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男人凑在他的耳边清唱道:“如果坠落已是注定,也许魔障无法逃离;愿你足下皆是光明,而我斧钺加身……在所不惜……”

明明是宛如情人间甜蜜的呢喃,却让荆雨忽地缩起脖子,后颈上寒毛倒竖,他总觉得男人直起身后笑得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男人转身回台上继续开演唱会。

荆雨总觉得心里惶然,等到走道上的打光昏暗下来,只剩下地灯在闪烁的时候,他脚步轻快地悄悄离开了。

“好险好险,总觉得他想要吃了我。”荆雨心想,他回家后可怜巴巴地洗了个澡,窝进松软的大床,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苗翊打一个电话,他似乎还从未在谁的身上感受过这样清晰的颤栗,甚至有一种隐隐的猜测,裴澜之,不简单。

他犹豫半晌,还是给苗翊打电话了,不过苗翊手机关机,也许是在外地拍戏也不一定,他只好发了一条短信。

一个星期后,荆雨接到了特殊刑侦司邵然打来的电话,还让他把身份证件及复印件都带齐。

荆雨觉得奇怪,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邵然笑道:“你的档案和这次事业单位考试的成绩单我已经看过了,非常优秀,有没有兴趣来特殊刑侦?我们可以向西城公安分局要人。”

荆雨:“啊???”

“一年实习期转正,工资在B市算是很不错的,五险一金,带薪休假,还有年终奖,精怪协会补贴一些零零碎碎的补助,还有最重要的是……我们员工的身份都比较特殊,在这里你不会成为一个异类。”

荆雨回忆起那天去过的郊区别墅,虽然不敢置信,但他确实有些心动,“我考虑一下!”

“嗯,因为我们办公地点离市里有些远,你可以暂时住在办公区里也没有关系,等买了车以后就会方便很多。”

“好的。”荆雨认真地谢过邵然后,自己琢磨了片刻,又给苗刚打了电话,苗刚是他的接引人,也是前辈,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一声。

虽然苗刚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震惊,然后极力劝他不要放过这个好机会。

荆雨心下稍定,这才告诉邵然,他愿意去。

“好,这个月十五晚上八点来报道,别墅区保安室那儿报我的名字。”

“这个月晚上?不需要面试吗?”

“唔,面试?”邵然轻轻笑了一下,“忘了告诉你,我们之前有安排过秘密考察,恭喜你已经通过了,虽然时间有点紧,但我们任务重,组织很需要你。”

荆雨:“……”

荆雨无端又想起了“你已经被跟踪三天”的那句话,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跟踪他的究竟是不是特殊刑侦司的人。不过……自那次受到小小的惊吓之后,怪事就再没有发生了。

离月中还有些时间,荆雨找了好几所驾校打听学车的情况,结果都说考试还要等安排,但他可以先交钱上车练习,荆雨叹了口气,去求助苗刚。

苗刚给他介绍了一个教练,这才把几个科目考试的预约时间大体定下,如果考试进行得顺利的话,一个多月时间他就可以拿到驾照,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摇号车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扎根啦!

十五号月圆,圆盘似的悬在正空,荆雨吃完晚餐,原本打算坐地铁到城郊再转公交去别墅区报道,结果邵然很意外地给了他电话,让他在楼下等自己来接。

荆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邵然却说顺路,让他不用那么客气。

可是临了他准备打开门走出去,头顶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白炽灯却忽然刺啦闪烁,随即他身后一黑,走道光影消散的同时,空间异常地扭曲起来。

这个点钟外面天色就暗了,在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的时候,一团朦胧的白色烟气很快聚拢在他将要踏上的走道口。

白烟缓缓显出人形的轮廓,然后抬起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也是他眼疾手快,在那诡异而苍白的人形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竟是猛地后退一步,摔上门。

关门声震得耳边嗡嗡响,他抵着门把手,后颈上寒毛炸起,他刚才看见什么了?冷静冷静,大家都不是人,能不能有话好好说!

不过等他退回屋子后,客厅里的灯光又恢复了敞亮。

不过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荆雨对于猫妖族之外的物种都不怎么熟悉,但左思右想,他好歹也是有点修为的剑灵,那么或许可以试着交流一下?

让门外面的人形生物不要这么神出鬼没?

照顾一下他看见长条状不明物体容易吓尿的心情?

荆雨干咳一声,待到心跳稍稍平缓,他又一次把门打开,这一次门外的声控灯亮起,再没有其他人。

荆雨小声地问了一句,“你还在吗?”

“你好,你还在吗?”

走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回音。

荆雨松了口气,那人应该是离开了,他回头锁上门,走到一楼的时候正好与急步上来接人的邵然不期而遇。

荆雨愣了一下,“让你等久了吗?”

邵然随即摆手道:“没有很久,我见你屋子里的灯在闪,所以上来看看,你刚从剑谷来到人间界,在这里住着感觉怎么样?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先搬去办公室去住,我们别墅顶层还有空的房间。”

一提这事荆雨的表情就微微有些僵硬,他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小区有些奇怪?”

邵然回头望着他,“你指哪个方面?住户?还是风水?”

“……大概是,住户吧。”

邵然沉吟片刻,“应该没事的,当然我也只是听说,这个小区有个特殊管理员,看你的情况,应该已经和他打过照面?”

“诶???”

两人边走边聊,上了车往郊外的方向驰去。

邵然道:“这个小区不管是人类入室盗窃还是妖魔厉鬼作祟的发生率都很低,背后肯定有一个厉害的角色,他把自己修炼的地盘划在这儿,如果他不讨厌你也没有赶你走的话,就不用害怕。”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没仔细查,他不会想让我知道的。”

夜路上灯火通明,一道道车光在邵然的侧脸上飞速晃过。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对他感兴趣,那就意味着他的死期到了。”邵然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也许他没有害过人呢?荆雨有些欲言又止。

邵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宽慰道:“如果他没有犯错,我不会去找他的麻烦。”

荆雨这才放下心来,他想到那人的提醒,觉得那人一定非常善良。

第6章:小腰绵

郊外,整个别墅小区目前正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之中,往常24小时值班的保安室也没有人,车档杆自行升了起来。

邵然和荆雨进了他们独立的办公别墅,邵然道:“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值班,你的入职材料给我,厨房在那边,你先去弄点喝的吧,以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荆雨点点头,也没客气,反正总要习惯这里的工作方式。

邵然接着又从楼上拿了些资料来给荆雨填,填完后带他上楼四处转转。

别墅有三层,邵然指给他看哪里是浴室,哪里是洗手间,每个房间里也有独立的卫浴,二层的三个房间分别都属于谁,“那天你来时见过的女人叫林芷,她住在201,202住的是陆风,林芷和陆风每个月十五都会请假……我们特殊刑侦明面上的人不多,但背后各路人马派系冗杂,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顶层这边是露台,最里面的房间属于裴澜之,不过他从来不在这里住。”

荆雨呆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裴澜之?是唱歌的那个裴澜之?”他试着问。

邵然有些惊讶地回头道:“你见过了?”

“我去听过他的演唱会。”

“你是他的粉丝?”邵然挑眉,神色有些复杂。

荆雨忙摆手否认道:“不是。”

不知为何邵然虽然掩饰得很快,但荆雨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那一丝忧虑。

邵然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后他对荆雨道:“虽然裴澜之现在挂职副司长,但严格说来他不算是特殊刑侦的人,也不算我的人,我对他没有管理权,而且他和他背后的势力都很危险,你最好以后离他远一些,这是我个人的忠告,否则,你可能会后悔。”

荆雨哪里知道事情这么严重,赶忙点头,他原以为裴澜之只是一个歌手呢。

邵然这才岔开话题道:“三楼你自己挑一间房,这里住宿不需要交纳房租,水电全免。”

荆雨能看得出来这里的条件和福利真的非常好,他看中了三楼最靠近梧桐树的那间房,有大扇的窗子,窗边还有藤木的摇椅,阳光正好的午后,躺在摇椅上享受日晒和梧桐叶的清香一定非常幸福。

“我喜欢这间!”

邵然点点头,拿下房间的门牌,递给荆雨,让他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墨水字迹干涸的一刹那,门牌上金光一闪。

“这是禁制?”

“对,以后这个房间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打开,里面会很安全,不过有住宿守则需要牢记,不然房间要收回的。”

夜晚十一点,荆雨和邵然坐在客厅里,邵然低头玩手机,荆雨看完了住宿守则,上面有些规定很奇怪,比如这一条——

“为什么午夜十二点后一定要拉起窗帘?”

“唔……说来话长。”

“……”

“以后你就会知道。”

荆雨乖巧地点点头,收起住宿守则,“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工作吗?”

邵然喝着咖啡道:“再等等,上个案子已经结了,等过了今晚,这个月月末应该会轻松一些,对了,你可以和你的同事他们一样叫我头儿。”

“好的,头儿。”荆雨试探着叫了一声,觉得还不赖,“上个案子是指……自焚案?”

“嗯。”

荆雨见邵然明显不愿再多说什么,便没有再问。

邵然顺手打开电视,连上WIFI,调出电影高清视频问:“想看哪个?”

这样在上班时间吃喝玩乐真的没有关系么……不过现在确定是上班时间?荆雨有些茫然。

邵然只好自己任选了一场电影,“说起来似乎还要多谢你们小区里的管理员。”

荆雨不解。

“上次你不是说在你找火灾现场的小女孩之前,有人先帮她打开了房门么……就是他,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线索。”邵然本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情有些阴沉。

荆雨不知道邵然心中所想,只是在知道那人没有恶意之后,他是很感激的。

今天……那人似乎是想阻止他出门?

不知为何,荆雨心里忽然咯噔一声,紧接着,客厅里的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邵然接起电话听完后说:“我们马上就到。”随即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新的医用塑胶手套,一双扔给荆雨,自己戴上另一双急步向外走。

荆雨知道他需要出外勤了。

邵然带着他一路风驰电掣,交代任务,“一会儿闻见身上有味儿的魔物通通杀掉。”

“啊???”荆雨呆住了。

“来不及让你慢慢熟悉我们的办案风格了。”邵然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刚刚接到电话,东区八通路上有魔物伤人逃窜,你应该知道的,低等魔物什么都吃,身上臭得很,把它们都杀掉吧,不要犹豫,因为事情通报到我们这里,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荆雨深呼吸,点点头,仔细戴上手套,在邵然的指示下从车座底层抽出两把钢刀,慢慢给自己鼓气,他好歹是剑谷谷主亲传弟子,又从小在猫皇殿下身边耳濡目染,不就是杀一只低等魔物?他可以的!

夜半,八通线路上灯光昏暗,不见人影,这里本来位置也偏僻,聚集人群的进修学校夜里有门禁,倒是方便了他们在外开展清扫工作。

他们分作两路,荆雨在遥遥地望见邵然示范性地击杀了一只攒动的黑影后,也向着另一只黑影追击而去。

十五的圆月下,黑影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越发暴躁得厉害了。

荆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需要戴上手套,黏腻的魔族血液溅在他的手上,扑面都是催人呕吐的恶臭,幸好他没有使用自己的本体。

就在他立于路灯下喘息时,余光看见自己的影子像是缠绕了一团斗大的活物,他猛地转身向后一刀横扫而去,钢刀的锋芒正好将那团黑影切成两半。

然而到底晚了一步,断成两半的黑影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卷着腥风迅速袭上他的右眼!

糟糕!

这时候荆雨与猫妖们常年玩闹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他直接向后一个下腰,细挺的身体几乎弯出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弧度,而黑影惊险万分地擦着他的额发刮了过去,再直起身时,前额碎发随风飘落。

黑影冲远了一些,荆雨已经取回了主动权,先后退几步,试探着用钢刀去劈砍,然而几次都只将黑影切碎而不能消灭。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极快地跃至他的身旁,薄刃上的冷光荡漾开来,像是水波痕,从他的身侧切过,黑影立即如被吹开的霜雪一样散在风中。

同时飞扬的,还有来人罩在兜帽下的柔亮长发。

以及一柄约三尺长的太刀,抽出刀鞘的那一刻,风吹过干洁的刃口,霎时便凝成雪白的霜点。

路灯下,除了刀光,再没有任何胆敢隐匿于黑暗中的身影。

荆雨怔怔地看着太刀的主人,驼色风衣,高挑挺拔的身材,宽肩窄腰,虽然看起来瘦削,但来人握着太刀的手臂却伸展犹如弓弦,充满了攻击性,与他柔软的发丝和姣好的面庞形成鲜明的矛盾感。

“裴澜之……先生?”

男人扫了他一眼,唰地收起太刀,面无表情道:“你们邵司长呢?”

“头儿和我一起来的,只是我们分头行动。”荆雨发现男人遮盖在兜帽里的脸上攀爬着像是图腾一样的深色花纹,诡异而冰冷,连嘴唇都泛起些许灰白的颜色,与前些日子在演唱会的舞台上见到的温柔正面的形象全然不同,男人应该也不记得他们之前见过了吧,当时他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灯光又是那么刺眼。

“只有你们?”

“嗯……”

男人似乎低骂了一句,转身抬脚就要离开,“跟紧我。”

荆雨左右张望了一下,他与邵然离得很远了,也只好跟在裴澜之身后,应该不会有事的吧?虽然他的头儿不太想让他和裴澜之接近的样子。

走了两步,男人又停下脚步,荆雨眨巴眼看他。

他皱眉道:“把你手套和刀扔了。”

“哦。”确实是难闻得厉害,荆雨小心地脱下沾满恶臭的手套,“可是……扔哪儿啊?”随便扔吗?沾满魔族体液的东西不妥善处理不会有问题吗?

男人弹响纤长的手指,荆雨拿着的东西瞬间就在青蓝色的火焰中烧成灰烬。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荆雨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却是连一丝火焰的灼热都未感觉到。

因为有了裴澜之,一路上斩杀低等魔物根本不需要荆雨出手,直到正中天挂着的红月亮往下走了一段,周围鱼肚薄光,空气中漂浮的难闻气味也渐渐散开。

“裴……先生?”

“嗯?”男人回头。

“几天前我去听了您的演唱会……很棒。”

男人眸光一闪,似有流淌的波光,在这时候,荆雨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邵然的电话。

“你在哪儿?”

荆雨看了看街道牌子,“八通路37号。”

“好,在那儿等我。”

荆雨应下后转过身,裴澜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第7章:会做饭

邵然把荆雨送回幸福小区,当他听荆雨说起刚才裴澜之出现了之后,表情一直有些怪异。

直到荆雨开门下车,他道:“明天休息,对了,你会做饭吗?”

荆雨点点头,做饭可是剑灵们到人间界历练的必修课,甚至猫皇殿下还亲自肯定过他的手艺。

“做得好吗?”

“还可以吧。”荆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邵然笑起来,期待道:“那太好了,后天中午之前过来,我们买菜,就在家做了吃,还可以烧烤。”

荆雨发现,他喜欢邵然把他往后工作的地方叫做家,光是听起来就特别温暖。

他回去后捂着脑袋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要不是听见自己屋子里有奇怪的响动,他大概要饿着肚子继续躺到半夜。

结果睁开眼睛后,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端着杯牛奶坐在他的床前,微微垂眸,看着他道:“睡那么久?你是猪吗?”

荆雨赶忙揉眼睛,虽然年轻男人挡住了一丝透出窗帘的光,但并不妨碍荆雨看清他的面容——苍白的皮肤,青黑的眼窝,唇色却是极鲜红,他勾起嘴角的样子简直邪气十足。

像是流连夜店的花花公子。

但是……

这些都不是重点=口=!!!

“你你你谁啊???”荆雨唰地从被窝里跳起来,光脚穿着睡衣贴在墙上,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化作本体的刀刃,直直指向青年。

年轻男人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何谓优雅的白眼,“昨天我们才见过的好吧,你突然关门差点打到我的鼻子!”

荆雨这才从被惊醒的茫然中完全挣脱出来,迟疑道:“你是这个小区的特殊管理员?在我镜子上写字的那个?”

“特殊管理员……”年轻男人嗤笑一声,“谁告诉你的?特殊刑侦的邵司长?”

“嗯。”

“那他挺幽默。”年轻男人喝完牛奶站起身,想了想还是给一脸问号的荆雨解释道:“我是这幢楼里的地缚灵,可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爱搀和的居委大妈,谢谢你的牛奶,我走了。”

地缚灵,因为自杀和深厚的执念使得灵魂始终无法离开原地的怨灵。

“……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荆雨大山沟里长大,见识浅薄得很,从未见过所谓的地缚灵,好奇心冒头,轻轻伸手过去摸了一下男人冰冷的皮肤,好细腻的手感,就是有些冰凉凉的。

是实体的,和先前的气状人形不同,他两眼冒光,这是他第一次与灵体的亲密接触诶!以前在剑谷,族里有位修为极高的前辈在山外面设了一层禁制,除非有谷主的许可,否则其他稀奇古怪的物种是无论如何也闯不进去的,因此他很少见过猫妖以外的非人类。

“当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昨天可是今年内屈指可数的大凶日,晚上红月登天,群魔乱舞,要不是邵司长亲自上楼来接你,我都觉得你走了就要回不来了。”年轻男人的手一会儿散成雾状,一会儿又凝成实体,看得荆雨啧啧称奇,随后耳尖发红道:“谢谢你。”

“没事。”年轻男人摆摆手,临出门又忽然回头道:“你不介意我以后经常来喝牛奶吧?你这人性子真好。”

荆雨笑着道:“不介意,你可以经常来,对了,你住在几号房?”

年轻男人弯弯嘴角,没有回答,身形一晃就消失了。

荆雨这个人……不……这把剑,做事极为认真,也很重承诺,因为结识了一只愿意和他一起喝牛奶的地缚灵,又受了人家的关切和帮助,便有心交好,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甚至还去超市买了好几箱不同种类的牛奶,抱回家放在茶几上,再在旁边堆满他最心爱的小鱼干儿,下一次一定要让年轻男人也尝尝看,小鱼干儿可好吃啦!

荆雨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瓶虾酱,去了特殊刑侦司。

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见到他点点头,没多问什么就给开了门。

可是还没等荆雨雀跃地走进目的地,只听不远处郁郁葱葱伸展着梧桐的别墅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三层楼的窗户全都应声碎裂,透明碎玻璃霎时飞溅一地,甚至有的崩到了他的脚边。

荆雨吓了好大一跳,简直都傻眼了,以为有不长眼的敢袭击特殊刑侦呢!他快步推开门冲进去,穿过堂皇富丽的玄关,却只见裴澜之独自一人站在客厅正中央,正做收刀的架势,他的表情十分冷淡,前日晚上那爬满半张脸的凶煞图腾早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他只是抽出太刀擦了擦刃口,而不是一气差点将墙柱拦腰切断。

雪白的墙上有一道深可见墙内钢筋的刀痕。

沙发上,邵然默不作声地放下铺了一层墙灰和发丝的咖啡,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又拎起自己被弄脏的衬衫前襟抖了抖,语意不详道:“你就不怕我给他小鞋穿?”

“你有胆试试看。”裴澜之低垂着剪羽一般的睫毛。

曾经和荆雨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和一个陌生少年正表情呆滞地望着裴澜之。

荆雨猛地推门进来的时候,四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他。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回答的人是邵然,他强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起身僵硬地对荆雨笑笑,往洗手间走去。

缩在沙发上的女人和陌生少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青白着脸一声不坑。

而制造了爆响的男人,则利落地拍了拍落在肩头的墙粉,径直上楼去了。

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关门声中,女人和陌生少年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女人尴尬地招呼着荆雨先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陌生少年杵起拐棍,艰难地打电话给修理工和物业准备上门。

这墙算是废了,需要重新用水泥浇筑。

荆雨有些手足无措,他还拿着虾酱呢,只好先存进冰箱里,看见冰箱里满满当当的新鲜食材,“今天地上全是碎玻璃,要不叫外卖吧?”

女人顿时心如刀绞道:“我们已经连吃了一年的外卖了……”

“……那出去吃?”

少年差点没哭声出来,“腿疼。”

没办法,荆雨只好道:“那我随便做点儿,反正今天烧烤是不成了。”

“好好!”少年眼睛发亮,女人点头如捣蒜,十分可怜,“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就遭遇了刚才如此丧心病狂的恐吓。

还好厨房比较偏,碎玻璃没撒上料理台,荆雨先小心翼翼地洗了一遍需要用上的碗筷,然后是砧板刀具,万一吃进了玻璃碴子可了不得,哪怕修为再高也是要肚痛的。

少年伏在沙发背上道:“往后咱们就是同事啦,我叫陆风,她是林芷,你就是荆雨对吗?”

邵然换了件衬衫,从洗手间出来,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荆雨,林芷向他竖了个大拇指,悄悄道:“不愧是头儿看中的青年才俊,心灵手巧。”

邵然冷哼一声,“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给我起来收拾!”

陆风哼唧:“腿疼。”

邵然顿时抬脚就踹了过去,只见少年撒腿就跑,哪里还有刚才一瘸一拐的残废模样,等跑出一段后他自己也特别不敢相信般地拍了拍大腿,高兴道:“不闹别扭了?”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正好扎在碎玻璃片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风立扑不动了,一脸血。

林芷:“……”

邵然:“……”

荆雨闻声跑出厨房,今天老是这样一惊一乍,“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脚让玻璃扎了下,小破孩子,娇气得很!”林芷娇笑着,拉住少年的后领,轻轻一提就跟拎小狗似的拎了起来。

少年陆风忍不住委屈地哽咽,“它俩老不听我使唤。”

邵然慢条斯理地接了一杯新咖啡,“就你这杀猪嗓子,要我我也不爱听。”

陆风:“……”

荆雨煮了一锅饭,四菜一汤,分别是糖醋鱼,生炸排骨,白菜粉丝煲,蒜泥白肉,菜色比较简单,但好在他管够,口味下饭。

陆风早就等不及了,眼巴巴地坐上餐桌,林芷和邵然似乎在商量正事,闻见饭香也停了下来。

荆雨上菜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何同事们都是一副饿了千八百年的模样。

等到菜上齐,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陆风和林芷两人顿时又如被剪了声带的公鸡,僵直着身体,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裴澜之似乎刚洗了个澡,换了一身笔挺服帖的西装,浅灰色的布料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褶皱,只有略带湿气的墨发随意垂落在背后,他路过饭厅时顿了顿,偏过脸,正好看见荆雨端着碗筷出来。

白底蓝点的围裙系在荆雨的腰上,荆雨不自觉地微笑着,满满都是温馨甜蜜的味道。

裴澜之的脸色霎时青黑,邵然装作毫无察觉。

“裴先生……”荆雨发现裴澜之,似乎是想问他要不要坐下一起吃饭,可是陆风和林芷那分外不自在的模样,和今晨裴澜之砍在墙上的那一刀让他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时候,裴澜之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事快坐下吧,副司长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林芷见裴澜之离开,三两下夹了一碗冒尖的生炸排骨。

陆风见状更是吃得头都不抬,风卷残云般下筷。

荆雨忍不住问道:“今早究竟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裴澜之要持刀伤人?为什么邵然像是有事情在瞒着他?从今往后他也是特殊刑侦里的一员了,他应该有权利知道。

邵然和陆风看上了同一块排骨,让荆雨的话一分神,错失良机,他想了想道:“……怪倒胃口的。”

他挑着有的没的和荆雨说了说,尤其是关于裴澜之的修行方式,这是他们永远也无法融洽相处的地方。

但荆雨已经明白邵然那句“倒胃口”是什么意思,魔修生冷不忌,什么都敢吃,人和动物的尸体、油脂、魂魄、内丹、鲜血……

原来裴澜之是魔修……

第8章:超级乖

“这样的冲突,往后只会更多。”邵然断言。

话音落下,西装革履的俊美男人复而又回来了,裴澜之周身上缠绕着黑气,目如寒霜,对荆雨道:“给我一副碗筷。”

邵然愕然地转头看他,裴澜之不甘示弱地回视。

林芷张大了嘴。

“咳咳咳……”陆风差点没被一口饭呛死。

荆雨只愣了愣,赶忙起身道:“好,稍等。”

他到厨房里翻找时,不知什么时候裴澜之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太小了。”

“啊?”荆雨看裴澜之指了指他手中的饭碗。

“那这个呢?”他拿了个稍大些的。

“可以,你去我车上,把我放在后备箱里的红酒拿过来。”

荆雨乖巧点头,把碗递到男人手中,“好的,裴……先生。”

男人沉默着,那漂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结果,等到荆雨抱着高档的红酒盒回来,却震惊地发现,桌上的饭煲里,米饭一粒不剩,菜肴在他离开的三分钟时间内竟被一扫而空,四个盘子光溜溜的,连调味的葱丝都不见了,只残留着几道酱汁,甚至就连糖醋鱼的鱼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然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喝汤的姿势,表情放空,手腕上的佛珠也不数了。

林芷默默地盯着自己碗中最后的一块儿排骨,鸡贼地用手指遮盖上。

陆风趴在餐桌上一动不动。

荆雨不敢置信地望着裴澜之手中光洁如新的碗筷,十分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我做得太少了,裴先生,要不我给您煮一碗面条吧。”他有些害怕裴澜之,不过邵然他们风卷残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男人连筷头都没能沾上菜肴,他又觉得男人被刑侦司这般孤立,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自从知道裴澜之是特殊刑侦的副司长后,他对他的感觉可复杂了,荆雨猜想这或许是一种躲避危险的本能。

可是十五红月那晚,裴澜之帮助他清理了不少夜行的魔物……他也许是个好人呢。

裴澜之轻轻点头,“嗯。”

荆雨赶忙进厨房忙碌,丝毫未曾察觉餐厅内的波涛暗涌。

四盏花形的吊灯下,裴澜之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轻轻捻过自己完美的唇角,上面沾染了一点醋汁,他放在猩红的舌尖上舔了舔。

陆风从餐桌上抬起头,左眼下挂着一道条状的青紫痕迹,似有刀柄那么宽,两指长,印着花纹,已然肿得老高,他捂着眼睛,呜咽了一声就向楼上自己的房间奔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之物一般,惯常闹别扭的双腿此刻也与主人齐心协力,瞬间就没影了。

林芷坐立难安。

最后还是邵然干咳一声道:“其实我们的私交并没有那么糟糕,不是么?下次一起吃饭吧,不要辜负了荆雨的心意。”

没有案子的时候刑侦司的工作就是录一录某些安全等级危机人士的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工作还算清闲。

所以荆雨给裴澜之煮了番茄鸡蛋汤面后便无事可做,他哼哧哼哧地洗了厨房的碗,又把餐厅和客厅的地拖了拖,虽然邵然说别墅定期会请阿姨过来打扫,不需要他做这些杂活,但他还是顺手整理了厨房。

期间,裴澜之一直安静地垂着眼眸,吃面,小口小口,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

邵然坐在沙发上闭眼假寐,电视机里传来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他沉吟片刻道:“荆雨,明天有事麻烦你跑一趟,去东区的城中村,有外来者需要登记,但是它们不方便出远门……嗯,裴副司长会和你一起,不介意吧?”

“啊……”荆雨确实不介意和人人都惧而远之的魔修一起行动,但同时他也有些疑惑,不是邵然自己让他离裴澜之远一些的吗?

“你可以不用勉强。”裴澜之停下筷,声音很沉闷。

荆雨顿时傻眼,心道裴澜之怕是误会了,赶忙摆手解释,“不勉强的,我不介意。”

裴澜之重新低下头吃面,过了一会儿,他抬眸,就看见荆雨跟个木棍似的杵在他两步外,眼巴巴地站着,模样手足无措,可怜极了。

裴澜之:“……”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欲言又止。

邵然笑了笑,为裴澜之解围道:“走吧荆雨,我送你回家。”

荆雨回到家都快七点了,实在懒得动弹,也不大饿,便干脆趴在床上养起神来。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些许慵懒道:“喂,这么早睡?我看到桌上的牛奶了,是给我买的吗?”

荆雨从绵软的枕头里翻出脸来,嗯了一声。

身为地缚灵的年轻男人很高兴地挑出一瓶香蕉味的牛奶喝上,坐在他床边道:“你这人不错,作为回报,以后我可以帮你看家。”

“好啊,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你帮了我好多次,还有那场火灾,是你救了那个小女孩!”

年轻男人顿了顿,“算吧,不过我好像太多管闲事了。”

荆雨赶忙坐起身来,讶然道:“怎么会这么想?”在他看来,助人为乐是多么好的事情啊!人间界称之为正能量,上次还有记者想要采访呢!

年轻男人揉了揉额角,“因为这事儿,你们邵司长把我记住了,我往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可是他说过只要你不害人,他不会找你的麻烦。”

年轻男人笑了笑,漆黑的眼仁像是在嘲笑荆雨的天真,他叹气道:“哪儿有那么简单,我其实……”

“什么?”

年轻男人略一犹豫,还是摇摇头道:“算了……也没什么,你不打算吃晚饭吗?”

“哦,我不饿。”荆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是剑灵,很少饥饿,也不用吃五谷杂粮。

“可是我饿……我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荆雨呆住,“那你要吃什么?我去超市给你买。”

年轻男人得逞般地勾起嘴唇,“方便面吧,来两箱,一箱老坛酸菜口味,一箱韩国辛拉面,再帮我买条烟,作为交换,晚上我带你去个修炼的好地方。”说完一顿,又道:“还有小区超市门口贴的那俩门神……帮我也顺手揭了吧,因为它们,我打今年过年起就再没进去过了。”

荆雨哭笑不得道:“这不太好吧,而且有那么可怕吗?”

年轻男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沙发里,“也不是可怕,就是觉得刺眼得很。”

荆雨不能理解,谁让他是剑灵呢,不过去小区超市的时候他特别打量了下门口贴着的俩门神,横眉怒眼,确实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因为这一份难以形容的威压,荆雨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敢揭下来,据坐在门口歇脚的老太太说,她女儿就在这个超市里当收银员,自打超市贴上这一副门神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花花绿绿的冥钞,灵得很。

荆雨:“……”

于是眨巴眼盼着他手撕门神的年轻男人十分怒其不争。

等到夜里挨近零点,沙发上和荆雨一起看电视的年轻男人忽然精神百倍起来,将迷迷瞪瞪的荆雨晃醒道:“跟我来。”

年轻男人在前面引路,荆雨穿着棉拖鞋跟着他转了几个走道,然后爬上楼顶,楼顶的锁轻轻一拨就能打开,夜里的凉风袭来。

荆雨不禁打了个喷嚏,就这一声响,将楼顶天台上的大大小小的鬼魂们吓了个倒仰。

年轻男人挥了挥手,它们就纷纷化作白雾被风吹散了。

年轻男人带着荆雨走到天台的一角,他们头顶上挂着皎月,面朝南,靠北,四面虽然有房屋围建却不遮挡视线,是个沐浴下临天光的好地方,不过年轻男人却指了指脚底对荆雨道:“能够晒月亮的地方多得是,但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

荆雨摇头。

“是一条干枯的龙脉,有句老话叫‘小地无势看精神,大地无形看气概’,这里虽然没落,河道变成下水道,没什么气概了,不过瘦死骆驼比马大,聚阴的效果很不错,周围有点道行的小鬼们都经常来。”

荆雨这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过我不知道对你这样的有没有用,”年轻男人摊了摊手,“反正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死在个好修炼的地方,可比一窝疯挤坟包堆里面强多了。”

年轻男人爬上天台后就没回去。

荆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不过他们以后应该会经常见面的。

至于天台,剑灵们修炼需要灵气,这里虽然灵气不算充盈,但聊胜于无,比污染严重的市区好太多。

第二天荆雨去上班的时候,别墅里破碎的玻璃窗和墙壁就已经全都修补好了,林芷饲弄着墙角的花草,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她对荆雨柔柔一笑,“来啦,头儿说有事找你。”

邵然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份文件,见到荆雨道:“裴副已经在等你了,今天就外来者登记这一件事,登记簿晚上七点前要给我,其他时间自由支配。”

荆雨应下,不一会儿,裴澜之从楼上悠悠下来,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低领的灰色T恤随意地耷拉至胸口,露出脖颈间精致的锁骨。

裴澜之的车是一辆紫色的法拉利,还自己改装过外形,满满的骚包感,即使是荆雨这个没什么见识的也能猜到这车一定很贵,他忍不住前前后后地打量,因为法拉利敞着篷顶,他忍不住问道:“裴先生,我们这样出去,不会被你的粉丝认出来吗?”

要知道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有裴澜之的广告牌下面听到小女生的尖叫了。

裴澜之一边开车,一边淡淡道:“不会。”

语气有些许生硬,过了一会儿,他又解释:“只要我不想,没人能知道我是谁,哪怕我和他面对面。”

荆雨总觉得裴澜之看他的眼神具有别样深意,又想起了身边男人魔修的身份,他赶忙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坐好,不敢再多问了。

第9章:没有钱

车子开到东区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荆雨先还睁大眼望着窗外飞跑的高楼,鳞次栉比的大厦,穿梭复杂的高架桥,然而很快,不知道是不是男人身上始终萦绕的古龙水气息发挥了催眠作用,他睡着了。

等到醒来,他一个人坐在车上,车子停在某处街道的巷尾,巷子尽头是几幢老旧的居民楼,裴澜之不知道去了哪里,手边的外来人口登记簿也不见了。

他赶忙从车上跑下来,顺着巷子往居民楼走去。

这是一个城中村,居民楼下卫生环境极差,垃圾桶内苍蝇环绕,远远便飘来一股腐臭腥味。

等到他走得近了,似乎能够看见有不少身形模糊的人沿着墙站成一排,原来他们都是一些黑色的影子,躯体幅度并不明显地晃动着,而队伍的正前方,是裴澜之。

裴澜之脸上竟然还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清秀的镜框使得他姣好的容貌柔和不少,看起来少了几分魅惑,更像一个高级工程师,但即使如此,他的太刀却是直愣愣地插在旁边的墙缝里,光洁的刀刃锋芒尽露。

应该说,是刀将水泥墙切出了一条缝。

荆雨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黑色的影子们,影子们察觉到生人的存在也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瞬间躁动起来。

然而登记著名录的男人却冷冷地抬起了头,还未出声,黑影们便如被针扎过的气球,瞬间蔫了。

“下一个。”裴澜之道。

荆雨伸手去接登记簿和笔,“我来。”

裴澜之只好让他,顺便拔出地上的刀,收鞘,他的刀鞘也是馥丽的黑色,漆烤而成,鞘上游走着华贵的红色花纹,但并未刻字。

按荆雨这个品刀玩剑的行内人看,他的太刀是没有剑灵的,虽然算不上稀世神兵,却也难得了。

因着他的动作,黑影们似乎都害怕地缩了缩,只有荆雨认真地执着笔,逐一问道:“姓名……”

黑影们身上的气息让人有些难受,每当他们靠上前时,荆雨都会忍不住皱眉,往后退一退,直到后心抵在裴澜之伸出的手上。

裴澜之虚扶了他一下。

荆雨这才停住,恍然意识到身后的人也是魔修。

可裴澜之身上并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气味,而且还很好闻,似曾相识……

登记簿很快填满,他们这一天的工作完成了,裴澜之带着荆雨离开,却没有立即回别墅。

荆雨疑惑道:“我们去哪儿啊?”

“吃饭,有忌口的么?”

“没有。”荆雨笑起来,虽然他不饿,可是他喜欢品尝人间界的美食。

裴澜之带他去了一家北疆饭店,开在商业街的街尾,要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过裴澜之却丝毫不在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让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路人甲。

反倒是荆雨的回头率高了起来,然后接二连三地被小姑娘撞到,一脸莫名。

直到进了饭店,老板似乎和裴澜之很熟,打了个招呼,“老样子?”

裴澜之道:“加几个肉菜。”

“行!”

荆雨趁俩人在说话,翻了下旁边桌上的菜单,一扎鲜榨果汁竟然上百块!他深深地惊呆了……本来还想请上司吃饭,这下连AA制他能不能付得起自己那份都成了问题。

直到和裴澜之坐进包间,荆雨简直忐忑不安,男人出声问他道:“和我吃饭觉得不自在?”

荆雨赶忙否认,“没……没有啊!我只是在想,这里的东西会不会太贵了?”

裴澜之的眼尾很长,微微眯起看人的时候有一种锋利的错觉,但当他填满笑意时,又是顾盼生辉,流光溢彩,“没关系,我请客。”他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魔修一般都性格古怪,喜怒不定,可裴澜之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荆雨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和裴澜之聊些什么,只好掏出手机来刷新闻,结果正好看见本地新闻中有一条推送——某小区发生本月第四起自焚事件。

他顿时就愣了,抬起头问裴澜之道:“裴先生,爆炸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嗯?”裴澜之接过他的手机,看罢摇了摇头道:“不算结案,但没有再往下查的必要。”他见荆雨一脸好奇,便挑眉道:“怎么?你们邵司长没有告诉你?”

荆雨摇了摇头。

裴澜之嘲讽地笑了一下,他望着荆雨的目光满是包容,“你知道洗冤书吗?”

荆雨再次摇头,裴澜之接着道:“比如说有一天我枉死了,死得很无辜,却有一息尚在,我可以去精怪协会索要洗冤书,只要撕下其中的一页就好,写下我的冤屈。”当然,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魔修,是没谁会吃饱了撑着给他洗冤书的。

“然后等洗冤书断定我确实有冤屈,那一页纸就会变成申杀令,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杀了我的仇人,吃了他,或者吸干他的血……”

荆雨望着服务员上菜时摆放在裴澜之面前的番茄汁,咕嘟咽了下口水。

“他死了之后,纸令就会自动消失,但为了掩盖杀人现场,消失的方式就是自燃。”裴澜之双手交叠撑着下颌,勾唇笑起来,“所以你懂了吗?”

“也就是说,这个月发生的四起火灾都是‘合法的’?”荆雨蹙着眉头,协会把洗冤书当成糖果一般随意散发实在太儿戏了。

“是也不是。”裴澜之将摆盘精致的羊排往荆雨跟前推了推,“当初负责洗冤书发放的人失踪了,而且失踪之前被协会全国通缉,所以这几次自焚案的时间和地点如此接近,很难说不是有心人在谋划,但洗冤书本身的判断是天道,无法人为干预,蒙冤人想要什么时候复仇也没有办法猜测,所以立案后,邵然要求把重心转移到当初潜逃的通缉犯身上。”

“那这是一个老案子?”荆雨听得愣神,下了两次筷子都没能夹上菜,“可是……可是……”可是邵然丝毫未向他说起过,他不是特殊刑侦司里面的一员吗?他不需要参与查案吗?

荆雨觉得很失落极了,裴澜之给他夹了一块拔丝红薯都不知道,他吃起来也不甜了。

裴澜之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一般,低笑片刻道:“可能有些事他需要亲自确认,然后才能信任你。”

荆雨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裴澜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随后站起对服务员道:“我们有事先走,菜撤了吧。”

荆雨怔怔地跟着站起身来。

裴澜之对他道:“你介意我去你家坐会儿吗?”

因为这一句话,再联想到邵然可能并不信任他,为什么?他初来乍到,背景简单,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身边的人。牵扯到这件事中的,他所认识的也只有……

“你这人不错,作为回报,以后我可以帮你看家。”

“因为这事儿你们邵司长把我记住了,我以后日子不会太好过。”

“可是他说过只要你不害人,他就不会找你麻烦。”

“哪儿有那么简单,我其实……”

裴澜之开车往幸福小区赶,他见荆雨坐立不安,便伸出白皙的手腕,转过腕表算了算时间道:“也许我们能赶上。”

荆雨摇摇头,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地缚灵是他在人间界认识的第一个非人类朋友,不是领导,不是同事,不是长辈,他们住得很近,一起喝过牛奶看过星星,分享过据说是外国人最喜欢的口味的方便面。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朋友陷入危险之中,可是身为执法者,一旦邵然拿出地缚灵有罪的证据,他就必须站到朋友的对立面去。

他觉得心里很难过。

裴澜之猛地踩下油门。

与此同时,幸福小区,下午三点,外面天气一片晴好,浮云万里,然而一号单元的逃生楼道内却撑起了一片扭曲的惨白禁制,断开了与外界的联系。

楼道门外,有下楼的人嘀咕着“谁把安全门锁起来了”,不过也没有关系,再多走十来米又是一个楼梯出口。

而门内,撑起的禁制中,邵然高高抬手,手背青筋凸起,掐着年轻男人纤细的脖颈,将他死死抵在墙上。

年轻男人脚不着地,仰着胸膛,咳不出血,也喘不了气,目光怔怔地找不到落点。

“何必呢?”邵然忽然笑着开口道,“隐瞒对你有什么好处?”

年轻男人瞳孔微微扩散,嘴唇动了动,作为一只地缚灵,俗称的鬼魂,他快被捏爆了,邵然便稍稍松了些力道。

只听年轻男人声音嘶哑道:“邵……司长……你不信……我没有办法……”

邵然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我所知道的……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年轻男人勾起嘴角发笑,仿佛无所谓自己具现出的实体被邵然捏在手心里,哪怕下一刻便魂飞魄散。

第10章:口味偏

邵然目光沉凝,似乎在犹疑年轻男人说辞的真实性。

年轻男人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时间,轻轻阖上眼,他的眉眼处极有些轻挑的韵味,半晌扼住他脖颈的手缓缓放下。

年轻男人这才摔在墙角剧烈地呛咳起来,原本苍白的颈项一片深黑的指印,这是被烧伤了,佛修身上正阳罡气太重,只是碰触也会让他觉得难以忍受,如果不是他的修炼小有所成的话,他现在已经是一撮灰了。

“我会去求证,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个小区里。”邵然抽出纸巾擦了擦指尖上的黑灰。

“我也走不了啊,邵司长。”

“荆雨,动了他,我保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男人从地上跪着直起腰,轻轻笑起来,“我早看出来,他很特别吧,还要赖在他家里吃大户呢,我们关系可好了。”

邵然听罢蹙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撤下禁制就要准备离开了,结果就在这时候,年轻男人忽然伸出手攀住了他的腿。

“邵司长……”

邵然低下头,只见年轻男人半跪在地,膝头蹭着他的皮靴,一双桃花眼专注地望着他,明明嘴角的笑意邪气无比,眼神却清纯得如同山间一捧泉水,年轻男人的脖颈受了伤,下颌抬起时仰出脆弱的弧度,然后那只手——

在他愣神之际,年轻男人忽地向他的大腿的根处摸去……

该死的地缚灵,不知从哪儿学来了妖狐艳鬼那些下九流的招数!

楼道内下一秒发出一声巨响,片刻后,邵然黑着脸打开门走了出来,他原本穿着一件外套,现在却脱了遮在腰腹间,他的裆部已经像只帐篷似的顶了起来。

佛修禁欲,泄露精元对己身修炼不好,他需要回去冲一个凉水澡压一压火气。

门内的年轻男人倒在几米外的楼梯扶手下,一边畅快地笑一边吐血,暗红色的血液溅在他雪白的衣领上,没有一点温度。

邵然离开幸福小区不久,裴澜之和荆雨随即赶到。

荆雨一上居民楼的楼梯就开始喊,“地缚灵,你在吗?你在哪儿?”

裴澜之跟在他身后,和一个中途出门倒垃圾的老太太擦肩而过,老太太眼神十分莫名,还特别热心地问荆雨道:“小伙子,你找谁啊?”

荆雨朝她摆了摆手,等到走到家门口,年轻男人也没有给他丝毫回应。

荆雨不知所措地看向裴澜之。

裴澜之淡淡道:“邵然不在这里了,要回去吗?”

“可是还没有找到他呢……”荆雨垂着眼眸。

裴澜之会带荆雨过来,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回去吧,去问邵然。”

荆雨点点头。

回别墅的路上,荆雨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请裴澜之进家门坐一会儿十分失礼,毕竟吃饭的时候裴澜之亲口说过的。

荆雨看向身旁的男人,裴澜之察觉他的视线,“怎么了?”

荆雨纠结道:“我忘了请你进家里坐一会儿了。”

裴澜之神情中夹着一丝讶然,他沉默数秒,忽然捂着嘴唇笑起来,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好高兴……”

“什么?”荆雨一脸茫然。

裴澜之侧身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碰一碰荆雨的发梢,但见荆雨微微瑟缩,最后那只手只好落在了他的肩头,轻轻一拍。

之后裴澜之认真开车,一路无言。

别墅内,邵然洗完澡,磨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数佛珠平心静气。

而旁边的林芷一边拿眼神瞟他,一边拎着电话叽里咕噜,说的好像是英语,又非常绕口,最古老优雅的伦敦腔以非常不矜持的声线发出,看她笑得花枝乱坠,哪还有几分淑女的样子?邵然蓦地把佛珠一收,冷声道:“我让你整理的材料呢?”

林芷对电话那边说了几句就挂了,一阵摇头叹气道:“头儿,你压力大就给自己休个假,放松放松,正常男人都有的情况嘛,不用不好意思。”

邵然额角青筋顿时一跳,陆风拄着拐棍坐在对面,用笔记本电脑打游戏,没留神听他们在说什么,顺口接道:“什么不好意思?”

林芷正往二楼走,向陆风比了一个呼啦呼啦摇晃的姿势。

陆风疑惑不解,“什么啊?”

邵然立马站起来,吓得林芷嗖地掉头就跑,却还是要诲人不倦道:“升旗啊,你这傻孩子哈哈哈哈哈,你发育了没有啊,没有吧哈哈哈哈哈。”

陆风:“……”

邵然:“……”

邵然押了一口咖啡,对毛都没长齐的陆风道:“打你的游戏,看什么看。”说完三两步也上蹿了二楼,楼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陆风:“……”

荆雨和裴澜之回来的时候,只有陆风一个人呆在客厅里,见到裴澜之后僵硬得像根木棍。

裴澜之哪有闲工夫找他麻烦,只是问道:“邵然他人呢?”

陆风指指楼上。

正说着,邵然嘴角带笑地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面抓着一只老鼠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却又是带了翅膀——是一只蝙蝠。

“回来了,辛苦。”邵然把手里叽叽叽叽的小玩意儿往垃圾桶里一扔,抽了张纸巾擦手,却见荆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怎么了?”

荆雨克制住自己去垃圾桶里翻找那只灰溜溜的小蝙蝠的欲望,他向来率性直白,因为心里焦急的原因,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口道:“头儿,你……你去找过我们小区的特殊管理员了吗?”

邵然笑容微微一顿,他扫了一眼怡然自得地拿了可乐喝的裴澜之,已然明白七八分,他也不遮掩,“嗯,我找他了解些情况,还有关于他今后的去处,总不能一直徘徊在幸福小区,不去投胎吧。”

原来是为了超度地缚灵的事情,荆雨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又觉得自己先前把邵然想得太过不留情面,羞愧得低下头,是他莽撞了。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那只战战兢兢爬出垃圾桶的小蝙蝠。

荆雨:“……”

他咽了咽口水,忽地伸出手指摁在小蝙蝠头顶上。

“叽(⊙o⊙)? ”小蝙蝠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摁在它脑门儿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轻轻颤了起来。

“喵~>▽< !”

邵然差点一口咖啡直接喷出来。

裴澜之愣愣地看着荆雨,都不会眨眼了。

荆雨的脸颊顿时烧起来,他也不想的,没有忍住,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和猫妖们呆久了总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我……我是剑灵……嗯……刚刚我是不是……丢人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噗……”对面坐着的陆风实在憋不住,不管裴澜之在不在场,哈哈哈哈哈地笑倒在椅子上,“我的天呐,你竟然学了一声猫叫!你是不是还想吃了林姐?”

荆雨不敢回答,耳尖红透,他只是有点贪玩而已。

小蝙蝠:“……”

邵然摸着下巴,“那你的口味应该和小猫差不多。”

荆雨点点头,他和猫皇殿下呆得久了,的确沾染了几分猫咪的习性,回到剑谷被谷主责备后,这才改掉不少,“我现在已经很少再犯了,今天是一个意外。”

裴澜之偏开脸,像是怕荆雨觉得尴尬,但嘴角弯起的弧度也确确实实证明他笑了,他拿出手机给一家有名的寿司店打电话,定了一份甜虾寿司外卖,因为地缚灵的事,他们今天都没能好好吃饭。

邵然干咳两声,对飞上窗帘挂着暗自垂泪的小蝙蝠道:“把手头的材料都整理一下,半个小时后开会。”

裴澜之给荆雨订的甜虾寿司很快就送到,几人边吃边围坐在沙发上。

林芷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不过她和陆风俩人都觉得不怎么自在,因为从来都不曾和他们一起开过会的裴澜之竟然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修长的腿拉直,脚肆意搭在茶几上,还没人敢说他什么。

邵然丝毫不在意,只将资料摊开在几人面前道:“自焚案的关键是找到这个人,陆风和荆雨你们来得晚,没见过他,记得把资料拿回去看看。”

资料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分清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怀中抱着一束香水百合,笑得温文尔雅。

“咦……”陆风指了指照片,望向林芷道:“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唔?”荆雨嘴里嚼着饭,凑过脑袋去瞧。

邵然淡然道:“我这个位置的上一任,萧柳,男,三十岁,鬼修,副职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医师,爱好是……”

他话还未说完,林芷忽然就捂住嘴,扔下寿司冲进洗手间吐去了。

荆雨和陆风望着手中的寿司顿时傻眼。

裴澜之眼神冰冷地扫过邵然,邵然一本正经道:“爱好是什么不重要,你们接着吃,重要的是,他是洗冤书的上一任掌管者,他失踪之前带走了他几乎全部的班底……嗯,荆雨,裴副有没有和你说过洗冤书的事情?”

邵然接管特殊刑侦的时候,特殊刑侦几乎已经形同虚设,没办法,他只能重新挑选新的班底,这也是荆雨来特殊刑侦之前,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原因。

邵然猜想着应该说过了,不然今天荆雨也不会慌慌忙忙来质问他。

荆雨尴尬地点点头。

果真如此,邵然心道裴澜之这个神经病,挑拨他和荆雨的关系有什么好处?羡慕嫉妒恨?虽然额角一个劲地抽搐,但他还是保持着克制道:“这个月初在幸福小区,他出现了,这是这个月四起自焚案中他唯一一次出现。”

第11章:缺心眼

“幸福小区这起火灾死者今年18岁,男,他曾在13年前将一个小女孩从楼顶推下去,当时他只有5岁,案发现场只有他一人,心理学专家做过鉴定,他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和反社会人格障碍,女孩的死亡并不能表明他是蓄意为之,所以他没有被警局有效监管。根据洗冤书记载,13年前坠楼女孩的亡魂曾向协会索要了洗冤书,他的申杀令成形,最后却没有生效。”

林芷从洗手间扶墙回来,脸色寡白地接口道:“无论是死者还是当年的苦主,背景都很简单,但这案子到最后交由洗冤书裁判,形成了申杀令,说明死者当年并不清白,可是为何女孩索要了洗冤书,却没有执行,难不成当真原谅了死者?”

“哇,就像是头顶光环的圣母!”陆风感叹。

裴澜之敲着沙发的手指一顿,“圣母?呵……”

陆风以为他不知道圣母是什么意思,还特地给解释了,“圣母玛利亚!爱心泛滥!萧柳的手太松,这种事情也给发洗冤书,这不白白浪费了?”

邵然摇头,“萧柳这个人做事的目的性极强,洗冤书不可能会平白撕给苦主,这是一条很清晰的线索。”

荆雨吃完了寿司,加入话题,“可是四次火灾他只出现了一次,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话音落下,除了缺心眼的陆风,邵然、林芷和裴澜之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他。

“怎……怎么了?”荆雨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没有啊,再浅显的推理不过。

没有人注意到裴澜之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

邵然点点头道:“指认他的是幸福小区里的一只地缚灵,事发之后,他在围观的人群中认出了用鬼术伪装过的萧柳。还有最有意思的,他告诉我这人有问题的时候,他没有说‘那人很奇怪,或者那个人伪装了本来面目’而是‘那个人是萧柳’,然后我问他怎么认识的萧柳,他却答不上来,说想不起来了。”

荆雨听见邵然提及地缚灵,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地缚灵他是好人……”

邵然微微一笑,安抚他道:“嗯,我相信。”

荆雨小小松了口气。

邵然道:“萧柳是鬼修圣手,易容手段无人能及,这只地缚灵能轻易看破他的伪装,说明鬼术修得同样精湛,我们或许需要他的帮助。”

林芷道:“他失忆了?”

“如果他临死前受过什么刺激,的确有可能导致他的灵体出现记忆断层。”

邵然把目前的线索罗列了出来,荆雨听得懵懵懂懂,他只知道,地缚灵卷进了这件事情中,想要安全,只能与特殊刑侦合作。

天色渐暗,会议议程结束,人就散了。

邵然建议荆雨今晚住进别墅里,明早再一起行动,荆雨的房间就在裴澜之的隔壁,三楼,窗外梧桐叶影斑驳。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东西都是全新的,松软的抱枕上印着可爱的花案,他看了一眼便决定住下了,洗了个澡,等再回到卧室,夜幕沉沉,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人是猫妖族的前辈,苗翊。

“荆雨,我前些日子在山里拍戏,没有及时回复你的短信,抱歉抱歉!”

荆雨接到他的电话很开心,“没关系的前辈。”

“你问我关于裴澜之的身份,嗯……他的歌很好听吧?不过他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接触为妙,他是一个魔修,生气的话,会吃了你哦。”

荆雨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我已经知道了。”

也许因为魔修历来臭名昭着,所以连累了那么友好的裴澜之也饱受歧视和争议,在他看来,裴澜之工作负责,对待他这个新来的同事也很友好,只不过行事作风随性了些,这并不是什么大错。

而且他还有那么多的歌迷和粉丝,他一直在为她们唱歌,可温柔了!

就在刚才,他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经过厨房去拿矿泉水,裴澜之还给他温了一杯热牛奶,他喝完后全身暖呼呼的,眼皮也开始两两打架。

电话那头一直在说拍戏时的趣事的苗翊听见他打了声哈欠,“困了?睡吧,改天我带你去剧组看看。”

“好啊!”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荆雨睡得最甜的一觉,早上醒来,本该天光大亮,不过他房间的窗帘却闭得严丝合缝,只从缝隙透出了一线微暖的阳光,让他生生睡过了八点半上班的时间。

哪怕他就在别墅的楼下办公,也实在太过分了。

他急急忙忙地打开房门跑出去,却只见陆风整个人像一根风干的腊条般,挂在楼梯的扶手上,两眼下睡眠不足的青黑更甚,“唔……早。”

荆雨呆了呆,“早。”

林芷正在楼梯下的餐厅吃饭,闻言道:“不早了,快来吃早餐,今天早上有人送了百味斋的蟹黄汤包。”

邵然已经收拾齐整,洁白的衬衫袖口稍稍卷起,他见荆雨下楼后四处张望,便道:“怎么了?你找裴澜之?他今天很早就走了。”

“走了?”

“他今天在武汉有一场演唱会,你喜欢他的歌?”

荆雨回忆起那天自己听过的歌声,点点头。

邵然微微一笑,“那可是人鱼的歌声,听过确实会令人着迷,我也喜欢。”

人鱼的歌声?荆雨简直都惊呆了。

外出办公的一路上,荆雨抓心挠肝地想,裴澜之怎么会是人鱼呢?他不是魔修吗?难道是修魔的人鱼?难怪他觉得裴澜之身上好好闻啊,他肚子里装着不少疑惑,可是邵然却管杀不管埋,再不回答他的任何疑问了,只让他若是好奇的话,亲自去问裴澜之。

他虽然对裴澜之没有任何歧视之心,可到底还是有些畏惧的,他不敢问,险些把自己憋坏了。

裴澜之身上充满了各自谜团,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荆雨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猫皇殿下的破毛病又犯了。

平安里幸福小区。

荆雨被邵然带到这里来执行公务,这是他的家,他有些发懵,在邵然的指示下,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一幢单元楼的楼道口外,出声喊道:“地缚灵,地缚灵你在吗?我们有事想要和你商量。”

身后的邵然啪地点燃了一根烟,就蹲在门口抽了起来,林芷和陆风也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并没有试图直接踏入楼道。

按照邵然的说法,只有被地缚灵承认过的居民才有资格进入单元楼,否则贸然硬闯,可能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荆雨还未来得及自行领悟什么叫做不必要的麻烦,就在这时,楼上浇花的女人忽然一声惊叫,当空便将一盆水泼了下来,落点正好就是邵然的头顶。

邵然今天特意用发蜡打理过头发,还好反应及时,眨眼的功夫便移动到了十米开外,否则,他此刻就是一只落汤鸡了。

浇花水泄而下,在干燥的地面炸出花来,溅了几滴在荆雨的鞋面上,荆雨目瞪口呆,紧接着,走道里隔空传来嘲讽,“邵司长身手果然利落。”

邵然轻轻一笑。

荆雨担心道:“地缚灵,你还好吗?”

不一会儿,一个人形在门口处具现化,年轻男人脖子上围了条深色围巾,他咬牙道:“拜邵司长所赐,好,很好,非常好。”

特殊刑侦一大早突然袭击,年轻男人不愿意把他们带往自己的巢穴,荆雨的公寓倒是现成的,荆雨让几人就在他的客厅商谈,自己去厨房里烧水沏茶。

公寓面积很小,特殊刑侦的三人还是第一次来荆雨的公寓,很快就打量完毕,把视线转向靠在厨房门边喝牛奶的年轻男人身上。

年轻男人冷冷勾起嘴角,“邵司长,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屁快放。”

邵然一双厉眼,扫过年轻男人的上下三路,直看得年轻男人表情发僵,这才淡淡道:“请坐,我们需要谈一谈。”

荆雨端了茶出来,翻了翻冰箱,没有找到其他能够招待客人的东西,于是问道:“大家吃小鱼干吗?”

客厅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似乎有了片刻的缓和。

“不吃。”齐齐的四声回答。

“哦。”

明明可好吃了!荆雨自己尝了一根,舔舔嘴唇。

这会儿,邵然拿出一份文件推至年轻男人的面前道:“我希望地缚灵先生能和我们特殊刑侦签定一份协助契约,帮助我们将逃犯萧柳抓捕归案,当然,契约生效之后,我们特殊刑侦会给你提供保护和优待。”

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你没搞错?”先前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是谁?

邵然颇有些厚脸皮道:“萧柳是鬼修圣手,他的鬼术想看破不容易,我自问是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还想请你协助。”

他虽然是佛修,但他擅长的是破魔,而不是解术,裴澜之是魔修,功法又霸道之极,林芷擅长西方怪物学,陆风的研究重点是东南亚蛊降,荆雨本身是剑灵不提,在这一方面特殊刑侦里或许真的无人能及得上年轻男人的本事。

年轻男人嗤笑了一声道:“邵司长,就凭你昨天那么对我,你觉得我会答应?”

第12章:喵喵喵

荆雨愣住了,怔怔地看向他,年轻男人却不再多言。

邵然从容不迫道:“此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诚心向你道歉,对不起,毕竟我需要时间确定你证词的真实性。”

年轻男人心说:信你就有鬼了。

林芷眼神来回在邵然和年轻男人身上打转,忽然出声道:“小帅哥,如果你愿意的话,离开这里不是问题。”

“什么意思?”

林芷道:“我们可以对你的尸骨进行挖掘,清除怨气,也就是说,从此往后,你可以不再受困于尸骨的牵引。”

地缚灵之所以是地缚灵,正因为他的尸骨怨气深重,以至于牵制了灵体可以活动的范围。

年轻男人有些愕然,这个条件对于他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但他还是惋惜道:“我说句实话,自从我以灵体的身份在这幢楼里清醒,我就失忆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找不到我自己的遗骨,你们只怕是白费力气。”

果真,特殊刑侦的一行人在小区里寻了许久,一无所获。

自从萧柳背叛了组织,带走一批人才后,特殊刑侦做起事来明显捉襟见肘,邵然手下缺人,只得想办法再请其他专业人士,这一来二去,自然要耽搁不少时间。

其间,荆雨住回了幸福小区,地缚灵跑来他这里大吐苦水,“你们邵司长,简直有毛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腕露出来,只见白皙的腕子上虚虚圈着一条金色手环,看起来竟非实体,上有经文游走,“我难道会跑不成?”

这手环上转着一道经文,自然是用来圈禁地缚灵的,可地缚灵本身也不能跨出小区的范围啊。

“脱裤子放屁。”年轻男人咬牙道。

荆雨尴尬极了,觉得地缚灵真心可怜,于是他问了地缚灵爱吃什么,做了不少摆在香案上,插上三炷香,算是供品,地缚灵美滋滋:“果然还是你上道,在我地盘你尽管放心,我肯定能罩着你。”

地缚灵夸下海口后的第三天夜里,荆雨睡得很沉,夜深了,窗外呼呼刮着北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嗒嗒声,就像某种信号,紧接着,一只修长的属于男人的手,从外轻轻将窗户推了开来。

这是四楼,手的主人踩在窗沿上,黑色马丁靴还未落地,却身形一顿。

黑暗中,原本气息澄明的房间内,忽然聚上了一股白气。

年轻的地缚灵具现化出形体,在察觉到男人身上危险的气息后双手微动,“你想做什么?”

窗沿上的男人二话未说直接仰身从四楼跳了下去,三百六十度翻转,敏捷地回到地面,他穿着带兜帽的卫衣,因为帽子在翻转时落下,这才让长长的黑发随风漂动,宛若浮莲。

年轻的地缚灵手上结了鬼印,那印是灰黑色的,像一页剪成繁复窗花的黑纸,从窗口悠悠往下追去,一直尾随不放,直至将男人撵出了幸福小区。

年轻男人替荆雨重新关好窗,月色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视线落在荆雨甜美的睡容上时,才摸了摸下巴,“奇怪。”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荆雨听见客厅电视机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走进客厅,却见地缚灵神色微妙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荆雨问道。

“你看。”

电视里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荆雨平日对娱乐新闻并不关注,因为娱乐圈里的明星除了苗翊他谁都不认识,看不懂也听不懂,倒不如社会和法制新闻来得有意思,至少他能够学习到一些在人间界生活的技巧,结果,只听电视中的娱乐女主持念过了一个他耳熟的名字。

“昨日,在情歌天王裴澜之的最后一场全国巡回演唱会上,天王为歌迷朋友们唱了一首《幸运星》,以弥补当年的遗憾,裴澜之本人直言,他已经等到了自己守护的星星,终于能够和歌迷朋友们分享快乐。”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登台唱歌,他在演唱会结束后高调宣布自己将于即日起退出歌坛,此番言论立即在演唱会馆内掀起轩然大波,在场的歌迷朋友非常震惊!当晚,演唱会场馆甚至发生数千歌迷粉丝不愿退场,齐声高喊事件,在微博,论坛中引发了大范围的讨论。”

“《娱乐报》著名主编表示,这些年来,裴澜之虽然为人低调,但他的歌曲却一直活跃在亚洲舞台上,此时隐退颇为可惜,不过相信天王有自己的考量。”

“目前,裴天王并未明确说出自己退隐江湖的理由,但广大歌迷朋友猜测,应该是裴天王的个人感情生活有了转变。记者在之后采访了裴天王的工作室,工作室表示,这是裴澜之个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荆雨:“???”

他实在无法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那人与特殊刑侦里冷漠傲慢的裴澜之融合起来,一头雾水地与地缚灵对视,地缚灵眨了眨眼,冲屏幕中那个俊美近乎妖的男人努了努嘴道:“认识?”

荆雨点头道:“嗯……他是我的同事。”

地缚灵:“……”

年轻男人抽了抽嘴角,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最后欲言又止。

荆雨来到特殊刑侦,发现大家也同样在关注裴澜之退出歌坛的新闻,邵然似乎并不意外,而裴澜之本人则独自霸占了一条沙发,低头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太刀,好像电视新闻中所说的那人不是他一般,刀光从尖刃划过,锋利无比,竟是比荆雨曾在剑谷中所见过的大多数宝剑的光芒更耀眼。

邵然和林芷在一旁喝茶,与裴澜之没有任何交谈,倒是陆风老往裴澜之身上瞟,眼神怪异得不行。

裴澜之穿着黑色的卫衣,兜帽里漆黑的长发柔柔地垂落着,当荆雨走到他的面前,他便道:“我给你带了礼物。”说完一顿,又接着补充,“人人都有份。”

邵然和林芷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微妙,邵然从善如流地揶揄道:“谢谢老板,老板今儿真大方。”

林芷想笑又不敢。

裴澜之装作没听见,带着荆雨上楼去拆礼物,荆雨脸皮薄,又是第一次收礼物,耳尖有些微红。

他还是第一次得到别人出差带回的伴手礼,自然对裴澜之多了一份亲近感,先前的隔阂与害怕逐渐消融。

裴澜之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几乎需要成年人双臂才能合围的礼盒,淡蓝色彩纸包装,上面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中心还扎着小鱼形状的纽扣,可爱的礼盒与男人本人冷淡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荆雨惊呆了,裴澜之对他道:“坐,打开看看。”

荆雨得到房间主人的允许,紧张地坐到皮质沙发上,伸手接过礼盒,原来在人间界送礼物是这么郑重的一件事啊!盒子有些沉,他在裴澜之的示意下小心地拆开蝴蝶结缎带,打开后,只见盒子正中放了一双十分漂亮的球鞋,款式不算花俏,图案是拼接的彩色漫画,鞋底是纯白色的,底下压着大大小小数十套各地的风景明信片。

“这些年开巡回演唱会,每到一个地方,我就让助理去买一套当地的明信片。”裴澜之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荆雨的脸上,手指轻轻蜷缩成拳,“你……喜欢吗?”

荆雨捧着这满满的一整盒风景,它们是人间最美的地方,他怎么会不喜欢,眼睛里仿佛夜空般绽放出星光,“谢谢!我很喜欢!”

裴澜之见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秋水剪影一般的眼眸也微微弯了起来,“喜欢就好,会打球吗?”

小猫都喜欢玩球,荆雨和猫妖们习性混得久了,应该也会喜欢。

果不其然,荆雨高兴地点头。

晚饭后,裴澜之再不需要匆匆忙忙赶回工作室忙碌地筹备演唱会,他带荆雨到公园里打球,荆雨穿了新的球鞋,在他的配合下玩ONE-ON-ONE,过了一会儿,两人满头大汗地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聊了起来。

荆雨经过一下午的相处,终于觉得裴澜之是个很好的人,鼓起胆子问他退出娱乐圈的原因,裴澜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会在我爱的人到来之前一直唱歌,一直留长发,作为等价交换,现在这个契约已经达成,所以我随时可以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里?”荆雨眨巴了下眼睛,和他这种感情上一片空白的剑灵来说,裴澜之的感情生活似乎有些太复杂了,他没听明白,“去找你喜欢的人吗?”

裴澜之没有否认,双眸凝视着他,“我会用我的余生守在我喜欢的人身边,保护他,再也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荆雨原本还想问一问是谁,结果裴澜之的眼神令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再加上此刻气氛怪异,他就吐了吐舌头,不再打听了,从今往后要做一只好奇心不那么旺盛的剑灵。

反倒是裴澜之,几次嘴唇微张,最后闭了闭眼,神色又归于平静,他看着远处橙色的晚霞,“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荆雨非常乐观地跟着嗯了一声,“一定会的!”

裴澜之被逗笑了,漂亮的眼眸弯弯,“你觉得我留短发好看还是长发好看?”

“嗯……都……都好看?”

“……”

因为玩得尽兴,晚上荆雨没有回家,住在特殊刑侦的别墅内。

睡前,裴澜之轻轻敲过他的房门,说煮了牛奶,让他去喝一杯,结果荆雨洗完澡后便忘了,当天夜里,他先是被一阵怪声吵醒。

像是刮风时将窗户砸得猎猎作响,异响声打扰了他的安眠,他死死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坐起床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窗前看去。

他完全忘记了邵然曾经提醒过他,让他晚上一定要记得拉上窗帘,结果只这一眼,就把他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失声喊出猫叫——

“喵——”

一个和陆风长相酷似的人头竟然飘浮在他的窗外,脖颈以下只连着鲜血淋漓的食管和一条拖了好几米长的肠子。漆黑的夜色下,尸体切面的血色与肠道的颜色却鲜如活人。肠子是黄色的,连着脂肪和血丝,如同趋光的飞蛾般,在他的窗前啪啪地轻拍着,而人头则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

第13章:汪汪汪

“陆风——”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人头分明就是陆风本人!

正当他右手化剑就要破窗出去,却听房门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别墅都为之狠狠一颤,房门禁制被强行冲开的一瞬间,裴澜之穿着黑色的浴衣挡在了他的身前,唰地拉上窗帘!

这下肠子敲击窗玻璃的声响总算是停止了。

裴澜之压下手中震颤着的太刀,微微皱起眉,安抚荆雨道:“没事了,晚上睡觉记得把窗帘拉上。”

荆雨吓得一身白毛汗,指着窗外半天说不出话来,又思及刚才裴澜之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禁制,表情更是精彩纷呈,用时下一句流行词总结他的心情就是,“肿么肥似?”

他哪里还能睡着,裴澜之只好带着他去厨房里温牛奶喝,别墅这么大的一声响动没道理其他人听不见,其间邵然开了房门,他虽然神色诧异,但衣着整齐,似乎中途根本没有睡过,见裴澜之已经陪在荆雨的身边,便又关门进去了。

“那是什么?”荆雨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陆风依然心有余悸。

“陆风是降头师。”

在东南亚,降头师就是使用巫蛊法术的人,他们自小或经受战乱成为孤儿,或家境贫寒,离开父母,被修习降头的老师傅看中,收做门下弟子,跟随师父到荒山野岭或是坟场修行。

降头师也分为黑衣降头师,白衣降头师两种。前者以受人钱财给人下降为主,毫无道德可言,后者主要帮人解降等。不同地域方法,其施法过程和种类多不胜数(注)。

陆风属于白衣降头,只不过因为功法出现差错,他的身体各个部分经常离家出走,而这个时间多半是夜里,他的头颅带着大小肠飞到院子里玩耍,玩得困了,这才想起要回家,它们只记得陆风的房间没有拉上窗帘,所以只会找到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不停地撞击,所以这也就是邵然提醒荆雨晚上睡觉前记得把帘子拉上的原因。

荆雨听完裴澜之的解释,只觉得增长了不少见识,他擦了擦额角的白毛汗,毕竟他是一只山里长大的剑灵,没见过世面,第一眼难免吓到,他还以为陆风死了。

“陆风这样不要紧吗?”

万一肠子四处转悠的时候刮到尖锐的树梢或是碎石子怎么办?

裴澜之第一次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不会吧。”

结果第二天凌晨,裴澜之惨遭打脸,陆风是被救护车拉走的,走前哭爹喊娘,原因是他的肠子昨晚不小心蹭到了一块碎玻璃,这块碎玻璃还是先时裴澜之暴力恐吓邵然留下的。

陆风直到自己的脑袋和肠子委委屈屈回来,才察觉身体剧痛,只恨不得能把肚子里那条肠子重新摘出去。

邵然无语道:“让你打扫院子用点儿心。”

陆风悔恨得嗷嗷哭。

荆雨担心道:“不要紧吧。”

跟上救护车的林芷安抚道:“放心,他已经习惯了。”

荆雨:“……”

裴澜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帮荆雨重新修好了房门,清晨细微的阳光碎屑落在他微红的脸颊上,衬得皮肤像白瓷一样,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小臂,指尖抚过房门口放置着有荆雨签名的卡片,神色出人意料地柔和。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他邀请荆雨一同去晨跑。

荆雨是一个性格随和的剑灵,非常乐意,他不爱争斗,也不爱杀戮,反倒对人类的一切活动感到兴味盎然。

春夏交际,公园里的草木翠色欲滴,因为月底要举行一个国际会议,郊外的工厂都停工许些日子了,难得首都有这么蓝的天,微风吹过湖面,像是吹皱了花瓣,带来爽朗的树叶的清香。他们沿着湖岸,裴澜之不远不近地在前面领跑,发尾轻轻摇晃,但始终不会离他三步远。

他们都是非人类,几公里跑下来也并不觉得累。

裴澜之带着荆雨沿着湖岸跑了半圈,又穿过一条小巷,从郊外向着市区的方向,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直到转进一条陌生的胡同里。

这里的院墙颜色老旧,看样子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周围几乎没有人烟,裴澜之最后停在一处搭着布帘的院门前。

“来人了。”裴澜之敲了敲门栏。

荆雨跟着他往院门里跨,看见院里四处搭着长长的晾衣绳,绳上晒着被子,还有一条大红色的粗布内裤。

不一会儿,晒着的棉被后,一个瘦小的老头儿钻了出来,“东西在架子上呢,自个儿拿。”

裴澜之在堆积得乱七八糟的物架上找到了一个破漆盒子。

在这期间,老头儿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荆雨身上,那浑浊的眼珠竟然还泛起猩红来,荆雨赶忙往裴澜之身后缩了缩,总觉得那瞬间蒸腾的妖气凶暴极了,裴澜之立即道:“你别吓他。”

老头儿嗤了一声,“没发现你还护短。”他撤掉周身气场,意味不明道:“是小邵和你谈的条件?”

裴澜之淡淡地笑了笑,“我很愿意。”

之后回去的路上,裴澜之告诉荆雨,那老头儿是只上千岁的老鼠精,扎根在皇城下好几百年了,这地界再没有比他更熟的,是个非常有才的手工匠人,就是脾气臭了点,但出品的东西真不错,还可定制,不然也不能活到现在。

之后特殊刑侦例会,裴澜之运动完,回房间洗了一个澡,再到客厅来时,他的脖颈上就比先前多了一条棕色项圈,纯牛皮质,穿刺着浅金材料制成的细针,其实仔细一瞧,那细针分明是一道篆刻满咒印的锁。

他的脖颈纤细,紧紧地卡上项圈后,越发有一种荒诞脆弱的美感,衬得颈间皮肤白皙,锁骨玲珑精致,在垂顺的黑发间若隐若现。

除了陆风因病缺席,客厅里几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脖颈上转了转,尤其荆雨,看得都呆住了。

邵然微微笑道:“这几份资料,大家看看。”

荆雨拿到资料后,这才将注意力转移了回来,不禁心想:裴先生戴的装饰物怎么那么像狗狗的项圈呢?

会后,邵然道:“荆雨,到我房间里一趟。”

林芷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极认真地在研读材料,裴澜之则闲适地阖着眼,靠在沙发上小憩。

荆雨跟着邵然上楼,他还从未踏入过头儿的房间,原来房间里铺陈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但是本该放置床铺的地方却用了两个褐色蒲团替代,蒲团上有皱痕,邵然大概是从不睡觉的,晚上跪在蒲团上诵经,他是一个法力高深的佛修。

他坐在会客的组合沙发上,邵然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十分眼熟的破漆盒子,将里面的钥匙连同盒子递到茶几上,“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也许会占用你日常的一些私人时间。”

他的神情很严肃,“今天起,裴澜之就是你的搭档,虽然他在司里挂职,但他的身份非常复杂,我们特殊刑侦对他有监管的义务。希望你从今天起能随时随地监控他的行踪,登记他的去处,但也不用太过担心,他已经戴上了禁枷,魔修实力封住一半,大不如前,我和他也谈过,往后他会尽量配合你,不会让你为难。”

“这是禁枷的钥匙,交给你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什么?这个我做不来的!”这下荆雨脑子里乱糟糟的,本来剑灵都是靠本能行事的生物,一直都不太擅长思考,他在人际交往方面更是一页白纸,这下邵然将他推到了裴澜之面前,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澜之。

他一直把他当做好同事,好朋友的!

邵然安抚道:“别怕荆雨,他不会责怪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契约,你可能不太了解,这几年人间界诚信崩塌得厉害,我们这些修炼的人,如果某些时候互相之间需要进行利益交换,会签订一份契约,我和他在一百年前就定过契,该是他尝还的时间了。”

邵然不提契约还好,一提荆雨表情就更是微妙了,他之前才听裴澜之说过自己的感情生活,这下无端与邵然对上,他心想,裴澜之喜欢的人该不会是邵然吧……

他握着盒子从邵然的房间出来,只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非常有道理了,当他看到裴澜之慵懒地倚靠在楼梯的栏杆上,就更是为裴澜之的感情之路允悲,邵然可是佛修,佛修禁欲,难怪网络上的女孩子老说情歌天王裴澜之爱情不顺……

相比他的迟疑,裴澜之望向他的神情却恬淡平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有那么一刻,荆雨觉得自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欢喜,一定是他看错了!

“我饿了,给我煮碗面吧。”

“好。”荆雨本着关爱困难群众的心情给他煮了一碗鸡丝面,裴澜之应该是很饿了,虽然吃相优雅,但进食的速度却很快,最后连汤都不剩一口。

之后,裴澜之果真有像邵然说的那样,开始配合荆雨的工作,去自己的娱乐工作室,去处理关于魔修这个族群的工作,还是只是单纯地健身或者打球,他都会事前向荆雨报备,或者带着荆雨一起去,美其名曰监督,实际就是玩耍。

他带着荆雨到自己的星途娱乐公司转了一圈,在公司的最高层,是他赚钱的领域,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办公室,陈设布置极尽华贵,荆雨双手扶着巨大的落地窗往下望去,稀薄的云层,几乎能将东城区的市貌尽收眼底。

这样看来,万物皆渺小如蝼蚁,哪怕是不停交互往返的地铁,鳞次栉比的高楼,不同角度都是美景。

裴澜之大概听见了他不小心发出的惊叹声,轻轻笑着问道:“是不是特别漂亮?近几年来经常有沙尘天气,十米外就看不清了,你运气很好。”

“那这里能看到我的房子吗?”荆雨天真道,裴澜之从未因他是乡下剑灵而嘲笑过他,对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应对的十分耐心。

“太远了,不过能看到我的公寓,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坐坐。”

裴澜之开车送荆雨回家,本来荆雨执意自己坐地铁,不过裴澜之坚持,他也就没有拒绝,紫色的跑车最后停在小区外的一条路口,因为修路这几天路口禁止左转,荆雨下了车后需要过红绿灯,自己走到小区门口,他和裴澜之挥了挥手。

直到走到小区侧门前,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在门前花坛下意外地发现了一根白得瘆人的蜡烛,蜡烛的幽幽火光令他眼前一暗,自身如同穿过了一层透明的膜,他在即将跨入地缚灵领地的前一秒,被拉入了虚空之中。

他呆住了,恢复视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不知是哪儿的清寂山谷,此刻正值夜晚,圆月被乌云遮挡,一间破败的茅舍搭在溪水边,看到茅舍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竟然有一丝酸楚的感觉,可是他不敢挪步,脚下触感黏腻得很,他生怕迷失在幻境中,只将自己的本体招出——剑身平平无奇,剑锋驽钝,剑尖圆滑,根本没开刃的一柄古剑。

注,出自网络释义。

第14章:养狗狗

他举剑凌空一划,剑刃白光大盛,正好将脚边泥泞的草地照亮,原来他不偏不倚,正踩在一滩黏腻的黑血上。

破开幻境的那一刻,天色由黑转白,他伸手遮住眼帘适应了一秒,再看清眼前的情景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站在了刚才经过的道路中央,几米外正对着行道树,一辆私家车向他飞驰而来,

裴澜之快速跑来,在他的几步远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般,面色苍白,甚至连瞳孔都瑟缩了起来,他疾跑一个纵身飞跃,揽住荆雨的腰杆,将他重新扑上人行道,紧接着刹车私家车司机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急转在路上扭了个弯,伸出头狂骂道:“操你妈,你们不要命啦——”

司机心有余悸,嘴里骂了许久才慢吞吞重新发起车离开,幸好这时小区门前路况好,车流较少。

荆雨被裴澜之紧紧抱在怀中,一时无法动弹,他怔愣住了,闻见男人身上古龙水的香味,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有多危险,如果不是裴澜之扑了他一把,他已经被车当街撞倒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和裴澜之都不是人类,就是撞上顶多疼个一两天,总归死不了,更何况他的体质特殊,恢复能力好到惊人。

他的头紧紧贴着裴澜之的胸口,发现男人抱着他的手臂竟然在微微地发抖,甚至丝毫没有将他放开的打算,或许裴澜之是吓到了,他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被撞倒也不会受伤的!”

他一时没曾想,裴澜之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哪里是能够轻易被吓着的,还被吓得如此手忙脚乱,除非是磕碰到了他放在心尖上煨着的心肝儿!

他想到荆雨的上一世,明明身体已经到了大限,却还要骗他说:“你忘了我是剑灵呀,我很快会好哒。”

而现在,荆雨同样在说:“你忘了我是剑灵啊!”

闻言,他眼中怒气更甚,瞳孔中混沌黑暗,犹如深渊一般,脸上瞬间涌出的黑色花纹疯狂地攀爬增生,他的魔气控制不住地暴涨,连卡在喉咙上的项圈都咔咔作响,细小的雕刻在针锁上的禁咒若隐似浮。

荆雨被他的反应吓得瞪圆了眼,裴澜之咬了咬牙,直到手心攥出了血,这才拽紧项圈,将自己沸腾的魔气强压下去。他放开荆雨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小区门口几根蜡烛摆成的矩形阵法踢倒,狠狠在脚底碾压,大有要将施法者生吞活剥之意。

荆雨在他滔天的恶念下颤了颤,不敢说话,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时他也不敢想是谁要害他了。

半晌……

“抱歉,我失态了。”裴澜之深深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没有谁不会受伤……希望以后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

此刻,男人眼眸中的黑暗被雾霾重重遮盖。

荆雨赶忙应下。

这次,裴澜之执意要将荆雨送到家门口了,本来荆雨一直仗着自己是梧吹剑的剑灵,虽然杀不了人,但天生抗揍,不大在意安全问题,就连以前被人跟踪,他也未放在心上过,反正有所依仗,可是裴澜之的反应吓到了他,好像这是多么不可饶恕的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回了家,原本还想要邀请裴澜之到家里来坐坐的。

结果,裴澜之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身上的黑暗气息几乎就要浓烈地流淌出来,在走道上形成如黑洞一般的阴影,扭曲着,十足恐怖。

他刚一走,地缚灵就现了形,吹了声口哨对荆雨道:“哇,酷,我第一次见魔修身上力量场浓缩成这样,他这是修炼了多少年?五百?一千?”

“不……不知道啊。”荆雨小小地舒了一口气,反正完虐他这种刚出世的剑灵就对了,真可怕。

荆雨把自己在小区门口的遭遇和地缚灵说了,“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一处山谷和茅屋,我告诉了裴先生,结果他听我说完后更加生气了。”

地缚灵蹙起眉,因为幻境触发的地点已经不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所以他先前是丝毫没有察觉的,布置陷阱的那人肯定也知道不能在小区里动手,所以就在门前一步开外点了烛阵,刚好魔修裴澜之只是隔了一个路口目送荆雨进入小区,打了个微妙的位差。

地缚灵脑子活络,因着这几天连连发生的事件,从被人跟踪到火灾现场出现萧柳,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荆雨身份的特殊之处,只怕荆雨本人都没有他心细,他往小区的四个方位派了一只孤魂野鬼去驻守,一旦有陌生人在小区周围游荡,将会立即向他禀报。

当天晚上,荆雨睡熟以后,地缚灵发觉到有人进入了他的领地范围,便现身在荆雨的窗前一拦,只见来人兜帽下乌黑的发丝柔柔地垂落着,昏暗的月光打在男人的半张脸上,显得他容颜似妖,眉目锋利,鼻梁高挺,线条轮廓如女子般姣好动人。

“你来做什么?”地缚灵以第六感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对荆雨存着不正常的心思。

这次裴澜之不再像上次那般被地缚灵撞见便转身离开,他没有跨入荆雨的卧室,而是站在窗外一块不足半平米宽的平台上,整个人的动作轻如蝉翼,没有一丝响动。

裴澜之看了地缚灵一眼,冷冷的眉峰微蹙,似乎是在为地缚灵理所当然的登堂入室而感到不满,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在平台上坐下了。

地缚灵见男人大有守在窗外一夜到亮的趋势,心里大呼神奇,他也跟随到了窗外,漂浮在半空中,一眼就瞧见了男人脖颈上带着的皮质项圈。

他带着戏谑之意道:“看门狗?”

裴澜之掀了掀眼皮,魔气上涌至眼眸,使他的眼珠呈现了血一般的殷红,“杂碎,滚。”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地缚灵心里一惊,非常识时务地滚了,往后几天,只要入夜,他都能看见男人像一只看门的忠犬守在荆雨的窗外,一夜一夜地睁着猩红的眼,寸步不离,吓得周围小鬼们都不敢往三栋403的房门前靠。

只有荆雨还以为自己朝九晚五地工作,白天才需要去特殊刑侦司登记裴澜之的去向,晚上裴澜之呆在司里,而他得家中一息好眠,却不知窗外的男人正把他像肉骨头一般看顾着,谁碰咬谁。

地缚灵几次想要提醒荆雨,可是每每话到一半,却见荆雨一脸天真,他考虑到荆雨和裴澜之之间或许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关系也不一定,他就咽了下去。荆雨每天吃吃睡睡,无忧无虑就很好,大概窗外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想,所以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存在。

这般静如深水的日子持续得不久,特殊刑侦求助的挖骨专家终于在百忙之中赶到首都市。

特殊刑侦人手匮乏也不是一两天了,先前进度搁置,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当天,一个怀抱布熊玩偶的女孩怯生生地被一个男人牵着走出首都T2国内机场,有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他们身侧。

“请上车。”林芷亲自前来,十分重视这次的外援。

穿着精致的女孩轻轻颌首,小声地晃了晃男人的手腕道:“我……我饿。”

男人的额角顿时滴了冷汗,他似乎有些紧张,“小姐,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黑色宾利由林芷驾驶,一路开往香山脚下的别墅办公区,早早准备好甜品招待的荆雨翘首以盼,听说女孩年纪不过十岁,口味偏淡,食量却很大,因此他炖了一大锅水果银耳甜汤,他可喜欢人类小孩儿了,以前在剑谷那会儿就经常有村落里的孩子来和他玩耍,那些孩子还教他制作布沙包,他拿到猫族山上,能和小猫们疯玩一晚上。

这一个小时的行车时间已让女孩饿到两眼发红,坐在她身旁的男人从手提包里抽出了一只特制的烟枪,小火微微热了,将烟嘴递到女孩唇边,女孩赌气地看了男人一眼,这才小小地吸了一口,白烟缭缭。

林芷紧接着便闻见一股尸油被烤焦的味道,她到底行走江湖多年,老练得没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荆雨后来才知道,原来女孩姓陈,出自江南陈家的嫡系,天生通灵,能视阴阳,只是幼时被饿死鬼偷走过,昏睡七天醒来后便患了严重的异食癖,吃死人肉,人油,喝人血,每天如果只吃人类的食物,根本不会有果腹感,所以她常年都保持在饥饿的状态,她很想美美饱餐一顿,只是她喜欢的东西吸多了对身体有碍,而传出去也对家族影响不好,所以她的家族一直都在严格地控制她的饮食,毕竟只有魔修才这般口食无忌。

在她来到特殊刑侦后,邵然落落大方地出来迎接,“陈小姐好久不见。”

女孩腼腆地笑了笑,在目光扫过荆雨几人后,却轻轻抽动鼻尖,“什么味道?”

跟随他的男人差点又要滴汗,只见女孩径直走到荆雨的身边,茫茫然道:“你身上好甜啊!”

荆雨闻了闻自己衣袖上淡淡的水果味,温和道:“我刚煮了甜汤,要不要来喝一碗?”

女孩盯着他的目光瞬间变得贪婪起来,“我想……唔……我可不可以……”她话还未说完,裴澜之就从厨房中端着一大碗甜汤,边喝边走了出来,邵然察觉苗头不对立即打断道:“陈小姐,我们特殊刑侦遇到了点麻烦,有事请您帮忙。”

女孩锲而不舍地看着荆雨,“可是他很香,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荆雨:“???”

裴澜之顿住了脚步,手上的汤匙轻轻发出咔的一声,边缘隐隐出现裂痕。

邵然十分坚决,“不行,陈小姐,他是我的员工。”

“那……那好吧。”女孩很乖,知道不经主人的允许不能随意吸食人肉,这才失望地低下头,就连后来吃饭时,邵然特别招待她的人油烟草吸起来都不香了。

不过荆雨做的饭菜她倒是狠狠吃了三碗,“唔,好吃,你做的饭有你的味道。”待肚子鼓起来后,便同小尾巴一般胆大包天地撞开了杵在厨房门口的裴澜之,跟在荆雨屁股后面。

荆雨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被当做了食物,他见女孩喜欢他,很高兴,拿出了小鱼干招待,女孩啃着小鱼干,软绵绵道:“我看到了你的本体,很漂亮,是一把长长的宝剑!”她说着,白皙的小手比划来比划去,“那么长,红色哒。”

荆雨眨眼,“因为我是剑灵啊,不过我的本体不是红色,是青色。”

女孩随后刚要说话,就被邵然叫住了,他们还有正事需要她的协助。

第15章:不开心

当天傍晚,平安里幸福小区,特殊刑侦一行人再次前来寻找地缚灵的骸骨,地缚灵也现身陪同,凭心说,谁也不愿意被永远困死在一块方寸大的世界里,他自己其实比谁都着急。

在两方接头时,年轻的地缚灵和女孩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儿,地缚灵忽然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小矮子有些眼熟?”

女孩听他把自己叫做小矮子,先是一愣,随后就要扑上去咬他,地缚灵眼见女孩那樱桃小嘴竟然能吸食他的力量,顿时吓得闪身躲到邵然身后,“我靠,什么鬼,你还想吃我?”

邵然:“……”

女孩冲他呲牙,小步跑回了荆雨身边,牵住了荆雨的手道:“我们一起去找。”

小区总共四个出入口,东南西北皆封了四道符门,往内生者可入,死者留步。

说来也怪,陈家女孩也没有能够感受到小区里有地缚灵的怨气,或许那气息飘渺得好似一缕微风,凝聚和消散时皆无形。

荆雨牵着女孩儿在小区内走了两圈,把各个角落都走遍了,包括楼后的花坛和地下停车场,女孩儿皱着鼻尖,回忆先前吸食来的地缚灵的味道,最终顿住了脚步道:“奇怪,真的没有尸骨。”

她是专业的,嗅觉和味觉何其敏锐,她说没有,那和先前邵然他们探查的结果一样。

小区的结界自动散了,此时是上班时间,小区里零星走着几个相伴买菜归家的老人。

“他的死亡地点不是这里,尸体也不在这儿。”女孩儿指着重新现身的地缚灵。

年轻男人从未怀疑过自己地缚灵的身份,这会儿整个鬼都懵逼了,“Whaaaaaaaat——?”

荆雨和他一起大眼瞪小眼。

女孩儿接着道:“你想想,你最初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为什么不愿离开?”

年轻男人失忆了啊,非常崩溃地抱着头道:“你问我我问谁?”他自己也很想知道好吗!

荆雨以为女孩这次怕是白来一趟,不过女孩儿却绷着小脸,对他招招手,一本正经地回避着其他人,说悄悄话去了。

女孩道:“你就是红色的宝剑,我要是骗人,我把我自己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就和那二傻子一样。”她说完往外一指。

荆雨只见年轻男人正摘了自己的脑袋,很是不敢置信地当皮球拍了起来,口中还念叨着:“要你何用?何用?”

荆雨:“……”他差点就信了。

年轻男人愁眉苦脸,惨淡得很,总觉得鬼生无望了,他自己也想不通呢,为什么死前自己的魂魄会来到这里,尽管他的鬼魂醒来已然失忆,却依然生出一股力量阻挠他离开,像是肩负着某种使命。

陈家女孩儿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走之前不舍地把头埋在荆雨的颈间,狠狠嗅着,“你好香啊,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直到她身边的保镖不停地催促,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小嫩手挥挥和荆雨再见。

她的到来就像春夏的一场雨,清澈利落,去后无痕,直接斩断了特殊刑侦好不容易得来的关于萧柳的线索,曾经发生的几起自焚案,因为苦主和死者皆已入轮回,再查不出个所以然,空有怀疑对象萧柳,然而找不到人,也没有什么卵用。

邵然只留下了一个指令,“等。”

于其他人而已,等是最寻常的,荆雨懵懂地跟着他们行动,半路出家,没有丝毫办案经验,理不清头绪,私下里把几起自焚案的材料看了无数次,他想要在工作上有所斩获,毕竟他的业务能力在特殊刑侦垫底,他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邵然他们好像并不在意,交代给他的工作每次都最轻松最简单,只让他和裴澜之呆一块儿就好,裴澜之宅得很,如无任务,他可以陪着他在客厅的电视前坐一整天。

时间一长,荆雨自己再迟钝也发现了,他和裴澜之的行动有时候是与特殊刑侦完全剥离的,这一晚他再次回到幸福小区,情绪说不出地低落,他翻出了书架上的几本专业书籍,有考研的,也有公务员考试教材,他拿出来,擦掉上面的薄灰,也许他不适合这份工作,在特殊刑侦,他只有做饭还拿得出手了吧,可哪怕是去小饭馆当一个厨师呢?至少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能力被需要。

年轻男人的鬼魂在房间里现形,他见荆雨在台灯下尝试着做一道逻辑题,站在一旁疑惑道:“你想要考公务员?”

荆雨抬起自己的蚊香眼,“怎么办?看不懂。”

“你不会想跳槽吧?”年轻男人吃惊极了,“公务员的待遇可没有你现在好。”

荆雨闷闷地趴在桌上,“我感觉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怎么办?”

年轻男人微微一怔,荆雨就像是一只受了打击的小猫咪,猫咪的小耳朵或许都耷拉了,他搜肠刮肚安慰道:“我……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工作了,但我觉得能够帮助别人的话,会非常高兴,所以我猜我以前可能是一个普通警察,或者消防员,所以哪怕死了也还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没能放下,我想……我并不后悔。如果你不喜欢这份工作,就试着去改变,再没有什么能比顺着自己的心意更重要,我支持你。”

荆雨解释道:“我没有不喜欢,只是感觉自己没能做好。”有些失落。

入夜,荆雨睡得熟了,窝在松软的被褥里,梦里还在纠结着案件里的疑点,他说了一会儿梦话,直到陷入深眠,年轻男人这才轻轻穿过玻璃,跳出窗外,裴澜之依然守在外面,像一只忠犬,很早就来了,他一直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气息,不让荆雨发现。

年轻男人挑眉问道:“听见了?”

裴澜之不理他。

年轻男人嗤笑一声,一会儿便消散在空气中。

裴澜之这才重新站起身,轻轻推开一扇窗,跳入房中,细碎印花的窗帘随着微风浮动,他的动作比微风还要轻柔。

他坐到了荆雨的床边,伸出手描摹着荆雨的五官,和他印象中的荆雨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可是他知道,他就是他,那白皙细嫩的皮肤他不敢碰触,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床上人现在有着明显更加青涩的容颜,可是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却在微微打结。

怎么不开心啊,裴澜之叹息了一声,月光使他的半张脸隐在昏暗里,秋水一样的眼眸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情绪。

荆雨没能在家里多看两天书,就被裴澜之带去执行公务了,特殊刑侦司不止处理萧柳的案子,事实上,萧柳失踪多年,他的案子早搁置了,只是最近这几起自焚案贸然发作,这才使得特殊刑侦转移了视线,但邵然心里明白,他们依然逮捕不了萧柳,荆雨新入职的,不知道,平静无波便是特殊刑侦最正常的日子。

他们和人族忙碌的刑侦队不同,这世上到底不是每天都有特案发生。

两天后,裴澜之接到一项任务,带着荆雨前往北京东区刑侦总队,作为上头安排的特别顾问,和人族的普通刑侦支队一起前往处理一桩要案。

荆雨知道即将和人族合作破案,兴奋了一整个晚上,他把自己从图书馆买来的刑侦类书籍翻来翻去地看,要购买犯罪刑侦类的书籍可不容易,他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警官证,望着证件上那张青涩的照片,他忍不住摸了又摸,向坐在沙发上的前辈裴澜之请教道:“裴先生,我们明天还需要准备什么?”

他还是刚入职的新人呢。

“你可以叫我澜之,人到就好。”裴澜之喝着茶,不忍心打击荆雨,要知道这些书也就能破一破人族的案子,于他们特殊刑侦是没什么用的,他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他准备告辞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到荆雨家里做客,“你泡的蜂蜜水很好喝。”

荆雨给了他一个笑脸,裴澜之见他开心了,小小地松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光蒙蒙时,荆雨就出门了,不过他没有想到,裴澜之比他来得还要早,已经开着车等在小区门前。

他们原本需要前往东区公安局刑侦大队,和支队长汇合,再开一个简短的分析会,半路裴澜之接了一个电话后,忽然脚下一个急刹车,“有新线索。”紧接着便掉转车头向着北边疾驰而去。

城北某一处农村子弟初中学校的后山上发现了新鲜碎尸块。

这所学校就读的几乎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抛尸现场由一个调皮的十三岁男生发现,这个男生原本入夜后企图逃过宿管的管束,爬墙钻出学校去网吧打游戏,他不敢走布着监控的正门,就想从后山绕出去。

往常就有学生半夜里跑出去打游戏,这条后山小路他们是走惯了的,却不曾想,男生在经过杂草丛时,踢到了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因为夜里路黑,他随身带着一只手电筒,白光打在塑料袋上的那一刻,一截血淋淋的手掌从黑色塑料袋中漏出,掉在了路面上。

男生当即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跑回了宿舍,哐哐哐疯狂拍门喊醒了所有人,包括宿管老师,宿管原本不太相信他的话,以为学生做梦胡说八道,结果亲自去看了一眼后,他也吓得不轻,赶忙通知校长,连夜报警。

第二天,正值周五,这件事已经在学生之间传开,心理医生紧急前来为第一时间发现碎尸的男生做心理引导,学校放假一天,连着周末,孩子已经全部回到家中。

裴澜之带着荆雨到了案发现场,在来之前,裴澜之做了一点准备,还提醒道:“等会儿记得闭气,尸体很臭,我们主要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非人类的痕迹,如果有,案件最后会移交到我们手里,其他的信息不需要向他们透露。”

第16章:要破案

荆雨点点头,他明白,他们是以顾问人员的身份前来援助,哪怕是刑侦总队的队长,对他们的真实的种族也是不知情的,他们对外援助时使用的是其他身份。

十分钟路程,裴澜之花了几秒一边开车一边易容,用他本来的容貌出外勤会非常麻烦。

两人来到现场,刑侦支队长王文海赶了过来,三十来岁的男人,满头大汗,脸色是熬夜后的虚浮,手上还带着塑胶手套,刚才碰过尸体,没办法和他们握手,只是略一招呼道:“麻烦两位,跟我来。”

他们一起穿过隔离黄线,学校后山的杂草清理不太及时,路面条件极差,脚印凌乱。

荆雨随着裴澜之进入现场时,其余的警察都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探着他们。

谁让荆雨长得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呢,而裴澜之的容貌经过了法术伪装,一头乌黑的长发变短,细碎地垂在耳鬓,他原本五官就英俊端正,身材挺拔,易容后与邵然有七八分像,他曾经的娱乐圈经历让他无法正常地使用自己的本貌,这种时候反倒不如邵然的脸行事方便,自然他也借用了邵然的身份。

当一名警察问起他的来历,裴澜之早有准备,如此解释道:“我主攻犯罪心理学,目前在首都公安大学挂职,偶尔来刑侦大队充当临时顾问。”说完淡淡地笑了笑,“他是我的助手。”

荆雨抱着本笔记本,一脸认真。

王文海立即为他补充道:“犯罪心理学教授,邵老师年轻有为,上一次西部连环杀人案就是邵老师为嫌疑犯做了侧写,分毫不差。”

其他警员这才服气了,眼中满是钦佩。

顶着邵然面孔的裴澜之知道荆雨不爱与人交际,一心只想破案,便先去看了警员清理出来的尸体,他带着白手套,屏住呼吸,翻捡出那根被切断的手指,示意荆雨。

荆雨对血淋淋的尸块倒不怎么害怕,毕竟看过了陆风的人头肠子集体出走,这一动不动的尸体没什么特别,“柴刀砍的。”他说完一顿,又小声道:“没什么特别,人族内务事。”

裴澜之点点头,这件案子不会移交给特殊刑侦了,但他们依然可以从旁协助,“有蛆虫,推测死亡时间已经有十来天。”

王文海道:“我们拿回去检测DNA,还需要一点时间,从去年初到现在,发生了四起刀扎杀人案,前两起集中发生在去年9月,今年这两起刚好也在同一个月。”

他们一行人回到公安局刑侦大队,先开了一个线索分析会。

去年9月发生的两起杀人案尚未侦破,又出新案,而四起案件的共同点都是:女性,没有遭受性侵,也没有财务丢失。不过四起案件也有区别,前者只是单纯的尸体遭到破坏,后两起直接碎尸。

有一个警员问道:“是否可以并案?”

王文海看向裴澜之道:“邵老师的意见?”

裴澜之正和荆雨挨着头翻看去年案件的卷宗,他的目光在荆雨温和认真的面容上滑过,他问荆雨道:“你觉得呢?”

荆雨眨巴眼,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并案。”

大家都想听一听他的理由,不过荆雨却有一些迟疑,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是剑灵,所以对刀口很熟悉,从尸体上的伤痕大小和力度就能猜测出凶手的体格和习惯。

好在他这些天里多少看了点书,“因为有一个关键行为,就是没有侵财,凶手不碰被害人的任何物品,碎尸案中被害人的玉镯还在她断裂的手腕上,这个凶手心理很奇特,他可以凶残地杀人,却微妙地认为不能拿人财物,这是他犯案的……”他卡了一下壳。

裴澜之及时为他补充,“心理标记,可以把往年没有侦破的女性刀伤死亡类案件拿出来一起对比,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荆雨忙不迭点头。

一个小时后,能够和这几起案件特点对上的刀伤刀扎案,包括受害人幸存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有是八起。

刑侦队长王文海脸都绿了。

而后发现,这些受害者和幸存者,没有一个与凶手正面对视过,她们没有看到凶手的长相,而看到长相的,已经死了。

北市区,出了六环,裴澜之拿着一张地图在勾画案件发生的地理方位,它们基本都集中在大桥镇附近。

王文海立即派人到大桥镇布控。

荆雨悄悄对裴澜之道:“我觉得这个杀手应该是一个比较瘦小的男性,我看尸体上的刀口,多是泄愤留下的,除了致命伤,其余伤口力道都不大,碎尸的切口也不太平滑,像是砍了好几次。”

裴澜之对王文海道:“一个四十岁到五十岁身高较矮的男性,未婚,处男,独居,小学或初中文化,与母亲关系不佳,对年轻女孩有极端强烈的恨意,尤其是佩戴首饰的女性,偏执,伴有稳定的慢性精神病,无业或者自由职业。”

荆雨和裴澜之从刑侦大队离开时很是受到了王文海的一番感谢。

荆雨感觉这一天学到了很多东西,“人族的犯罪心理学也可以运用到我们的身上吗?”

裴澜之笑了笑,“也许可以,只是我们的生命历程要比人类长久复杂得多,而且犯罪心理学在国内也只作为破案的辅助手段,你看周队长他们破案,先讲究细节证据,监控、DNA、血型、指纹,当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才会想到求助心理学教授,我们只是为他们指明一个侦破的方向,他们未必想不到这些,只不过不那么确信,而且他们警力有限。”

荆雨点点头,“那下次,我们还可以再来吗?”

裴澜之微微有些诧异,“下次?”望着荆雨期待的眼眸,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虽然这样的外援任务真的不多。

就在几个小时前,特殊刑侦司的别墅内,穿着一身职业女性西装的林芷正在沙发上整理自己的外勤工作包。

邵然不急不缓地端着咖啡从楼梯上走下来,对她道:“不用去了,这个事情我已经交给荆雨去办。”

“嗯?”林芷一愣,“荆雨?他学过犯罪心理学?”

“裴澜之学过就行。”邵然坐进松软的沙发中。

林芷沉默片刻,“裴副他……不是从来都不出外勤么?况且以他的形象,出入犯罪现场和公安局不合适吧。”

邵然搅动着咖啡,淡淡道:“他亲自找我要走了我的证件,只是易容的话,不难。”

林芷:“……”

邵然的目光穿过被阳光涂上暖色的窗纱,透出一股子独身事外的明澈,“等了这么多年,不容易,换做是我,早放弃了。”

荆雨本以为这一次的刀扎伤人案很快就会有一个了结,没想到,两天后,案子由人族的刑侦支队转到了他们的特殊刑侦司,支队长王文海在最后缉拿凶手的途中受重伤,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凶手的一刀就险些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腹,到底伤到了胰腺,这简直能让人痛到晕厥,他咬着牙给了凶手背影一枪,等他再醒来,已经到了医院。

然而事情到这里才是最蹊跷的,他的下属找到他时,就在他不远处躺着一具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尸体身上还沾着泥。

王文海以为自己中刀后叫凶手跑了,凶手还安排他与尸体睡在一块儿,结果没想到,在进行了尸体的DNA分析比对后发现,他们追踪的凶手与泥尸DNA完全一致,而尸体的后背上还有一处枪眼,子弹及弹道比对后发现这正是王文海在绝境中开出的那一枪。

也就是说,王文海先前独自追击的那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这是谁都没能想到的突发状况。

案件转移给特殊刑侦后,邵然亲自带着林芷去了一次刑侦大队做保密工作,荆雨感到自责,明明在抓捕疑犯前,他们已经看过案卷分析,也去过抛尸现场,却没能发现凶手的异状。

裴澜之安慰了他,“不怪你,我也一样。”

荆雨是剑灵,破案相当业余,但他是血山尸骸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哪怕被荆雨牵引着九分心神,也尚且还有一分保持着理智。

他固守着这一分理智,不然早该疯了。

“我想去医院看望王队长。”

“好,我陪你一起去。”

多亏王队长命大,不然荆雨真要自责坏了。

凶手的尸体随之转移到特殊刑侦司,荆雨这才知道,原来陆风的房间就是一个法医室,两间卧室中间打通做了一扇除菌门,里面有停尸柜,试验床,检测仪,高速离心机,生物显微镜,光谱仪,色谱仪等等,大概整个别墅最贵重的仪器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陆风惯常和自己的器官打交道,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他的验尸技艺非常不错,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专业医学院出身,虽然之前因为玻璃划了肠子住了好几天医院,现在没事人一样归来,大家便全聚进了他的房间。

荆雨问陆风身体恢复得如何?

陆风一脸生无可恋道:“好着呢,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亲自带着一大波实习生来看我,在手术台上把我肠子掏出来展示,我肠子可高兴了,咕蛹咕蛹停都停不下来。”

荆雨:“……”

林芷额角青筋一跳,抽手就给了陆风一记爆栗,“我们才刚吃完晚饭。”哪怕大家伙都不是人,也不要把这么恶心的事儿说出来!

第17章:一辈子

尸体面目全非,呈现出诡异的颜色,尸水极臭,从破裂的皮脂中渗透出来,因为腐烂的时间太长,尸菌浓度较高,所有人都做了一定的防护。

裴澜之盯着荆雨戴上口罩,他站的位置离尸检台稍远一些,注意力反倒一直停留在荆雨身上,荆雨正在努力地记笔记,并且道:“尸体死亡时间三个月零七天,男性,额头上有明显伤口,伤口特征像是棍棒击打造成,内脏被虫蛀得干干净净,身高和体脂特征符合凶手的样貌侧写。”

林芷用带着手套的手翻看,“皮下脂肪也被虫吃得差不多了。”

陆风用镊子在尸体的眼珠上开了个口,取出几粒白色的卵,“如果尸体长时间被放置在野外,的确……唔……苍蝇卵,排除被下蛊或者降头的可能。”因为尸体上被下了蛊虫,蛊虫是决不允许苍蝇这种普通昆虫来与它抢食的。

“魂魄在死亡那天就已经离体,没有怨气。”邵然数着自己的佛珠,“控制凶手杀人的不是凶手本人的怨灵,王文海在追缉凶手的时候,那人一定还在凶手体内,他没想到,王文海八字奇硬,被捅了一刀之后竟然举手开了一枪,子弹上沾的血阳气太重,把他直接从尸体内驱逐了。”

陆风给尸体调整了一下位置,从尸首的脖颈后取出了一根细如牛毛的小针,“定尸针,防止尸体在控制过程中腐败,针尾的印记是江南陈家,也是够了,每次出事,尸身上的货十有八九都是陈家出品。”

邵然道:“也不算没有线索,陈家家宅混乱不是一两天了,再和陈小姐联系一下吧。”

荆雨道:“那人借凶手的尸身想做什么?继续杀人?这个月内发生的两起刀扎碎尸案都是在凶手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发生的,背后主使在模仿凶手作案,可是受害人身上的刀伤不会说谎,主使者连凶手握刀的力道和角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么看来,主使者一定十分擅长用刀。”

林芷给荆雨比了一个大拇指,“不错呀,分析到位。”

荆雨抱着笔记本高兴地笑起来,他随后把目光投给裴澜之,像是期待家长表扬的孩子,裴澜之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随后便下楼去了,他去厨房给荆雨泡了一杯柠檬汁,那尸体的味道催人呕吐,喝点酸的会比较舒服。

陆风还需要用仪器对尸体进一步检测。

邵然带着荆雨去北城区大桥镇,他们走访的不是人类,而是山野精怪,这一带虽然山峦不显,但荒地农郊范围极大,已然是首都的边缘地,有几户证件齐全的安全妖怪也不稀奇。

别说普通人类,就是大桥镇的妖怪们这些天里也是妖心惶惶,他们活得小心翼翼,自然嗅觉更加敏锐。

邵然寻访的走地鸡鸡精说,她早早发现了有个死人在镇上徘徊。

邵然数佛珠的动作都凝固了,“怎么不来报案。”

那只老母鸡委屈道:“还报案?我那会儿正抱着蛋呢!吓得我这两腿哆嗦,肚子里怀的蛋壳都软了!万一他来找我寻仇怎么办呐!这邻里街坊的,不等你们人到我可能就已经被切碎煮汤了。”

市井小妖怪,胆小怕事,邵然不欲再和她多言,直接开出一张罚单,人族知情不报不犯罪,但在精怪协会给定的条例里,已经明言了知情不报的精怪将会受到三万元以下的罚款,视情节的严重程度定额。

老母鸡苦着脸收下罚单,整整三万元,这可是她半年的收入啊!她见跟在邵然身后的荆雨长得白白净净,明显更好说话一些,便凑过去解释道:“小哥,我也是没办法,三月前我正准备抱蛋,奈何腿脚不灵便,这地界长年累月雾霾,我晒不着太阳,灵气又稀薄,就缺钙了,那死人有一次出门见我蹲在路边,回来的时候给我弄了一袋海虾干,那是好东西,我吃了人家的东西,就欠了人家的因果,若是举报人家于我修行也有妨碍的……这罚款,能不能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再减一减?我们农村小妖生活不容易……”

荆雨有点不敢置信:“啊?原来是这样……”

邵然走在前面听见了,“荆雨,走,别听她鬼扯淡。”

荆雨:“……”

这一带除了老母鸡,就只有一只上了岁数的兔子精,兔子精有十几处窝点,邵然带着荆雨找了一圈没找着,荆雨觉得兔子精怕是在近几月中吓破了胆,躲起来了。

但邵然没找着兔子精,就觉得事情不妙,通知了精怪协会前来协助,清点登记在北城区的目前办理了居住证的精怪数量,这需要一点时间。

期间,特殊刑侦得到江南陈家的官方回复,负责沟通联络的林芷在客厅里念收到的简讯,“邵先生,给特殊刑侦司添了麻烦非常抱歉,此事家主已在全力调查,如有结果会立即告知邵先生。”

邵然冷哼一声,又问林芷,陈家嫡系陈小姐那里怎么说。

陈小姐性格就直爽多了。

林芷道:“陈小姐说,是老头的庶出不堪用,闹出事来,老头要保他,这件事陈家只会保持缄默……哎,陈妹妹也不容易,这个年代,还玩嫡庶的也就陈家了吧,真是吹起一口陈年老灰,比裹脚布都呛人!”

荆雨显然有些好奇,“嫡庶?”

“这事说来话长了。”陆风兴味盎然地从自己的电脑中调出陈家的信息,给荆雨八卦。

陈小姐的父亲接任家主之位,而陈家家主的庶出,也正是如今这个现代社会所称的私生子,是陈小姐同父异母的哥哥。当年陈小姐的母亲婚后十年都无法生育,她的父亲就在外面有了情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事情闹大,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父亲要与她的母亲离婚,结果正巧她的母亲查出怀孕,她的母亲本是清凉山齐家的闺女,哪里能受这样的气,她不仅被欺瞒多年,还让那不要脸的女人逼到家里来,当即理智全失,直接提着一柄作法的桃木剑,把那女人几下劈砍死了!

她因为怀着身孕,与赶来施救的陈家家主斗法落了下风,不过她也够心狠手辣,为了未来自己的孩子不受庶兄的挟制,她拼着性命不要,将这私生子的一颗睾丸也捅碎了去,她心里知道,她这丈夫对男胎看重得很,她恶心坏了,必然要做到最好的报复。

是的,她不是将那处干净利落地切下,而是直接捅碎,毫无回天之法,陈家家主差点脑溢血,两人都恨对方入骨,大打出手,陈家家主险些将自己还在孕中的妻子杀死,最后是陈家的老族叔出面止了这场争斗。

这事皆因陈小姐的父亲而起,为了给清凉山齐家一个交代,也为了平息这场事端,老族叔拍板,最后犯下了杀人大错的陈小姐的母亲,由陈家出面向精怪协会作保,送回齐家家中终身囚禁,而庶子失母且再无法生育,交由陈家无法继承正统家传的旁系代养,陈小姐的父亲领鞭刑八十,废去半身修为,才算彻底了结。

所有人都元气大伤,也都彼此撕破脸,种下恶果。

陈小姐的母亲不在身边,自出生又不受父亲待见,幼时佣人照顾不精,她还被饿死鬼偷走过,以至于后来有了异食癖。

长大的庶兄只有一颗睾丸,身体异于常人,性格也极为扭曲,陈家家主自觉对不起他,对他倒算一求百应,结果却酿出了今日的错,这错事如果特殊刑侦要追究,那陈家铁定保不住他。

荆雨听完,整个都呆住了,他捧着牛奶杯喃喃道:“我以为两个人结了婚,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原来人间界的套路这么多。

裴澜之翘着腿在沙发上喝茶,闻言一脸阴沉,不悦地瞟了陆风一眼,接道:“我不认同陈家家主的做法。”

陆风赶忙弥补道:“就是,两个人相爱结婚,许下诺言,当然要在一起一辈子!”

荆雨点头,“对,我们剑谷的谷主就说过,三心二意是没有好下场的。”

裴澜之:“……”

男人的脸色再次黑如锅底,陆风害怕地缩起脖子,不敢再插嘴了。

邵然干咳一声,“找机会调查一下陈家庶出的情况,如果有必要,先找个理由把人扣下来。”

当天傍晚,精怪协会发来消息,在大桥镇定居多年的兔子精失踪了,北城区在上个月月初就失去了兔子精的踪迹,而兔子精也没有搭乘火车离开人间界,很可能已经遇害。

不过兔子精的繁殖能力很强,他的后代们虽然都没有修炼出太高的灵智,但他们已经能够记事了,他们的兔子爷爷在离开前交代它们,无论是谁喊门,都不可以从草窝里出来,兔子爷爷要去办一件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小兔子们回忆到这里,纷纷询问前来调查的荆雨,“爷爷呢?爷爷呢?爷爷呢?”

荆雨摸了摸它们软绵绵的小脑袋,却回答不了它们。

第二天清晨,兔子精的尸首在荒地的草垛中被发现。

第18章:洗澡澡

兔子精的尸首非常隐蔽,在荒山的杂草下面,除了一对绒绒的耳朵,余下全被埋进了土里,因为修炼多年,本体含着灵气的原因,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尸体没有完全腐化,在混乱的绿色杂草从中,像是开出了一株奇花,两管雪白的绒绒花瓣微微低垂。

传说一只兔子精死后,可以在他的口中塞上一粒花籽,将他的耳朵露在土层外,身体埋在土壤内,这样他身上的灵气会迅速地催生这一粒种子,直至生长出肥嫩的植株,日日开花,寒露深重的冬日也不会衰败。

兔子精像传说中的故事那般死去了。

尸体挖掘出来以后,陆风用一个四方形盒子来盛放,回到特殊刑侦,他果然在兔子的三瓣嘴里找到了一粒种子,这种子已经在兔子舌苔上生了根,发了芽,嫩芽的顶端生命力强劲,钻进兔子的颅脑,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破开脑壳。

这只兔子上了年纪,脑袋浑圆,还长着胡须,半腐的绒毛呈现淡黄色。

林芷看了看他口中的植株,“这花叫萝卜海棠,又名兔耳朵,主使者难道是故意挑选的花籽?”

“他发现了主使者的秘密,所以被杀人灭口。”荆雨想到了北城区草窝里雪白的小野兔们,心里有些难过。

裴澜之跟在荆雨身后,见他情绪低落,就安抚道:“成了精的兔子至少活了一二百年,脑子灵得很,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我们肯定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兔子精和自己的子孙代告别后,到遇害的这段时间,他做了什么,暂且不得而知,但答案肯定就藏在北城区,他不会让自己的后代遭遇危险,所以如果他发现了某个秘密,他一定会把这个秘密带到远离孩子们的地方,甚至有可能,在他得知这个秘密的时候,他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听小兔子们说,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含一颗花籽在口中,是一件既浪漫又悲伤的事,那么这一粒花籽,会不会是兔子精爷爷自己早早就准备好的?

邵然问道:“兔子精有没有交好的朋友?”他们需要从兔子精的交际圈开始调查。

荆雨点头,“有。”

根据小兔子们的说法,兔子精在大桥镇有一个忘年交,是一只没能开启灵智的黑色流浪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像是某天夜里突然出现,就一直在镇上徘徊。这只狗对待镇上的小动物们都非常友善,虽然过得落魄,但兔子精偶尔会带着几根肉骨头去接济它,这一次兔子精出事,不知道有没有提前去探望过老友。

陆风纠结道:“什么鬼,灵智都没开的流浪狗?它能知道什么?”

结果他们前去调查,北城区上个月竟然掀起一场打狗风波,原因是有一只经常在镇上讨食的流浪狗咬伤了人,那人仗着自己平日身体健康,没去诊所打狂犬病疫苗,结果十来天后病发身亡,而那只流浪狗正是黑色,被镇上居民抓到后直接吊死了。

不会这么巧吧,这线索断裂的背后不知是何人手笔,竟然细致到连没有开启灵智的野狗都不放过?荆雨和裴澜之第三次到大桥镇暗访,他们想要看看是不是镇上的流浪狗全都被驱逐得干净。

白日里年轻人都要进城打工,镇上人不多,他们走到了垃圾中转站周围,城郊的垃圾站弄得漫不经心,几个硕大的深色垃圾桶夹在一道墙缝内,一股鱼腥味弥漫,还有苍蝇四处环绕。

不见野狗的踪迹,却有流浪猫出没。

那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猫,踩在垃圾桶上,眼珠是清澈的蓝色,用一种充满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来人,尤其当裴澜之靠近的时候,它没有逃离,却将后背紧紧地拱了起来,威胁般嘶叫出声,只不过它还小,叫声实在生嫩。

“喵。”荆雨低低回了一句,他和猫妖们混得熟了,叫声的大小高低起伏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大概能猜得到,“喵喵……”

黑白花的小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顿时流露出迷茫的表情。

就连裴澜之听到荆雨学的猫叫后表情也有些微妙,“你……会说猫话?”

“哪里是猫话?我瞎叫的,猫咪们表达善意的时候好像都这么叫。”荆雨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秀丽的指尖轻轻挠了挠蹲在垃圾桶盖上的小猫咪的脑袋,“还小呢,没开灵智。”

裴澜之嫌弃小猫身上有味道,脏,不大赞同地看着荆雨揉猫,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在墙缝的三个垃圾桶后面看到了一双低矮的充满凶光的绿眼睛。

那是黑色流浪狗的半张沾满污泥的脸,他们相互对视的一刹那,流浪狗直接向后飞快逃窜!

“站住!”裴澜之一声喊,跃起一脚踏在垃圾桶盖上,如飞檐走壁一般越过障碍物追去,速度之快甚至出现了残影,这可把小猫吓得够呛,连滚带爬一头撞进荆雨怀里。

荆雨其实也被裴澜之吓了一跳,一分钟后,他看到裴澜之提拎着一条流浪狗回来了。

这是一条黑色的,身躯健硕的流浪狗,半人高,如同沙包一样被裴澜之拎着走,流浪狗看到小猫咪安安静静地呆在荆雨怀中,这才停止了挣扎,它的脖颈被裴澜之如铁钳般的手死死卡住,原本是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的。

“跑得还挺快。”裴澜之挑着眉道,能让他追出残影的小畜生,稀奇,“带回去看看,我觉得是它。”

流浪狗沉默着一声不吭,直到它和小野猫都被带回了特殊刑侦。

因为连着一个多月没洗过澡,流浪狗和小猫被有洁癖的邵然司长严禁踏入屋内一步,哪怕它们可能是特殊的物证也不行。

院中,梧桐树下,穿着随意的荆雨套了一双黑色高筒水鞋,这双水鞋明显不太合脚,有些大,但他并不太在意,正拿着橡胶管兑温水,他脚下的青草地上放了一只婴儿用的粉色塑料大盆,“嗯,可以了,不太烫,你们俩谁先洗?我给小猫小狗洗澡的技术可好了。”

一旁,小猫懵懵懂懂地缩在大黑狗怀里,大黑狗受到过裴澜之的威胁,已然不敢在荆雨面前放肆,它略一迟疑,自行站了起来,安慰般地舔舔小猫的脑袋,走到荆雨跟前,仿佛受过训练一般蹲下。

荆雨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头,它身上脏得不行,甚至看不出原来的毛色,哪怕不是他们要找的狗狗呢?既然遇见了,他得给它好好洗了一个澡。

黑狗身上的毛并不浓密,但长时间没有打理,已经纠结在一块儿,味道极其难闻,又难以梳洗,而且皮层上还生长了一些皮肤藓,这些部位的毛发只好全部剔去,直到垃圾袋中装满它的毛发,盆里清洗的水不再浑浊,水面的泡沫褪净,倒映出来的大黑狗竟然长得并不难看。

它的两只耳朵有些长,耷拉着,面部和四肢黝黑,爪子粗大有力,看起来不像中华田园犬,反倒和德国牧羊犬有些相像的地方,难道是串串?

“哟,这是哪个品种的狗狗啊?”林芷外出任务回来,看见荆雨忙活得满头大汗,凑上前好奇地问。

“不知道,不过这么一收拾挺精神。”荆雨抚摸着大黑狗的后背,意外地在某个圆形伤口处停住了动作。

裴澜之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原本目光一直徘徊在荆雨的双脚间,那是他的水鞋……这会儿施舍般瞥了大黑狗一眼道:“比利时马里努阿犬,它的耳朵估计是出了点问题,直不起来。”

“它的背上有枪伤!”荆雨惊讶极了,虽然看疤痕愈合的程度应该有小一年左右,但是一只流浪狗身上怎么会有枪伤呢?

“难说是军犬。”邵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种狗的智商很高,很适合训练,服从性也极好。”

大黑狗沉默地蹲在地上,闭着眼睛的模样像是在小憩,它太累了,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在它实在忍不住打瞌睡的时候,小野猫也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它本来是极怕水的,不过见到大黑狗任由荆雨冲洗身上的污垢,它也乖巧地坐进了水盆。

荆雨奖励地拍了拍它的脑袋,给它洗澡的动作娴熟温柔极了,小猫险些要溺毙在他的揉揉和按摩里,幸福地喵喵喵起来。

泡完温汤的小猫被林芷带到别墅里吹毛,荆雨将大黑狗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背部的枪伤外,它的情况并不好,有严重的皮肤病,那双原本该警惕地直立的尖耳根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疤痕的拉扯造成了耳朵的耷拉,无法充血直立,这使得它在脏污的情况下和田园品种的野狗没什么不同。

大黑狗进入别墅后,陆风带它去看过兔子精的遗体,当时大黑狗的眼泪就下来了,它的眼角本来就有炎症,这下眼泪将嘴上的毛都湿润了。

它果真是和兔子精认识的,大家看了都觉得不好受。

邵然没有急着接触这位特殊的客人。

荆雨用大毛巾给黑狗擦干了身上的水,让它睡进了门厅的角落里,角落有一盆长势优雅的长青盆栽,就在盆栽后面,他垫了一块柔软干燥的毛毯。

大黑狗怀抱着小猫在毛毯上睡着了,一大一小,原本小猫身上没有皮肤病,是应该把它们俩隔离的,只是每当林芷想要把小猫抱离大黑狗的身边,大黑狗就会极度愤怒地呈现出具有攻击性的姿势,它还未完全从悲痛中脱离出来,哪怕它灵智未开,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兔子精不在了。

没办法,荆雨已经拜托出门的裴澜之回来时带一些宠物涂抹的药品,就这么任它们偎依在一块儿了。

它们相依为命,它已经失去了兔子精这个朋友,现在,哪怕死亡也不能将它和小猫咪分开。

第19章:吃饭饭

荆雨在厨房里熬骨头汤,一个小时后,裴澜之外出回来了,不仅带了荆雨交代的宠物药品,还拎回一袋指头细的小鱼,他扎上了头发,换下了身上惯常穿的灰色西装,洁白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臂,从腕骨到手指无一处不精致,这双堪比艺术品的双手,屈尊降贵地拾掇起了袋子中的新鲜小猫鱼。

小鱼倒入盆中,他淘洗的动作不急不缓,神态宁静安和,仿佛是在品味着某种简单的快乐,他就站在荆雨身边,脖颈上戴着项圈,挺拔高挑的身躯在进入到厨房后,好像把厨房都衬得窄小了许多。

荆雨有些惊讶,向来冷漠孤僻的裴副司长竟然也能做些厨房里的杂事,“裴……澜……澜之,要不你去客厅休息吧,小鱼放着我来弄。”

“我帮你。”裴澜之有条不紊地朝碗里打了一个鸡蛋,混上面粉,一点点盐,均匀地调成了糊糊,他的动作流畅,不像是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结果就是这人,之前骗荆雨给他煮过好几次面条,害荆雨一直以为他不精厨艺。

锅里温好了油,小鱼用鸡蛋糊糊裹了。

“小心烫,站远一点。”裴澜之顺势拿走了荆雨身上挂着的围裙,将人赶到冰箱前,让他拿牛奶喝,荆雨乖巧地捧着草莓牛奶,就见裴澜之已经将小鱼入了油锅,炸得滋滋作响了,他可舍不得荆雨的手沾到半点油星。

小鱼肉嫩,只需要炸软即可,表层蛋糊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荆雨抽了抽鼻尖,仿佛一只被引诱的馋猫,他有点受不了了,眯着眼睛道:“好香啊,我想尝一个。”

裴澜之赶忙夹了一条小鱼,轻轻吹了吹,送到荆雨嘴边,“小心烫。”

荆雨有点手足无措,可小鱼实在香得不得了,正当他犹豫着把头探过去,微微张开口的时候,大大咧咧的陆风忽然闯进了厨房,“哇,荆雨你在弄什么这么香?”

裴澜之:“……”

荆雨:“……”

陆风:“……”

荆雨不好意思地直回了身,装作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自己用另一双筷捏了小鱼吃,裴澜之没能投喂成功,手上筷子一个用力,小鱼生生被他拧巴成两段,他挺拔高挑的身板后仿佛出现了万丈阴影,冷冷的目光落在陆风身上,仿佛刚才夹断的应该是陆风的身板骨。

陆风整个人呆立在门边,一寸寸石化。

这一天中午的饭菜全是裴澜之的作品,荤素搭配,装盘摆样,处处透着精致完美,荆雨也就在他的旁边替他打打下手,最后发现自己的厨艺远远比不上裴澜之。不过裴澜之似乎喜好做鱼,他带回的食材全是鱼,油炸小猫鱼干香酥脆,糖醋罗非鱼酸甜可口,鲫鱼豆腐汤浓郁奶白,红烧带鱼段咸鲜适口,唯二的两个素菜倒是炒得一般。

太阳打西边出来,食人心肝儿不眨眼的魔修裴澜之下厨了,除了满心欢喜的荆雨,特殊刑侦的其他同僚都不太敢下口。

最后还是邵然以身作表率,先舀了一碗豆腐汤,尝了一口后还活得好好的,表情也并不痛苦,顺便赞叹了一句裴澜之的手艺,林芷和陆风这才迟疑着动筷。

林芷不过吃了口豆腐,就被裴澜之的手艺震住了,她想,如果不是裴澜之为人太过凶残,她一定会抱着他的腿日日求投喂,以前也没见过裴澜之下厨啊,而且裴澜之魔修一个,根本不需要吃俗饭,打哪儿学来的手艺?她一脑门问号。

裴澜之若无其事,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到荆雨碗里,荆雨吃得头都不抬,更是没有注意到饭桌上的波涛暗涌,毕竟今天的菜色十分对他的胃口,鱼香缭绕的那一刻,他和小野猫都变得醉醺醺,脑子不清了。

小野猫等到了一碗清汤鲜鱼,没有加盐,本来应该吃陆风买回来的猫粮,不过它当流浪猫久了,口味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先前一路紧跟在荆雨后面,非要尝尝荆雨碗里的鱼肉是什么味,裴澜之只好重新给它煮了几条小鱼。大黑狗的饭盆则是小野猫好几倍大,满满当当的碎肉拌饭,还有两根筋肉紧实的棒子骨。

这是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近来吃得最美的一餐了,就连饭饱后的大黑狗,对裴澜之的态度都改变了不少,虽然行动间还保留着警惕和悲戚,但他已经可以容忍小野猫到他半径十米外的范围玩耍了。

小野猫爬上荆雨的膝盖,幸福地喵喵叫,它什么都不懂。

荆雨偶尔也喵喵回应两声,细声细气,奶味十足,林芷听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想笑又怕荆雨误会,毕竟实在是太可爱了。

裴澜之更是心都要软化成一片。

陆风缩在一旁,如果裴澜之不是总虎视眈眈地跟在荆雨身边的话,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为什么荆雨一个剑灵也会说猫话,还爱吃鱼,这太奇怪了,会不会剑灵也可能基因突变?

邵然亲自拿了治疗皮癣的药膏给大黑狗涂抹,一边动作一边仔细观察大黑狗的情况,“暂时不要让小猫和你的皮毛接触,懂我在说什么?不然皮癣可能会传染。”

大黑狗迟疑了片刻,端正地坐好了,它是一只军犬,血统纯正,哪怕没有开启灵智,曾经日复一日的训练也已经让它懂得忠诚和服从。

当天,荆雨和小野猫在别墅休息,一道吃裴澜之炸好的小鱼干。

邵然和林芷带着大黑狗出外勤,先到诊所打狂犬疫苗,然后再到北城区,直至深夜才回来,也带回了大黑狗身上的秘密。

每一只军犬在幼时接受训练后,都会注入芯片,或者打上一排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耳号,而芯片及耳号上会有该警犬的单位,出生地,打号人,就像血统证书一样,是可以辨别军犬身份的依据。

大黑狗的耳朵明显被人为割伤过,无法直立,耳号看不清了,但这一次,大黑狗把邵然他们带到了大桥镇一处荒废的田地上,它在压着碎石块的田边刨了会儿土,咬着半张撕裂的烟壳走了出来。

邵然将廉价香烟壳上的泥擦净,纸上露出了一串长长的号码,除了号码外无任何提示。

这是它的耳号。

大黑狗未开灵智,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那么为他记录下耳号并割破耳朵用来掩藏的人,极有可能是兔子精。一条军犬为何会到大桥镇流浪,又为何不能暴露身份,兔子精在死前做了什么,迷雾似乎就快被吹散了。

陆风在网站上查到了大黑狗的单位,春城公安部军犬基地,顺着这条线索,他们查到大黑狗由繁育基地进入公安部后真正的履职生涯,直到它在一次缉毒任务中受了枪伤,退出一线,又因为功勋加身,性格忠诚,根红苗正,颜值极高,被推荐往云南省大理市,协助几个明星拍摄真人秀节目,为警犬同胞们进行宣传,这是他执行的最后一项任务,而在真人秀结束以后,它彻底消失在了云南的大山里,他的训导员托人找了好些日子都没能找到它,据说当时都急哭了。

在听完陆风的调查结果后,坐在客厅里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云南昆明?那么远?它是怎么跑到首都来的?”

大黑狗沉默地蹲在原地,呆呆地看小野猫在它脚边扑腾。

那一期真人秀已经在凤凰卫视开播过,是卫视从欧洲引进的户外生存类真人秀。因为第一期有大牌加盟,流量小生鲜花嫩草云集,户外生存考验,又兼各派系明星私下暗斗,被节目组一通煽风点火后,收视率爆表。这套真人秀节目每一期除了固定的几个明星,邀请的嘉宾都不同,军犬萨拉杰出场是在第二期。

功勋军犬萨拉杰在节目拍摄结束后失去踪迹,一直没能找到,这件事原来在网络上早已经发酵过,当时负责照顾军犬的流量小生还被网友一通臭骂,直到出公告澄清自己在拍摄结束后就立即将狗狗交给训导员才算洗清冤屈。

然而火冒三丈的军犬训导员上了自己的私人微博手撕流量小生,声称根本没有转交这回事,萨拉杰就是在这位大明星的手上失踪了。

后来流量小生做了不少公关,私下可能还赔了不少钱给春城基地,加上给训导员的领导施压,训导员终于熄声。

陆风将电脑里的真人秀节目投影出来,在客厅的白墙面上播放,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就连萨拉杰本狗也不例外,它聚精会神极了,但这两厢一对比,节目中的狗狗高大健硕,四肢强劲有力,站立姿势威武前肢直立,骨骼粗壮,后肢骨骼壮实肌肉丰满,反应敏锐。

而现在的它,好像几个月的时间就苍老十岁,毛色暗淡无光,后背微弓,身材比例失衡,它的眼神不再明亮光泽,对待人类也不再温顺友好。

荆雨把节目中出现的人员列出了一个名单,他们都在观察着萨拉杰的反应,但是每一个得到了足够镜头的人在它面前晃过,它仍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画面,并没有变得暴躁或是异常,甚至那名深陷骂名的流量小生也不例外。

第20章:呛水啦

野外真人秀节目的固定人员有三人,因为丢狗被骂惨的流量小生钟亦,英俊成熟大叔平洪,二人众星拱月捧着娇俏女明星卢溪,大黑狗萨拉杰出场的一期,还有几个特邀来宾。

在邵然的再三确认下,萨拉杰是真的对这几名特邀来宾没有反应,倒是节目组在最后合影时,它突然直立起身来,口中发出恐怖的咆哮声。

陆风立即暂停了投影的画面,对合影的人员进行了资料整理,最后打印出彩色相片交给萨拉杰来辨认,说实话,萨拉杰再聪明智商也有限,况且狗狗分辨人类一般是通过气味或者听觉,它在荆雨摆出的照片上来回打转,却始终选不出之前那个让它暴躁不安的人类。

“哎哟忘了,没开灵智。”陆风又尝试了使用音频,这下萨拉杰有反应了,只是坏就坏在那段音频混合了太多人的声音,嘈杂在一处,要想让萨拉杰更加仔细地辨认,陆风只得加班加点忙碌起来,很快就锁定了对象。

大黑狗的情绪明显变得沉重,重新回到了墙角的垫子上蜷缩成一团,见它准备睡下了,小野猫也赶忙凑过去,哼哧哼哧钻进大黑狗怀中。

荆雨给它们添了食,裴澜之见他喜欢小动物,便提议第二天一起去宠物用品商店逛逛,萨拉杰是军犬,已经到了退役年限,小野猫没有父母在外流浪很可怜,它们都非常合适被领养。

裴澜之道:“你要是喜欢,那就等案情尘埃落定后,给它们一个家。”

荆雨闻言高兴地直点头,他还想问问萨拉杰和小猫咪愿不愿意往后和他一起生活,但想到它们灵智未开,只要他对它们好,它们一定会愿意的!

荆雨特别孩子气,蹲在两只小动物前不愿意挪步,裴澜之一直都知道他喜欢小崽子,却还是没有料到荆雨会如此高兴,笑得眉眼弯弯。

上一世,荆雨在他的身边,也许从未真正地快乐过……

他哪里曾见他这般开心地笑……

荆雨准备站起身来,正好撞在裴澜之的身上,裴澜之的神色一时有些怔忪,回过神后,就沉默着从客厅离开了。

荆雨察觉到男人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也许是累了也说不定,之后去宠物用品商店,他没有打搅裴澜之,只自己出门了。

他趁着早晨空气清新,还围着湖岸公园小跑了一圈,直到停在一棵翠柳树下,澄澄湖水边,一个小男孩与他搭讪道:“哥哥,刚才有位叔叔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荆雨对孩子一向温柔,没有任何防备,伸出手,小男孩乖巧地在他的手心放了一朵深红色的干花,“他说他喜欢你。”然后就跑开了。

荆雨愣了愣,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粗糙的不知是何种花的花瓣,在他的手心化成了一滩浓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眼中白皙的手心忽然和某一个时刻中的情景重合了,周围的天色一转,他又来到那个曾经踏足过的幻境山谷。

幽幽月光被乌云遮盖,脚下依然是粘稠的黑血,黑暗滞留着他的脚步,但并不可怕,一回生二回熟,他原本还想像上次那样祭出宝剑劈开眼前的幻象,可是梧吹剑即将现形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破败得不成形的茅屋里,有一片洁白的衣角飘摇晃过。

好像……有人……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一般,他收起了剑,大着胆子走到茅屋门口,他的手心渗出了湿汗,然而等他走近时,茅屋里的人已经消失,他只在那沾满灰尘的破木桌上见到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青色的长剑,剑锋驽钝,剑尾系着一条肮脏的红色流苏,很是眼熟。

如果一柄含有器灵的武器认了主,就可以在剑尾系上主人赐予的流苏,这柄剑已经认主的可能性极大。

紧接着,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柄剑竟是从剑尖处就裂了,一直延伸至剑柄,他原以为那裂痕是剑身上的花纹,可是没想到,走近一看,却看到了让他脊骨发凉的一幕。

对于他来说,尸体并不可怕,他是剑灵,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柄破裂的宝剑让他来得心惊,他甚至能够想象这柄剑的剑灵是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使得本体变成这般支离破碎的样子。

好熟悉啊,你是谁……

他怔怔地伸出手,想要去抚开遮盖住剑柄的几片梧桐叶,每一把拥有剑灵的名剑都会有自己的名字,刻在剑柄上,他想要知道这把剑的名字,或许就能知道他来到这里的理由,在他快要揭开谜底的那一刻——

不知昏黑的天地从哪儿灌下一口混水,呛在他的鼻腔里,他无法呼吸猛地挣扎起来,幻象就像沙漠中被风暴席卷的绿洲,瞬间消逝在昏黄间,再睁开眼,他看见有人伏在他的身上,不停地按压他的胸腔,直到他吐出几口被体温温热的湖水,他才发觉自己身上全都湿透了。

他离开了幻境,湿淋淋地躺在地上,周围围着不少早晨散步的老人,裴澜之就跪在他的身侧,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见他醒来,紧缩的瞳孔仿佛才有了一点光亮,高度紧绷到快要崩裂的肩膀迅速垮塌,男人声音嘶哑,“荆雨……”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量,而后裴澜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眸中依稀还有没能驱散的恐惧。

“咳咳……我没事,咳……没事……”荆雨估计他刚才太沉迷于幻境,结果掉到旁边的湖水里去了,湖面离他原先站立的地方起码有个五六米的距离,当然也可能是幻境释放者故意让他掉进水里,不过他呛上几口水不会有任何挂碍。

一个围观的精瘦老人正在穿衣,裤子上都在滴着水,摇着头说:“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长得这么俊,是不是失恋啦?”

在普通人眼中,他是自己走进湖里的。

“我不是……我没有……”荆雨只觉得自己解释不清了,“我……我不是故意落水的。”

裴澜之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夹,想要给这几位将荆雨从湖中打捞起来的老人一些感谢费。

“啰嗦什么,赶快带你的朋友上救护车吧。”几个晨练的老人摆摆手,连名字都没有留就离开了。

荆雨哭笑不得的时候,救护车赶来,原本他此刻就能活蹦乱跳地站起身,结果却还是被裴澜之执意送上了救护车。

“我不去,我真没事了!”他一个剑灵,呛几口水死不了,去人族的医院白白检查一次做什么呢?

“去。”裴澜之只说了一句话,荆雨察言观色,顿时不再吭声。

裴澜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原本精致服帖的袖口泥泞潮湿,脸色比他这个从湖底打捞上来的还要苍白,大明星的风采尽失,只是用法术遮掩着,普通的人族辩不出他来罢了。

他的衣服湿透了,裴澜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听坐在车厢一侧的护士说,他的朋友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晨练的几个老大爷从湖里捞起来了,大爷说他一心寻死,怕是身上绑了沙袋吧,竟然死沉死沉不带漂的,都快溜到湖底了,幸好这湖水并不深。

荆雨干笑,心想自己好歹是铁做的,沉水底很正常。

上救护车的这一路,男人一直都沉默着。

荆雨本想安慰他,这幻境的主人明显没想置他于死地,虽然有恐吓的成分在,但实质上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是梧吹剑,以梧吹作无摧,他轻易死不了。

直到医院在各种检查后给出一样的结果,他的身体非常健康,溺水并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更是印证了他的话,不过裴澜之依然像被夺了魂一般。

如果上一次他被暗算,裴澜之是暴怒的话,这一次,就连荆雨也看出了男人眼中的自责。

“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的。”荆雨安慰道。

裴澜之僵硬地回应了他一个微笑。

有人一直在针对他,荆雨心里明白,他初来乍到,不曾得罪过任何人,所以极有可能是受到背景复杂的裴澜之的连累,也因为这样,裴澜之才会过分地自责和愧疚,这样就可以解释,裴澜之对他态度的巨大转变,近来尤其明显,裴澜之在为这些事情弥补他。

唉,换做是别人,不见得比他抗揍耐操,裴澜之选他做搭档可以说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

回到特殊刑侦,荆雨理解地拍了拍裴澜之的肩膀,“没事,都是兄弟嘛。”为兄弟两肋插刀,“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他就进自己房间洗澡去了。

然后等他下楼,就不知道灵魂受到他友谊的洗礼和升华的裴澜之去了哪里,但是原本在客厅工作的陆风和萨拉杰都不见了,只留下小野猫闻风蹿到他膝盖上,讨好地蹭着。

过了一会儿,裴澜之和邵然先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荆雨对裴澜之眨眨眼,看,他就觉得这两人有奸情。

裴魔头:不是,你听我说……【尔康手】

第21章:不认主

裴澜之的脸色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他对荆雨道:“荆雨,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差了。”

案子已经有了新的线索,有了合理的怀疑对象,远程出差历来是林芷搭档陆风,不过在裴澜之和邵然密谈过后,换成了小透明荆雨和大魔头裴澜之。

荆雨没有任何意见,自然说好,他喜欢工作,反倒陆风的神情有些茫然,他刚要张口,就被林芷暗暗踩了一脚,等到荆雨跟随裴澜之上楼,他才道:“不是说不用去云南么?”

野外真人秀节目组在云南展开第三期节目录制,大批常驻嘉宾明星还有摄制组成员都在紧张的运转中,不过他们的怀疑目标已经不在里面了,这是他们经过多方确认的,所以这一趟差旅可能会空手而归。

林芷道:“你傻啊,荆雨接二连三出事,你觉得裴副会坐以待毙?”

“这和荆雨去不去云南有什么关系?”

邵然靠在厨房门口,冷不丁插嘴道:“这事我来办,你们裴副正在气头上肯定没轻没重,干脆让他们小两口去度假。”

陆风被一句“小两口”震得差点呛着水,“他们是夫妻?”

邵然反问:“不像吗?”

陆风一脸懵逼,“像……像吗?”

林芷挠了挠头,尴尬地小声道:“……老实说,我也不太吃裴副现在的这款鲜肉脸,看起来怪没有安全感的。”

邵然笑起来,“循序渐进吧,他也快到蜕皮的时间了。”

陆风比荆雨早来特殊刑侦司几年,但是在他加入之前,裴澜之就已经与邵然和林芷熟识了,所以现在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讨论褪不褪皮,把他听得一头雾水外加毛骨悚然,原来魔修还能有褪皮这种操作!他赶忙打开手上的电脑,将新世界的大门记录在自己的日志上。

裴澜之和荆雨去云南大理出差,原因一则真人秀的摄制组会在大理停留一个星期,二则此际正值初夏,大理的山花开了满城,从城郊山顶的寺院蜿蜒而下,像是高僧的袈裟,又像是戴在洱海头顶的王冠。

行程全部由裴澜之一手操办,他在洱海边订了家客栈,这家客栈的老板自己养了一只萨摩耶,所以并不限制旅客带宠物住店,而且客栈里的宠物用品非常齐全,靠门处还有狗狗坐卧的软垫,所以哪怕住宿地点与真人秀节目组的位置相距稍远,荆雨也没有提出异议。

两人带着萨拉杰和如今取名为尼克的小野猫,当天晚上飞往云南大理,坐的是裴澜之的私人飞机,荆雨没坐过飞机,一路看着窗外的云层新鲜极了,刚开始他以为人间界的每个人只要努力工作都能买一架私人飞机,发誓自己一定加油,结果那阵兴头去后,他坐在奢华的真皮座椅上,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于是悄悄问了裴澜之一架飞机的价格以及保养花费……

直到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荆雨都还有一种飘在空中的错觉,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努力工作就可以任性买买买的。

不过据裴澜之说,如果不是带着宠物,他一般也不太使用私人飞机,因为除了不方便外,以前还在唱歌的时候,粉丝会非常想要知道偶像的行程,他的工作室会刻意安排几次接机,都为了使得他的形象能够更加亲和,而不是永远的冷漠。

荆雨忘了自己先前是怎样害怕裴澜之这个魔修的了,只想,裴澜之这么温柔,心细又体贴,哪有别人说的那么高冷?

萨拉杰回到了故土,宜人的空气湿润了他的鼻尖,他显然很兴奋,尼克被装在猫包里,由萨拉杰自己叼在嘴上,爪子踩在客栈的青石板路上时,它舒心极了,眼睛像水洗过一般精神透亮。

海岸边的客栈很大,两层楼高,回廊的格局,楼梯架子都是喜庆的正红色,客栈的老板娘站在廊下喂猫,打招呼道:“许久不见。”

裴澜之点点头,给荆雨介绍道:“这是千年海棠。”

廊下铺满了海棠花,红得像层层绵延的波浪,一盆一盆摆放得整整齐齐,衬得老板娘的容颜也非常娇俏,她笑眯眯道:“裴先生,介绍人也把人家的名字说全了呀,要是小哥误会了怎么办?我叫唐如海,是一朵海棠花妖,你好呀!”她伸出了柔软的玉手。

“你好,我叫荆雨,是一个剑灵。”荆雨和她握了握手,感觉手心像是滑过绸缎一般,细腻极了。

裴澜之眉头微微一皱。

老板娘立即干咳道:“欢迎来住宿,出去玩的时候你可以把猫猫和狗狗寄放在我这里,不过裴先生订房的时间稍微有些晚呢,今天是两间大床房,明天就只剩下一个大床房了,你们应该不介意住在一块儿吧?男人嘛,挤一张床也没什么的。”

裴澜之淡淡道:“不介意。”

“没关系。”荆雨想想自己身为一把剑,给个窗台都能睡,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趁着这次来大理机会难得,裴澜之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荆雨和狗子去洱海边玩水,老板娘给了萨拉杰一个铺着棉花的篮筐叼在嘴上,正好够尼克睡在里面,尼克很乖,即使不用猫包也不会轻易离开萨拉杰的身边。

这一行里,最关心案情的恐怕只有荆雨了。

然而破案是什么?不存在的。

一心只沉迷于美色的裴澜之糊弄他道:“明天摄制组会在轮船上攒一个小饭局,在这之前,我们还有放松的时间,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

荆雨心想,洱海上的游轮四周环水,到时候他们上了船,抓人的话,犯人插翅难逃,正好!不过在此前,他需要一直和陆风跟进案情的进展,他总觉得先前陆风给他的资料十分敷衍了事,所以发了简讯询问陆风。

旅游旺季,因为环湖道上人多,萨拉杰脖颈上栓了项圈,直到一处僻静的岸边才解开。

这里有长长的青石阶,延伸至水中,周围波光粼粼,水色清澈,石阶边缘一棵粗硕的榕树遮挡着头顶的日光,阳光的碎屑稀稀疏疏落在石阶上。

裴澜之问荆雨,“想要去踩水吗?”

在他尘封的记忆中,荆雨和自然界的一切造物都非常亲近,前世的荆雨喜欢水,后来自己动手用茅草盖了一间小小的私塾,便是在水潭边,还经常带着周边村里的孩子一起捉鱼。

那时候荆雨的世界里不曾有他的陪伴,现在,他想要弥补这些遗憾。

“唔,想……”荆雨还在看手机,陆风没有回他的短信,等他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就见裴澜之亲自弯了腰,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脚踝,想要将他的腿抬起来。

他顿时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水里,“我自己脱!”

裴澜之没说什么,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细挑精致的眉眼脉脉含情。

荆雨:“……”

他平常神经是粗了点,剑灵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通病了,但他到底还没有老年痴呆,如果说裴澜之之前对他好是想要抚慰几次意外事件对他的伤害,那么现在亲自帮他脱鞋也太过分了……

“我……”荆雨纠结片刻,尴尬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裴澜之眼神一暗。

“……我不喜欢这样,你知道的,我们剑灵随神兵利器而生,剑有主人,我们也会有,那会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所以下一次,请不要再这样了……会让我非常困扰的。”荆雨觉得人间界的关系太复杂,太难掌握,他和裴澜之是朋友,是同事,但触摸彼此的身体,难道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才可以做的吗?还是说人间界一直都很开放?

“抱歉,但是你并没有认主,对吗?”裴澜之柔柔凝视过来,“我想我还是有机会的。”

荆雨顿时心里一声咯噔,他瞪着裴澜之,万万没想到,男人竟然打着这样的念头!

剑灵是可以认主没错,但剑灵一生也只会认同一个主人,直至一方死亡契约才会打破,也就是说,终其一生,他们都得纠缠在一块儿,这种关系哪儿是能够随便拍拍屁股就决定的?

记得几年前,谷主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剑谷中曾经归来过一把无名剑,这把剑的剑灵就是认了主,一心追随主人,受尽苦难,结果呢?他的主人有了新的神兵利器,就把他弃若敝履,卖给了一个东瀛武士把玩,那些个武士生性凶暴,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他重新回到剑谷的那一天,身上的裂痕惨烈得让所有人都不忍目睹……他是死了,剑断之后才被送回了家乡……

这个故事在还是幼小剑灵的荆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他问谷主,后来,那把剑的主人怎样了呢?是不是已经建立了一番基业,然后就把他的无名剑忘了。

谷主再不肯答话。

“我到人间界历练的那一天,在剑谷止杀碑前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认主的。”荆雨见裴澜之的表情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他就有点心惊肉跳,无措地解释道:“对我们来说,认主是一辈子的大事,谷主说,要是我们剑灵认错了主人,后悔就来不及了……”声音越来越小,他咽了下口水,总觉得裴澜之脸色更加阴晦了,“我不是说裴先生你不好,只是我需要慎重……嗯……现在是21世纪,电视里都说封建的主仆关系是对人民的奴役和压迫来着……我们剑灵也要与时俱进,这会儿不流行认主了……”

荆雨干巴巴道:“而且要是认了主人,我就再也不可以回剑谷了……对不起,裴先生,剑谷是我的家,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我们难道不可以做朋友吗?”说完他紧张地等待着裴澜之的回应。

完了,裴澜之闭了闭眼,凌乱地想,原本荆雨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的,现在又成裴先生……上辈子他是怎么得出荆雨超级没有主见,一根鸡腿就可以骗走这个结论的?

他把事情搞砸了……

第22章:得永生

“抱歉,我只是以为每只剑灵都会想要有一个主人,希望你能考虑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就当做刚才的话是在开玩笑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一直是朋友。”

他太冒进了,明明已经忍耐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宝物失而复得,他总是想要索取更多,不再单纯地满足于夜晚窗畔的守候,他想要抚摸他,拥抱他,亲吻他……

他会吓坏他的……

荆雨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同时也有一点小小的窃喜,原来他并不是一无是处,以前在剑谷的时候,因为他的武力值最低,别的剑灵都有钦慕者,只他没有。剑灵之间,有时也会互相攀比,比一比谁的信徒多,像是十大名剑之一的巨阙,他的追求者甚至可以绕地球一圈,他已经不再需要出世历练了,若是剑锋出世,只怕世上的人都得为他疯狂……

荆雨心想,“原来也有人欣赏我,愿意和我结伴在人世间历练啊……”

哪怕他已经发过誓言,但这一刻,他还是有了一丝心动。

萨拉杰在浅浅的水边跳来跳起,它虽然是一只军犬,服从性强,但天性使然,它也是爱玩的,不过小猫尼克就不那么高兴了,本来它在客栈老板娘的胸口睡得很好,香喷喷,软乎乎,结果萨拉杰愣是要带着它一起走,它不喜欢水,只是荆雨也在一旁鼓励它试着踩一踩,它小心地探下爪子,湖水冰冰凉,但意外地触感还不错。

“喵~”

荆雨自己脱了鞋,在湖边摸索着走来走去,水里还有拇指大的小鱼呢!等他回头,就见裴澜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单反相机,镜头正对着他,咔嚓,捕捉。

镜头里的他,单纯又快乐,像朝露一般湿润温热的青年,白皙的双脚踩着青石板,浅水没过脚踝,和猫狗嬉戏。

荆雨玩得太高兴了,虽然裴澜之下水时笨手笨脚,不小心把他的鞋子踢进了水中,他也没有生气。

回去的时候,裴澜之道:“你的鞋子湿了,路上有碎石子,我背你回去。”

荆雨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光脚套上湿鞋,催促道:“没关系,我哪有那么娇气,又不是小女孩,快点回去吧,我饿了。”

裴澜之:“……”

荆雨在前面快步走,萨拉杰带着小野猫篮子紧紧追随,剩下裴澜之自己一个人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只见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微博:恋爱中的男人一定要做的一百件事,和喜欢的人去水边游玩,一定要将女友/男友鞋子踢进水中,女友/男友肯定会罚你背她/他回去。

他在这条微博的下面评论道:“不实用,举报了。”

然后压根不管自己登陆的是有几千万粉丝的大号,瞬间被粉丝顶上热搜——#男神果然恋爱了#!

晚上,两人到古城的步行街散步,荆雨吃了烤肠,又喝了一罐啤酒,全身热乎乎的,回去客栈休息,入夜,不知怎么就被尿憋醒了,他正准备起床上厕所,却在意外听见了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隔壁住的是裴澜之。

也是夜晚太安静,关门声有些突兀,似乎还有海棠花妖的细高跟鞋的声音,十分细微的敲击声,他抓了抓翘起的发梢,接着没心没肺地睡去了,成年男人,有点私生活很正常,只是邵然如果知道了,应该会生气的吧。

裴澜之人不错,就是太花心了。

游轮宴会是在第二天,一大早,荆雨就把行李搬进了新的标间,他和裴澜之住同一间房。

他进房的时候,男人正站在窗边,望着回廊中层层叠叠的鲜花,恰好他们的窗台上也有一盆,荆雨问道:“你喜欢海棠花?”

裴澜之道:“我喜欢的人喜欢,他喜欢花,喜欢水,喜欢小动物。”

荆雨心想花草流水,小小生命,多美妙啊,他和裴澜之喜欢的人应该会合得来吧,只是那个人真的是邵然吗?没见邵然有特别喜欢哪一种花草……

“只是不喜欢我而已。”裴澜之淡淡补充道。

荆雨:“……”

荆雨搜肠刮肚,最终安慰道:“那你……”

裴澜之目光满是期待。

“多喝点热水。”

“……”

这一次真人秀节目组会在洱海的游轮上聚餐,原因是有人牵头——节目组的常驻嘉宾平洪的女友。而整个娱乐圈都知道,他的女朋友是金马影后舒昕,两人恋爱长跑十余年,因为男方事业不顺,导致两人恋爱期间分分合合,直到这次凭借真人秀,男方终于由十八线一炮而红,两人结婚也顺利提上日程。

每每男方在外辛苦录制节目,女方总会在录制结束后攒一个饭局感谢摄制组的成员和朋友们,成了惯例,这一次稍稍有些特殊的地方在于,当天还是平洪的生日。

所以晚餐不止邀请了节目组的成员,裴澜之提前拿到了一张邀请函,他和影后舒昕的私人关系还不错,虽然这一类邀请以前他从不理会,但这一次,他带着荆雨突兀地出现在了洱海边等待登船的码头上。

这艘游船都被私人包了下来,码头上也提前清过场,只有应邀的人群。

节目组的人已经全部提前上去了,撤下遮掩法术的裴澜之,现身后让影后吃了一惊。

舒昕道:“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平日里,裴澜之身上都用法术遮掩面容,以防止被粉丝认出来围追堵截,现下他把法术撤去,影后见到他自然惊呆了,她完全没有听到任何消息称裴澜之也在云南。

裴澜之道:“不能来吗?你的订婚宴。”

“嘿,你这人,谁告诉你是我的订婚宴?”话虽这么说,舒昕笑得开心极了,以前在她最无助,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有裴澜之伸出援手帮她,她一直记得这份情,所以每一次聚会,她都会给裴澜之发函,至于裴澜之来不来她并不介意,好的朋友不是为你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不是?那我走了。”裴澜之轻笑。

“不许走!”影后气笑,见到裴澜之身后的荆雨,她微微一愣,多少年的人精啊,只稍微猜测一下裴澜之近来几乎销声匿迹的状况,就咂摸出荆雨的身份了,至于是男是女,对于圈里见多识广的人来说重要吗?“话这么多,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你的朋友呢!”

她在朋友二字上加了重音,眼中满是狡黠。

裴澜之不置可否,荆雨主动伸手道:“你好,我叫荆雨,我们是来旅游的,赶巧碰上你的宴会,我们可以来蹭一顿晚餐吗?”

“你好你好,我是舒昕,哎呀,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非常欢迎!一定要玩得尽兴!”

舒昕在为裴澜之感到高兴,裴澜之有一个求而不得的恋人,谁都知道,但谁都没有见过,不知道是谁,长什么样,身在何处,竟然能让这么精致奢侈的男人牵肠挂肚,如今答案就在眼前——是一枚鲜嫩鲜嫩的小帅哥!

“上去了。”裴澜之有点受不了她的眼神,深怕她说一些让荆雨误会的话,毕竟他还在小心翼翼的追求中。

服务生带着两人登船,早在他们和影后寒暄的时候,周围同来的大小明星自然也见到了消失已久的歌王,裴澜之在娱乐圈里交际其实很少,人非常低调,但他的歌很有名气。

毕竟是能够蛊惑心灵的人鱼之歌,连妖魔精怪也逃不脱这种诱惑。

周围人见他带着朋友,也都过来寒暄了几句。

荆雨小尾巴似的跟在他的身后,等到裴澜之的高冷送走了不少人,他终于把心中翻滚的疑问说出口,“裴先生,你的本体是人鱼吗?你会变身吗?”

正站在游轮船舱里为荆雨挑选美食的裴澜之表情出现了一秒钟的僵硬,他迟疑道:“说来话长……”

荆雨认真地望着他,眼神无辜又清纯。

裴澜之想了想,实在不忍心拒绝回答,只好道:“我是人身修魔,后来机缘巧合,吃过人鱼的心脏。”

荆雨瞪大眼睛,传说人鱼肉有长生不老的功效,那人鱼的心脏呢?

“什么味道?”他十分具有探索精神。

裴澜之仔细回忆片刻,“很美妙,会上瘾,让你看到你最渴望的东西,那是我成魔后最快乐的一天。”

当他满身鲜血地将那条人鱼开膛破腹,挖出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迫不及待送入口中,他尝到了内脏破裂的口感,血浆的甜美让他瞬间坠入腥红的深梦中。

梦里,荆雨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牵着他的手,身影在柔光下被无限拉长,“澜之,你有没有等很久?”

他跪在人鱼的尸首旁,眼泪涌出,唇角的鲜血都被稀释了,伸出手拥抱住眼中的幻象,“没有,只要你回来,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下去……只要你回来……”

如果那份时间超脱了人类生命的长度,那么成魔又如何,如果成魔也无法阻止他的衰老,那就吃掉人鱼的心脏吧,得到人鱼的歌喉,得到人鱼的永生。

第23章:不分离

有了具体的观察目标,他们没有带萨拉杰上船,荆雨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绕来绕去,半晌后回来一脸绝望地对裴澜之道:“怎么办,那人不在这里,是不是跑掉了?”

通过陆风的调查,他们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摄像师的身上,这个摄像师在节目中全程跟随流量小生钟亦,却又从不出现在镜头中,所以这才使得萨拉杰难以分辨。

萨拉杰很聪明,可到底灵智未开,它的“证词”还亟待检验,所以趁着这个机会,荆雨才想要到大理来看看,观察他们的怀疑对象,现在案情只揭开了一角,巨大的留白尚且无法找出强有力的细节和证据来补充。

可惜他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名摄影师因为身体状况已经无法跟随节目组来到大理,钟亦的镜头录制者换人了,邵然他们是通过调查提前得知的消息,但他们却未对荆雨透露只言片语。

裴澜之对邵然的安排没有异议,但还是觉得他的心肝荆雨被辜负了,明明一直在努力地工作,却被当做牵制他的手段。

他凑在荆雨耳边低声道:“没事,总不会白跑一趟,能够把萨拉杰从云南运走,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把萨拉杰带走?”

裴澜之摇了摇头。

背后的凶手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们谁都不知道。

游轮晚宴开始的时候,众人已经在甲板上赏够了秀美的山水湖景,重新回到二层的西餐厅,自助餐式的食物和酒水已经换了第二轮,这一次聚餐的规模不算大,邀请的客人除了节目组就是影后的几个圈内好友。

影后和男友平洪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感谢朋友们的赏光,幸福的笑容在他们脸上绽放,两人仿佛自带光环,牵引着众人的目光。

荆雨的视线绕着场内的人转了一圈,“那个叫钟亦的明星怎么不在?”刚才在甲板上,他随着裴澜之与人寒暄时,就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裴澜之的注意力一直非常集中,只会停留在荆雨身上,被问起别的男人,第一个反应就是醋意横生,“找他做什么?”

荆雨认真道:“就想看看。”

裴澜之眼角一拉,“不许看。”

荆雨满头问号:“???”

随后裴澜之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嘴角,“开玩笑的,他可能在房间里休息也说不定。”

游轮上有房间,虽然这个时候大家都应该聚集在一起聊天喝酒,四处交际,看一看时间,晚上七点整。舒昕为庆祝平洪的生日策划了活动,她的额角有些汗湿,不停地捏弄着自己的手指,想要从备受关注的人群中溜走,去完成自己最后的惊喜,她在紧张,但紧张中又透露出一些喜悦。

或许她想要向平洪求婚也说不定。

又过了一分钟,影后果然寻到了合适的良机逃跑,消失在人群里。

裴澜之特意为荆雨端了一盘新鲜水果,荆雨晃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递过插着黄桃或是哈密瓜的牙签,让无头苍蝇一般乱蹿的荆雨能够享受水果的清甜,他无声地用冷脸拒绝着别人的搭讪,直到这种无意识的维护被一声声惊恐的喊叫打破。

“死人了——!!!”

“死人了!”

“什么?”荆雨先是一顿,然后猛地转身,穿过人群,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他的反应比裴澜之要快得多。

餐厅里原本播放着空灵优雅的小提琴音乐,平静被打破,任谁被这么一通惊吓脸色都不会太好。

“谁死了?!别胡说!”平洪登时指着冲进西餐厅里来的一个服务员大骂道,脸色红红白白。

结果,很快,舒昕被几个服务员搀扶着回到餐厅,她们的脸色都苍白如雪,更有人下一刻弯下身吐了。

平洪怔怔,被这样的反应吓着了,“阿昕,出什么事了?”

“钟……钟亦,他出事了……好多血……”

平地一声惊雷,趁着众人还在呆滞之际,荆雨已经找到了船舱内部钟亦的房间,不需要他推开门,门口已然大敞着,而钟亦本人则趴伏在地板上,鲜血洒了满墙满地,没有呼吸多时了。

他粗略地扫过现场回来西餐厅,与裴澜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裴澜之不知从哪儿给他找了一个话筒,荆雨走上拉小提琴的琴台,安抚道:“各位,请保持安静。”冷静平稳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餐厅,尚在惊愕中的人群都回魂了,“在游轮靠岸前,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留在餐厅里,不要离开,我是首都刑侦大队警员,这是我的证件。”裴澜之的身份比较麻烦,所以只能由他出面维持现场秩序。

“现在,请在座的各位相互认领亲友,如果有人不在现场,及时告知给我。”

他的证件略一晃,就收回了衣服包里。

现场顿时嗡地一片喧哗,乱成一锅粥,难道这艘船上出了杀人案?!

“请大家在餐厅里等待,不要进出案发现场。”

无数带着质疑惊慌和审视的眼神停留在他的身上,以及他身旁的裴澜之——裴澜之竟然把一个刑侦警察带到了游轮的晚宴上!

恰好钟亦死了!

天知道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是裴澜之的姘头!却不曾想,这是个催命阎王啊!

舒昕靠着沙发,像是快要晕倒,她闭了闭眼睛,早猜到裴澜之无事不会参宴,今天如此突兀地现身,必然有他的目的,只是她没能料到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麻烦。

她在平洪的搀扶下强撑着站起身来,脸色寡白,“警方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按照舒昕的说法,钟亦死在了房间里,服务员给他送餐的时候才发现,房门开着,她推开进去,就看见这名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小鲜肉倒在血泊中,服务员撕心裂肺地惨叫的同时,舒昕正好蹑手蹑脚地回房间准备换装,过来一看,当即晕血症发作,腿软跪了。

——与服务员的说辞不谋而合。

裴澜之已经报警,荆雨封锁了现场。

钟亦的尸体呈现趴伏的状态,喉咙动脉血管破裂,一刀割喉,血液喷射状洒在墙面上,地面也全是血,但从血液喷射的方向以及刀口的位置和男星手里握着的美工刀初步判断,这是自杀。然而最离奇却是,地面上有他临死前努力挣扎攀爬的痕迹,他似乎摸拿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手臂的方向直指床头,床单和床头柜上也有他的血手印,手机掉落在他的身侧。

荆雨觉得钟亦的死不能用自杀来定论,至少在他们特殊刑侦司不能。

在这十来分钟的时间里,滞留在餐厅的客人已经将钟亦的死因传得神乎其神,网上也不知由谁传出了小鲜肉的死讯,全网震动,甚至还有节目组的人浑水摸鱼想到案发房间拍摄影像,被荆雨挡下了。

直到轮船靠岸,由云南警方接应,之后特殊刑侦司会根据程序向警方提出案件移交,接下来,船上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警方的询问。

不管后续工作如何,到底人死不能复生。

网络上的舆论发作得十分激烈,甚至一度让微博的服务器瘫痪,而除了钟亦死亡粉丝崩溃被顶上热搜外,当时在船上出现的大小明星无一例外都受到了重点关注,组织这次游轮饭局的舒昕和平洪不说,就连行事低调的裴澜之也被挂上墙头,扒出猛料——裴澜之并非独自登船!

他有了一个男朋友!

还是个年轻的刑警!

裴澜之的粉丝全线懵逼,以至于当钟亦的粉丝开始疯狂用舆论攻击当时船上的人时,她们都没能反应过来。

成千上万粉丝差点癫狂,传言钟亦被杀,凶手很可能还是船上的圈内人,她们要求警方严惩凶手,她们始终认为自己的偶像是被别人夺取了性命。

当天晚上,大理警局门口聚集了不少闻风赶来的记者。

荆雨以首都刑警的身份,和云南警方做案件的交接,同时,也做了更加详细的案情调查。

钟亦死前握着的手机里查出了一封恐吓短信,虽然短信的来源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但这样钟亦就有了自杀的理由,因为恐吓信中附带了两张照片,照片十分裸露,是他和两个男人激情纠缠在一起,而他是那个被动承受的人,他的眉眼在照片上清晰地呈现。

任是谁收到这样的恐吓信都会受不了的,发信人要求钟亦支付一笔数额庞大的巨款,否则就把他的艳照上传至各大交流网站。

但钟亦一时情急割开了喉咙后,或许又后悔了,他神情痛苦,哪怕他当时很利落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抓着一把红豆杉种子。

第24章:安红豆

荆雨在警局忙碌的时候,裴澜之因为身份敏感,只能在市区街道上的一家茶室等待他,直到凌晨,两人才碰头,从警局回了客栈。

此时凌晨天光都快亮了,云层翻起鱼肚的颜色。

客栈内两人同住一间大床房,这是老板娘先就说好的。

因为一整天都在忙碌,荆雨回到客栈已经累趴下了,他吃人间界的食物并不能果腹,平日里单纯依靠吸收灵力来维持行动,人间界的灵力已经很稀薄,但他自己会准备一些灵草灵肉做的丸子,不过糟糕的是,这一天他完全没有想起腹中饥饿。

导致回房后,他像是死猫一般爬在床上迷迷糊糊,手脚都快僵硬得不能动了,眼看就要化为原形,裴澜之从外面端了一杯牛奶回来,他喝完后终于脑子断片,彻底沉沉睡去。

暖暖的灵力在他的身体中流动。

青年疲惫地埋在松软的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沉浸在充盈灵力带来的舒适里,裴澜之帮着掖了掖被角,目光温柔,哪怕手腕不自觉地露出了一处狰狞的红色刀口,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低下身,亲了亲荆雨沾着奶味和人鱼血魄的唇角。

人鱼的血魄是深红色,味道有点像蜂蜜,和牛奶一起煮沸后会非常好喝,只是血魄极其难得,不然裴澜之会很愿意每天用血魄来喂养荆雨。

如果不是因为荆雨,他对这些无聊的案件根本毫无兴趣,他隔着被子将人揽在怀中,怀中满满当当,他轻轻地叹息出声,恍惚间,甚至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雨夜,他还是人类的幼童,山间野庙,下着大雪,他颤抖着缩在荆雨的怀里汲取温暖,青年安慰着尚在恐惧中的他,现在反了过来,他喜欢现在的状态,终于轮到他来守护他,保护他,爱他,再不分离。

哪怕萨拉杰一直在床脚瞪视着他们,这样温情的时刻也足够珍贵,直到窗沿上,一枝三角梅的花枝悄悄蠕动着,探进头来。

裴澜之翻身起床,走到窗前,从花枝上拿到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裴澜之,你的心肝肉我没动过,你别瞎特么乱咬。”

落款是萧柳。

荆雨给自己调了一个早上的闹钟,只睡了四个小时,起来后就开始操心案情进展,裴澜之精心为他准备的早餐,他也只是胡乱吃了几口。

钟亦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直系亲属无法联系,只能由经济人赶来大理处理后续,安排好尸体运回北京的事宜。

同时,荆雨和裴澜之还有一条线索需要追踪——节目组曾经拍摄野外生存的山头附近,一株百年红豆杉被盗。本来两无相干的信息,可是就在昨天,钟亦死去时手心里就抓着一小把红豆杉的种子,殷殷的红色,被他的血浸润了。

他们这次出门带上了萨拉杰,驱车三个小时,走进原始森林,找到了红豆杉被盗的地方,树看样子像是被连根拔起,周围泥土塌陷,留下一个巨坑。

荆雨蹲在坑边,拨弄着手下的一块泥土,萨拉杰来到这片山头就失去了平静,它根本不愿意靠近这片区域,甚至紧张得浑身僵硬,它咬着荆雨的衣角往后拖,想让他离开,退到车上。

荆雨拍了拍它的脑袋,“没事,别怕,我们在呢。”

萨拉杰呜咽了几声,缩在他的身后。

泥土中的杂物一望便知,如果树是连根拔起,但根系也消失得太干净了……

裴澜之道:“百年红豆杉,成精化形,没有白来一趟,我们要马上通知精怪协会云南分会,他们管辖下的红豆杉跑了。”

精怪协会云南分会的管理人得知消息后,愁苦地赶来与裴澜之汇合,他也是植物成精,一株非常难得的具有攻击性的植物,曼陀罗,他已经有好几百岁了,目前用人间界的林业局局长的职位掩人耳目,开展工作,化为人形后,是一个动作间稍显娘气的中年男人。

管理人带领着他们到林业局调取关于红豆杉的档案,大吐苦水道:“国家有规定,这建国后不许非法成精,可我们工作难做啊,咱们这地界,生态丰富,动植物种类又多,涉保物种更是随处可见,一两百年高龄的植物不算特别,我们去年搞动植物数量普查,光是可以化形的就记录了满满当当上百页纸,但是每年我们只有十来个合法成精的名额,所以那些可以化形却还要排队等认证的植物,经常熬着熬着自己溜了,我们工作量大,他们一钻进原始森林里,我们就抓不着了。”

已经开启灵智等待化形动植物,需要取得协会认证安全等级,才可以在人间界通行,但排队认证的动植物委实太多,每年合法成精的数量有限,多少等待成精的物种不熬上个十来年,送一送礼,加塞插队,哪能这么快获得协会的认可?

云南分会显然对他们非法化形在人间界行走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多数植物命长,但攻击力有限,不会闹出事来,这次跑了的这棵百年红豆杉,也是在等待认证的队伍中偷溜走的。

这棵红豆杉的属地原本不在大理,据山上的村民说,林业局在这个地方做过树种统计,似乎并没有这么一棵红豆杉存在过,不知道哪一天,他们才忽然发觉,有一棵杉树遮挡着头顶的阳光,它好高好高了,只是树身上有被剥皮砍伐的痕迹。

红豆杉属于浅根植物,其主根不明显、侧根发达,是世界上公认濒临灭绝的天然珍稀抗癌植物,很多偷盗者会剥去它的皮,将它的主干伐下,和药商换取高额的回报。

它显然在化形前遭遇过这样的倒霉事,所以才一气之下抬起自己的根系搬家,搬到了大理市外郊的森林里,结果,在荆雨他们到来之前,又跑了第二次。

是什么原因驱使它离开?

虽然还不知道红豆杉在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过它和钟亦之间肯定有所瓜葛。

钟亦表层的死因是自杀,手中的凶器,脖颈上的刀痕以及房间内的勘查都能证明,所以调查报告在警局三天的反复斟酌和措辞后,终于向外界公布了,外界一片震动,接下来,媒体扒出了他生前在某医院诊疗抑郁症的单据,证实了他的确患了心理上的疾病,一度站在死亡的边缘。

同时,不知从哪儿流出传言,钟亦在死前被人用艳照勒索恐吓,但鉴于警方隐瞒了这一消息,只暗中调查,外界普遍没有在这一流言上过多关注,尽管它十分劲爆,也及不上钟亦自杀惨烈的十分之一,那满屋满墙满地的血,异乡的船舱,或许都是绝望。

案件背后,尸体送往特殊刑侦司检验,荆雨人还在大理,与林芷保持着电话联系,听林芷说,陆风在钟亦的鼻腔内发现了一些不明真菌的孢子,附着着淡淡的死气,是什么植物还尚在分析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红豆杉的种子也同样感染了死气。

管理人翻出林业局的红豆杉档案,符合年龄的可以化形的红豆杉登记在册的有四十五株,挨个进行排查,还呆在原地没有瞎跑的有三十七株,剩下的协会加大搜寻力度,终于在拜托了云南各大山头的山主后,将这些个化作人形去到城市村镇生活的树精连夜逮了回来,最后只剩下一株名叫红痕的尚未发现踪迹。

协会随后发出了对红痕的通缉令。

荆雨和裴澜之的旅行结束了,乘私人飞机回去那天,裴澜之和舒昕通过电话。

钟亦在她攒的饭局上毫无征兆地突然自杀,她也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是内心的谴责,私心里,她是责怪裴澜之的,裴澜之带着刑警出现在她的饭局上,好巧不巧,钟亦自杀,万一钟亦是畏罪自尽的呢?警察逼到了船上来,所以钟亦死了。

网络上这样的传言遍地都是。

搅合了她男盆友的生日,连累现在参加过她饭局的人都迫切地想要撇清关系。

“澜之,你给我说句实话,钟亦是不是真的犯事了?他这个人,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软弱,倒是前几天,听说圈里有大佬因为洗钱被人举报,到局子里喝了一回茶,和他有关?”

裴澜之淡淡道:“细节我也不了解,不过应该和经济案无关。”

话点到即止,舒昕心里也有数了,她道:“我听洪哥说,前段时间小钟谈了一场恋爱,对方是圈外人,那天登船的时候,我明明见他很开心,精神也极好,只一个下午就忽然想不开,我觉得这中途一定发生了变故。”

除了舒昕,节目组中和钟亦的人在警局做笔录时,同样提到了这一点,钟亦有了一个恋人。

裴澜之挂了电话,问荆雨道:“钟亦的对象联系上了没有?”

时刻关注案情的荆雨摇头,“手机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飞机起飞前,萨拉杰趴在荆雨的身侧,轻轻地把头搁在他的鞋上,而小野猫尼克正在他手心酣甜地睡着。

裴澜之的视线落在他葱根一般的手指上,“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荆雨先是一愣,“不会吧,而且我觉得钟亦自杀的背后另有隐情。”他继而又认真地想了想,笃定道:“如果是我的话,无论多少困难,都不会轻生的。”

裴魔头:骗子QAQ。

第25章:来开门

两人回到特殊刑侦以后,从陆风这里得知,原来大桥镇那具作案的腐尸身上也有一种奇怪的真菌孢子,但因为当时尸体的腐烂程度太高,使得他们忽略了这一线索。

同样的,兔子精身上也寄生了这种孢子。

陆风害怕这种孢子具有传染性,已经将几具尸体封存,他的实验室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毒。

在大扫除期间,荆雨撸着袖子哼哧哼哧地擦洗厨房,他不过出去两三天,感觉厨房的料理台上就积了一层灰,萨拉杰给他叼来抹布,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食奖励萨拉杰。

萨拉杰不怎么爱吃零食,毕竟曾经是一只高冷的狗子,虽然和荆雨在一起的这些天,它已经逐渐将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了下来,它咬着零食送去给尼克,埋在呼呼大睡的尼克的枕头下面。

裴澜之似乎和邵然有事要谈,两人关门进房间后好半天都没有出来,林芷来厨房帮忙拖地的时候,荆雨还有感道:“原来裴先生和头儿关系这么好,我刚来那会儿,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呢!”

那时的裴澜之一言不合就拆房子,凶残至极。

林芷把裴澜之和邵然曾经的交集在脑子中如幻灯片一般过了一遍,迟疑着道:“也……没……没有吧。”

如果不是因为荆雨的到来,裴澜之根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过了一会儿,裴澜之从邵然的房间出来了,脸色很臭,他进了厨房后,还在刷碗的林芷就自动避让出去,他用皮筋松松散散地扎了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姣好的下颌,他从冰箱里翻出一块排骨,问荆雨:“想吃什么口味?糖醋还是红烧?”

“生炸!”

“好。”裴澜之开始动手切排骨,不过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平静,接连几下,将骨头砍得梆梆响,手法粗糙无比,荆雨笑道:“我来。”他已经洗好了手,穿上可爱的围腰,他相信如果心情不好,制作的食物就会失去它的美味。

裴澜之让开位置给他,望着他后颈细碎的发丝,心里说不出的疼,因为他的连累,一再将荆雨置于险境中。他原本以为,背后针对荆雨的那人会是萧柳,然而无论是萧柳本身的说法还是邵然调查的结果都令他感到恐慌,在暗处,还有一个尚不可知的敌人一直对他的宝贝虎视眈眈。

他道:“还想吃什么,和我说。”

“我们把小鱼也油炸了吧。”荆雨不与他客气,期待道:“我想下班后带一些小鱼和水果回家。”

他们从云南回到首都之前,去当地的农贸市场买了不少时令蔬菜和水果,比如在北方较少贩卖的枇杷,无花果,煮鱼汤很好喝的薄荷,以及一些野生菌子,和鸡肉一起炖了,味道超级鲜美。

裴澜之沉默片刻,“我也要回老家一趟,可能需要一个星期。”

“你的老家在哪儿?”

“这是秘密。”裴澜之道,“魔族每隔十年需要闭关一次,时间到了。”

虽然荆雨很好奇,但见裴澜之没有详谈的欲望,就没有多问。

晚上他离开时,萨拉杰自行驱赶着尼克跳进小篮筐,它叼好篮筐想要跟随他一起回去,萨拉杰并不信任特殊刑侦司的其他人,毕竟每天给它和尼克喂饭梳毛玩耍的只有荆雨,有荆雨的地方才有家。

荆雨自然很欢迎地拍拍萨拉杰的脑袋,他们搭上裴澜之的便车一起回了幸福小区。

傍晚的幸福小区很热闹,老人在健身,孩童在沙坑边玩耍,萨拉杰对路过的一切都很新鲜,但它从不乱跑,经过几天好吃好喝,他身上的皮癣褪得差不多了,毛发也变得黑油亮。

荆雨牵着狗绳,萨拉杰勇猛的模样与叼着的小猫花篮形成绝妙的反差对比,可爱极了,引来周围不少人讶然的目光,这期间,尼克在篮筐里呆不住,一度想要跑出来,不过每当它直起身,萨拉杰就会从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像是在警告它。

尼克只好又缩头缩脑地趴下了,它很听话,直到进了家门,小家伙才重新获得解放,高兴得两眼发亮,“喵喵喵。”

荆雨进屋换衣洗澡。

两个小家伙在屋子里打转,像是在确认着新的地盘,结果就在萨拉杰带着尼克巡视到阳台的时候,阳台上忽然多出了一个模样轻佻邪气的年轻男人,“嗯?几天不见养了狗子?”

他的出现当即让萨拉杰大声吼叫起来,甚至压低了身体,如果男人有任何不当的举动,它就要攻击了。

“喵!”这动静把尼克吓得忙不迭一溜烟逃窜。

“还有猫呐!荆雨,你家猫借我撸一把。”

年轻男人说完就要去逮猫,萨拉杰登时就炸了,等到荆雨从浴室里出来,年轻男人已经和萨拉杰闹了好一会儿。

地缚灵到底不是活人,身体既可以变为实体,又可以化为气状,萨拉杰扑咬他几次不中,整个狗子都有点怀疑狗生。

年轻男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开心得要死,“哎哎我好久没玩过狗子撸过猫了,这么好玩的!”

“别欺负我家阿杰。”荆雨安慰着委屈巴巴的萨拉杰道:“没事,别理他。”

“嗷呜。”萨拉杰果然听话地蹲下了,任由年轻男人再怎么逗弄也不受激了。

年轻男人想去搓揉萨拉杰的狗头,萨拉杰不给,他又转而去撸猫,尼克警惕地缩进萨拉杰怀里,萨拉杰当即就冲他手给他一口。

年轻男人笑道:“你这狗,脾气真大,哪儿来的?什么品种?”

荆雨笑道:“可爱吧,我捡的,它身上有一点皮肤病,不过最近在擦药,已经快好了,听说是比利时马林斯诺犬。”

但萨拉杰的耳朵并不像正常马犬那般挺立,年轻男人轻轻抽了抽鼻尖,凑在呲牙的萨拉杰跟前闻,荆雨一脸莫名,“你干嘛呢?”他却赞赏道:“我在鉴宝,它是条不错的狗,你要好好养。”

“我知道!”荆雨很高兴,当晚还做了狗子最爱的窝头,用牛肉胡萝卜羊奶掺上切得细碎的白菜,和着玉米面捏好上锅蒸,萨拉杰自己叼着饭盆,在厨房边望眼欲穿,口水直流。

出差回来,邵然给荆雨放了一天整假,又恰逢周末,本来荆雨还想去跟进恐吓钟亦的嫌疑人,听说人已经被警方逮捕了,但邵然说不急,警方需要先一步带回审讯调查,他们可以周一再去听案情进展。

荆雨自然说好,他从大理回来的前一天灵力透支,也有些劳累,虽然后来睡一觉不知怎么又恢复了,但他还是决定好好休息,毕竟身体是本钱,剑谷的谷主以前常在他耳边唠叨,养生养生,说他化灵时底子差,灵体虚,如果不好好强身固体,万一以后一个不小心灵体碎了怎么办!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这三天时间里,一大早起床,他就带着萨拉杰去跑步了,顺便超市买菜,公园门口和舞剑的大爷探讨一下招式,与练太极的大妈一起完成全套动作。

对于他来说哪怕太多灵力方面的提升,他也觉得舒心,像微博上的网友常说,养生首先得心态好。

尤其林芷每天餐前还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一些做饭的诀窍和要领,把他勾得技痒,接连几天都是丰盛大餐,萨拉杰脸都吃圆了一圈。

然而周末这天,出了一点意外。

他挂了林芷的电话,在厨房里打蛋时,忽然听到门铃响,他正准备去开门,却见萨拉杰绷紧了背脊,对着大门口中低吼。

“怎么了?是谁敲门?”荆雨心里存疑,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只见猫眼内漆黑一片,门外的走道灯是声控,按理有人敲门的话,灯光该亮起才对,可是此刻目之所及黑压压的,敲门声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略一迟疑,地缚灵来他这里从不敲门,会是谁?

他转身去沙发上拎起尼克的后颈,尼克很害怕,他又招呼萨拉杰到卧室,让萨拉杰守着尼克,呆在房中不要出来,可还没等他安顿好两个小家伙,只听防盗门的门把手处竟然咯啦一声,生生被外面那人掰断了,然后暴力地扯出把手,形成了一个圆圆的空洞。

空洞内,阴寒之气外泄,荆雨寒毛倒竖地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他猛地锁上卧室的门,将两只小崽隔开,不管萨拉杰砰砰扒门,“是谁在外面?”

他手中化出一柄宝剑,显然已经打算迎头而上,直到年轻的地缚灵突然现形。

地缚灵的肩头被撕裂了,灵体一时无法聚合,他脸色发沉,一把握住荆雨的手腕道:“快走,别和它对上!”说完就想带着荆雨直接从客厅的窗户跳下楼去,远远地与门外的怪物隔离。

“是什么东西在外面?”

“不好说!”

不知怎么的,地缚灵拉扯荆雨的这个动作像是激怒了门外的东西,荆雨踩上窗台的时候,听见大门被放倒的声音,黑色的气息像是有生命一般向着室内的光源吞噬。

地缚灵惊恐地回头,只见那漆黑的一团雾气中,忽的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恐怖的气息在向他们挪动,它的速度很慢,所过之处残留出一道像是拖行的水迹。

第26章:超级刚

地板被摩擦的刺啦声,刮擦着人的耳朵,听得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说明它与地板接触的部分很硬。

萨拉杰在卧室里狂叫,但黑雾并没有搭理它,它的血红目光自始至终只定定地缠绕着荆雨一人。

直到荆雨被地缚灵拉上窗台,一跃而下,黑雾这才瞬间狂暴,黑气具现化成无数触手疯狂地向他们涌去,那速度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带着破空的裂响,荆雨就被抓住了!

“啊!”荆雨在空中弹了一下,迅速回升。

“荆雨!”地缚灵被黑气冲击过后,只剩下灵体状态,眼睁睁看着荆雨在半空中就被拉开,他不敢再上前硬拼,只得狼狈地落在楼底,望着四层小楼那缭绕的滚滚黑雾,支起了结界,至少不能再让普通人族发现这里的异常。

荆雨被黑色触手裹住的那一刻想要挣脱,可是触手除了紧缚住他之外并没有伤害他,直到将他拉入窗台,拉回房间,停留在漆黑一片中……

屋子的光源被吞噬了,只有一双左右扭动的红眼睛还大睁着。

荆雨想,既然已经逃不了,那就让这头魔物见识见识他梧吹剑的刀枪不入!

是的,魔物,他在见到这黑雾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次十五月下他狩猎过的四处流荡的魔物,只不过这团魔物明显实力更加强劲,现在他被魔物笼罩着,已经准备好迎来一场恶战。

然而在他贴近魔物的那一刻,奇异地,他闻见了一股属于海水的腥味……

荆雨:“???”

啪嗒——啪嗒——

他听见地上传来细碎的响声,魔物凑近,借着拉近的距离,他终于能够看清魔物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条结实修长的深色鱼尾!

只不过鱼尾目前破烂不堪,大量鳞片的脱落使得它看起来十分斑驳,偶尔蜿蜒着在地板上微微摆动。

随后,魔物又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双手,那是一双修长的男人的手,骨节分明,素白,没有丝毫血色,使得它的手背血管异常凸出暴起,它的指甲很长,轻轻接触时,荆雨打了个冷颤,他的手臂被它尖锐的指甲冰得发疼,“你是……谁啊?你是人鱼吗?”

他心下有了这个猜测,地板上已经掉了无数片破碎的鱼鳞,但魔物并没有答话,而是缓缓牵住了他的手。

荆雨感觉到掌心的湿寒,低下头看,居然满手血腥,“你受伤了吗?”

萨拉杰依然时不时在狂吠,但它吼了好长时间,已经喊不动了,改为了小声呜咽。

魔物牵住他后再没有了反应,只是每当荆雨挣扎,它总会把触手收得紧一点,荆雨不动了,它又松一松,给他喘息的空间。

荆雨大着胆子捂住了它冰冷的手,它身体一颤,出乎意料变得乖顺许多,还撤掉了周身张扬的黑色触手,散去遮掩的魔气,露出了本来面目。

原来它的下身是湿漉漉的深蓝色鱼尾,往上是人身,宽阔的肩,细窄的腰,紧实的胸腔里,内脏在搏动着,只是不知怎么的,它前胸的皮肉被撕扯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实在太单薄了,荆雨甚至从它的伤口看到了跳动的心脏。

它的脸稍好一些,哪怕没有血色,至少比起尾巴尚算完好精致,乌黑的发丝粘连着它的后背,那曾经美如秋水的眼眸正变得日渐深邃,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唇,它已经有着成熟男人的模样,更让人不可思议的,那如白天鹅般优美的脖颈上卡着荆雨熟悉的项圈。

“裴澜之……”荆雨惊呆了。

裴澜之现在的状况并不好,他微微张开口,荆雨胆寒地看着他口中,原本人类的贝齿变为尖锐如刀的狰狞鲨齿,泛着幽冷的光,而且,现在,裴澜之正握了他的手指,往嘴边送!

“别!”荆雨这才大梦初醒,恍然明悟——我的天!他这是要吃我!他差点没给吓得魂飞魄散,抽手的时候那叫一个神速,转身就跑。

这一举动无疑激怒了裴澜之,裴澜之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又异常优美的叫声,摆动着鱼尾,竟然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仓惶准备逃往洗手间的他。

荆雨被那尖锐的指甲勾住了衣服,惯性直接带倒在地,不过紧接着他又跳了起来,一脚踹向裴澜之。

裴澜之硬生生抗了他一下,任由他拳打脚踢,丝毫不还手,可整个鱼身愣是牢牢抓稳了荆雨,深蓝色的鳞片因为两人的扭打簌簌掉落在地。

每每裴澜之靠近,荆雨就给他吓出猫叫。

“别吃我!裴澜之!你清醒点!”

他被裴澜之身上重新窜起的黑气笼罩,应激之下再一次抽出梧吹剑,然而剑身砍上人鱼光裸肩头的那一刻,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响声,裴澜之终于如愿以偿,狠狠地用自己的嘴封住了他的唇。

荆雨重新摔在洗手间门前,身子后仰,一手执剑,一手被缚,他被裴澜之吻住了,那凉唇与他的贴合的一瞬间,他似乎又闻到了男人身上像是海藻的腥味,他瞪圆了眼,原以为嘴唇下一刻要遭难了,吓得差点迸出泪花,结果没想到,人鱼只是小心翼翼地啾了他一下,声音很轻,对方的呼吸湿润了他的唇。

裴澜之蜷缩着尖锐的指甲,将人拢入自己的怀中,这才终于满足地叹息,“唔。”

人鱼的胸口很硬,皮肤很滑,荆雨听见了他心脏的跳动声,嘭嘭嘭,如此激烈,接着,裴澜之又啾了他第二下,非常小心地让自己的鲨齿藏起来,舔舔他的唇,却没有伤到他,把他当做自己掌心最珍视的宝物。

接下来,人鱼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光啾啾啾的亲吻就是十好几下,愉悦得眉宇间的阴沉都舒开来。

荆雨被捆着不能动,嘴都麻了,有点害怕,不仅是因为他正在被裴澜之亲吻,他不知道裴澜之到底处于一个怎样的混乱状态,是不是疯了?更因为梧吹剑刚才砸断了裴澜之的肩骨,他感觉到剑身已经紧贴人鱼的肉体,却被吻得手抖,拔不出来了。

他伤害了他,但是人鱼似乎并没有察觉疼痛,还在对他的唇浅尝辄止,他又不敢说话,害怕说了话后裴澜之一张嘴,就会把他吃掉。

最后荆雨定了定神,只能使出他最后的杀手锏了!

邵然接到地缚灵的报警电话时,就知道事情大条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猜测到了魔物的身份,本来他安排荆雨在家休假,就是考虑到裴澜之需要一个星期的蜕皮时间,在这期间,裴澜之的鳞片会脱落,容貌会成长甚至重塑,过程十分令人不适,以裴澜之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找荆雨的,所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路带着林芷驱车飞快赶来,还未踏进荆雨所住公寓的楼道,他就先感觉到了裴澜之那身僵冷的魔气,此刻已然吓得楼内的孤魂野鬼无处安放,地缚灵为此只能用一个结界把整栋楼隔离了起来。

邵然的脸色出奇难看,如果裴澜之在不清醒之下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就完了。

不过出乎意料,他到了荆雨的楼层门前,却发现荆雨已经借着幻术,将大门的惨状暂时遮盖了。

他和林芷走进门,看到地上人鱼拖行的水渍和意外溅开的鲜血已经被荆雨用抹布擦洗干净,荆雨完好无缺地呆在客厅里,低着头,一边伸手捂着自己的脑门,一边弯身将一片片深蓝色的鱼鳞收捡起来,萨拉杰亦趋亦步地跟着他,见到来人,似乎很不高兴。

邵然下意识松了口气,“荆雨,没事吧?”

荆雨捂着自己的脑门,两眼泛红,表情扭曲地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没……没事……”

怎么看也不像没事,邵然心里为裴澜之点了根蜡烛,他道:“裴澜之人呢?”

“在里面。”荆雨指了指洗手间。

邵然进了洗手间一看,原本泡澡用的白色浴缸内,正仰面躺着体型健硕的人鱼,鱼尾太长,甚至耷拉到了浴缸外,深蓝色的鳞片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虽然它们零零碎碎,好像破烂的钻石细带。

裴澜之呼吸尚存,胸腔轻轻起伏着,肩头一道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下身被一条小毛毯遮盖,闭着眼,似乎陷在昏迷中,等他凑近,裴澜之的一缕发丝正好从额角滑落,他的视线落在裴澜之脑门那个鼓起的肿包上。

邵然:“……”

进厨房搓洗抹布的荆雨红着眼眶,要哭不哭,显然疼得厉害了,他的脑门上也同样肿胀着一个鼓包,可把林芷看得心疼,“小可怜。”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找冰块给他敷。

萨拉杰也呜咽着蹭了蹭他的腿,自责极了。

就在十分钟前,荆雨使出了自己的必杀技——超级头槌!

梧吹剑的确没有砍人的能力,但他本身可谓硬到极致,绝对没有谁的脑袋能抗得住他的一记头槌,这不,他给了正在嚣张地占他便宜的裴澜之一下,大魔头裴澜之就两眼冒星地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了。

他这招就是猫皇殿下和剑谷谷主都不敢轻易体验,更何况是毫无防备下的裴澜之。

不过这一招的后遗症也很严重——直到现在荆雨都还觉得有小鸟在自己头上转着唱歌呢!

萨拉杰和尼克被放出卧室后,尼克就躲进了床底,萨拉杰火冒三丈地想要冲进浴室,要不是他制止得及时,这会儿裴澜之头都要给咬掉了。

第27章:不痛了

洗手间内,地缚灵则指着浴缸里的人鱼问邵然道:“怎么处理?”

邵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受伤了?”

地缚灵一愣,他没想到邵然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来,他的确受了点轻伤,早在这头魔物进入小区的时候,他就试图阻拦过,结果肩膀被打伤,直到现在都无法具成实体,这也是他刚才不敢和裴澜之正面碰撞的原因,他的实力在魔物之下。

邵然从怀里拿了一包自制的纸烟递给他,这烟的烟叶很特殊,是鬼魂类最喜爱的阴气抽制成的生丝,一包很贵,“今天早上收缴来的黑货,对你们灵体修行有好处。”

地缚灵好奇地接了,他从未尝过,便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气,他顿时警惕道:“不会上瘾?”

邵然微笑,“你猜?”

地缚灵挑着好看的眉,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怕个毛,当即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根,他的唇沾上烟嘴,烟嘴透着淡淡的灰,他轻轻一抿,随后便沉浸在了一口难以形容的味道中——紧接着呛个半死!

“咳咳咳——”地缚灵呛得差点飙泪。

邵然顿时惊讶道:“你不会抽烟?”

“闹呢!怎么可能不会!”地缚灵咳得眼角都红了,瞪着手中的香烟,半晌才缓过气道:“真够劲儿!”

邵然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地缚灵的肩头,“看来你是真心把荆雨当朋友,我一直都误会你了。”

“我靠!”地缚灵听罢差点吐血,他磨着牙反击道:“我虽然死得早,但心还热乎着,不像某些人,表面人模狗样,实则异常冷血。”

荆雨用冰袋敷了自己额头,喝了林芷给他泡的牛奶,缓过疼痛来,又担心裴澜之被他敲出脑震荡,只好拿着另一只冰袋走进浴室。

这时候地缚灵已经回归到了静默状态的吞云吐雾中,肩膀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邵然检查过裴澜之脖颈上的项圈,虽然有松动的迹象,但问题不大,“麻烦你了,荆雨,裴澜之现在这个样子,我很难带他回去。”

荆雨报复般地握着冰袋,啪地拍在裴澜之红肿的脑门儿上,随后面无表情地抬头,“你说什么?”

荆雨还是平日里温润似水的荆雨,只不过此刻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渗人,那黝黑的瞳孔,卷翘的睫毛,像是漫画里被黑笔加粗过的漩涡,要把人吞噬。

此刻,邵然无端有了一种心底发毛的感觉,看来荆雨是真生气了,他尴尬地微笑道:“裴澜之,这几日可能要拜托你了。”

虽然不知道裴澜之是吃错了什么药,在等同于毁容的蜕皮期间跑来找荆雨,但既然来了,再由他带回特殊刑侦司只怕不现实——毕竟裴澜之疯起来除了荆雨没人能招架得住。

邵然和林芷走的时候,荆雨差点没给气哭,邵然还给他开了一张支票,说是修门的钱外加精神损失费,正气凛然道:“这笔钱等裴澜之清醒过来,我一定从他工资里扣了,你放心!”

林芷握拳为他打气,“加油。”

荆雨扒着此刻只能用幻术勉强掩盖的破门,他简直想摇晃着邵然的肩膀大吼一声——“大哥你醒一醒,你绯闻男友他亲我嘴了你知道吗?!”

然而他没脸说,邵然更是带着林芷溜得飞快,如同甩脱了个难搞的包袱。

等到荆雨送完毫无义气的领导和同事回到屋内,这才发现,地缚灵也不见了……

而且地缚灵还牵走了他的狗子和猫咪!美其名曰他忙不过来,所以代为照顾几天。

荆雨给这些人气到晕厥。

小屋恢复了光照和温暖,明亮的浴室内,一条加上尾巴至少有两三米长的人鱼霸占了他的浴缸。

荆雨生无可恋地站在镜子前,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裴澜之亲吻他的触感好像还残留着,他有些郁闷地垂着眼眸,为什么裴澜之总是对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如果他不是唯一,那宁可什么都不要。

他一晚上都没敢睡着,就怕人鱼醒来又开始发疯,不过幸好,超级头槌的效力一直持续到了天亮,裴澜之才幽幽睁开眼睛。

这时荆雨已经很疲倦了,他原本蜷缩在沙发上,听见浴室里传来响动,赶忙去看,裴澜之正慌张地从浴池里爬出来,像是一条真正搁浅的鱼,挣扎着,他站不起来,只能伸长了手臂,想要去触碰荆雨。

“你……你还好吗?”

荆雨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深蓝色的鱼尾再没有支撑身体的力量,裴澜之尝试着爬起,却摔在地上,胸口那处伤得极重的地方险些没把他的心脏摔出来,鱼尾嘭地将地板砸出巨响,鳞片噼里啪啦像钻石般碎了一地,直把荆雨吓得脸色刷白。

“裴澜之,你清醒了吗?”荆雨眼睁睁地看着裴澜之抓住他的脚踝,人鱼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哆嗦。

不过接下来人鱼再没有了动作,在捕捉到他以后,人鱼发出了一阵像是风铃一般快乐的歌声。

荆雨大着胆子将人鱼从地上扶起来,这下裴澜之就握到他的手了,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浸满了潋滟的水光。

他握着他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口,开心得拍打着鱼尾。

荆雨被他欢快的情绪所感染,松了口气,“你乖乖在这里呆着别动,我去给你拿药。”

裴澜之一身的伤在刚才的几次猛摔后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迸裂,地上又有了淤积的血水,但是当荆雨想要离开他时,他几乎是下意识般紧紧箍住了荆雨的腰,口中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荆雨耐心解释道:“我不走,我只是去给你拿药。”

人鱼似乎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依然用呜呜声乞求着他不要走,眼中盛满的泪水似乎就要落下来。

荆雨叹了口气,试着摸了摸人鱼湿软的头发,“那你和我一起去。”

哪怕此刻裴澜之只能用尾巴笨拙地腾挪,他也要坚持寸步不离地守着荆雨。

荆雨被他结实的手臂死死圈住腰杆,只得像是拖着鱼尾扫帚一般地拖着他,无奈地抽了抽着嘴角,原来裴澜之还有这样无赖的一面。

听邵然说,裴澜之是魔物,所以在蜕皮期间人鱼的形态会不怎么稳定,但像这样脑子发昏还是第一次,等到裴澜之彻底醒来,一定要问清缘由。

荆雨给埋在他腿上唱歌的人鱼擦了药,他问裴澜之伤口疼不疼,裴澜之只会回应他一句听不懂的悦耳歌声,然后忽然凑近了来亲吻他的嘴唇。

湿润的嘴唇柔软非常。

“……”荆雨被这么吧唧吧唧袭击了三四次,终于吸取教训,黑着脸伸手去推裴澜之,不再让裴澜之凑得太近。

但人鱼并不气馁,还是很喜欢将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在他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人鱼就盘在沙发下的地板上,露着凶猛的鲨鱼齿,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怀中人被抢走,在他伸手摸他的嘴角时,又小心地把牙齿遮盖住,发出小奶狗一样的动静,乖巧地蹭蹭。

荆雨这会儿勉强摸清了人鱼的行为模式,只要他一直在人鱼可以触碰到的地方,人鱼就不会发疯,他无语地去戳裴澜之脑门儿上的肿包,“叫你之前吓唬我。”

裴澜之被他戳得两眼泪汪汪,还不敢反抗,下垂的眼角看起来颇为委屈。

“还敢躲,你看看我头上这个!”荆雨指着自己的脑门儿,不比裴澜之的肿的少。

裴澜之眨巴眼,忽然直起身,对着荆雨的脑门儿轻轻吹了吹,“不痛。”

荆雨顿了顿,“你说什么?”

原来人鱼也是会说话的。

裴澜之心疼地在给他的额头吹气,“不痛……不痛。”

荆雨惊愕地发现,裴澜之已然变得焦躁起来,他迫切地想要抚平他额头上的肿包,甚至从地板上挣扎起身,将他圈禁在沙发靠背上。

荆雨没敢大力反抗,于是裴澜之紧紧抱住了他,将唇角贴上了他的额头,安慰地亲了又亲,“不痛了,不痛了……”

“嗯,我敷了冰袋,已经好多了。”

裴澜之却像是听不懂一般,“不痛了,我爱你……不痛了……”

这一刻,荆雨听见了裴澜之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

“你知道我是谁吗?”

裴澜之只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痛了。”

荆雨心里说不清地惆怅,现在的裴澜之,是把他当做谁呢?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总归不管是谁,也不会是我,荆雨有些心酸地想,我也想有个人能像这般爱我。

因为知道了荆雨脑门儿上有肿包的事,裴澜之不安极了,他紧紧地缠着荆雨,就连荆雨想要上厕所他也跟着,一直不停地往荆雨脑门儿上看,结果荆雨进厨房做晚餐,背后又拖着碍事的裴澜之,于是不小心被脚下的椅子绊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个踉跄,然而还未等荆雨反应过来,就见裴澜之忽然露出了阴狠的目光,那条硕大的鱼尾不知何时又蓄满了力量,狠狠挥下的那一刻,椅子登时炸裂开来,被劈成了两半,碎片四溅!

荆雨被吓了一大跳,瞪着眼,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裴澜之冷冷道:“该死。”

“伤到你的……都该死……”

第28章:生气了

荆雨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与裴澜之的视线相对,裴澜之伸出苍白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瞳孔中的颜色很快变得浑浊黑暗,“伤到你的,都去死吧——”

这是裴澜之蜕皮期间说得最流畅的一句话,荆雨有一瞬间,还以为裴澜之已经清醒了,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裴澜之伸出了尖锐的利爪,转而向自己的心口扎去。

噗——!!!

鲜血再次穿透简陋的绷带,手指刺入体内,人鱼的血液喷薄在荆雨的脸上,他眼睁睁地看着裴澜之毫无顾忌地撕开心口的皮肉,一副自己也该死的模样,“都去死吧——!”

“裴澜之!”荆雨惊恐地叫起来,“你疯了?!冷静下来!”他猛地将裴澜之的双手抱住,然而此刻的男人力大无比,深深扎透血肉的指尖根本拔不出来。

裴澜之的眼中流出泪水,他怔怔地仰起头,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大概是疼痛的缘故,他看向雪白的天花板,潮水一般的黑暗没过他的头顶,再没有光了,“其实该死的人,一直是我。”

荆雨瞳孔紧锁,在裴澜之给自己致命一击之前,又一次使用了超级头槌。

梧吹剑以梧吹作无摧,原身金刚不坏,然不坏归不坏,疼也是真的疼啊!

放倒了裴澜之,他捂着脑门儿嗷地一声就哭了,“呜呜王八蛋……”他哽咽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摸到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邵然完全没有想到裴澜之在蜕皮期间会有自残的倾向,他之所以会把裴澜之留给荆雨照顾,就是因为裴澜之只在荆雨膝下才会乖得像只家养人鱼,然现在按照荆雨的说法,裴澜之情绪过激自残,血涓涓流个不停,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事!

这回整个特殊刑侦司出动,终于良心发现,把裴澜之用浴缸盛着,法术掩护,拉回了别墅,最后邵然问荆雨要不要一起回去。

荆雨气坏了,哭得打嗝,抱着地缚灵送回来安慰他的自家狗子,恶声道:“不去,我还在休假呢!”

闻讯赶来的地缚灵想笑又不敢笑,见邵然向他打了一个拜托的眼色,他赶忙抚摸着荆雨的狗头安慰了好一阵。

等到组里的人离开后,荆雨抱着萨拉杰和尼克在沙发上发呆,眼眶红红,额头也肿成了馒头,萨拉杰轻轻舔着他的手背,尼克喵喵叫着,偶尔荆雨也喵喵两声回应它,看起来小家伙们都是委屈极了,它们怎么能在主人需要它们的时候离开?

地缚灵道:“娇气包。”

“我不是!”

“好好好,不是,脑门儿还疼吗?”地缚灵拖了地上的血水,去厨房煮了一碗糖鸡蛋来哄荆雨,“不生气了。”

荆雨捂着脑壳,想不通裴澜之的所作所为,也许是裴澜之情伤未愈,想到了自己的恋人,因爱生怖畏,所以自残,但听邵然的说法,只怕事态比他所了解的还要更严重些。

虽然他现在不乐意再见到裴澜之,但到底放心不下,星期一邵然拿到了小鲜肉钟亦被恐吓的案情进展,他整理好心情,按着上班时间回了别墅。

刚一进门,就见陆风叼着一个肉包子坐在电脑前大吼,“卧槽!太他妈劲爆了!头儿——你们快来看!”

荆雨放下包,跟着林芷快步走到陆风的身后,只见电脑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段市中心月湾广场的监控视频,而在视频中,凑巧拍到了边缘的广告牌,忽地,电子广告牌上的内容一闪,由桂园房屋出售,变为了某个男性的死亡回放,如幻灯片一般,那夸张的呈喷射状的血液惊呆了广告牌下的路人,紧接着,画面又是一闪,留下一段白底红字——“没有你的世界,只剩下一个颜色。”

林芷道:“这年头,变态真是越来越多……对了荆雨,今天早上裴副醒过一次,你要不要看看他?”

荆雨当即黑脸拒绝道:“不。”

林芷尴尬地笑笑,别看荆雨平日里性格温柔,生气的时候还真是不好说话啊,她转开话题道:“在广场上播放死者的照片,胆子很大嘛,有没有抓到人?”

陆风三两口吞下包子,丝毫不觉得照片血腥,“不知道,就十分钟之前的事儿,王队怕是要疯了。”人族刑侦大队的队长不好做啊,这可是公然挑衅警方权威,上头绝对会要求大队队长王文海最快时间破案。

邵然漠然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荆雨身上,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后片刻道:“好,我知道了。”说完挂断,对荆雨道:“勒索钟亦的嫌疑人离奇死亡,我们要马上出现场,林芷联系总队准备并案,转移尸体,陆风安排尸检。”

“是!”荆雨转念一想,不对啊,“头儿,嫌疑人不是被关在看守所里吗?”

邵然不否认,“所以,事情麻烦了。”

在他们到达案发现场的时候,刑侦大队里的法医已经有了初步尸检结果——自杀身亡。配合有效运转的监控和目击证人,至少排除了物理方式造成的死亡。

看守所内,死者的血喷洒了满墙……

据同一间看守房里的犯人称,死者在最后的几分钟里,行为古怪,双眼圆睁,几乎是突然发狂一般,嘶吼过后,用自己略长的大拇指指甲划破了颈上动脉。

实在骇人听闻,用指甲划破皮肉,得有多么坚定的意志和力量才能做到?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尸检还要继续。

刑侦队的队长王文海前些日子在追击凶手时中刀负伤,还在医院休养,邵然带着荆雨看完现场,和刑侦队的副队长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以协助专家的身份,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接下来案件将会在暗地里移交。

两个小时后,特殊刑侦司,法医实验室,陆风在死者的鼻腔内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古怪孢子。

“目前,我们接触的所有尸体身上都发现了这个。”陆风戴着口罩和手套,用一个小小的培养基将他发现的孢子封住,“最早的刀扎杀人犯,兔子精,钟亦,勒索嫌疑人,后两人是自杀身亡,我怀疑这个东西,极有可能是导致他们死亡的关键,我联系的生物学家称,这是一种同形孢子,像是苔藓类,繁殖能力很强,有一定的游动行为。”

邵然道:“尸体是繁殖的条件,至少宿主死亡后,它们才会开始滋生,但游动的条件未知,是否由他们触发了宿主死亡的也尚不确定。”

荆雨在笔记本上记录线索,蓦地想起裴澜之的反常,他手中的笔头啪地一跳,立即紧张道:“我……我有一个猜测!”

钟亦在死前被人用艳照勒索,情绪失控之下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勒索嫌疑人被关押在看守所内,同样在死前情绪失控,而他之所以联想到这一点,是因为裴澜之……

裴澜之昨日伏在他的膝头玩耍唱歌卖乖,分明还好好的,却是在片刻之后,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情绪激动开始想要杀死自己。男人以前从未这样失控过,这一次,会不会是因为接触了尸体,传染了这种古怪的孢子?

林芷听完瞬间色变,“那如果真是这样,这玩意儿的传染能力实在太可怕了。”要知道裴澜之可是修为极高的魔头,曾经令精怪协会忌惮到勒令特殊刑侦出面监管,现在又不得不用法器锁喉压制,如果连裴澜之也逃不过,那么陆风手里握着的可就是真正的杀器!

“我操!”陆风吓得把手中的透明培养基扔回桌上。

邵然道:“别慌,触发有特定条件。”

特定条件,就是受感染者的情绪,当情绪忽然突破某个临界值,这种古怪的孢子就会诱使感染者产生强烈的自杀欲望。

荆雨之前还一直在生裴澜之的气,这会儿却担心起来,他脱下了手套,稍作清洁后,来到裴澜之的房间门前,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先前组里的同事为了方便照看人,房间门并没有关严,但他实在没有勇气。

别墅内又一次做了彻底的杀菌消毒。

为了验证猜测,邵然把警方的调查结果拿了出来,勒索嫌疑人,男,四十七岁,丰盛集团董事长的司机,一年前因为儿子赌博还不起债,他盗窃老板的名表去卖,之后便被开除,今年年初,赌债积累高达三千六百万之多,他迫不得已,利用曾经对老板私生活的了解,再次入室盗窃,这一次他盗的是老板一所不长久住的房子,最后的意外之喜,就是在老板的电脑中发现了那上千张和钟亦有关的艳照,他没有拿到老板公司的机要文件不打紧,这不一个现成的勒索对象么!

他向钟亦勒索五千万,他觉得钟亦星途闪耀,为了名声着想,怎么可能拿不出钱来,然而万万没能料到,钟亦看到他的勒索信后,当即就崩溃自杀了。

作为当红小生,钟亦炙手可热,但小生的钱都压在娱乐公司手里,钟亦顶多能拿出个一两千万的流动资产,这点钱,根本填不满勒索犯的胃口,钟亦或许是心中了然,他的下半辈子完了,这才自尽。

林芷道:“照片就是让钟亦情绪失控的催命符,那勒索犯自杀的理由……”

邵然淡淡道:“赌债,利滚利,刚好到今天,八千万。”

荆雨对钱的概念不深,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八千万有几个零,陆风却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正说着,邵然的手机铃声又接连响起,他的脸色越来越黑,手机放下后,他道:“知道今天广场上的死人照片是谁放的吗?”

荆雨几人齐齐摇头。

“这人声称是钟亦的粉丝,留名,红痕,死者是勒索犯的前老板,丰盛集团董事长,艳照中的主角之一。”

第29章:醒过来

红痕,那株在云南境内失踪的百年红豆杉,他现身了。

像是卡壳的拉链忽然通畅,整个特殊刑侦一下子从沉闷的节奏中挣脱出来,所有人都如同打了鸡血,红痕还活着,在首都犯下命案,他们必须缉捕他!

荆雨坐上邵然的路虎时有一种预感,找到红痕,这个案子就将水落石出。

按照红痕的留言,他声称是钟亦的粉丝,要为钟亦复仇,那么下手的目标除了勒索犯,丰盛的董事长外,肯定还有那上千张艳照中,另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那照片何其 氵壬靡,害死钟亦的人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陆风坐在车后面,从钟亦的关系网下手,迅速而有效地筛查着红痕的下一个袭击目标,“钟亦两年前走红,演了一部电影,有一位白副总帮他和导演牵了线!这个人,是经典娱乐的副总,白昌明!”

“尽快确认这个人的位置和动向!把信息向刑侦大队报备。”

白昌明这一整天,早晨在公司开了一个会,中午去外面与朋友吃饭,下午受到邀约赶往一个高尔夫球场应酬,按照时间安排,目前他还逗留在高尔夫球场,但他应该已经听说丰盛董事长死亡的消息了,警方与他取得了联系,为了安全考虑,要求他呆在原地,身边留下保护的人手,附近驻扎的武警支队也会迅速赶去。

不知道接收死亡预告的白昌明会不会被吓破胆,高尔夫球场在市郊,邵然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还是在首都高架桥不堵车的情况下。

林芷道:“等我们赶过去,那胖子尸体都凉了,头儿,要不我带一个人先走?”

“你带陆风走。”

“什么?”陆风闻言大惊失色,“我不……”然而他话还没能说完,林芷就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猛地一拽他的衣领,两人瞬间从一道扭曲的裂缝中消失,他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啪嗒掉在座位底下。

荆雨坐在副驾上,歪着身子,看得目瞪口呆。

邵然依然沉稳从容道:“那是林芷的空间能力,很有用。你跟着我就好,我们虽然会比林芷他们慢一点,但也不要紧,这是一次三方行动,我们的准则是低调,如果武警兄弟能够将人拿下,那我们就不需要出手,一棵百年红豆杉,翻不出几层浪。”

“原来是这样啊。”荆雨眼睁睁地看着邵然的路虎被夹在车流中间,时速三十码,这真的只是慢一点而已吗?

邵然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唔,果然有点来不及了。”

荆雨:“……”

似乎邵然并没有把红痕目标的生死挂在心上,他虽然修佛,整个人沉稳凝练,无欲无求,但大慈大悲的怜悯从未在他的眼中出现过,他总是冷漠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表面温柔,内里却冷得像疾风下的雪。

为何特殊刑侦司接案后的节奏总是不紧不慢,有了破案线索后邵然还能让荆雨完整地渡过一个周末再回来,因为司长大人根本不在乎凶手还会贻害多少人,死就死了,他只要最后能将凶手逮捕归案,至于过程曲折一些也没什么。

如果裴澜之够清醒的话,荆雨或许还能从他那里得到合理的解释和借口,比如特殊刑侦司其实刚经历过人事变动,人手不够,反应自然要慢一些;比如邵然当年接手特殊刑侦纯属赶鸭子上架,男人心里不说能把这工作烦死,到底觉得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比如他们只需要管好辖区里的精怪,至于人族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隐隐感受到这样的态度,荆雨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他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一心一意的人,对待与他不同种族的人类或者妖物精怪,乃至魔物,都秉持着众生平等的观念。

虽然别人未必都这么想,但至少他可以从自身做起,生命是无价的,他握紧了纤长的手指,他在为他们的滞后而焦虑着。

这一刻,邵然从荆雨的眼中看到了急切,他脚下油门一踩,在车流中弯弯绕绕,不断地超前而去。

真是温暖的颜色,像燃烧的火焰,邵然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心想,难怪裴澜之爱入骨髓。

等到邵然和荆雨赶到高尔夫球场,现场已经被蓝衣的警察,黑衣的武警官兵们围得水泄不通,最前方的豪华休息厅,四个警务工作人员拎着硕大的尸袋离开,不远处,林芷和陆风套着法医的白大褂,正向停车场缓步走来,对他们比了一个手势。

邵然点点头,和荆雨道:“好消息,人抓到了。”

不过白昌明死了。

上车后,荆雨发现陆风的脸色像墙面一样惨白,“怎么了?没事吧?”

林芷给陆风递了一个呕吐袋,然后粗鲁地将人踹到一边,“没事没事,他就是有点晕我的空间术,这一趟可实在顺利,我们到的时候,正好目击到那株红豆杉杀人,那叫一个嚣张啊,拼死也要带白昌明上路,结果被武警兄弟开了两枪,体内灵气溃散,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我给他下了一个昏睡咒和锁灵咒,让他保持现状安静几天。”

荆雨困惑,“我们不需要把人带回来吗?”

邵然见荆雨两眼蚊香听不明白,就解释道:“昏睡咒后,红痕会呈现植物人的状态,先交给王队长他们,方便人族走一个程序结案,对先前的不良影响也好有个交代,完事涉案人才会秘密移交给我们。”

果然当天下午,人族的这两起杀人案就告破了,凶手借故去明星钟亦的名义,实际宣泄自己的私愤,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不良影响,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当然案件的细节警方并没有公布,比如这两个男人就是艳照中亵玩钟亦的主角——凶手对直接和间接造成钟亦死亡的人怀有强烈的恨意。那么凶手和死者只是简单的偶像与粉丝的关系吗?目前仍有一些疑点,但上层领导已经批复可以结案,并提起公诉。

凶手被监控在市第一军医院,之后特殊刑侦司需要移花接木,将他秘密转移。

把百年红豆杉从医院转移,这事得林芷去办,林芷的空间术非常好用,所以一直以来,搬运尸体的人是她,转移凶手的人也是她,而且她能办得滴水不漏,痕迹不留,在陆风加入到特殊刑侦司之前,她一直是邵然的得力助手,二人勉强维持住了特殊刑侦司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这才艰难地等来新鲜血液。

下班后,荆雨打算回幸福小区,原本陆风和他聊得正欢,见他要离开,失望道:“今天晚上不留下吗?”

“嗯,阿杰和尼克还在等我回家。”荆雨和邵然打了声招呼,邵然点点头道:“一路小心,我就不送你了。”

“好。”

荆雨赶着回家,恰巧路上淅沥沥下起了一点小雨,他想了想,干脆快步折头回别墅拿伞,他走到玄关门前,正好听见陆风的一声惊叫,“裴副醒了!”

一阵手忙脚乱,荆雨一愣,换了双拖鞋,紧跟着邵然的步子上楼,“怎么样?他还好吧?”

邵然实在不适应这种保姆工作,头疼道:“不好说,昨天晚上他就醒过一次,意识不清,但一直吵着要见你。”

荆雨愣在原地,邵然莞尔一笑道:“这两天辛苦你了,我想,等他清醒以后,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没关系。”

其实哪怕没有裴澜之的解释,荆雨多少也能猜到一些,裴澜之情绪失控,一定是与喜欢的人有关,为此,男人甚至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那种令他胆寒的绝望,他在裴澜之的眼眸中看过一次,便再没有直视第二遍的勇气。

哪怕一切的诱因只是裴澜之感染了一种古怪的孢子,在他们对孢子的触发条件产生猜测的时候,裴澜之是否已经安全还未可知,他本该去探望的……

荆雨小声道:“头儿,我其实和裴副之间没有什么的,就不上去了……”

邵然讶然地回头,“嗯?你说什么?”

“我走了。”荆雨闷声下楼,在玄关取了雨伞离开。

裴澜之喜欢的人是邵然吧,邵然身为佛修,讲求清心寡欲,是绝不可能与一个魔修结为夫妻的,所以裴澜之心里难过,他可以理解,但是怎么样都好,总归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吧?他讨厌裴澜之把他当做别人来亲吻,他是脾气好,但他就活该被拉去填别人的缺口吗?

荆雨生气地想,他不要和裴澜之搭档了,他要拆伙。

回家的时候天晚了,萨拉杰和尼克一直蹲在门口的地毯上等待他,听到他的脚步声开心地扑了上来,他给尼克倒了猫食,又在门前取了狗链,准备带萨拉杰出门散步,外面的雨不算大,散完步后,正好可以给狗子和猫猫洗澡。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地缚灵在楼道内聚成实体,幽幽道:“我想带它出门拉屎,它却非要等你回来,不就拉个屎么?难道还得有仪式感?”

第30章:他的错

萨拉杰神气地从地缚灵身边路过,头也不回,他身上的皮毛已经快要长好,比半个月前骏勇帅气多了。

荆雨笑起来,“是我家阿杰超级乖,不想给你添麻烦。”不过说完他又有些心疼,把狗子和猫猫独自留在家中,它们该多寂寞啊!萨拉杰性格冷淡,也不爱和地缚灵一起玩,或许他上班的时候可以把它们带回特殊刑侦司的别墅,别墅外的小院很宽敞,小区也安全,能让两只懂事的崽崽舒展开来自由活动。下班后,如果萨拉杰的体力能跟得上,他不介意放弃公交车和地铁,走路回家,只需要两个小时,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等到手里的积蓄宽裕些,他就买一辆代步车。

地缚灵不信他的鬼话,切入到日常闲聊状态,拆开一盒烟咂巴烟嘴道:“今天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他是真的闲,无法跨出小区范围一步的话,他每天所能做的就只有玩手机和修炼,他不可能找普通人类解闷,普通人类看不见他,他也觉得油盐酱醋的生活乏腻,荆雨到来之后,他的日子才终于趣味起来。

“嗯……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且我也想多了解大家一些。”荆雨认真道,“这样才能帮上忙。”他把这一整天只是单纯地和邵然出了一趟外勤的事情和地缚灵说了,抓到凶手的人不是他,他还没能体现出自己在团体中的价值。

他有些困惑,当初邵然既然邀请他加入组织,那么到底是看中他什么呢?论武力,他比之其他剑灵多有不如,论智慧才干,他也没什么特长。

“唔,加油啊。”

虽然地缚灵并不觉得他毫无用处,以特殊刑侦司司长邵然的性情来推断,那个外热内冷的男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的治下有吃干饭的废物呢?况且邵然对待荆雨的态度很微妙地与其他人不同,更加客气温和,甚至有些小心谨慎的味道,令人深思。

还有那头名叫裴澜之的魔物,只差没把荆雨含在嘴里了……

地缚灵见荆雨这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据志怪传记里记载,极少出世的剑灵在感情方面都要迟钝一些,他有心想要提醒,憋着难受,但又无从出口,他总不能说,我看那姓裴的对你居心不良,你要小心一点吧。

萨拉杰四处闻来闻去,在外面的花坛爽爽快快地尿了几次,又拉了便便,彻底舒坦了。

荆雨作为新任铲屎官,笨拙地清理着地上的污物,地缚灵蹲在一旁抽烟,就是上一次邵然给他的那盒,因为滋味好,他抽得非常节省。

不过,就在荆雨处理完便便顺手给萨拉杰擦屁屁的时候,身旁的年轻男人忽然站了起来,那双本该邪气狡黠的双眸一时间像是遮盖了层迷茫的薄雾。

“怎么了?”荆雨疑惑道,他原本还想问一问地缚灵有没有推荐的车子品牌和型号,周末他想去看车展,结果发现萨拉杰倒退两步,戒备地看向了地缚灵。

年轻男人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他从未见地缚灵这样反常过,他怔愣之后赶忙跟上,其间呼喊了面前人两次,但地缚灵却毫无反应,他又不敢用力去拍地缚灵的身体,生怕哪里一个不小心把他的灵体拍散了,只得在后面紧紧缀着,看看地缚灵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

萨拉杰别看平日对地缚灵漠不关心,这会儿它两次绕前想要知道地缚灵出了什么事,拉长的狗链猝不及防还把年轻男人绊了个踉跄。

不过地缚灵站直后依然没有转移注意力,雨水从年轻男人光洁的额头滴落,打湿了发丝,划过鼻梁,而男人正向着小区的正东方向走去,脸上也渐渐显露出一点焦虑的情绪。

那是年轻男人曾经带领他找到天台的方向。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荆雨不得不凑近了凝神细听,“什么?”

“眼。”

荆雨怔住,“眼?”

迷雾遮盖了男人的眼眸,他将手指轻轻放在唇边,“嘘,不要把它吓跑了。”

说完这句话,年轻男人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徒留下荆雨和狗子二脸懵逼,荆雨越想心越慌,绕着楼道喊了地缚灵几声,然而男人就像是沉睡了一般,再没给过回应。

荆雨生怕他出事,犹豫着要不要给邵然打一个电话,结果没想到,他先一步接到了邵然的通知,“林芷出事,速归。”

林芷肩负着转移红痕的任务,她像往常那样拎着包出门,以人间界法医的身份去了第一军医院,然后就在她顺利使用法术将红痕的身体收入空间,留下移花接木的假货,并和邵然报备工作完成的十分钟后,她整个人就从邵然的感应中蒸发了。

邵然让他直接回别墅,荆雨一路紧赶慢赶,夜幕降临,重新回到别墅的时候,却发现邵然和陆风早已经离开了,现下,宽敞明亮的客厅内,沙发上,只有一个人伸长了腿,穿着舒适的棉布拖鞋踩在手工地毯上。

在看到这个人侧颜的时候,荆雨甚至以为他是陌生人,直到男人转过头。

裴澜之的发丝还滴着水,然而却不再拥有以前那头垂顺至背脊的长发了,他沉溺地注视着他,耳鬓削薄的碎发清爽至极,更加将他越见深刻的五官凸显出来,在灯光下投出仿佛镌刻的阴影,他的笑意清浅,却有一种隐含的宠溺味道,蜕皮期过后,他比之前更成熟年长了,男人虎狼一般的掠夺气息禁不住流露在外。黑色浴衣的领口,露出一截戴着项圈的脖颈,优美的锁骨藏在暗处,他见荆雨气喘吁吁地回来,站起身道:“别慌,先喝口水,还有我在等你。”

荆雨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干站在客厅的廊道口,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接起男人话题的方式,询问男人这些天的身体状况,何时剪短了长发,邵然和陆风去了哪里,但最终,他一拧头,转身就走。

他走进别墅时就发现了邵然惯常停车的位置上,那辆路虎失去了踪迹,他们没有等他一起行动,林芷失踪事态急迫,他可以理解,但完全没有必要让他重新回到别墅。

唯一的理由只有一个,裴澜之需要他。

“荆雨!”裴澜之被他一声不吭离开的举动吓了一跳,像是有些忐忑地追到玄关,“对不起,我听邵然说了,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昏了头,伤到你不是有意的……我也不太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荆雨硬邦邦地回答,说完继续穿上鞋。

“你要去哪儿?”裴澜之小心翼翼地问他。

荆雨攥紧拳头,“我要去找林芷,她现在有危险!”

裴澜之过去拦住他道:“邵然他们已经过去了,我们只需要再等一等,很快会有消息。”

“那你在这里等。”

“你知道上哪儿去找吗?”察觉到荆雨刻意地想要避开他后,裴澜之蹙起眉。

“我不知道。”但荆雨仍旧固执地想要出门,直到被裴澜之一把攥紧了手腕,男人用像是诱哄孩子的语气安慰他,“乖,别去了,你看你的额头,现在还红肿着呢,疼不疼?我给你擦点药吧。”他拉着荆雨向温暖的客厅光源走去。

他的话语温柔,行动却是不容抗拒,荆雨挣不开他仿佛手铐一般的禁锢,往前迈了几步。

直到身后的荆雨被他拽了一个踉跄,裴澜之才察觉不对转回头来,随后他整个人就犹如被雷劈中,身体僵硬,心脏险些成为灰烬。

荆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另外一只手的手背擦过眼眶,哭了。

眼泪从荆雨清秀的鼻尖滴下,小小一颗,晶莹闪烁,可是紧接着,他漂亮的眼眸实在是盛不下了,泪珠一颗一颗滚落,像是诉说着泪水的主人有多委屈。

裴澜之感觉自己的心头就像被扎了无数刀,剧烈的疼后是难以压制的惶恐,他哪里舍得他哭泣,可是就在眼前,他把他的宝贝弄哭了!

“别……别哭,对不起,是我不好!”裴澜之从石化状态解除,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擦荆雨脸颊上的水渍,他也真的伸过手去,却被白皙的脸一躲,顿时三魂去了七魄,语无伦次道:“是我不对,你想要去找林芷,是应该的,我们立刻出发,好不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曾经最让他痛苦的记忆中,就有这样一幅画面——荆雨独自被困锁在庭院中,奋力爬上墙头,想要脱离却无计可施。膨大的花朵一样艳丽的烟火在视线的远方绽放,而他的荆雨,带着满身的伤痕,从高耸的墙下找到了一块砖的空隙,苍白的脸努力寻找着最合适的位置,他想要看烟火,那时候,那双眼睛,就像现在这样,盛满了对自我的否定和厌弃——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自卑。

是他的错,是他不好,荆雨的上一辈子,他给了他无尽的痛苦,而这一辈子,他又把他弄到掉泪,他只是想要爱他而已,为什么总是做不好……

荆雨:老板到底看重我啥?

邵然:美色。

第31章:厉害哒

裴澜之垂下头,完全没有了先前想要展示自己新面貌的意气风发。

荆雨终于挣开了他的桎梏,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在发现邵然把他排除在寻找计划外的时候,他满心委屈,哪怕他心里明白,一个团队的工作,不只是冲刺在第一线。

他其实很懂事的,可是站在裴澜之的面前,他轻易地变得无理取闹了,难道是因为他被裴澜之亲吻过吗?哪怕只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就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是重要的,是无可替代的,他怎么这么厚脸皮呀。

甚至恃宠而骄……

裴澜之不停地道歉,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们现在就出发,我给邵然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完就要掏出手机,结果却被荆雨制止。

荆雨已经擦干眼泪,心生愧疚,十分不好意思道:“不用了,刚才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质疑头儿的决定,我想了想,我们留在这里或许是有任务的,对吗?是我太任性了。”

裴澜之顿时沉默下来。

比起他的沉默,荆雨显然态度疏离不少,虽然说话还有些哽咽,但也努力地使自己更加客观,他已经不是可以在家闹脾气的初生剑灵了,他在工作,“林姐她是转移红痕身体的路上失踪的,她是一个工作非常认真的人,肩负着任务,不可能无故与我们切断联系,她肯定是被人劫走了,她的空间里放着红痕的身体,所以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是那株百年红豆杉。他是解开案件疑点的关键,除此之外,我们这里从刀扎杀人犯开始,并案后的尸体就有四具,全都感染了奇怪的孢子,在孢子还没能正式从尸体上繁殖结束之前,它们也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分析得对吗?”

“对,但是你想去的话,我可以……”裴澜之扯着嘴角笑了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荆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不去了。你身上的伤好了吗?之前你可能也受到一些感染,情绪不好,伤到自己,有没有换过药?”

裴澜之摇了摇头,心说:但我情愿你能够在我面前畅快地大笑、哭闹,也不要这么懂事,让人心疼,毕竟特殊刑侦司没有接纳我们,是事实啊。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药。”荆雨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擦了把脸,他有些担心地缚灵,就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铃声响过三声,地缚灵毫无异样地接起了他的电话。

“你没事吧?”荆雨很是吃惊。

“什么事?你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就好,帮我照看阿杰。”荆雨害怕被地缚灵听出他的不对劲,匆忙挂了电话,等到眼眶不再泛起水光后,他从房间拿着药箱下去了。

客厅璀璨的吊灯下,男人盘腿坐在平展的沙发上,细碎的发尾清爽干净,显得脖颈的线条越发美丽,宽阔的后背仿佛苍劲的山峦,他的身上绑着绷带,轻薄的白衬衫下,医用绷带突兀地透出肌肉精悍的形状,已经有些皱了。

“把衣服脱了吧,我重新给你包扎。”看来男人身上的绷带还是他上次的手笔。

裴澜之闻言便拧开纽扣,脱下衬衫,任由荆雨帮他将原来贴在伤口上的绷带剪下来,医用剪刀略带凉意的刀背从皮肉上擦过,引得一阵战栗,更像是荆雨在他的心口种下了一朵朵冰花。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荆雨的额头上,那里还留有些许肿胀,而事情的起因经过,他已经听邵然说了,“对不起,你的额头,还疼吗?”他自己的额发有些细碎,不过依然能看出之前遭受重创的痕迹,要不是他身为魔修多年,脑壳硬,说不定当时头都被荆雨捶飞了,清醒过来一直呕吐,他自己也有一些后怕梧吹的威力,再看荆雨同样肿了的脑壳包,真是又气又心疼。

气的罪魁祸首,仍然是他。

“已经好了,我敷了冰块。”荆雨不敢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生怕裴澜之又像先前那样,脑子不清再自残两刀,“今天你洗澡了?也太不小心了,这里沾了水……”

他把剪下的那块潮湿纱布扔掉,换上了新的。

“我忘了,下次不会了。”裴澜之乖乖垂头听训,虽然他很想荆雨帮他多包扎几次。

等到荆雨包扎结束,厨房窗外投入的夜色已经非常浓重,像是天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裴澜之慢条斯理地穿上衬衫,“要不要吃点宵夜?有一品斋的凤梨酥。”

“好。”

他卷了袖口,到厨房给荆雨温牛奶,加了酒酿圆子,甜的。

他那些珍藏的细碎记忆里,为荆雨洗手作羹汤是几乎没有过的,唯一一次,也是在荆雨重病那会儿,他一无所知地去厨房热了一碗现成的馄饨,热好后,馄饨的皮都散了,他第一次下厨,厚着脸皮满怀期待地把碗捧到荆雨面前,荆雨没有介意馄饨的卖相不好,埋首吃了起来,病态苍白的脸颊上也难得有了一丝红润。

他自以为荆雨喜欢得要命,得意极了,却不知道,那时候的荆雨,五脏六腑完全碎裂,已经根本不能进食了,趁着他离开身边的空隙,荆雨撕心裂肺地在屋外的花坛边吐了起来,连着血肉内脏和馄饨,最终被掩盖在了泥土之下。

而他拿到这段只属于荆雨一个人的记忆时,已经过去百年,距离荆雨死去的那天,也有百年了。

像是要将心脏撕裂成碎片的痛苦并未因为时间的漫长消减哪怕一分一毫,在很长的岁月中,他对厨房有心理阴影,不敢进,不敢碰,路过卖馄饨的店,浑身发冷,生怕又拾起回忆里那满满一碗油污,血和内脏。

直到荆雨重生,知道他喜欢吃鱼,他才又一次走进厨房,学做了很多菜,有了重见恋人的宽慰,以至于他的双手按住菜刀时才不再颤抖。

“我放了一勺桂花糖,很香,你……”裴澜之端着碗走进客厅,却见荆雨倚靠着一个柔软的抱枕,睡着了,眼眶微红,周身灵气稀薄,所以看起来样子有些疲惫。

他将手中的碗放下,蹲在沙发边,静静地看着荆雨的睡颜,仿佛可以看到天荒地老,良久,他才撑起发麻的腿,打算上楼去房间里拿一块毛毯给荆雨盖腿。

时间的流淌悄无声息。

荆雨是被窗户碎裂的声响震醒的,睁开眼,头顶的灯光熄灭了,整栋别墅完全断了电,他的神经像是注入了一针清醒剂,手中梧吹剑立现。

“荆雨!”裴澜之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拦下这个人!”

荆雨站起身来,珊瑚绒毯从膝头跌下,一楼落地窗的玻璃全碎,有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院中,穿着日式忍服,双手结印。

这个男人的步伐十分诡谲,如果让他脱出视线范围,就肯定抓不住了。

荆雨在裴澜之的喊声落下之际,身影已经蹿至院中,梧吹剑寒光争鸣,与从楼上跃而下的裴澜之一道,向陌生男人劈去——

“铮——”

只听金石擦响,荆雨手中的梧吹与裴澜之的细长太刀击在一处,那人却在生死时刻身形如墨点消散,周遭的一切皆化作水墨,墨点带起耳际的风,又在他们两人的背后聚拢。

那名忍者毫不恋战,撤出包围后立即打算逃离,所以双方拉开距离的速度极快。

不过,他再快也没有荆雨掷出的剑快,荆雨反手将梧吹向身后掷去,裴澜之顿时一愕,看得呆住了。

百步飞剑——剑谷名剑巨阙的成名技,荆雨竟然学会了!

剑身撞开风的那一刻,裴澜之知道,这一剑必中无疑,所以他放下了准备释放魔气的手。

梧吹没有开刃,虽然样子看着清秀,荆雨拿着灵巧,但其实很重,它是一把拥有极其夯实骨骼的重剑,所以它和轻剑以穿刺的方式投掷杀人不同,鲁钝的剑身砸在窃贼后背的那一刻,寂静的黑夜,裴澜之清晰地听见了入耳的一声“咔啦”,陌生男人被从半空拍飞十数米之远,登时口中鲜血狂喷。

不过荆雨和裴澜之来到男人坠落的地方时,别墅区的花园路面上,就只剩下一滩血了,血水中放置着一个小木人,而小木人雕刻得栩栩如生。

裴澜之挑眉,“替身术,能把忍者的本命替身打出来替死,荆雨,你很厉害。”

替身术是东瀛忍者极其擅长的忍术,在危及到忍者性命的紧要关头,他们就会催动替身出来替自己挡去伤害,不过,还有一种最强替身术,与他们命脉相连,一生只会在忍者濒临死亡时被动地施放。

“可他还是跑了。”荆雨提起梧吹剑,“我们的东西有没有丢?”

“将死之人,让他跑。”裴澜之目光充满温柔,“你和我一起回去检查法医室吧。”

他的荆雨,不是一无是处,以前的他,怎么从未发现荆雨有这样光彩夺目的一面?

“好。”荆雨猝不及防,被裴澜之这样一瞬不瞬地注视,哪怕那双眼眸中含的是对他的赞赏,他也觉得有些承受不来,别开视线。

与此同时,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小区居民楼内。

身穿忍服的男人趴伏在沙发上,正抱着一个脸盆呕血,忽然,有一个妆容精致的成熟女人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将毛巾狠狠抽向男人的后背。

男人登时倒抽一口凉气,额角冷汗直流,他伤得很重,要不是及时吃了一颗生机丸,这会儿可能都回不到据点。

女人冷笑道:“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男人苦涩地摇头,抓过毛巾擦去嘴角的血,断断续续道:“我没想到……梧吹剑竟然也能伤人,大意了……如果……如果只是裴澜之,我的魔盒……与他相克,还能抵挡一阵……”

女人眼含怒意,“梧吹……他敢伤你,我会要他好看。”

男人耳尖一红,既感到欢喜,却又有些担忧道:“老大让我们别碰梧吹。”

小剧场:

剑谷谷主,猫皇殿下,以及一干喜欢逗荆小雨跳脚的剑灵众人,曾捂着脑壳,非常好奇到底是谁教会了荆小雨使用铁头功。

巨阙默默遁了,深藏功与名。

第32章:迷途中

女人呼吸一滞,咬牙道:“现在的裴澜之不过就是一条套着项圈的死狗,不足为惧,老大想要韬光养晦,我们就不去惊动他。”她顿了顿,复而又笑起来,“好在不是一无所获。”

她和男人的目光落在沙发边的茶几上,那里放着小碗,小碗中是一颗泡着福尔马林的眼珠,瞳孔圆睁,眼白剔透。

别墅内,法医室的窗户敞开着,里面的重要物证没有丢失,裴澜之看过尸体后,说保存完整,荆雨顿时松了口气,为自己的大意感到羞愧,他竟然还在沙发上睡着了!

“没关系,有我,你困了就睡一会儿。”

荆雨摇摇头,说什么也不了,哪怕喝了裴澜之为他煮的酒酿圆子,眼皮打架,也要死死坚守住阵地。

结果十来分钟后,他在人鱼血魄的效用下沉沉睡去,浑身像是徜徉在热流里,全身都有了力量,裴澜之笑着亲亲他的眉头,温柔地把他打横抱上楼,送入温暖的被窝,脱去鞋,盖上被子,掖好被脚。

心肝宝贝在怀的感觉真好啊……

直到裴澜之为荆雨关上房门,神情愉悦地走向别墅的法医实验室,啪嗒打开了灯,灯光照射下的藏尸冰柜中,只听见忽然传出轻微的指甲敲响声。

“稍等。”他拉开了冰柜,露出一具用福尔马林浸泡的新鲜肥腻的尸体,这具尸体面色青白,肚皮鼓胀,与先前死在看守所内的勒索犯别无二致,只是现在,尸体右眼皮下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巨大空洞,血水涓涓。

“人在哪儿?”

话音落下,尸体手指顿时一阵抽搐,紧接着,像是有人搀扶一般诡异地坐了起来,而尸体身上的尸痕和多余的皮脂迅速软化成尸袋中汪起的油,色泽简直催人呕吐。

尸体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油水像岩浆一样滚落,竟然露出了一张少年青涩的面孔,只是少了一颗眼珠,他搓了搓僵冷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道:“裴……裴副,我看到了一男一女……他们想要从我的眼球上提取死亡孢子……还说,还说……我看他们的唇语,是想对荆雨不客气……你现在过去?我给你把地图画上。”

裴澜之手指捻过陆风递来的纸条,下半张脸如魔鬼一般,他咧嘴笑了。

陆风被他笑得鸡皮疙瘩掉一地,等到洗完澡出来时,裴澜之已经离开,整幢别墅只剩下他和荆雨的呼吸声。

他庆幸荆雨睡着了,随后,他把自己摘出身体的器官一一装填了回去。

半个小时以后,邵然在市郊接到了陆风的电话,闻言沉默片刻,“怎么处理随便他。”只是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林芷有消息了,但不太乐观,做好心理准备。”

邵然找到林芷的时候,林芷已经封棺了,两米长的水晶棺椁,四周用法术铸得严丝合缝,所谓封棺,是指吸血鬼在遭受到重创之后,为保留一丝生命的火种,假死将自己困在棺材里,直到恢复力量,才会苏醒。

市郊老虎山上的防空洞内,邵然求助了一群吸血蝙蝠,它们是林芷饲养来以解思乡情绪的小宠物,它们喝过林芷的血,与林芷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

于是,邵然在这群蝙蝠的指引下,一直驾车追至北戴河,才在秦皇岛,一处人烟罕至的海滩上,发现了掩埋在海沙下的水晶棺木的一角,与岸边的礁石混在一起,就快要被涨潮的海水淹没了。

不知道林芷为何会从市内来到海岸,但透过水晶棺,沉睡在里面的女人已经破碎得快要不成人形,她伤痕累累,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黏住沾血的唇角,精致的唇妆被涂抹过,不再优雅美丽,而在她的胸口,赫然钉着一把银白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花纹繁复,看得出来,正是因为心脏处受到圣物的攻击,才导致她无法复原身上的伤口,被开膛破肚,在生命垂危时,毅然封棺。

吸血鬼一旦封棺,短则三五年,长则百年才会醒来,外族人无法打开她的棺椁,而无法拔去她胸口的十字架,她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复原呢?

邵然眼神沉冷,腕上佛珠发出撞击的沉重声响。

半晌,他扛起用法术遮掩住棺椁离开了。

假若红痕还在林芷的空间内,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这起案件,从刀扎杀人犯被发现开始,当事人一个接着一个失踪或是死亡,就连当初钟亦在做真人秀节目时,随时随地为他摄像的嫌疑人也在他们的监控中蒸发了,这个男人,和刀扎杀人犯有一定的社会联系,逐渐拉开了一张紧密相连的网,而在网中央,现下唯一一个尚且活命的,就只有红痕了。

必须抓到这个男人。

荆雨第二天睁开眼,天光大亮,他吓了一跳,赶忙披上一件衣服匆匆下楼,却见陆风歪歪斜斜地睡在沙发上,脸色微白,右眼上罩着一块厚重的纱布,听到他的动静就醒了,迷迷糊糊道:“唔,荆雨,早。”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林姐?”荆雨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什么事情都结束了。

陆风点点头,有些难过道:“头儿在带她回来的路上,我们准备一点早餐吧,头儿肯定饿了。”

“好,那我煮点粥吧。”荆雨听罢赶忙进厨房淘米,在他思索着要不要出门买点小菜的时候,裴澜之拎着满满两大袋超市里的生鲜蔬菜回来了。

荆雨迎面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古龙水和松节油味,又像是混杂着一点海水的腥气。

裴澜之道:“我买了你喜欢的蟹黄汤包,还热乎,快来。”

餐桌上,荆雨担忧着吃不下,陆风却手速飞快地三两下将滚烫的包子塞进嘴里,他不像荆雨可以辟谷,看来是饿得狠了,噎得直翻白眼,却仍用生命在与食物战斗,直到仅剩的左眼余光瞥见裴澜之的表情——十分不善。

陆风:“……”

他麻溜地滚了。

裴澜之夹了一个包子,蘸醋,送到荆雨的碗碟里。

荆雨才吃了两口就撑住额头,“我觉得头晕,犯困,奇怪,不应该啊。”

裴澜之脸色一肃,伸手拿过荆雨咬掉一半的包子送入口中,蟹黄汤汁浓郁,和往常店家卖的味道一样,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昨晚他喂给荆雨的人鱼血魄没能吸收殆尽?

荆雨尴尬地挡住男人继而想要抚摸他额头的手,“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再去睡一会儿,有任务我会叫醒你。”

“不行,我要等头儿回来……对了,昨晚我没有回家,地缚灵,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鼻息湿濡,他伸手摸了摸,是血……恍惚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好像来到了几百年前的一处私人宅院,夜晚,高耸的院墙下,有一棵灿烂如火的樱花树,而他好像附着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以第一视角,和那人一起静静抬头看着天空。

不一会儿,转角的廊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荆雨发现自己附身的青年双手顿时恐惧地颤抖起来,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他的脚上戴了一副镣铐。

他被两个身着和服的日本武士架起身体,这才明显感觉到脚踝上的沉重。

他们架着他,丝毫不觉得费劲,因为他瘦得皮包骨头,所以很快的,他们穿过几扇拱门,不知进了哪处院落,武士们一字排开在主屋的大门外,直到他被推进屋,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那嘎吱声刺得他耳膜疼,有一个身着黑衣的陌生男人面对着他,手上拎着一套铁质的用具,轻轻笑道:“今天制成,我就让手下马不停蹄地送来了,是皇城最出名的刘铁匠家的手艺,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男人带着东洋口音的腔调听起来十分别扭。

荆雨站在触感发潮的榻榻米上,像是接收到了所附身之人的恐惧,连脚趾都惧怕地瑟缩起来。

那铁制的用具,上端像是晾晒衣服所用的衣架,坠着两个分开的金钩,色泽光滑,下端的金属裹住一段皮革,如同马背上的鞍座,只不过这马鞍的扣子有些特别,是一串轻薄锋利的圆环。

荆雨看得寒毛倒竖,只见陌生男人正在试图向他演示铁具的用法,“这钩子,进了锁骨轻轻一拽,就能扣得又牢又稳,就是这鞍座有些麻烦,你看这铁环,得把你的肋骨先撬开才行……”

荆雨听见自己发出剧烈的倒气声。

“害怕吗?可是你怎么都不会叫的,真无聊。”男人撇撇嘴,倏尔又微笑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个准信儿,人皇不久之后会来我府中尝酒,你猜,他会不会想要把你换回去?”

就在荆雨差点就要吓破胆的时候,四周景色一转,终于如万花筒一般渐渐褪去。

他躺在裴澜之的臂弯里,裴澜之将他抱在了沙发上,擦掉了他的鼻血,让他鼻尖闻着一瓶像是香薰一样的油膏,沙发背后还站着一脸紧张的陆风,“怎么样?怎么样,起效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第33章:告白啦

裴澜之的心脏都差点跟着停跳,他放下微颤的手指,指尖上还有血,“荆雨……你看着我。”

荆雨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落在裴澜之黑色的衬衫上,突地打了个颤,“我刚才又做梦了,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裴澜之深吸了口气,压下混乱的心情,先安慰道:“只是梦而已,醒来就好了,流鼻血可能是最近太上火。”随后偏头看向陆风,“怎么样?”

陆风接过香薰瓶子,微微晃了晃瓶里的油脂,只听见有窸窸窣窣声,原来这油脂是比蚂蚁还小百倍的黄色小虫,如烟如雾,刚才从荆雨的耳朵和鼻腔出来后,依然保持着原色,“不是蛊,我的蜜糖们没有发现他的身体里有任何虫卵,但这个症状,倒像是……”

荆雨正疲惫地闭着眼睛养神。

“诅咒。”陆风见裴澜之没有阻止他说出口,顿了顿道:“……不好意思啊裴副,这块儿我不是特别了解,我只会解蛊和降头。”他是一个白衣降头师,虽然正经首都医学院高材生毕业,但在某些特定法术面前,他还显得生嫩。

裴澜之那疼惜的神色就连旁人也能看得分明,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司里的好友及同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就连没心没肺的陆风也觉得气血翻腾,他握了握拳,悄无声息地上楼了,好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命运多舛的恋人。

荆雨汗湿了后背,他睁开眼问道:“诅咒很厉害吗?我会死掉吗?”

他的声音很轻,眼眸里浸了水光,分明是害怕了,他很怕自己真的会死在梦里那真实可怖的场景下,明明他还有好多愿望没有实现,想要去看这个世界的美景,想要去品尝最诱人的美食,想要成长,想要变得强大……

“不会的,有我,我不会让你死的。”裴澜之咬了咬牙,脸上覆盖了深深的阴影。

他们好不容易重逢,他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他鼓起勇气握住荆雨的一只手,他需要更加名正言顺地跟在他的身边,日夜守候,“荆雨,和我在一起吧,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

荆雨虚弱状态下听此告白,浑身一震,倏地收回手,两眼圆睁道:“你说什么啊?”

“如果你只是愧疚的话,不必这样。”他皱起了秀气的眉头,直起身,想要从沙发上下来,“这样对待感情太儿戏了。”

谁知裴澜之禁锢住了他的双腿,那只大手就放在他的膝头,就在沙发边缘跪立,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他整个笼罩。

裴澜之像是有些难为情,又含着几分不易令人察觉的苦痛,“不是愧疚……不只是愧疚,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他垂落了鸦羽一般的睫毛,“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等一个人吗?”

荆雨:“???”

裴澜之露出温柔的笑,尽量不让自己突兀的表白吓到身前的人,这些话他在肚子里不知转过几道弯,每一次都在为这一次的表明心迹而翻覆,他不是异想天开,也不是心血来潮,他在有目的地编织一个温暖的巢穴,等待他的小喵小心翼翼地伸脚跨进来。

“我很早就见过你,在剑谷的三道泉水边,那时候你刚聚了半灵体,飘起来速度却很快,撞在我怀里,吓得不知所措。”

谎言半真半假,才最具有欺骗性。

荆雨彻底呆住,他仔细回忆了自己身为梧吹剑的过往,却想不起来了,半灵体的剑灵实际并没有完全成形,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的,他就像一道虚晃的影子,或是一阵风,徘徊在剑谷玩耍,尝试着触摸和感受这个世界。更何况谷主说他的灵体比较孱弱,梧吹剑本身也不适合催生剑灵,他的到来是一个意外,所以无意识的徘徊期格外长一些。

“……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记得,那时候你吓坏了,因为我是魔修,你讨厌我身上的气息,见到我就跑,还哭,害我被你们谷主亲自拎着剑杀出三道泉,又被猫皇放野猫追了一整个山头。”

“啊?”荆雨耳尖红了。

裴澜之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回忆着人间至极的快乐,“我喜欢你,去看过你好几次,才会在剑谷逗弄你,只是你一见我就哭,剑谷不欢迎我,我就想,等你来到人间界,我们再重新认识。”

荆雨一脸懵逼,两眼蚊香,为何谷主一次也没有和他提过?

但裴澜之表情真挚,言之凿凿,他有点信了,裴澜之说过,他喜欢的人喜欢花,喜欢小动物,却惟独不喜欢他,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真的吗?你喜欢的人真的是我吗?”

“是。”裴澜之望着荆雨的目光饱含深情,他确实曾经去剑谷探望过他,不过那时的剑谷,不只是荆雨害怕他,剑谷的谷主希望他永不踏入,剑谷的其他名剑但凡有灵,也皆对他充满敌意,但他并不在乎,他满心都充斥在荆雨新生的巨大甜蜜里。

他悄悄潜入剑谷去看他的时候,荆雨的剑灵还没有凝成实体,飘乎乎像一缕云烟,颜色半透明,不过青年的雏形有了,在裴澜之看来,绵绵软软的一团,好像云朵,咬一口,大概又Q又弹吧。

所以他没能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逮住荆雨在他滑滑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又抱着连亲带啃好几下,太过得意忘形的下场就是原本全程特别亲昵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的荆雨以为他要吃了他,嗷得一声吓哭了。

他也被吓了一跳,他就这么轻易地弄哭了他?!

这一哭不得了,引来了剑谷中修炼的无数剑灵,个个凶神恶煞,得知他私下里与荆雨的半灵体见面,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尤其是名剑巨阙,险没把他砍死,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在养好伤以后,他又去看他。

不过荆雨不待见他,狂哭,他心里酸酸涨涨,却又品尝到了久违的甜蜜,一路追一路哄,然后被剑谷驱逐,可那真是这几百年间,他过的最热闹,最有盼头的日子了。

荆雨听见男人的告白,他的耳朵也忽地红透,不论男女,还是第一次有人那么认真地对他说喜欢。

“是哪种喜欢?”因为害羞,他浑身僵硬得都不能动了。

“想吻你的那种。”

荆雨从耳尖红到双颊,他背顶着沙发,感觉连头顶发丝都在冒烟,两眼发直,“我……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你……你……”

“嗯?”裴澜之玩味地看着他,然而身体压得更低,侵略性十足,那张完美的脸简直令人目眩神迷,“我什么?”

荆雨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终于把心中巨大的困惑问出口,“可是,你喜欢的人不是邵然吗?”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怎么可能!”裴澜之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陆风从听墙角的二楼一跤滑倒,脑门儿在栏杆上磕出哐的一声。

正巧这时候邵然回来了,院外能听见车轮碾过的响动,待到他进门,只见荆雨脸红得好似番茄,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徒留下裴澜之仿佛吃了新鲜的屎一般,表情扭曲。

邵然察觉客厅里的氛围仿若已经凝固,他虽然疑惑,但扛着林芷的棺椁,他的心情很沉重,他保持着绝对肃穆道:“十分钟后,所有人开会。”

邵然本来刚想问一问裴澜之昨晚有没有什么收获,裴澜之立即挑着眉,往离他最远的沙发坐了。

邵然:“???”

林芷重伤已成既定事实,当务之急,一是全力追击幕后黑手,二是联系林芷尚在海外的亲人紧急归国,将封闭的棺椁打开,取出银色十字架,不然林芷身上的创伤根本无法自行复原。

陆风看到林芷的惨状时,顿时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刚拆下纱布的双眸中流露出刻骨的愤怒,“我要为林姐报仇。”

荆雨不忍目睹。

裴澜之道:“昨晚来偷窃的和伤了林小姐的是两伙人,那名日本忍者是萧柳的手下,他说萧柳没有授意他,是他擅自行动。”根据陆风提供给他的情报,他抄了那一对狗男女的老巢。

邵然道:“死亡孢子寄生案的确不像萧柳的手笔。”

荆雨听到日本忍者的时候打了个冷颤。

裴澜之发现了,心中钝痛,他咽不下被人挑衅到心肝宝贝头上的恶气,眼神阴寒道:“但不管怎么说,幕后黑手的信息,萧柳肯定知道得比我们多,我建议分两条线入手。”

邵然点点头,“陆风和我一组,调查红痕的行踪,荆雨你和老裴一组吧,他知道该怎么做。”

荆雨应下,“好。”

裴澜之脸色青黑,“别叫我老裴,和你不熟。”

邵然装熟也是有目的的,“把你的人借我用一用。”

“不是都由你在监管?想用就用。”

荆雨一脑门问号,当晚,裴澜之说要带他出任务,不过中间还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荆雨放心不下家里的宠物和地缚灵,他可以陪他回平安里幸福小区一趟。

裴澜之开着车,淡淡道:“今天和你说的话,给你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并且,我是以一个单身男性的身份在追求你,与其他因素都毫无干系,只单单是喜欢你,如果你拒绝我,那我……”他咬了咬牙,“再给你一个月的考虑时间……”

荆雨坐在副驾,猝不及防又闹了个红脸,他尴尬得不知所措,“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不会觉得太突然了吗?”

恰逢红灯,裴澜之失落道:“我也想再忍耐久一些,可是今天,我等不了,你想了解我什么?我决不隐瞒。”

“那我有好多问题。”荆雨歪了歪脑袋,眼眸变得亮晶晶。

“你问。”

“你为什么想要做歌手?嗯……这个问题我好像问过……”

“没关系,不管多少次我都愿意回答你,任何问题,任何事。”

第34章:交易中

“但除了你,我不会对任何人有好感,你也不会想要和别人分享我的,对吗?”

“相爱一定是两个人的事情。”荆雨表示赞同。

裴澜之想要去握他的手,荆雨一下躲开了,表情纠结,“我还没有同意。”

裴澜之干咳一声,“抱歉抱歉。”在绿灯亮起时,他再次把车发动起来,修长的手指抚在方向盘上,他不停搓弄着,像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

“那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吧,人身修魔,会很困难吗?”

“还好。”裴澜之顿了顿,“难的是修心,那时候……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怎么会?”荆雨讶然道:“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吗?”

“有,曾经有过。”裴澜之苦涩道:“但是后来被我辜负了……”

荆雨感到话题有些沉重,“你的心魔一定很厉害,我历练的时间太短,可能给不了你好的建议……”可他还是认真道:“去寻找生命的下一个意义,你觉得怎么样?”

你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裴澜之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最终笑了笑,目光似水,“好。”

原来魔修也并没有表面看着那般强大,荆雨窥探到男人心底一片脆弱的柔软之地,有些叹息。

回到幸福小区,荆雨担心狗子和猫猫,地缚灵先前的状态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放心不下,一路往家门口奔去,正巧撞见地缚灵带着萨拉杰出门遛弯,狗子欢快地向他跑来。

鉴于普通人看到狗绳浮在半空肯定会吓个半死,地缚灵索性没给萨拉杰栓绳。

“我说你回来了,它才乐意出门,不然能蹲地板上几个小时都不搭理我。”地缚灵也是无语了,“还是尼克最好。”小猫崽子要单纯一些,他哄一哄,就非常黏人。

“谢谢啊,今天吃过粮了吗?”荆雨摸摸萨拉杰的狗头,狗子十分听话,近来皮毛油光水滑,长得越发英气逼人。

“喂过了。”

地缚灵啜着一瓶牛奶,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他发现荆雨一直在盯着他看后,疑惑道:“怎么了?”

荆雨把那天他神志不清的事情说了,地缚灵懵逼,“这么酷?”

“所以‘眼’到底是什么?”

地缚灵挠了挠头,“这里有条小龙脉你知道的吧,我们所在的这个位置就是‘眼’”

入夜,裴澜之准时来接荆雨。

上车后,荆雨发现车后座上摆放着一个纯黑色小提琴盒,散发出一股松节油的异香。

“这是什么?我们要去哪儿?”

“一点小礼物。”裴澜之侧身帮他扣上安全带,“我们去见一个人,你听过他名字。”

“谁?”荆雨接过裴澜之递给他的保温杯,端起杯,就着温热牛奶喝了一口。

“萧柳。”

“噗~~~~~”

荆雨万万没想到,猝不及防下一口牛奶喷了挡风玻璃一脸,随后呛个半死。

裴澜之赶紧把车靠边停下,“怎么样?没事吧?”他轻轻拍着荆雨的背,入手的背脊温暖瘦削,“喝慢一点。”

“咳咳……对不起,对不起。”荆雨慌忙去擦拭被他弄脏的仪表盘保护垫,“可是他难道不是司里的头号通缉犯?”

裴澜之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发起车继续前行,笑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抓不到的,他是一个逃跑天才。”

荆雨瞬间蠢蠢欲动。

“想试试?”

荆雨点头如捣蒜。

他们行车二十公里,来到宣武门天主教堂,下车步行,荆雨之前从未来过此地,被它华丽的巴洛克式风格震慑,他们拎着小提琴盒,从三开间的大门进入,进入大门后是一座圣母山和圣母玛利亚雕像。

“这边。”

裴澜之带着他顺小路往里走,直到进入教堂内部,教堂内的柱子全是砖砌的,四周镶以水磨石,柱顶还镶嵌有镏金花纹。

今天不是礼拜日,只有一个身着神父袍的男人站在神像下。

那人的声音非常醇厚,阳光从彩色的窗棂投入,打在他的身上,就当真好像有神降临一般,“欢迎光临,主的罪人,你需要忏悔。”

裴澜之冷笑,“忏悔以前放你一条生路?”

“哎,你这人,老爱翻旧账。”男人无奈地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他温文尔雅地对着荆雨微笑,“这是你家心肝肉肉吧,甜心,初次见面,我叫萧柳,鸿声断续暮天远,柳影萧疏秋日寒的萧柳哦。”他伸出一只手,像是想要和荆雨握一握。

心肝肉肉是什么鬼?荆雨有些紧张,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我叫荆雨。”

裴澜之不大乐意他们有身体上的接触,然而就在他与萧柳手指接触的一瞬间——

萧柳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手腕上就被扣上了一只手铐,另一头则被荆雨牢牢掌握,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萧柳:“???”

裴澜之:“……”

荆雨不敢相信,“抓……抓到了。”

萧柳顿住,眨巴了下眼,眼中顿时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嘿呀,你家小朋友这么可爱的!”

大概是男人兴味盎然的表情实在有些变态,荆雨被盯得毛骨悚然,裴澜之脸色一厉,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荆雨身前,“毛病,滚远点!”

萧柳哼哼,“我被抓到咯,才不滚,小朋友,你会带我回家吗?”

“带你去特殊刑侦司……”荆雨十分不喜欢男人这副油腔滑调的模样,他猜到男人或许可以轻易挣脱司里派发的这副可以禁锢修为的特制手铐,现在不跑,就只是在逗他玩而已,他皱了皱鼻子,“接受审判。”

“哈哈哈哈哈。”萧柳仰头大笑,手腕轻轻一晃,手铐就自动脱落了,“那算了,我可不敢见姓邵的,和他呆一块儿浑身不自在,而且他老想用金刚咒打我,可坏了。”

荆雨收起手铐,料想到自己抓不住,并不觉得很失落。

“说正事吧,我今天找你的目的你也知道了。”裴澜之把小提琴盒放在正前方的桌面上,“来做一笔交易。”

萧柳看了琴盒一眼,余光又瞟过裴澜之脖颈上的项圈,笑不出来了,“行吧,你厉害,你说了算。”

“一直在背后做局,针对荆雨的是谁?”

“……那人的信息我知道的不多……不过老裴啊,我怀疑你是不是以前刨过人家祖坟,人家可是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哦。”

荆雨担心地看向裴澜之。

“但是你这人,就唯一一个弱点。”萧柳笑眯眯,“是吧?不针对小朋友针对谁呢?”

荆雨心里一颤,弱点,指的是他?裴澜之立即牵住他的手,暖着他微凉的指尖,“然后?”

“我和那人没打过照面,不过和他的手下接触过,是一个魔修,带了一点好玩的东西到人间界,你应该已经见过,情绪激动之下死亡会催生出的一种孢子,具备传染性,等到孢子成形,收集起来,精细加工,是一种对尸身非常好的保鲜涂料。这不?我的属下也想弄一点来研究研究。”

“接着说。”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裴澜之脸色极冷,他把小提琴盒拿起来,“你的消息不值这个价。”

萧柳摊手,“那怎么办?我觉得就值这么多。”

他话音落下,只听教堂侧门传来一声大吼,“等一下——我还知道别的消息——!”

裴澜之挑眉,荆雨惊讶地寻声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坐着轮椅飞快地滑出来,半路他跌落在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几人的面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蔓延开,在地上拖出两道殷红痕迹,狼狈至极。

荆雨总觉得男人有些眼熟,只是男人竟是身有残疾,不久前失去了两条腿和一只手,他崩溃地涕泗横流,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萧柳的鞋尖,“老大,求求你,求你救救小琪,救救她……救救她……她只是因为钦慕你啊……”

萧柳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制止。

荆雨心软,不忍看,轻轻偏过头,裴澜之不高兴了,“你是在求谁?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荆雨轻轻拽了拽裴澜之的衣角,“别那么凶。”

裴澜之先是一愣,紧接着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一脸正经道:“只有做我男朋友才可以这样管我的。”

荆雨哪里还能想到这种条件,再次闹红了耳尖,他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地上趴伏的男人简直痛不欲生,他放弃了恳求萧柳,直言道:“那人的下属姓沈,我唤他沈公子,他是一个很厉害的魔修,但为人低调,前段日子,他来找老大做一笔交易,说主人需要生魂激活一条龙脉,向老大索要了一卷未执行过的申杀令,一卷令牌总共七张。”

萧柳无奈道:“唉,所以啊,小朋友你们邵司长能不能别老揪着我不放,我可冤枉啦,那几起爆炸案真不是我干的,我还奇怪呢。”

裴澜之对荆雨道:“我们走吧。”

他牵着荆雨的手走出教堂,忽然脚步一顿,“对了,你先上车,等我一下,忘了一件事。”他晃了晃手中的琴盒。

第35章:不放过

荆雨失笑,他已经放弃了抓捕萧柳,就站在教堂外观赏风景,只是裴澜之进去没多一会儿,只听见教堂内忽然传来一声绝望至极的惨叫,把他吓了好大一跳,正待跑回去,却见裴澜之已经一脸嫌恶地走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荆雨还欲往后看。

裴澜之扳住他的肩,揽着他往前走,“没事,姓萧的要清理门户,我们管不了。”

“那……那他会死吗?”

那个痛哭流涕向他们乞求的男人,看起来好可怜啊。

“也许吧。”

他带着神情忐忑迟疑的荆雨上了车,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拇指粗的透明小瓶,小瓶里有一截雪白的晶块,瓶口栓了一条红线,他拉开红线,“来,把这个戴上,戴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这是什么?”荆雨奇怪道,被两指夹住的小瓶,瓶身散发出纯净的淡色光晕。

“是龙骨。”裴澜之给他系上了红线,“虽然可能解不了你身上的诅咒,但是至少不会让你再做噩梦。”

荆雨的思绪在看到裴澜之放开小瓶子的手后瞬间被搅乱,“你的手怎么了?”他一把捉住裴澜之的手腕。

只见裴澜之刚才触碰过小瓶的指尖,透出深重的青黑色,像是烧伤,有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糊味,他缩了缩手指,笑道:“没事,这龙骨厉害,邪祟轻易近不了身,包括我也……”

“你不是邪祟。”荆雨出声打断道。

裴澜之怔愣。

“你很好,你不是邪祟。”荆雨皱起了眉头。

裴澜之难过道:“我是。”

“不是。”荆雨试图纠正他,“怎么能以一个人的修身功法去判断他的内心?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裴澜之的眼眸中闪过一线水光,“可是我……”

“我说不是就不是,你再狡辩我生气了。”荆雨虎着脸,指挥裴澜之在路边停车,“我去给你买点烫伤药。”

裴澜之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如果荆雨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还会原谅他吗?

然而就在十分钟之前,教堂内。

裴澜之重新回到萧柳和残疾男人的视线中,他拎着琴盒,对萧柳道:“我记得你有一块龙骨,给我。”

萧柳笑眯眯,也不觉得意外,“确定?这样我欠你的人情可就还清了哦。”

裴澜之点头,萧柳便毫不留恋地摘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透明小瓶,扔给他,“拿去送你的心肝肉?唔,对付诅咒确实有点效,毕竟是净化龙种嘛。”

裴澜之冷冷道:“闭嘴。”他把小提琴盒放在了一脸渴望的残疾男人面前,“你的小琪?还你。”

萧柳接着道:“哈哈哈哈谁让你的血太脏,他会如此,责任全在于你。”

如果裴澜之不是魔修,那么他体内的人鱼血一定是大补,只可惜现在荆雨虚不受补,人鱼血魄甚至加快了诅咒的进程,萧柳所学之术驳杂,荆雨的情况,他一眼了然。

裴澜之神色阴冷,转身就走,他好心办了坏事,幸好龙骨可以补救。

地上的男人呻吟着。

如果荆雨还在,他仔细打量过地上的男人就会发现,这个男人就是前一天晚上试图闯入特殊刑侦司别墅偷窃的日本忍者,只不过这会儿男人没有蒙面,健全的手脚被砍去了大半,徒劳地用法术止住血,这才使得他能勉强活动,坐上轮椅,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小琪,正是那晚恶语连连不打算放过他和裴澜之的女人。

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啊?裴澜之冷笑。

跪在地上的男人迫不及待开了琴盒,他原以为琴盒里放的会是小琪的信物或是小琪的下落,再不济,哪怕是小琪的一只手脚呢?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就在他看清琴盒里东西的一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瞠目欲裂,瞬间崩溃。

裴澜之已经离开,他不会让任何可能威胁到荆雨的生物活着,他放过脚下的这个男人,不过是因为需要有个人向萧柳传信罢了。

萧柳蹲下身,将透明封带套着的碎成饼状残渣的人头和心脏拎起来看了看,那极富有美感的封塑上透出浓浓的松节油味,完全掩盖了尸体的血腥,比起手法粗糙的刀扎杀人案的尸碎,这个封塑袋里的东西更像是艺术品,半晌,他重新扔回琴盒,“哼,废物。”

裴澜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手指上还留有荆雨为他涂抹药膏的痕迹,心情很不错,甚至轻轻哼唱起一段婉转的人鱼之歌。

荆雨及时和邵然取得了联系,第一时间传递情报,听闻邵然已经追上红痕,正在搜捕中。

荆雨立即道:“头儿,我们马上前来支援。”

裴澜之一脚油门狂奔,向着邵然发来的定位赶去。

他们来到了市郊的公墓,沿着路,绕过一望无际的荒山和泊油路,在墓园门前撑起了一面能够将整片区域完全笼罩的扭曲结界,光影流转,外面是阳光和熙,云淡风轻,里面则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墓园的工作人员全部中了法术,晕倒在地上。

邵然发来的定位在进入墓园后就立即失效。

进入占地面积极大的殡仪馆内,一个人影也没有,裴澜之紧紧跟在荆雨的身后。

“走,上楼。”

裴澜之带着他走到电梯门前,按下向上键,还有心思说一些趣事,“遇鬼如遇火,不能坐电梯。”

“那我们???”荆雨呆住。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害怕,这里虽然阴气重,但不至于有恶鬼。”裴澜之微笑,等来电梯,按下3楼,这里的楼层并不高。

结果,就在电梯缓缓上升到一半时,只听刺啦一声,电梯停住了,灯光瞬间熄灭。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出现在两人面前,拉长了猩红的舌头,“略略略!”

荆雨:“!!!”

裴澜之:“……”额角青筋。

女鬼皮到一半,发现不大对劲,和裴澜之打了照面后,忽地寒气绕颈,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她立即跪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打扰了!!!”话音还未落,鬼影已消失无踪。

电梯重新来电,缓缓上升。

裴澜之冷笑,“算她识相。”

荆雨一脸懵逼。

他们打算从顶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搜索,因为馆内的空间磁场有异,极有可能会遇上鬼打墙,或是穿越楼层事件,他们没有贸贸然乱走,裴澜之要求牵住荆雨的手。

荆雨虽然呆,但他在拒绝裴澜之的亲近方面简直灵光极了,“我觉得你在骗我。”说完化出自己的梧吹剑,继续抱剑前行,他有一种感觉,他们离邵然很近了。

大厅和走廊明亮宽敞,听不见任何怪异的响声传来,可邵然他们确确实实和他们在同一栋楼内。

裴澜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荆雨在顶层的各个隔间里转了转,他一直都知道裴澜之跟在身后,因为裴澜之的脚步声十分平稳,可是就在他想要走进停尸间的时候,脚步声变了。

他顿了顿,听见后面的人开口说话道:“你就没有害怕的人或事吗?”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那袍子宽大,遮住了他的身形,使得他的脸掩盖在阴影里。

“裴澜之呢?他在哪儿?”荆雨用剑直指男人的鼻尖。

男人淡淡道:“看来他比你胆小,他很害怕,所以才会走进梦魇。”

荆雨一怔,梦魇……他想起了之前自己走入的幻境,“一直是你在背后捣鬼?”

男人道:“啊,冤枉,我只是想要借用一下别人的手段,可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效果,而且你身上……是萧柳的净化龙骨?有意思,你们和他已经接触过了。”

荆雨二话不说,直接挥剑,男人闪避到几步之外。

“梧吹剑荆雨,你杀不了人,别费劲了。”

“你知道我?”

“是啊,我们都知道,毕竟你实在太有名了——无用之剑。”

荆雨脸色一冷,虽然他确实没什么用,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当面挑衅他,他咬了咬牙,“……我要生气了。”

男人被他如此可爱地威胁着,轻笑起来,“比起生气,我更希望你害怕,你不想知道吗?你的前世是怎么死的?啧啧,太惨了,为你特别织造的美梦,为什么不把它们做完呢?”

裴澜之在追着荆雨的背影踏进一处奢华的宫殿时,他就知道自己中了陷阱。

他站在熟悉的,久违的人皇宫殿门外,不止他的脚下,遥远的四方,整个邺城皆笼罩在黑暗中,烛火似轻巧的萤虫,寒风中扑闪。

他顺着路一直走。

人皇的宫殿,出了寝宫直走,到了月华门,偏门前高挂了一盏红纸灯笼,只有它指引着前进的路。往日偏门内住了一家打杂的管事,那家管事有个胆大的小儿,那憨甜的模样特别招荆雨的喜欢,然而今天,门内一片寂静。

荆雨住的地方离他很远,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依然觉得远得人心寒。

最后,他停在了一间下人的房舍门前。

这间房与他的宫殿相比,就像天上的云与地下的泥。

他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咳嗽声,而当他靠近,咳嗽声便很快打住,身着白衣的荆雨推开门,苍白的脸上神色透出惊喜,喊他:“主人,你怎么来了?”

他走上前,环住荆雨的背脊,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拥抱。

荆雨顺从地依靠着他,“主人,你怎么不说话?”

“主人,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主人,我想你了。”

裴澜之叹息出声,幻境中,他尚处于青年的嗓音沙哑青涩,“荆雨哥哥,我也想你了。”

话音落下,还是青涩形象的他狠狠掐住怀中人的脖颈,就像剔除一条紧紧吸附的水蛭一般,将人撕扯了下来,带下他脖颈上被啃食的大块血肉。

破开幻境的那一刻,幻境里的荆雨自然而然被他用尖锐的指甲捅了个对穿。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幻境了。

第一次,他身临其境,无法自拔,只愿意永远沉沦在活生生的荆雨的怀抱里,结果险些被吸干全身的修为,之所以是险些,是因为他最后被迫走出了幻觉,哪怕他痛不欲生,情愿死去……

第36章:做个人

第二次,他疯了,杀光了幻境里的所有人。

第三次……

就是现在,裴澜之已经找到了他生存的全部意义,再也不会轻易放弃。他重新回到大楼内,抹开脸上被喷溅的血水,慌忙喊着离开他身边的荆雨的名字,他被幻境绊住了行动,希望荆雨不会离他太远。

“我在这里。”很快荆雨应了一声,就在前方拐角,但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像是带着哭腔,“呜……”

裴澜之差点没吓出好歹,脸色煞白地冲过去,却见停尸房门前,荆雨蹲在地上,捂着脑壳儿,半天直不起腰来。

而就在他的脚边,趴着一个身着黑袍的黑衣男人,气息陌生,呈现出面朝下的姿势,四肢平摊,和死了差不多。

“怎么了怎么了?你伤哪儿了?”裴澜之一脚踩过地上的男人,一心直被荆雨牵引着,他捧起荆雨的脸,真是可怜,“我看看。”

荆雨满眼泪花地露出脑门儿上的肿包,又指了指地上,“我……呜……他……”

裴澜之太有经验,一看就懂了,“好了好了宝贝,我知道了。”他温声哄着荆雨,拉到怀里吹吹,呼呼脑壳,痛痛飞走,生怕荆雨不解气,他还可劲往黑衣人身上踹了两脚,“这他妈的是谁?”

对于把追捕逃犯当做约会的裴澜之此时非常愤怒,影响恋爱体验!

荆雨哽咽着摇头,“不……不知道……但是他吓唬我……”

于是黑衣人又遭了一顿暴揍。

黑衣人如果还醒着的话,一定会说:“我ball ball你们做个人吧……”

一个小时后,特殊刑侦司,无论是邵然组还是荆雨组皆满载而归。

荆雨坐在审讯室陪审的椅子上,身旁蹲着前来充安抚他情绪顺便充当证人的萨拉杰,是裴澜之把萨拉杰接到他的身边的,就为哄他一笑,现在,他手中铺开笔记,邵然坐在他的旁边。

原来特殊刑侦司的别墅竟然还有负二层,就在停车场和储藏室下面,一分为二,环境阴暗潮湿,分别是审讯室和牢房。

牢房占地狭小,多关上几个人就会显得很逼仄,此时,黑衣男人就晕在牢房的床上,被梧吹剑捶过的傻缺向来翻不出几层浪。

而审讯室的座椅上,凶手红痕陷入了疯狂,他瞠目欲裂地挣扎,然而始终挣不断特制座椅的禁锢。

他最终也被邵然擒获了,在那幢公墓的办事楼里,被邵然用金刚咒一击即中。

凭心说,他的相貌十分出众,有着一头火红的短发,却不会显得轻浮,他面容俊俏,眼神刚毅,五官亦十分出众,只是现在过激的情绪使得他面颊赤红,脖颈青筋暴起,他怒吼道:“啊啊啊啊你们算计我!放开我!让我死——啊啊啊——”

他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自残倾向,陆风立即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红痕这才缓缓减缓了挣扎的动作,恢复了一点神智。

邵然淡淡道:“不是算计,我可以许诺你,等到事情了结,你接受制裁之后,把钟亦的骨灰给你。”

钟亦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使得红痕浑身打颤,他眼中含着热泪,克制不住地涕泗横流,“……你们……把他火化了?”

“没有,你知道他感染了某种寄生孢子,尸体成了现成的培养基,我们不会那么匆忙地去处理,总是要看看最后的结果,但火化是他最好的归宿。”

邵然向外界放出了要将钟亦尸体火化的消息,赌的就是红痕对钟亦的不舍,男人果然来了墓园,哪怕知道是陷阱,依然奋不顾身,甚至不惜将同为嫌疑人的黑衣男人引到了瓮中。

红痕嚎哭起来,“是我害了阿亦……”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他,就把案情如实交代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从你们的相遇开始。”

钟亦跟随摄制组前往云南大理拍摄真人秀节目,这是一个野外生存秀,所以免不了出入深山老林,做一些身体力行的活计,当时为了拍摄趣味性,军犬萨拉杰也加入到了嘉宾阵营里,规则是每一个常驻明星随机挑选一个嘉宾,和嘉宾一组进行生存任务的挑战。

钟亦很幸运地选到了萨拉杰,从节目效果中可以发现,他非常喜欢阿杰,至少和阿杰相处要比和其他人勾心斗角舒服得多,节目组成员之间的关系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融洽。

当时他和阿杰一组,配备了两个摄影师,他们的任务是在太阳落山之前打满桶里的水,捡到足够的干柴,渡过漫长寒冷的夜晚,他们向着营地周围的树林出发了。

有识路的阿杰在,钟亦心中倍感安全,为了节目效果,他还一直和阿杰说话,虽然阿杰并不搭理他。

他们越走离营地越远了,钟亦在山里的某处发现了一个玻璃瓶,瓶里装了五彩斑斓的细沙,十分漂亮,他当时并没有做任何深想,只觉得可能是节目组提前布置的物品,他伸手去拿,那瓶子卡在一处坡地的树梢枝头,只需要踮起脚就能碰到。

钟亦伸出了手,结果就在这时,萨拉杰忽然狂叫起来,冲过去阻止他触摸小瓶,没想到却一头撞上他的膝弯。

钟亦卧槽一声就从坡上滚了下去,一直溜到坑底,玻璃小瓶开了,细沙一溜烟散得到处都是。

两位摄像忙成一团,因为山上信号不太好,电话打不通后,萨拉杰首当其冲跑回营地叫人,跟走了一名摄像。

当时树下就只剩钟亦和摄像两个,他们缓过最初的慌乱,钟亦有些可惜得看着五彩沙砾……

红痕陷在回忆中,提及钟亦时,脸上出现幸福的表情,“我用法术迷晕了他们两人,想把‘缤纷’收走,但是钟亦在中途醒了,他看到了我……”

“这种传染性极强的孢子名叫‘缤纷’?”

“对,初始状态是五彩斑斓的沙砾,遇热融化,滋生,传染,一股死气,开始我只是以为这东西不对劲,想要把它弄走,钟亦身上感染了死气……那时候我和阿亦悄悄躲在树林里见面,我迷晕了摄像,后来还用那条狗的血给他驱过死气……对,就是你脚下这只,黑狗血辟邪,阳气纯正。”

萨拉杰委屈地呜咽了一声,荆雨安慰地摸摸它。

钟亦和红痕在山间相识,一个远离了都市的喧嚣,一个初来乍到懵懂无知。

钟亦身上的死气反复滋生,红痕便干脆在节目录制结束、军犬交接给训导员时做了手脚,把萨拉杰偷走了,他把它从十万大山的深处带到了北京城,带到了钟亦的面前。

因为萨拉杰的丢失,钟亦一直被人挂在网上diss,他还觉得贼冤枉,结果当真见到狗子,就发现自己的脸被打肿了。

红痕一无所知地笑着对他道:“你不是最近老做恶梦?休息也不好?这条狗驱邪的,你不是挺喜欢它的么?带着它玩吧,再说这黑狗血,不是生取不灵的。”

钟亦气得揍了红痕一顿,又抱着红痕哭了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跋涉千里,只为爱他,保护他。

“后来狗是怎么丢的?”邵然发问。

他们最初是在市郊的大桥镇找到的萨拉杰。

“我不知道,阿亦告诉我,狗是在他取血后自己跑的。”红痕满脸疲惫。

钟亦自杀的前一天,红痕向他求了爱,希望下半辈子两人能一起生几棵小树苗,钟亦感动得泪流满面,却又觉得红痕脑子有洞,他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大概是因为太幸福了吧,钟亦看到勒索照片的那一刻才会觉得天都塌了,红痕那么单纯的男人,要是知道他的过去如此肮脏不堪,会怎么想?

他生出了不如去死的念头,被缤纷瞬间催化,在游轮的船舱里划开了自己的喉咙,满墙的鲜红,他或许又想起了红痕,求生意志驱使他拿手机求救,然而为时已晚。

“要是我早点发现缤纷的可怕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他,要是我晚一点再向他求爱就好了,他少爱我一点,也不会那么痛苦……是我害了他……”

荆雨做完笔录,期间他们针对加几个关键点反复进行问讯,红痕情绪再度崩溃,那哭喊声令人心碎。

裴澜之没有呆在审讯室,荆雨有些气闷,出来小院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看到他的身边还站在两个人。

邵漓和邵泽,那一对非常热情的兄妹。

荆雨有些惊喜,不过一头银白发丝的邵泽此刻显得稳重极了,两兄妹不敢吭声,却一个劲拿眼神去拱裴澜之。

裴澜之又不是瞎子,他皱起眉,“关你们屁事,滚。”

两兄妹得了应许,欢呼一声,直直跑向荆雨,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你们怎么来了?”

“来帮忙!”他们异口同声。

荆雨不敢置信,“不会是帮倒忙吧……”

邵泽呲了呲牙,“小瞧我们,我们可是……”话未完,他被邵漓捅了一下,他眼角余光瞥见裴澜之的阴沉脸,顿时干笑起来,“哈哈哈哈邵然大哥他好久不回家,老祖宗让我们来喊他回家吃饭!”

刚站在梧桐树下喝咖啡的邵然:“???”

神他妈喊他回家吃饭……

两兄妹仗着有裴澜之做后盾,并不害怕邵然,拥着荆雨说个不停,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他们很快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临走前,裴澜之安抚地拍了拍两人的脑袋,邵漓眼眶微红,“荆雨……哥哥,你也摸摸我的头吧。”

荆雨有些诧异,但还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好学习啊,小朋友。”

十五分钟后,被荆雨用超级头槌砸晕的黑衣人被陆风推进了审讯室,第二场问讯开始了。

黑衣人的兜帽终于被拉开,露出苍白而俊美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出乎意料的年轻,眉眼风流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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