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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怜 下——四喜汤圆

第37章:骗你的

按照先前得来的情报,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萧柳口中的那个魔修,跟在主使者背后助纣为虐,行踪飘忽不定,然而这么容易就被他们抓获,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尤其是十分怀疑自己实力的荆雨,这是真的吗?他带回来的这个男人,不会是假货吧?

男人还在昏迷中,直到被陆风放了蜜水熏香,控制了神经强行唤醒,他才猛地一震,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血红无比,他抬起手,似乎想揉一揉肿成包子的额头,然而双手已经被缚住了,卡在特制的桌面上,顿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古怪,语速极快道:“给我个袋子。”

陆风眼疾手快地把一个纸杯推过去,男人立即就吐了。

脑震荡后遗症,差点没把他胆汁吐出来。

审讯室响起换气扇的嗡嗡声,陆风同情地又给了男人一个盆。

为了一击必杀,当时和男人对峙的时候,荆雨用了很大的力道去撞击男人的头部,现在男人看荆雨的眼神怎么也不对劲了。

“呕——算我……小瞧……呕……了你……”男人吐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荆雨:“……”

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半个小时后,待男人已经缓了过来,邵然便开始问讯,这一次,裴澜之也饶有兴致地在隔间里观看监控。

“姓名。”

男人面无表情,“沈容涧,男,18岁,魔修,不谢。”

“18岁?”荆雨眨巴眼,不知道是不是该如实填写。

“至少得再乘个十吧。”陆风吐槽道。

男人微笑,“我永远十八岁,谢谢。”

剩下的时间就在插科打诨中度过了,男人除了偶尔搭理一下荆雨,接受他的几句无关紧要的问话外,其他一概不答,丝毫不配合,尤其是邵然,看得出来,他可以忽略了邵然,只对荆雨的兴趣浓厚,还试图发问道:“梧吹剑,你头这么铁的吗?为什么以前老听人传你是把破烂剑?”

荆雨绷着脸,脑门儿上和男人一样红肿,“你才是破烂剑。”

“那看来是你的主人不了解你,发挥不出你的威力。”

“我没有主人。”

“我看你就挺好的,要不要做我的剑,和我联手,我们老大正准备激活一条龙脉,到时候有你的好处。”

邵然让荆雨主审,听见这话一凛,“为什么想要激活那条龙脉?”

男人无所谓道:“龙脉都是宜殡葬的风水之地,哪有为什么,无非是有人需要下葬咯,这要是埋的地方好,没准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呢,裴先生不就很懂?还魂复活了解一下。”

邵然的耳麦里传来裴澜之的声音,“让荆雨出来。”

他顿了顿,装作没听见。

荆雨已经渐入佳境,抓到了关键,“‘缤纷’的果实是一种极好的保鲜涂料,你们想复活谁?”

男人这就不配合了,“嘻嘻,不告诉你。”不过话落他的脸色又开始变得奇怪,把脸默默对准了脸盆,“呕——!”

荆雨整理了一下思路,“你的主人,有一具想要复活的尸体,一方面,他着手激活一条枯萎的龙脉,另一方面,他为了尸体保持可以复生的新鲜度,扩散了‘缤纷’,有一个问题,‘缤纷’会让死者暂时还魂吗?”

大桥镇的刀扎杀人犯,正是在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诈尸,犯下了后面几起案件,如果不是被刑侦大队队长开了一枪,他们都还以为他是活人。

男人并没有否认他前面的推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回答他道:“不能。”

荆雨从笔记本中抽出刀扎杀人犯的照片,给他看,“认识吗?”

男人瞥了一眼,“不认识。”

“他在感染‘缤纷’的状态下诈尸还魂了。”

“哦?”男人笑了笑,“不过是一具普通的尸体罢了,稍稍有点修为的孤魂野鬼都可以借尸的吧,借了以后用来继续杀人,这倒比尸体本身有意思多了。”

“关于我司职员林芷,是你袭击的?”

男人淡淡道:“不是我。”

“你知道是谁?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男人不吭声了。

荆雨想了想,“四环平安里幸福小区里的那只地缚灵,认识?”

男人微微抬了抬眼睑,半晌,表情扭曲,“呕~~~~”

荆雨从审讯室出来时,裴澜之站在楼道口神色晦暗不明,他淡淡道:“晚饭做好了。”

裴澜之裴副司长亲自下厨,做了五菜一汤一凉,和鱼有关的占了大半,这会儿荆雨再迟钝也察觉到这是裴澜之对他的优待了,他有些害羞,再加上,裴澜之还用炖鸡蛋和糖醋鱼不带刺的碎肉给他拌了猫猫饭,他捧着碗,挖饭吃,特别香甜,几乎就要飘飘欲仙。

萨拉杰和尼克围在他的脚边,也吃得欢畅。

陆风见裴澜之心不在焉,偷偷抢了荆雨专属的鱼肚皮,裴澜之也没有发现。

饭后,邵然抬了抬下巴,“老裴,聊聊?”

裴澜之心说:聊个几把。

但他还是跟着邵然上楼了,上楼前为防止荆雨误会他和邵然的关系,他还想邀约荆雨等他一块儿散步,结果荆雨心系案情无法自拔,冷漠拒绝。

裴澜之的身上仿佛就要具现化出浓重的黑气。

尤其是在与邵然谈过之后,邵然极不赞同他的做法,“过度的保护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如果刚才我让荆雨离开审讯室,你猜他会怎么想,他会伤心的。”

裴澜之靠着沙发,摇了摇头,“我不能让他想起来,比起一时的伤心,这辈子,我希望他能忘记一切重头开始。”

“行吧,我只是怕你当局者迷,给一点小小建议。今天审讯的魔修,什么感觉?”

裴澜之眼神冰冷,“太刻意了。”

原本夜里还有一次审讯,然而邵然眉头一跳,从沙发上蓦地站了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动,迅速回到提审房间时却发现,男人已经在监控完备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而红痕则死在了牢房里,是自杀,打开了特制手铐,将自己的灵丹生生捏碎,确保自己再无回生之力。

荆雨为此大受打击,“怎么会!”

“手铐是被蓄意破坏。”邵然检查了红痕腕上的手铐,也就是说,黑衣男人在离开之前,打开了红痕的手铐,却也仅仅是手铐而已,他既没有带走他,也没有为他打开牢房的门,并且甚至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荆雨恍然道:“他想要红痕死,之前明明有不少机会,甚至可以赶在我们抓捕之前,但他没有这么做。”

红痕已经无用,当他无论如何也要踏入邵然的陷阱,去和钟亦重逢的时候,他就被幕后黑手丢弃了,按理应该直接灭口才对,幕后黑手派出了沈容涧,而沈容涧却出于某种目的的考量,将他几乎白送到了特殊刑侦司手上,而为了规避自己执行不力的责任,他在离开特殊刑侦时才杀死了已经被审讯过的红痕。

裴澜之赞许道:“不错。”他原以为荆雨这样想会好受一些,结果没想到,荆雨越发心碎了,“原来他是骗我的,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有变得很厉害……”

裴澜之差点喷了,只恨不得再挨一次荆雨的超级头槌,以证明他的必杀技当真威力无边。

虽然沈容涧跑了,但邵然他们不是一点措施也没有,陆风放出自己的蛊虫,蜂蜜似的细密小虫机灵地顺着窗沿离开了,“别担心,闻过我的熏香,他跑不了。”

邵然上楼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你们休息吧,我去就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需要帮忙吗?”荆雨问道。

“没事。”邵然笑了笑,手上佛珠绕了一圈,意味颇深道:“对付魔修,我有经验。”

裴澜之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但当他再次询问荆雨要不要一起出门散步时,荆雨同意了。

荆雨牵着狗子出门遛弯,小风轻吹,抚平他混乱的思绪,他在别墅里闷得头晕脑胀,走一走舒服很多,追击魔修的事情有邵然,想来会有收获,因为陆风听到头儿亲自出马后,立即打着哈欠上楼补觉去了,他的右眼刚出差回来,有些发炎,得多休息。

裴澜之靠着汉白玉栏杆,看着公园的一池湖水,傍晚,街边路灯亮起,湖面是另一种颜色的粼粼波光,萨拉杰在他身旁的柳树根下尿尿,然后准备拉便便。

裴澜之嫌弃地用脚驱赶,“边去。”

萨拉杰不高兴地低吼他。

“小崽子……”

“你怎么这么坏。”荆雨好气又好笑,“和我在一起的话,可是要给阿杰铲屎的。”

裴澜之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你……你答应了?”

荆雨低着头,“我……我……”

裴澜之看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的眼眸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去牵荆雨的手,摸到了他手中的铲子,当即决定要好好表现,“我来铲。”

荆雨想了想,半晌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谷主说过,我来人间界就是为了历练,我想,我可以试一试的……只是不知道,这对于你来说,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感情谈不上公平不公平,荆雨……”裴澜之似乎真的非常高兴,眸光闪动,“我愿意多爱你一点,是我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关系,我会的,我教你。”

他其实心里明白,初生的剑灵在感情上一贯懵懂,荆雨甚至还不太能分清朋友与恋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天差地别,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他的呵护,想要回应,但是没有关系,即使是这样,他也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得快要流下泪来。

没有谁天生会爱,他会一点一点教给他,就像曾经荆雨教过他的那样。

他们第一次牵着手遛弯回家,直到重回别墅,荆雨发现裴澜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悄悄在衣服上蹭着。

“你……”裴澜之眼神飘忽,“要不要喝牛奶。”

荆雨是第一次恋爱呢,脑袋红得快要冒烟,“好好……好啊,多放点糖,我喜欢甜的。”

他俩在玄关磨磨蹭蹭,直到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声,这才彻底从粉色泡泡的情景中挣脱出来。

原来特殊刑侦司来了客人。

第38章:快跑呀

一个有着西方血统的女性站在林芷的棺椁前,金发绿眸,她穿着得体的西装,身材妖娆,气息强劲,却掩盖不了眼下的疲惫,她赶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在看到林芷那破碎不堪的身体那一刻,就像是被扎穿了心脏,眼中一片血红,差点气疯了,“是谁干的?”

陆风道:“露易丝小姐,我们还在调查。”

因为邵然还没有回来,陆风感到十分无措,他战战兢兢,显然是怕极了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直到见到裴澜之后才松了口气,凑过去小声征求意见,“裴副,露易丝想要带走林姐?”

“可以。”裴澜之替邵然拍板,“不过以她现在的状况,漂洋过海恐怕不大合适,所以露易丝小姐可以在中国短暂停留一段时间,关于此事我们十分抱歉,我们会全力缉拿凶手,也会给露易丝小姐提供辖区内最大的便利。”

女人冷冷地与裴澜之对视,“如果抓到凶手,我希望你们能把他交给我。”

陆风愣了愣,这不妥吧?荆雨也这么认为,两人齐齐看向裴澜之,结果哪里想到,裴澜之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道:“没问题,人之常情,我们结案以后,会及时通告露易丝小姐。”

将房间留给露易丝和林芷,接下来她会设法将林芷的棺椁打开,只要拔出十字架,林芷就能恢复如初,不过在此之前,林芷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静养,特殊刑侦司不是一个适合疗养的地方。

所以裴澜之没有阻止女人接下来的动作,这个西方女人,是林芷的血亲,也是她的紧急联络人。

等到露易丝带着林芷的水晶棺椁离开,荆雨问裴澜之道:“她带走林姐不要紧吗?”

裴澜之在厨房为他温牛奶,小喵喵睡前喝一杯,赛过活神仙,不过这次他可不敢再加人鱼血魄了,太补,上次荆雨喝得流鼻血,都怪他太心急,没能发现荆雨身上的异常,“不要紧,她们是亲人,吸血鬼这种生物比较特别,子族被初拥后,会获得长辈的血液与能力,她们之间命运相连,露易丝小姐会永生为林芷负责,直到死亡的那一天……至于凶手,如果换做是我,我能理解她想要亲手将仇人碎尸万段的心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荆雨没能完全听清,但仔细想想,“大概,露易丝小姐对林姐的感情,就像谷主对我一样吧。”

裴澜之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将他拥入怀中,“还有我,我也会永生对你负责的。”

荆雨身体僵了僵,却并不排斥他的拥抱,鼻尖闻到男人身上古龙水的气息,他小声道:“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虽然我很喜欢猫皇殿下和谷主,但是他们太忙了,我的朋友很少……没有人可以一直陪着我……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害怕……”

他自己一个人,总是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噩梦……

听到他说害怕,男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想到了他曾经受过的伤痛,只觉得连心都疼得颤了起来,“我会的,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澜之花了好长时间才哄得荆雨喝了牛奶睡下了,他知道荆雨重生后灵体虚弱,本能地会在陌生的环境中焦虑,但他还是因为太过思念,在与邵然签订了契约后,催促邵然出面与剑谷交涉,使得荆雨提前来到了人间界,他一直都在注视他的成长。

可荆雨还是年轻的剑灵呢……

“对不起。”裴澜之亲了亲荆雨的手指,“怪我,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想起几百年前,他背着断裂的梧吹剑上山的那一天,剑谷是荆雨活过来最后的希望,终年积雪的铁桥边,剑谷谷主摇头表示梧吹剑已经无法复原,他绝望极了,刺骨的冰冷已经无法让他感觉到疼痛,“只要能够救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剑谷谷主道:“梧吹剑无法重铸,人皇陛下,你走吧。”

剑谷的主人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他手中用白布裹着的断剑,他感到无边的愤怒,“不可能,断剑回谷,就有还魂的那天,你们有过重铸的宝剑,有过先例!你看他一眼,他很坚强的,只要能够重铸,就会痊愈,你看他一眼!”

剑谷谷主像是不忍,闭了闭眼,“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走。”他抱着怀中的断剑,向着剑谷的入口郑重地跪了下去,玄衣黑发,他伏在雪地上,汗水从发梢滚落,在惨白的雪花上烫出一串小小的眼儿,他此生第一次弯曲了自己的膝盖,俯下高傲的头颅,“求您了,救救他。”

剑谷谷主转身便消失了踪迹,他在剑谷外不知道跪了多少个昼夜,直到身上的冰雪快要将他淹没,他又挣扎着,掸去肩头一尺厚的冰花,梧吹剑被他贴身护着,他抚过冰凉的剑身,青紫的嘴唇贴在白布上,他轻声问道:“冷不冷?别怕,很快会好的。”

神出鬼没的剑谷谷主再次出现的那一天,他抱着梧吹剑已经快要睡着了,身披白雪,冰天极地之下,连梦境都是苍白透明的,他看到荆雨不再留恋地渐行渐远,惊慌失措地想要去追逐,不要前行,他愿意随他一起离去……

“人皇陛下,我不妨直言……”

他结着冰晶的睫毛颤了颤……

“我之所以拒绝重铸梧吹剑,是因为哪怕能够将他重塑,他也不会再生出剑灵了,如果你坚持要重铸他,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为什么?”他气若游丝,感觉自己的心随之结成了冰块。

“他自己选择了死亡,那我纵是能造天下神兵也回天乏术,如果你只是送他回乡……”剑谷谷主伸手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自戮的剑没有资格入我剑谷,你把他葬在外面的铁坟地里去吧。”

“你说什么……”他怔怔地抬起头,形容说不出的狼狈,一股血腥气甚至直冲喉咙,“他……怎么可能会自戮?!不可能,他只是受的伤太重了,只要原身重塑,他就会好起来!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戮?他向我承诺过,说一定会好起来……”

剑谷谷主忍无可忍打断道:“梧吹剑是永生之剑,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无论多重的伤他都会痊愈,可是现在剑碎了,人死不能复生,剑灵也是一样!望人皇陛下节哀!”

裴澜之顿住了,那一刻,天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是了,荆雨从那日本武士的宅院回来的那天起,身上的伤再也没有痊愈过,他总是以为他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会在短时间内康复,却没想到,荆雨已经完全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他以为他会是他一生的欲望和牵挂,可他到底还是让荆雨失望了吧。

“不会的。”他不愿相信,一口猩红喷在剑身的白布上,他反复去擦拭着,“不会的,他不会离开我的,不会的……”

剑谷谷主受不住他的殷殷乞求,到后来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威胁,最终将断剑梧吹带回了剑谷,只承诺将梧吹重铸,关于剑灵却是不会再有,让他好自为之。

那一天,他浑浑噩噩,险些没能走出剑谷外的松树林……

那么多年过去,他真正意识到,原来他才是将荆雨推向死地的罪魁祸首。

睡梦中的荆雨发出了小声的呜咽,裴澜之拍着他的被角,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低声道:“谁让你这么坏,竟然想要扔下我一个人,还骗我。”

第二天清晨,邵然带着一身夜寒之气回归,裴澜之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里给荆雨蒸手工小馒头,手上的面团白胖可爱,还剪出了兔子的耳朵,眼睛是镶嵌了饱满的红豆,他脸颊上沾了一点白面粉,尼克还睡在客厅拐角的窝里,萨拉杰警惕地抬头,见是邵然风尘仆仆,又重新睡了下去。

“有进展?”裴澜之问了一句。

“有倒有。”邵然面无表情地进厨房泡了杯咖啡,速溶的,按他平日挑剔的习惯,是绝对喝不下的,不过现在他没那份心情和精力,“地缚灵的身份有眉目了。”

裴澜之挑眉。

邵然道:“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和陈家嫡小姐去寻骨,地缚灵说她眼熟吗?”

“有吗?”裴澜之回想起来,思绪里只有荆雨一颦一笑,要是荆雨对他也能像对那些小崽子一样无微不至就好了,“不记得了,我去叫荆雨起床。”

“……”邵然揉了揉额角,彻底拜服于裴澜之的恋爱脑,除了恋爱,其他事情的都装不下,他啜了一口咖啡,刚一凝神,就察觉到一股从东边弥漫而来的水气,他动作一顿,嚯地站起身,“老裴,东海来人了!”

显然裴澜之也察觉了,他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手,在一秒的震惊后,速度极快地上楼,还不忘道:“萨拉杰,带上尼克。”

每次荆雨带上萨拉杰出门遛弯都会这么说,萨拉杰立即从窝里跳起来,训练有素地将迷糊小猫尼克叼进篮子。

“喵?”尼克坐在篮子里探头。

荆雨还在甜美睡眠的阶段,紧接着就被裴澜之脚步匆忙地喊醒,“荆雨,走,我们避一避。”

“怎么了?”他话音刚落下,就被裴澜之连人带被打横抱了起来,惊得睁大了眼,两眼昏花道:“出什么事了?你放我下来自己走!”

裴澜之哪里肯放,改为一手扛着人,一手去捡荆雨的衣服和鞋,十分迅速地冲出房间,下楼,喊上叼好篮子等待的萨拉杰,两人一猫一狗迅速出门上车,油门轰响,溜得极快。

荆雨还裹着被子,被裴澜之扔上副驾时仍然一脸懵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还有裴澜之匆忙之间单单拿了一只的鞋,感觉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我们要避什么?”

裴澜之表情有些不自然道:“东海龙君,嗯……和我有点私人恩怨。”

第39章:幸福哒

他们不过刚出了别墅三四里的范围,那股湿漉漉的水气便笼罩了房子的屋顶,最终聚成淅沥沥的小雨,这片雨水清澈透亮,洗涤了路面的灰尘,连阳光都变得澄明。

邵然打开玄关的门,水气在门前汇聚,终于显现出了人形,青年模样,穿着人间界最普通的深色西装,可是哪怕再普通的衣料,配上他的那张脸和美好的身形,都能搭出华贵夺目之感。

东海只来了他一人,他站在特殊刑侦司的门前,浅白色的发丝自然地垂落着,他的神情冷漠,一双本该如湖光般潋滟的双眸此时隐隐透着昏黑,龙气在他的身绊萦绕,威严飒飒。

邵然尊敬地弯了弯身,“龙君,请。”

东海龙君走进客厅,立即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魔物的气息,他冷笑一声,厌恶道:“这些魔物个顶个都是畜生,罢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和裴澜之翻旧账,另有要事,邵司长,麻烦你先清一下人。”

刚起床的陆风就这样被打发出门买烟,踩着拖鞋,他的腿大概也没有睡醒,不过才走出几十米,人就跪了,他愣是连滚带爬走出的小区,欲哭无泪。

等到特殊刑侦司只剩下邵然,东海龙君这才淡淡道:“邵司长,我是来报案的。我们东海的镇海之宝,被一个无耻之徒盗走了。”他没有动邵然为他泡好的茶水,轻抚着杯沿,“这个人就在人间界,人间界不是我的领地,我处处掣肘,行事困难,还望邵司长能够提供些帮助,当然,也希望能够保密,我要找回宝物,至于那个窃贼……但杀无妨。”

邵然心中惊讶,片刻后道:“这是自然,我必会为龙君提供助力,只是关于窃贼的身份?”

“他叫沈容涧。”

坐在车上一路回到四环平安里的荆雨,在车上换了衣服,不过鞋子中途掉了一只,他只得光着左脚,不停地用眼睛瞪裴澜之,这个人,先前把他像麻袋一样扛着跑,这会儿却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裴澜之左顾而言他道:“啊,馒头忘了……”

“东海龙君是龙吗?他长什么模样?为什么我也要跑?”荆雨觉得很冤枉,他还没见过龙呢。

“东海龙君的脾气可坏了,你确定想要看一看?他要是闻到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说不定会想一口吃了你哦。”裴澜之拿哄孩子的语气哄他,荆雨听了觉得牙都要酸倒,“阿杰,咬他。”

萨拉杰立即示威一般低吼。

裴澜之举手投降,“好吧,我坦白。”

荆雨气成河豚,“说。”

裴澜之摸了摸鼻子,“你知道我以前吃过一条人鱼……这事吧,做的不太地道……”

荆雨点头,他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裴澜之吃掉了那条人鱼,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哪怕他再有心怜惜也没有用。

裴澜之干咳道:“那是东海的最后一条人鱼……”

荆雨:“什……什么?!!!”

他这个没有见识的小剑灵简直惊呆了!

人鱼绝种了???

“所以东海龙君一直派人追杀我……”

裴澜之这个魔头,破坏了东海生态的稳定也就算了,还把东海的超稀有品种一口吃掉,这要是按照人间界的法律,足够享受几十年牢饭甚至吃枪子的,也难怪东海龙君气得想要追杀他!

“我本来也不想的,但是那条鱼他自愿献身给我吃。”裴澜之脸大如盆道。

荆雨:“……”

“真的!”裴澜之说着竟然还委屈上了,“你不信我,他要是不让我吃,我也吃不着啊,这也不能怪我的对不对?”

明知道都是歪理,但荆雨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后想了想,小鱼干,人鱼,小鱼干,人鱼……还是理解了裴澜之,如果有小鱼干放在他面前,他也会忍不住的……

“为什么自愿献身,他不想活吗?”

“可能他不愿像行尸走肉一样活吧。”

车子进入了幸福小区,在下车之前,裴澜之侧身一把将荆雨摁在座椅上,“你要不喜欢我吃那些海洋生物,我以后就不吃,但你得亲我一下。”

“物竞天择,和我亲不亲你有什么关系?”荆雨哭笑不得,推开他,去牵萨拉杰的狗绳,顺便把闹腾的尼克抱上肩头,羞涩道:“上楼坐会儿吧。”

喜欢的人提出上楼坐坐的邀请,裴澜之也不在意荆雨对他亲近的抗拒了。

不过到家以后,他们做了早餐,裴澜之假意问道:“那只地缚灵怎么不见?”他巴不得那地缚灵永远在荆雨的视线中消失才好,免得总让荆雨牵肠挂肚。

荆雨皱眉道:“我刚才去楼道那喊过了,也没找见他,倒是……”

“怎么了?”

荆雨刚才去楼道里溜达,喊地缚灵快来吃早餐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的阴魂隐约出现在了不远处,冲他张开了双臂,像是阻拦的动作,可是不过眨眼间,小女孩就消失了。

他见过这个小女孩,经常跑到地缚灵的身边讨要糖果,地缚灵待她也很温和,说小女孩意外丧生,很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在明年的七月半到来之前,他暂时不会送她去超度,而跟着他修炼,小女孩慢慢也能显形了。

“应该不会出事吧。”荆雨心里这样想着,回了家。

“可惜了我的一锅馒头。”裴澜之为自己从凌晨五点就起床准备的小兔子早餐耿耿于怀,荆雨听得好笑,他还是第一次见裴澜之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逃跑还不忘把他也带上,他心里察觉出了一丝甜意,“下次我们一起做吧,我学过和面。”

“做什么?”裴澜之凑近他。

荆雨坐在沙发上,被男人圈住了,他愣愣道:“做早餐啊。”

“别动。”裴澜之轻轻抬起他的下颌,“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荆雨当即摇头,回忆起当初被裴澜之的人鱼形态狂亲的阴影,“不好不好。”现在想来,难怪裴澜之会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可劲地亲他,原来是早有预谋的!难为他还以为裴澜之和邵然有一腿,被亲亲以后可是气坏了。

“那我们做爱做的事,好不好?”裴澜之凑得越发近了。

“什么叫爱做的事?”荆雨不懂。

裴澜之笑了笑,笑容如恶魔般惑人,“我教你,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喊停,好不好?”

荆雨迟疑着点点头,一头雾水,“行吧……”

语落,裴澜之的吻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见他并没有排斥,又吻了吻他的鼻尖,继续往下,但荆雨说什么也不给他亲嘴唇了,躲了两次,不过也没喊停。

裴澜之被他勾得三魂出窍,心一横,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

荆雨呆住了。

接着,男人便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温柔地含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身体一颤,很快整个耳朵尖都红透了,“唔……”

“这只是刚开始。”

裴澜之低声说完,再次俯身去吻他,含住他的唇后,紧紧拥抱着他,缓缓安抚他的脊背,这下情绪变得急切,像要使人窒息,结实的臂膀牢不可破,带着满满的侵略感,他的气息被不断地掠夺,人类衍生出的相互表达爱意的行为,在这一刻变得温暖无比。

“停!”荆雨猛地把裴澜之推开,他喘息着,胡乱擦了嘴,摸着自己的胸腔惊叹道:“这里跳得好快。”

裴澜之同样沉浸在幸福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你听一听我的心跳。”

荆雨刚凑过去,就被裴澜之顺势又抱住了,他的头埋在男人的胸口,听到男人声音沙哑:“听到了吗?我很高兴,它在说我好喜欢你。”

不知为何,荆雨有了一种灵魂都快要落泪的错觉,他不懂心跳是不是代表着喜欢,但他不讨厌裴澜之的亲近,甚至刚才被男人出乎意料地拥抱住,他也不觉得可怕,反倒全身酥酥麻麻,像是快要融化成一汪泉水,这会使人感到温暖。

“再试一次。”他小声道,“爱做的事。”

裴澜之被他纯情无辜的模样重击,表情十二万分复杂,像是很想这一刻就把喜欢的人就地正法,可是转念又觉得心虚,荆雨什么都不懂,那么信任他……

他不该做这样的事……

可心里的恶魔却在不停地怂恿他。

“嗯?”荆雨见裴澜之一动不动,伸过腿碰了碰男人的腰。

裴澜之两眼绿光,热血上头,浑身燥热,不管了不管了,先吃了再说!他胡乱将身上的衣服一把扯下,露出项圈和精悍的上身,迫不及待地往荆雨身上扑。

“等一下!”荆雨忽然喊停,“等……等!”

“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来不及了。”裴澜之抱着荆雨就是一顿亲,在锁骨上狠狠啜咬,结果忽然感觉指尖湿濡,他抬起头,发现刚才捧着荆雨脸颊的手指沾了血,荆雨又开始流鼻血了!

荆雨自己也发现了,捂着鼻子,特别慌张道:“我觉得身上好热,这也太刺激了!”

裴澜之:“……”

他用自己最强大的意志力拉开两人的距离,荆雨不通人事,还流了鼻血,他得多禽兽才能继续下去?

“唔,我去一下洗手间。”荆雨捂着鼻子跑了。

裴澜之自己坐在沙发上,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流水声,脑子里的轰鸣声这才慢慢减弱,沸腾的血液归于平静,他捂着脸,过了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道:“有没有好受一点?”

洗手间的流水声依然继续,没有人回答,他有些担心,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前,然而这时他终于发现了异样,猛地将门推开,洗手台的水依然在流淌,荆雨消失不见,原本蹲守在洗手间门内的萨拉杰倒在地上。

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

“荆雨?!”

第40章:地缚灵

荆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灵体已经消失了,他被封存在梧吹剑里,剑身上捆束着禁灵绳,这种绳索由来已久,不算鲜见,是用剑谷深潭底下的矿石炼制而成,矿石本身没有其他用处,只是当修行之人想要将身怀剑灵的古剑暂时封存时,会使用这种矿石,它含有的特质能够将剑灵催眠,回归剑鞘,并使其在一段时间内沉睡。

而现在他之所以醒来,是因为剑外有人在呼唤他,声音十分熟悉,却又有一种古怪的陌生感,他躲在梧吹剑的原身里,悄悄往外张望,也不知道当时同他一起被法术控制的萨拉杰怎么样了。

以及,这是哪里?

一个空旷的房间,窗帘是极具艺术感的白色薄纱,四面没有家具,他躺在粉红色的圆桌上,看不见窗外的景色,桌面有卡通猫咪的图案,呼唤他的人背对着他,然而他只是看了那道修长的身影一眼,再也忍不住梧吹剑发出争鸣声,“地缚灵?!”

年轻男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眸邪气无比,“你叫谁?我有自己的名字。”

“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荆雨一时怔住,不敢置信道:“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年轻男人歪了歪脑袋,“想起来?”他古怪地笑道:“我可一直都记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梧吹剑握了起来,“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和裴澜之这杀千刀的……碍了我的眼……”

荆雨蓦地双眼圆睁,只见他被高举着,下一刻,就被地缚灵狠狠地摔向了地面!

“啊!”他吓得短促地叫了一声,躺在地上惊魂未定,他望着地缚灵陌生的充满恶念的眼神,委屈得大喊,“你忘了我们是朋友啊!”

他说完这句话,却发现年轻男人的表情变了,眼眸甚至有一刻充满悲戚,但眨眼间,快得像是他的错觉,男人再一次将他捡了起来,神经质地发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来这儿?”

荆雨忽然又不想知道了,他无措得想要掉眼泪,心尖凉透,“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是朋友,你忘了吗?是不是因为最近我太忙没有回家看你,和你聊天说话,所以你生气了?”

“闭嘴!”年轻男人暴怒,神情扭曲,双手克制不住地打颤,“梧吹剑……裴澜之……”

荆雨吓得噤声,看着他的脸,恍惚间发现,他的脸似乎可以一分为二,两边正在上演着不同的情绪,左边饱含着恐惧,愧疚,而右边则是仇恨,快意……

直到疯狂压过了那一丝痛苦,年轻男人闭了闭眼,忽然左眼落下泪来,随即陷入疯狂,他道:“谁和你是朋友,你要记得,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人是我,不是什么可笑的地缚灵!”

年轻男人握着梧吹剑,力道之大,甚至让荆雨感觉到心脏生疼。

“我告诉你为什么。”年轻男人着他推开了另一扇房间的门,门上画有禁制,目之所及,无论墙壁还是地板,到处贴满了白色的瓷砖,然而雪白的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刑具,“你看,它们都是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扑面而来的,是他曾在幻境里感受过的绝望和恐惧。

半个小时前,邵然送走了东海龙君,一边揉着酸痛的额角,一边和陆风整理着一份资料,关于首都电视台五年前的一档节目——《无敌大脑》,陈家的嫡系小姐,曾经被邀请作为嘉宾参加过这档节目,她的年龄很小,当时只有八岁,带着天才儿童的标签,一路闯关直至登上擂主的宝座,总共四期。

邵然想起陈小姐昨天夜里来的电话,小女孩怯生生道:“邵司长,关于幸福小区的地缚灵,我左右想了许久,一直觉得不大对劲,他的尸骨不在原地,还失去了记忆,虽然修了一身鬼术,但他身上几乎没有死气,我们查不到他的生辰八字,又见他孤魂影只,就认定他死了……如果……如果他没死呢?”

“这不可能。”邵然否定了这个判断,“我给他带过串珠,还给他抽过‘黑烟’,他在幸福小区徘徊的日子不短,如果他不是鬼,那么他为什么不回去?他的身体也不可能支撑到现在,早该咽气了。”

“是该咽气的,但我想,他可能是回不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我好像见过他,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三年前,在一档节目里。”

邵然翻过一页资料,只见资料上的照片里,是一个笑容略带邪气的大男孩,名叫岳灵。

他皱着眉,当时他们利用公安系统检索过地缚灵的相貌特征,并没有能够与合适的人口比对上,更遑论这个人还上过电视节目,陆风还筛查了很久。

直到旁边的陆风喊了一声,“头儿!你快来看!”

陆风的电脑正在播放五年前《无敌大脑》的节目视频,他们看见当时还十分懵懂的陈家嫡小姐坐在擂主的宝座上,和台上准备打擂的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名年轻人戴着口罩,并没有露出本来面目,他说自己是山里人,偶然间在电视上看到《无敌大脑》这档节目,就有了想要走上舞台展示自己的梦想,但他没有正式户口,因为家里超生交不起罚金,所以一路能够走到这里很不容易,拜托了导演,也遇上了贵人相助,但他现在站在舞台上,不是为了和谁比惨,他想要赢得擂主的宝座,拿到最后的十万元奖金,填上户口,支援家乡建设。

群众一片哗然,毕竟他在一众打擂选手中可以算作是另类。

而陈小姐之所以会参加节目,一则是因为节目播出后会给她丰厚的出场费,她很聪明,被称作天才儿童并不过分,二则是节目组导演希望她私下能看看录制现场是不是有问题。前几期节目录制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工作人员碰到灵异事件,灵异事件不难解决,她是陈家人,年纪虽小却也是手到擒来。她只是不被父亲重视,从很小就开始在外接活儿了。

陈小姐和岳灵以眼力和记忆力作为比拼的关键,进行了一次对决。

舞台上的玻璃橱窗内摆放着数百个万花筒,要求两人在规定时间内去记忆万花筒里的花色和千奇百怪破碎的形状,最后由评审团选取一个随机图案,要求两人能够准确说出这个图案出现在哪个万花筒里。

陈小姐输了,顺水推舟把宝座让给了岳灵。

但奇怪的是,在下一期节目中,岳灵放弃了擂主的身份,没有现身,他消失了,也没有带走十万元奖金。

陈家小姐还道:“因为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只是觉得他的气息特别,眼睛对于色彩非常敏感,上一次我在幸福小区,吸了他一口,这才隐隐有些印象。”

邵然冷冷道:“不止没有户口那么简单,他整个人存在的痕迹被刻意抹除了。”

“我马上调查。”陆风道。

“我去一趟荆雨那里。”邵然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玄关拿车钥匙,然而就在他抬起左手的一瞬间,他手腕上的一颗佛珠啪地裂了开来。

他捡起地上的菩提珠,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底一寒,再给裴澜之打电话却来不及了。

陆风推开落地窗帘,看到整个市区上空骤然聚集的乌云,遮天蔽日,浓云间,似有一道道翻滚的光晕,闪光过后,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炸响——九天惊雷!

他怔怔道:“这什么情况……”

另一头,充满刑具的房间内。

荆雨剑身上的禁灵绳被解了下来,他化作人形的第一时间,就向着地缚灵撞了过去,然而地缚灵似乎早有预料,躲开后一脚将他踹到墙根下,他闷哼一声,用手上的梧吹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好险。”地缚灵摸着自己差点遭受重击的额头,扭曲地笑道:“我知道你这招很厉害,不过我们这么些年不见,你的长进依然十分有限。”

“你到底是谁?”荆雨绝不相信这就是地缚灵的真实模样,他记得地缚灵的热心肠和助人为乐,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年轻男人口中默念咒语。

荆雨只觉得鼻尖一热,他又流鼻血了。

“咦?”年轻男人顿了顿,“你没有进入我的幻境?”

荆雨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握住脖颈上挂着的龙骨,这一刻,龙骨像是有意识地荡漾起原力,他受到了最纯洁的净化,抹掉鼻息下的血,举剑向着男人挥去,“你给我从这具身体里滚出去!”

年轻男人脸色难看至极,似乎是没能想到荆雨能够取得萧柳的保命符,“那个三姓家奴……”他身形灵活地左支右闪,但耐不住龙骨的净化之力使得他如在烈日下炙烤,他汗流浃背,笑容扭曲,“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能让你记起我是谁。”

他的话音落下,只听窗外一声惊雷!原来天已经黑了,朗朗白昼被黑暗裹挟,浓云聚顶,这是降魔之兆。

传说,人间界的能量一直维持在某个恒定范围之内,当某一方出现了超过界面承受极限的修炼者,上天就会降下神罚的预示,以闪电为号,随后劈下玄雷,斩妖除魔。

第41章:幻境生

来了——

裴澜之——

年轻男人愣住,怎么会!裴澜之应该中了他的陷阱才对!

他带走荆雨的时候,在荆雨房屋的洗手间使用了法器,短时间内可以将力量强大的魔修关进一个类似于囚笼的结界,他从萧柳那里买来的,花了好大的代价,对克制魔修具有奇效,结果,这才不到二十分钟……

裴澜之打破了魔盒找来也就算了,身上还戴着约束法力的器具,这样也能爆发出身上的力量引下雷劫?

年轻男人想要逃离的念头不过刚一萌生,就见对他挥剑相向的荆雨眼神瞬变,那是充满光明的眼神,衬托出他犹如置身地狱般的惊惧。

“噗——”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身上透出几线明光,头颅遥遥摔了出去,身首异处。

荆雨看到了那道乍然现于房间的黑色身影,然而还没来得及惊喜地喊上一句“澜之”,就被年轻男人的鲜血当头喷了满身,年轻男人还犹自睁大着双眼,他从那飞出头颅的双眼里,看到了原本的地缚灵的影子,笑容虽然邪气,却很善良,像是在与他诀别……

“不要——”他声嘶力竭地喊出声来,向着地缚灵的身体扑上去。

裴澜之神情疯狂,毫无止杀的念头,凶暴地贯穿了无头年轻男人的心脏,直至这人胸口通透出他尖利的指尖。

荆雨瞳孔瑟缩,身体僵持在半空,保持着向尸体扑去的动作。

杀戮结束了,裴澜之没有丝毫怜意,他甚至准备将手上的尸体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年轻男人身上忽然冲出一团灰烟,狂妄地大笑着,拼着被龙骨吞噬,大不了玉石俱焚的念头,狠狠撞进了荆雨的灵体里。

荆雨睁大双眼,被当场击倒,脖颈上的龙骨滋滋作响,像是熬着油水,然而他已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幻境中。

他又回到了那个挂满刑具的房间,只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受刑结束,除了一张脸尚算完好,身体完全变成了血葫芦,后背遍布血痕,草率地被人用白布裹着,像一具尸体一般,他被几个武士拖着四肢,送回到了居住的小院。

他们就把他独自扔在房檐下,他大概直到深夜才稍稍清醒过来。

荆雨体会不到幻境中的他的痛觉,但是身临其境,已经让他恐惧地动惮不得。

他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原主身体的疼痛让他僵硬得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主人……主人很快就来接我了。”他进了自己居住的小屋,颤抖的双手捧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入喉,就是烧灼般的疼痛,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痊愈,在主人到来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好的。

这满身的伤痕,就不要让主人看到了吧……

他倒在了木床上,在这期间,有武士前来送饭食和水,他一动不动,他们就往他的身上狂撒药粉,那金创药粉溶在伤口上,带来的烈痛使他翻滚着醒来,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等到他穿上白衣再也不会有血痕从布料渗出,人皇陛下驾临的日子近了,他准备了很久,洗了澡,甚至将干涩的发丝梳了好几次,脸上不再是灰蒙蒙的苍白,甚至有了笑容。

他渴望着,听到前院的人声鼎沸,他趴在紧锁的廊门前,听到开锁的声音时,险些喜极而泣,武士们带他去前院,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都要轻快,不再需要任何人强迫或是搀扶。

直到他来到点翠阁,厅门外,有人皇的侍卫把守。

他来了。

那一道身影端坐于榻,一身玄黑飞龙袍,尊贵无比,垂落的袍脚绣面勾花走金,青年的身影如青松,手持白玉酒杯,杯中鲜红酒液摇晃。

他喊了一声,“主人,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青年转过头来,他神色略带讶异,但到底还是关切的,“荆雨哥哥,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

附身于主人公的荆雨看到青年面目的那一刻简直如遭雷击——青年的脸,和裴澜之太像了……

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若说哪里不同,大概是他所认识的裴澜之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而现在面前的人皇陛下,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感……

他凝视他的神态,和喜欢他的那个人天差地别……

他刚才……

叫我什么……

荆雨。

这一刻,荆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至极,幻境中的男人叫了他的名字,他附身的这个人,这具玩物,这副快要被人弄得破碎不堪的身体的主人叫做荆雨!

他恍惚记起在特殊刑侦司的审讯室内,那个名叫沈容涧的魔修说过的话,他说他有过主人,他问他,他的前世是怎么死的……

东洋口音的男人与裴澜之对坐,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荆雨打了一个冷颤,他不敢再看,他求救般地跪在青年的脚踏边,“我……我不喜欢这里,主人你带我回去吧!好吗?”

东瀛男人轻笑一声,拿准了人皇陛下不会与他翻脸,“大概是饭食上有些不习惯吧,梧吹君喜欢吃人间界的食物,并不辟谷,不过我这里生食居多,他也不喜欢我们东瀛的拉面。”

“不是这样的!”荆雨想要高喊出声,说出自己的遭遇,然而他紧接着就看到人皇陛下皱起了眉头,那漠视他的眼神,像是在质疑,又像在询问。

他怔怔地拉开自己袖口,露出带着伤痕的皮肤,“他还打我……你看……”

东瀛男人赶忙解释:“啊……人皇陛下,刀剑毕竟无眼,使用时会有一些磕碰,不知您是否能够理解,在下绝无欺辱之意。”

荆雨看着裴澜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欣喜至极,却不曾想,青年只是为难道:“磕磕碰碰实属正常,荆雨哥哥,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再等一等,海外有一处铁矿,等我命人开采回来,就来看你,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好吗?”语气掩藏着克制,听起来却温柔极了。

而荆雨的手腕上,除了几道青紫之外,曾经那深可剥皮见骨的伤已经痊愈……

他为了让他不要担心,拼命地让身体好得更快……于是,他没有能够留下被伤害的证据——用以证明他根本没有说谎!

他感到心底一片冰寒。

不……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磕磕碰碰,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从来不愿让你为难。

澜之,澜之!

“主人,你带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忤逆你,我再也不敢了。”他几乎哽咽了,乞求道:“你带我回去吧,我不要留在这里……不要留在这里……”

东瀛男人笑了笑,余光滑过荆雨的狼狈模样,像是无奈道:“陛下,我用我的十花一字与您交换了梧吹,十花一字擅攻,夺锋敛华,正合您用,而我是一个武艺不佳之人,粗手粗脚,难免让梧吹君误会,我们或许还需要一段时日的磨合,待到您从海外归来,届时我再将梧吹君原样奉还。”

“是啊。”人皇陛下轻轻抚过荆雨的眼角,拭去那一滴滴泪珠,“十花一字确实不错,荆雨哥哥,再等等好吗?过一段日子,我再来看你。”

过一段日子?如果裴澜之为了开采矿石而出巡东海,那他就真的再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了。

荆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着裴澜之与别人在他面前把酒言欢,他颤抖着伸出一双干瘦的手,轻轻攥住了裴澜之高贵的衣角,他卑微地乞求他,哪里还敢奢望和依仗他们曾经的相互扶持,和那一声哥哥……

哥哥……

他还当他是一心爱护的至亲,他却不认他这个便宜哥哥了。

是呀,他不过是卑微的剑灵,哪里敢奢求人皇陛下的爱意。

“主人,求你了……”

人皇陛下离开时,拂下了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回到内院的,仿佛心已经死了,希望背后是无尽的绝望,他坐在房檐下,呆呆地望着月空,清明朗月,鸟落樱花树枝头,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人皇陛下离去时威严的仪仗和车马声,那哒哒的马蹄,渐行渐远,像是践踏在他的心上,粉碎了他的全部。

他呆呆坐了一夜,天明时分,他重新被几个日本武士架着,穿过拱门,重新带回了主屋,那个东瀛男人的房间。

这一次,他就像一具空洞的人偶,不再祈祷,他被男人细致温柔地抚摸着脸,这一天,主屋内终于传出了男人梦寐以求的惨叫声。

“哈哈哈哈——大声一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荆雨随着身体的主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他又被日本武士扔在了内院屋子的房檐下,他的嗓子流了血,喊不出任何声音,但他已经没有了起身的力量,最后,他是被巡逻送水的武士抬回的房间,血蔓延到了樱花树下。

他被严重地虐待,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他伤口复原的时间也渐渐拉长,他开始期盼自己不要痊愈,因为东瀛男人只在他痊愈之后才会生出破坏的欲望,因为男人爱极了他的自愈能力,说他的皮肤是那么美,像极了樱花瓣,每每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纹路,纹路会在凝血后变得猩红艳丽。

他自愈的周期被拉长了,从最开始的一个星期,到后来的半个月,他等待裴澜之到来,自愈只花了七天,可是裴澜之走后,他就再没有真正复原过了,东瀛男人发现了他自愈的速度越来越慢,索性不拘于痊愈,只要他身上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他都会被男人像鱼肉一样挂上墙,玩到千疮百孔。

他彻底不再寄希望于裴澜之会带他离开。

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第42章:逃走吧

直到某一天,一个武士来给他送食物和水,悄悄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个肮脏的纸团。

等到人离开后,他抹掉唇边上的血,颤巍巍打开一看,只见纸团上歪歪扭扭用锅灰写了几个字,“我助你逃走。”他浑身一颤,犹如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全身都哆嗦了起来,怪他,他今天被东瀛男人扇了巴掌,眼睛肿了,眯成一条缝,刚才都没有好好看清那人长什么模样。

可是接下来的第二天,他又收到了纸团,上面写着,“明晚三更花园假山见。”

这一次,他不着痕迹地望了那个日本武士一眼,那人容貌有些痴肥,不过看起来很憨厚,担忧地为他包扎了一些伤口,这些武士们奉命看守他,除了防止他逃跑外,还会为他治疗。

他的伤口恢复得很慢,东瀛男人等不及了,所以需要一些外力,然而武士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害怕弄疼了他。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去赴约,他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强烈的意念终于使得他能够从床上慢慢爬起身,再休养一日,他就能下地了。

第二天,三更时,他避开了院门外呼呼大睡的守卫,一瘸一拐悄悄来到花园假山。

那人早早躲在山石后面,见他来了,憨憨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用生涩的官话道:“吃……好吃。”

黑暗中,他捧着油纸包,目光仓惶,神情凄凉,他没有吃,而是沙哑着嗓子问道:“你说要助我逃走?是真的吗?”

武士坚定地点着头,五官紧紧皱成一团,“逃……逃走,我带你,月末,乞巧节……”他说话似乎结巴得厉害,于是不再多言,推着手中的食物,“你,养身体,我,我有办法……你吃……”

“你有什么办法?”荆雨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甜香的白糖糕,哪怕他吃不下,也奋力地往嘴里塞,塞得口齿中的血腥和糖糕混在一处,喉咙钝痛,他像是想要武士宽心,如果他真的能够助他逃走,他就是他的稻草……

“有办法,那天,主上,要……要去琴河边祈愿。”

“好吃,真好吃……”

离月末还有二十来天,他好像从腥咸的糖糕中尝到了甜,从遥远的晨星中窥见一线天光。

之后,憨厚的武士得了觉得好吃的食物,总会悄悄在来小院巡逻时示意他,夜里三更,他们便相聚在假山石后,虽然并不是每次都那么顺利,但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武士在主上的宴会上偷了一根香气四溢的鸡腿,想要给他尝尝。

他吃不下,武士难过地哭了。

他对他很好,有一天晚上,其他的武士巡逻到了花园,他也让他躲在假山后别出去,武士亲自冒险去和别人解释,他磕磕绊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受到了同伴的欺凌和打骂,他也不还手,等到同伴走了,麻烦解决,才悄悄回到他的身边。

这时,荆雨才发现武士的脸上青肿了一块,他问道:“疼吗?”

武士憨笑着摇头,嘴角的小痣显得很可爱,“别……别怕。”

他沉默了,忽然小声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武士一愣,不再说话,荆雨等待他的回答时,却发现他似乎窘迫得不敢看他,头低垂着,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眼神充满了羞愧和自卑。

荆雨有些明白了,心里虽然浮现出了人皇陛下的身影,但他凄惶地将那道身影抹去了,他道:“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就做你一个人的剑,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武士浑身一震,荆雨轻轻地侧身过去,将头靠在了男人的肩上。

月中,荆雨又去了一次东瀛男人的主屋,武士们把他架到布满刑具的房里,他被锁链吊起,心想,幸好憨厚的武士不在,不然看到他又被百般折磨,不知道会不会一时冲动……

“啊啊啊啊啊啊——!”

东瀛男人掐着他的下颌,把烙铁从他的后背提起来,那处原本盈白的皮肤被烫得血泡翻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他翻起白眼,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真漂亮。”东瀛男人兴奋而扭曲地笑着,“唉,不过玩久了总是有点无趣。”

这一夜还很长。

他没有了治愈的力量,或许根本无法支撑到东瀛男人对他失去兴致,在那之前,如果再不逃走,他会死的吧,他重新回到小院,晨光熹微,他怔怔地歪着头,看晨光下没能完全消散的繁星。

乞巧节,邺城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烟花宴,琴河边挂满了花灯,热闹极了。

好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啊,他这样想着,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武士守在他的屋内,见他醒来,非常惊喜,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你还好吗?”

荆雨只是感觉眼前有些昏黑,他习惯了疼痛,反倒麻木了,点点头道:“还好。”

武士担忧道:“你,你昏迷了,很,很久。”

荆雨很惊讶,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都上了药,创口包裹着,手法精细,明显是大夫的手笔。

“有……十……十几天,主上知道了,让大夫,给你治。”武士难过地低着头,他不愿让荆雨看到他的眼泪,擦了擦眼角,憨笑着道:“但是,不……不晚……后天是乞巧节。”

后天……后天!

他昏迷了这么久?!他震惊极了,还好他醒得及时!

在武士悄悄离开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仿佛僵化了一般,一动就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睡得太久了。

但他的精神竟然还不错,神智也很清醒,他幻化出了自己的梧吹剑,轻轻地抚摸着,他好想要回到温暖的剑鞘里啊,可是他回不去了,哪怕他没有和裴澜之解除契约,但被东瀛男人掌控的那一天,他就被剥夺了回到原身的资格,他必须保持着人类的这副姿态,等待男人的“垂爱”。

在轻抚剑身的过程中,他的指尖滑过了一条冰裂一般的纹路,他微微一顿,又当做无事一般,轻轻拥剑入怀。

乞巧节的当夜,当第一簇烟花在远方绽放,就像是吹响了最后一声希望的号角。

他趴在院墙头,脸透过狭窄的缝隙,看那些美丽的烟花炸成细屑,绚烂的色彩和欢声笑语似乎与他无关,但他依然看了很久,直到约定的时间来临,他轻快地扭开了头,离开了这处盛满樱花的院落。

武士已经在花园等他,果然,他没有让他失望。

“我来了。”

“走。”武士拍了拍腰上的刀,向着花园的另一边指了一条小路,那里幽深僻静,是荆雨从没有去过的方向,但他毫不怀疑,因为他隐约知道,那是东瀛男人的姬妾们住的地方。

因为主上出游,整座大宅里的守卫少了很多,但也因为如此,荆雨所住的小院反而守卫森严起来,很快就有武士发现,他失踪了。

宅院瞬间乱成一团,守卫们开始疯狂搜索他的下落。

荆雨心跳如擂鼓,慌乱不堪,和武士闻声匆忙躲避着,期间,武士还杀死了一个撞见两人的姬妾,那个女人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武士抽出太刀砍在她的后背上,她跑掉了一只木屐,立即摔倒在地,不动了。

荆雨吓坏了,不忍再看,任由武士猛地拽住他的手,沿着走廊飞奔,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像是马上就要喷溅出来。

快——

再快一点!

他受伤的脚踝跑出了血,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又咬牙站直了千疮百孔的身体。

武士一直带他躲避着寻找他的人,直到推开了一扇门,他们躲了进去,这似乎是一间废弃的书房,书架上沾满灰尘,桌面零星散着几本杂书。

“这边,有密道!”武士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其中一扇书架,书架被挪动了位置以后,露出空白的墙面,墙面上有砖痕,只轻轻一推,地上就轰隆隆抽开了一块石板。

石板下一片漆黑。

“快!”

荆雨飞快地跳入坑道中,就听见武士也随之落地,将密道关了起来,然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不一会儿,一点微弱的烛光被点燃。

武士结巴道:“我们……我们安全了……”

“是……”荆雨险些就要哭出声来,不需要武士的搀扶,他自己便循着地道一路跑,摇摇晃晃,他甚至闻见了头顶尘埃的芬芳,那是干燥的泥土,是外面的世界,黑暗中,武士点燃了烛火,照亮了他逃生的路,他甚至看到了不远处,他们前行的终点,是一条通向地面的道口,月光投射在出口,意味着他就要逃出这个魔窟了!

“那儿就是出口!”

他喜极而泣,喉间忍不住发出的哽咽,哪怕身体异常疼痛,已然寸步难行,他也没有放缓自己的步伐,直到他整个人置身于井口大小的出口,沐浴在月光下。

第43章:不要你

“谢谢你,我会报答你!一定会的!”他这般发誓道,等到他爬上地面,出现在一处偏僻的荒郊,他却看到,就在不远处,有一人骑在俊逸的马匹上,以守株待兔般的愉悦笑容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僵立在原地,也注视着他的惊喜瞬间变为惊恐。

他逃出生天的希望就这样被无情粉碎,眼中的光芒破灭,死寂。

“我可等了你很久,就这么想离开我?”东瀛男人含笑道:“那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荆雨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惨白着脸问道:“什么……”

“今天晚上,用尽你的全力逃跑吧哈哈哈哈哈!”

逃……

他能逃走吗……

荆雨被他笑得浑身发抖,却见东瀛男人轻抚着手上的马鞭,向他身后道:“本田君,你做的不错,我会重重赏你。”

他浑身一震,呆呆地转过头,只见那憨厚正直的武士此刻已然脸色惨白,惊恐地跪倒在地,“主上……密道……”

东瀛男人道:“如果我不是故意让你们逃出来,你以为,你们能够走到这里?”

武士几乎就要撑不住摔倒,在死一般的沉寂后,他露出视死如归的眼神,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刀,将荆雨挡在身后,“荆雨君,非常抱歉……请你……尽全力逃走吧!”

他说完大吼一声,率先向东瀛男人攻了上去,然而反抗不过徒劳,他很快被斩于马下,一颗头颅打着滚落在荆雨脚边,他鼓起勇气反噬主人,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天经地义,谁让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呢。

甚至,这样干干脆脆地被一刀斩死,还能痛快一点。

“老是玩一样的,有点腻。”东瀛男人笑了笑,擦着自己的太刀,完全不似先前对裴澜之所说的那般武艺不精,他对荆雨可比武士耐心多了,“跑吧,可要比之前叫出更动听的声音哦,不枉我精心给你准备的惊喜。”

他的话音落下,树林里出现了不少武士,与东瀛男人一起,对于捕捉逃跑猫咪的游戏跃跃欲试,他们就像是凶暴残忍的豺狼,在捕捉猎物之前,还要极尽心思将其玩弄,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荆雨只觉得天地一片旋转,惨叫一声,疯了一般向着远方逃去,那里已经被豺狼包围了……

可那里有满城的烟花,在天顶如星茫一般耀眼。

有绚烂的夜空,有喜庆的夜色。

有他在乎的人。

有他再也无法得到幸福和自由。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吧。

他……跑不动了……

咔……是什么崩裂的声音……

荆雨在幻境里渡过了漫长的一个月,然而现实只过去了一天,他全身毫发无伤,唯有恐惧难以驱散。

醒来的时候,看到了苍白的天花板,他默然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便迫不及待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你醒了!荆雨,你感觉怎么样?”裴澜之忽地坐直了身体,抓住床上人的手,他的荆雨醒了,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荆雨的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颤,看到裴澜之的那一刻,他剧烈地发起抖来,他从男人温热的手心抽离,“走……走开!”

裴澜之守在他的床头,顿住了。

“滚啊啊啊啊啊啊——!”

他记不清自己惨叫了多久,他怎么了……

裴澜之跪在荆雨的床边,他守了一天一夜,从荆雨被残魂撞击的那一刻开始,他也跟着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无能,让自己的喜欢的人受到伤害?

昨天,等到邵然赶到,整个现场已经一片血红。

荆雨被绑架,却没有离开幸福小区,他只是消失在了裴澜之的视线中,是地缚灵施展的障眼法,事实上荆雨被带到了四栋601,这间房已经久久没有人居住,也没有布置家具,但无论是墙角和窗台都纤尘不染,这是地缚灵的巢穴,而房间墙上的刑具是新挂上去的。

地缚灵身体里的残魂冲撞了荆雨以后,和龙骨展开了激烈的争斗,与此同时,地缚灵的身体被裴澜之切断了头颅,又捣碎了心脏,因为荆雨的意外倒下,他发疯一般将尸首拆成了碎块,而后邵然赶到,阻止了他虐尸的行为。

可是再怎么发疯,荆雨已经中了幻境,他用一双血腥恐怖的手抱着怀中的人,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身处梦魇最深处的恐惧,而他却无能为力,他无法将他从幻境中叫醒,因为这是残魂最后的力量。

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荆雨没有认出把持着地缚灵身体的魂魄是谁,可是裴澜之却知道,这个东瀛男人哪怕是化作灰尘他也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当年的他,身为尊贵的人皇陛下,却是怎么背着奄奄一息的荆雨回的家,也不会忘记,荆雨去世前,骗他说自己一定会痊愈,可那解脱一般的愉悦神采,却预示了毫不留恋的别离。

他为了能让失去荆雨的自己好过一些,亲自把这个东瀛男人和他剩余的族人赶尽杀绝,亲自让男人体验什么是生不如死。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把东瀛男人挫骨扬灰之后,会有人刻意唤醒了东瀛男人的魂魄。

是的,如果没有人刻意布局,这个男人早该死得干干净净,哪里还能重返人间出来作怪,并且还提前准备了对付魔修的法器,使得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荆雨的失踪。

这个东瀛男人空有残魂,能力有限,却对他恨之入骨,他想要报复他,没有办法从荆雨的躯体下手,便打算从精神上将荆雨击溃,东瀛男人知道,懵懵懂懂的剑灵最容易被利用,只要荆雨对他心生恨意,就能比杀了他割他的肉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裴澜之恨得咬牙切齿,也怕得浑身冰凉,在知道荆雨中了诅咒以后,他每一天都活在胆战心惊里。

可是即使他再三阻挠,荆雨依然进入了前世的幻境,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荆雨到人间界历练之前,他不是没有预想过,万一荆雨回想起前生的记忆该怎么办,但情况远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荆雨如果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前世的遭遇,他还有回天的希望,但幻境,会让荆雨直面曾经最真实的恐惧……

所以当荆雨哭着喊着让他走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撕碎了。

特殊刑侦司的别墅,荆雨的房间,窗外梧桐树影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这里非常安全,可是他喜欢的人依然觉得非常害怕。

裴澜之痛苦道:“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你……我没想到会这样……”

荆雨来到人间界历练,原本他只想要给他最好的一切,然而,造化弄人,他们再次回到了几百年前最糟糕的境地。

“对不起……”他想要握住荆雨的手,然而荆雨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双眼睛大睁着,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嘴唇在恐惧中打颤。

“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

“没有人会伤害你。”

荆雨崩溃地惨叫,一巴掌挥开了裴澜之的手,“滚——!!!”

早知如此,让荆雨在剑谷无忧无虑地玩耍,也总好过到人间界历练受尽针对,裴澜之闭了闭眼,伸手捂住眼睛,他做错了。

邵然闻声急匆匆进入房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裴澜之跪在床边,神情绝望,不敢说话,也不敢碰触,生怕刺激到床上的人,而荆雨则如同陷入了梦魇一般惨叫着,直到他走近后,推开无计可施的裴澜之,伸手轻轻压住荆雨的额头,拨动佛珠,朗声念起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具有清心镇魂的作用,配合着菩提珠的檀香气,荆雨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你先出去。”邵然对裴澜之道,“我再念一段经,你听了可能会有些影响。”

裴澜之摇头,“我哪也不去。”

“走……不要你……”荆雨小声地埋着头啜泣。

裴澜之脸色一白,他嘴唇啜嚅,却说不出话来,片刻,垂头离开了床畔。

邵然叹气,他的经文罡气霸道,所以并不适合魔修聆听,但能够抚慰剑灵的灵体,荆雨开始变得行止迟缓,神情平静,最后沉沉睡去,这是真正的沉睡,佛音祛除了梦魇,确定荆雨不会再恐惧,他这才停住,掖好被角,走出房门。

房门外,裴澜之就像一只遭到驱赶的丧家之犬,他靠着门沿盘腿坐着,并没有走远,只是让自己的身影消失在了荆雨的视野中。

刚才的那段经文,他也听见了,此刻满头大汗,汗珠顺着鼻梁滑落,他仿佛置身火狱,却又自虐一般体会着惩罚自己的快感。

“你打算怎么办?”邵然站在走廊上问道。

“不知道。”裴澜之颓唐地抹了一把脸,他脖颈上的项圈被他扯得险些断裂了,这会儿,他白皙的脖颈上全是烧焦的痕迹,项圈将断不断。

“行吧。”邵然揉着额角,荆雨会来到人间界,是他一手促成,他答应过剑谷谷主,在荆雨到人间界后,特殊刑侦司会以中立的角度庇护荆雨,也就是说,如果荆雨主观上拒绝裴澜之的亲近,那么他会和裴澜之站在对立面,这是剑谷谷主给出的条件。

他原本不希望荆雨和裴澜之接触过密,裴澜之思念得厉害,忍不住,他可以理解,但有时候距离能够带来的不仅是美感,还有安全,他不应该心软,给裴澜之太多机会的。裴澜之在荆雨面前表现得越好,荆雨知道前世的遭遇后,就会越痛。

可以说,现在的境况,他需要担负起一定责任。

第44章:他最好

“等他醒来,如果他不想见你,你知道该怎么做。”邵然说完,漠然地离开了。

他与裴澜之签订的契约中要求,一裴澜之不得解除法力枷锁的束缚,二如果荆雨得知真相后主观拒绝裴澜之,裴澜之不得强求。这一次情况特殊,被扯坏的枷锁他可以不追究,但契约就是契约,不遵守契约的下场,就是特殊刑侦司也保不住他。

邵然回到客厅,客厅内,放置着一盆多肉植物,地缚灵的灵体此刻就栖息在植物的阴影下,是真正的地缚灵,他受伤不轻,已经不能随意具现化出身形了。

裴澜之肆意毁坏了他的身体,虽然东瀛男人的残魂死有余辜,但说来,真正被剥夺了身体主导权的地缚灵是被波及的。

在东瀛男人的残魂离去后,尸首中的地缚灵被解放出来,因为裴澜之的疯狂,岳灵虽然担心荆雨的状况,但他本身也是自身难保,直到邵然到达现场才获救,现在灵体有损,还在休养,无法现身,而他的身体,很不幸,死亡时间已经有半年左右,只是先前一直保持着植物人的状态。

岳灵来到幸福小区有好几个年头了,也就是说,当他的魂魄离开躯壳的时候,身体并没有直接死亡,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像标本一样将养着,直到半年前,如暗地埋下的钉子被忽然启动,东瀛男人侵占了他的躯壳,宣判了他的死亡。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以鬼魂的方式修炼着,而现在,他与躯壳重逢,被迫接受躯壳被人利用乃至死亡的事实,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关于他怎么来到幸福小区?岳灵回忆说,他天生在修炼一道上极有天分,很多年前,登上《最强大脑》舞台的时候,他还没能入道,他的眼力就非常好了,可是节目录制到第二期,他在电视台发现了一起非常奇怪的事件,当时陈小姐也受邀进入调查,证明那只是简单的鬼魂作乱。

但他寸就寸在,目击到了背后主谋,并且接受了鬼魂在失去理智前的求助,鬼魂最后被一无所知的陈小姐杀死,而主谋令人震惊的身份,使他意识到,他会有危险。

他的预感很准,所以在受到主谋袭击的千钧一发之际,先使用了他祖上传下的禁忌之术,那是他第一次使用鬼术,将自己的魂魄强行拉扯出来,来到了平安里幸福小区。

不止因为幸福小区有一条干枯的、却被主谋急切需要激活的龙脉,也是因为他可以利用龙脉的特殊位置,保护自己,只要他的魂魄不离开小区范围,他就不会被主谋捕捉谋害,至于他的躯体,形势所迫,他率先放弃了。

魂魄离开肉体,肉体支撑不了太久,他知道自己终将实现真正的死亡,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肉体会被人利用,他也因为躯体的联系而受到重创,失去了所有记忆。

直到几日前,东瀛男人操纵着他的身体进入小区,在与他的灵魂重逢的那一刻,他被吸进了躯壳之内,恢复记忆的同时,也被东瀛男人困锁在了躯壳的深处。

东瀛男人控制了他的地盘,在他的房里挂上了刑具,他无法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也无法挣开躯壳的牢笼,以至于荆雨和裴澜之回家后被东瀛男人暗算,他很伤心。

他睁着眼,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邵然从他的尸体上拔出了一根定尸针,和刀扎杀人犯后颈上的针头一样,作为证物封存,贩卖定尸针的陈家庶子这一次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在刀扎杀人犯的案件中,尸体死后作案,虽然刻意模仿了生前的作案手法,但最后的碎尸也说明了控制尸体的人具有极强的破坏欲,目前看来,就是东瀛男人所为,也因为男人是一缕残魂,所以才会在刑侦大队的队长追击时,被阳气极盛的鲜血驱逐出尸身。

且岳灵认为,东瀛男人来到幸福小区的行为非常奇怪,如果男人不出现,他也无法恢复记忆,特殊刑侦司锁定幕后主使的身份就还需时间,现在男人急不可耐地向裴澜之实施最终报复,就像是把线索和证据白送到特殊刑侦司的手上,极有可能,东瀛男人与幕后主谋已经离心,两人作乱的目的不同,自然在紧要关头不能达成共识。

是谁在里面搅浑水?邵然数着佛珠,心中划过沈容涧的名字,最终在沈容涧的资料旁边,写上了“已策反”三个字。

幕后主使想要激活龙脉使某个人死而复生,唤醒了东瀛男人,东瀛男人恨裴澜之入骨肆意报复,沈容涧听命于主谋,传播致死孢子“缤纷”,他们原是同属一个利益阵营,现在阵营分崩离析,已然面临最危险的境地。

但特殊刑侦司又何尝不是如此,林芷受伤休养,住在露易丝那里,现在还没能醒来,陆风擅长的是蛊术,硬碰硬实力有限,原本他还有裴澜之可用,可惜裴澜之受到荆雨的掣肘,很难行动自如,再加上如今荆雨精神受创,后遗症将要延续几天。时间宝贵,裴澜之这枚棋子就算是废了,这样看来,组织里能够正面迎击幕后主使的,也只剩下他一人。

该想想办法。

荆雨精神受到的创伤可以自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他能够将混乱的记忆和情绪重新梳理,然而为难的是,他又如何能够接受那段痛苦的记忆?以至于他陷入了混沌中。

陆风趁他睡着了,给他做了检查,他的手上握着一个透明的蜜水瓶,瓶中的烟气顺着荆雨的鼻息进入体内,过了一会儿,又消散出来,重新回到瓶内。

“怎么样?”裴澜之担心地问道。

“残魂已死,他下的诅咒的痕迹已经消弭,看来龙骨做完了最后的净化,荆雨一定会没事的。”陆风宽慰着,“只是精神上的创伤需要时间,往后要多多休养,而且他的灵力似乎有些干涸,等他醒来,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意识障碍,如果能劝他回到本体内,也许会痊愈得快一些。”

回到本体休养对剑灵更好,这是常识,但荆雨一直都不喜欢沉睡于剑鞘中,上一世是荆雨受尽折磨想要回到本体却不能,而这一世,裴澜之知道,他的荆雨依然害怕黑暗啊。

裴澜之满眼血丝,眼底青黑,脸色惨白,他疲惫地点点头,早没有了平日里的傲慢和不可一世,此刻,他卑微地守在床边,只敢趁着荆雨熟睡,小心翼翼地温暖着荆雨的手,亲吻他的指尖。

剑灵化身的肉体受到伤害尚可复原,但是心灵受到的折磨,也许只能被时间的慰藉抚平。

上一世的荆雨便是因为精神崩溃,一心求死,导致身体失去了自愈的力量,这一世的荆雨呢?回忆起以前的痛苦会怎么样?

他很害怕……

害怕荆雨选择和前世一样的道路,结束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一世依然逃不开命运,那么他就随着荆雨一起走,无论生死,他再也不会允许荆雨把他一人扔下。

眼见本该叱咤风云的魔头裴澜之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陆风一阵沉默,荆雨伤得最重的是心,剑灵的心,该如何治愈呢?那是与肉体无关的另一种痛楚。

他不是心理医师,他不懂。

荆雨身体太过虚弱,裴澜之想到喂他喝一点人鱼血,这一次荆雨祛除了咒诅,又因为龙骨的功效,喝了他的血再不会有副作用。

他把手腕放到自己的唇边,直接用牙尖撕裂出一道伤口,他含住血水后,又倾身抱住荆雨,以口舌渡之。

“咕嘟。”

荆雨咽下,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而他则行动迟缓起来,血魄是他力量的精华,希望这样荆雨能恢复得快一些。

他摸了摸怀中人眉眼,“我会对你很好,别不要我。”

荆雨这一睡,醒来已经是夜晚,但裴澜之并不确定他是否真正醒来。

裴澜之躲在墙后,想去碰触他,安慰他,又不敢,只得喊来陆风,将人推入荆雨的视野。

“荆雨,你感觉怎么样?”陆风手里拿着一支医学电筒,被裴澜之盯得狂冒冷汗,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更加无辜可爱,少年无害的味道十足,“有没有好一点?”

荆雨缓缓坐起,眼神呆滞,一动不动,仔细看,他的眼眸里没有一点星光。

“唔,我看看啊。”陆风一手扶住他的头,拇指翻开他的眼皮,学着自己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一边检查一边安抚病人道:“不动,很棒。”说完自己一身鸡皮疙瘩。

期间荆雨完全任由他动作,看得裴澜之心生嫉妒。

陆风伸出三根手指问荆雨,“这是几?”

荆雨没有做声,只是歪了歪头,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那眼神充满困惑和迷茫。

“嗯……”陆风转身对躲在墙后的裴澜之道:“短暂意识障碍,不过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说明灵体正在恢复,裴副,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如果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他不一定记得你。”

裴澜之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荆雨。”

荆雨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忽然动了,不再镇定,而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瑟缩成一团,“啊……不……不要……啊——”

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叫声使得裴澜之的笑容出现了裂痕,心凉了半截,但好在荆雨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叫得凄厉又绝望,算是有了明显的好转,男人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躲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抖,陆风哄不好他,邵然又不在,现在整个特殊刑侦司,几乎和瘫痪无异。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个人喊了他的人名字。

“荆雨。”

声音非常温柔,头顶的被子掀开,荆雨两眼泪花,从指间空出的一点缝隙看去,对面那人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堪堪露出前额的碎发,深邃的眼眸,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极具魅力的削薄的唇和凌厉的下颌。

荆雨终于不再能认得出他的脸,呆呆地转移了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安静地睡着了。

口罩下的裴澜之忍住眼泪,他颤抖着手指,轻轻给床上人掖住被角。

荆雨内心:不想面对。

裴魔头内心:不想活了……

第45章:想起来

只要他戴上口罩,荆雨就不再能认出他的身份,因为荆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醒来,裴澜之难过又庆幸,难过荆雨对他的厌恶,又庆幸他目前尚有缓和的余地,可以思考往后该以怎样的方式守护在荆雨的身边。

第二天早上,荆雨醒来,穿着薄睡衣,在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后,就要下床,他的眼神空洞,一动一静磕磕绊绊,仿佛僵化的机械。

裴澜之延伸出的法力察觉到他的动静,还未来得及脱下做饭的围裙就匆匆从厨房赶来,正好将人逮住。

荆雨光着脚,好不容易慢吞吞走到了门口,就被裴澜之拦腰抱了起来。

“啊!”荆雨短促地叫了一声。

“怎么不穿鞋?”裴澜之皱眉,把人抱上床,抓住床上人的脚踝,摸了摸他的脚心,还好只是微微有些凉意。

荆雨被摸得痒痒,慌忙缩腿,结果视线就被裴澜之脸上的口罩迷住了,他歪了歪脑袋,伸手去戳,戳到了男人的鼻尖。

裴澜之苦中作乐,轻笑道:“别闹。”说完亲了亲荆雨送上门的手指,懵懵懂懂的剑灵,真可爱啊,为什么这么温柔的荆雨,总是被他伤害呢?他的心也被剜得一道一道,只恨不得随着荆雨一起去了。

荆雨又吓得缩了回去,他整个人团成一团,遵循本能小小声道:“我……饿了……”

“早晨已经做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裴澜之极尽温柔地诱哄,也没有听清荆雨最开始说了什么,从眼眸透出的目光如似水般包容,他给荆雨换了衣裳,套上拖鞋,“今天有小兔子馒头,有汤包,还有绿豆稀饭。”

希望荆雨能够喜欢他的手艺,他也很珍惜这个酸甜味道的早晨,他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机会,不多了。

邵然和陆风出门为案情做最后的取证,所以都不在,偌大的别墅,他始终小心翼翼地跟在荆雨身后。

荆雨像是把自己的一切全忘了,他的反应很慢,和初生的剑灵一样,摇摇晃晃来到客厅后,先是无意识地靠上了沙发,抠弄沙发的表皮,像一只傻乎乎的猫崽,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听到了窗外传来的梧桐叶摇曳的沙沙声,又跑到落地窗前看梧桐树叶,然后一动不动,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眼中的混沌,吞噬了翠绿的梧桐。

裴澜之见他很乖,赶忙趁着时间空隙布置好了餐桌,正在这时候,门铃声响起。

裴澜之语气轻快道:“荆雨,来看,是谁来了。”

他叫了荆雨,荆雨好半天才有所反应,转过身来,只见玄关门口蹿出一只身强体壮的大黑狗,兴奋地跑了过来,在他腿边绕圈圈。

萨拉杰转圈的速度太快,荆雨两眼蚊香,看得摇头晃脑,不一会儿,他的裤脚被什么拽住,小猫咪尼克扒拉着他的裤脚,叫声喵喵喵细嫩极了。

那一天荆雨遭受袭击后,萨拉杰也同样受到法术的影响,陷入昏迷,因为这几天特殊刑侦无力照顾,邵然找了幸福小区旁边的一家宠物店,寄养两只崽崽,等到今天荆雨情况看着稳定一些,裴澜之才联系宠物店,把狗子和猫猫送了过来,哄荆雨高兴。

荆雨被热情的小家伙们缠得不知所措,他一会儿摸摸狗子的头,一会儿又揉一揉猫猫的肚皮,脸颊很快就红了,“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精神创伤造成的短期意识障碍让他很难组织语言,“啊……唔……”

“宝贝,吃饭了。”裴澜之见状心里难免嫉妒,趁荆雨不注意,他暗地里踢了萨拉杰屁股一脚,萨拉杰无辜被踹,想咬又不敢,耳朵耷拉着低吼几声,委屈了。

小猫咪不太喜欢裴澜之,见裴澜之抱着荆雨离开,就蹲在厨房门口和萨拉杰亲近。

餐桌上已经摆好食物,小兔子馒头和汤包看起来可爱又精致。

荆雨被裴澜之强迫着洗了手,直接抓起一个小兔子馒头放进嘴里。

“馒头好吃吗?”裴澜之盛了粥,不过还有些烫,他低着头,把青瓷碗里的粥吹凉,尝一口,味道淡,荆雨喜欢吃甜的,他转身进厨房加了一勺糖,结果等他回来,却发现桌上的汤包都不见了。

整整一大盘汤包!

他顿时一愣,弯身看了看桌下,也没见汤包掉到地上,他盯着正在慢慢啃馒头的荆雨。

荆雨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被吓一跳,赶忙狼吞虎咽把馒头塞进嘴里,裴澜之立马发现情况反常,但他没有吭声,只是作势重新转进厨房。

等他身影完全看不见,荆雨这会儿便慢吞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着肚子,一摇一晃地向萨拉杰小跑过去。

萨拉杰坐在地上摇晃尾巴,荆雨把藏在衬衫里的包子献宝似的掏出来,送到它嘴边,“吃。”

萨拉杰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狗,主人让吃它就吃,只是汤包很烫,它试着咬了咬,然后吐到了地上,等到汤汁变凉,小心啃食起来。

“还……还……多!”荆雨掀开衣摆,咕噜咕噜滚出七八个包子。

裴澜之:“……”

这会儿裴澜之看萨拉杰的眼神就仿佛带了刀,不过,就在这时,他出乎意料地在荆雨脸上发现了一点笑容。

萨拉杰吃得喷香,荆雨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它,这样的眼神让裴澜之心底一痛,就只听见荆雨小声道:“阿之……吃……多吃一点儿……”

荆雨把那只蠢狗叫做什么?这一刻,他简直如遭雷击!

阿之可是他的名字!

但这不是重点,阿之这个名字,只存在于他幼年时的记忆中,等他长成了少年,他就再未从荆雨口中听过。

荆雨是不是想起来了?——上一世他们的全部过往。

他又惊又惧,却又有一丝丝心存侥幸,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是否会让荆雨对他心软一些?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荆雨带着他离开饱受苦难的家乡,他便唤他“阿之”,是因为觉得他叫这个名字非常可爱。不过少年人模样的荆雨,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他则像乞丐一般躲在废弃的破庙,每天饿得头晕目眩,但夜里只要荆雨从镇上回来,他们就能有包子吃。

包子……

那时候的荆雨身为剑灵,却武力低微,每天给人卖杂货,挣的钱也不多,就够买两个包子,因为还需要攒一些钱,为生病的他买药。

那一次,他病得狠了,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只够买便宜的一副草药,可是荆雨却同时拿着草药和肉包回来了,肉包和草药被完好无损地护在怀里,而荆雨的脸上是被人拳脚相加的伤痕。

荆雨眼睛肿得睁不开,还笑着对他说,“阿之,多吃一点……吃饱就不生病了。”

而此刻,荆雨也在磕磕绊绊道:“吃饱……就……不生病了……”

他……还一直记着……

躲在角落里的裴澜之抱住头,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扇得口罩也滑落下来。

这是荆雨的灵体在受到冲击后出现的短期后遗症,被与前世的记忆所惑,裴澜之毫无办法。当他以本来面目出现在荆雨面前时,荆雨会撕心裂肺地拒绝,可是荆雨却并不抗拒他的幼年时期,也许对于荆雨来说,那一段日子哪怕他们穷困潦倒,也是幸福的。

裴澜之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异常厌恶自己卑微的童年,他们受尽了人情凉薄和路人的白眼,荆雨还不止一次为他挨过打,可是年少的他不敢正视过去,所以把荆雨也憎恨上了。

如果不是荆雨杀不了人,那些欺辱他们的人早该死了!如果不是荆雨无能,他不会直到收藏了第二把名剑才过上衣足饭饱的日子!那把名剑非常厉害,再没有人敢招惹他,所以他觉得一切都是荆雨的错!

都怪荆雨,如果当初他的母亲临终前传给他的不是梧吹剑,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破铜烂铁,那就好了!

所以他冷落他,厌弃他,欺负他……

荆雨一直默默承受着。

可是他怎么不想一想,如果不是荆雨一直在拼了命地守护他,他可能早就死在荒郊野岭,早就被野狗啃得尸骨无存,怎么还能有命活下来!坐上人皇的位置!

他和荆雨,就是在那时,渐行渐远。

荆雨抱着腿看萨拉杰吃包子,看得高兴了,眸光也明亮许多。

而且萨拉杰明显比裴澜之小时候更有良心,幼年时的裴澜之已经懂得高低贵贱之分,吃了荆雨的包子,只觉得荆雨是他的剑灵,是他的仆人,所以理所当然。

“嗷!”萨拉杰则感恩地把头塞到荆雨腿上蹭了好几下,暖烘烘的,把荆雨高兴得话都说不清,只把下巴也搭在萨拉杰的脑门上,幸福道:“阿之……好乖。”

这会儿裴澜之也没脸再去计较荆雨把狗认作他的笑话了,他蹲在厨房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戴上口罩。

那时的荆雨,为了他能够饱腹,非常节省,从未吃过一口带肉馅的包子,虽然剑灵可以辟谷,但对于喜欢人间界食物的荆雨来说实在太残忍了,现在,他得去摸摸荆雨的肚子,看他有没有吃饱。

荆雨投喂完萨拉杰后,动作又重新变得迟缓起来,他乖乖任由裴澜之摸了肚子。

裴澜之皱着眉,把他抱上沙发,端来一碗稀饭,一口一口吹凉了喂他,直到听见荆雨小声地打了个饱嗝,他弯起嘴角,“好吃吗?”

荆雨不答话,然而等他把碗放入厨房,再走出来,却没能在原地找到荆雨的身影,他心头一跳,哪怕能够感觉到荆雨的气息,但是曾经荆雨的失踪依然带给了他莫大的心里阴影。

他在玄关找到了荆雨。

荆雨靠在鞋柜旁边,裴澜之温柔地去握他的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荆雨伸出手,让他小声一点,“不……不吵……”

裴澜之赶忙也找了荆雨身边的空隙蹲下,“好。”

荆雨一动不动,就像一颗蘑菇,裴澜之问道:“为什么不能说话。”

“会……会……”荆雨眉毛打结,“吵到……澜之……”

荆雨没有唤他“阿之”,而是“澜之”,裴澜之一顿,苦涩道:“我陪你。”

他们贫苦却充满温情的童年很快过去,迎来了少年时代的疼痛。

或许荆雨的记忆太过凌乱,那时候被喊“澜之”的少年,正好十三岁,荆雨像是跳跃着掉入另一个旋转的漩涡,裴澜之甚至不敢再去回忆他的少年时期让荆雨受了多少委屈。

他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一把将荆雨揽入怀中。

“怕吗?”在那黑暗的记忆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害怕吗?

荆雨摇摇头,“澜之在……我不怕……”

第46章:剑穗红

“你的澜之一直都在,不要害怕。”裴澜之轻轻拍着荆雨的背。

他知道他少年时期做了多少蠢事,他忽视荆雨,认为荆雨是一把破烂剑,配不上自己,甚至不断地用言语去伤害对方……那时候,他拥有了新的宝剑。

那是一把名叫扶风的宝剑,善攻伐,剑灵是一个聪明人,与荆雨的呆板形成极强烈的对比,他更有锋芒,但这种锋芒绝不令人避讳,而是扶风剑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如同一幅大师笔下游走的山河泼墨,势若惊鸿,婉若游龙,身姿如扶风回雪,连举手投足都透着君子端方。

他第一次得了一把好剑,高兴疯了,不允许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碰触,他也不喜欢荆雨离他的剑很近,因为荆雨是没有资格的,他的世界似乎越来越容不下荆雨的存在,他把他孤立了。

那时候,荆雨一定就像现在这样,悄悄躲在角落,不敢打扰,只是用羡慕的眼神遥遥望着他们。

客厅内,萨拉杰和尼克正相拥着躺在窗边晒太阳,荆雨眼中满是渴望,他没有被他的亲人接纳,这样的冷落,或许足够他铭记一生。

他把裴澜之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裴澜之又把他当做什么呢?

只是无用的剑灵啊。

裴澜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他哽咽着道:“你的澜之,他对你不好。”

荆雨抱着腿,嘴唇啜嚅,是在试图为他守护着的澜之辩解,然而他能说什么呢?他的主人不是不好,只是不对他好罢了。

“我……我……”他思索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他拉住裴澜之的手,“走……这边……给你看……”

裴澜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顺从地站起来,在不打扰萨拉杰和尼克亲亲我我的情况下,跟着荆雨小心翼翼地往地窖走去。

客厅后面,和走廊的连接口有一把楼梯,从那里下去一层便是藏酒的地窖,二层是特殊刑侦司暗藏的刑讯室。

等到看不见萨拉杰和尼克之后,荆雨下了一层,行动间似乎松快许多,“主人……有送我礼物……”

裴澜之一怔,荆雨开始笨拙地在酒窖中寻找起来,结实高大的恒温架上,昂贵的红酒在射灯下摇晃出诱人的色泽,但荆雨的目的并不是寻找一瓶酒,他在酒瓶周围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所说的礼物,神情开始变得慌乱急迫起来。

眼见他的情绪不稳,裴澜之赶忙安抚道:“没事,没事的,我们慢慢找。”

“不见了……”荆雨急得两眼快要迸出眼泪来,结果一个不小心,手上的红酒瓶没能握紧,在地上摔得一声嘭响,红色的酒液四溅。

他吓到的一瞬间,裴澜之已经下意识地护住他,但荆雨仍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呜……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澜之……送的……”荆雨大大地睁着眼睛,水雾迅速湿润鸦羽般的睫毛,裴澜之见他要哭,心脏差点跟着被揉碎,他心疼地把荆雨抱到酒窖中央的木桌上,怪他一时也想不起自己曾经给荆雨送过什么礼物,只得耐心地哄道:“澜之送了你什么礼物?”

荆雨两眼朦胧,他的意识不清,表述能力也很差,“红……红的……软……”

他还未说完,裴澜之就听见萨拉杰在酒窖外面叫门的声音,打断了荆雨的思绪,荆雨顿时熄声,裴澜之反倒急了,心想那破狗真是个跟屁虫,搀和什么,还嫌不够乱,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他心下暗恨,搂着荆雨细细宽慰,“没事的,我帮你找,会找到的。”

“剑穗。”荆雨呆呆道,“剑穗……”

裴澜之顿住,他颤抖着手马上捧住荆雨的脸道:“是剑穗?你确定吗?”

荆雨委屈地嗯了一声,下一秒,他就被裴澜之紧紧压入怀中,像是二人一体,根本无奈割离,“有的,我找到了,我们去看剑穗。”

他说完就将荆雨打横抱了起来,打开酒窖的门,向着楼上他的房间走去,萨拉杰闻风跑来,见主人被男人严严实实护着,低声威胁般地吼了两句,这才又走开了。

裴澜之抱着荆雨回房,将人放在黑色的大床上,然后打开衣柜,从衣服遮掩的柜角深处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礼盒。

他献宝一般把礼盒放在荆雨的膝头,“宝贝,打开看看。”

荆雨盯着礼盒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把玳瑁形状的搭扣解了开来,啪嗒一声,只见礼盒的中心放着一条红色的剑穗,流苏精致细腻,编织得好看极了。

荆雨怔怔地拿起这条剑穗,从那滑腻的触感上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裴澜之忐忑不安,不知道下一秒荆雨会不会把他的心意扔出去,“你……喜欢吗?”

这条剑穗是用雪蚕丝纺成的线,加以染色编织而成,是他亲手做的,从知道荆雨会到人间界历练的那天开始,他就着手准备了一切,他以为荆雨会愿意与他缔结契约,所以准备好了剑穗,想要给梧吹剑挂上,一把宝剑,认了主人,便会挂上剑穗,这样别人就会知道宝剑已经有主了。

只是没有想到,荆雨并不愿意认主,他只好小心地将自己编织的剑穗藏起,荆雨不愿意认主,没有关系的,他不会强迫他。

记得很久以前,碎裂的梧吹剑也挂着这样一道剑穗,但那其实并不是他送给荆雨的礼物。

少年时的他,有了扶风剑,便高兴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仰慕扶风剑的强大,敬佩扶风剑的品行,欣赏扶风剑高贵矜持的仪态,于是他将扶风剑捧到了高位,眼中再也容不下一个狭窄的位置,哪怕能让荆雨勉强立足。

他从未想过给荆雨一道证明身份的剑穗,那条红色的剑穗,伴随着荆雨一同死去的剑穗,是他原本打算送给扶风剑陵珑的……

只是陵珑剑已经有了剑穗,那是陵珑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念想,所以陵珑婉拒了他的剑穗。

少年时的他自尊心很强,被拒绝后便把那条红色的流苏剑穗扔在了偏院的地上,那时,荆雨就住在偏院,他想,既然陵珑不要,那就扔掉好了,只是后来,他见荆雨不知何时捡到了那条流苏,还挂在了自己的剑尾,活像一个收破烂的。

为此,他没少在心里嘲笑荆雨,却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会让荆雨如此高兴,以至于多少年来念念不忘。

此刻,裴澜之感到心中苦楚,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亲手送出这份礼物了,没想到阴差阳错……

荆雨捧着剑穗,呆呆地看。

裴澜之半跪在床沿,也怔怔地看着床上人,要是他们的曾经没有那么不堪就好了,要是他早一点醒悟,明白自己的心意,就不会让荆雨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罪。

“主人……不讨厌我……了吗?”眼神呆滞的荆雨忽然道,“为什么……送我剑穗……”

裴澜之听清了他说的话,浑身如同坠冰窖,荆雨叫他主人,显然记忆又一次错乱,跳跃着的记忆碎片会将荆雨推向哪里?是不是他前生最无可奈何的边缘?

就见荆雨握紧了手心的礼物,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静谧中,他轻声道:“那又为什么……要将我送给别人呢……”

裴澜之的眼泪从口罩的空隙渗落,他抱着荆雨的腰杆,任由泪水湿润了怀中人绵软的衣角。

那时候的他,疯狂地想要出人头地,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不再遭人轻贱,受尽白眼。

或许还有,在看到荆雨为了偷两个肉包,被人打倒的那一刻,他疯狂地想要变强,让那些欺辱他们的人,都得到应有的下场吧。

只是当他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忍受别离,他已经把荆雨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几百年前,琉璃碧瓦的人皇宫殿。

那时的裴澜之被发现是唯一幸存的皇族遗脉,刚刚登上人皇之位,彼时皇宫在邺城,他不仅为裴家重建了门楣,而且在他登基的那一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是祥瑞之兆。

他已经不是早年在街道上任人欺辱的小乞丐了。

寝殿内,他坐在茶榻上,手上端着一盏云雾茶,他还未及弱冠,身量已经比荆雨还要高了,手脚修长,有了顶天立地的脊梁,只是肩头还不如成熟男人那般宽厚罢,他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英武一些,甚至还特意垫了肩肘。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扶风剑,那是他心里最好的一把剑。

他静坐着,押着一口茶,连姿势也仿得和陵泷别无二致,只不过陵泷行事恭谦端正,而他的眉梢却轻拢着,灰色的眸光浮沉,只在眼睑压下时才会流出一线明亮的黠光,这才是少年的真正模样。

“荆雨哥哥,怎么现在才过来?”

“澜之……”荆雨站在一边,身形瘦削,像一根潮湿的浮木,只除了脸色稍稍有些苍白之外,神态很是恭顺。

没有哪个主人会喜欢自己的剑灵不守规矩,总是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他的脾气很古怪,有时候他的名字被荆雨亲口喊出,他会觉得莫名地高兴,但更多的时候,是无言的纠结,所以当他微蹙眉头,荆雨便立即改口道:“主人。”

第47章:晓人事

裴澜之最讨厌荆雨像根木头似的不出声,也会想到这人害他窝窝囊囊地活了好些年,心中对荆雨的情绪就更为复杂。

“明日,将有东瀛使者前来朝见。”他淡淡道,“荆雨哥哥总是穿得这样朴素,别人见了会误会的,把衣服脱了吧,我这里有两件新衣服,哥哥快来试试。”

他总是喜欢说出令剑灵难堪的话,果不其然,荆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布麻衣,羞愧地低下了头。

侍女送上了两身新衣,是鲜艳的青色和红色,款式别致,荆雨捧着衣服,哀哀出声恳求,“主人……”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他无动于衷,荆雨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于是犹犹豫豫解开了衣襟,脖颈处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皮肤,那是甜蜜蜜的奶白色。

那时候的荆雨,还不懂得反抗,哪怕被他粗暴地对待,也只会哀求着,主人,轻一些……澜之,求求你……

哪里会知道,裴澜之兴奋得早已神魂颠倒,血液奔腾,耳中发出轰鸣声,青年人血气方刚,又初懂人事,哪一次不得缠着荆雨好一通胡混?荆雨包容他,宠溺他,性子软,又不黏人,所以最适合作为指引他通晓人事的“先生”了,他强迫他,每每直至半夜才停下,还要在言语上占尽便宜,方才心满意足。

月上中天,这是他们别离前最后一次亲热。

想到东瀛男人,不知为何,他感觉到一阵烦躁,忍不住蹙眉,从暖被窝里撑起身来。

荆雨尚被蒙在鼓里,脸上还泛着潮红的韵色,见他不适,从破旧的麻衣口袋里翻找出一瓶清凉膏,指尖抹上一点,轻轻帮他揉摁着额角。

明明荆雨的动作十分温柔,但他依然强忍不住燥意,重新覆身而上,这是一个不眠夜。

他想,梧吹剑荆雨,不过堪堪值得床上一用,等到明日,东瀛的使者会送来最好的宝剑,他们想要用东瀛名刀十花一字交换荆雨,还有海外的矿山,是他赚到了……

一定是他赚到了……

荆雨被东瀛男人带走的那一天,他得到了优雅的十花一字,十花一字惊喜地喊他主人的模样,与离去时伤心的荆雨形成鲜明的对比。

荆雨垂着头,似乎并不意外被抛弃的结局,他只是看起来很难过。

也许荆雨心里明白,作为一柄毫无用处的剑,若能为主人换来一些利益也是好的,何况主人还说,这只是暂时的交换,他们并没有解除主仆契约,他没有反抗,十分听话地离开了。

那时候的裴澜之,终于拥有了两把绝世锋利的名剑,但深夜里,他却总会想起那具温暖的身体和熟悉的体温,如果不是东瀛男人指名要用梧吹剑交换,他可能会一直养着荆雨,哪怕荆雨派不上任何用场,只做一个陪伴也好,他们风风雨雨中走来,到底是有感情的。

夜里,被衾寒得让人睡不着。

他却不愿去细细体味,自己到底对荆雨怀抱着怎样的情感。

他忽略了新来的十花一字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问及十花一字,十花一字的剑灵也只说自己先前与人打斗,受了重伤。他却没有亲眼见过十花一字背后的伤痕,否则他绝对会不寒而栗——打斗的伤痕不会让一个剑灵除了脸身体千疮百孔。

他终究没能想到,他与荆雨同在邺城内,一片浓云下,东瀛男人的宅院会是怎样的非人境地。

在他得知真相以前,他还曾去过东瀛男人的宅院品酒。

荆雨见到他,仿佛攥住了一缕微光,他哀求他,求他带他走,后来他再回想这一段,才发现原来他喜欢的人单是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哀求,就已经花光了全部的勇气。

可是他呢?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荆雨哥哥卑微地乞求,心中甚至生出了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喜欢从小拉扯他长大的荆雨哥哥哀求他。

像是原本为他避雨的笔直松柏,为了生存被迫弯折攀附,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无用和弱小,只能牢牢抱紧他,依靠他,他正是为此汲取营养疯狂成长。

这些日子以来,分离没有让他遗忘荆雨,反倒越发滋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占有欲。

他想要他铭记,到底谁是他的主宰。

他握着荆雨的手,发现了那素白手腕上的一抹伤痕,那一刻,他不是不生气,东瀛男人用剑未免太不小心,看把他的荆雨哥哥都吓坏了,他开始思考要不要再把荆雨换回来。

然而就在他们贴近的那一刻,他看到荆雨的脖颈上有几枚嫣红的印记,和他曾经在他细腻的皮肤上吮吸而留下的痕迹一样,颜色红亮,似乎还很新鲜,他顿住了,眸色渐冷。

一个杀人拭鬼的武者,若有能力,一生可以收服无数神兵利器,主人若要实力精进,还可择其一与之双修,灵肉结合,互补所长。

他还未真正解除与梧吹剑的主仆契约,只是短暂将其外借,他也没有嫌弃荆雨实力低微,还与他双修,这可倒好,短短数十日,荆雨就和外人厮混在了一起。

难怪东瀛男人指名要用梧吹剑交换啊……

离开时,他冷漠地抚开了荆雨的手。

后来的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了独属于荆雨的记忆,再回想起那时他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竟有一种天地都将倾覆的悲痛错觉——荆雨脖颈上的红点不是亲吻留下的痕迹,而是烧红的铁钩缓慢刺破皮肉的洞口,那处洞口经由荆雨本身的愈合,好不容易平复,变为了他所看到的模样。

大概是先前的创伤实在太可怕了,荆雨为了他们见面时能够显得体面一些,这才拼命地想要自己能够恢复得好一点,至少能支撑着走到他的面前,把希望托付于他。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把荆雨向他求救的手推开了!

他亲手将荆雨活命的机会抹去!

是他害死了荆雨……

得知真相,是他回去以后,气过了劲儿,一觉得荆雨不是水性杨花的人,二是他的荆雨哥哥从未如此凄惶地求过他。他放不下荆雨的乞求,重新想要用十花一字换回荆雨。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十花一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毕竟是东瀛人造的刀,他用不习惯,却没想到,十花一字知道了他的想法,当即变了脸色,他哀求他,希望主人能大发慈悲,不要把自己换回去。

这时裴澜之就是再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在他准备弄清真相之前,十花一字夜里悄悄卷起铺盖跑了,十花一字身上的主仆契约被东瀛男人过渡到了他的手上,因此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将逃跑的剑灵拿下,再问逃跑的缘由,十花一字到底扛不住恐惧和内心的愧疚,把东瀛男人虐待剑灵的喜好说了出来。

裴澜之当即惊骇得脸色惨白,浑身如浸寒川之水,这时什么名剑,什么矿山,什么财富,通通被抛在脑后,他不知道会这样!

他没有耽搁,立即马不停蹄赶去东瀛男人的宅院,他要带荆雨离开!

可到底还是晚了……

宽阔的宅院从门沿到走廊再到门厅,已经是一片血海。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宅院里的东瀛的武士几乎全死了,身上像是被极为锋利的刀刃切割过,横尸满地,残肢四溅。

他的荆雨就倒在花园僻静的假山根下。

看着荆雨不省人事,堂堂人皇陛下竟然慌了神,软了腿,他顾不得去查探有没有漏网之鱼,他要背着他的荆雨哥哥回家……他的荆雨哥哥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伏在他的背上,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微弱,隐隐的鲜血甚至湿透了他的衣裳。

一月不见,不过是三十多个日夜的轮转,背上人的身体便不再温暖,他看着回家的那条路,幽深遥远,街角的灯笼扭曲了黑暗,向着深渊延伸,他策马奔跑在恐惧和愧疚里,他哪怕再不把荆雨当做宝物,他也从未想要让他受伤。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后背湿腻冰冷的触感告诉他,他错了……

他做错了……

他做了错事,他的荆雨哥哥会原谅他吗?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会的,一定会的。

特殊刑侦司,乌霞满天,邵然和陆风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陆风急匆匆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法医实验室,而邵然则泡了杯咖啡,和客厅茶几上的多肉盆栽道:“让他跑了。”

蓝瓷盆里的熊童子晃了晃,像是招摇着小手,也不知他是如何与邵然沟通的,只见邵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意料之中的不顺,你好好修炼。”

说完,他就要回自己的房间,正好裴澜之从楼上走了下来,手上勾着口罩,神色疲倦。

邵然顿了顿道:“幕后主使的身份和猫妖族有些牵连,荆雨……怎么样?”

“睡了一会儿,估计快醒了。”裴澜之掐算着时间,他打算给荆雨蒸个银鱼鸡蛋,再做一碗清爽的鱼汤薄荷,“那个人是谁?”

“我让陆风把资料给你。”

裴澜之点点头,他先前失手拆碎了地缚灵的身体,这会儿尸体都还未能拼全,等到荆雨清醒过来,指不定他要罪加一等,更何况这会儿荆雨精神异常,他必须小心照顾,不如等邵然先把人拿下,定了罪,他再转过头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48章:瞒住他

十分钟后,陆风将著名影星苗翊的资料给了裴澜之,裴澜之扫了一眼,当即顿住。

这个名字对于裴澜之来说不算陌生,一是影帝名气较大,二是他在娱乐圈里也有做影视投资,工作室邀请苗翊参演过电影,三是关于猫妖族的信息他多多少少有过关注,毕竟荆雨居于剑谷,剑谷外由猫妖族驻守,荆雨来到人间界后,不可能不与猫妖族走动。

他对荆雨日后将要生活的环境非常挂心,甚至提前做过调查和清扫,但并没有发现猫妖族有什么异常。

非要说古怪的地方,苗翊算是猫妖族来到人间界历练的老人了,他在八十年代之前都没有接触娱乐行业,是近十年突然改头换面以童星出道,以祖师爷赏饭的姿态,摘得无数影视奖项,频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他把手中的房屋产权作为缴纳的基金会费用,每年都能为猫妖族新加入到人间界的血液提供住宿,所以他几乎算得上猫妖族在人间界的行动代理人,有时说话甚至比常驻计划的负责人要管用得多。

结果现在,岳灵指认五年前杀人闹鬼案背后的凶手就是苗翊,岳灵拿回记忆后,哪里能忘了苗翊那张故作爽朗的脸?热情开朗的笑容背后,是出手时的刀刀致命。

裴澜之心想,如果真的是这样,苗翊布局的时间也未免太早了一些,无形中针对荆雨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牵制他,阻拦特殊刑侦司的脚步?

不,不对……

除了他和特殊刑侦司的自己人,荆雨会成为剑谷出世历练的剑灵身份是绝对保密的!荆雨自己被蒙在鼓里不说,就连他也无法得到荆雨出谷的确切时间。

所以苗翊只可能守株待兔,他知道荆雨会来到人间界!他在针对荆雨布局!如果从十年前开始推算,他想要的仅仅只是将一个死人复活吗?

那么他还是真正的苗翊吗?

十年前究竟出现了怎样的变故?

就在邵然想要摸查苗翊的底细之前,苗翊前往宁夏沙漠拍摄一部充满异域风情的电影。现在,虽然剧组还在隐瞒消息,但警方确确实实接到了报案,声称影帝在拍摄电影的地方失踪了,他们挑选的沙漠景观很安全,根本不可能会把一个大活人弄丢,唯一的可能,只有影帝避人耳目自行离开,然后再也联系不上,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苗翊一定先发现了被龙骨吞噬的东瀛男人的异常,他似乎与东瀛男人有某种联系,所以当东瀛男人完成了报复消失后,苗翊立即掩盖了行踪。

如果是苗翊唤醒了东瀛男人的亡魂,荆雨身中诅咒的时间甚至可能更早,荆雨私下里与猫妖族人有过接触,那么是否能解释得通他身上的诅咒?

裴澜之脚下步子一转,从荆雨的房门口重新回到楼下,他站在茶几边对桌上的熊童子盆栽道:“有事问你。”荆雨住进幸福小区,真的不是刻意安排吗?

熊童子颤了颤。

荆雨迷迷糊糊醒来,刚要光着脚下床,守在门边的萨拉杰就匆忙叼着拖鞋向他跑来,荆雨视而不见,硬要往前走,结果被狗子拦在身前,狗子歪了歪脑袋,“汪?”

荆雨伸出手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眸光陷在一片迷雾里,“主人……我想回私塾看看……”

萨拉杰拱了拱拖鞋,摇晃着尾巴,“汪!”

荆雨情绪淡漠道:“我只是想去走走。”

原本趴在地毯上躲懒的尼克闻声也跑了过来,绕着他光裸的脚踝蹭个不停,乖巧极了,像是想要博得主人的关注,它喵喵喵叫个不停,往常这时候,荆雨会轻轻将他抱起,宠溺地将他抱入怀中,亲一亲鼻尖,然而此刻,荆雨却只是疑惑地发问:“陵珑……公子?”

“咚!”

这是汤匙掉在地上的声音。

房门口,端着一碗枸杞桂圆粥的裴澜之险些手滑,把碗里的东西洒了,他慢慢弯身捡起汤匙擦了擦,口罩下的唇角紧抿,似乎神情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上,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模糊极了,“醒了吗?饿不饿?来吃点东西吧。”

荆雨迷茫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你是谁呀?”

裴澜之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瑟缩,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哪怕荆雨看不见,他急中生智,“我是膳房的伙夫,陛下让我来送宵夜。”

“啊。”荆雨慢吞吞地接过碗,他对身边的人一向宽和,并不曾为难,虽然他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裴澜之会让一个伙夫来给他送宵夜。

趁着荆雨注意力被分散,低头喝粥的时候,裴澜之立即开始驱赶萨拉杰和尼克,尼克胆子小,一吓就跑了,萨拉杰屁股上挨了一脚,莫名遭到驱赶,它气坏了,叫起来差点就要和裴澜之干上一架,明明是它先找到主人的!

荆雨发现动静赶忙放下碗,他喝得香甜,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裴澜之不敢再威胁萨拉杰,毕竟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十分低微。

荆雨将碗递给裴澜之,弯身拦住恼怒的狗子,他轻轻拍了拍狗子的头,“别生气。”

裴澜之掰断了手心里的汤匙。

“嗷呜。”萨拉杰冷静下来,立起身舔了舔主人的下巴,如果不是主人心太软,它一定要咬掉对面男人的狗头!

荆雨被它舔得痒了,猜测裴澜之一定心情稍有好转,于是小声恳求道:“宫殿里太闷了,就出去一天,行吗?我……我快好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你看,我已经可以走路了。”

他为自己可以持久地站立而感到欢喜,他混乱的意识,停留在了当年重伤濒死的前夕。

裴澜之记得的,他背着重伤的荆雨回宫以后,寻了名医前来医治,可荆雨是剑灵啊,名医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医治,就由陵珑前来查看病情。

同为剑灵,陵珑自然会知道荆雨到底伤得有多重。

他还记得,陵珑进入了寝殿之后,就让侍女阖上了门。

后来,裴澜之在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荆雨在病重时和陵珑有过一番谈话。

当时荆雨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更换了一次,但仍然被止不住的鲜血浸湿,而从他裸露的肩头,就已经能够看到七零八落的创伤。

他就这样,下身如同瘫痪般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头,向床沿边为他治伤的扶风剑陵珑,“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陵珑坐在床边,一身云锦,底面是白色,纹样极素,他的袖口染了血,闻言一顿,轻轻拍了拍荆雨的手背,“会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荆雨唇色惨白,眸光黯淡,就连说话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他攥着拳头,眼中闪过委屈,痛苦,心寒,失望,最终变得一片沉寂。

他连仇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该恨谁?恨那个草菅人命的东瀛男人?恨把他当做破铜烂铁买卖的裴澜之?还是该恨懦弱无能的自己?

“别说话了。”

“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等你好了,有什么心愿,自己去……”

他话未说完,荆雨就难耐地打断他道:“我疼得受不了……真的撑不住了……”他心灰意冷,只觉得就要离开这个人间地狱,真是太好太美妙!

陵珑偏过头,君子端方的面容闪过一丝不忍,他淡淡道:“什么事?”

“我的伤,有多重……不要告诉……主人,好吗?”就当做,他顾念着与裴澜之的最后一点亲情。

那个他从小亲手养大的孩子,不知道会不会为他的故去而难过,但难过也好,无情也罢,他只想在最后的日子为自己保留一丝尊严,就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

陵珑沉默片刻,“能瞒住吗?”

“可以的……”荆雨惨淡地笑了笑,“不要让澜之担心,以后,就把他交给你了……”这些伤痕让人触目惊心,无论是谁看过后都会知道有多严重,但他是梧吹剑啊,是永不会受伤的梧吹剑啊,裴澜之会相信他的,他努力一点,在离开之前,至少,让他的外表,恢复得体面一点。

“你这样……真的好吗?”陵珑蹙着眉,似乎并不愿意撒谎。

“我答应过……丽娘……澜之,是她……唯一的孩子……怨恨的话,也没有办法,我……就要走了。”他走了以后,就再不会自责,怨怼。

陵珑沉默,久到荆雨再一次陷入了昏迷,他才道:“如果你没有办法从始而终地守护他,那在一开始就不要纵容他,让他像个孩子一样……可恨又可怜……”

陵珑走出寝殿后,被裴澜之拦在门前询问伤情,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勉强,“以梧吹剑的自愈能力,应该会……”

“那就好!”裴澜之没能察觉他的不对劲,话听一半就大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知道,荆雨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陵珑默然地行了一个礼,告退后离开了。

荆雨不愧是与裴澜之相依为命一路陪伴的人,他太过了解裴澜之,裴澜之尚且年轻,有时候根本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预想,他不是想不到,他只是习惯了荆雨的顽强,习惯了放纵,习惯了侥幸。

裴澜之知道荆雨的自愈能力一向很好,虽然他从未见过他的荆雨哥哥受这么重的伤,他惶恐万分,甚至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狂躁感催使他向东瀛男人寻仇!东瀛男人的尸首没有在庭院中被发现,跑了!他派了人去追缉东瀛男人的下落,什么矿山,什么宝剑,都通通见鬼去吧!包括向他隐瞒实情的十花一字,他要把他投入熔炉,炼成铁水!

他气得咬牙切切,但他知道,荆雨终究会痊愈,会好起来,会原谅他,原谅他的任性和伤害。

这件事不是他所希望的,将梧吹剑作为交换只是暂时,他原本单想要试一试东瀛男人的刀剑,还有获得海外亟待开采的矿产,东瀛男人却提出用梧吹剑交换,梧吹剑是一把没用的破铜烂铁人人皆知,他才动了心思,并提出要求——东瀛男人必须住在邺城,限制活动范围,确保东瀛男人不会私自将梧吹剑带走。

他不是真的要抛弃荆雨……

希望他的荆雨哥哥快一点好起来,不要生他的气,就像以前一样,守护他,跟随他,依靠他,包容他。

那些对于荆雨无能的怨怼,在这一刻,根本比不上他的伤心和恐惧。

他想,他是在乎荆雨的,他没有他想象中的讨厌他。

第49章:说实话

回人皇寝殿休养的第十三天。

荆雨身体表面的创伤基本已经结了痂,他几乎用光了残余的全部力量来做这一件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内脏严重衰竭,但表面上却像是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些狰狞的伤口一一化作鲜活的红斑,如当初裴澜之在东瀛男人那里看到的一样。

因为格外期盼能够从人世间解脱,他的心境也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被东瀛男人虐待时,他对裴澜之又怨又恨,失望透顶,现在回了人皇宫,他反倒一切都看淡了,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与裴澜之说话,给予裴澜之简短的回应。

毕竟,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没爹没娘,很可怜,但他真的太累了,往后裴澜之会变成什么样,和他再无干系了。

与荆雨的看淡相反,人皇陛下没有介意自己的寝殿被占用,甚至在荆雨提出想要回到自己的院落以后,还命人把那处破旧得仿佛柴房的地方拆了,将荆雨的家当搬进了他的寝宫。

荆雨身无长物,粗布打的背包里永远只有一瓶灵草膏和一个布虎头玩具。

裴澜之拿着手中的布虎头,望向与他的寝宫天差地别的破败房屋,在周围的琉璃亮瓦,金璧高粱的映衬下,仆人房陈旧得呛人,他头都抬不起来,心里很是愧疚。

他对梧吹剑缺失了太多关注,他的荆雨哥哥却还一直保留着属于他的物品,哪怕只是一个破旧的玩具……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把他交付给了自己唯一的剑灵,就是梧吹剑荆雨,那时候的荆雨,化形后也不过少年身量,带着还是孩童的他,一路磕磕绊绊,艰难地过活。

有一次,他们去到金陵,他看见别的大户人家孩子在玩一只颜色鲜亮的布老虎,心中羡慕,一直盯着看了很久。后来,不知道荆雨从哪儿弄来了一只粗制滥造的布老虎,试图哄他开心。

他见那布老虎做得粗糙,气得当即就把它摔了,再不搭理荆雨,没想到,夜晚,借着破庙取暖的篝火,荆雨拿出布虎头,开始绞尽脑汁地缝缝补补。

荆雨以为他睡着了,他却一直在偷看,哪有人的针线活可以做到这么差?缝的都是什么鬼东西?他心想,会不会那不是一只老虎,而是一头猪?

噼里啪啦的柴火被烧裂的干响,带来夜风下的温暖。

老虎猪伴随着他渡过了最胆怯的童年,等到他长大,有了别的喜欢的物件,他就把这只丑八怪忘了,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玩具简陋而大发雷霆的孩子了。

裴澜之带着布虎头回了寝宫,荆雨还在将养,刚刚靠着床榻,就着侍女的手喝完了汤药,本来他不该进食的,但这药方由擅丹药的陵珑所写,不会减缓他的死亡,但能够极大地降低他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心肺吐出来,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喝了药以后,他好多了,痛楚变成麻木。

他咳嗽了几声,听见裴澜之的动静,慢慢直起身,“……主人?”

裴澜之兴冲冲地举起布虎头的动作僵了僵,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即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拍了拍垂顺的衣摆,故作稳重道:“荆雨哥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荆雨脸色苍白,多说一句话都费劲,但他还是淡淡道:“还好。”

因为荆雨没有逐客,让裴澜之有勇气坐上了床榻边缘,他先前都不敢长时间地在荆雨跟前晃,就怕荆雨心里怨恨他,他会觉得受不了……

他让侍女端来一碟话梅,顺便把手上的布虎头递给荆雨,“原来哥哥你还留着它……好丑啊!”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也不是没有酸甜的回忆,虽然嘴上嫌弃,也不怎么爱惜,但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布虎头。

荆雨握着布虎头,也像是沉浸在了思绪中,他的神色非常柔软,哪怕青黑的眼窝让他病态和憔悴。

裴澜之正打算捏了一粒话梅喂他,他却忽然开口道:“你小的时候……晚上噩梦连连,要抱着它才肯入睡,后来长大了,不再需要它,我还是替你留了下来……我总是觉得你还很小,怕黑……或许哪一天还会用上……”

他以为他还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的温度,也需要他的守护——其实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就像这个破败的玩具,过了时限,失去了让小主人安眠的效力。

荆雨轻轻笑了笑,放下了布虎头。

裴澜之听得心中酸涩,他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荆雨归来以后,他来看过他几次,却一直没有说出一句抱歉。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可是他身为主人,实在拉不下脸和身份——主人有权力主宰剑灵的一切,哪怕是主人错了!幸而荆雨也再未提过这段经历,就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东洋人手上遭遇的伤害,也没有向他诉过苦,怨恨他,这反而让他坐立难安,他愧疚又自责,责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良心?!竟然能够办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甚至心脏几番猛烈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裴澜之眼眶赤红,“我……”

“都过去了。”荆雨不想再提那段噩梦,转移话题道:“我有点口渴。”

裴澜之赶忙亲自去倒了杯温水,“药苦不苦?”

荆雨就着他的手浅浅地尝了一口,只单单润了润嘴唇,唇角一滴水珠落下,被裴澜之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荆雨微微一怔,却见裴澜之随意扔开了水杯,倾身凑了过来,“荆雨哥哥,我尝尝你的嘴里苦不苦。”

把荆雨吻得喘不上气来,差点虚脱,裴澜之人就跑了,离开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甚至还在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吓了守卫一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就吻了上去,他从未吻过荆雨,哪怕他曾强迫荆雨在床上夹紧他的腰,他也不曾吻过他,这是第一次。

充满药香的苦涩中,伴着一丝丝蜜一样的清甜。

有了第一次,就有沉溺其中的第二次。

他发现,荆雨哥哥和他印象中那个呆板懦弱的人不一样了,开始变得鲜活,眉目间仿佛带着放下重担的轻松和愉悦,忘了受过的苦痛,只是偶尔会为自己双腿的无力而发愁。

荆雨说,他想要去山上看看,那里有一间他搭建的简陋私塾,他经常在那里教山里猎户家的小孩识字。

裴澜之坐在他的身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让他能够舒适地靠在自己肩头,“等到你好些了,我陪你一起去。”

“好。”

荆雨被裴澜之揽在怀中,他养大的孩子,模样还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青涩,但肩膀已经很宽厚了。

裴澜之闻着身边人发间浅淡的皂角香气,恍惚间察觉,他那颗对着荆雨总是躁动扭曲的心,在两人再次偎依时,竟然回归了一种正常的悸动,他开始能够品尝这一份复杂的感情,里面绝不是单单包含着怨怼,是他用错了博取荆雨关注的方式,他伤害了他……

特殊刑侦司,夜半。

荆雨执意要披星戴月地出门。

裴澜之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正疼得滴血,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日天气很好,我护送你出门吧。”

萨拉杰汪汪了两声,没有再挡在人前,它嗅着厨房里骨头汤的香气跑走了。

于是荆雨见他眼中的“主人”并未阻拦,就在男人的伺候下穿好了衣服和鞋袜。

他或许真的觉得自己恢复得极好,本该会带来痛苦的步伐,他现在却觉得舒适极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愉悦地顺着楼梯,下到了客厅。

邵然闻声抬头,见到荆雨笑盈盈地下来,原本还想与他说话,结果却发现荆雨身后的裴澜之轻轻摆了摆手,邵然有些微讶,再与荆雨对视时,果然发现,荆雨依然没有彻底清醒过来,那双眼眸黑沉,如同被乌云遮盖着。

这下盆栽里的熊童子直接由惊喜变为了伤心,肉肉的身躯都低垂了下来,岳灵现在修为大损,根本出不了盆栽,更别说凝成实体了,白日里,他一直躲在盆栽阴影处,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地对荆雨说话,但是荆雨什么都听不到,他想要告诉荆雨,如果荆雨肯原谅他,他们依然是朋友,这一切都不是他所愿,他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

熊童子:“呜……”

邵然伸出手指敲了敲盆栽边缘,“行了,好好工作,借你的眼睛来用一用。”他把手边的几块类似的拇指大的小圆石铺开,“将功赎罪。”

熊童子瞬间精神抖擞,化作一点荧光,融进了石子里,桌上的几粒石子动了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漂浮了起来,在邵然眼前摇晃。

第50章:故意的

荆雨要出门,裴澜之自然得陪他一起去。

小区静谧极了,这里是富人别墅区,每幢别墅之间都会有茂密的绿化植物遮挡视线,使得眼前的一条花园小路幽深悠长,弯弯扭扭,在昏暗的路灯下,像是通往故土的小径。

“你……叫什么名字?”荆雨没有冷落身后跟着的裴澜之,“主人”没有陪伴,他反而惬意了许多。

裴澜之略一沉吟,“路人……甲?”

荆雨意识不清,显然极好唬弄,他的脚步轻快,花园小径在眼前跳跃,“那我就叫你阿甲。”

裴澜之:“……”

他捂着口罩胡乱应了一声,不好打扰荆雨的兴致,看得出来,荆雨很高兴,而他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

“我……好久没有出门了……”

裴澜之心跳漏了一拍,想起了他生命中最无助的那一天。

“以后……可能……也没有什么机会了。”荆雨脸色带着微笑,但笑容苍白,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离开之前,想再看看这里……”

裴澜之一顿,他想趁着荆雨陷入回忆,问一个令他万分心痛如刀绞的问题——“为什么不说实话?”

“什么?”

裴澜之手心被指尖掐出了血,他强忍着心头的痛楚,与对于荆雨曾经决绝地选择离开的恨意,几乎声声泣血地问出口道:“为什么不对裴澜之说实话?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痛到了极限?为什么不说?如果说了,也许你根本就不会死!”

荆雨脚步停住了,他沉默片刻,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没用的,即使告诉了澜之,也没有用……”他无奈地搓了搓微凉的手指,夜风抚得树叶沙沙作响,“我的剑心已经碎了。”

剑心是一把宝剑的核,如果核被打碎,那就意味着这把宝剑的剑灵即将死去,回天乏术。

荆雨自己能够感觉到剑心的碎裂,所以他在去世前向扶风剑托付了主人。他是真的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被东瀛男人折磨,以至于剑心终于在他的死意中破碎,成全了他的愿望,他不怨,在他身体难以自愈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

只是现在,独独裴澜之心中一片凉意,他根本无法接受荆雨此刻的解释,尽管他知道,荆雨不会说谎,哪怕荆雨当初告诉他事实真相,也不会对结局有任何改变,可他依然觉得痛苦,并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过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狂妄自大,自私幼稚,荆雨也不会遭这样的罪。

裴澜之脸色惨白道:“你不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很伤心。”

“也许吧……可我曾经是澜之母亲的剑……在我心里,他是小辈……”荆雨两眼空茫,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打开了话匣子,“他的母亲待我很好,临终前把澜之托付给我,她的修为很低,没有别的剑灵,我们当时受到仇人戕害,她只能托付我,我不想辜负她,我尽力了。”

“那裴澜之呢?你对他那么好,只是为了完成一个托付?”裴澜之红了眼眶,咬紧牙关,他不愿让荆雨看到他失态的模样,所以不敢站在荆雨的面前,树的阴影将他遮盖,他在阴影下才能捂住嘴唇,防止自己极度紧绷的状态下失声,他哽咽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失去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荆雨闻言微微一怔,垂下了头,一双眼眸捕捉着地面被树叶阴影剪碎的月色,“所以……我不想他不安,在我走之前,我想他至少能开心一点。”

裴澜之险些站立不住,在荆雨临终前的那段日子,因为怀着荆雨能够痊愈的庆幸心理,他确实减轻了自己的愧疚感,他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荆雨,他甚至总是想要博得他的关注,他们接吻,游戏,那么单纯快乐,所以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荆雨决绝地抛弃。

“如果他爱上你,而你隐瞒了事情的真相,他会发疯的。”裴澜之悲伤道,在荆雨去世之后,他抱着那点荆雨在临终前施舍给他的幸福回忆,像无家可归的鸟彷徨着无法落地,最终得知真相以后,他彻底崩溃,堕入魔道。

荆雨摇了摇头,固执己见,“如果他不喜欢我,他就不会因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他转过身,对着阴影下的裴澜之反驳道:“如果他喜欢我……那他在这之前,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呢?”

这句话,令裴澜之不亚于被万箭穿心,几乎快要掉下泪来,“他很笨……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他也很傻,他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荆雨愣住,无奈地笑了笑,“真如你所说,那就作为小小的惩罚吧,我的秘密,请不要告诉他。”

如果他真的爱他,他们哪能走到今天这般地步?如果裴澜之真的会很伤心的话,他想,他就是故意的,他乐见裴澜之因为失去他而难过——到底这些年意难平吧。

裴澜之的口罩已经被泪水湿透了,他强忍了片刻,低声道:“好,我会保密,就……小小地……惩罚他一下。”

他们继续沿着小区石径往花园深处走,路灯给予的微弱光芒抵御不住萧萧的夜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荆雨肩头,并在荆雨拒绝之前道:“不要嫌弃我。”

荆雨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听到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推开,衣服好温暖啊,有一股惑人的淡香,“我想看烟花。”

裴澜之嘴唇一颤,想到了荆雨前世,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对荆雨的喜欢,是因为一次契机。

那时的荆雨还在养伤,他却在荆雨看起来似乎快要痊愈的前一日,同扶风剑一起出游了。

当他和荆雨说起,扶风剑的前主人忌日到了,他想要跟随前往祭拜,荆雨也只是怔了怔,没有说不好,反而还微微笑道:“去吧。”

他心里觉得愧疚,可是要和扶风剑一起出门游历是很久之前下的决定,他在陵珑面前夸下了海口,现在不好反悔,他想,他要做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这也是荆雨的行事准则,他想荆雨不会反对。

果然如此,事实上,向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荆雨从不反驳。

为了安抚荆雨,让荆雨哥哥乖乖留在宫里养伤,他在出发前一直陪伴在荆雨的身边,临走前才轻轻索取了一个吻,之后,他便骑着高头大马,追上了已经提前出城的陵珑。

白日荒芜的城郊。

陵珑御马驰骋,行进的速度很快,因为他原本以为裴澜之会在宫里照看荆雨,却没想到,裴澜之会为了完成一个陪他祭扫的约定独自前来,而将荆雨独自抛在宫里。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至极,他见裴澜之仍旧一无所知地和他聊天,眉头缓缓蹙起。

“荆雨哥哥的伤已经痊愈了,听闻城西的归宁山上的草药极好,待我们路过,就去采一些。”

“昨天,我发现荆雨哥哥把喝药时去苦的蜜饯吐掉了,他是不是不喜欢吃蜜饯?回来的时候,去买一点杏仁糖吧。”

“主人……”陵珑默然片刻,道:“你现在就回去吧。”

“什么?”裴澜之笑容一顿,“不是说好陪你一起去吗?而且你怎么也不等我,自己先走了。”

“你回去吧。”陵珑淡淡道:“你想要回去,别骗自己。”

裴澜之尴尬地强笑道:“没有……”

陵珑却摇了摇头,他看着裴澜之的眼神像是凝着冰霜,冬日下的寒泉也没那么冷,“主人,从一炷香之前你赶到我面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离开过梧吹剑。”

裴澜之僵住了。

“不,应该说,从我第一次见你,很多年以前,你也是这样,三句不离梧吹,我以为你喜欢他,结果你却与我说讨厌他,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裴澜之顿时感觉遭人蒙头重击,“我……我……没……”

扶风剑陵珑性格向来冷漠高傲,不爱说话,这是第一次除了在剑术方面指点裴澜之,他紧握着马鞭,克制不住地轻轻拍打自己的手心,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抽上主人的脸,让他清醒清醒。

“你说他很笨,剑法怎么也学不会……”

“你说他明明胆小软弱,却偏偏要为你强出头……”

“你说他这些年再也没有为你洗手做过羹汤……”

“你说他总是喜欢四处乱跑,惹你生气……你说过的话,我还可以为你举出上百。”陵珑冷然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否认?”

裴澜之第一次感觉到扶风剑的咄咄逼人,不是在战场上,而是此刻,当他质问他,你的心放在哪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已经在晨间薄雾下变得飘渺的邺城。

“我……我和荆雨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和他……”

裴澜之说不下去了,他本想说,他与荆雨不过是兄弟之情,可是兄弟之间哪里会有欲望,在夜间疯狂地滋长,想要拥对方入怀?

“我……我……”裴澜之挣扎着,似乎还想要反驳,可是今早出门时,他和荆雨那蜻蜓点水的一吻,那又算什么?

第51章:怎么办

陵珑不再多言,继续前行。

他本以为他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裴澜之就会回到已经时日无多的荆雨的身边,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裴澜之再次打马追上了他,第一句话便是,“你容我好好想想……”

陵珑顿了顿,这才不再多言。

之后,裴澜之一直沉默着,他在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似乎当真有一种被狂风过境,吹散浓雾的错觉。

从他做上人皇以来,武冠天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能号令整个大陆,百官臣服,不惧千军万马,他一人一剑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除了那一丝纯然的皇族血脉,他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他在战场上拼杀过,在坟茔中打滚过,就为攀爬这一道权势的险峰。

当他走到了亮眼处,君子剑陵珑主动向他臣服,他感到了权势带来的飘飘欲仙和畅快,甚至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拿到下一把标志他登上巅峰的宝剑,那必是举世无双的剑!

他忘了陪他沉入过泥里的荆雨。

一面,因为荆雨太过无害,没有令他度过一个安稳的幼年,他被人欺负,遭人白眼,在他心里,荆雨就是他卑微的伤口。另一面,他也怨恨荆雨的不思进取,他从乞丐堆爬上人皇的宝座,而荆雨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就连他的冷落和忽视,都能至始至终地视而不见!

荆雨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真的喜欢荆雨吗?

裴澜之脸色泛白,他看着陵珑冷漠前行的背影,咬紧牙关问道:“那……真如你所说,我喜欢的人是荆雨哥哥,那我该怎么办?”他在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中慌了神,扪心自问,如果他不喜欢,那为何总会被荆雨牵引着全部心神。

陵珑转过身,拉停了骏马,“回去。”

裴澜之难过道:“荆雨哥哥会不会……怨恨我……是我害他变成了这样。”他将他亲手推进恐怖的深渊,以至于荆雨到如今都还重伤难行,他非常自责。

他肯定怨恨他的,这一路走来,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荆雨,是因为仗着荆雨的宠爱?还是仗着他那虚无缥缈的喜欢?心悦他,难道不该把人世间最好的都给他?

他都做了什么……

陵珑张了张口,如果设身处地去想,换做是他被裴澜之如此对待,他大概会和裴澜之同归于尽吧。而荆雨从小纵容裴澜之,种下了这因果……荆雨自食恶果,不恨裴澜之,就会恨他自己,才想要放下了这一切,恩断义绝……

“他恨你……你或许还有希望……”

“什么?”

陵珑的声音很轻,随着风破碎在簌簌的摇曳树影里,他沉凝片刻道:“主人,你随我先去一个地方。”

归宁村,坐落在山腰的偏僻村庄,这是一个以打猎为生的村落。

因为上山的路比较难走,骏马上不去了,裴澜之只得将马拴在山下,和陵珑一起徒步,他一路听陵珑解释,这才知道,在这个猎户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个女人孕后十七个月未产,似怀了鬼胎,肚子大如盆鼓,村子里的人非常惊恐,于是前往山谷找到平日里会给附近村里帮忙的荆雨,希望荆雨能够替他们斩妖除魔。

荆雨实在不擅这类极具攻击性的法术,便拜托了陵珑。

这事距今很久了,陵珑看过以后坚持认为不是鬼胎,让女人好好生养,这一养,就养了三年多,而直到前些日子荆雨被东瀛男人带走,依然没有传来女人产子的消息。

“不是鬼,他们不懂,那是极珍贵的灵胎,已经修行数年。”陵珑淡淡道。

在这数年间,他从不曾间断对灵胎的关切,若胎儿出生,对整个邺城都是吉兆。

而这对胎儿五行属金,是极好的五行相,孕育出来的孩子将来会在法术上具有极高的天赋造诣,孩子甚至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长成后依据资质修行,就是最好的修炼体质。

但话虽如此,如果没有人庇护,胎儿也很容易夭折,毕竟尚且幼小,蒙蔽无知的村落与周遭人的排斥,会使他生存艰难。

“山人愚昧无知。”裴澜之不悦道。

他们沿着烂泥山路,走了半柱香,终于看到了散在各处的屋顶,他们来到怀有灵胎的人家,只是还没有敲门,就察觉了不对劲,“血腥味?”

“开门进去看看!”

陵珑谨慎地推开了柴门,方寸大的篱笆院落,入目就是满地暗红,那是血液凝固后结了痂,喷射状的血点到处都是,甚至还有某个物体被重重拖行的痕迹,从门槛一直延伸至屋内。

然而正屋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束着一道明黄色的封条,不知用朱砂墨写了什么鬼画符,就听隔着篱笆墙传来一个猎户汉子的焦急喊声,“哎哟——你们是哪儿来的莽撞小子!可千万别拆!拆不得的啊!那里面闹鬼!”

陵珑脸色一沉,“那怀着孕的妇人去哪儿了?”

汉子浑身一僵,他终于看清了裴澜之和陵珑不似凡人的仪态,这才眼神几变道:“你们是谁?原那妇人怀了鬼子,自知无颜面对婆母,自行离去了!”

裴澜之道:“什么鬼子!灵胎现世,方圆十里百邪不侵!”

汉子道:“是道长说了,那妖孽会害我们全村陪葬!”

哪里来的搅混水道士!陵珑冷声道:“孩子呢?”

“自然是埋了。”

汉子脸色有异,裴澜之见状心中了然,单手抽出腰上系的短刀,冲他一指,“滚!”

汉子吓得脸色一白,闷声掉头跑了。

裴澜之径直踹开贴了封条的门,血腥味顿霎时扑鼻而来,入眼就见那简陋的石床和被褥上全是血——只怕那妇人得把全身的血液都流干。

屋里没人,他们走访了附近的猎户,结果家家闭户,没有敢回应者。

“怎么办?”裴澜之问道,其实他也不懂陵珑为何要带他来到这里看一个所谓的吉兆。

陵珑答应过荆雨,不能把实情告诉裴澜之,可是眼见裴澜之在情爱一途实在愚钝,如果他不能帮他一把,且不说荆雨去了裴澜之会不会留下遗憾……如果这对于荆雨来说是一线生机呢?

他点拨道:“荆雨心善,在你和他之间,能有孩子缓冲一二,再好不过,加上这灵胎生来吉利,召入宫中抚养是应该的。”就好像曾经抚养裴澜之那样,如果荆雨愿意用心接纳这个孩子,那么他离世的时候是否会留恋?是否会不舍?如果他能有一个新的牵挂,是不是就能怀有一点点对未来的希望?

裴澜之没能全然理解陵珑的用意,只是心想,寻常百姓家夫妇不和,有了孩子以后也能关系和缓,这倒是个好主意。

他和荆雨这么多年,他们……他们还有过肌肤之亲……按照民间的习俗,他们算生米煮成熟饭,这会儿,也是该有孩子的年纪了。

荆雨哥哥要是不喜欢他了,有孩子夹在中间,也能缓冲一二。他的耳尖有些发红,对待寻找灵胎更上心了一些,也就再不提陪伴陵珑前去祭拜的事宜,与陵珑相谈结束后,于归宁山下分道扬镳,回了邺城,通知官府调查此事。

就在骏马狂奔往回赶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搭在街角的馄饨摊子。

他下了马,面前支起的摊子简陋得仿佛摇摇欲坠,但在他的记忆中,老板已经在这卖了十几年馄饨了,手艺好,馄饨皮薄馅大,鸡肉掺一点点虾泥,一勺新鲜葱花,用骨头熬成的白汤淋上芝麻,再配几滴香油,能香得街边玩耍的小乞丐个个口水直流。

曾经他也是那群小乞丐中的一员,每每等待荆雨归家的时候,总会站在摊旁边偷看老板十指翻飞地包馄饨。

荆雨知道他想吃肉馅馄饨,可是他们还得买食物,买药材,攒一些钱,这样以后才能置办一处田产,才能在邺城落地生根。

他虽然任性,但也知道荆雨营生艰难,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和别的小乞儿打架,气得嚎啕大哭,荆雨怎么也哄不好,便牵着他的手来到这里,点了一碗鸡肉馄饨哄他。

荆雨一口都没有吃,只是看他终于破涕为笑,大口狼吞虎咽,轻声道:“小心烫。”

馄饨摊子的老板一如既往地佝偻着腰杆,眼神不好,但现在裴澜之这么一个身姿雍容的公子站在摊边,他还是注意到了,“这位贵人,来一碗鸡肉馄饨?”

裴澜之怔愣一瞬,立即摸出一两纹银,“来一碗。”

老板忙道:“十文一碗,小的实在找不开。”

裴澜之道:“不用找,把碗一起给我。”

老板上心地把馄饨装碗。

端着一碗连汤带水的馄饨回宫,哪怕还用食盒加固过,裴澜之路上骑着颠簸的骏马,还是很怕将碗里的汤水洒出,等进了文星宫的宫门,他想,早知道,把馄饨摊子老板也一起带进宫就好了,因为多走了半柱香,手中的碗沿也有了些凉意。

来到寝殿门前,他特意让侍卫不要通传,躲在外室的角落张望,隔着垂帘,荆雨就坐在他的床头看书,身子歪歪斜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踌躇了片刻,摸了摸已经变得凉飕飕的馄饨,又退了出来,前往厨房。

他笨拙地在宫人的协助下用柴火将汤水烧得大开,他每一步都很用心,只是最后还是煮散了馄饨皮,他有些气恼,但想着荆雨哥哥肯定不会与他计较,这可是他第一次下厨!

当他献宝一般将馄饨捧到荆雨面前的时候,荆雨眼中划过惊讶之色,虽然憔悴和病态在他脸上一览无余,“你不是……”走了吗?

“我……我不想走……我要陪着你。”裴澜之又慌又乱,眼神不自然地四处乱瞟,捧起手中的碗,献宝一般送到荆雨面前,他都不舍得交给宫人帮他送来,“这个,带回来给你吃。”

荆雨愣住了,鸡肉馄饨的香气让他已经不能进食的肠胃抽搐了一下,他勉强地抿了抿唇,“主人,我现在不饿。”

他已经很长时间不进食了,又因为是剑灵,可以辟谷,所以一直照顾他起居的宫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毕竟他除了不进食,汤药一直在喝,外表看起来也痊愈不少。

裴澜之捧碗的动作顿时僵硬,很是失望,“那……那等会儿就凉了,不好吃了……我还带了奶糕和杏仁糖……荆雨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第52章:无牵挂

荆雨一怔,他吃力地想要坐直身体,然而腰部乏力,使得他往旁边一歪,如果不是裴澜之慌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可能会径直摔下床榻。

“小心。”裴澜之揽住他摇晃的身体,自责不已道:“我做了错事,害你受伤,你讨厌我是应该的,但我不想你讨厌我……我……我……很后悔……”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

荆雨目光有了一丝悲戚,他原本想说,事已至此,已无回天之法,往后你一个人,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然而话到嘴边,他却问道:“这是我们以前吃过的那家馄饨?”

裴澜之点头,“你尝尝看,我让他多放了你喜欢的葱花。”

荆雨拿起勺,苍白的指尖无力得几乎快要握不住,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碗里的馄饨被裴澜之煮得皮肉分离,卖相不佳,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但比那时候,又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滋味。

即将离世前的这些日子,他的心情总是出乎意料地平静,裴澜之想让他尝尝,那就尝尝吧。

作为主人的剑灵,听话是剑灵的本分,但除此外,他再也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看他吃了,裴澜之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把归宁山上的灵胎与荆雨说来,“荆雨哥哥,那个孩子肯定很可怜,我们把他接进宫里来抚养吧!我已命人去寻,孩子福大命大,一定很快会有消息。”虽然从那猎户的屋子来看,妇人活命的可能很小,但他已经通告了官府,又派了几个修士前往寻找灵胎,灵胎是修炼之体,即使被迫出世,只要没有遭受重创,应该能够再撑一段时间。

荆雨动作一顿,灵胎的事他一直都知道,原是归宁山上的村民向他求助,而他推给了陵珑,而裴澜之又为何会知晓?只有一种可能,陵珑……

这又何必呢?

陵珑擅谋,为裴澜之出一个挽留他的主意不过轻而易举,可是这番苦心注定白费,他是真的累了……

“我们把他接到膝下抚养,这孩子一定非常聪慧伶俐,等哥哥好些了,还可以教他读书识字……”

荆雨抖了一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忽的抓住裴澜之的手,力大得连指尖都泛着青白,“澜之,我在原来住的地方种了一盆灵草,我竟忘了……你现在去帮我把它找过来,别让匠人磕碰坏了……我……有些担心。”

裴澜之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荆雨念起,眼神一亮,“好,我马上就去。”原本这等小事可以有无数宫人代劳,但他还是欣然应下,就像那碗他从城里街道一直送进宫门的馄饨,他在试着去善待自己和别人的心意。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荆雨捧着馄饨碗,哇地一声呕吐起来。

血块和细碎的内脏冲出喉咙,他盛着那满满刺目的猩红,快……快把碗藏起来……

灵胎一事隔日便有了消息,就在荆雨搭建的私塾边的小水潭,捕快们从水潭里刨出了一个泥罐子,罐子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两个紧紧相拥的婴儿,而妇人的尸身则在乱葬岗被发现,妇人怀的竟是一对龙凤胎!

裴澜之和陵珑上山那天的夜晚,村里有几个猎户准备逃跑,皆被官府缉拿,不多久,道士也被捕快抓住,将鬼胎一案原原本本交代了出来。

那道士不知道,不止是鬼胎会因为贪图吸收母体生气难以产出,一些极珍贵灵胎的孕育同样艰难。而这个道士明显不学无术,只单凭孩儿久不出世就断定了这是鬼胎,甚至危言耸听,吓坏了猎户村的人。

猎户村的人早就觉得那妇人胎儿怀得骇人,如果不是陵珑派人到过村子里游说,这是好胎,是吉兆,那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早就被婆婆打去了。只是没想到,一段时日没去查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道士学艺不精,又蠢又坏,他先恐吓了村里人,让村里人给他筹备除鬼佣金,接着,按照他的吩咐,妇人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婆子拖上了石床,绑在了床头,除了灌下催产药之外,还被逼着喝了道士弄的符水。

妇人的肚子实在太大了,虽然这几年因为孩子而备受煎熬,但见有人要害她孩子的命,她立即疯了一般反抗,甚至有一刻不知为何身体充满了强大的力量,她挣脱了麻绳,推倒了自家婆婆,又将别的婆子赤手空拳打倒在地,惊恐地扶着肚子就要冲出门去,然而万万没想到,在引产的屋外,她家捉襟见肘的篱笆院里竟然也守着人!

她那老实本分的男人见她神色疯狂,又听道士大喊鬼子反噬,自家老母哀声连连,惊惧之下,举起了打猎用的柴刀,一刀将自己的媳妇砍倒在地。

砍刀正中妇人脖颈,血液喷射,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要命,男人砍了媳妇,有一瞬几乎就要被恐惧和悲痛压垮,然而就在篱笆院沉浸在这种恐怖的寂静中的时刻,只听男人的老母吓得死命尖叫起来,“鬼!鬼啊——”

倒地的妇人脖颈被砍伤,鲜血狂喷,可是很快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脖颈上的伤口自行止住了奔涌的血水,妇人双瞳恢复光亮,手臂甚至还抽搐了一下,她又活了……

可是……如此一来……还不能说明她怀的是鬼子吗?

妇人最终被几个猎户联合起来杀死了,她被拖进屋,剖开了肚子,取出了孩子。

是一对龙凤胎,成形了,仔细看,那血红的小脸上似乎还落了泪,一男一女,还活着!

那道士自己都给吓得不轻,匆匆按照祖传的法术将胎儿装入泥罐,用符水封起,扔进了水潭。

泥罐淹鬼胎,是一种偏门术法。如果妇人身怀鬼胎久孕不生,为了家宅安宁,可以提前引产,在鬼子最弱小的时候将他取出来,用泥罐封装,符水浸泡,能短时间内将他溶解干净。

可这样的愚昧法子,竟被用在了灵胎身上!

两个婴儿是修炼之体,虽然还活着,但身上缠绕着淡淡黑气,似乎已经有了入魔征兆,原本打算抚养这对婴儿的裴澜之迟疑了,他总觉得不是吉相,但一时半会儿,他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去挽回荆雨的心意。

孩子带进宫,养在暖阁,在乳娘的手上待了几天,一直没有抱给荆雨看过,荆雨好似也把这件事情忘了,直到裴澜之让擅长手工的匠人做了一台木制轮椅,欢喜地送到荆雨的面前。

“怎么样?坐上来试试?”裴澜之道,荆雨卧床半月有余,还没能下过一次地,他想推着荆雨去花园里走走也好。

荆雨闻言只得挣扎着起身,因为内脏碎裂殆尽,他的额角都浸出了冷汗,比起坐着轮椅去花园里看景,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再回到他在归宁山谷的私塾里,再摸一摸自己亲手制的草席板凳,他一砖一瓦添设的房檐屋梁。

“别慌,我来。”裴澜之看得着急,直接弯下身,揽住他的肩背还有膝弯,将他从床上抱起。

一点都不费劲,因为裴澜之将人从床上抱起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他的荆雨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像是一捆干枯的柴火,他甚至能轻轻松松用一只手就把怀中人举起来。

他心惊不已,强作镇定地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轮椅上,担心荆雨着凉,又细心地给荆雨盖上了薄被。

他知道荆雨因病消瘦,却没想到瘦了这么多,连一双素白的手也变得骨节嶙峋。

他忍住心惊,强笑道:“荆雨哥哥,我带你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很乖巧,身上的黑气也褪了大半,乳娘逗一逗,就会笑了。”

陵珑说抱养这两个娃娃,会对他和荆雨的关系有很大帮助,他深信不疑,所以哪怕小娃们看起来总是阴郁着眉眼,身上缠着魔气,他也没有嫌弃,亲自去看过几回,还叮嘱宫人一定要小心照顾。

这两个娃娃在娘胎里睡了三年,出生时就是胖娃娃了,现在除了不会说话,和普通人家一岁的娃娃没什么不同,眼睛圆溜溜,小手小脚似藕节,踢动起来有力得很,日常穿着红色锦鲤肚兜,会爬了。

裴澜之猜想荆雨一定会很喜欢,果不其然,当他慢慢地推着荆雨,带他到娃娃们住的暖阁,荆雨苍白的脸色明显比之前红润了许多,他伸出颤巍巍的指尖,对着奶娘道:“……抱过来我看看。”

两个乳娘分别抱着怀中的小奶娃放到荆雨面前的床榻上。

女娃娃大睁着眼,男娃娃则睡着了,一对金童玉女,玉雪可爱,只是那眉宇间缠着一股淡淡的黑气——因为出世时生父杀母的遭遇,影响了他们的修炼的心境。

荆雨捏了捏小娃娃们的胳膊,沉吟片刻,“可以送他们到剑谷去吗?”

“剑谷?”裴澜之从未听荆雨提起过这个地方,“为什么?”

“是我的家乡。”荆雨说起剑谷的时候,眼中满是美好和渴望,“那里会有很多剑灵,生铁制剑,五行属金。”与两个娃娃相得益彰,并且兵器驱邪,于他们往正道修炼会非常有益。

裴澜之愣住,“你不愿照顾他们吗?”

荆雨收回了温柔抚摸小娃娃脸颊的手,没有回答裴澜之的问题,而是陷入了一段回忆,“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在丽娘身边了……从未去过剑谷,让他们代替我去看一眼,多好……”

裴澜之沉默,丽娘是他的母亲,而梧吹剑荆雨是一把被转入他手的剑,裴澜之一直觉得荆雨对于自己娘亲有一种盲目的好感,而他呢?大概比娘亲差得很远吧……他顿时说不出心中是何种复杂之感。

荆雨向往道:“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魂归故里,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葬在那里。”

“荆雨哥哥!”裴澜之听得一怔,随后暴怒,他把哥哥两个字压得很重,全无尊敬可言,反倒像是威胁,威胁荆雨不准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第53章:等着我

荆雨便没有再说下去,目光恍惚没有焦点,原本他还在想,听闻剑谷有深谷断桥,有落霞雪山,有冷枫暖泉,有皑皑树林……他期盼他的尸身能够葬进尚未覆盖新雪的山岩,能看到朝夕和日落,能够远离痛苦和疾病,那里,会是他的家吗?

然而裴澜之不爱听他说这个死字,死不死的一点都不吉利!

裴澜之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赌气道:“荆雨哥哥你会好起来的,如果你还生我的气,我……我……我会补偿你,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这几日,你先回剑里好好睡上一觉,等你醒过来,想要到剑谷走走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看雪,看夕阳。”

他会反思自己做过的错事,会对荆雨好一点,再好一点。

一家人?荆雨怔愣住,他心中摇头,没有看裴澜之泫然欲泣的脸,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剑鞘里太黑,我害怕……”

裴澜之紧紧抱住了他,“别怕,我在这里。”

他还小的时候,荆雨也是这样抱着他细语安慰,等到他长大了,就该是他为荆雨遮风挡雨的时候了,可是他竟然忘记了……忘记了……

荆雨闭眼小憩。

剑心碎裂以后,死亡对于剑灵不过是迟早的事,以他身体目前的情况,大限就是这几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了裴澜之回到梧吹剑本体内休养,且不说没有了意义,若是让裴澜之看到梧吹剑几欲碎裂的本体,那就一切都明了了——那有什么好?让裴澜之带着他四处寻找铸剑师重铸梧吹剑,不如安安静静地在死亡来临之前,再看一看湛蓝的天空。

带着解脱一般的愉悦感,他十分享受自己的状态,无欲无求,无畏无惧,很快,他将不再受这尘世的苦痛。

裴澜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怀中的身躯越来越冰凉了,他压下心底的不安,赶忙问道:“荆雨哥哥,你还好吗?”

荆雨缓缓推开他的怀抱,低头把玩榻上小娃娃的嫩手,女娃娃裂开嘴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瘆人,他蹙眉,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不许这么笑。”

女娃娃瘪了嘴,眼泪汪汪,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荆雨觉得她的身世实在可怜,又摸了摸她的头道:“好乖好乖,你们都要平安长大啊。”

“唔呀。”女娃娃高兴得依依呀呀地自说自话起来,珠圆玉润,小脸扑红,伸出小手向着荆雨抓去,荆雨微微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

裴澜之坐在一旁,见他喜欢小娃娃们,心中高兴,一时手痒捏住男娃娃的睫毛——这么长的!他像发现了宝藏一样让荆雨来看,“荆雨哥哥,你说我们认他们做义子义女怎么样?”

我们?荆雨望着裴澜之明显兴奋的脸,摇了摇头,“主人,不合适。”

裴澜之笑容顿时僵住,讪讪地低下了头,那张本该倨傲地扬起的眉眼此时看起来既委屈又失落,他想让荆雨唤他澜之,又抹不开面子,毕竟主人这个称呼是他自己曾经要求的,是他犯下的蠢事。

他不再多言,哪怕荆雨不赞同他的提议,实际上,他已然将两个小娃娃视如己出,否则他完全可以把小娃娃送到宫外养育,没有必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他还请了邺城最有名望的算命先生为两个小娃娃算过命,先生说,虽然小娃娃父母缘淡,但命理太平康健,一定长命百岁,还斟酌了几个好字给他参考着取名。

裴澜之不愿自己做主,拿着那几个好字让荆雨拿主意,他想和荆雨多说一说话。

这些日子,荆雨昏睡的时间渐渐长了。

晨分日落,裴澜之每次来看望,都只能坐在床沿忐忑不安,哪怕请了不少名医,都说荆雨恢复得很好,可他的心里依然不安。

这一天,趁着荆雨难得清醒,他赶忙把先生给的好字拿了出来。

原本病怏怏的荆雨当真耐心地挑选起来,两个小娃娃五行属金,缺水,他给男娃娃挑了“泽”,给女娃娃挑了“漓”,是很好听的名字,他轻轻唤他们“阿泽”、“阿漓”的时候,两个小娃娃笑得依依呀呀,可爱极了。

他微笑间,不知怎么想到了裴澜之刚出生的时候,也被丽娘用柔软的被巾包裹着,那么小一团,一只胳膊就能抱住,稀罕得不行,全家都围在跟前看,徜徉在巨大的喜悦中。

他自己不过六七岁,剑灵的模样非常稚嫩,站在裴澜之母亲的身边,磕磕绊绊道:“……娘……娘,我看看,看看,这是弟弟吗?”

他因为天赋不佳,不仅武力有限,说话也极晚,有时候结结巴巴管自己的主人叫娘,丽娘也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摸着他的发顶,“好乖好乖,你们都要平安长大啊。”

“嗯!”

荆雨陷入了黑甜的美梦,被裴澜之唤醒的时候,他看到裴澜之冷汗津津地守在他的床沿,两眼发直,惊慌不已地摇晃着他道:“荆雨哥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荆雨脸色青白,被裴澜之叫醒后精神头意外地不错,他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澜之,我想去一个地方。”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他终于能够下地了。

裴澜之不知道荆雨为何非要在夜里出宫,可他又争不过他,他也不敢再争什么,屋外寒冷,夜色沁凉,他不放心地给荆雨披了毯子,亲自抱他上了马车。

归宁山在城外,山谷中,有一间小小的私塾。

哪怕路途有些远,裴澜之也不愿让荆雨失望,他以前做了太多的错事,只希望从今往后,他每天都能弥补一点,再换回荆雨哥哥的那颗心。

荆雨透过马车的木窗张望着,并没有让裴澜之看到他眼中的薄凉。

甚至马车停在山脚下,裴澜之背着他一步一步来到山谷,他们没有让侍卫随行。

水潭,农舍,药草田,是荆雨的一亩三分地,是他伤重之前最喜欢的地方,以至于他以前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到人皇宫去,每每总要裴澜之派人来请他回去。

他站在水潭边的草地上,破碎的药田和杂草交织在一起,因为久不打理,灵草奄奄一息,已经变得枯萎没有生气。

周围一片清黑寂静,裴澜之怕他恐惧,点了一盏烛灯,照亮了四面透风的私塾和狭小的篱笆院。

那简陋的用泥土,竹料,木头,瓦片搭建的矮房,门前挂着布料挡风,哪里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可是荆雨就是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回到人皇宫去,或许只有这里,他才会觉得真正自在。

裴澜之掌着烛灯,由着荆雨慢吞吞地走到水潭边,举头仰望着天空。

“澜之,我想看烟花。”荆雨渴望道。

“可是烟花得下山去买……”裴澜之迟疑了,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山,若是放荆雨独自一人,他不放心,“今天天色太晚,荆雨哥哥,要不我们明天再看?”

荆雨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失望道:“是么……那就算了……”

裴澜之不知为何心头一跳,但他见荆雨精神恢复得不错,咬了咬牙,一场烟火而已,如果要下山去买,以他的速度快马加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里的烟火铺子虽然关门了,但他许以重金,根本就不算一件难事,他不想让荆雨失望!

随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烛灯,扶着荆雨在椅子上坐下。

他眸光似天上的星,语气极认真,“荆雨哥哥,我马上去买烟火!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就匆忙往外跑,结果三两步又折了回来,再次不放心地交代荆雨道:“荆雨哥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荆雨笑了,目光温柔得像是月夜下的一片片飘落的樱花瓣,他点头道:“好,我哪里也不去。”

当一束束烟花随着响声划破夜空,升到夜色高处碎成千万星光,裴澜之满心欢喜地跑回山谷,大喊着:“荆雨哥哥——荆雨哥哥你看!”

再耀眼的繁星也不及眼前这一刻他眼中的喜悦,他快乐地笑着,像孩子那样奔跑,他的手中挥舞着烟火棒,还在期待着被荆雨亲手点燃,像萤火虫那样闪光,然而,当他重新回到私塾的篱笆门前,等待他的,只有一把碎裂的青色宝剑……

别墅小区,花园小径,树影斑驳,晨星升上了顶空。

荆雨离开人世那天的回忆,让此刻同样立于夜色下的裴澜之几乎坚持不住,那是他的噩梦,他多少年来的心魔。

尤其当荆雨说出了“我想看烟花”以后,裴澜之整个人几乎被心魔击倒,他再也忍不住这几日以来的担惊受怕,甚至看着站在他一步开外的荆雨,他也有了一种不真实感,他猛地上前将荆雨揽进怀中,“……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别想用借口支开我!”

荆雨被他突然抱住,吓了好大一跳,正要挣扎,面前却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

裴澜之先前情绪激荡,也没能提早发现旁边有人,此刻以保护的姿态将荆雨揽住,对着黑影道:“滚出来!”

不远处一棵景观树的树梢轻微晃动,从树上跳下了一人,这人落地时,才刚从黑色的雾水凝成实体,一张风流含情的脸在黑色的斗篷下若隐若现。

“啊哈哈,打扰了?你们继续?”沈容涧摸了摸下巴。

裴澜之脸色铁青,依然牢牢地抱着荆雨,“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邵老板。”沈容涧挑眉,说完,他望向荆雨道:“梧吹剑,上次承蒙你的关照,我回去吐了三天。”

荆雨睁不开裴澜之的怀抱,此刻的状况也完全超出了他在意识障碍期间所能的接受范围,他歪着脑袋,看了沈容涧一会儿,“你是谁呀?”

第54章:大梦醒

沈容涧笑容一僵,眯着眼睛看了荆雨一会儿,看得裴澜之神经紧绷,一只手化出了尖利的爪牙,他才气哼哼道:“原来我是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被人记住的无名小卒吗?”

荆雨满脸无辜,夜风一吹,他便揉起了眼睛,像是又困了,他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想要看烟花了呀。”语落,人就直直地往后倒下。

裴澜之想起荆雨的上一世,东瀛男人如猫捉老鼠一般,向着天顶有满城烟花的地方驱赶着荆雨,然后在荆雨即将触碰到人们的欢声笑语时,又将他拖回黑暗中……

烟花……有什么好看……

裴澜之此刻悔恨得无以复加,他勾着荆雨的双膝将人打横抱起,阴冷地看了沈容涧一眼,因为有外人在场,他的悔意无法向荆雨倾诉,哪怕心底像是被剜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也得咬牙死撑,对沈容涧放下狠话道:“如果你不想和特殊刑侦司的合作半途而废,就别再靠近他,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容涧察觉到了裴澜之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暗涌,心想荆雨果然就是裴澜之一碰就炸的雷区啊,于是满嘴骚话道:“行,我尊老爱幼,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裴澜之不屑与他计较,在他看来,如果沈容涧能够翻出几尺风浪,也就不至于还得落到求助于特殊刑侦司的下场了。之前被抓获的红痕,就是沈容涧送来的见面礼,他私下肯定已经和邵然谈妥,双方各取所需。

但邵然乃至整个刑侦司的决定都与他无关,只要有一点可能威胁到荆雨,哪怕沈容涧很有用,他也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他眼中的世界,一草一木,哪怕是脚下一颗卑微的螺丝,都得为他的荆雨让路,他容不得他有一分委屈,如果有,那就千倍百倍讨回来,就算那个人是他自己,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对自己出手。

等到裴澜之抱着荆雨先一步回别墅,沈容涧这才抽搐着嘴角喃喃自语道:“是酒不好喝还是游戏不好玩?为什么谈个恋爱非得要死要活?”说罢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为什么不能好聚好散……”

荆雨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沉浮在记忆深海的枯木,枯木腐朽凋敝,随波逐流,不知即将流向何方,他在漩涡中盘旋,穿越石涧,一路或有芳菲陪同,或有蔓藤攀折,深渊下飞瀑断人离愁,身后奔流求追不舍,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要放弃自己的意识,任由自己和被淹没在翻滚的流水里,但就在被浸没的那一霎那,他的手猛地一抓,像是攥住了一棵大树,意识又重新回到了剑谷。

春寒料峭,黑色的山石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放眼十里,入目茫茫,松涛浪浪。

他偷偷躲在寒池边偷看谷中的巨阙剑修炼,巨阙那伟岸的后背在石壁寒冰瀑布下冲刷着,透出油亮的蜜色。

他看得呆住了,捏了捏自己软趴趴白嫩嫩的手臂,又伸出指头探了探池水,差点冰得他打摆子。

巨阙闭着眼,直接唤他道:“梧吹,过来一起修炼。”

“不要!”荆雨说完脚下抹油跑了,那么冷,他才不要修炼。

却不知巨阙在他走后叹息了一声,“太娇气了。”

他在剑谷被所有人理所应当地娇惯着,每天日出就跑到谷外和猫崽子们玩耍,中午留在猫皇殿下的王宫吃饭,玩闹,将头埋进猫皇殿下的毛毛里午睡,直到日落谷主来接他回家。他无忧无虑,每一天都非常快乐,直到有一天,谷主忽然向全谷发出布告,“剑谷将会有一个通往人间界历练的名额,所有剑灵皆可报名参加竞争。”

荆雨呆住了,人间界,那是什么地方?他缠着去过人间界的巨阙问个不停,巨阙让他搅合得头疼,又不愿将人间描绘得太美好,将他草草打发,他气坏了,又去找别的前辈询问。

人间有很高很高的楼宇,有铁做的车,有叫做冰淇淋和巧克力的美味,有各种珍奇走兽,百族杂居,有他从未领略过的一切!

他想要到人间界去看看,这个愿望甚至强烈到让他彻夜翻滚,难以安睡!

他给自己报了名,加入到了入世历练名额的争夺中,他需要每天学习人间界的一切到很晚很晚,但他甘之如饴。

他不知道,彼时谷主也苦恼了多日,如果他对历练不敢兴趣也就罢了,可偏偏荆雨自己又很希望能到人间界去看看,可这次出谷哪有这么简单?

虽然谷主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打击荆雨的积极性,抛却荆雨复杂的身份,他已经是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剑灵了,但这是有条件的。

谷主道:“想要出谷得靠自己的实力,否则你在人间界会有苦头吃。”

荆雨认真点头,“我会的!”

他需要和谷中的其他剑灵竞争!

这般答应着,待到巨阙剑下一次在寒池修炼,他也一并跟了去,哪怕下水的时候冷得嗷嗷叫,他也坚持了下来,一边打颤一边运功,足可见决心,他还向巨阙学了剑术,毕竟梧吹和巨阙同属重剑,功法大开大合才能发挥出威力,他学得非常认真,他真的很想尝一尝巧克力的滋味。

曾经有一位前辈回乡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可是他却没能把礼物保护好,夜里熟睡时,巧克力不翼而飞,他伤心极了,便一直记在心里。

于是,就在剑谷的比武台上,他打败了所有想要取得历练资格的竞争者,不管是用头槌也好,百步飞剑也罢,夺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获胜的那一天,开心得无以复加,然而谷主和猫皇殿下却没有那么乐观,他们私下里埋怨了巨阙剑很久,埋怨巨阙教了他剑术,打败了他们煽动而来的竞争者,但巨阙却看淡一切道:“有一句老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成长势必要经过磨难,去一次人间界也好,受了委屈自然就回来了。”

剑谷谷主没有办法,在荆雨离开剑谷的前一天,带他去到了剑谷的止杀碑前,他要让荆雨在碑前发誓,此生绝不认主,如果认了主人,终身不得再回剑谷!

荆雨被吓坏了,自然心惊胆战地许下了誓言,他怎么能不回来呢,剑谷是他的家啊!

现在,他想要……回到剑谷去……

回家去……

趴在猫皇殿下的毛毛里大哭一场。

他很伤心,也很难过……他最初,只是想要尝一尝人间界的美味而已啊……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来到人间界以后,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骗他,而他却无条件地信任着每一个人。

裴澜之,邵然,特殊刑侦司,地缚灵,每一个!

只是因为他前世那段斩不去的孽缘,只因为做了裴澜之一世的仆人,难道就得生生世世受到蒙蔽?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感受着来自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可是事实上,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荆雨了!他是那个在剑谷无忧无虑出生的剑灵,他想要成长,想要历练,但这并不意未着他可以接受他们的欺骗!

短暂的意识障碍过去,他彻底清醒,躺在床上,窗外阳光温柔地拥抱着他的脸颊,显得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见裴澜之握着他的一只手,双膝跪地,头枕着床沿,他轻轻一动,裴澜之就抬起了头,口罩上露出的满布血丝的眼睛,“荆雨……”

荆雨在这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离了裴澜之的碰触,狠狠地甩开他道:“别碰我!”

裴澜之脸色刷地惨白,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连身体也完全僵住了,他试探着问道:“你……全部想起来了?”

荆雨重重地喘息了一口气,试图平静下自己激动的心情,任是谁想起自己前世那种种悲惨的遭遇,都不会冷静的,更可怕的是,他不止想起来,还被迫亲眼在幻境中重新目睹了一遍——目睹自己是怎样被虐待狂玩弄得破碎不堪,像一只被剪坏的破布娃娃,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失去了。

而那时候的裴澜之做了什么?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将他推开,他没有成为他的稻草,也没有成为他的希望,甚至他才是他的噩梦……

他是他感到痛苦的罪魁祸首!

因为剑谷的抚育和包容,他这一世很快乐,使他此刻很难接受前世那个荆雨的任劳任怨和洒脱,他不能共情,虽然记忆使他理解上一世自己的选择,但情绪却不能。

他在这一刻,体会到的是一种难言的恐惧,还有恨,为什么?为什么……

他是哪里对不起裴澜之?上一世的他难道对裴澜之不好吗?他关爱他,守护他,可为什么,裴澜之还要那样践踏他……

他矛盾极了,而这一世,裴澜之成为了魔修,却说喜欢他?这太可怕了。

荆雨克制着自己掌心的冷汗,对裴澜之道:“裴先生,我很难接受,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他的声音显而易见地颤抖,哪怕他已经尽力保持冷静。

“对不起,荆雨哥哥,对不起……”裴澜之闻言扯下了耳边挂着的黑色口罩,他心痛难当,苦苦哀求道:“你难过的话可以打我骂我,或者捅我几刀,但是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知道荆雨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前世的他一错再错,甚至没有机会来得及去弥补,荆雨就与他阴阳相隔,道歉的话他没能认真说出口,就连告白也是,他错过了……

然而荆雨却气急败坏地拒绝道:“我不是你的荆雨哥哥,我是荆雨!”

第55章:辞职啦

裴澜之如被当头一击,他满眼迟疑,甚至还有了片刻的疑惑,他体会不了“荆雨”和“荆雨哥哥”的区别在哪里,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称谓,他依然是他。

他甚至困惑荆雨是否真的脱离了意识障碍,只得先安抚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陆风上来帮你检查身体,有没有觉得头疼?饿不饿?我给你温一杯牛奶好不好?晚餐给你炸一点小鱼干吧。”

“你……你怎么这样……”荆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裴澜之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他的眼中也迅速积起水光,喉头哽咽了几声后,终于嗷地哭了起来,“我不要你,走开——滚——滚啊——!!!”

他想起了前世所受的委屈,然而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卑微到骨子里的荆雨了,他很伤心,为什么裴澜之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大梦以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对了。

他将想要安抚他的裴澜之推搡开,委屈地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从床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和同样手足无措的裴澜之的对峙中,幻化出梧吹剑——只见他的剑尾赫然挂着一道红色的剑穗,鲜艳美丽极了——是前些日子他“做梦”时,裴澜之送给他的。

他满心欢喜地挂上了自己的剑尾,然而这怎么可以呢!他是绝不会认裴澜之做主人的!

现在,他毫不留情地取下了它,向着对面的裴澜之摔了出去,“是我看错你了!”

“啪!”

裴澜之一动不动,任由那条的流苏摔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他被抽到的脸颊迅速开始泛红,疼得他双目赤红。

红色剑穗落在地上,裴澜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默然地弯身将它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尘,再紧紧地攥进手心里,他的心,也随着流苏被摔碎了……

荆雨让他滚,情绪非常激动,所以哪怕他再三剖白自己的心迹,荆雨也是不会信的吧……

他僵硬地想向着门外走去,可是内心却又分外不舍,这一世,他们明明不该走入绝境的。他本可以伪装得很好,温柔,善良,认真,以及瑕不掩瑜的任性,荆雨一定会被他身上的闪光所吸引,他甚至都已经成功了……

如果不是因为东瀛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幕后主使!他此刻恨得全身血管都快爆裂开来!

荆雨把裴澜之赶走以后,埋进被子里大哭了一场,他总算明白了剑谷的前辈为何总说人心险恶,他一直没有切身体会,直到现在……只有嗷呜嗷呜钻进房间来的萨拉杰还念着他,见他难过,还把尼克专门送到了他的枕边,他用尼克肚皮的软毛擦拭着眼泪和鼻涕,尼克也没有生气。

从他出谷到特殊刑侦司工作,这其中的一举一动都在裴澜之的掌握中,都是被设计好的。邵然邀请他加入组织,裴澜之与他搭档,他负责监管裴澜之的行动,这其中的深意令他不寒而栗。

前世与裴澜之不死不休,那这一世呢?裴澜之是真的喜欢他吗?在恢复记忆之前,他很认真地相信着,裴澜之喜欢他。

可现在,他不敢去信,前世的裴澜之,对待他实在太坏了,他怎么敢相信?因为长时间在幻境和记忆中跳跃,他的思绪十分混乱,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该痛该恨,一会儿又觉得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应该往前看。

可是,再怎样豁达,那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伤害,如何能忘记?上一世的他,不也因为无法接受被最亲近的人伤害的事实,而选择自尽?放弃自己的生命,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现在光是回忆,就已经觉得很可怕了。

比起上辈子吃过的苦,这辈子他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这么想着就准备收拾行李回家,这一次在人间界历练,他原本还交到了地缚灵这个朋友,结果最后却是东瀛男人依靠地缚灵的肉身把他推进了幻境。

现在地缚灵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还活着吗?他也不知道,他好想去找一个人问一问,可是,无论邵然也好,裴澜之也罢,在这一场戏里,没有谁是无辜,他们会不会再一次欺骗他?把他玩弄与鼓掌?

他想想就悲从中来,他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他一边抹着鼻涕一边把柜子里自己的衣服收进行李箱,萨拉杰还帮他把拖鞋也叼了过来,结果就在这时,邵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荆雨,我可以和你谈谈吗?现在方便吗?”

荆雨赶忙进洗手间擦了一把脸,“请进。”

邵然推门进来,见他明显发红的眼眶,十分关切地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好。”荆雨也有决定想要告知邵然,他让邵然坐,两人各自占据着沙发的一端。

荆雨脸色淡淡,邵然自己也觉得不自在,面前的荆雨知道了残酷的真相,哪里还会做回那只任由他们安排的小绵羊呢?并且关于裴澜之的事情,他有责任,裴澜之先前希望他能够帮助他隐瞒,他也如此做了——安排荆雨和裴澜之成为搭档,将他们两人调往外地,让荆雨接触不到一些会引诱他记起前世的关键信息……

站在荆雨的角度,这或许和排挤无异,但他在权衡时,没有考虑到荆雨的心情。

“我想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邵然道。

荆雨沉默片刻,回道:“我想说‘没关系’,但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无法原谅你们……头儿,我最后一次叫你‘头儿’,我稍后会向组织递交辞职信,希望你能批准。”

“我理解,会批准。”邵然大概也已经预料到了,他只是道:“林芷她醒了,就在昨天,不过还不能从棺材里出来,露易丝很高兴,给我们打了电话。”

荆雨听罢一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真的吗?”

“是,不过这一次,我们特殊刑侦司遭受的冲击很大,林芷短期内不能复职,陆风不擅长与人正面冲突,裴澜之他只是因为你回来,才愿意在司里挂名,所以虽然我的请求听起来很荒谬,但能不能请你在这一件案子结束之前,暂时先不要离开?我们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不只是裴澜之的原因,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努力。”

“我……”荆雨迟疑了,这件案子他比谁都上心,也比谁都希望能够做好,他这样半途而废,确实不应该,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他和裴澜之的关系实在太糟糕了,所以才会一步步走入幕后主使的陷阱,“我或许会成为团队的拖累。”

“别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不想再见裴澜之,那么他就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邵然开诚布公道,“在你来人间界之前,我和你们谷主做了约定,你们剑谷中的人都很关心你。”

荆雨一怔,“你说约定?”

“对,裴澜之他……入魔太久,有时候心魔远远比功法更可怕。”邵然揉了揉额角,似乎觉得头疼,“冷静一段时间也好,你也需要时间缓冲,考虑一下将来,还有下一个工作……其实我很希望你能继续留在特殊刑侦,你做事认真,也很热情,大家都很喜欢你,林芷也一直念着你,听说你生病了,很担心。”

荆雨垂着眼眸,他已经坚定了要走的决心,听到这些,寒凉的心情稍稍回暖。

“还有岳灵,他也会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

“岳灵?”荆雨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福至心灵,激动道:“是地缚灵吗?他还好吗?”

“是。”邵然笑起来,站起身,“我带你去见他。”

荆雨还以为邵然要带他到哪里去,却没想到,就在楼下,萨拉杰和尼克绕着你追我赶的客厅茶几边缘,邵然指着一盆翠色欲滴的熊童子多肉植物,含笑道:“在这里,他的灵体受损严重,现在只能附身在植物身上。”

荆雨傻眼,他蹲在茶几前,不敢置信地唤道:“地缚灵……”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熊童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荆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呜呜哇……”

荆雨懵了,大概是熊童子模样娇小可爱,就连哭声听起来也软软黏黏,和之前的活力十足的年轻男人不同,现在熊童子轻轻一碰,似乎就要碰坏,怎么这么可怜!他的眼眶一红,赶忙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我们是朋友!”他知道那时的地缚灵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我一直想要和你道歉,可是你听不见我说话。”

熊童子越发伤心,他们一人一草面对面哭了一回,等到荆雨不好意思地跑去洗手间擦脸,邵然这才收起佛珠,抽搐着嘴角对熊童子道:“荆雨也就算了,你哭什么?”

熊童子抽抽搭搭,年轻男人的声线经由植物发出,变得又绵又软,“荆雨太可怜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他的身世这么曲折。”

邵然一顿,“谁告诉你的?”

第56章:娃娃谷

“这两天姓裴的动静这么大,我连蒙带猜……好吧,是姓沈的魔头告诉我的。”

昨晚沈容涧在与邵然商谈过以后,没有抓紧时间消失,反而继续向茶几上的熊童子科普了一番当初裴澜之和荆雨爱恨纠葛,完全满足了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结果险些没把熊童子气得当场魂魄离体找裴澜之干架,沈容涧则煽风点火后拍拍屁股溜了。

熊童子气哼哼道:“难怪我之前就觉得裴澜之对荆雨的态度不对劲,我想知道,姓裴的在荆雨去世以后,是不是过得生不如死?”

邵然叹了口气,他只知道,他第一次见到裴澜之时,裴澜之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前世的荆雨故去时,他是第六世下凡历劫的一道佛骨。

他以一个化缘和尚的身份四处游历,降妖除魔,后来听人说邺城魔气深重,便只身前往,希望能够降妖除魔,为城中百姓求来太平,结果入城后,他发现,魔气最深重的地方竟然是人皇宫,人间界权力的巅峰!

他心下骇然,于是入宫传道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茶馆,在那里,他询问跑堂的小二道:“伙计,我听说这邺城中近日发生了一些怪事?”

小二闻言神情一僵,凑上前低声道:“这位大师是外地人,哎哟,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打从前年起就怪事频出,往城西出去二里地,是归宁山,也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鬼山。”

“鬼山?”

“那山里有鬼,晚上能听见小孩恸哭,可吓人了!官府请了修士前去捉鬼,没想到却被鬼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后来再就没有了下文。现在跑商的队伍都不走归宁山道,那鬼也不会从山上下来,这才勉强度日……我劝您最好也别往城西去。”

“那宫里的贵人也不管?”

小二叹息了一声,“人皇陛下本就已经好几年不理朝政,前年离宫之后一直没有消息,现在人皇宫里一团乱,邺城和其他地方来往的客商也渐渐少了,我老娘前些日子说想回乡下,我也准备向掌柜辞行了。”

和尚心想这事不能不管,他要入宫,然而在宫门前几次被卫兵拦下,他看着人皇宫头顶上方盘旋的魔气,略一沉吟,先向着城外的归宁山去了。

归宁山的黑夜万籁俱静,有狂风怒号着将山林摇曳,树下暗影躁动,那是坟头里的鬼怪躲在暗处探头探脑。

这里几乎没有活着的动物,只听得见乌鸦的哀嚎,和尚撑着一根木杖上山,沿途撞见了不少小鬼,甚至在即将进入山谷时遭遇鬼打墙,迷了路。他望着林子上方盘旋的不祥气息,用黑布缠住了眼睛,眼不如心,他丝毫不惧周围蠢蠢欲动的鬼怪,一根木杖点着佛光,就像指引的烛火,他最终来到了一片出乎意料的宁静安详之地。

清浅的水潭,茅屋篱笆院,木扉大敞。

看得出来茅屋已经有些年头了,不过墙面是用青石新砌的,青石昂贵,屋顶的瓦砾茅草和木造房梁却很廉价,荒芜的药田和纤尘不染的窗台处处透着古怪。

而就在茅屋的正前方,躺着一块墓碑,墓碑已经碎裂,上面的刻痕甚至被人乱剑劈砍,划得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只是字迹有些稚嫩。

和尚紧蹙着眉头,他蹲下身去将墓碑的碎石块搬开,墓碑下方的土包是空的,看起来刚好可以放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这或许只是一个衣冠冢。

正当他细看时,忽然,地上寒风大作,孩童的哭声,当真若有似无地飘荡起来。

他当即凝神,手中捏了一个法印,“着”,他将法印祭上正空,那明光若隐若现,像是一只佛手,升到最高空时直直拍下,轰的一声,惊走林中乌鸦无数,那哭声顿时停住了。

和尚走出篱笆院,向着水潭边缘的一团浓重魔气问道:“何人在此作怪?”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娃抱着手中的布虎头走了出来,她眼泪汪汪,看起来似乎十岁左右,扎着圆圆的小辫,玉雪可爱的小脸紧紧皱着,她望了过来,哽咽着问道:“你……你是谁呀?”

和尚见她是孩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偶然过路,想和小施主讨一杯水喝。”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呀。”她说完,一蹦一跳地向着篱笆院内的石桌走去,那里有放置的成套茶壶,这茅屋根本不像有人居住,可是茶具是干净的,小女娃倒来的茶水也是热水,新鲜的茶梗沉沉浮浮。

和尚端着茶杯,从水的倒影中清晰地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他看不懂的地方,身后是摩天的宫阙,会跑的铁盒,而年轻人穿着奇装异服,眉目沉冷,眼中不含丝毫悲悯,右手腕上系着一串佛珠……

年轻人的容貌与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他顿住了,他是六世渡劫的和尚,却还从未有一世出现在年轻人的这个背景中,紧接着,他看到年轻人身边又多了一个人,那人邪气地笑着,环住了他的脖颈,吻上他的面颊,鬼气森森……

和尚手指一紧,看向小女娃的眸色深沉。

小女娃裂开嘴笑了,笑得有些瘆人,于是紧接着她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改为用小手遮住嘴巴,“大和尚,小漓泡的茶水很好喝哒!”

和尚不欲再看茶杯内的景象,可他到底还是被杯中的景象迷惑了一瞬,因为在景象的最后,与他相貌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已经和一只鬼滚上了床铺,双方赤条条交缠着——他破了金身。

他洒了那杯茶水,收起了最后的怜悯之心,“阿弥陀佛,小施主,你天资过人,却身缠魔气,心术不正,贫僧替天行道,得罪了。”说完数着手中佛珠,重新聚起佛印,三尺佛光升至高空,他眼中杀意顿生。

可是没等他将佛手拍上小女娃,小女娃却哇地一声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没有……没有害你呀!”

和尚只当她是妄想逃脱,企图狡辩,没有丝毫不忍,结果就在他的佛手倾轧而下之时,小女娃身后的魔气团里冲出了一个手持宝剑剑鞘的男娃娃,他举着剑鞘挡在小女娃身前,气急道:“你……你这和尚怎么狗咬什……什么宾!不识好人心呢!你闯了我们的地盘,我们好心给你水喝,你却要打杀我们!”

眼见那佛手就要砸下了,和尚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蓦地,却见男娃娃手中的剑鞘如伞一般倾泻出白光,轰地一声,生生将佛印抵挡在了他们的头顶上方。

男娃娃脸上出了汗,女娃娃很害怕,但还是同男娃娃一起握紧剑鞘,就这般僵持着,直到剑鞘再次光芒大盛,几乎就要将佛手的手心刺破!

也就在这时,和尚收了佛印,望着他们手中的剑鞘,冷然道:“何剑在此助纣为虐?”剑鞘灵气纯净,没有入魔之兆。

剑鞘只是一闪,却没有剑灵现身。

男娃娃护着女娃娃,“你这秃驴,怕了吧!还不快滚!”

和尚观察着两人的相貌和周身游走的魔气,“灵胎入魔,你们是谁?”

女娃娃面露怯意,男娃娃握住她的一只手,争辩道:“你管我们是谁!我们从不害人,你这臭和尚看了玉照水,自己心虚还倒打一耙,真真可恨,那水定是说你快死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玉照水?”和尚望着地面那片潮湿的草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卜术?”

在与两个小娃娃交谈的过程中,和尚不断地套话,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女娃娃端给他的那杯茶水可以预示将来,从未出过差错,如果他在茶水中看到了不好的结局,那定会成为现实。

他虽然不全信,但两个小娃娃在他跟前翻不出几层浪,于是他收起了佛珠,合十双手,不再心生杀意,“阿弥陀佛,两位小施主身上不祥之气甚重,可否告知贫僧是何人养育了你们?”

两个小娃娃相互对视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和尚微微抬眸,将手中的佛珠向前掷去,在佛珠即将拴上两人的时候,那剑鞘又一次白光大盛,和佛珠两两相撞,女娃娃回头望了一眼,还未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佛珠缠上了剑鞘,几乎是瞬间就牵制住了剑鞘的行动。

“啊!”小女娃叫了一声,“剑鞘!”

男娃娃惊得睁大了眼,“扶风大哥!”

结果就在这时,剑鞘忽然化作一人空灵地落于地面,那人身体是透明的,腰上还缠着和尚的佛珠,然而佛珠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他君子端方地拱手略施一礼道:“这位大师,弟妹顽劣,请别与他们计较,他们不曾作恶。”

“你是这把剑鞘的剑灵?”和尚双手合十回礼,问道。

“是。”陵珑身影模糊极了,飘渺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带走,这不是他的本体,“这两个孩子由人皇陛下亲自抚养,并没有害人之心,他们只是功法行了差错,命理艰难,这才缠上魔气,其实心地很善良。刚才那杯茶水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丫头在占卜一道上有些天赋,这才让大师看到了不好的画面,大师日后如遇上此灾劫,主动化解即可。”

两个修魔的小娃娃使得归宁山和人皇宫魔气四溢,倒也说得通,只是那么小就入了魔,实在可恨又可怜。

第57章:衣冠冢

和尚有心想要给两个小娃娃传授一些至纯至阳的佛法来中和魔气,于是当晚离开后,隔天又上了山谷来。

他在山上夜宿,盘腿睡在树下,超度了不少四处游走的亡魂,这归宁山上本就坟茔众多,因为两个小娃娃身上魔气的激化,这才导致妖邪隐隐有成大患的趋势,他这一来,归宁山上安稳了许多,而两个小娃娃却并不总是呆在归宁山,天一亮他们就回宫了,只在深夜偶尔过来坐坐,然后望着水潭哭泣。

他问他们为什么哭?

女娃娃指着茅屋后倒地的墓碑道:“那是我给爹爹立的墓碑。”

“爹爹?”和尚疑惑。

女娃娃想了想,哇地一声哭道:“不是爹爹,是哥哥,哥哥的墓碑。”

裴澜之不让她喊荆雨爹爹,因为算命先生说过,他们父母缘分浅薄,若是喊了爹爹,他们很怕与荆雨的缘分尽了,他们还依稀记得小的时候,那个温柔的握着他们双手,期盼他们平安长大的人。

和尚听得一头雾水,男娃娃就给他解释道:“荆雨哥哥死掉了,我们给哥哥立了墓碑,可是父皇很生气,砸碎了墓碑,不要我们了。”他说着说着也抽噎起来。

自裴澜之抛下他们离开,已经三年了。而陵珑除了第一次为两个小娃娃挡灾出现过,之后也再没有现身,也许是因为两个小娃娃身边已经没有危险,总之,他就像绝大多数睡着的宝剑,默默地沉寂了。

直到半月以后,忽然人皇陛下回来了,他孤身一人,如一具行尸走肉,仿佛没有了灵魂。

听两个小娃娃说,裴澜之一直不愿意接受荆雨的死亡,并且曾在断裂的梧吹剑身边守护了近七年,一边等待荆雨的新生,一边将他们拉扯长大,十分用心,对他们更是视如己出,哪怕自己无时无刻都站在崩溃的边缘,神经几欲断裂,也不曾放弃守候,好像只要他能够做好这一切,荆雨就会回来……

十年前的那一日,烟花满天,鲜艳夺目。

裴澜之记得,荆雨说过,会等他回来,荆雨从不曾撒谎,说等就一定会等——所以是他不够努力,是他没能带回最漂亮的烟花,是他不够完美,是他没有学会怎样爱一个人,他会改正自己的缺点,这样荆雨就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荆雨只是太过劳累,睡得太沉了……

他这般欺骗着自己,直到他的梦被两个小娃娃彻底打碎。

起因是有一天晚上,他在床上无法安眠,只得轻抚着枕边梧吹剑的剑身助眠,因为剑身碎裂,只能用布条缠得紧紧,他总是以为只要有梧吹剑陪着他,就可以为他驱散黑暗中的恐惧,然而日复一日,白布包裹着剑上的疤痕,他的恐惧也日益深入骨髓。

他恐惧荆雨再也不会回来,内心的惶恐,就好像天顶悬着一把铡刀,随时可能落下。他便再也睡不着,和衣起身,抱着梧吹剑和一车满载的烟花前往了归宁山,荆雨最喜欢的地方,既然睡不着,他们去看烟花吧。

可是他怎么也不曾想到,他不过几日未踏足归宁山山谷中的私塾,就发现,在私塾的篱笆院里,有人为他的梧吹剑竖起了一块墓碑——至亲荆雨之墓。

墓碑后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当他借着夜晚的月光,看清墓碑上的字迹后,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暴怒的境地,他克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嘶吼起来——是谁立下了这块墓碑?他的荆雨还活着,怎么能立这衣冠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差点疯了,徒手刨开小小的坟包,坟包里放着荆雨的一件粗布单衣,他捧着那件沾满泥土的衣服跪倒在地,失控地吻了好几下,压入怀中。

墓碑被推倒后,他用短刀疯狂地在上面刻划劈砍,直至石碑完全面目全非,再也看不清荆雨的名字。他的手心在流血,短刀也卷了刃口,可是他的绝望也因此完全浮出水面,他欺骗不了他自己——他的荆雨哥哥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不……不会的……

如果是梧吹剑的碎裂导致了他的荆雨哥哥无法复原,那么他要去寻这世上最好的铁匠,将梧吹剑的本体修复!这样他的荆雨哥哥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这时,再没有人能阻止他的疯狂!他去意已决,无论两个小娃娃怎么哭泣着乞求他都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们。

他离开的时候只带着碎裂的梧吹剑,一走就走了三年,后来陵珑见他迟迟不归,只得将自己的剑鞘与剑身分离,剑鞘留给两个小娃娃防身,本体则亲自前往剑谷寻人。

后来,陵珑在剑谷外的树林里找到了裴澜之,但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那是两个小娃娃最后一次见到扶风剑的剑灵,裴澜之回来后,就将扶风剑束之高阁,从此陵珑再未出现过——他封剑了。

和尚也入宫见了裴澜之最后一面,他望着裴澜之身上蔓延的魔气,心魔深入骨髓,他悲苦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似乎想为这人间的苍生再劝上一劝,裴澜之实在过执了。

却不曾想,裴澜之已然病入膏肓,彻头彻尾成了一个疯子,他再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谏,甚至还在人皇宫殿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一切。

冲天的黑气与火光照亮了邺城的黑夜,宫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与百姓恐惧无助的尖叫点缀夜色下浓烈的绝望。

人皇陛下……他疯了……

最后一道宫门,文星宫外,青石板残留着滚烫的热度。

两个小娃娃哭得不成人形,想要冲进人皇宫的火光之中,却被和尚死死抱住,一手拖住一个,将他们带离了那人间炼狱。

从此后,裴澜之失去踪迹,人皇宫没有了主人,天下至尊之位空悬,两个小娃娃或许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他们父母缘淡,终于连父皇也没有了。他们在邺城无亲无故,最后只得跟着和尚回了千佛山,用近百年的时间才将身上的黑气彻底洗刷干净,他们虽然没有出家,却算得上半个佛家弟子,等到他们的正身圆寂,投胎转世之后随了第七世的佛骨——邵然,姓邵,一切修行从头开始。

邵然对熊童子道:“这里有一份资料,把他交给荆雨。”

熊童子低头一看,是关于幕后主使的调查报告,幕后主使和猫妖族关系匪浅,荆雨看了不得更伤心?“你特么为什么不自己去……”他话音一顿,这才发现邵然已经跑了,“姓邵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荆雨重新振作以后,从支支吾吾的熊童子那里拿到了资料,还未仔细阅读就能猜到熊童子为何如此为难,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没事,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说完,他抽出资料,第一眼就看到苗翊的名字。

他所信任的人都在欺骗他,不是已经有先例了么,他不觉得难过,只是为之前一无所知的自己狠狠捏了一把汗。

邵然还在艰难地向协会请求援手,在此之前,他们没有必要与苗翊拼个鱼死网破,因为据沈容涧所说,苗翊手上有一个极厉害的法宝,出自东海的镇海池,可以复制无数个主人的分身,且攻击性很强,极为难缠。这一特点,使得缺乏人手的特殊刑侦步履艰难,而沈容涧与东海僵持的关系,也让邵然非常难做,毕竟东海镇海之宝的失窃与沈容涧有关。

荆雨带着萨拉杰出门散步了,他绕着公园的湖水跑了一圈,这才感觉心情平静许多,脑子里关于前世与今生的回忆交织着,刚醒来时,一度让他有种想要沉眠下去的冲动,但最终,他并没有逃避。

猫皇殿下说过,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他遇到了棘手的难题,如果自己无法得到答案,那么就大胆地向别人寻求帮助,不要畏惧,也不要害怕。

荆雨打定主意,对萨拉杰道:“我应该给家里送一封信!”

“汪!”萨拉杰稳重地摇晃着尾巴。

人间界向界外通信,唯一的办法是经过精怪协会设立的邮局,他向邵然询问了邮局的地址,当天下午就将信封寄了出去。

他想,谁来帮帮他吧?

他或许害怕的不是裴澜之的求追不舍,他只是没有心理准备再次见到裴澜之,毕竟他还未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他已经不是裴澜之的剑灵了,身份的不同,带来地位的巨大悬殊——

作为前世的仆人,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出现,这么多年,到底变得让他读不懂、看不清了。

作为今生的荆雨,他答应与裴澜之结为道侣,也是人间界所说的恋人,没能记起往昔之前,他从未体会过如此颤栗的快乐,他们仅仅只是接过吻,却好像比几百年前的身体结合还要融合得更深。

他陷入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中,很庆幸在出谷的时候谷主让他发出誓言,使得他还留有一丝进退的余地,否则,他真的只有封剑一条出路了。

封剑和死剑不同,剑心碎裂则剑死,再无重生之日,而封剑则是剑灵选择在本体中沉眠,如无主人召唤,或自愿清醒,那就将长长久久地沉睡。

上一世,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封剑,是因为东瀛男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到本体之中。这是交换宝剑时不成文的规定,身怀剑灵的宝剑被转卖的七个月之内,不得回到本体中。剑灵没有选择主人的权力,一旦剑灵无声反抗,自主封剑,那么得到宝剑的买家就会遭受损失——有谁在意过剑灵怎么想?比起主人的利益,剑灵的意愿根本无关紧要……

但现在不是了,他是自由的!

这一整天,他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将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回原处,认真研究幕后黑手的资料,端正自己对于同事的态度,哪怕内心波涛暗涌,但他至少已经可以坐在沙发上,平静地与邵然讨论最后的抓捕方案了。

在此期间,裴澜之就好像消失了一般,他自早晨离开,就没有回来,反倒是完全销声匿迹的苗翊,忽然联系了特殊刑侦司,要求与荆雨单独见面。

第58章:分手了

自从特殊刑侦司锁定了苗翊以后,苗翊就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因为影帝出事,剧组瞒不过,整个网络在流言中几乎陷入瘫痪。粉丝们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不明不白地失踪?甚至还有黑粉猜测这是剧组和苗翊在炒作,但警方搜寻无果后,在各大媒体上公告了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至此,经过官方之口,苗翊失踪被彻底证实。

而特殊刑侦司,借由沈容涧之手,只能勉强推测出苗翊可能躲在人间界通往外界的某个间隙中,这种情况下,一则不在特殊刑侦司的执法范围,二则人间界外的通道情况复杂,他们不敢贸然出击。

结果几天时间过去,苗翊主动联系特殊刑侦司,要求周日下午三点,也就是一天后,在少年宫外的深绿咖啡厅见面,只许荆雨一个人过去,是陷阱还是机会?

别墅的客厅,除了裴澜之和养伤的林芷,全体成员都到齐了,就连萨拉杰也安安静静地蹲在荆雨的脚边。

负责拿主意的邵然已经沉默很久了,在荆雨说出愿意赴约之后,陆风大惊失色,熊童子急得差点没从盆栽里跳起来。

“绝对不可以!”

但荆雨依然坚持道:“这是一个机会。”作为随着时间和案情推进而被针对的核心,他无疑对幕后黑手具有着某种影响力,使得苗翊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只为等他进入人间界。他有心想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问苗翊一句为什么,所以这一次约见,他一定要去!

不惧怕任何人,这该是他生为梧吹剑的自信和骄傲,如果他的傲骨曾经被人打碎过,他希望能够将它重铸。

但邵然一直没有同意,他半晌道:“如果他从精神层面针对你,你怎么办?”

梧吹剑的剑体的确坚不可摧,但别忘了荆雨前世是怎么死的?今生他几次被拖入幻境,在幻境中,任你有翻天覆地之力,也难逃内心深处被白蚁蚕食,这远比身体崩溃要可怕得多!而且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前车之鉴,怎么还能够继续坐视出现第二次?

荆雨顿了顿,要说不恐惧,绝对是骗人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自己陷入幻境,但这不能成为他退缩的理由,巨阙说过,身为重剑,必当一往无前,这是他在人世历练必须学会的。一旦他胆怯了,他就将失去自己的道心!日后他又该如何独立生存于世?他是梧吹剑,是重剑,是拥有顶天立地的脊梁的剑!

他打定主意道:“我可以忍耐,如果经历过一生中最痛苦的事,那么其他的伤害根本无关痛痒,让我去吧,只有我能去,我想知道,苗翊到底有什么目的。”

陆风不敢置信荆雨在经历了前世的痛苦后依然选择一往无前,他呆呆地拍了拍手道:“雨哥!我没想到你这么刚!厉害!”

此刻的荆雨与昨日陷入“梦中”的荆雨不一样了,一个等待死亡,一个渴望新生!

邵然冷冷地瞥了陆风一眼,“捣什么乱?”

陆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道:“荆雨别怕,你去的话,我就把我的……嗯……耳朵借你!”

荆雨一头雾水:“什么耳朵?”

陆风还欲再说,就被邵然打断道:“如果你想赴约,我们会尽力为你做好保护工作,但是还有一点,裴澜之那里怎么办?他知道的话,可能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如果荆雨选择赴约,他们就必须将计就计布置一个抓捕计划,这才是荆雨赴约的真正意义。

他没有说裴澜之绝对不会同意,因为站在荆雨的角度,一定不愿自己的行动被裴澜之的个人意愿束缚,毕竟荆雨现在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尚没有与裴澜之签订主仆契约,他的行动不该受到裴澜之的制约。

但客观上来看,裴澜之之所以现在完全受命于特殊刑侦司,也是站在特殊刑侦司能够保证荆雨安全的基础上。裴澜之可不管什么机会策略,只要在这次行动中荆雨会有危险,他就不会让计划成形,即使他们隐瞒,也不可能杜绝被裴澜之发现后破坏的可能。

说服裴澜之的任务,邵然自然不可能完成,如果荆雨想要赴约,就必须亲自面对。

荆雨在这一瞬间竟然萌生了退却之意,他不怕和幕后主使面对面,可是却害怕看到裴澜之,他这一犹豫,邵然就道:“只有你愿意见他,他才能出现在你面前。”

从清晨荆雨清醒时拒绝裴澜之的靠近,裴澜之与特殊刑侦司签订的契约就正式开始生效,他可以在背后默默守护荆雨,但出现在荆雨的面前绝对不被允许。

“你同意吗?”

荆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见他。”他攥紧手指道:“如果他会妨碍我们的计划,即使我和他谈过,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邵然怔了怔,他道:“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义务知会他一声吧。”

半个小时以后,接到邵然电话的裴澜之回来了,他怀中抱着整整一箱半人高的烟花,放在客厅走廊的边缘,却左右看不到荆雨的身影,他有些失落,但还是期待荆雨高兴的模样。

荆雨之前说过想看烟花,那他就尽力去满足,哪怕对于他来说,烟花一直代表着离别和伤痛,以及让人撕心裂肺的谎言。

正当他打算先去院里点上一支烟花棒,吸引楼上房间里荆雨的注意时,邵然闻声先从厨房走了出来,“来了?找你来是想告诉你,苗翊今天给司里打了电话。”

“嗯?”裴澜之翻找着箱子里的烟花棒,听见幕后主使的名字,兴趣缺缺的面孔多了几分凝重和杀意,“他几个意思?”

“他想和荆雨单独见上一面。”

邵然话音落下,就见裴澜之整个人都僵直住了,瞳孔瑟缩,手中的烟花棒不由自主地捏得粉碎,他伫立着,有片刻的时间整个人都处于凝滞的状态,半晌,他缓了缓道:“荆雨他想去,是吗?”

“是。”

裴澜之的神情几乎瞬间变得扭曲起来,“不行,我不同意。”他摔了手中的烟花棒,只要想到荆雨将会与幕后黑手面对面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就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邵然无奈,似乎早就对他的态度有所预料,“虽然我的话不中听,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他是无主的剑灵,你哪来的立场?”

裴澜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阴沉,直接破罐子破摔道:“反正我就是不同意,这么危险的事情,谁来保证荆雨的安全?你能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颤抖着插入了他们的谈话,“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裴澜之猛地抬起了头。

荆雨脸色涨红,眼眸像是被雾水浸透了,他用紧紧抓着扶栏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裴澜之太过霸道,他此刻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所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一字一顿道:“我的任何行动都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我没有认你做主人,你不能总是想要支配我!”

裴澜之匆忙解释道:“荆雨……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我有没有误会,你心里有数……你把我当成你的剑,可是我现在不是了。”荆雨红了眼眶,他注视着裴澜之的眼神似乎充满了仇恨,前世的无力挣扎与今生的蒙蔽无知都在告诉他这样一个事实,他不能再懦弱下去,“我要赴约。”

“荆雨!”裴澜之急了,他几乎是暴躁地原地转起圈来,哪怕由他贴身保护,他也不敢确保荆雨一定平安无事,更何况幕后主使要求荆雨一个人赴约!他试着和荆雨沟通道:“荆雨,我不是想支配你的行动,只是这一次只有你一个人……我很害怕,别去好不好?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荆雨撑着一口气与裴澜之对峙,还未说话,眼眶却红了,于是他没有继续与裴澜之争辩是否应该赴约,而是哽咽道:“那你答应我,我们分手了。”

裴澜之宛如被重重一击,他呆立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今生,他们是恋人啊……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彼此偎依在一块儿,拥抱亲吻,那是他这么多年最幸福的一刻,荆雨的嘴唇是柔软的,舌尖是甜蜜的,他是那么热爱与他相知相伴,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想,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这一切……

他们还会一直幸福下去。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愿荆雨看到他沉入深渊的眼神,他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道:“对不起,荆雨,别去……好吗?”比起荆雨可能置身的危险,荆雨恨他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他们就要分手了……

荆雨那么怕黑,他怎么能够不在他的身边?

“我不想和你分手。”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荆雨鼓起勇气说完分手的话,哪里还敢停留在裴澜之的视线之内,他离开前气急败坏道:“从今往后,我的事情不准你插手!”他说完就跑了。

“荆雨!”裴澜之想要追上楼去,却被坐在一旁被迫目睹了全过程的邵然伸手拦住,“哎!老裴,冷静。”

裴澜之就像一只被刺伤的野狗双目赤红地回过头,声音低沉地吼道:“你让我怎么冷静?他要和我分手!”

第59章:玉照水

就在这时,熊童子小声地啐了一句,“呸,活该!”

邵然立即转身端起茶几上的熊童子盆栽,生怕岳灵会被暴怒的裴澜之摔成粉末,他对裴澜之道:“那你好好反省反省。”说完也脚底抹油溜了。

裴澜之抱着头坐在客厅沙发上,懊恼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连挺得笔直的肩背也坍陷下来,像是全身脱了力气,颓唐又疲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不管他说什么,还是做什么,荆雨都恨他,讨厌他,不想再见他。

哪怕他卑微地乞求荆雨,他的骄傲在荆雨面前一文不值,荆雨也不再是前世那个爱他护他的荆雨了,而今生的荆雨原本对他留有的那一丝好感,也随着记忆的重现付之流水。

正当客厅陷入彻底的死寂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邵漓的来电。

他握着手机,一时怔愣住了。

今天一早,他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寓,对于他来说,房子仅仅只代表住所,那里不是他的家,自从荆雨来到人间界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

他把钥匙给了邵泽和邵漓,两个小孩儿偶尔玩累了没有落脚的地方,就会跑到他的公寓去住,他在首都的房产很多,不过那里稍稍有些不同。

在公寓的客厅侧面,原本摆放着一个风水鱼缸,现在变成了邵漓的玩具,邵漓很喜欢用他的鱼缸做占卜练习,结果就在今早,他去给鱼缸里的金鱼喂食的时候,在水面看到了一个令他惊愕的场景——天光大亮,他却像一座小山一般将某个人困在黑暗的墙角,一柄长剑握在那人手心里,那人双手颤抖着,剑刃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却带着解脱般的愉悦神情,微笑着吐出一口鲜血。

这是邵漓的预兆……

预兆出现时,水中显现的画面几乎避无可避。

他为事情的发生感到震惊和茫然,同时,他也猜测到了将他一剑穿心的人的身份。

不可能的,荆雨不会伤害他……

荆雨的心是那么柔软……

但,如果是荆雨的话,他想,他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他的手指轻点屏幕上的挂断,拒绝了来自邵漓惊恐的问询。

第二天一早,荆雨准备牵着萨拉杰出门遛弯,离开时,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屉蒸得粉白可爱的小兔子馒头,下面是浓稠的红糖稀饭,锅盖上面黏着一张便利贴,还画着小小的爱心,“给荆雨的早餐。”

他愣了愣,沉默着放下了锅盖,也许对于裴澜之来说,他们之间的伤痕还能够弥补,但是于他而言,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在这一段感情里,他已经惊慌得无以复加,不会再前行了。

“汪!”萨拉杰歪着脑袋看他。

他勉强地笑了笑,“走吧。”

今天天气正好,散步回家以后,他的尼克和萨拉杰都需要美美地洗一个澡,不过就在他去角落里呼唤尼克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箱五彩缤纷的烟花棒,上面同样贴着一张便签和爱心,“送给荆雨的礼物。”

他当即黑了脸,抱着箱子扔到了大门外的垃圾桶里。

裴澜之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存在感丝毫不见少,特殊刑侦司开会研讨抓捕苗翊方案的时候,邵然询问荆雨是否能够接受裴澜之的贴身保护?

荆雨当即摇头。

邵然明白了,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将裴澜之的位置安排在荆雨即将与苗翊见面的深绿咖啡厅外。

这份计划被裴澜之拿到手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他无法接受安排,放下手中带给荆雨的大礼包——一盒冰鲜的甜虾,敲响了荆雨的房门。

“荆雨,我们谈谈吧。”

“荆雨……”

荆雨躲在房间内,捂着脑袋,不愿搭理,过了一会儿,裴澜之又敲响了第二次房门,“我煮了一点海鲜粥,要不要尝尝?”

荆雨气急败坏道:“你走!”

裴澜之这才沉默了下来,半晌,荆雨听见门外的人轻声道:“我想保护你,荆雨,如果你执意要去赴约,只有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荆雨从床上跳了下去,吓得萨拉杰一个翻滚,他打开了房门,门外的裴澜之似乎格外地惊喜,“荆雨,你……我……我们谈谈!”

他的眼底青黑,头发凌乱,像是不曾好好睡眠过,他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不再是那个每天在荆雨面前打扮得精致绝伦的男人了,感情上的不顺使他如同斗败的花孔雀,就连笑容都隐隐透着筋疲力竭的味道。

“我们谈谈,谈谈好不好?”裴澜之乞求他。

荆雨脸颊的线条绷得极紧,他站在裴澜之面前依然僵硬,但他还是克制着颤抖的欲望道:“没什么好谈的,裴……先生……你骗我的事,我不会原谅的。”裴澜之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仔细想来,几乎全是谎言。

裴澜之眼神晦暗,“我知道你一时没有办法接受,可是我想要补偿你,我喜欢你……真心喜欢。”

荆雨想到了自己被践踏的前世,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

他无法相信在自己死去以后,裴澜之就会爱他深入骨髓,而且令他更加心惊的是,他是怎样活过来的?特殊刑侦司在第一次缉捕沈容涧的时候,沈容涧还刻意提到过“还魂复活”,裴澜之在他去世又重生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裴澜之并没有入魔的征兆,那么裴澜之为何会从尊贵至极的人皇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魔修?

“没关系的。”裴澜之惨淡地笑了笑,“人总是会改变,只是有时候改变来得太晚。”

“你的改变让我觉得害怕。”

“你也可以理解为成长……我曾经辜负你,是因为我不懂我的心,但我不可能永远不懂,再给我一个机会吧,荆雨哥哥,你需要时间来验证,我的改变是好是坏。”

可是终究没有时间了……

周日下午,到了约定的日子。

荆雨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脸色整肃地出现在深绿咖啡厅,他放下手中的雨伞,坐在摆放着绿植的窗沿边。窗外雨水声簌簌,行人渐渐稀少,咖啡馆的玻璃旋转入口有不少避雨的人纷纷走进来,点一杯饮料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一个很好听的男音道:“皇家奶茶,少糖,谢谢。”

椅子被人拉开,许久未见的男人微微笑着坐到了他的面前,邻家哥哥的打扮使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虽然眼角刻画的细纹表示他已经岁数不小。

站在桌边等待点单的服务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面前的就是失踪多日引起轩然大波的明星影帝苗翊。

“小猫,最近过得好吗?”苗翊纤长的手指翻开饮料单,绅士地问他道:“想喝点什么?草莓牛奶?”

“白水。”荆雨对着服务生点了点头,服务生离开后,他对苗翊开门见山道:“为什么约我见面?我想知道你针对我的理由。”

“这么心急?”苗翊淡淡地笑了笑,“好吧,希望你喜欢我的故事。”

他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十年前的今天,有一个男人因为偷学族中秘法与猫妖一族决裂,他落魄潦倒地来到人间界,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也没有钱,只能靠着用法术小偷小摸度日,虽然不愁衣食,但也实在成不了气候。

他想要在人间界混出人样来,可是他的身份已经被精怪协会登记备案,一旦他现出真身,他就会被精怪协会遣送回猫妖族。这不,偷窃不是长久计,他最终还是被发现了,协会派出的人将他打成重伤,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变回了原形。

他的原形是一只三花猫,一只耳朵是黄色,一只耳朵是灰色,中间留出一撮纯白的毛毛,像极了某部日本动漫中的猫咪老师,他躲在某个小区里独自舔舐着伤口,直到有一个人举着一把烟灰色的伞,停留在他的头顶上,“……受伤了?”

他抬头看去,阴郁的少年正对着他,惨淡地苦笑道:“你也是被抛弃的,对吗?”

惨绿少年毫无心机地把他带回了家,给他包扎了伤口,还给他做了世界上最好吃的可乐鸡翅。虽然少年话不多,但厨艺很好,他吃得头都不抬,心想,愚蠢的人类,如果你以后能好好伺候本大爷,那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罩一罩你。

苗翊在回忆起少年的时候,笑容温柔得好像一抔清泉,可是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黑沉起来。

“那个傻小子,他特别自卑,总觉得自己生而为人是个错误,也的确是个错误,他明明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内心,最干净的人鱼血脉……”

少年不是普通人类,也因此,他能够看到在树下舔伤的苗翊,但他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

少年是一个资深宅男,如果食物充足,他甚至可以一个月不迈出家门,而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为一个魔修经营粉丝,三花猫看着他每次购买回家的大量唱片专辑和周边不明觉厉,专辑上,裴澜之迷幻的气息几乎能够冲破封面的桎梏,连他这个非法外来者都知道,裴澜之的歌好听,但人绝对不能招惹。

“啊啊啊啊啊!!!我抽中啦!!!”惨绿少年一改平日阴沉,激动得一跳三丈高,他抱起三花猫转了一个圈,“阿花,我抽中了歌神的见面会门票,你敢信吗!我这样的人,竟然可以这么幸运,你敢信吗!”

见面?三花猫喵喵喵地尖叫起来,你疯了吗!那可是魔修!

第60章:不原谅

三花猫惊呆了。

为了阻止惨绿少年前往见面会,在少年出门之前,三花猫踢倒了家里的猫粮,撕坏了沙发,破坏了少年准备好的晚餐食材,然而少年丝毫不为所动,不顾三花猫的阻拦,凭着一腔热血冲出了家门。

少年一夜未归,三花猫蹲在窗前无心睡眠。

等到天上的启明星散发出晶莹的光泽,惨绿少年披星戴月地回来了,他怀中捧着一束勿忘我的干花,仿佛宝贝一般,精心插进了家中唯一的一个玻璃花瓶。

他怔怔地凝望着干花,对三花猫道:“我好像爱上他了……”

三花猫在窗沿上一脚踩空,差点没有当头栽下,“喵???”

从此以后,情歌天王只要一开演唱会,惨绿少年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前去支持,他告诉他的猫,他们私下里见过几次面,他也知道了关于偶像的很多事……

裴澜之待人温和,行事低调,只不过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裴澜之其实有一个深爱的恋人,只是两人有缘无分,不能相守……

裴澜之很痛苦……他需要帮助……

惨绿少年仿佛走入了一片密林之中,在仰望着林中云端伫立的鸟儿的同时,迷失了自己的方向,鸟儿美艳不可方物,两相比较,他就是地上的一块石子,一片苔藓,如果鸟儿能够在他的身边停留,那该多好啊!可是他怎么能配得上心目中的天光呢?

少年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追星越来越疯狂,心中只能盛下天光后,他甚至连自己养的三花猫都忘了。

三花猫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个只是有些阴郁自卑的少年变得越来越陌生,他抑郁,绝望又疯狂,不再会温柔地为自己的宠物梳毛,准备食物,叙叙诉说心事,像是被魔物完全控制了全部心神。

三花猫知道少年一定是被魔物蛊惑了,他非常着急,可是无论他做出什么反应,少年再也不会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他。

按照人族的说法,少年患上了抑郁症,他与裴澜之相识的机遇更是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他的病情。

为此,变回人形的三花猫决定亲自照顾少年,哪怕少年不再能认出他,他们也度过了一段陌生又快乐的时光。

直到少年人鱼血脉觉醒的那一天,一切都变成了噩梦……

苗翊就像述说着别人的故事,“因为行踪忽然暴露,我被精怪协会拘禁了三天,三天后,我就要被遣返回族里,为了他,我拼尽全力逃了出来,可是一切都晚了……”

“裴澜之把他的心脏生挖了出来,等我赶到的时候,他的胸腔已经空了,却还有呼吸……你似乎很惊讶?可事实就是如此。”苗翊嘲笑荆雨那不敢置信的表情,有什么值得惊讶?魔修不就是这么恶心的怪物么!

“他的下身变成了鱼尾,是宝石一般的深蓝色,我亲眼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慢慢的,我看着他停止了挣扎……他是永生的人鱼,但是如果被人活吃了心脏,他就会死……他死了……”

故事结束的时候,荆雨激动地站起,猛地拍响了面前的玻璃桌,在咖啡厅里引得人人侧目。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会信!”荆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几乎快要震耳欲聋!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自己曾经亲手拉扯长大的孩子会做出蛊惑别人轻生这种事!

哪怕裴澜之上辈子辜负了他,这辈子欺骗了他,他也不相信裴澜之会恶劣至此!这还是人吗?怎么可能呢?而且裴澜之明明和他说过,人鱼献出心脏是自愿的!

苗翊笑了,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放到脸颊边缘,轻轻地搓揉起来,“凭什么你和裴澜之就能再续前缘,而我必须和喜欢的人阴阳两隔?裴澜之活活生吃了我的爱人,我和他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你说……我为什么针对你?”

不一会儿,他的脸就像是被塑形的橡皮,重新恢复到了本来的模样,他不是真的苗翊,“我叫苗宸。”

邻家大哥哥变成了一个粗犷成熟的男人,眼角还带着一条暗色的刀疤,他指了指窗外,向窗外招了招手,荆雨愤怒地偏头看去,却见裴澜之已经主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男人站在咖啡厅的窗外,雨幕朦胧,没有打伞,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

阴沉的浓云下,天空也涂上了浓重的铅色,如果现在的景象是一副老旧照片,那么裴澜之就是照片中可怖的阴魂,时间的流动再与他无关,他停滞在了原地,只剩一双眼睛血一般地殷红,他死死地盯着苗宸,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神,阴狠,黑暗,恐怖,憎恶,他即是深渊本身。

荆雨在苗宸的笑意盈盈下,背后寒毛全立了起来,他不愿再深想,当机立断,抽出梧吹剑,向着苗宸劈了过去,与此同时,热闹普通的咖啡厅霎时揭开了背后的面纱,无论是喝饮料的客人,还是四处忙碌的服务生,纷纷暴起,织出了一张无懈可击的大网,将苗宸困在了网内。

苗翊抬手阻了阻荆雨的攻势,笑容微顿,“吸血族?”

吸血族的伪装历来很难被人识破,族人们伪装做店里的服务生和客人,可被称作无懈可击,苗宸有预想过特殊刑侦司不会轻易放走他,但没想到邵然竟会借住吸血族的势力。

古老留声机的音乐声响起,一阵来自蝙蝠的尖啸声,声音落下,想要突出重围的苗翊身后出现了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女人恨恨道:“我会杀了你,再吸干你的血!”

露易丝这般说着,同时双手化作利刺,穿透了苗翊的心脏,然而荆雨却见苗翊的身体内没有流出一滴血,就大喊道:“不好!是分身术!”

苗翊忽地出现在他的三步开外,紧接着,还未跑远,就被绿植里突然蜂拥而出的莹绿色蛊虫迎面吞噬。

蛊虫似雾,苗翊被迫吸了几口也就散了,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只觉得异常不适,荆雨蛊虫和吸血族的夹击之下,他游刃有余的态度才稍有收敛,“你们不可能抓到我。”

露易丝沉了脸。

荆雨丝毫不与他废话,拔剑就上,咖啡厅里斗做一团。

咖啡厅外,雨幕中,普通人眼里的咖啡厅依然一片祥和,只是如果有人试图进入,就会在咖啡厅的入口处看到“暂时停止营业”的牌子,路人多半会奇怪地摇摇头,然后离开。

只有裴澜之静静地等候在咖啡厅外,他身上的魔气四溢,雨水冲刷着他的眼帘,在苗翊变换回真实容貌,而荆雨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时,他就知道,他们完了……

最后苗宸还是冲破了咖啡厅的禁锢,他的分身还在与荆雨和吸血族缠斗,而真身却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当他踏入雨幕,周围危机四伏的气息使他顿住了脚步,他看向与他对峙的裴澜之,冷冷地勾起唇角,“就凭你现在的实力,你打不过我。”

裴澜之沉默着,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脖颈上焦黑的项圈,自上一次他为救荆雨而爆发,项圈的禁锢法术就撕裂了大半,至今还未完全修复。

“裴澜之,你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狗命?”苗宸虽然嘴里藐视着裴澜之,实际并不敢托大,他祭出了自己的法宝,是一个烈光灼灼的棋盘。

棋盘的纹路越扩越大,相交且垂直的线条如同钢筋铁笼,将他们两人头顶的天际覆盖了起来——又是一个结界。

这就是东海镇海池丢失的棋盘,东海龙君希望找回的法宝。

“因为我就想看你痛苦的样子,我想知道,爱而不得和生离死别,哪个更让人绝望!”

咖啡厅内的吸血族杀死了苗宸的分身,分身死亡后就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他们才意识到被男人耍了,也就在这时,咖啡厅外法宝的烈光射入了窗内,吸血鬼们纷纷惨叫着化作蝙蝠飞入黑暗之中!

荆雨握着梧吹剑跑出咖啡厅,就见裴澜之被苗宸的法宝囊括进了结界里,别人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名副其实的牢笼。

牢笼内。

“你不向我求饶吗?”苗宸道。

裴澜之已经于强光中看不见荆雨的身影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人,因为太喜欢,以至于完全不知所措,他想把他捧在手心里,煨在心尖上,可是荆雨不愿意,他不知该拿他怎么办,道歉,乞求,收效甚微。

他还妄想荆雨能够给他一点时间,他想让荆雨看看他的改变,他一定会是他喜欢的模样!

可是……造化弄人。

荆雨……不会原谅他了……

“只有弱者才会求饶。”他攥住自己脖颈上的项圈,冥蓝色的电流闪过,他的脖颈青筋暴起,被撕扯的项圈顽固且疯狂地放出电流,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天上浓云翻滚,隐隐出现雷光。

邵然感应到他正在试图撕扯项圈,站在棋盘外大惊失色道:“裴澜之!你在做什么?!”一旦项圈彻底损坏,他们之间签订的契约就将宣告破裂,到那时,裴澜之就是他们特殊刑侦司的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裴澜之仰天怒吼一声,伴随着项圈的崩裂声,他承担着半个身体被烧毁的后果,向苗宸发动了攻势!

第61章:撕破脸

被隔绝在棋盘之外的邵然脸色大变,荆雨还是第一次见邵然这副模样,他被邵然一把抓住了手腕,“快走!”说完就要带他脱离战局。

荆雨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棋盘隔离的空间,黑沉的魔气已经将每一寸缝隙淹没,于是怔怔道:“出什么事了……”

裴澜之单方面撕毁了契约,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这般不管不顾简直害惨了签订双边契约的邵然,邵然除了和他盟誓,同时也与剑谷谷主签订了一份保障荆雨安全的责任契约,其中一条是,以保证荆雨的人身自由和安全为基础,有效控制和监管裴澜之的行动,并且组织和筹备荆雨前往人间界历练的一切事宜。

如果裴澜之撕毁了契约,就代表着拒绝特殊刑侦司监管。

现在,邵然最害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裴澜之撕毁契约之后,会对荆雨做出什么事来,他不敢想象,也不敢保证。

解下项圈禁锢的裴澜之几乎处于巅峰的状态,只在停顿的数秒间就破开了结界,苗宸被他击飞到了半空,雨幕中电闪雷鸣,紧接着身体四分五裂爆裂开来,汹涌的魔气比尖刀还要锋利!

彼时邵然已经带荆雨上了车,在禁止行车的广场上掉了个头,也不管会不会收到罚单,脚下油门轰响,飞快地蹿了出去。

荆雨原本还有问题想问邵然,但见邵然神色紧绷,也知道事态严重,他回头望了望被他们抛在脑后的咖啡馆。

裴澜之对上苗宸,会怎么样?

咖啡馆外,结界破裂,棋盘急剧收缩,棋盘内的对弈场景化作虚无,圆润的棋子重新回到原点,苗宸从身首异处的状态恢复到三秒钟前的全须全尾,他捂住刚才断裂的脖颈,心知要命,丝毫不敢恋战地逃走了。

在棋盘掩护他消失以后,咖啡厅的窗沿边,熊童子盆栽惊喜地喊了一声道:“成啦!”

他在苗宸的棋盘中安插了属于他们的棋子!

然而此刻没有人能够感受到他的喜悦,裴澜之没有去追逃跑的苗宸,而是双目血红地看向荆雨消失的街尾。

他的身体化作残影,黑暗在狂风中流动。

三分钟以后,川流不息的高架桥上,裴澜之如极怒中的猎豹纵身一跃,跳上了邵然驾驶的路虎车顶,一声巨响,车顶塌陷,荆雨看见裴澜之出现在他的窗沿,吓得叫出声来,“裴澜之?!”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做结界封闭,跳上车顶的裴澜之自然引得各路车主惊声尖叫。

邵然紧急刹车,裴澜之没被甩出去,却向着副驾伸出一只手,线条紧实的手臂拉开时仿佛一把弓弦,只轻轻一提车门,整扇车门就被完全卸了下来,他将车门如同丢弃纸屑一般扔了出去。

身后再次传来路人车主的惊叫,邵然靠边急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几辆汽车连环相撞。

荆雨惊恐地被裴澜之的大手圈住腰杆,在惯性中一同被攥了出去。

“啊!”他在半空中被男人抱住,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

“裴澜之!你不要铸成大错!”邵然冲下车来,怒吼一声,抛出了手上的佛珠,佛珠手串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缠住荆雨的双手,不让裴澜之带他离开,双方形成了拉锯。

“放下荆雨,我们还可以重新签订新的契约。”邵然脸色铁青,控制着佛珠,“如果你把他带走,就等同于同时向特殊刑侦司和剑谷宣战。”

裴澜之对他的话仿若未闻,只是紧紧地揽住荆雨,握住他的手腕。

荆雨挣扎不开,虽然他对裴澜之越来越心存恐惧,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试图唤醒裴澜之的理智,“放开我,裴澜之……裴澜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澜之沉默不言,双眼血红,他的手被佛珠灼烧得滋滋作响,然而他却完全不为所动,铁了心要将荆雨带走,他撕扯佛珠手串的力道之大,使得粒粒圆润的佛珠被迫溅落在地,荆雨被拽得痛了。

就在邵然眼见手串无用,即将祭出法印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裴澜之偏着头,生生挨了荆雨的一个耳光。

荆雨气愤难堪道:“清醒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

耳光责备的意味十足。

裴澜之却不觉得生气,他紧紧圈着荆雨的腰杆,将人拥入怀中,在荆雨肩头蹭了蹭疼痛的脸颊,心如死灰道:“荆雨哥哥……我们回家去,好吗?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

荆雨颤抖道:“苗宸所说的事,是真的吗?关于人鱼的部分,你都是在骗我是吗?”

哪怕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他依然不敢相信,裴澜之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恶魔。

裴澜之眼中血红,他温柔地亲了亲荆雨的耳尖,“你会信我吗?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爱你,不是骗你。”

这是承认了?承认了苗宸对于他蛊惑无辜人鱼轻生的指控?

荆雨睁大的双眼中顿时泪水朦胧,他不敢去看男人失去理智的模样。

他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上一世,他缺失了裴澜之的人生,没有教会裴澜之该怎样做一个谦谦君子,可是他也从未教他做下这天理不容的事,然后为了逃脱惩罚,与执法组织对抗。

面前的男人,还是他曾经珍之爱之的那个孩子吗?

那个孩子……他完全不认识了。

邵然向天空祭出如来佛掌,佛光大盛,向着两人抓去,眼见裴澜之就要挟持他对抗邵然,荆雨悲痛中奋力挣扎起来,膝盖顶向裴澜之的腹部,这一击他丝毫没有留情,裴澜之生生受下,身上的魔气一滞,勒着他的手却更紧。

荆雨气息不稳,紧接着就被魔气疯狂缠住,他不能动了,仿佛被束缚着手脚投入深渊之中,他在黑暗里恐惧得无以复加,想到变得面目全非的裴澜之,终于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怎么还敢相信裴澜之说爱他……

怎么还敢……

等他重新能勉强视物时,他已经离开了高架桥,离开了邵然和裴澜之缠斗的地方。

裴澜之抱着他飞快地移动,他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一幢幢被抛向身后的高楼。

“宝贝,别怕,不黑了。”裴澜之温柔地安抚着他,低下头啜吻他的眼泪。

“放……放开……”荆雨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顺着源头看去,只见裴澜之的右手从肩部以下完全断裂,袖口空空,破碎的衣料上涓涓浸透了鲜血。

“你的手!”荆雨惊恐道。

裴澜之为了从邵然的手下抢走他,被斩断了一条胳膊!

裴澜之沉默不言,完好的左手稳稳当当地抱着他,一路逃窜至市中心的某处高级公寓,至少有四百平米的复式楼,风格典雅,进门隔挡客厅的巨大金鱼缸内,几条彩色的海水鱼在里面悠然地游动着。

荆雨在惊慌中被抱上床,裴澜之柔情似水地注视着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擦去他的泪水,“荆雨哥哥,荆雨,宝贝……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后悔爱上你,我只后悔醒悟得太晚,我以前对你一点也不好,从今往后……从今往后……”

裴澜之的笑容黯了黯,没有把话说话,他直起身来,捂住手臂缺失的部位,就在荆雨面前,魔气疯狂地凝聚,直至生长出新的手臂,他脸色惨白道:“别担心,我没有那么容易受伤。”

裴澜之明显精神状态不对,接连变故,荆雨已经被吓得懵住了,他不敢说话,手脚依然被魔气禁锢着,等到裴澜之离开房间,他立即像一只兔子般跳了起来。

裴澜之离开时拉开了遮光的窗帘,今天首都的天气虽然阴沉,但自然光的照射能够极大地驱散人心底的恐惧。

荆雨望着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地板的血迹,一蹦一跳地从床上下来,挪到房间外,循着血迹一直找到了流水声哗哗的洗手间,裴澜之人在里面。

荆雨想到了男人的疯狂,原本有一丝丝因为断臂而软下的心肠顿时又硬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可是公寓地大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他又返回房间试图爬窗,可是窗外似乎布满了结界,他只能像一只笼中鸟一般,望着天空不知所措。

裴澜之到底想做什么?已经和邵然撕破了脸,他们还能再回到从前的相安无事吗?

他心想,绝不能让裴澜之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咬紧牙关,从窗台蹦到客厅,又从客厅蹦到复式楼的楼梯间,他想要上楼看看。可是双手被缚,他保持不了身体的平衡,就在他弓着腰准备直接跃上最高层的时候,只听身后的男人低低笑了起来,“荆雨哥哥,小心磕到头。”

第62章:偷走他

裴澜之洗完澡,松松散散地套着一件纯黑色的浴衣,脖颈有焦黑的痕迹,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之外,他神情轻松得仿佛没有经历过一场恶战,相比之下,被掳到陌生环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荆雨看起来就可怜多了。

荆雨对裴澜之没有了期望,他甚至不知道男人下一刻会不会突破底线做出什么事来。

“你能不能……放我走?”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因为连番受到惊吓,他眼眶微红,双手双脚被缚,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裴澜之只觉得全身血液往一个地方奔涌,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只能一蹦一跳的小羊羔搂住,“不能,我想把你偷走……很久了。”

荆雨便再不说话了,他躲过裴澜之亲密的啄吻,求饶无用,他捉摸不透裴澜之的性情,今世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只看到裴澜之让他看到的,所以即使男人的身体是那么温暖,他也不再对他保留幻想。

“晚餐想吃什么?糖醋鱼怎么样?蒸一个鹅蛋羹。”

荆雨鼻尖一酸,他现在哪里也去不了,完全任由裴澜之宰割,裴澜之是真的喜欢他吗?如果他试图反抗,裴澜之会不会一气之下惩罚他?会吃掉他吗?

邵然会来救他吗?谁来救救他?

裴澜之似乎私下里经常练习下厨,技艺精进不少,就连素菜现在也能做得鲜亮可口了,尤其是白水灼过的西兰花,翠绿欲滴。

他给荆雨拌了猫猫饭,鹅蛋羹和香软的米饭拌匀,搭配上一点鱼肉和虾仁,他记得荆雨非常喜欢,可是现在,荆雨怎么也不肯张口。

荆雨被迫坐在餐桌前,双手不能动,裴澜之舀了一勺饭,“啊,张嘴。”

荆雨扭过头。

“宝宝张嘴,很好吃,也不烫了。”裴澜之一边说着,轻轻吹了吹碗沿。

荆雨双唇紧抿。

裴澜之顿了顿,“那吃西兰花吧,小猫咪偶尔也需要一点维生素。”

荆雨还是不肯听话,他猜测裴澜之的耐心一定就快要告罄了,因为男人很明显地沉下了脸,但是出乎意料地,裴澜之没有生气,只是道:“荆雨哥哥,你跑不掉的,乖乖在这里,我就把你的手铐解开,让你自己吃,好吗?”

荆雨内心崩溃,“你刚才叫我宝宝,现在叫我哥哥,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了?”

“当做我的心头肉。”裴澜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但在荆雨的眼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抗拒,他苦涩地笑了笑,剖白心迹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只喜欢你一个……我知道,你想说今生的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但是荆雨,虽然人的性格会变,灵魂却永远不会说谎。因为人生的际遇不同,环境会重新塑造你的个性,这一世的你温柔善良,热心开朗,我为你由衷地感到高兴,我只是很后悔,后悔上辈子没有好好爱你,让你能够快乐……”

荆雨像是陷入了苦痛的漩涡,试着去回忆前世的点滴,然后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你说谎,你不爱我,如果你爱我,就不会把我送给别人,你只爱你自己。”

“对不起……”裴澜之脸上的血色褪尽,“是我的错。”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后来意识到内心真正的感情后,他努力地想要弥补,但是大错铸成,来不及了。

只要回想荆雨被送给东瀛男人后经历的种种,他就疼得撕心裂肺,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呢……

明明是捧在手心都怕摔碎的宝物,就像现在这样,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

荆雨难过道:“可是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也不会再原谅你,也不会喜欢你。”

裴澜之心如刀绞,“但你喜欢过我的,对吗?在我们接吻那一天,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只是我让你失望了。”

荆雨偏开了脸,“我不知道……”他只是很伤心,原来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假象,这该有多可怕?他们恋爱的时候,裴澜之承诺过陪伴他一生,他就是这样承诺他的?

裴澜之鲜活的眉眼就在面前,他很难将男人与苗宸口中的杀人犯联系起来,今后裴澜之会怎样?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啊,哪怕再痛恨,他也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歧途。

“自首吧……澜之。”荆雨试图劝说裴澜之,“不要再错下去了,你还可以回头……”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裴澜之捧住心上人的脸颊,声音低沉温柔,像是拂面的微风,“虽然我不知道苗宸和你说了什么,但多少能猜到一些……他真以为他自己是无辜的么?我蛊惑了人鱼是事实,但人鱼自愿把心脏给我也是事实,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他对小栗做了什么……”

“什么?”荆雨怔怔道。

裴澜之残忍道:“他强暴了他,趁着小栗神志不清,天天干他。”

“怎么可能!”荆雨随即想到了苗宸在这场报复中展现的手段,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人……人渣!畜生!”面对着同样正在囚禁他的裴澜之,他几欲哭叫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你们都要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后才后悔?”

裴澜之紧紧抱住了他,“别怕荆雨,别怕。”

荆雨拒绝着他的亲近,“滚开!”

“我不会像他对待小栗那样对你,我发誓!”裴澜之安抚道,“我不会强迫你,我还在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再一次为我心跳。”

“我不会再为你心跳。”荆雨通红着眼眶,毫不迟疑道。

裴澜之却淡淡地笑了,“不说这些,快吃饭吧。”

他解开了荆雨手脚的束缚,荆雨第一反应就是逃到离裴澜之最远的地方,只怕裴澜之再靠近一步,他就要把刀亮出来了,裴澜之看到他充满活力,觉得心满意足,并不生气,“要不要看会儿电视?我还买了鲜切水果。”

他一进厨房,荆雨饭也不吃,立即就往楼上跑,裴澜之察觉他的动作,也不多管,将桌上快凉的饭菜放进电饭煲保温。

荆雨到楼上的各个房间转了一圈,随后绝望地发现,每一扇窗外都有禁制,他插翅难飞,难怪裴澜之根本不限制他在公寓里的行动。

他情绪低落地走入了最后一间房,抬起头,忽然发现这是一间储物室。

储物室很大,像是博物展馆陈列了一些年代久远的物品,比如瓷器和青铜雕像,需要温度隔离的几件贵重藏品甚至用玻璃柜严丝合缝地罩着。

在房间的最里面,白墙的柜架上,挂着一把剑身纤长的古剑,剑尾刻着“扶风”二字。

荆雨愣住,他仰着头,却发现扶风剑毫无任何灵力反应。

过了一会儿,裴澜之也来到储藏室,他见荆雨拿下了扶风剑,就道:“他封剑了。”

这几百年来,物是人非。

“为什么?”

“没什么……走,我们去吃水果,我还给你炸了小鱼干。”

荆雨心知反抗不了裴澜之,将扶风剑重新放了回去,他顺从地吃完了晚饭,裴澜之给他准备了新的睡衣和毛巾,今天淋了雨,荆雨最好洗一个澡,不然容易感冒。

但荆雨无论如何也不敢进入浴室,他望着裴澜之地眼神是恐惧和不信任。

裴澜之善解人意道:“我给你洗衣服去。”

荆雨在浴室里洗澡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水声哗哗,他停下水流,那声音却消失了,他在浴室里沉默了许久,是他的错觉吧,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谁还能来救他。

哪怕裴澜之想要他的身体,他也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把睡衣的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走出浴室,就见裴澜之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香烟,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着。

荆雨不敢靠近,又不敢往房间里去,生怕给予裴澜之不恰当的暗示。

裴澜之掐灭了烟头,微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肌,男人侵略的欲望尽显,“我们说会儿话吧。”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荆雨坐在了离他最远的沙发上,“你想说什么?”

裴澜之想了想,“荆雨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荆雨点点头。

“如果让你选择,你愿意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振作起来?还是忘记曾经的一切,从此无忧无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有。”

“难道时间可以倒流吗?如果我忘记这一切,你会再一次骗我吗?”

裴澜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下一次骗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发现了。”

第63章:忘记吧

荆雨已经说不出自己心底什么滋味了,眼前一晃,等他反应过来时,裴澜之端着那杯牛奶走到他的面前,充满了诱哄的味道,“荆雨哥哥,喝掉它,好好睡上一觉,你太累了。”

荆雨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又恍如隔世的声音,那声音拼命制止他道:“荆雨,别喝!”

他的动作一顿,望向裴澜之昏沉漆黑的双眸,不敢置信,“这杯牛奶,有问题?”

裴澜之抿紧嘴唇,脸颊的线条都僵硬住了,他想要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可是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却泛着青白,“没有……”

荆雨曾经抚养过面前的男人,他知道他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他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来,“你在说谎……”

“荆雨哥哥。”裴澜之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量,变得颓唐无助,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丧心病狂,“求求你,忘记这一切吧,会给你带来痛苦的记忆,不要也罢。”

“要不要忘记,难道不该由我自己做决定?”荆雨颤抖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裴澜之的疯狂,他只得软声识时务道:“如果我说,我可以原谅你呢……你还会让我忘记吗?”

裴澜之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你不会的,上一世你宁愿去死也要离开我,这一世你更不会原谅我,你的灵魂……是烈火的颜色。”

火焰很美,拥有能够将他燃烧殆尽的温度。

“你疯了……”荆雨怔怔道。

“荆雨哥哥,我早就疯了,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你还敢说原谅我?”裴澜之的笑容痛苦到了极点,也癫狂至极,“所以忘掉吧,忘掉就不会害怕,也不会痛苦。”

他步步逼近。

荆雨摇着头,“不……不要!”他话音落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转身就要逃开。

裴澜之一时不慎,被他撞洒了牛奶,但好在牛奶没有全部洒完,他望着荆雨逃上二楼,目光阴沉。

他在牛奶里放了不逝花的药粉,只要荆雨喝下去,就会忘记一切,成为一柄新生的宝剑,这一世,再也不会记起曾经的痛苦。

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他的眼中滑过癫狂的色彩。

荆雨逃进了储藏室,他跑到扶风剑的面前,惊恐又焦急地问道:“我该怎么办?”

刚才正是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陵珑的声音,提醒了他牛奶有问题,这才救了他一次,他不知道陵珑为什么封剑后还能与他在识海里联系,他实在走投无路——裴澜之疯了!

他把扶风剑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正在这时,裴澜之推开了储物室的门。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气氛凝固。

荆雨眼中充满了抗拒。

裴澜之一步一步走近,手上蓄了一团恐怖的魔气,就在他伸出的手即将碰触到他时,荆雨忽然听见陵珑厉声大喊道:“荆雨!拔剑!”他二话不说,将扶风剑拔出了剑鞘。

“别过来!”

宝剑出鞘,寒光乍泄,那银白的剑身仿佛灌注了神光,比梧吹剑锋利一万倍,刺出的同时,他没想到裴澜之竟然丝毫没有抵抗,任由剑尖穿透了心脏。

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彻彻底底地僵住了,一时流露出恍若梦中的神色,直到靠着墙缓缓坐到了地上。

他刚才……做了什么?

裴澜之的身躯像是山一样笼罩着他,最终跪倒下来,支撑的双手压在他的耳畔。

男人像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含着一口血,没有在他的面前呛咳出来,像是怕吓着他,手中的牛奶杯早就摔碎了,过了一会儿,裴澜之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扶风剑和荆雨惊恐到泪流满面的脸。

荆雨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沾着猩红的双手颤抖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刺出这一剑,或许是因为心底对裴澜之自以为是的恨……

可为什么裴澜之不躲开呢?

他想要给他拔剑,却发现,如果把扶风剑拔出,裴澜之的身体一定会疯狂地喷涌出鲜血,扶风剑太锋利了,甚至还有放血的卡槽。

裴澜之会死吗?

他亲手伤害了他养大的孩子……

“荆雨哥哥……不要道歉……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裴澜之仿佛解脱一般地叹息着,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慢慢变得昏黑,甚至快要看不清荆雨了,“我喜欢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一头栽下。

荆雨呆滞了片刻,蓦地惨叫出声,“裴澜之——裴澜之——!!!”

满地鲜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他用尽全力将裴澜之拖到了公寓门口,可是门外设了禁制,他打不开,而男人的呼吸越来越弱,他抱着他慢慢变得冰凉的身体,无助地哭泣道:“你起来……起来……我没有想要你死……我没有……”

“你不要死……不要死……”

他前世直到生命的终结都没有爱上裴澜之,可是今生却不一样,他被蒙在鼓里的那些天,被裴澜之小心呵护的日子,他再也不会在深夜感到寒冷,他甚至贪恋裴澜之伪装之后的温柔,他为他的假象心动了……

裴澜之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何尝不是彷徨无措……

在意识的最后,他听到了公寓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再醒来时,他回到了特殊刑侦司,他自己的房间,睁开眼,就听见一个恶狠狠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我不管,你们特殊刑侦司监管不力,我要去精怪协会控告你们,喵!”

荆雨闻言鼻尖一酸,是他的家人来了,“殿下……”

站在门口与邵然争吵的猫皇察觉他醒来,高兴地一咕噜蹿到了床上,它是一只体格健壮,相貌凶恶,被毛厚密的缅因猫,它粗声粗气道:“小荆雨,有没有哪里受伤?我收到了你的信,你别怕,我来了,只要姓裴的敢缠着你,我就宰了他!”

荆雨心头一跳,赶忙坐起身道:“裴澜之呢?他有没有事?”

“哼!”猫皇殿下见他还牵挂着裴澜之,很生气,吹起嘴边的毛毛,“不知道,大概是死了吧!”

站在门口的邵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猫皇殿下的脾气委实太过蛮横,他只得安抚荆雨道:“暂时没事,不过他中了剑,加上梦魔的毒发作,需要休息。”

“中毒?!”荆雨惊道。

邵然凝重地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他中毒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还要久远。”

毒液与曾经传播的“缤纷”一起发作,使得裴澜之突然发狂,又在最后荆雨反抗时甘愿受死,他或许自己也意识到,他的精神已经变得不正常,如果不想伤害到荆雨,他就必须忍耐最后的一剑。

荆雨浑身脱了力,如果裴澜之是因为中了毒才做下这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他想,会原谅裴澜之对他的欺骗……如果没有前世,他们今生,扯平了。

“还有一个人想要见见你。”邵然说完,将手中的扶风剑送到了他的面前。

扶风剑已经从裴澜之的身体里取出,鲜血完全擦拭干净,流露出莹白的剑身锋利无比,荆雨接过了剑,听到陵珑在灵识里唤他,“荆雨,你还好吗?”

猫皇殿下从床边跳下,对邵然道:“关于苗宸的事,我们谈谈。”

回到客厅后,缅因猫硕大的身躯跳上沙发,当即就把沙发压得嘎吱一声响,它抖了抖毛茸茸的大尾巴,对邵然道:“小子,我在人间界停留的这几天,会协助你抓捕苗宸,他吃了我们猫妖族先王的内丹,人逮到以后,我希望你能把他的肚皮刨开,把他的内丹交给荆雨。”

邵然微微一愣,他在想为什么不是把内丹收回族内?

猫皇殿下却舔了舔爪子道:“给荆雨拿着玩吧,就当是猫妖一族给他的补偿……呜,我的小宝贝,这一次肯定受委屈了。”

它心疼着,想到自己冲进裴澜之公寓时看到的画面,荆雨抱着那个该死的男人,几欲崩溃痛哭,他这颗老心就跟着颤起来。

“你们把裴澜之关严实了没?可别再放他出来祸害人了!”

邵然把裴澜之锁进了地下室,一时半会儿,裴澜之也起不来床吧,他的心脏是贯穿伤,如果他不是永生之体,他这会儿已经死了,扶风剑陵珑的威力可不是说着玩的。

而且他身体里的毒性发作时,几乎在荆雨的怀中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也因为如此,才会吓得荆雨六神无主,但好在邵然赶到时喂他吃了一颗珍稀的丹药,这才勉强将人的性命吊住。

第64章:梦中情

窗几明亮的卧室内。

荆雨和扶风剑几百年未曾再见,如果今天不是扶风剑在关键时候出声,他很可能已经喝下了会让他失去记忆的药水,他很激动,“好久不见,陵珑,还好你救了我!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你想要化形出来吗?”

陵珑却沉默了片刻,为难道:“我化形的话……也许会吓到你。”

“怎么会?”荆雨一愣,他不是没有见过陵珑的人形,容貌美丽的翩翩君子令人印象深刻,在他看来,扶风剑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把剑。

扶风剑发出朦胧白光,不一会儿,一个消瘦的人影便出现在床前,只见陵珑仍旧穿着几百年前的雪白长衫,容貌雅正昳丽,但就在他衣襟无法掩盖的脖颈上,黑线一般的疤痕,横跨了他的喉咙。

荆雨惊得长大了嘴。

陵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漠然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从识海传到荆雨耳中,“我之前伤到了声带,所以封剑了。”

“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荆雨见他的身体甚至无法凝成实体,猜测他受到的伤一定很重。

陵珑的神情有些哀愁,因为身体缺乏灵力,他很快消失回到了本体之中,他封剑几百年,刚从沉眠的状态苏醒,稀薄的灵气会使他倍感疲惫。

如果不是因为裴澜之强行圈禁了荆雨,他也许会继续沉睡下去。

不过和荆雨交谈并无大碍,他十分愧疚道:“你死了以后,我没能够完成和你的约定,很抱歉,让主人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

这也是他最后让荆雨拔剑的原因,裴澜之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说了很多关于裴澜之的事。

比如荆雨死了以后,裴澜之还在一心一意养儿教女,等待他的回归。

比如裴澜之在剑谷得知了他无法复原的真相,彻底崩溃,在剑谷外的松林遭遇了梦魔。

这也是裴澜之中毒的原因。

梦魔身有剧毒,以吸食人类的心头血为生,他常年盘踞在剑谷的树林之外,想要暗算进入树林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裴澜之曾带着梧吹剑在谷外长跪不起,梦魔尾随在他的身旁,很感兴趣地盯着他怀中用白布包裹的梧吹剑。

无名无姓的破铜烂铁只能被丢弃在树林里,自戮的剑亦是,在他们死后,梦魔可以读取他们死前最惨痛的一段经历,那一定残忍又美味。

梦魔舔了舔嘴唇,在裴澜之将梧吹剑送入剑谷之后,于树林中布置好了陷阱。

这是裴澜之第一次跨入幻境,他来到了荆雨的记忆中,站在东瀛男人扎在邺城的住地上。

他为何会认识这个地方?是因为他曾经到这里尝过酒,只不过这一次,他踏入了东瀛男人的寝室后,看到的却是他永生也无法释怀的画面。

荆雨被拴在了一根粗硕的木头柱子上,满眼惊恐地瞪视着东瀛男人。

“你要做什么?!”他惊慌失措地喊道。

东瀛男人手中握着一把窄小的弯刀,锋利非常,他一把抓住荆雨的头发,撕开了他的衣襟,轻笑道:“梧吹剑,欢迎你来到我的房间。”

他话音落下,就将荆雨的胸膛划开了一条血线。

荆雨不敢置信地惊叫起来,“你疯了吗?!我的主人是人皇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

东瀛男人嗤笑道:“你觉得我会怕他?他早不要你了。”

裴澜之瞳孔瞬间紧缩,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滚开——滚开——!!!”他疯了一般,想要将东瀛男人当场扑杀,然而他的身体却穿过了影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荆雨原本白皙无痕的胸膛被划得破碎不堪,东瀛男人满足地仰头笑着。

不……

他怎么可能不要他的荆雨哥哥……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哀嚎出声。

他已经明白自己身处幻境,但这幻境来得真实又残忍,是荆雨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一切吗?

荆雨第一次受刑结束,回到房间,抱着自己的腿怕得浑身发抖,低低地哭了起来,“我想回家……主人救我……”

裴澜之颓然地守在他的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连安慰也不能让荆雨听到,可他还是一直重复道:“别怕……别怕……很快就不疼了……我在这里……我在你的身边……”

他想要带他离开这座宅院,可是他以游魂的状态,完全干涉不了幻境中发生的事,他只能陪在荆雨的身边,感受他的伤心和绝望。

是的,绝望。

裴澜之原本以为,东瀛男人不过心血来潮这才将荆雨狠狠惩罚了一番,却没有想到,几日后,荆雨再一次被武士们从房间带走。

荆雨尚未意识到自己即将再次经历的刑罚,他还在试图反抗,可是反抗带来的是更加严酷的伤害。

这一次,他就像一串人肉被挂起,在裴澜之无能为力却一次又一次的阻止下,品尝到了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荆雨在受罚时没有发出惨叫,只是睁着眼,如同死鱼一般张着口,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

裴澜之恨不得代替他承担所有的痛苦,可是这简直痴人说梦!

慢慢的,裴澜之发现荆雨会被定期供给东瀛男人玩弄,玩弄的时间越来越长,受的伤也越来越重,就连自行痊愈的也变得极为困难。

他就像是一个被玩坏的娃娃,不敢奢望任何事,直到从东瀛男人那里得到主人要来尝酒的消息。

裴澜之见到荆雨仿佛又有了力量,瘦削的剑灵咬着牙艰难地从床上爬起,露出生涩的笑容,拿起木梳整理自己干枯凌乱的发丝,他的脖颈上还有被铁钩穿开的洞,形成黑红的疮疤,他小心绕过疤痕,在打结的发梢轻轻拉扯。

裴澜之听见荆雨小声道:“主人就要来接我回家了,这么狼狈的模样,就不要让主人看到了吧。”

这句话不亚于致命一击,裴澜之想到了自己当时推开荆雨的手,崩溃地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出喉咙,他亲手打碎了荆雨活下去的希望……

此刻,他后悔得想要杀死自己!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还是人吗?

荆雨梳头的动作很慢,身体像是生了锈,铜镜中的人也苍白病态得可怕,他努力弯起嘴角,眼中却溢满了泪水,他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好疼啊。”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澜之,澜之……”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时间的幻境中,有一个男人跪在他的身边,泪流满面,侧身亲吻了他枯萎的容颜。

如果没有看到这段记忆,他会一直以为荆雨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

他见证了自己身为人皇殿下时的冷漠无情,也看到了荆雨的哀默心死。

他数着荆雨痊愈的日子,漫长得仿佛要熬干他的血。

荆雨在孤立无援下,终于与前来搭讪的武士结识,那是他的剑灵最后一次燃起活下去的希望,为此不惜对武士承诺后半生的追随。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可是又希望武士能够拯救荆雨于水火,他的荆雨就快要碎裂了,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能够让荆雨逃脱这个深渊活下来……

救救荆雨……

他一定会永生报答。

有着既定轨道的结局,本该在绚烂的烟火下结束,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了男人的乞求声,结局最终还是改变了!

就在武士被杀死,人头滚落,荆雨在遥远烟火的掩映下飞跑时,裴澜之突然拥有了可以触碰幻境中人的力量!

他发了疯一般砍杀了在场所有的武士,并将东瀛男人剁成了细碎的人肉段,他恨东瀛男人入骨,甚至想要生吃了他!

他剧烈地喘息着,直到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的荆雨哥哥,他的荆雨哥哥摔在泥坑里,正在哭泣,他心疼地扑了过去,紧紧抱着他,擦干他的眼泪,亲吻他因为摔倒而擦伤的下巴。

“荆雨哥哥,别哭……别哭……没事了……”

“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再也不会让你受伤……”

“对不起……”

他的荆雨瘦得像一把芦柴,他单手就能圈住。

荆雨哽咽着,小声道:“我的后背好疼。”

裴澜之心里一惊,借着头顶的月光,他看见荆雨的后背横贯了一刀,那刀劈碎了他的衣服,将那白皙后背划出血痕,“怎么会这样!”

他匆忙为他止血,破碎的衣料从怀中人的肩头滑落,盈盈的美丽,使得裴澜之的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

怀中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裴澜之不敢耽搁,抱着荆雨回了家。

他的荆雨哥哥想要回家,他们在夜色下匆忙奔行,与当初他带着奄奄一息的荆雨回人皇宫时的情景一模一样,街道两边摇晃的红灯笼指引着前方的黑夜,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荆雨哥哥还有救!

第65章:虚幻破

裴澜之让大夫来给荆雨治伤,大夫没有医治剑灵的经验,说伤得不重。

十年前荆雨濒死,大夫也说伤得不重。

裴澜之不敢相信,他搂着病怏怏的荆雨,命人去请陵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这一次,陵珑仍然穿着一身底面雪白的云锦,他敛眉走来,跨进寝殿之中。

他那淡泊的模样,使得裴澜之一怔,男人想起十年前陵珑单独留在寝殿中为荆雨医治的情形,原本经由他干涉分割开的命理轨迹,奇异地再次合二为一。

裴澜之吓出一身冷汗,他僵硬得像一根木头,等到陵珑阖上门后,他就屏住气息,贴在窗边静神细听。

不一会儿,他听见从疼痛中挣扎着醒来的荆雨对陵珑道:“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裴澜之登时脸上血色尽褪,他想要撞开房门,让荆雨不要胡思乱想,可是他的双手却死死钉在了原地,听下去——他对自己说,哪怕事实是如此残忍。

“我疼得受不了……真的撑不住了……”

“……”

“我的伤,有多重……不要告诉……主人,好吗?”

“不要让澜之担心,以后,就把他交给你了……”

裴澜之顺着门沿滑倒在地,原来荆雨死前什么都考虑好了,他把他托付给陵珑,以为这样就可以安心离去……

他听见陵珑应下,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寝宫,他在夜色下痛苦地嘶吼,风带着灰尘,将月色涂抹得昏暗迷离,因为荆雨的请求,所以陵珑一直瞒着他……

十年啊……

他们瞒了他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他傻乎乎地以为荆雨会醒过来,会重新治愈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然而这段记忆却残忍地揭开了荆雨无情的一面,荆雨明知道自己会死,却故意骗他,许诺了他未来却又让他独自在山谷捧着他的碎剑看一场烟花!

裴澜之以为自己改变了荆雨的命运,殊不知不过是错觉而已,荆雨经历了长时间的虐待,无论最后有没有被救出,东瀛男人有没有被他斩杀,都已经变得不重要,荆雨的身体已经彻底坏透了。

从剑谷谷主的口中得知真相,与他亲眼所见荆雨对死亡的渴求,两者于精神的冲击根本无法比拟,在这一刻,他竟是疯了!

他像是幻境中的恶鬼,牢牢将他“失而复得”的荆雨哥哥控制在掌心,寸步不离,含在舌尖,捧在手心,他不允许荆雨离开他半步,他抱着他,亲吻他,为他广招天下铸剑的能人异士。

他要修复他的裂痕,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荆雨哥哥,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们在床畔相互偎依,荆雨脸色红润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拽了拽裴澜之的袖子,“口渴。”

“你要喝水吗?”裴澜之赶忙去给他倒水,可是没想到,荆雨为难地绞起了手指,“主人,我可以喝一口你的血吗?”

裴澜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好,荆雨哥哥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样说着,将荆雨拥入怀中,荆雨抚摸着他的脖颈还有结实的胸膛,在他的心口狠狠咬了下去。

裴澜之脸色一白,剧烈的疼痛使他晕眩,但他觉得自己就该承受,只要他的荆雨哥哥觉得开心,哪怕是让他断手断脚,让他去死他也甘愿!

他的血液飞快地流逝,荆雨咕咚咕咚发出甜美地吞咽声。

“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他抚摸着怀中荆雨干燥的发丝,只恨不得也用自己的心头血来滋润。

然而就在这时,陵珑再次出现了!

这个记忆的节点,陵珑本该前往祭扫才是!

但陵珑手持一柄扶风剑,猎猎白光破开了游曳的黑暗,哪怕衣服残破,形容狼狈,他也没有丝毫退缩。

而剑光将裴澜之怀中的人照得惨叫一声。

荆雨松开了嘴,躲在裴澜之怀里,“呜……主人,我害怕。”

“别怕,我在。”裴澜之搂着他,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来做什么?”

他对陵珑脸色冷淡,同时心底隐隐不安。

陵珑冷厉地站在他的面前,抬起剑,指向裴澜之的怀中人,“主人,你该醒一醒了。”

裴澜之脸色瞬变,他哪里还能让荆雨在他面前受伤?当即喝道:“把你的剑放下!”

荆雨瑟瑟发抖,“陵珑,你怎么啦?”

陵珑冷眉一挑,剑光直刺,“妖孽,给我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裴澜之大怒,“快给我滚!”

幻境里的月光被乌云遮挡,陵珑能够出现在此处已然十分不易,他从邺城一路找到剑谷,最后在树林里发现了陷入幻境的裴澜之。

为了能够将裴澜之救出,他不惜也同样踏入幻境。

这是荆雨的记忆,他与曾经承诺会照顾裴澜之的自己合为一体,但他后悔了,他不该应下荆雨托孤的请求。

每一只剑灵和主人的羁绊都独一无二,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插手荆雨的记忆,可他现在必须硬着头皮将裴澜之从梦中唤醒,任由裴澜之这样沉溺下去的话,必死无疑!

他咬着牙,“主人,你看清楚,你怀里的那个不是梧吹剑!”

裴澜之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他是……我最后赶到了他的身边……我绝不会放手。”

荆雨将他抱得更紧了,纤弱无骨的身体与他贴合,“主人……澜之……”

想到荆雨遭受的一切,裴澜之就心疼得要命,他轻轻摸了摸荆雨的脸道:“荆雨哥哥,说你喜欢我。”

荆雨从善如流,“我喜欢你。”

裴澜之满足地叹息。

“他不是荆雨。”陵珑闭了闭眼,裴澜之已经陷入了梦魔所给的甜蜜梦境无法自拔,但梦终究是梦,是幻觉,是假象,“荆雨已经死了!”

“没有!!!”裴澜之当即声嘶力竭地反驳,他气急败坏道:“他没死,他没死!我不许你说他死了!”

话还未落,他的脸上就已经满是泪水,他放开了床上的荆雨,走到陵珑的面前与他对峙,“我不许你说他死……他还在我身边……”

他的神智早已在记忆的反复折磨中受到创伤,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他只想活在有他的荆雨哥哥的世界里。

陵珑道:“别再自欺欺人,裴澜之……你该长大了。”

他说完,一剑刺向床上的荆雨,将惨叫的荆雨捅了一个对穿。

裴澜之猝不及防,瞳孔一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天全是荆雨的鲜血,他哀嚎着扑向陵珑,肝胆俱裂之下,竟忘了一招一式,凭着拳头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与陵珑厮打起来,陵珑不敢伤他,因此扶风剑也摔出老远。

可是幻境并未因为荆雨被击杀而结束,过了一会儿,胸口空着一个大洞的荆雨再一次缓缓坐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轻声哽咽起来,“主人……主人,好疼啊,主人……”

荆雨诉说痛楚的声音仿佛魔咒。

裴澜之犹如被惊雷劈中,心如刀绞的时刻哪里还管得了陵珑,他牵挂着他的荆雨哥哥,又飞奔过去,“我看看,我看看,别怕啊……别怕……我给你去叫大夫!”

陵珑就要从地上翻身起来,“裴澜之!”

可是就在这时,一只结实的手臂忽然勒住了他的脖颈,陵珑反手想去握剑,却逆着光,看到了勒住他喉咙的人——是另一个裴澜之,是新生的幻象。

这个裴澜之满面癫狂之色,狠狠将他勒得挣扎起来。

“所有阻止我和荆雨哥哥在一起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陵珑喘不过气来,被禁锢得无法反抗,他进入幻境之前就经过恶战,现在身处敌人的幻境之中,他发挥不出全部实力,于是只得向着不远处抱住荆雨的裴澜之喊道:“主人……主人!你清醒一点!”

然而裴澜之完全沉溺在了荆雨的怀抱中,他深深地嗅着怀中人身上的气息,神色哀恸道:“荆雨哥哥……对不起,我可不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这是他上辈子未能向荆雨传达的愧疚和爱意。

荆雨温柔地回应道:“可以啊。”

“裴澜之——!!!”陵珑登时被勒得眼前一阵昏黑,手中的剑也被幻象夺走了,幻象把扶风剑架在陵珑的脖颈上,陵珑反抗时刺伤了幻象的腿,可是不远处的裴澜之同样痛呼一声,半跪在地,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幻象力大无比,“你也该死,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和荆雨都瞒着我……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陵珑睁大双眼,刹那间,锋利的扶风剑割开了他的喉管,在他还企图嘶吼着唤醒裴澜之的时候,鲜血从他的脖颈奔涌而出,他的声音彻底在幻境中消失了,只剩下沙哑的嘎嘎作响声。

第66章:九命猫

幻象把陵珑扔在地上,任由他捂着喉咙不敢置信地望着裴澜之的两个身影,他们逐渐合二为一。

不……

不可以……

裴澜之搂着荆雨,轻轻摇晃着,仿佛正在诱哄摇篮里一只生病的猫崽,神情安宁,难以得见的幸福终于出现在眼中。

陵珑落了泪,他在地上缓缓爬着,血迹森森,蔓延出一条血路,直到攥住裴澜之的衣襟,就像曾经荆雨乞求裴澜之那样,他的声音形同砂纸,凄厉又嘶哑,几乎难以辨认音调,“主人,你忘了吗?你还在等梧吹剑回家啊……”

裴澜之安抚怀中人的动作顿了顿。

陵珑最后一搏道:“传言……九命猫妖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法……”

是啊,他还在等待真正的荆雨回家啊……

终于,裴澜之还是踏出了幻境,在他重新伸手搭救陵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选择了会让自己痛苦的那一条路,陵珑替他斩死了梦魔,斩去了他的美梦。

他只能跪倒在剑谷外的树林之中,喧嚣的狂风之下,残破的铁剑坟墓之间,抱着头失声痛哭。

他想念荆雨太久太久了……

可是为了那渺茫的希望,他情愿自己活在深渊之中。

陵珑心知裴澜之即将踏上无法回头的征程,但他已不能陪伴,从今往后,裴澜之和荆雨之间,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

哪怕荆雨永远也不会复活。

他封剑了。

消失之前,他给裴澜之出了一个主意,去剑谷外的猫族聚居地寻找九命猫皇殿下,猫皇或许会知道该怎样复活荆雨。

他在裴澜之的心底种下了希望,为了紧紧攥住这颗火苗,裴澜之拼尽全力从梦魔树林里走了出来,虽然他也因此中了梦魔的毒,随着他对荆雨的执念,从心脉深入骨髓。

荆雨的卧室内,陵珑对他讲述了裴澜之的痛不欲生。

陵珑的语气十分平淡,毕竟他也只是看客,尽管他的内心也在责怪裴澜之,他依然对荆雨道:“主人等你回来不容易,这一次等他彻底祛除体内的毒素,我会和他谈谈,他的执念太深,对你们不是好事。”

荆雨感到手足无措,“我脑子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陵珑道:“没关系,你重活一次,随心就好,主人他……最初也只是想要你能活着,他就非常满足了。”

荆雨点点头。

“在这之后,我会和主人解除契约,也尝试着去做一个无主的自由的剑灵。”

荆雨一愣,“可以吗?”他知道很久以前裴澜之为了得到扶风剑付出了多少心血,裴澜之真的愿意放手吗?扶风与他不同,是真正的杀器!这一次,也因为他刺向裴澜之的是扶风剑,这才将裴澜之击伤,如果是他的本体的话,只怕裴澜之根本不痛不痒,而他现在已经喝下了会让人失忆的牛奶,再一次将友人与家人遗忘了。

陵珑笑道:“作为补偿,我和他有过约定,等到哪天我愿意醒来,他就许我自由身。”

不过他不能保持清醒太久,很快就再次沉寂下来。

与邵然商谈结束的猫皇殿下回来陪着荆雨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荆雨接连几天神经紧绷,好不容易回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家人来看他,他把头埋在猫皇殿下的毛毛里,哼唧哼唧说了不少话,高兴就笑一声,委屈起来就皱着脸,撒娇个不停。

他说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是如何让他手足无措。

缅因猫相貌凶恶,听见荆雨说裴澜之想要他遗忘过去的一切,就呲了呲牙,“那个狗日的,痴心妄想。”

荆雨刺伤了裴澜之,原本心情沉重,听到他这话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皱着鼻子道:“不要说脏话。”

猫皇殿下用尾巴轻轻拍打着他,“谷主也很想来看看你,不过他和巨阙都不能出世,你怎么想?要和我回谷去吗?”

荆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还想再多历练几年,不过等到苗宸的案子结束,要换一个工作,去开一家甜品店怎么样?上一次陆风给我推荐了一家私房小厨,店铺的老板娘招学员学做蛋糕和甜甜圈!”

“好主意!”猫皇殿下舔了舔鼻尖,“等你学会了,我给你赞助,我们开一家最棒的甜品店。”

“嗯!”荆雨想想未来的生活,觉得开心了许多。

猫皇殿下迟疑片刻,“关于裴澜之,你什么打算?”

荆雨的眸光黯淡下来,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陵珑说猫皇殿下会知道答案,他反问道:“殿下,我这辈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或许决定了他将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裴澜之。

猫皇殿下目光闪了闪。

裴澜之被监禁在特殊刑侦司的最底一层,牢房足足加了四个法术锁,底层没有通风,安装着空调,头顶的白炽灯没日没夜地开,裴澜之就躺在牢房内的床上,只不过因为心脏的贯穿伤,他气若游丝,被疯狂的魔气包裹了起来。

魔气接连不断地涌入他的心口,使他的心脏能够跳动,但与此同时他惨白的手臂上还挂着血液泵,床边一台医学仪器,他需要做一个特殊的全身透析,将身上流着毒的血液完全置换干净,配上解毒的药剂进行净化,也因为如此,他的嘴上蒙着防咬带,双手和双腿还绑着束缚链,防止他中途发狂后自残或者挣脱。

他的意识一直没能清醒,虽然被喜欢的人打伤非常痛苦,血液的净化也加深了不适,但他终究庆幸没有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事。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荆雨来看过他一次,虽然他还沉睡着,随后荆雨就加入到了对苗宸的紧张追捕当中,他们有了猫皇殿下后简直像是开了挂,接连几次将苗宸逼到无路可退,最终提前激活了龙脉。

等到裴澜之稍稍清醒一些,化作人形的陵珑获得邵然的允许,来到了牢房门前,和他提出了关于解除契约的要求。

裴澜之并没有勉强,甚至主动从心口取出了与扶风剑的契约咒文,银白色的咒文在空气中一闪,紧接着仿佛被擦拭的水渍,一点点消弭。

陵珑感受到自己和裴澜之的羁绊正在消失,他沙哑着嗓子道:“裴澜之,谢谢你。”

裴澜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平静,他也想对陵珑说一声谢谢,只是他此刻无法开口说话。

陵珑结束了多年来的夙愿后心情轻松,转身欲走,不过最后还是顿住,给予了裴澜之追求荆雨的策略,这会是他最后一次为裴澜之出谋划策,“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诚心,荆雨他是永生之剑,你也可以永生不死……这辈子,他或许会爱上别人,与别人相守,但只有你能够陪他到永远……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愿望吗?”

裴澜之目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点点头。

他回想起自己得知荆雨重生时的激动和喜悦,他当时就发誓,不管荆雨会不会爱上他,他都会守护他一生。

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誓言都忘记了?

几百年前。

断裂的梧吹剑被送入剑谷重铸,裴澜之杀死了梦魔,穿过树林之后,就一直在谷外等消息,一等就是一整年,直到剑谷谷主将重铸的梧吹剑还与他。

他捧着自己的剑,却发现梧吹和之前的模样不同了,剑身出现了繁复的线条和纹路,在青色的底色上显得尤为靡丽。

剑谷谷主道:“这是剑身弥补之后的伤痕,不可能完全复原,权当做普通的宝剑收藏,小心保存,便不会再碎掉了。”

裴澜之双手颤抖,他喊着荆雨的名字,但却依然无法从剑中感应到灵体的存在,他绝望道:“要怎么做他才会醒过来?”

剑谷谷主摇了摇头,“剑的灵识已灭,强求不得。”

“不……我不会放弃……”裴澜之眼神坚定,他走出幻境,就是为了这一线希望。

剑谷谷主伸出手指,压在剑身上,“这才是他原本该有的重量。”他说完,收回了手。

裴澜之感到手中的宝剑一轻。

“没有剑灵的宝剑,犹如失去灌注的剑心,这里面已经空了,如果你能够为他重新填补,那或许会有神迹。”

山谷轮转过四季的风景,因为神出鬼没的猫妖族和剑谷比邻而居,剑谷谷主拒绝为他引见猫妖的首领后,他曾无数次尝试进入猫妖族的领地,为见猫皇一面,然而始终不得方法,猫妖一族似乎族内发生了动乱,封闭了。

他在某日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猫皇殿下私下绕过守卫,走出了封闭的地盘!他识得猫皇脖颈上挂着的勾玉,听说那是猫妖一族代代相传的血统证明,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

裴澜之躲藏在山峭间,思考着该如何说服九命猫妖,但让他觉得意外的是,猫皇身边竟然带着一个人灯,他们一前一后出现在半山腰。

所谓人灯,指的是人死之后,魂魄附生在一盏如孔明灯一般高的纸灯上,这盏纸灯永远不会高飞,直至灯芯微弱的火苗燃烧殆尽才会消失,而火苗燃尽之时,也是魂魄心愿已了之时。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民间术法。

第67章:好报偿

化形后的猫皇殿下是一个相貌英俊却有些凶巴巴的少年,少年的眼睛被一圈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他跟在人灯后面,因为看不见,只能亦趋亦步。

人灯走过的道路留下一个个深浅有度的脚印,少年跟着脚印前行。

“爹,你说的醉猫粗我们这里会有吗?”

“……”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骗我。”

“……”

“我闻了会在地上打滚?这么有趣?我不信!”

一路只能听见少年的自言自语声,裴澜之心中起疑,没有贸然现身,他尾随着一人一灯,直到他们来到山外采草,少年变回了猫崽的模样,扑到草丛中翻滚,长长的毛毛中夹着碎叶,露出满足沉醉的情态,它仿佛喝醉了一般,耷拉着舌尖,“好香呀。”

他想要靠在人灯的身上,人灯却惊慌失措地躲到了一边。

“哼!你从人间界历练回来就老不让我碰!”少年有些失落,但并没有太在意,他已经是一只可以独当一面的猫妖了,撒娇什么的,他才不稀罕呢!

人灯始终与少年保持着距离,他是魂魄,不受醉猫草的影响,等到少年飘忽地彻底陷入醉态,人灯缓缓站了起来,来到裴澜之藏身的岩石后。

裴澜之很久没有打理过自己的仪表,他狼狈地与人灯相互打量着,人灯头顶上画了一张猫脸,眼睛大如铜铃,三瓣嘴,颊边各三撇胡须。

人灯对他轻轻嘘了一声。

他们绕过草地,走到背风的阴面。

裴澜之还未开口,人灯就发出了细声细气的说话声,音调诡谲刮耳,“人皇陛下。”它僵硬地弯了弯身,像是在行礼。

裴澜之惊疑不定道:“你知道我?”

人灯晃了晃,纸片剪成的从自己的身体内掏出了一枚令牌,以及一根狗尾巴草。

裴澜之看着狗尾巴草一时陷入沉思,他感受到了人灯对他的善意,蓦地,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雷雨交加的一天,与荆雨在破庙里长期席地而眠的他的童年。

他在雷声中期盼着荆雨快快回到他的身边,不过在那之前,破庙里来了一只怀孕的母猫,母猫浑身湿透,趴在破庙门槛上,想与他亲近却又不敢。

裴澜之冷眼瞧着它,他不喜欢小动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想,他就是一只流浪狗,和这只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但小母猫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来到他的脚边,嘴里叼来一根狗尾巴草。

年幼的裴澜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手中的布虎头,捡起了那根狗尾巴草,搁在母猫面前逗了逗。

这只母猫相貌有些凶恶,但性格却很温柔,甚至还翻开肚皮给裴澜之小心翼翼地摸。

母猫的确是怀孕了,肚子鼓鼓胀胀的一团,只是当裴澜之在摸到母猫的腿间时,意外发现了两个毛茸茸的蛋蛋。

尚没有发育的裴澜之心想:这是什么,瘤子???

这只是雷雨夜的一次平淡相逢,然而之所以会让裴澜之印象深刻,是因为当他试图和荆雨说起这段经历时,荆雨那诧异的眼神和怎么也忍不住的笑意,那笑容是雨后的花丛,竹林的一簇新笋,“怎么会是小母猫呢?”

被荆雨嘲笑,裴澜之气得跳脚,争辩道:“可它怀孕了!”

“那你一定看错了。”

荆雨如此断定道,又觉得分不清野猫性别的裴澜之委实可爱,再没有平日强行伪装小大人的老气沉沉和违和感,便笑得停不下来。

裴澜之终于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

“可它还吃光了我的馒头!”

荆雨摸了摸他的脑袋道:“没关系,做得很好,你帮助了它,未来会有好的报偿。”

小小的裴澜之对这话嗤之以鼻。

却没有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只诡异的猫形人灯,以狗尾巴草为信物,给了他拜见猫皇殿下的令牌,又给了他复活荆雨的希望。

一切真如他的荆雨哥哥所说,有了好的报偿。

人灯对他拜了拜,“当年多亏人皇陛下在雷雨夜借了真龙之气与我,我才能顺利产下爱子,爱子如今坐上猫皇的御座,我也还了陛下的因果,灯枯油尽,心愿已了。”

裴澜之压下眼中的热泪,这才知道,原来人灯听闻他在为断裂的梧吹剑四处奔波,求助猫妖一族无门后,这才故意带着猫皇殿下在封禁的时间里偷偷出门,给他送上令牌,指引明路。

“我们猫妖族素来有九命一说,但命乃天道,并非我们猫妖一族可逆,就连我,即将灯枯油尽,也绝不会让爱子为我身赴险境,所以人皇陛下需考虑周全后,再持令牌来入我族领地,届时,我族愿为陛下开启族内世代守护的生死泉。”

他的话音落下,就听见干树枝被踩断的嘎吱一声。

裴澜之与人灯齐齐转头,眼睛被纱布蒙住的少年怔怔地站在不远处,泪水打湿了脸颊,“爹,你在说什么啊?”

幸福小区作为龙脉的眼,前日里突然气脉大开,按照老一派人的说法,这是气龙的眼睛圆睁,活了!四面聚集的阴气已经开始小范围地游动,使得小区园中的花花草草突然枯萎。

在气龙游走之前,市内又发生了一起爆炸自焚案,最后一张申杀令被使用,生魂激起龙脉的血性,使得气龙逐渐固化,头上形成尖角,却是阴盛阳衰,鬼泣森森,视为不祥。

邵然上报精怪协会请求疏散幸福小区周围一里内的居民,但首都的人口密度之高,疏散难度太大,影响极深,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精怪协会与人族协调会非常难做。

在气龙暴动之前,他们必须想个办法。

最后还是荆雨出了个主意道:“气龙流窜,很可能致使地表发生爆裂,为了安全考虑,我们可以先在中心花园的地面上人工搞几条可怕的裂缝,制造恐慌和舆论,让居民尽可能地先疏散,然后速战速决,争取把破坏降到最低。”

邵然琢磨片刻,觉得可行,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他们可以布置人族无法看见的结界,但在结界内,光凭他们特殊刑侦零星凋敝的几人,想要击垮这条气龙,地表建筑物不受损失简直就是天方夜谈,

说干就干,精怪协会一直没有下达同意的指令,不过邵然觉着,如果一拖再拖,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当天夜里,荆雨抱着熊筒子,与小区内的鬼魂们重聚。

鬼魂们知道岳灵受伤,担忧了许久,如今见他安好,纷纷表示欢喜。

曾经给过荆雨危险暗示的小女孩仰起脑袋,望着荆雨和岳灵傻笑,她忽然跑过来抱了抱荆雨的腰,远去了。

岳灵对荆雨道:“你看,现在从二号单元门出来的是她的母亲,她死了以后,她的母亲得了抑郁症,所以她很担心,一直都不愿去投胎,不过现在她的妈妈又怀孕了。”

荆雨眼见小女孩跟在妈妈的身后,像是在保护一般,亦趋亦步。

不一会儿,女人的老公抱着一件外衣匆忙从楼道里追了出来,两人这才携手,遥遥地走远。

“今年七月半,她就要离开了。”

岳灵紧接着介绍了身边的一只老鬼给荆雨认识,“老王,在这儿住了好几十年,比我更清楚这条龙脉是怎么回事。”

老王穿着破旧的汗衫,吧嗒吧嗒地抽旱烟,“我听老祖宗说,这里是真龙脉,不过命短,也就活了十来年就被神仙灭了,气运留在土地里,和晒干的壁虎似的不成形,也没什么兴风作浪的机会,这次被有心人这么拱火,气龙在地里受不住,出来是迟早的……你们就顺着小区东门主干道这儿切缝,多半就能够看见龙头了。”

于是凌晨一声巨响,小区主干道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深坑,道路迅速向内塌陷,几辆停靠在花坛附近的汽车被当场吞没。

一只血红的眼珠从地底一闪而过。

陆风拿着一个记账本,内心滴血地把损失记在账上,等到事情了结之后,这些财产会被列入特殊刑侦司理赔的范畴。

所幸这几日没有下雨,深坑内没有积水,路面干燥。

巨响惊醒了不少人,很快小区里喧哗起来,警车和消防开赴现场。

天亮后,在乱糟糟的新闻媒体围观之下,专业人士测算出路面坍塌范围七十米米,下陷十五米,地底空洞,疑似基岩塌陷所致,当局在事发后立即决定封锁周边五百米范围,疏散现场附近的居民,保守估计至少近千人。

荆雨看到小女孩的鬼魂同父母一起上了车,对他挥了挥手。

荆雨温柔地笑着,“再见啊!”

送走了平日里比邻而居的上班族,老头老太太,学生儿童,小区在一天之内忽地沉寂下来,虽然有不少好事者还在附近徘徊,但胆敢穿过安全线进入深坑附近的人少之又少。

特殊刑侦司除了养伤的林芷和裴澜之,全员齐聚,加上协助的猫皇殿下,他们打算在苗宸彻底利用完龙脉之前,先将气龙拿下。

猫皇:喵喵喵( &gt﹏&lt。)~

第68章:气龙现

小区外布置了结界。

气龙的红色竖瞳在黑暗的地底时隐时现,邵然于地陷的空洞处念完一句佛经,语落手中具现出一把降魔杵,降魔杵金光闪闪的尾部猛地刺入地底,正好扎在气龙的眼睛上。

霎时,只觉得地底猛地摇晃起来,伴随着迸裂的巨响和哀嚎,一头深黑色的气龙从洞口蹿了出来,一飞冲天,破开积云,似乎想要向着远方逃窜。

如果此刻不是晴天白日,只怕想要捉它很难。

猫皇殿下怒喝一声,骤然变得巨大,荆雨顺着它的毛毛爬上背脊,缅因猫顿时狂奔着追去,它刚踏上地面时因为体重太沉几乎震得地表巨响,不过很快它就借由法术飞上了天空。

荆雨手中握着梧吹剑,将气龙往布置好陷阱的方向赶,那里是一片海。

只是气龙在中途逃跑时忽然扭头一转,荆雨眼见它偏离了方向,与此同时,如来佛祖的巨型人像就出现在气龙的前方,气龙猝不及防,一头撞得头晕目眩,它顿时狂暴起来。

它由阴魂激活,气运不祥,结果还瞎了一只眼,眼中鲜血狂飙,导致所行之路不断有黑色的粉末降下。

这些地区必须做全面的清洁,否则未来或许会爆发大面积的疫病,比如春冬两季频发的流感的病毒。

气龙不再逃跑,转头撕咬巨型缅因猫。

缅因猫跳起来就给它扇了两爪子,气龙招架不住,尾巴被荆雨用扶风剑的剑鞘钉在了半空。

陵珑前些日子就离开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把自己的剑鞘留给了荆雨。

一是因为特殊刑侦司需要人手,剑鞘可以协助荆雨,二是他习惯了行走人间界,将自己的分身留在某处值得信任的地方,假若他遇上任何意外,也不至于伤及根本。

哪怕剑与鞘分离会大大削弱他的实力。

几百年前,他留下剑鞘给邵漓邵泽,只身前往剑谷寻找裴澜之,实力削弱之下被自己的剑身反伤,但也因为他的剑鞘保存完好,他被割喉之后没有性命之忧。

现在人间界和平安定,他并不觉得抛下剑鞘有什么可怕。

无论是他的剑,还是他的鞘,皆是天下之利器。

反观荆雨,没有剑鞘,剑身圆润鲁钝得厉害,连头牛都扎不死,与纤细锋利的扶风天差地别,难怪裴澜之当年嫌弃他。

但荆雨现在学习了巨阙的一招一式后,他出手更加自信。

气龙尾巴挣脱不开,甩来甩去,干脆直接将荆雨甩上了后背,荆雨收起扶风剑剑鞘,一手抽出梧吹,给予气龙的背脊狠狠一击。

气龙尖利地咆哮,天空中的灰蒙积云被它穿来越去,水汽凝集,引得白日电闪雷鸣,荆雨一个不慎,从龙背重新掉落进猫皇殿下的毛毛里。

气龙的能力并不是很强,但背后似乎有人牵引一般,每当它即将坠落或是跑向陷阱的方向,总会骤然掉头一转。

目前形势僵持,荆雨果断开启第二个方案,猫皇殿下带着他落回地面。

他们眼见气龙向着某个方向离去,那里是市区之外的田地。

而与此同时,某个社区诊所内,萧柳手持抹布,饶有兴致地擦拭着自己藏于秘密地下室中的透明瓶子,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婴儿标本,浸泡着福尔马林。

他对角落里的黑暗处道:“这是我最喜欢的。”

他指了指手中的瓶子,里面的婴儿明显与其他几个不同,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耳朵,脑袋上却开了不止一对眼睛,“他的妈妈在孕期吃了很多三无保健品,又没有做孕检,生出来的孩子是个畸形儿,竟然还活着,把我们新来的小护士都吓哭了,最后还是我抽了一管酒精打到他的脑袋里,他才不动了,这样不被惊喜包裹的降生,最适合做我的藏品。”

“你的喜好,实在不敢恭维……”沈容涧披着深黑的斗篷,站在那里。

萧柳也不介意他的抵触,“邵司长和我说,如果我能配合特殊刑侦司,那条小人鱼的尸体可以作为战利品分给我,说老实话,我有点心动。”

“物尽其用。”沈容涧笑起来,“看来我这里的筹码是白白准备,便宜你了?”

“你们魔修都是这么斤斤计较吗?”萧柳擦好自己的最后一件藏品,笑道:“走吧,我对你们口中说的苗宸,很好奇。”

诊所的大门随之关闭。

沈容涧本体是一只山海经中的祸斗,作为一只古老的魔修,他远远不像外表所展现的那般稚嫩,甚至可以说,从他出生时算起,他修魔的年头比裴澜之这种半路出家的人只多不少,可以追溯到青丘狐主和第一任东海龙君结姻的时期,长得仿佛看不见源头。

但很遗憾,他的实力远没有随着时间增长,反而陷入了某种尴尬的不上不下的瓶颈,直到苗宸与他强行签订了主仆契约。

他所知的那个苗宸,绝不是裴澜之和荆雨了解到的苗宸,苗宸这个身份,只能算男人其中的一个分身,但碍于契约的限制,沈容涧极力想要摆脱主人,却也无法将主人的秘密全盘托出给特殊刑侦司。

他只能不断地提醒邵然,苗宸远远比目前他们所看到的还要强大,他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将苗宸致于死地,为此不惜偷走了东海镇海池的秘宝,就为了将男人击而杀之。

而苗宸的真正身份,绝对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一个小时前,就在田地后的一间简易水泥二层小楼内,一个容貌粗犷的男人推着一口棺材出了门。

棺材的盖子似乎并不严实,因为每当他一动木棺,棺口就像盛着液体一般满溢出浓绿色的浓稠汁液,并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只得用手轻轻压着盖,安抚道:“小栗,乖一点。”

气龙从远方飞来时,他已经在田野间布置好了阵法,缓缓抽开棺盖,灌满汁液的木棺内,一双苍白的手浮出了水面。

苗宸笑着握住他的手,在那尖锐的指甲上一吻。

因为先前他施法出现了失误,导致小栗的尸首开始挣动,他不得不把他锁进棺材之内,好在龙脉激活非常顺利,他用手中的生魂作为食物引着气龙向他降落,不过特殊刑侦司紧随其后,也到达了现场。

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

苗宸眼看着自己被众人包围,目光落到荆雨身边的巨型缅因猫身上,他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猫皇殿下,你可把我追得好辛苦啊。”

猫皇喉间发出低低的嘶吼。

“不过如今我们能够走到这一步,自当好好叙一叙旧。”他的眼神掠过荆雨等人,“可以说,我和在场的各位都很有缘分。”他一边说着一边运功,取出身体里的内丹。

猫皇一见那内丹登时狂躁起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苗宸点点头,“不忙,这是殿下父亲的内丹,不过殿下只知道是我偷走了您父亲的内丹,却不知我是怎样偷走它的,债多不愁,我一件一件为你们道来。”

荆雨只知苗宸与裴澜之结了旧怨,却不曾想,原来苗宸那么早就结识了猫皇殿下的父母。

当年猫皇殿下的父亲化作翩翩公子到人间界历练,那时他浅学了人族的知识,又自诩武艺超群,就起了行走江湖的心思,结果没几年,爱上了扬州青楼的一个花魁,他为那个人族姑娘赎身,置了宅院,八抬大轿娶回家,甚至想要将她带回猫妖族内给长老们见见。

可是人妖殊途终究是横在他心底的一根刺,他的命很长,他的妻子却短暂,也许他可以简单地陪她渡过这一生,让她安稳,顺遂,快乐。

但没过多久,他的妻子怀孕了,在妻子的惊喜之下,他掩藏了内心深深的恐惧。

厄运将至。

他万没有想到,他在江湖上行走时认识的至交好友,一个有些修为的豹妖,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心起歹念,企图生吃了他妻子腹中的孩子。

他的妻子拼死反抗,直到他回来与豹妖恶战一场,两败俱伤,而他的妻子后背受了贯穿伤,弥留之际,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哭喊道:“孩子……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的腹部隆起,他们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开始显怀。

然而猫皇殿下的父亲手足无措,他救不了她,她死了,最后他抱着她的尸体辗转求到了一个从西洋漂泊而来的巫医处。

巫医见女尸腹中的孩子一息尚存,便使用了一种怪异的术法,将胎儿移到了男人的腹中。

后来,猫皇殿下才在一个雷雨夜有惊无险地降生。

苗宸道:“人妖结合的胎儿,味道醇香,食之鲜美,没能吃下你,我觉得非常遗憾。”

第69章:黑白棋

几百年前,尚且稚嫩的猫皇殿下一不小心听见了父亲与裴澜之的谈话,他不懂父亲为何会说出自己灯枯油尽的话,但生死泉是什么,他从小就听着传说长大。

传说泉水幽深悠长,是死灵离开时的必经之路,如果一个人痛失所爱,想要为爱人逆天改命,就必须钻入这眼泉水中去,行死魂行过的路,承受千倍百倍的痛楚,用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换取爱人的回归。

如果是父亲去世的话,猫皇心想,他也会拼着什么都不要,进入泉水中去寻父亲回来。

“爹,你到底怎么了?这次从人间历练回来以后,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让我碰你,也不让我晚上和你一起走夜路,你是生病了吗?”少年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人灯一时语塞,难过地低下了头,却猝不及防被少年冲过来狠狠一扑!

少年触碰到那不属于猫妖也不属于人类的纸扎,双瞳蓦地圆睁,人灯险些摔倒,还好身边的裴澜之出手扶了他一把。

“爹!你怎么了!”少年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然而人灯的灯芯却晃了晃,声音从纸窟窿中传出。

“阿乖,不闹……爹爹……不能……”他的话未说完,身体里的烛灯就熄灭了。

少年叫了几声他也不应,吓得肝胆俱裂,裴澜之对人灯心怀感激,便没有置身事外,伸出手制止少年道:“你别动!”

少年被他推开后,他剥下人灯头顶的白纸,看到灯芯下的铁箔里,还剩一点点香油。

“没事,你带他回去,今夜子时,重新将灯芯点燃就好。”

裴澜之幼年时期在外流浪,听荆雨讲过不少千奇百怪的术法,而这人灯术正是他当做床头故事听来。

少年闻言抱起人灯,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就往猫妖族山上跑,他眼睛蒙着纱布,情绪剧烈起伏之下,竟是哀嚎出声来。

裴澜之望着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也不禁回想起他的幼年,父母惨死,他对他们早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唯独荆雨,一直在黑暗中牵着他的手,走过穷山恶水,始终不离不弃。

荆雨能带他走得这世间的艰难困苦,他为何不能为他走过生与死的交界?

他会于生死泉中,带他回来!

首都京郊农田,度假村。

其实苗宸脚下的田地原属于度假村老板承包给附近农民的田产,农民平日就居住那栋两层小楼里,有地有房,不算贫困,但苗宸来了以后,将原主杀死,鸠占鹊巢,而附近的度假村还没有能够开发完毕,老板常年不见踪影,竟然真让他在这儿藏了半个月没人发现。

猫皇在听完苗宸说自己杀死了他的母亲后,登时就气得眼眶血红,小山一般的身体颤抖起来,直接一个纵跃跳起,攻了上去,直直盯着那一颗光洁的内丹。

然而苗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天空巨大的棋盘闪现,在承受猫皇殿下那可以撼动山河的一击后,巨大的能量从棋盘释放出来,紧接着,这股力量抓住了半空中弹跳的缅因猫,将它拖入了棋盘中。

眼见猫皇殿下瞬间化作一枚棋盘上的黑子,荆雨大喊一声,“殿下——!!!”

那股能量再吞噬了猫皇殿下后,继而又向荆雨抓来,在风中甚至能够隐约看出触手的形状,荆雨试图用剑去劈,却被身后一人猛地拦腰一阻,直接往后一扔,荆雨瞪大眼睛,紧接着那人顺着触手袭来的劲头,闪身进入了棋盘之中。

苗宸脸色一变,不过眨眼的瞬间,他只隐约看清了跃入他棋盘中的人,似乎是……

“萧柳……”

不知道萧柳何时来到了现场,然而萧柳化作白色棋子归位,却是不出来了,苗宸脸色很不好看,他扫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的其他人。

眼神在荆雨和邵然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又对邵然道:“邵司长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陆风忍不住吐槽:“又是老朋友?你怎么这么招人恨?”

荆雨心系猫皇殿下,闻言却又困惑不已,邵然挑了一下眉,示意荆雨和陆风按兵不动,“哦,怎么说?”

“邵司长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第五世?你犯了杀业。”

邵然一顿。

“有一个富家女子爱你至死,然而你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直到她为了追逐你,在半路上遭遇了一伙强盗……”

苗宸讲述了一个痴情富家女恋上无情僧人的故事,听得荆雨简直目瞪口呆,就连一旁基本毫无存在感的陆风都张大了口,望向邵然。

岳灵气哼哼提议道:“废这么多话做什么?趁着人多,揍他丫的!”

然而他不过就是一只盆栽,出手还得看邵然,只见邵然沉了脸,似乎有些不愉,目光却又无意识地落在陆风手中的岳灵身上,闪了闪。

苗宸讲到了那名女子被强盗侮辱致死之后,僧人幡然醒悟,回身来救时却来不及了。

“那女人身上又香又软,我至今多久没有尝到这么甜美的肉体了,她死前还拼命喊着你的名字,她喜欢叫你大和尚……你救不了他,于是你一气之下杀了许许多多的人,而我侥幸逃过一劫,其实你不知道,那女人早在被我享用之前就是个千人骑的贱货,因为和人私奔,被夫婿家退了婚。”

岳灵觉得苗宸所说简直不堪入耳,“够了!闭嘴!”

荆雨听得心惊,他不理解苗宸口中的第五世是什么意思,但似乎已经距今非常久远,他眼前的这只猫妖,当真只活了百来年吗?依猫皇殿下所说,偷盗猫妖族先王内丹的苗宸年纪并不大。依照逻辑,后来苗宸杀死了真正的苗翊,与人鱼小栗结缘,和裴澜之血海深仇。可是现在,苗宸先提及了猫皇殿下的父辈,就可以往前追溯几百年,随后又提及邵然的第五世……

邵然淡淡道:“我第五世的确破了杀戒。”他手中化成降魔杵,向着棋盘直挥而去,用力击打在棋盘上的瞬间,也被卷入其中。

然而没等苗宸得意,就见邵然化作了一颗白色的棋子。

他顿时怔愣住,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是哪里出了错?”

荆雨见他神色有异,与苗宸对视的那一刻,苗宸看着他阴狠道:“裴澜之害我小栗,梧吹剑,你看到了吗?我的小栗现在只能躺在棺材里!”

那具棺材浸泡的莹绿浓稠,正是先前“缤纷”传播以后,从死人身上凝结的藻类植物,苗宸用它们制成了防腐剂浸泡涂抹尸体,比福尔马林更能保持尸体的新鲜程度。

荆雨握紧了梧吹剑,他想起裴澜之所说的话,苗宸并不全然无辜!比起一个陌生人,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裴澜之或许自私自负,行事偏激,但绝不会做出这种人性完全沦丧之事。

他坚定道:“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苗宸脸色瞬间一变。

“我不信你。”荆雨说完,抽剑也向着棋盘劈砍,但这一次,棋盘终于无法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他吸入!

末了,他仿佛察觉了什么,试探道:“如果我刚才信了你,是不是就会被棋盘吸进去?”

苗宸不答。

荆雨想了想,摇头,“不,不对,邵然也没有信你,可他还是被吸进去了,因为他没有明确道出你在说谎。”

苗宸笑道:“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可以抵消裴澜之的罪?”

“你的法宝很厉害。”荆雨根本不上他的套,脑子飞快转动,“但我猜你的法宝在使用的时候一定有很多限定条件,像是……你必须和我单独对过话,比如我们曾在咖啡厅交谈,同时,我必须不否认你的说辞,刚才进去的萧柳,他没有和你直接对话,所以他进去以后变成了白色的棋子,邵然不信你,也是白色,只有猫皇殿下不同……白色的棋子代表着什么?”

苗宸脸色阴沉,他直接采取进攻的姿态向着荆雨和陆风进行了几次攻击,仰头对着围绕田地盘旋的气龙道:“还愣着干什么!”

气龙长啸一声,想要从天上下来,却撞在了半空突然出现的一处细线般的空间切面上,然后苗宸眼睁睁地看着气龙犹如钻入麻袋的蛇,眨眼消失了踪迹,而他凭着与气龙之间的某种联系,察觉出下一刻,气龙出现在了一百多公里外的地区!

一个容貌娇媚的女人立在不远处的一棵果树下对他轻笑,苗宸一样就认出她是之前被他袭击过的特殊刑侦人员,最擅长空间术,他差点气得吐血。

露易丝为林芷披上了一件衣服,林芷咳嗽了几声,露易丝心疼道:“你才刚刚苏醒,别逞强。”

林芷摇了摇头,“我只能做这么多,却能够帮上大家的忙,真是太好了!”

她曾经带着红痕想要回到特殊刑侦司,却在半途被苗宸击伤,她只能无奈放出了红痕,以胸口被十字架装订的姿态躺进了棺材中,如果不是那时她开启了空间术逃到百里之外的秦皇岛,她或许连棺材和残肢都保不住。

第70章:新起点

气龙被送走,如此一来一回,就会耽搁做法的时间,不过此刻苗宸并不知道,在东海边等待气龙的到底是什么。

天地为之撕裂出一线光,海中卷起漩涡,一头青龙从漩涡中冲出,张大了如同猩红深渊的口。

气龙猝不及防,被咬住脖颈,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拖入深海中。

海面翻起楼层高的浪花,不过很快又归为万里无云的平静。

苗宸察觉气龙的失联,尚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脸色僵硬,最终干脆心一横,祭出棋盘后,点亮了棋盘上的棋子。

荆雨面前一阵风起云涌,只见猫皇殿下巨大的身形出现,眼珠呈现出诡异的红光,表情凶恶。

此时,邵然和萧柳从白棋重新回到原地。

萧柳拍了拍自己的白大褂,“传说中的秘宝,也不怎么样嘛。”

邵然冷冷道:“不要大意。”

荆雨急切地对着猫皇殿下大喊,似乎想要唤醒它的神智,“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巨型缅因猫压低了身体,发出进攻前的低吼。

萧柳一把拉住还欲上前的荆雨道:“小心哦小可爱,你的猫皇殿下被控制了。”

荆雨顿时心疼得不行,他的殿下,平日里看起来百毒不侵金刚不坏,其实内心也有一片柔软的伤心地,关于父母,猫皇殿下曾经在不经意间于他提过。

先代猫皇在产下爱子以后,没等孩子成年,就回到了人间界,由于过于思念妻子,还找过那只豹妖复仇,但等到男人再回到猫妖族时,已经是勉强糊在人灯上的一只孤魂。

“荆雨你负责牵制猫皇殿下。”邵然挥起降魔杵,他对萧柳道:“一起?”

萧柳揉了揉脖颈,“唉,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出来给国家打工,没有天理啊!”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中抽出一把手术刀,“不过既然是邵司长的面子……”

这一次,棋盘划出结界,将苗宸与两人囊括了进去。

结界之外,猫皇殿下对阵荆雨和陆风,因为岳灵魂体脆弱,熊童子盆栽被转移到了观战的林芷手中。

陆风的降头术和蛊虫不太适合运用到自己人身上,他想了想,从怀中的一个竹筒里倒出几根细针,针尖淬着药汁,“陆氏自创麻醉针,一根能麻倒一头猛犸象,要不要试试?”

荆雨接过细针,跳上了猫皇殿下的后背……

棋盘内,苗宸抵不住邵然与萧柳的同时进攻,化出不少分身,分身被击破后,苗宸毫发无伤,邵然一时琢磨不出关键,直到萧柳在一次突刺中刀刃划破了苗宸的胸膛。

苗宸胸前的衣襟浸出血来,他顿了顿,神情比刚才凝重了些许。

虽然邵然和萧柳实力超凡,但站在敌人的结界内,实力总会有几分折扣,双方勉强战成平手。

邵然数过了苗宸召唤分身的次数,每三个分身被召唤之后,真身会因为力竭而受到真实伤害。

他和萧柳重复了数个轮回,直到苗宸的真身遭受了一次重创,降魔杵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他的半个脑袋被砸得粉碎,甚至脑浆翻出。

棋盘内,周围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这是时间回溯的效力,尸体会重新回溯到完好无损之时。

邵然在回溯中看到了几天前的咖啡厅,苗宸也被迫使出过时间回溯,他心道,刚好在这个节点之后,岳灵埋藏了一步他们早就设计好的暗棋。

于是想要将身体恢复到咖啡厅这个节点的苗宸本该完全复原,结果却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头盖骨再次被翻飞了出去!他已经无法恢复当日咖啡厅外的原景,因为岳灵在他使用回溯时间的能力时,改变了那一刻棋盘收回的画面。

这就是特殊刑侦司的暗棋,他们使用了一颗名叫“换天”的石子,可以悄无声息改变任何法宝的施法轨迹,当前在黑市售价三千万,用一颗少一颗。由精怪协会报销,精怪协会不能为特殊刑侦司出人,邵然就要撂挑子不干,精怪协会只得追着道:“我们给钱!给钱!”

苗宸脑浆洒地,轰然倒下。

棋盘结界在天空中一闪,纹路扭曲至变形,只听啪的一声,碎裂出一条缝隙。

萧柳扔掉自己卷刃的手术刀,有些疑惑,“结束了?”他走到苗宸的尸体边,被打碎了脑浆的话,可以立即宣布死亡,他道:“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堪一击。”

邵然沉默片刻,心想:那是因为一击三千万。

可以再盖一幢特殊刑侦司的别墅楼了……

有这点钱干什么不好,要浪费到这种社会残渣的头上。

而几分钟前,猫皇殿下巨大的身体在奋勇搏斗后,也以尾巴高高翘起的姿势,嘭地倒在了地上,荆雨抱着它的耳朵,心疼地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现在双边皆以胜利姿态告终,便分工合作,林芷从空间内拿出裹尸袋,陆风放出蛊虫,仔细将苗宸的尸体进行打包确认,岳灵惊讶道:“不敢相信!”

邵然道:“我们小心一点,打开棺材看看。”

他的目光转回田地正中央的棺材。

“说好了人鱼尸体给我,不许反悔。”萧柳打算亲自上前道:“让我看看这个小宝贝……”

他的话音未落,棺材前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只见一个小时前还与他笑谈过的沈容涧,正以非常僵硬的姿态拦在棺材前。

沈容涧眼珠血红,抬起手,身体发出咔咔作响声,与先前被控制的猫皇殿下无异。

如果沈容涧还能被控制,那就证明苗宸没死透。

萧柳一脚踹向沈容涧,沈容涧闪身的同时邵然破开棺材,浓绿的汁液爆裂开来,纤白的人鱼尸体在仅剩的潮湿棺材板上弹跳片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阴森可怕。

荆雨不明所以道:“小栗醒了?”

邵然否定道:“不,依然是那个人。”

那个借了苗翊的皮,用过苗宸的身份,四处以假面示人的幕后主使。

荆雨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之前苗宸在他的面前撕心裂肺地展现过对裴澜之的恨与对小栗的爱,可是现在,苗宸却自行占用了小栗的尸体,他难道已经放弃复活小栗?

萧柳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小栗是谁,不过很明显,复活谁都没有复活他自己重要,你说对吗?邵司长?”

邵然道:“废话少说,动手。”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着沈容涧和人鱼攻了上去,毫不留情。

人鱼还不能大范围地挣扎,他死死地倚靠棺材板,有几次险被暴露在两人的攻击之中,但沈容涧忠心护主,以身挡下重击,身体坑坑洼洼,看起来就快一命呜呼。

人鱼向着苍天长啸,似乎在呼唤着些什么,然而气龙依然了无音讯。

他绝望了,脸上流露癫狂之色,再次祭出棋盘,不管棋盘是不是摇摇欲坠,反正他死了,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棋盘已经有了裂缝,他控制沈容涧不再顺畅自如,甚至沈容涧还在他意料之外几次脚步凝滞,他不得已,取出了沈容涧的主仆契约咒文,这会比利用法宝控制更加有效。

沈容涧脸色一白,清醒过来,“主人……”

人鱼嘴唇几次张张合合,声音嘶哑道:“你以为你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沈容涧脸色沉沉,默然不语。

人鱼攥着他的咒文,“死性不改,一只狗还试图反咬主人一口,简直痴心妄想,你以为你背后靠着东海龙君我就会怕了你?”

“什么?”沈容涧脸色一变。

人鱼阴气森森道:“东海龙君向我索要东海的法宝,我说……‘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沈容涧?他不过就是我的一条走狗,给我提鞋都不配!’结果你猜怎么着?龙君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美人竟然吓破了胆,怕了哈哈哈哈哈!你说,我要是让他陪我睡上一睡……”

沈容涧顿时疯了,他平日那么一个在意自己形象的人,竟如一头牲口般不管不顾扑向人鱼,“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人鱼原是想激怒沈容涧之后将沈容涧身体最后的力量完全激发出来,利用他与他之间的契约,榨干沈容涧最后的价值,却不曾想,沈容涧在生死关头激发出了一股原始血脉的力量。

那隐秘的棋盘也为之崩塌,加上特殊刑侦司等人的联合。

最终,幕后主使难逃被杀死在蓝天旷野之间的宿命,他死之前,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脸……也是小栗的脸。

至此,案件在烧光了特殊刑侦司的经费之后,宣告结束。

林芷把尸体运回特殊刑侦司,打了一张请假条,跟随露易丝出国养伤去了。

荆雨哼哧哼哧把变小后依然陷入沉睡中的猫皇殿下搬回家,陆风计算着自己被用光的麻醉针,表情有点发绿。

萧柳不近不远地跟着邵然,“记得支付我的报酬,你们法医检查的时候可别给我玩坏了,我还要收藏呢!”

而沈容涧,在与幕后主使同归于尽的过程中撞上棋盘,棋盘毁去,他也身受重伤,化作一团轻薄的黑雾,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第71章:生死泉

累了一整天,陆风还要负责解剖苗宸的尸体。

因为幕后主使在替换身份上委实太过频繁,还暂时无法确定他的种族,不过幕后主使能够在合适条件下进行“夺舍”已经毋庸置疑,不排除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天生力量。为了防止幕后主使死而复生,在陆风做完实验之后,邵然特地使用了一些空间类法宝,将尸体妥当地存放起来。

在整场战斗中充当吉祥物的岳灵蹲在小院中的梧桐树下,熊童子翠绿的身躯骄傲地舒展着,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有梧桐叶的房间内,荆雨搂着猫皇殿下香喷喷地睡了一觉,他害怕猫皇殿下醒来会有后遗症,已经提前让陆风给它检查过,不知道猫皇殿下梦中遇见了什么,眼下落了泪,把鼻尖旁边的毛毛都湿润了。

荆雨看了也觉得非常难过,猫皇殿下的亲人都已经去世,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格外地宠爱他吧。

因为把他当做最亲的人,所以在接到他的来信后才会心急火燎地赶来。

猫皇殿下模样看起来凶巴巴,其实内心就像麻糬团子,可柔软了,荆雨小声道:“别伤心,你还有我呢!”

裴澜之身体虚弱地在地牢里躺了几天,再醒来时,特殊刑侦司已经沉浸在了庆祝案件圆满结束的喜悦中。

他被采取强制措施,无法从监牢内的床上起来,于是静神凝听,似乎能够通过精神的波动察觉到荆雨的些许快乐,他嘴角弯了弯,也觉得心底一片宁和。

只要知道荆雨快乐,他便很满足了。

邵然向精怪协会申请了奖金,荆雨到手扣税后拿到五万块钱,他高兴极了,策划着该自觉地请同事和朋友们吃饭,也就在这时,邵漓和邵泽终于征得邵然的同意,能够来特殊刑侦司与荆雨见面。

早在裴澜之应验了占卜的时候,邵漓就预感到不妙,她想要与荆雨见上一面,可是当时荆雨与裴澜之闹得不可开交,邵然觉得让小辈参与其中不妥,便给他们指派了任务,让他们回佛山拿一块主持开过光的观音挂坠,给裴澜之镇一镇心魔。

然而他们这一去一返,再回来,裴澜之却已经犯下大错,身受重伤。

他们来到荆雨面前时,认为自己的身份不受待见,不敢相信荆雨还会对他们温柔地招手,“过来,我煮了甜汤。”

他们以为……他们会被无情地抛弃……

邵泽眼眶一红,别扭地偏头看向别处,邵漓却哇地一声嚎了出来,扑到荆雨怀里,管它什么甜汤,什么玉米桂圆花生红豆,她只是想要一个家啊!

邵泽也不甘落后地抱住了荆雨,他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可哭泣不止是女生的权力。

他们从几百年前被裴澜之抛弃至今,跟随邵然长大,因为童年的阴霾,致使他们每每看到别人家庭和睦都羡慕非常。

邵漓想要喊荆雨一声爸爸,可是又怕自己父母缘分浅薄,她喊了以后荆雨就会离开,憋了半天,又把头埋在荆雨肩膀嗷嗷哭上了。

荆雨没办法,只得挪到客厅沙发上,让两个大孩子一左一右地拥着他,紧紧不撒手。

他们哽咽着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和荆雨告状,明明裴澜之曾经许诺会照看他们平安长大,可是后来,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破碎的小家,一把火烧光一切。

荆雨听完后目光黯淡下来,他知道裴澜之为什么会将人皇宫付之一炬。

因为猫皇殿下告诉了他关于复活的真相,真相令人心惊。

裴澜之昏睡的前几日,他去看他,想要质问男人为什么?那么疯狂地追逐他的模样,裴澜之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裴澜之了。

可是男人插着呼吸管,苍白沉重地喘息着,他忽然就释怀了,也许前世不告诉裴澜之真相是因为他想要报复,但报复并没有使他获得快乐,只有怅然和惋惜——如果他和裴澜之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或许现在还能大笑着相互偎依吧。

几百年前的猫妖族。

人灯最后灯枯油尽,点燃了自己的身体,在少年猫皇的哀嚎中化作点点猩红的飞屑,少年说,他想要为自己的爹爹走一次生死泉。

可是猫妖族的族长却死命拦下了他,跨入生死泉,必须有舍弃一切的觉悟,可少年身为猫皇怎么能够放弃自己的子民?他肩上的责任如此之重,也正因为如此,先皇才会拼着最后的一缕残魂附着在人灯身上,将少年稳稳送上皇位。

而想要复活荆雨的裴澜之也被猫妖族老族长告知,他必须斩断一切牵挂才可入泉,否则泉水湍急,泉中千万死魂的乱象会使他迷失自我,无法抵达真正的彼方。

老族长颤巍巍道:“我族世代守护此泉,可是却少有人能将爱人的亡魂带回人世,先王无法做到,原因也在于此……如果随意动一动手指就能令亡魂转世,岂不天下大乱?我族也不可能稳坐此山守护泉水多年,人皇陛下,听我这老不死的一句劝,生死有命,不比眼前富贵荣华,不值当。”

裴澜之沉默着离开了猫妖族的领地。

老族长以为他被劝服,却没有想到,裴澜之回去人皇宫后放了一把大火,将他生命中曾经认为最宝贵的权势地位付之一炬。

裴澜之疯了,在剑谷外的树林里做了一场梦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理智,权势地位,曾是他角逐的目标,可没有荆雨的这十年间,他体会到了什么是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他每一个黑夜都会回到荆雨和十花一字交换的那一天,面前出现荆雨伤心不舍的脸,因为他的自负狂妄,将荆雨逼上死路,他是真的放不下……

他站在生死泉的入口,老族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族人手中接过一盏八棱灯笼,递到裴澜之的手中,“先皇临走前交代,如果你执意要去,就让我把他的烛芯交给你,泉下深寒,他能为你引一段路。”

裴澜之内心十分感激,向着老族长拜谢,老族长连连退让。

而前来为父亲送行的少年猫皇则道:“不要半途而废,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我会带着他回来。”裴澜之承了先代猫皇的情,并不与少年猫皇计较些什么,他拱了拱手,一身黑衣玄服,手持点亮的八棱灯,跃入泉水漩涡。

这是一眼开在猫妖族后山的泉水,周边围着一圈圆滑的乱石,然而泉水极深,是深黑的颜色。

裴澜之进去之后连水花都没能溅出一星半点。

黑暗像是深渊,幽长得就要蔓延进人的心底,此刻,只有他手中的八棱灯散发出微弱的亮光,他可以在流水质感的泉底呼吸,刚开始,他并不觉得不适,直到双脚落到实处,他像是站立在没有尽头的石板路上。

微光点亮的方向游来一尾银白色的鱼,鱼没有眼睛,单凭着气息在他的身边缠绕,久久不愿离去。

也就在这时,微光化作一缕幽魂,勉强能够看出一个俊秀男人的背影,背影往某个方向踏出一步,然后顿住。

裴澜之立即会意,跟着那抹清亮的幽魂向前疾走。

无论裴澜之的速度有多快,有多么心急,幽魂总是在他前方不远不近地引着路,直到他们经过一道拱桥,幽魂停了下来。

裴澜之也随之一怔,因为他的眼前如呼开黑雾,出现了人世般的繁盛景象,车水马龙,亭台楼阁,除了在他身边跟随的那条鱼外,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到了邺城。

先代猫皇的魂魄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一个身着青衣罗裙的女子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女子年轻俏丽,甚至脸庞看起来还有些稚嫩,她望着先代猫皇,忽地眼中滚出了热泪。

先代猫皇温柔地笑了起来,向她张开双臂,青衣女子迫不及待地扑入了他的怀中,粉拳又捶又打,嘴唇张张合合,泼辣地怒斥着什么。

不外乎是身为父亲怎么能抛下猫崽子离开……怎么能够不自量力为她复仇?不是说好了要活到满头白发的么……

先代猫皇也不生气,任她又掐又咬,最后紧紧将她抱住,眼角落下泪来。

两人生前别离,终于在死后相逢。

不管他们是人是妖,在这座城池的倒影中,他们重新合为一体,再也不会分离。

先代猫皇牵着自己小妻子的手,对满是羡慕的裴澜之告别,他指着桥头的位置,微微一笑,两只幽魂皆化作荧光,消散在了这座繁华的城池中,为它的繁华又增添一抹色彩。

裴澜之心头狂跳,他急不可耐地踏上桥头,心想这样做是不是就可以再次见到荆雨了?

第72章:浮屠城

然而,他在桥头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什么都没有,他抑制不住自己开始变得汹涌的情绪,大声喊道:“荆雨——”

不过一个名字而已,就能令他泪水簌簌滚落。

“荆雨哥哥……”

“荆雨……哥哥……荆雨——!!!”

十年弹指一挥间,于他是度日如年,熬干心尖的血泪,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变为成熟男人的模样,偶尔也能在头顶找到几丝银发,他的肩膀变得宽阔,体型更加精悍,也有了鼎盛时期的力量,可是……最遗憾的,莫过于他已经如此强大,却再也不能够等到他的荆雨哥哥回家。

他一度想要崩溃地哭出声来,那条在他周围游动的银鱼见状加快了来回划水的速度。

终于,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在桥头现形。

他先是由绝望变为惊喜,喜得控制不住自己,等到能够彻底看清荆雨的眉目,他上前一把将他的荆雨哥哥拥入怀中,“荆雨哥哥……荆雨哥哥……”

怀中人的身体好凉啊,他沉浸在他的气味里。

“荆雨哥哥,为什么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然而荆雨的表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和善,当他满心欢喜地抱住他时,他的荆雨哥哥伸手就给了他狠狠一拳,“裴澜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裴澜之先是一愣,又赖皮地圈住了荆雨,并不生气道:“我知道,我想见你,想了那么多年,今天美梦成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荆雨哥哥……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就再打我一次!”

哪想到荆雨果真又给了他一拳,荆雨不过是一缕幽魂,那力道轻忽得甚至没能将他的脸打出红痕,他想去握荆雨的手,荆雨却攥着他的衣领,红了眼眶道:“快滚——”

他听见荆雨压在喉咙里的哽咽,满足地笑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来到你身边,才不要走。”

“你必须离开这里。”荆雨偏过头,不让裴澜之看到他眼中的心痛,“你还活着,如果你在这里停留太久,你就会彻底死去。”他指着那条银色的鱼,“它会一口一口生吃了你。”

鱼儿仿佛能够听懂他所言一般,猛地张口,上颚一排排锋利的牙齿甚至能翻卷到头顶。

裴澜之摇了摇头,“我不怕。”

在孤独苟活和被怪鱼生吃之间,他毅然愿意选择后者,“我不怕……有荆雨哥哥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们曾经不也是这样么……要是哥哥你心疼我,就和我一起回去吧,好吗?”

荆雨推开了他,眼底一片寒凉,“不。”

他转过身前看了裴澜之最后一眼,像是要把男人长大后的模样印在心底,他道:“澜之,别任性,快走吧,生死有命,你改变不了。”

裴澜之见荆雨说完就踏上桥头,身影向着远方飘移,要渐渐淡了,他哪里肯放他就这样离开,立即撒腿追上石桥。

然而,就在他到达石桥彼端,繁华与荆雨皆触手可及的那一刻,怪鱼瞬间被刺激得双目凸出,张口向他撕咬而来。

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荆雨哥哥,哪里知道闻声折头的荆雨为何会如此惊恐。

“回去——”荆雨惊叫声未落,他就被怪鱼撕下了一块血肉。

钻心的疼痛从手臂传来,令他瞳孔瞬间紧缩,但他没有流血,也没有痛叫出声,裴澜之怕吓坏了他的荆雨哥哥,他的荆雨哥哥疯狂地伸手扑打着那条怪鱼,试图将鱼赶走,可是怪鱼咀嚼着鲜肉,眼中迸发出贪婪的红光,又哪里肯离去?

他抱着他,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我回去,不然我就不走,我会跟着你,哪怕被撕成碎片也会跟着你,天涯海角也跟着你,死了也跟着你。”

荆雨浑身僵直,脆弱的魂体像是一截枯木,“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裴澜之握着面前人的手,“我知道,我从猫妖一族的领地进入了一道泉水,只要我可以带着你原路返回,你就可以活过来,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他一顿,想起自己刚才为了追赶荆雨掉落在桥头的八棱灯笼。

猫妖族长老嘱咐过他,务必不能让灯遗失,他心跳漏了一拍,“荆雨哥哥你等着我!”

他说完返回桥头去捡灯,却没想到,当他握住灯笼手柄的那一刻,天地色变,狂风呼啸。

不知从哪里卷来的河水冲塌了石桥,在他与荆雨之间划上了一道天堑,怪鱼饥渴地跃入水中,呼朋引伴,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怪鱼就将阻隔了他们的河水塞得满满当当。

裴澜之怔愣住了。

河对岸的荆雨落了眼泪,他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却露出一点笑意道:“什么泉水,不过是通往冥界的一个入口罢了,你看这道冥河,哪里是我说走就能走的……澜之,我已经死了,我也并不怨你,你回去吧……能再次见到你,其实我很开心,原来你已经长大了……”

不……你说谎……

如果你真的不再怨我,为何要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裴澜之无法接受荆雨的劝慰,他惊恐道:“明明刚才不是这样……”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看到荆雨身影渐渐淡去。

“不!你别走!等着我!”

荆雨温柔地望着他,最终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裴澜之的心底被撕开了一个大洞,短暂相逢的喜悦带来的是灭顶的恐慌,他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也还有很多心愿想要与他一起完成。

走到现在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他不可能被困在这里。

“一定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手中的八棱灯,刚才正是因为他握住了它,才使得冥河奔涌而来。

如果生死泉是通往冥界的一个入口,那为何会留下亡魂复生的传说?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他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冥河隔断了他追逐荆雨的去路,他的身后是来时的那一片黑暗,眼前冥界的车水马龙像是蒙着一片轻薄的面纱。

只要淌过这条河,他就能够永远和荆雨哥哥在一起了。

哪怕就此死去也没有关系,如果荆雨不愿意回到人世,那么他愿意永生与他一同埋葬。

他只经过片刻犹豫,就踩入了这条宽阔但不算太深的河。

河水才淹没他的腰腹,他登时就被一拥而上的怪鱼疯狂撕咬,剧烈哀嚎出声,眼前昏黑,但当他低下头,却能够看到自己没有流出一滴血,而他从腰腹往下,内脏和肉体已经在短短数秒间被蚕食一空,森然的白骨上勾连着红色的肉丝,时不时还有怪鱼撞来,用他的白骨磨牙,他的骨头碎了,化作黑色的烟雾,怪鱼们垂涎地从水底仰头看着他的上半身。

裴澜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烁起疯狂的颜色,他便干脆把八棱灯系在腰带上,纵身完全跃进河水之中。

疼痛不过眨眼的一瞬间,他听见了有人在河岸上呼喊。

八棱灯的灯芯微微亮了起来,同时,他奋力一游,触摸到了河岸的泥土。

有人抓着他的手,将他化作烟雾的身躯从河水中托起,至此,他除了一盏灯笼,什么都没了。

他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小球,在岸边拧干身体里的水,握着灯笼一蹦一跳撞进荆雨的怀中。

荆雨急得不行,想要骂他,却还被他偷亲了脸颊,黑球发出咕唧的一声响,简直高兴得都快冒烟。

黑球庆幸自己还留有意识,他满足地蹭着喜欢的人的肩膀,这下他们都是孤魂野鬼,不会分离了,他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荆雨的手。

“你怎么都不听我的话呢!”荆雨红着眼眶,“我只想要你平安长大,可你都做了什么?”

黑球举起自己的八棱灯给荆雨看,只见灯笼的纸面上出现了一副彩画,画上两人并肩而行,与在人间并无任何不同。

荆雨咬着嘴唇,生气地一把将黑球摔到一边,自顾自走进冥界的街市。

黑球吓了一跳,赶忙又紧紧贴住了荆雨的腿,生怕被独自扔下。

街道远看繁华,近看却诡谲,两排大大小小的商铺前,招揽生意的死魂皆头覆牛皮面具,面具没有透气孔,只在正中纹着一个畜字。

很久以后,裴澜之才知道,荆雨死后生活的这个地方,原来叫浮屠城,只存在三种魂灵,第一种,是冥主大人麾下的家养畜,第二种,是途径此地的孤魂野鬼,第三种,就是如同荆雨这般特殊的灵体,荆雨身为剑的魂灵,不受肉体凡胎的拘束,去不了地府,却又不愿转生,便只好停留在这儿,看一看生命的倒影下,有着怎样的风景。

裴黑球:如果……如果你不原谅我……我……我就……卖萌_(:з」∠)_

第73章:误会了

荆雨不愿搭理黑球,可是黑球却死死黏着他的腿,甩也甩不下来。

他们无声地穿过街道。

黑球抱稳他后,见他脸色不好,也就不再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只是乖乖地怀揣着八棱灯,看着灯上两人并肩行走的画面默默欢喜,喜得掉泪。

黑球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没有了躯壳,血肉被吞噬在河水里,他却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哪怕他不能把荆雨带回人世,他也无法再回去……

他不能过没有荆雨的日子,他也习惯了荆雨的存在,嘴上说着厌弃,可是他的心却生了一种怪病——无比渴求荆雨的关注。

于是他们相依相伴了那么多年,他从未意识到他早已离不开他,直到荆雨骤然离世,带给他灭顶的打击。

还好他从打击中坚持了下来……

还好他没有死在剑谷外的树林里……

还好他淌过河水,最终来到他的身边……

黑球的眼泪把荆雨的裤子都浸湿了,荆雨沉默片刻,将它从腿上扯下,拎在手中,神情复杂道:“主人,我会带你去找浮屠城主,或许他会有送你离开的方法。”

黑球疯狂摇头,“咕叽咕叽!”

荆雨:“……”

面对已经连人话都不会说的裴澜之,荆雨并不征询他的意见,他只是告诉他,他要送他走。

然而他手里的黑球抱他抱得很紧,并且趁他不注意,还悄悄亲了一下他的手指,见他没有发现,高兴得全身都绵软下来。

荆雨绷紧了嘴唇,望向城池的最深处,在通明灯火的尽头,有一座高高的庙宇,听说浮屠城的城主就在里面。

他从未见过城主,本来,他也只是浮屠城里一缕默然飘浮的魂魄,如果不是裴澜之在桥头唤醒了他的意识,恐怕他还会以这种空茫的状态继续下去。

死亡,即是沉睡。

周围一片昏黑,但并不可怕,他睡得很沉,很甜,生于人世的苦累全都消散,了无牵挂,一身轻松,外界对他的影响十分微茫。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眨眼醒来,裴澜之已经由稚气未脱的少年转变为成熟的男人,甚至还能追到冥界的城池里来,呼唤他名字时,他整个魂都惊呆了,以至于到现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澜之。

庙宇在小山的山头,他们来到石阶下,到这以后,浮华和喧闹远去,只剩诡谲的静谧,连虫鸟鸣声也无。

驻守在石阶下的守卫伸出刀戟将他们拦住,“城主出巡,尔等止步。”

荆雨皱起了眉头,“城主什么时候回来?”

守卫回答,“不知。”

他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如果裴澜之当真回不去可怎么办?

反观他手里的黑球,只恨不得幸福得飞起,城主永远不回来才好。

荆雨变得焦急起来,他在短短的一息之间,他想到了很多,那些早已远去的牵挂翻覆在心头,他问裴澜之道:“你可知道回去的办法?认真答我。”

黑球仔细想了想,点头,他怀中的八棱灯也随之晃了晃。

也就在这时,灯面上的光芒并未减弱,反倒越来越盛。

荆雨一愣,八棱灯落在他的手心,他却看到灯面上出现了一幅幅画,有关于他和裴澜之儿时的生活,有关于裴澜之少年时的志得意满,有关于他故去前两人的纠葛,以及……有关于他缺席的这十年。

在烟花下发现他剑身碎裂的裴澜之,画卷上的表情惊慌恐惧。

每晚拥抱着他的剑身入眠的裴澜之,画卷上的背影孤独脆弱。

亲自教导两个孩子习字的裴澜之,在孩子疲惫地午睡时,终于流露出不堪忍受的崩溃。

这盏灯满载着男人的生平,一卷一卷飞速流逝,直到现在,荆雨终于意识到这盏灯意味着什么,他惊得将黑球粗鲁地拽到眼前,焦急道:“快回去,你就要死了!”

黑球紧紧抱着他的手,不为所动,就在刚才灯上的画卷流转时,他也猜到了这是一盏走马灯,如果画卷流转结束,而他还没有回到阳间,他就会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最后的时限到了,他以真身亲赴生死泉,淌过吞噬他躯壳的冥河,最后仅剩的这一缕意识或许也将散去。

“咕叽咕……”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如果你不愿意……

“咕……”黑球深深地凝望着喜欢的人,那我也会永生永世成为照亮你的一颗星……再也不让你在黑夜里感到恐惧。

他想到这儿,还未来得及表明心迹,却就被情绪失控的荆雨连球带灯扔了出去,“为什么还不回去!滚——!”

猝不及防,走马灯摔在地上,而黑球则滴溜溜从小山的最高一级台阶滚了下去。

庙宇的光与漆黑的夜相继轮转,翻滚结束时,他感觉自己就要失去意识,却看见荆雨从台阶上飘下,捧着那盏走马灯,走马灯似乎就快要熄灭了。

荆雨的眼泪落在灯面上,“走啊……”

黑球依然摇头,他努力地爬了几次都没能起来,只能软乎乎地往荆雨的脚边靠了靠,“咕……”

他舍不得……

荆雨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道:“我走不了,我还能去哪儿?”

他选择了死亡的那一天,就没有想过要再回到人世,此刻,是否原谅裴澜之曾经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于冥界中醒来,并不想再背负裴澜之的一条命。

否则他曾经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咕叽咕……咕咕……”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说道:“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吧,有你的地方,就有家。”

荆雨沉默了下来。

原来裴澜之还记得……

当初裴宅突遭劫难,丽娘在夫君身死之后,把连路都走不快的裴澜之郑重地交给了他,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仇敌,只为给他们争取逃命的机会。

他抱着哭肿了眼睛的裴澜之跑啊跑,裴澜之一路挣扎,嚎哭着,“娘——我要回家!放开我!我要回家——唔!”

他只能紧紧地勒着他的嘴,不让他大喊出声引来敌人,泪流满面地安慰道:“澜之别怕,有你的地方就有家,我们会有家的……会有的……”

“叽……”

我们回家吧……

黑球眼眶里滚动着热泪,像溪流般湿透了他的身躯,终于,他烟雾状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与此同时,慌忙向他伸出了手的荆雨也一同消失在了走马灯最后的光芒之下。

再次回过神时,荆雨发现自己已经过了冥河,他怔怔地望着退去的河水出神,眼前又出现了那座石桥。

裴澜之站在岸边,他的身体回来了,表面看上去毫发无损,但他能够感觉到身体仿佛被白蚁蛀空一般,身为人皇本该有的修为,一丝一毫也施展不开,连普通人都不如,他前半辈子所追求的武学内力至此如崩塌的山峦,全然废了。

这就是渡过冥河的代价。

但他对此没有任何遗憾,反而倍感幸福地靠在了荆雨的肩头,“荆雨哥哥,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荆雨内心虽然并不愿接受他已经跨过冥河的事实,但他还是沉默片刻道:“我以前,一直有一个心愿……”

特殊刑侦司,地牢内,裴澜之已经拔下了呼吸管,虚弱地望着再一次前来探望他的荆雨。

“你是说,忘记这一切,于剑谷中重生,是我自己的意愿?”荆雨问道。

裴澜之点点头,他的眼下青黑,下颌上满是胡渣,神情疲惫又颓唐,他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能让你无忧无虑地渡过这一生……是我的错,我太想你了,才会希望你能到人间界来……”

当时因为武功尽废,他遵循荆雨的意愿,将梧吹剑交给剑谷之后,终于彻底走上了魔修这一条路,他希望能够保护他的荆雨哥哥,所以他不能做一个废人,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哪怕在这途中,他经历了更多的苦难。

他渴望着与他的再次相见。

于是心魔越深,在荆雨记起这一切后,他才在走投无路之下,囚禁了荆雨,想要喂荆雨喝下能够消除记忆的药水,以至于引起重生后的荆雨的反弹和厌弃。

是他自作自受……

“我……不记得了,关于生死泉里我们的遭遇……”荆雨皱着鼻尖,他想起了前世的点点滴滴,那都是他还在世时的记忆,相反,裴澜之进入生死泉,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在冥界经历过什么,却全然没能记起一星半点。

“是我误会你,人间界……也是我自己想来,我们……扯平了……能够重活一次,我并不后悔。”

第74章:不怪你

荆雨果然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竟然主动跟他说了抱歉,还说自己并不后悔。

他原谅他了,是吗?

裴澜之感到万分惶恐,“是我向邵然提了条件,和剑谷做了交涉……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

荆雨淡笑着道:“不怪你。”

裴澜之顿住。

这一句不怪你,让裴澜之红了眼眶,他为自己做下的糊涂事感到羞愧,他一定是魔障了,他的荆雨哥哥那么好,如果早在荆雨和他相遇的开始,他就如实告知事情的原委,或许现在结局就不同了。

他垂下头,眼眶渐渐发红,“那你……还会不会讨厌我?”

荆雨摇了摇头,他吐出一口浊气,一直以来缠绕在心间的阴霾终于被一股微风吹散,他的心境一下变得宽阔起来,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裴澜之是剧本的始作俑者,但他自己也并不无辜,既然上一世他选择遗忘,这一世也该释怀了。

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裴澜之在他的意料之外付出了代价。

“我还当你是我的弟弟。”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扮演哥哥的角色,前世的裴澜之哪怕嘴上叫着哥哥,其实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身份,他都明白,既然如此,如果这一世裴澜之想要重新开始的话,亲人永远比恋人更适合他们彼此。

裴澜之无法坐起身,只能任由眼泪流进枕头里,“那就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只要他的荆雨哥哥不再厌恶他,怨恨他……

荆雨站在铁栏边,伸出了一只手,刚好能够触摸到裴澜之的病床,他轻轻碰了碰他缠绕着针管的冰冷的手臂,“好好养伤。”

裴澜之伤得很重,且因为撕毁了与特殊刑侦司的契约,短时间内邵然不会将他从牢房内放出来,他也寸步难行,因为净化了全身的血液,他非常虚弱,错过了击杀苗宸的行动,现在就连荆雨要走,他也无法为他送行,只能默然地睁着眼,感受荆雨的气息渐渐远去。

荆雨向邵然递交了辞职报告,邵然虽然觉得很是可惜,但见荆雨去意已决,便没有强留,只是组织大伙一同到一家日料馆吃散伙饭,因为猫皇殿下的存在,他们不能坐榻榻米,选择了一个封闭性较好的包间。

荆雨抱着岳灵的盆栽,大概知道荆雨要走,最伤心的人就是岳灵了,熊童子委屈道:“我一来你就要走……”

他为了方便修炼,正式加入特殊刑侦司,结果荆雨却是辞职了。

因为东瀛男人而灵魂受到重创的岳灵,自从寄居在熊童子身上以后,幼稚程度以几何倍增加,有时候就连邵然都有些受不了,让他不要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像在撒娇。

荆雨只得温声安慰,他说自己依然会住在幸福小区,让岳灵好好修炼,等到可以脱离盆栽,就来找他玩。

猫皇殿下大摇大摆坐在荆雨的旁边,摇晃着尾巴,轻哼道:“我的荆雨要开一家最好吃的甜品店!”

闻言熊童子激动道:“真的?”

陆风两眼放光,“有没有看好店铺的位置?要是能离我们司近一点就好了!”

邵然感到有些困惑,“我以为你会想要考教师招聘,听小漓和小泽说,你以前有办私塾的经验?”

荆雨当即脸红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以前有教过村子里的小孩习字。”

猫皇殿下沉吟片刻,财大气粗道:“那我们也办一所学校好了!”

“不不不!”荆雨赶忙捂住它的嘴,可不能啊,首都房价寸土寸金,商铺租金也是很高的!

“不急,慢慢来。”邵然道。

愉悦聊天的中途,荆雨去了一次洗手间,站在镜面前整理自己的袖口时,他看到一个身材有些敦实的男人打开隔间走了出来,男人穿着西装,像是餐厅的领班,与荆雨对视的那一刻,他含蓄且羞涩地弯了弯身,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他是一个日本人,说“你好”时,带有一点奇异的腔调。

然而当荆雨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嘴角边时,却不动了,男人的嘴角有一颗小痣,他一时愣住,呆立了许久,等到回到包间,他无声地望向提议前来这家日料馆的邵然。

邵然轻轻一笑,“这家日料店经营得很不错,经理是个日本人,姓本田,从后厨奋斗到管理层,很努力,他做的甜虾寿司也很好吃,是裴澜之先发现的。”

陆风不明所以,“我们刚才有点甜虾寿司吗?”

猫皇殿下舔了舔爪子道:“点了,我家乖乖雨喜欢吃虾。”

荆雨这一刻只觉得眼眶一热,他揉了揉眼睛,对发现他异样的岳灵解释道:“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难受。”

原来曾经为他豁出性命的武士也早已经投胎转世,这样就很好,他没有留下遗憾,并且见到故人后,他由衷地感激,曾经那些可怕的阴霾与此刻的喜悦比起来,已然远去了。

他没有去打扰日料店经理的生活,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把行李从特殊刑侦司搬走了,虽然有些不舍那间可以看到梧桐的房间,但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就必须学会舍弃,临走前,萨拉杰还依依不舍地在庭院里嗅了嗅梧桐树。

他们住回幸福小区,悠闲地休息几天,猫皇殿下的假期终于结束,给他留了一张银行卡后也离开了,只是离开前分外不舍,并且耳提面命荆雨道:“姓裴的特别不是东西,他要是缠着你,不要轻易原谅他!”

荆雨笑起来应了,“好。”

猫皇殿下果然料事如神,就在荆雨带着两只宠物从贵州旅游归来的一个月后,他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毛茸茸的黑球。

黑球只有碗那么大,滴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叽!”

萨拉杰闻见熟悉的味道登时如临大敌地跳了起来,小猫尼克还试图去把玩黑球,却被它一爪拍到地上,上嘴一叼,顺着门缝钻进了家门。

荆雨一时没转过弯来,“你是?”

他不记得曾经在冥界发生的一切,所以没能想到,这只可爱娇憨的黑球有可能是裴澜之的化身,他还试探着用手戳了一下,软乎乎的。

“你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叽咕……”黑球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眼神充满渴求,像是希望荆雨能够将无家可归的它收留。

荆雨听不懂它说话,想了想,从厨房冰箱里拿出了小鱼干,在此期间,黑球没有经由他的允许,并不敢进门,只小心翼翼地躲在墙后,羡慕又嫉妒地望着大大方方登堂入室的两只宠物。

荆雨用小鱼干逗弄它,黑球乖巧地捉住,吃了。

吃完后,它的毛毛变得油乎乎,依然不愿离开,荆雨却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微笑着和它说了再见。

虽然黑球很可爱,但荆雨并没有收养不明魔物的打算。

他能够感受到黑球身上的魔气,心下微微起疑,于是还打了一个电话给邵然,询问裴澜之是否还被羁押在牢里。

邵然特地走进地下室确认了一番。

牢房的床铺上,裴澜之安静地沉睡着,手上交错的针管一根不少,他被注射过药剂,虚弱使得他每天必须花费大量时间沉睡。

但就在邵然即将离开时,还是发现了一丝异样。

第75章:在一起

牢房的栅栏下有一小丝灰黑色的毛毛,邵然蹲下身,指头轻轻一抹,魔物的毛发残留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微微愣神,地下室怎么会有低等魔物的痕迹?

魔物从自身实力也有分出等级和层次,像这种连最基本人形都修不出来的魔气聚集体,也能钻进特殊刑侦司来?

考虑到荆雨有些突兀地关切裴澜之的电话,他心里讶然,不会吧……

会不会床上的裴澜之是假的,人已经跑了?

要不就是分身术。

分身术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法术,限制极多,他此前只见过扶风剑可以剑与鞘分离,实现意识分身,以及苗宸借住法宝将不同时间里的同一个人分隔出来,当最末端的分身被杀死,苗宸还能以其他时间的分身复活,但他认识裴澜之至今,还真没听说过裴澜之会分身术或者傀儡术。

他想了想,向着牢房内的裴澜之伸出了手,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裴澜之鼻息的时候,床上的裴澜之忽然睁开眼道:“你有病?”

邵然干咳一声,“看看你还活着没。”

裴澜之面无表情。

邵然强装淡定地背着手离开了,给荆雨回复电话道:“裴澜之还在特殊刑侦司。”

荆雨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多心了。”

既然那团小黑球不是裴澜之,那为何会找到他的身边?此时夜已经渐深,荆雨看了看漆黑的窗外,终于心软下来,他希望黑球已经离开了,可是打开门后却发现,黑球依然巴巴地缩在防盗门边缘。

手里紧紧抱着根歪斜的木棍,木棍上挑着麻布包裹的袖珍行李,也就拳头大小,可爱得要命。

走廊里有风吹来,带着凉意,使得黑球瑟瑟发抖。

黑球望着门内投射的光源,荆雨身上温暖的气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哼哼,“咕……”

这么小的一团魔物,柔弱又无助,也许会被来往的人一脚踩死也不一定。

“进来吧。”荆雨叹气,他没有从黑球身上感受到威胁,便大发慈悲地将冻僵了的小家伙放进门。

黑球站在玄关不敢动,荆雨回头发现萨拉杰虎视眈眈伏在客厅,尼克探出头来,刚想要上前,就被萨拉杰一爪子摁下,“吼。”

尼克只得又回到自己的窝里。

荆雨见萨拉杰只是关注着黑球的行动,并没有抗拒或是驱赶,就对黑球道:“今天你可以在这里将就一晚。”

他说完指了指脚下方寸大的地毯。

黑球乖巧地点点头,呼地吐出一口气来,就在地毯上坐下了。

荆雨进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等他重新回到客厅,黑球则解开了自己的行李,拳头大的包裹内,放着一只袜子——白色的浅口男士袜。

荆雨差点喷奶,“这是我昨天晒衣服被风刮跑的袜子?”

黑球点点头,献宝一般把袜子还给荆雨。

荆雨有些意外,“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黑球点点头,又摇了摇,它局促不安地晃动着身体,目光落在荆雨浮了一圈奶沫的嘴唇上。

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荆雨以为它想要得到一些报酬,于是很高兴地给黑球准备了不少小鱼干,黑球就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吃得肚皮溜圆。

第二天,黑球缩在角落里,意外地并没有离开,反而在荆雨打扫卫生时主动帮忙,用小身体哼哧哼哧地推着抹布擦洗地板,亦趋亦步,惹得尼克目不转睛。

荆雨被它萌得受不了,也就再没有强硬地驱赶。

他前些日子已经通过网上预约订购了一家甜品店的甜品教学课程,周一要出门学习了。

上课的地点位于某个私人住宅,与幸福小区相隔不算远。

关于萨拉杰和尼克是否可以和他同去,荆雨在问询过主人的意见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主人自己养了一只蓝猫,性格温顺,而萨拉杰和尼克很懂事,荆雨并不担心,唯有黑球。

“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好吗?”荆雨问黑球道。

黑球失落不已,看起来有些难过。

荆雨只得道:“那你藏在我包里,乖一点。”

“叽!”黑球登时高兴得膨胀起来。

荆雨来到了甜品老师地私人住宅,甜品老师在见到萨拉杰的时候吓了好大一跳,毕竟萨拉杰是退役军犬,气势强大,但很快他就被萨拉杰叼着小猫篮筐的一举一动征服了。

尼克乖乖坐在篮筐里,不吵不闹,只是见到自己的同类有些害怕,不过萨拉杰就在它的身边,它又鼓起勇气,和主人家的蓝猫打了声招呼,“喵。”

蓝猫嗅了嗅它的味道,非常友好地回应了。

不过出乎荆雨的意料,他原以为甜品老师会是一个女孩子,毕竟他们在网上交流时,老师的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猫咪。

“我姓田,田辛。”甜品老师刚介绍完自己,另外两个学员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名字是有一点可爱。”青年自己也笑起来,“大家今天互相认识一下,以后每周逢一三五,都有甜品课程,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来学习。”

除了荆雨,还有两个女生相约一起来学做西点。

甜品老师模样酷帅,名字却意外地软萌,就连他的手艺也是,今天的第一节 课,是认识制作西点的工具,以及烤蔓越莓饼干,在此之前,他先让学员们坐下,自己煮了一壶浓郁的咖啡,招待每人品尝。

荆雨从来不喝咖啡,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抱歉,我喝不来这个,我要一杯白水就好。”

他长相俊秀,身材高挑出众,又带着宠物,实际非常引人注意,妹子们一直忍不住偷看他。

甜品老师本来还以为他会喜欢咖啡,因为荆雨举手投足间很有气质,或许会喜欢比较具有情调的现磨,没想到荆雨完全走养生路线,和两个女孩谈起自己早睡早起的作息和宠物,“我家阿杰早上四点多就醒了,不过它不吵人,我们一般会去公园跑上几圈。”

田辛差点呛到,“四点?”

原本还想要在荆雨遛狗时偶遇他的妹子简直崩溃,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早上四点的太阳呢!

“晚上?晚上十点半准时睡觉吧。”荆雨一无所知地笑着。

妹子们面面相觑。

田辛在一旁笑着,不过在他神情最放松的那一刻,萨拉杰忽然狂叫了起来。

萨拉杰无缘无故不会喊叫,荆雨当即跑向客厅,只见小猫们惊慌地躲在沙发下,萨拉杰冲着防盗门低吼着,而就在门口,被人推进一只粉色的信封。

“怎么了?”荆雨抱住怒不可遏的萨拉杰。

而田辛拾起信封,笑容瞬间变得苍白,他的指尖僵硬,半晌将信封塞进衣包,“没事,我们来烤饼干吧。”

青年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没有事,荆雨困惑地吸了吸鼻尖,“什么味道?”

青年身体僵直,他干笑着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那封粉色的信就被他塞进了垃圾桶里,露出一截沾染着血色的印记。

变故搅乱了大家的心神,萨拉杰重新归于平静,它想要进入厨房,却被荆雨制止。

荆雨走进厨房就能闻到血腥味,这股味道骚味很重,一定不是人血,在搅合鸡蛋的时候,他有心想问田辛是否需要帮助,但田辛似乎不想将话题引到信封上。

同样看见粉色信封的一个妹子笑道:“难不成是情书?”

田辛摇头道:“不是。”

荆雨见他不欲多说什么,便静心做事。

两个妹子相互交流打蛋的经验,田辛大概讲解了制作流程之后,就离开厨房去了洗手间。

趁着两个妹子不注意,荆雨想要弯身去翻垃圾桶,却见偷偷溜到厨房的黑球比他快一步,把撕碎的粉色信封和沾血的内页展开了。

荆雨愣住,随后严肃地抿起唇,等到今天的烤饼干新鲜出炉以后,他第一时间将饼干投喂给了帮忙的黑球。

明知道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荆雨还是放不下心来,因为信纸上只用血写了三个字——“去死吧”。

从洗手间回来的田辛像是哭过,眼眶微红,他提不起兴致,匆匆评价过学员们的饼干之后,他为两个妹子和荆雨打包了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就算是送客了。

荆雨捡走其中一小片碎纸,出了小区大门,他把碎纸给萨拉杰闻了闻,它的鼻子经过荆雨使用灵草汁涂抹会后变得异常灵敏。

萨拉杰晃了晃脑袋,向着小区外的一家甜品店小步跑去。

荆雨抬头一看,这家招牌上写着“甜心的甜心”的点心店,正是田辛自己的产业,因为店铺的装饰与田辛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第76章:萌萌哒

铺子只有一个店员在打理,是女孩子,笑起来很甜,萨拉杰想要从她身边走过,却被拦下,她羞涩地对荆雨道:“狗狗不可以进来。”

荆雨见萨拉杰没有示警的意向,也就抱歉道:“不好意思,我要一个菠萝面包。”

“好,稍等。”

萨拉杰望了望后厨,跟随着荆雨走出门来,趴在地上。

看来并没有什么发现,荆雨拍了拍腰上的包,包里尼克和黑球紧紧挤在一块儿,黑球嫌弃地想要将它推开,可是尼克却很高兴,小粉舌将黑球的毛毛舔得湿漉漉。

黑球气得膨胀了起来,抬脚飞踹尼克,使得荆雨察觉异动。

荆雨见状赶忙制止两个小家伙,他还没给黑球洗过澡,黑球是魔物不知道尼克舔过以后会不会闹肚子,他无奈地将尼克重新放进篮筐里,让萨拉杰叼在嘴上。

黑球捧着自己变得毫无造型的毛毛,气愤极了。

于是回家后,荆雨给黑球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他对自己的宠物简直无底线宠爱,而黑球作为这个家庭的新成员,如果不想离开的话,荆雨愿意一直照顾它。

谁让黑球既懂事又可爱呢!

黑球因为害怕,蹲在浴缸里打颤,毛毛湿透后垂下来,像是完全不能呼吸了,然而浴缸里的水越来越深,它开始惊慌失措地蹬腿。

那蚂蚱腿细细两条,仿佛是毛球下加粗的一笔黑线。

荆雨觉得好笑,只好把尼克的玩具黄鸭子拿给它抱着。

黄鸭子帮助黑球漂浮在水面上,黑球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咕叽咕叽地叫着划水,玩得不亦乐乎。

荆雨心情好了,脱下衬衫和牛仔裤,扔在洗衣机上,这声响使得黑球抬头,正好看见青年站在莲蓬头下,浑身只在腰间围着一块毛巾,淋浴的水声哗哗,水流打湿了青年的身体,青年麻利地抹了一把脸,晶莹地水珠从纤巧的耳垂滴落。

黑球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荆雨胸膛和双腿的时候,从小黄鸭身上一滑,噗通闷进水中,登时叽叽叽挣扎起来。

荆雨原本注意力就没有放在浴缸里,流水声也使得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黑球溺水,等到他察觉到水面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时,黑球已经沉入水底多时了,泡得像是发胀的面团,毛毛随着水波荡漾。

“小黑!”荆雨吓了好大一跳,连忙将黑球捞起,披上浴衣,就把黑球放上洗漱台抢救。

黑球吸多了水,小肚子鼓胀起来,翻着白眼,荆雨怕它死了,拼命按摩它的肚子,眼看黑球快炸。

“阿杰,去给我拿一盒牛奶!”他喊了狗子一声,狗子飞快奔到厨房的墙角,从牛奶箱里叼来一盒草莓牛奶。

荆雨拔下盒子上的吸管,将吸管塞进黑球的嘴里,终于,黑球开始像喷泉一样噗噗噗喷水,小肚子迅速憋了下去。

“小黑你没事吧?”

“咕……”黑球清醒过来,虚弱地哼哼着,豆大的红眼睛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看向荆雨敞开的白皙胸膛。

荆雨目光充满关切,却美色撩人。

黑球:“……”

它又一次在眩晕中翻了白眼……

果然宠物可怜兮兮的模样会得到主人更多的关爱,荆雨不仅亲手给它挤完了肚肚里的水,还温柔地给它吹毛毛,按摩,怕它着凉,盖上干燥的小毛巾,还问它饿不饿。

黑球险些没被这温柔彻底融化,鬼使神差地捧着荆雨专门为它烤的小饼干,感动地眼眶下的毛毛都湿了。

对比之前它被荆雨万分嫌弃和厌恶的经历,现在的日子完全就是徜徉在蜜罐里,好幸福啊!

荆雨坐在沙发上,脚边趴着萨拉杰,怀中抱着尼克,轻轻戳了戳黑球的屁股,“哭什么?刚刚吓到了?”

黑球摇摇身体,看他左拥右抱,就更想哭了。

每逢一三五,甜品课荆雨必到,几日过去,他见田辛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粉色信封的影响,猜测信封有可能是别人的恶作剧,虽然令人担忧,但田辛一个成年人自己能够处理,他也就放下心来,可是直到田辛第二次收到粉色信封,事情变得更加恶劣,当时前来学做丝绒蛋糕的只有荆雨一人。

田辛从牛奶箱中拿出一个包裹,他原以为是送上门的快递,结果,正当他拆开了密封后,一股恶臭登时扑面而来。

田辛吓得将手中包裹一扔,荆雨从厨房赶来,只见萨拉杰一爪拍在纸箱上,纸箱内掉落出一只死去的鹦鹉,熏得萨拉杰连连后退。

鹦鹉死去之后,身上的血味骚气扑鼻,萨拉杰带着小猫们躲进了洗手间。

田辛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被击溃了,他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情绪,扶着桌沿干呕哭泣起来。

荆雨赶忙安慰道:“别怕,报警吧,你遇上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

但青年却反常地摇着头,他对荆雨说着道歉的话,“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

荆雨一愣,不敢置信青年的态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不说出来?”

田辛苦涩地笑了笑,“我活该的。”他顿了顿,“这期课程结束,我就要搬家了,到时候我的店也会低价盘出去,我听你说想要自己开店,有没有兴趣接手?我的店虽然不在中心商业区,但客源稳定,离你家也不远,精装修,什么都是现成的,包括柜台机器都可以折价卖给你。”

荆雨微微一愣,“你……”

“我想回老家。”田辛红了眼眶,“关于信封和快递,请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报警,这是我的家务事,好么?”

荆雨沉默着点点头,如果青年的权益受到侵害依然选择隐忍,或许真的有什么理由,他不能理解,但愿意尊重。这一次,他再没有了追踪幕后主使者的想法,学完自己应该掌握的技能之后就离开了,他是剑灵,虽然对人类友好,可他到底不是人类。

甜品老师处理家务事,课程暂停一周,这一周,荆雨在家里不停地试验新品,吃得三只宠物肚皮溜圆,尼克屁股直接胖了一圈。

再见到田辛,荆雨和一同前来学习西点的两个妹子惊讶得说不出话。

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帅气开朗的青年,竟然在几天的时间之内如同脱水一般,变得干瘦如柴。

两个妹子不知道事情原委,只一味地询问青年安好,荆雨却皱起眉头,田辛身上有一股弱不可循的死气,他一时不敢拿不准死气从何而来,但很明显,青年自己根本无法处理好自己的家事,而且正常情况下,人族不可能沾染死气。

参照以前“缤纷”传播的情况,田辛肯定接触到了某些不好的“东西”,如果身上带着死气久了,只怕青年会死于非命。

这一次,荆雨劝说了田辛,田辛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灾难,心神俱疲,终于同意报警。

这一天的课程匆匆了结,荆雨放不下心,陪着亲戚朋友皆在外地的田辛一起去了一趟社区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他在微信上询问了陆风如何驱除死气,一定有用到除了萨拉杰的血之外的方法。

陆风道:“头儿说不需要大动干戈。”

荆雨没懂这是几个意思,当天下午,整个特殊刑侦司却一起组团前来幸福小区喝茶了。

邵然颇为遗憾,捏起一块小饼干,“这案子太小了些,不然可以归给我们特殊刑侦司。”

岳灵望着牛奶蛋糕垂涎欲滴,“结案后的这几天简直闲得蛋疼。”

陆风塞得两颊鼓起,“唔唔真好吃!荆雨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你的甜品老师轻易狗带,他做的马卡龙好吃!”

荆雨:“……”

萨拉杰和尼克见到老熟人都很高兴,唯独黑球似乎就在邵然跨进门的那一刻悄悄逃走了,荆雨心神放在案情上,也没有注意,与此同时,特殊行政司地牢内,沉睡的男人睁开了眼,尝试着慢慢坐起身来,他拔掉了嘴上的呼吸器,摸着下颌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而冒出的胡渣,这个模样实在不讨人喜欢,怎么能够去见他的心肝荆雨呢?

荆雨已经了解了田辛受人威胁的始末,虽然田辛本人有意隐瞒,但特殊刑侦司还是得到了派出所调查取证后给出的信息,田辛想要保护的那个幕后之人,是他曾经的恋人的妹妹。

三年前,他有过一个同性恋人,后来分手,他的恋人出了车祸,在医院死去的那天,前男友最后的心愿就是再见到他,可是他拒接了电话,为此,他的前男友带着遗憾死去,恋人的妹妹怀着满心的恨意,不愿原谅他,并把自己哥哥的死归结到他的身上。

因为和田辛分手,哥哥因为精神恍惚才会被车撞死,妹妹一直偏执地坚信着。

第77章:甜品店

“这也太牵强了。”岳灵道,“分手你情我愿,死了能怪谁?”

“哎,爱情真是让人盲目!”陆风咔嚓咔嚓地吃了一条手指饼干,“像我,我就不用操心这档子事。”

岳灵道:“那是你还小。”

陆风得意地眉飞色舞,“我虽然年纪小,可我是有娃娃亲的人!”

“卧槽?”岳灵惊呆了。

荆雨差点喷了牛奶,“娃娃亲?!”

难道这个人间界年头不是时兴自由恋爱?

陆风点点头,“我老妈有个苗寨的闺蜜,她闺女和我从小定的娃娃亲,那丫头长得可胖了,唉,据说他们寨子以黑胖为美,不过我不嫌弃她,等我出人头地,她满十八岁,我再接她到大城市闯荡。”

邵然道:“你未婚妻现在几岁?”

陆风掰了掰手指,抖机灵道:“五岁。”

荆雨认真道:“那很快,也就是十几年吧。”

陆风表情一窒,发现荆雨居然很认真地信了,他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哈哈。”

邵然笑出声来,“别信他,尽瞎说……”

“啊?”荆雨困惑。

岳灵险些吐血,他见荆雨转不过弯来,心想,这些非人类寿命都很长,所以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根本不觉得耽搁十几年算消耗了青春,哪像他,年纪轻轻就去做了鬼,说来也是辛酸。

当天晚上,田辛就因为企图跳楼自杀被强行送进了医院,失态发展远比荆雨想象中要严重,就连没把这件驱除死气的小事放在眼中的特殊刑侦司,也第一时间警醒起来。

制造情绪高朝使得感染者果断杀死自身来肥沃种子,这是“缤纷”出现了。

特殊刑侦司很快要求案件移交,邵然对荆雨解释道:“我们回收的‘缤纷’有一百一十八瓶,沈容涧失踪后,我们无法核对最终数目,很可能有极少量流落在外。”

荆雨沉吟,“我们需要知道感染者到底接触过什么人。”

邵然点头,“对,派出所已经对感染者前男友的妹妹作出警告,如果只按一般恐吓恶作剧来看,不会刑事拘留那个女孩,陆风已经去盯梢,如果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会通知我们。”

荆雨原本想说,他可以跟进感染者的情况,可是他毕竟离职了,想了想,只好作罢,单以朋友的身份,买了一束鲜花前往医院探病。

在此前,他已经发现了黑球的失踪,虽然心里仍然有些淡淡的失落,但他有一种预感,黑球不会真正离开。

田辛在经历了自杀后,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情绪上的波折,他的父母不知道他生病的消息,按照田辛的说法,自从他出柜后,就和家人断绝关系了,所以陪床的阿姨是医院帮忙找的,来看望他的朋友很少。

荆雨和田辛聊了一会儿,两人的关系远远没有到交心的程度,但荆雨直言自己在警局里有认识的朋友,所以关于这件事的起因首尾,田辛和他说了,包括前男友的妹妹对他都做了什么——电话骚扰,寄信,快递,言语辱骂,到店里吵闹……等等……他都一一忍了下来,直到前几天,他和前男友的妹妹见面约谈了一次,女孩儿给了他一只录音笔,里面的内容是关于前男友的遗言,原来车祸不是意外,只是没有得到他的原谅,前男友觉得活不下了……

这才使得知道真相的他彻底崩溃。

“在人世活着实在是太难了。”田辛苦涩地笑笑,“我和前男友分手,是因为……他想要结婚……”

荆雨顿住,“结婚?”

“不是和我结婚,是和一个与他相亲的女人。”

荆雨哑然,半晌,他诚实道:“我不明白,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吗?”

“女人能生孩子。”

荆雨蹙眉,对于人族来说,传宗接代很重要,但剑灵是不会有孩子的,他无法感同身受,“我不会有孩子,所以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和他的性别种族无关。”

田辛有些惊讶,他以为荆雨所说的种族指的是人种,随即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开明,我前男友后来悔婚,希望我能原谅他,但是我拒绝了,如果他想要安稳的生活,就不该再来找我,但是,事情的发展和我想得不一样……”

“……这不是你的错。”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错,他为我悔婚,我应该满足。”

荆雨只觉得自己心底最迷茫的一片被击中了,他想到裴澜之曾经为他放弃权势地位及一身修为淌过冥河,甚至孤注一掷地入魔,“应该满足吗?他悔婚是你想要的补偿吗?”

田辛摇了摇头。

荆雨心想,是啊,我也从不曾需要裴澜之补偿什么,这会让双方都陷入痛苦。

在问及田辛前男友的妹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田辛顿了顿,“要说反常,那个女孩和常人性格爱好确实有些不同……你知不知道基督教下面的一个分支,叫撒母教?”

荆雨一头雾水,他来人间界的时间不长,所以实话实说,“不太清楚。”

直到荆雨和邵然讲到那个女孩信教的问题上,邵然顿时提醒道:“我们国家合法的教派里没有这个所谓的撒母教。”

“你是说?这是违法的?”

“对,这是一条线索,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案件移交给特殊刑侦司,不出两天,就有了调查结果,田辛前男友的妹妹名叫赵思琪,出身农村,学历不高,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念书,而是跑到大城市打工,想跟着自己的哥哥混,她的哥哥在酒吧做服务生,只觉得女孩子晚上工作不合适,就给推荐到一家工厂做工,虽然辛苦了些,但包三餐和住宿。

结果赵思琪在工作期间,被工友带着信了教,不是正统合法的基督教,但她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哥哥见她戴着十字架,也没往邪教上想,毕竟妹妹性格有些偏激,如果可以被信仰教化也是好的。

结果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荆雨的想象。

当哥哥被父母逼迫着相亲的时候,妹妹也站在了父母这一边,不断给哥哥施加压力和痛苦,因为教义不允许同性结为伴侣,看到哥哥内心挣扎,她甚至会觉得她是为他好。

直到哥哥与恋人分手,后来悔婚,她终于发现哥哥与曾经记忆中给他温暖的那个人越来越远,哥哥把心神都放在了另外一个男人身上,对她就连亲人之间的温馨都不再有了。

赵思琪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错的是田辛。

在一次礼拜之后,倾听了她怨怼的神母给了她一小瓶圣水,说只要滴在她哥哥的食物里,她哥哥就会醒悟过来,不被田辛那个恶魔蛊惑,想通人世间的道理就该阴阳相合。

当特殊刑侦司将赵思琪逮捕,赵思琪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依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错就错在田辛这个恶魔的蛊惑太厉害,使得她的神水失了效。

因为她的哥哥对田辛痴情不改,她就加大了神水的计量,于是导致了她的哥哥在一次情绪过激之后自杀死亡。

裴澜之把事件复述给荆雨听,他们正坐在荆雨刚刚盘下的甜点店里。

为了能够从底层牢里出来,裴澜之和邵然再一次签订了契约,不过鉴于他的信用有不良记录,兼之上一次撕毁契约之后相应需要付出的代价,他出来时手腕上还戴了一个定位器,每过十分钟就会自动向特殊刑侦司报一次他的方位。

他大病初愈,但实力令人忌惮,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荆雨,已经非常不容易。

所以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在荆雨没有拒绝他的见面请求之后,紧张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就把案情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说完后,这才感觉喉咙干咳,喝了一口水。

“老邵已经顺藤摸瓜,去查这个撒母教的底细了,在打击邪教这一方面,协会非常重视。”

荆雨点头道:“那就好。”

能够帮到田辛,及时阻止他走向死亡就好,多余的细节他也不需要再知道。

陆风已经在田辛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驱除了死气,青年心情开朗许多的同时,也正式和荆雨办理了店铺交易的手续,价格很公道,荆雨爽快地一次付清了款项。

等到田辛再恢复一段时间,就会回老家,离开这座令他充满痛苦回忆的城市。

直到现在,荆雨恍然惊觉,在他的周围,他竟是连一对成功牵手的恋人也未曾见过。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以弟弟身份前来与他见面的裴澜之,裴澜之对待他的态度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男人试探着问道:“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我……这个月只能从地牢里出来这一次。”

第78章:万事屋

荆雨点头,淡淡道:“好,吃什么,由你定。”

裴澜之笑了,连日来疲惫又病态的脸庞沐浴着柔光,他似乎高兴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只得在膝头紧紧握拳,“吃鱼吧,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酸辣鱼味道很好。”

“好。”荆雨能够低价盘下自己的店铺,心情不错,而且裴澜之也给他帮了很大的忙,毕竟他在做生意这一块儿是生手,所以只是一顿饭,他并不介意。

为了能和荆雨多相处一会儿,裴澜之特地没有开车,反正对他们来说一个小时的步行根本不算远。

荆雨发现裴澜之特意打理了头发,耳根稍长的发丝已经被修剪得干净细碎。

男人为了赴约把自己拾掇得光鲜照人,虽然病容犹在,但背脊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从容不迫,心口的伤痕仿佛已经完全愈合,不再提及曾经的那些伤心事,只一味地期盼未来的生活。

如果荆雨愿意,他甚至想到甜品店来做一个服务生。

荆雨问及甜品店该怎么装修,他想要现代简约风格,而田辛的店没有翻新过,装饰看起来有些陈旧,刚好他手头还有一些余钱,趁着这次机会,把小店翻新一遍,再挂上新的招牌。

裴澜之打包票道:“没关系,交给我,我给你找靠谱的施工团队。”

“谢谢。”

“哪里说得上这个谢字……只要你需要我,我会永远在你身后。”裴澜之心甘情愿道。

他们彼此都不曾体味过什么是真正的恋爱,荆雨不再奢望能够找到相互偎依的恋人,裴澜之也只敢乞求像骑士一样守候,他们伤痕累累,回不到从前。

荆雨握了握手指,“我……我昨天,碰到苗叔。”

苗叔就是他初到人间界时为他做指引人的苗刚。

“他想给我介绍一个朋友。”

裴澜之当即僵住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耳边嗡嗡作响,还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荆雨不敢看他道:“我答应了,去见一面,那人是青丘狐族,我想多交一些朋友。”

裴澜之顿时感觉自己的心已经碎成一片一片随风逝去。

“我和你说这件事是因为……你还在等我。”荆雨咬住嘴唇,那模样让裴澜之感到于心不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懂什么叫做心动,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只会对你这样……”

即使有小宠物们的陪伴,他在人间界依然感到寂寞,这种寂寞因为有岳灵和裴澜之作对比,越发在黑夜里变得清晰,现在岳灵住进了特殊刑侦司,他连一个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裴澜之沉默片刻,堵在喉咙口的气缓缓吐出,他这才从地狱回到人间,试着小心地问道:“如果你只会对我心动呢?”

荆雨诚实道:“我会顺从自己的心。”

裴澜之从绝望的缝隙中窥得一线光,心情七上八下,他很怕自己最后等待的结果会是绝望,可如果万一呢?他却还要故作大方道:“没关系,应该的,我也……没有谈过恋爱,但爱上你好像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希望你也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顺着自己的心意告诉我,想要和我在一起……”

“你不怪我吗?”因为裴澜之的通情达理,荆雨显然有些自责,他这样做对裴澜之非常不公平。

裴澜之摇了摇头,“相反,我觉得很高兴,证明我在你的心中,并不是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原本以为,我已经三振出局了。”

荆雨也曾这样认为,他和裴澜之不会再有结果,亲人之间的分寸更适合彼此,可是直到他偶然撞见别人的爱情,才恍然发觉,原来能够拥有一段感情是多么可贵——他对待自己的感情是否太草率了些?

他真的放下了吗?

剑灵需要勇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才能不断强大。

他们吃完鱼片火锅以后,裴澜之送荆雨回家,直到荆雨房间的灯亮起,他才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放在鼻尖,轻轻地闻了闻烟草的苦香。

这一夜,在到达特殊刑侦司规定的时限之前,他一直守在荆雨楼下,他想象着荆雨爱上别人后他会如何痛不欲生,折磨得自己彻夜未眠。

荆雨与青丘狐族见了一面,不过见面的情形却与裴澜之想象的相亲场景不同。

肯德基店内,一个相貌美丽举止优雅的男人举着甜筒,与捏着鸡腿的荆雨合影,“茄子!好了!尊敬的客人,我已经接受了您的委托,这是委托书请看一下。”

男人笑眯眯的,嘴角上挑的弧度让他看起来的确像一只小狐狸。

荆雨眼睛一亮,接过委托书,只见委托书上写道:“小狐万事屋承诺,将在半年内帮助委托人走出失恋的阴影。”

荆雨:“……”

他有些尴尬道:“我……还没有恋过呢……”

所以哪里来的失恋?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裴澜之而已。

然而男人却啧啧晃了晃手指,“您向我进行恋爱咨询的时候,我就说过,您一定是因为用情至深才会受伤,甚至在心里留下阴霾,不管那份感情是不是爱情,现在总归您是越不去这个坎,也因此失去了您的恋情,所以听我的没错,请您在这里签字……接下来的半年,我将竭诚为您服务。”

荆雨半信半疑,也不知道这人靠不靠谱,但总归是苗刚为他介绍的专业人士,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刷微信,付了三千元定金。

男人高高兴兴地收起委托书,“好的,首先第一项,让您了解什么是真正的恋爱!”

“那就拜托你了,胡先生。”荆雨真诚道。

“客气了,我叫胡三月,你可以叫我三月。”

一个小时后,胡三月端着一桶爆米花,带荆雨走进横店电影城,买了目前正在热播的爱情电影《夏日之恋》。

“您平常喜不喜欢看电影?”

“很少看。”荆雨好奇地左右张望,说来好笑,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到影院看爱情电影,虽然他对旁边的史前巨兽电影宣传图更有兴趣一些,但胡三月说,恋人约会自然应该看爱情片。

于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进场十分钟后,荆雨就开始昏昏欲睡,胡三月咔嚓咔嚓咬着爆米花,正想趁着男女主角深吻时为荆雨小声讲解一番,结果一转头却发现,他的委托人已经被缓慢的叙事节奏催眠了。

胡三月摸了摸鼻子,失笑。

当他们走出影院,荆雨感到非常抱歉,因为刚醒,眼睛还蒙着一层汪汪的水,“不好意思啊,我昨天看书太晚。”

胡三月直爽道:“没事,我们还有很多机会。”

荆雨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走入底下停车场时,胡三月的轿车下竟然躲着一只毛茸茸的黑球,黑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双双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登时眼眶就湿润了。

等到红色轿车开走以后,黑球缩在原地,默默地掉起了小眼泪,毛毛变得湿透,可是紧接着,它又想到了扶风剑陵珑曾经说过的话,“无论荆雨和谁在一起,你只要等待,总会有希望的。”

它握紧了粗线条似的小手。

荆雨为了端正自己的学习态度,争取不浪费胡三月指点他的机会,还买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第二天,胡三月带他到游乐园,两人都背着书包,穿得像两个刚刚跨出校园的大学生,为了玩得开心,荆雨事先认真做了攻略。

胡三月却让他在享受游乐之余,观察别的情侣怎样相处。

一对年轻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男孩凑到女孩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孩笑骂着粉拳捶男孩的胸口。

“老话说,打是亲,骂是爱,追追打打谈恋爱,这是一个感情升华的好办法。”胡三月似乎非常有经验,指点荆雨道:“一定要记下来。”

荆雨想了想,“但我不喜欢使用暴力。”

胡三月被面前耿直的剑灵噎了一下,“只是合理运用自己的力量,起到调情的作用即可,千万不能把恋人打坏,我们人间界对于家庭暴力可是零容忍!”

荆雨点点头,记上,“家庭暴力零容忍”。

胡三月又指着另外一对牵着手、丝毫不惧外人眼光的两个男孩道:“看那边,我们人间界现如今也很流行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在一起哦!”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但想到身为人族的田辛的坎坷经历,荆雨道:“我并不介意自己另一半的性别,只要他能够爱我……”

胡三月疑惑,“你不是说过,你的前男友一直很爱你?那为什么还要拒绝?”

荆雨一顿,声音变得低落,“因为我……害怕。”

怕他和裴澜之跨出亲人的界限。

怕他对裴澜之不是人间所谓的爱情。

怕他们相互交付的感情,会有期限,会有波折,不能始终如一。

第79章:太心急

荆雨晚上玩够了回到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湿漉漉的黑球。

“小黑!”他很高兴,“你回来了?”

然而黑球只是伤心地看了他一眼,豆大的眼睛盛不住过多的泪水,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咕~~~”

“怎么哭了?”荆雨一怔,结果他不问还好,一问黑球登时嗷嗷得停不下来,泪流成河,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撞上他的脚踝。

荆雨顺势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拢在手心,黑球抱着他的手指,张口小嘴,先含着他的手指哭,过了一会儿,又气哼哼地咬了他一口。

荆雨嘶地一声,黑球以为他疼了,又呼呼地抱着手指头吹气。

那素白的指尖上连一处红痕都没有,反倒粘连着它的眼泪和口水。

“咕……咕……”黑球显然已经开始哭得打嗝。

“乖啊。”荆雨好笑地揉了揉它的毛毛。

他带它到浴室洗澡,黑球在浴缸里抱着小黄鸭难过地划水,小身体时不时因为打嗝而抽抽着,荆雨为他打上香喷喷的肥皂,“小黑遇到很伤心的事情吗?”

“咕。”

“可以说给我听吗?”

“咕叽叽……咕……咕叽……叽!”你交了新朋友,还和那只讨厌的骚狐狸去了游乐园,我们都没有能一起去看过电影,凭什么和臭狐狸一起去!

黑球哽咽地控诉,越想越觉得伤心,刚准备再嚎一阵,就被荆雨用喷头冲尽了身上的浮沫。

“这么委屈呀。”荆雨用柔软的毛巾将它包起,给它吹身上的毛毛,“要是我能听懂你说话就好了。”这么想来,荆雨也感到几分失落。

入夜,黑球怎么也不肯放开他的手乖乖到客厅的沙发上入睡。

荆雨无奈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只得将原本和他一起睡的尼克拎回萨拉杰的怀抱。

“叽!”黑球蹿到枕头边上,占据尼克的位置,荆雨掀开被子上床,黑球便软乎乎地团在他的脖颈窝里,细细的小黑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波浪。

荆雨见它高兴了,也微微一笑,进入甜蜜的梦乡。

和胡三月的约会,因为需要到旋转餐厅吃饭,萨拉杰和尼克只能留在家中,但黑球一直死缠烂打想要钻进荆雨的背包里。

没办法,荆雨只能和它三令五申,“不可以捣乱,这次约会非常重要。”

黑球气得膨胀了起来,却又不敢跳脚,钻进包包里不动了。

荆雨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胡三月回信息。

只见微信上,胡三月道:“尊贵的客人,您已经了解了什么是爱情。这一次,我们模拟真实的恋爱情景,假设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来谈一场只有八小时的恋爱吧!”

“好。”

荆雨欣然应允,他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只会对裴澜之一人心动。

胡三月为了这次约会,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西装革履,微长的发尾在后脑勺扎起一个小揪,他笑眯眯的模样就好像一只偷到蜜糖的狐狸,怀中一束鲜艳的玫瑰火花夺目,“亲爱的,你今天特别帅气。”

荆雨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牛仔裤,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花束,“你也是。”

他背包里的黑球险些厥过去,但本着绝不能被荆雨驱赶,一定要坚持到最后的信念,它咬着糯米牙忍住了。

到了餐厅以后,胡三月绅士地为荆雨拉开座椅,“今天的甜品有芒果千层,你会喜欢的。”

荆雨第一次来这种情侣共度晚餐时光的餐厅,极具情调的精致餐品一道一道端上,硕大的盘子只有中间小小的一口汤或是牛肉,他刚从新奇的摆盘上回过神来,就看见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隔着一簇绿植,有一个男人正以凶神恶煞般的目光注视着他,他颇为敏感,就问胡三月道:“那个人认识吗?”

胡三月回头,脸色一变。

男人见他发现自己,立即走过来,“哟,胡小爷日子过得不错啊,新男友?有了新欢就把旧爱忘了?”

荆雨:“?”

胡三月冷笑,站起身卷了卷袖口道:“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加戏?我承认你是我男朋友了么?不就一起打过两炮,还真把自己当盘蒜了?”

荆雨:“???”

眼见男人气得差点头顶生烟,而且两人的争执明显引来服务生的关注,被夹在正中的荆雨一时尴尬极了,这时,胡三月冷哼一声道:“我们去一趟洗手间算算总账,阿雨你等我。”

荆雨点点头。

男人瞪了荆雨一眼,随后尾随而去。

等到两人的身影都不见,荆雨松了口气,从包里把黑球接了出来,“要不要吃点牛肉?牛肉好吃。”

黑球是魔气的聚成体,普通人是看不见它的。

黑球跳到桌子上,叽叽个不停,那嫉恶如仇的模样是恨不得将花心的胡三月碾上几脚。

荆雨捏住它抖来抖去的小小身子,想喂它一块香煎小牛排。

黑球想到这餐饭是情敌请的,不愿吃,哼唧一声扭过头。

荆雨笑起来,叹了口气道:“是我太心急了,不是自己的感情,又怎么能够感同身受?”

黑球看不得他陷入迷茫的无措表情,以为他正因为胡三月脚踏两条床而伤心,心疼地抱紧他的手指,它想说,没关系的,不爱我也没关系的,你有喜欢的人就去喜欢吧,只要你高兴……我可以等,可以一直爱着你。

荆雨老老实实在餐厅等了半个小时,饭菜已经凉了,他才后知后觉胡三月并不会回来,于是喝完自己杯中的饮料,起身走人。

旋转餐厅下是广场。

荆雨虽然有点生气,毕竟他是付钱购买的恋爱服务,但也庆幸他现在并不是孤独一个人,还有小黑球坐在他的肩头。

霓虹灯光闪烁。

荆雨买了一个M记的冰淇淋和黑球一起分享,黑球吃得小嘴上全是白白的奶渍,和荆雨吃同一个位置,四舍五入就是接吻,它开心得恨不得晕过去。

就在这时,荆雨收到胡三月的短信,“对不起啊,刚才耽搁了时间,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荆雨拒绝道:“不用了,下一次吧,今天我想一个人走走。”

胡三月生怕他退费,差点哭了,“嘤嘤嘤阿雨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的。”

荆雨回道:“没关系。”

“真的不是故意的QAQ!”

“我真的没有生气。”

黑球担心地望着荆雨的笑脸,心想荆雨可别被这骚狐狸三言两语哄骗,要是这狐狸真心对荆雨,那么它也不会多事,可明明这骚狐狸脚踏两条船不说,感情经历还如此丰富,荆雨怎么能是他的对手?

黑球不禁把自己和胡三月做对比,它要是嘴甜一点,讨人喜欢一点,拥有让荆雨忘记痛苦的能力,那它绝对是一个恋爱的好选择,要知道,裴澜之这一生,除了荆雨,再没有碰过其他人。

可惜胡三月并不认为没有经验是一项优势,他甚至向荆雨发出了过夜邀请。

“这样吧阿雨,本来向我狐族学习床上秘技,不仅需要人长得帅,还得额外收取费用,现在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不收费,保证一晚让你欲仙欲死,体验超值!说不定你会忘了自己的男朋友而爱上我哦!”

荆雨简直不忍看,眼皮都红了,他对黑球道:“人间界都这么开放吗?我以为,至少要两个人相爱才能……”他话说一半,想起曾经和裴澜之度过的那些夜晚,微微有些不自在。

黑球被胡三月的臭不要脸惊得瞪圆了眼,哪怕荆雨严肃地拒绝了邀请,它也仍旧陷在无措中回不过神,它果然应该把这只臭狐狸揍上一顿。

荆雨道:“算了,我们回家吧,我后天想去陆风的老家采一点灵草。”

剑灵需要灵气供给,他储存的灵草不多了。

他把胡三月抛在脑后,与陆风约定了五一回家的时间。

节假日首都的交通堪比人间炼狱,大量人口往外涌,陆风早有经验,提前和精怪协会申请,打开了一条临时通道。

听说扶风剑陵珑目前也在贵州,他们还打算小聚一次。

可是直到荆雨和陆风带着三只小宠物穿过通道离开,夜里,邵然接到了陵珑的电话。

“我在通道的出口等了几个小时也不见人,是出了什么事吗?”陵珑蹙着眉,他与精怪协会没有任何交集,求助无门,便向邵然询问。

彼时邵然也和邵泽邵漓两个小辈回了佛山,他感到奇怪,由协会驻守的通道安全性很高,陆风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懂事,不会带荆雨去一些危险的地方,所以两人究竟为何失联,赶忙令精怪协会派人去查。

而就在这时,被羁押在特殊刑侦司牢狱里的裴澜之动了动,从神识离体的状态下醒来。

第80章:大结局

裴澜之把小黑球留在了荆雨的背包里,支撑着病弱的身体起来,打开了牢房的门。

他每个月只有短暂的几天出行时间,一旦他将时间透支,他就必须尝还,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道荆雨与青丘狐族有所瓜葛的情况下,一直没法现身给那只骚狐狸一点颜色看看。

但现在他必须要行动了,邵然很快会感知到他的离开,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的荆雨走过的通道出现分岔,通向妖界,误闯青丘山,会有危险!

他脸色冰冷,从醒来起就在心里狂骂精怪协会,这种低级错误也会出现!

当荆雨和陆风牵着小宠物走进黑暗的通道,并最终通向了一片陌生的山林时,两人是懵逼的。

约定好前来接应的陵珑不在出口外,而不远处,山间竖着一块石刻——青丘山。

陆风几次确认无误,差点疯了,抱头道:“啊啊啊啊我们迷路了!!!”

“什么?”荆雨呆住,“这里不是你的老家吗?”

陆风狂摇头,“怎么办?私自进入妖族领地,你说我们会不会被追杀?!我要投诉协会交通部,这也太坑了吧!”

妖族青丘……青丘狐族?荆雨一怔,“别慌,我有熟人!”

胡三月呀!

果然老话说得不错,多个朋友多条路!毕竟出门在外,有熟人好办事,说不定可以和青丘一族好好解释一番他们误入的原因,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路走到黑之后没有达到贵州山区,而是跑到了青丘山。

“这里有信号吗?会不会发送失败?”陆风巴巴望着荆雨。

“信号满格!”荆雨给胡三月成功发出了一条短信。

陆风也赶忙掏手机道:“我和协会联系一下。”

五一黄金周,是胡三月的休假时间,他早早就和荆雨说过,自己有可能回老家青丘一趟。

当荆雨发出消息后不久,就在陌生的山林间,忽地蹿出了一条红色的狐狸,“嘿!阿雨!”

荆雨顿时惊喜道:“你果然在家!真是太好了!”

红色狐狸化作一个英俊男人,脑后扎着小辫,笑眯眯,“有缘千里来相会,欢迎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先到我家来坐一坐!”

陆风是自来熟,很快就能和胡三月说上话,他吐槽道:“协会交通部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胡三月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在我这儿放心玩!”

三人带着萨拉杰和尼克欢欢喜喜往山上走,这时有了狐族的指引,乱山之间终于出现清晰的石板路。

“我们族内最近正在举办才艺比拼大会,要是你们留得久一些,正好赶上总决赛,热闹得不得了。”胡三月向青丘山城的守卫担保过荆雨和陆风,守卫查验陆风特殊刑侦司的证件后给他们放了行。

“才艺?”陆风心想,狐族最擅长媚术,难不成是这个?他当即脑海中浮现诸多儿童不宜的画面。

不过,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到了山城中。

迎面跑过几只肥胖的小狐狸,嘴里叼着锅铲,“快快快迟到了!”

胡三月道:“自先狐王对青丘进行改革之后,我们已经不再只是比拼媚术,现在总共设置了三个大项目比拼,厨艺、武艺还有演技,在人间界我们也有对应的商业餐饮、安保和演艺公司,可以很自豪地说,我们青丘绝对是所有族群中最适应人间界生活的那个。”

陆风感叹,“很厉害啊!和我们剑谷完全不一样。”

剑谷崇尚古朴,就这一次,谷主还把猫皇殿下带回山的无人机给劈了,猫皇殿下气得连夜给荆雨寄信。

在这山城中一路走,虽然青丘的建筑风貌并没有完全脱离几百年前青瓦白墙的影子,但生活上已经引入不少人间界的科技产品,比如烹饪学院的全现代化厨房,这对于一向保守的妖族来说恐怕还是头一例。

“我好像闻见……小鱼干儿的味道。”荆雨抽了抽鼻尖,“是吧尼克!”

尼克趴在他的肩头,幸福得喵喵叫。

这一路,因为尼克和萨拉杰太过可爱,获得的关注比荆雨这个外乡人要高得多,竟然还有小狐狸歪着萌萌的耳朵,亦趋亦步跟在萨拉杰身后,萨拉杰友好地晃了晃尾巴,没有驱赶。

他们路上甚至发现了一家生意火爆的海鲜烧烤铺,长时间的旅途之后,荆雨和陆风都饿坏了,荆雨一定要买上一份煎虾饼和烤鱼,而食物的新鲜度简直让他惊叹。

“仙魔大战后,先狐王与上代东海龙君联姻,我们与东海的关系就变得极为亲密,直到现在,族里依然很流行与海生族群婚娶,这家烧烤摊的老板娘是一头白鲸,拉货量大又快,所以东西新鲜。”

荆雨这么一听越发走不动路,干脆就在烧烤铺子里坐下,陆风道:“再多点几个,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胡三月道:“老板的儿子在人间界也有连锁店,不过是在大连。”

正说着,富态的老板娘娉婷地转了出来,“哟,胡公子。”

胡三月与她熟稔地说了几句话,老板娘为通道事故感到惊讶,但她依然热情地招待荆雨和陆风道:“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说,我给你家小宠物弄一碗不加盐的鲜鱼汤。”

荆雨认真道谢。

“等会儿去我家放行李,然后带你们到广场上转转,广场上有石刻记录当时的历史,以及先狐王与龙君的爱情故事,绝对是情侣恩爱典范哦,荆雨你可以仔细看看,我觉得对你会有帮助。”在陆风的一脸茫然中,胡三月对荆雨眨了眨眼。

荆雨不明白所谓的帮助是指什么,直到胡三月带他到广场上的纪念石刻前,有小贩兜售先狐王与青龙君的爱情小说,他在推荐下买了一本,坐在喷泉边看。

狐王白蔹与龙君殷寒亭,两人的感情之路多有波折,甚至狐王一度心灰意冷放弃了爱人,但东海龙君最终凭着恒心与坚持,在生死交战后,取得了狐王白蔹的原谅。两人忘记了过去的不愉快,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陆风与胡三月去买狐族的纪念品,只有萨拉杰陪在他的脚边,他对萨拉杰道:“很感人的故事。”

包里的小黑球一直没有动静,他打开包,就见小黑球像是睡着了,他淡淡笑了笑,轻轻梳理小黑球的毛毛。

“汪!”萨拉杰吐着舌头。

但不知不觉,荆雨的脖颈处竟然热了起来。

刚开始他没有意识到是藏于胸前的龙骨在沸腾,因为自上一次龙骨吞噬了东瀛男人的残魂后,大概是累坏了,接连几天都没有精神,净化的光也冲淡不少。

邵然提议他用一个锁灵袋子将龙骨养起来,不出半月,龙骨的效力就会恢复。

所以最近在与小黑球的接触中,小黑没有受到龙骨的净化,也正是因为龙骨休养的原因,而现在,龙骨从沉睡中苏醒,躁动了,甚至有破出锁灵袋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与它遥相呼应的是青丘山峰的一声巨响,堪比采矿时暴动造成的响动,一股妖气从山缝中的某处宫殿直窜而出,形成摇曳的狐尾形状,以冲天之势,使得整个青丘地动山摇,所有青丘学子们都惊恐地跑出房舍,只见原本埋葬着先王尸骨的山峰剧烈摇晃起来。

荆雨惊得抱紧肩头的尼克,“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萨拉杰惊慌地叫起来。

山峰几欲迸裂。

荆雨眼见陆风脸色苍白地向他跑来,仿佛在大声嘶吼着什么,而他身边的胡三月已经腿软摔在了地上。

风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荆雨怔怔站在席卷而来的狂风下,只是眨眼之间,萨拉杰前一秒还保持着拉扯他裤子的姿势,后一秒就被狂风掀开,尼克再也抓不住他的肩头,他赶忙转身去救,却发现面前多出了一块透明的屏障,他被屏障阻拦,出不去了!

“阿杰!尼克——”

小猫体重轻,登时就被吹上半空,吓得惨叫不止,眼看就要摔了,就在荆雨情急之时,一个修长的身影忽然一闪,抓住了尼克的后颈!

男人一手抱住狗子,一手拎着猫,面色冷厉地落地,直直望向荆雨,可惜狂风带着沙尘,他看不见他了。

外面的世界对荆雨而言变得悄无声息,赶来的裴澜之把狗子和猫咪扔给陆风,向着广场上凝聚的风暴发起冲击。

风暴眼内。

“你身上的龙骨,从何而来?”声音空若幽灵。

荆雨闻声回头,只见身后站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他有一头雪一样的白发,容貌美得仿若枝头上的一朵玉兰。

荆雨握住胸前的龙骨,“你说这个?你是谁?”

青年神色清冷,“我是狐王白麓,奉命镇守青丘山,你手里拿的是先代东海龙君的碎骨,自先王去后,与东海龙君合葬于青丘山,然而就在很多年前,龙君的碎骨被人盗走,现在它出现在你的手里,与墓葬产生共鸣,你怎么解释?”

荆雨愣住,龙骨本就由裴澜之从萧柳那里换来,“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会不会认错了?”

狐王目光落向屏障之外,“龙君曾因血脉不纯服食过我先王的内丹,因此碎骨具有净化之力,这力量来自我青丘一族,我不会错认。”

“什么……”荆雨看去,只见裴澜之已经与狂风化作的狐尾缠斗在一块儿,他因伤势未愈,胸口白衬衫被风割破后,露出染血的绷带,刹那间,又有一条狐尾撞向他的腰侧,他几乎在半空坠落,喷出一口血来。

“外族人,如果你们不知其中内情,那为何他会拼死硬闯青丘山?他想救你,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见不得光。”青年语气不急不缓,下手却招招致命,“我会让他说出实话。”

裴澜之落在地上时,几乎眼前昏黑一片,他伤势未愈,对阵巅峰时期的狐王还是勉强,但荆雨就在一步之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欺负?

他想,万一再次重蹈东瀛男人的覆辙呢?他浑身就激起无穷力量,在下一击到来之前咬牙爬起,聚起魔气重新冲撞荆雨所在之处。

荆雨眼睁睁地看着裴澜之的胸口开了一个洞,瞳孔立时紧缩,他猛地扯下脖颈上的龙骨,扔向青年道:“别打了!不管这是不是被盗走的东西,只要你想要,就给你!还给你!你别打他!”

狐王微微一怔,为他的识时务感到惊讶。

屏障撤去,荆雨在裴澜之扑向他之前先一步撑住了男人的身体,他本打算让裴澜之依靠着他歇一歇,却没想到,裴澜之警惕地将他护在身后,哪怕已是勉力支撑,也依然担忧地紧紧拥住他,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别怕。”裴澜之亲吻他的额头,留下一抹血痕,“我来了。”

面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需要他保护的少年了,甚至愿意为他舍生忘死。

荆雨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他或许无法爱上当年那个肆无忌惮的少年,但是如今的裴澜之,他是真的为他心动的。

裴澜之对狐王道:“他对龙骨这件事毫不知情,你不要为难他,如果有疑问,我可以回答你,需要担负责任,我也可以承担。”

“可龙骨不是你偷来的,对吗?”荆雨为他去止胸口涌出的鲜血,“我已经把龙骨还他,你别动……”

裴澜之顿住,“他威胁你了吗?”

荆雨摇头,红着眼睛道:“你的伤口又不好了……我们物归原主,是应该的,你别生气。”

裴澜之根本猜不到是自己的原因让荆雨选择放弃,他想到了荆雨宁愿自己吃亏也从不与人为难的个性,遂即释然道:“没关系,以后我再送你别的礼物。”

听到这里狐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撤去了狂风和法术,三人于广场上现身。

在场的狐族皆被吹得东歪西倒,陆风和胡三月好悬才把狗子和猫咪稳稳抱住,大家见到狐王亲临,纷纷恭敬地行礼。

艰难赶来的守卫询问狐王,是否需要将入侵者拿下,魔修私闯青丘山,属于重罪。

狐王却摇了摇头,“且慢,这件事我会处理。”

最终,裴澜之在说出了龙骨的来历之后就晕了过去,因为荆雨归还失窃物品及时,认错态度良好,并没有负隅顽抗而获得了狐王白麓的原谅,哪怕裴澜之是明知龙骨为偷盗品的情况下依然让荆雨用以消除诅咒。

自苗宸一死,荆雨身上的诅咒自然消弭,实际上已经不再需要龙骨的净化之力。

裴澜之不得不留在青丘治伤的这些天,荆雨几次出入王宫,虽然狐王白麓依然对魔修裴澜之的品性抱有疑问,但在与荆雨相处中,他还是逐渐认可了荆雨的为人,主动说出了精怪协会设置的通道失效的原因,就在荆雨借由通道经过青丘境内时,他就猛然察觉到荆雨身上龙骨的气息,但因为气息实在微弱,他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私自改变了通道的方向。

哪怕荆雨不认识胡三月,他和陆风也能够顺利进入青丘城,因为他会默许。

难怪刚开始陆风怎么也联系不上精怪协会,荆雨表示理解,今天五一假期结束,他们就要告辞了。

“我是来向您辞行的,裴澜之他已经没有大碍了,还要多谢您的医疗团队。”荆雨放下手中的茶杯,真诚道。

狐王语气温和,“这段时间我让三月带你到处逛逛,你却总是守在病床边,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我送你一份临别礼物,聊表歉意。”他说完,从侍女送来的盒子中拿出一个水滴形坠子,颜色清润通透。

荆雨赶忙摆手,“这太贵重了。”如果是送他水产或是小鱼干,那他还不至于不好意思接受。

白麓微笑,“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如果你不嫌弃,就把这个戴上,这是我们狐族特有的拜月石,可聚灵守魂。”

回去的路上,胡三月与他们一道同行,协会打开了前往首都的通道。

尼克自受过惊吓后一直只敢缩在荆雨怀中,它顺着荆雨衣领攀爬,露出荆雨脖颈上的拜月石。

胡三月当即直了眼睛,“我靠,好东西啊!殿下真舍得给你。”

陆风凑上来,“我看看,我看看!”

走在一旁牵着萨拉杰的裴澜之冷笑一声,心想再怎么稀有,又哪里比得上先代东海龙君的遗骨?可是依照荆雨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知道龙骨是赃物之后还据为己有的,当时他为了不引起荆雨对龙骨来历的猜疑,还说了谎,特别提醒过萧柳,让他对荆雨守口如瓶。

荆雨见裴澜之不高兴,上前宽慰他道:“龙骨没了也就没了,我现在很好,要是用了龙骨,就不可以和小黑亲近了!啊……你没见过小黑,是我的新宠物。”

他把包里一直昏睡不醒的小黑给裴澜之看。

“嗯……”裴澜之表情略有古怪,他不知道荆雨到底有没有发现小黑是他分身的事实,不敢接茬,心中却认可了这个道理,这些天荆雨守在他的病床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说来还多亏了狐王的节外生枝,使得荆雨对他态度缓和,愈加温柔,他因祸得福,就偷着乐吧。

到首都后,四人分道扬镳,陆风和胡三月不想当灯泡,先走一步。

裴澜之想送荆雨回家,但被荆雨拒绝了,邵然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裴澜之需要回特殊刑侦司给个说法。

都怪萨拉杰总爱往荆雨脚边凑,两人站得很近。

“我……”

“我……”

裴澜之绅士道:“你先说。”

荆雨有些腼腆,“我知道关于龙骨你觉得很可惜,但那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它能回到墓穴和喜欢的人合葬多好啊!可这样,并不意味着我是一个不知道变通的人,只要在遵守法度规则的情况下,我其实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澜之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荆雨却接过了萨拉杰的狗绳,微笑道:“小黑,今晚回家吃饭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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