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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痒——泊岸边

文案:

小狼狗学生会主席追回他的辅导员

高富帅小狼狗学生会主席*人妻善良辅导员

陈思维离开了已经生活十年的城市,他决定抛掉一切不安,开始新的人生。

但那个和他睡了三年的学生会主席,似乎并不打算放他走。

《新闻院师生记事簿》里着墨不多的副cp

第一章:可我就很爱听老师说话

“各位新同学好,我是本科生辅导员陈思维,以后大家在学习和生活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很愿意为大家排忧解难。”

季霖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陈思维,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没什么长进,无趣的开场白,干巴巴的演讲稿,拘谨局促的神情。而藏在桌子下方的腿,他不须看,就知道一定颤的和他被他压在墙上时没什么两样。

陈思维毕业于文华市另一所211大学,研究生学历,胸无大志的他为了求一份稳定和寒暑假,选择了当辅导员。

他以为自己只要认真负责就可以做好工作,但他既胆小,又不开朗,除了一颗烂好人的心,几乎没有什么优点,或许这点也算不上优点。

台下乌泱泱一片新生,一眼扫去莫不是在低头玩手机,或是交头接耳闲聊的,整个大教室几乎没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除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人。

季霖单手托腮,笑着朝他扬眉,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立牌——学生会主席。

陈思维看到他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但下一秒季霖就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笑容张扬恣意。

陈思维赶紧移开目光,他心下慌乱的低头看自己的演讲稿,讲哪儿了?算了不讲了吧,反正也没人听。

“现在欢迎新闻院学生会主席季霖讲话。” 陈思维话音一落,整个死气沉沉的大教室瞬间鲜活起来,仿佛季霖那两个字就是开关。

季霖潇洒的走上台,他身高腿长,相貌英俊,一身西装被他穿的如模特一般,用副主席的话来说,季霖是一只新闻院无人不爱的公蝴蝶。

不少女生拿出手机光明正大的拍这位院草,院草本人却走上台,捏了下辅导员的屁股。

陈思维一蹦三尺远,却被底下盘根错杂的电线绊倒,还没摔在地上就被季霖一手捞了回来,好巧不巧的撞进季霖怀里。

“老师,小心点。” 季霖的手轻轻搭在陈思维腰上,在他耳边低语,一副绅士模样。

底下不少女生发出诡异的笑声,陈思维赶紧拉下他的手逃走了,季霖还是这么恶劣!

季霖没有演讲稿,他人站在那里就已胜了大半,出身播音系的他还有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一口普通话标准又自然。

所有人都听的很认真,包括陈思维,他有些百感交集。

三年前,陈思维第一次当辅导员,季霖刚成为大学生。

季霖嫌弃陈思维唯唯诺诺,陈思维觉得季霖太过张扬。

刚开学季霖就开着一辆白色宝马穿梭在校园里,亮瞎不少朴实大学生的眼,但没人说他炫富或浮夸。长得帅,性格好,到哪儿都受欢迎。

“老师,你是要迟到了么?要不我载你到院办?”

陈思维正在向办公室奔跑,身边突然停下那辆全院学生都认识的宝马,车窗摇下露出季霖不正经的笑容。

“不用了,谢谢你。” 陈思维觉得坐他的车去办公室太高调了。

季霖耸耸肩,“那算了。”

他猛踩油门,车瞬间疾驰出数十米远,吓了陈思维一跳。

陈思维每个月都要召集各个班班委开会,而播音班班长季霖总是一副颇不耐烦的样子,让陈思维心里很不舒服。

“季霖同学,你们班的团建费用了吗?”学校每年可供各班报销1000元的团建费。

季霖转着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道:“1000元能做什么,我自己贴了5000,请他们去了酒吧。”

陈思维闻言眉头皱紧,酒吧?怎么可以带全班同学去酒吧?还有那么多女孩子呢!

季霖见他神情,笑容夹杂几分邪气,“老师难道没去过那儿?” 他上下扫了几眼陈思维,脸小而白净,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秀气的,一看就是个下班回家乖乖宅着的处男。

陈思维结巴道:“当……当然去过,不过学校不会通过你们的团建费用报销的!”

季霖无所谓道:“那就不报销呗。”

陈思维气结,1000块可以买不少东西呢,够他吃一个月了!

这个富二代可真是高调而无礼!

季霖经常出去浪一晚不回寝室,他从不请假,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宿舍管理员每周都会把宿舍门禁系统的出入记录上交给院里,放在一般辅导员那儿也就放一边了,从不多问。

但陈思维这个啰嗦鬼每每都要打电话问他那几天去了哪里,问的他心火直冒,但还是保持着风度礼貌回答。

“我去我舅舅家住了,这不要紧吧?” 季霖撒了谎,其实他和一帮朋友去了酒吧。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陈思维蚊子似的声音听得季霖眉头紧皱,恨不得立马掐掉电话。

“老师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霖耐着性子问道,他手里握着车钥匙,正要出去浪。

“没什么了……”

季霖刚要挂掉,就听陈思维又用千里耳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我还想说,你车速太快了,这样挺危险的,还是要小心一点啊。”

“……我车技很好的,老师不用担心。”

季霖终于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眼手里的钥匙,向楼外走去。

那晚他朋友总是抱怨:“我说季霖你今天怎么变这么娘儿们了啊?这跟乌龟爬似的有啥意思啊?”

“你懂什么,这叫安全驾驶。”

大一季霖加入了学生会宣传部,部长说有他在可以省掉一半宣传费,他笑了笑,听惯了这种恭维早就无波无澜。

母亲节那段时间学生会策划了一个活动来宣扬母爱,他被拉去做活动演讲。

“你形象这么好,又是学播音的,一出声儿大家都软了腿,那效果肯定好。”

季霖没说什么就答应了,但他其实内心很抗拒。他从未体验过母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打算从网上随便找一篇演讲稿修改下就用。可陈思维这个多事的又让他把稿子拿去给他审,这有什么好审的?

陈思维看完了那篇季霖从百度文库下载的演讲稿,竟红了眼眶。

“你写的太好了,你母亲一定会很骄傲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陈思维被里面那个小故事深深打动,想起自己远在他乡的母亲。

季霖盯着他的脸,突然就想让那双眼更红一点。他垂着眼睫,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那把好听的嗓音仿佛深夜低鸣的提琴,“可惜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陈思维愕然抬头看着他,果然眼眶更红了。嘴笨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站起来拍了拍季霖宽阔的肩膀,低声道:“抱歉说到这件让你伤心的事,但你母亲一定看着你呢,每天都对她的朋友说,你看我儿子多好啊,长得帅,还特聪明。”

他比季霖矮了大半个头,此番拍他的肩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季霖想说我的母亲大概并不想见到我,她那么厌恶我,生下我不久就和别人私奔,却出了车祸。她一定恨我恨的紧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眼前这小辅导员显然是真的在懊恼,这人犹豫了会,终于下定决心道:

“要不这个演讲还是我来做吧。” 他觉得让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去动员全院师生孝敬母亲,未免有些残忍。

季霖愣了愣,你那一讲话就紧张的直颤腿的样子,能做得好演讲?

陈思维似乎也在担心自己能不能胜任,他低头想了会,沮丧道,“要不我去找别的学生来演讲?我太不会说话了,大家都不爱听我讲话。”

季霖将手搭在陈思维瘦弱的肩膀上,低下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可我就很爱听老师说话。”

他没有刻意的变换着腔调或语气,只平平淡淡的说出来,却钻进了陈思维心里。

第二章:而余下的黑暗是为了想起你的全部

季霖发表完讲话,整个大教室掌声如雷,他笑容倨傲但不失亲和,意气风发一如当年学生会主席竞选时。

陈思维愣愣的看着他,三年过去,季霖越来越迷人,而他还是止步不前。

季霖扫视了一遍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呆呆看着他的人脸上,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伸出修长的手指正了正自己的领带,朝他眨了下自己右眼,这般风骚举动果然引得女生惊呼。

只有陈思维急忙垂下头,耳尖通红。

今天早上季霖在他床上赖着不起来,将自己高大的身子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好不容易从他身下逃脱,又被季霖一胳膊捞回床上,被摁着上下摩挲。

“今天新生欢迎会,你别胡闹了。”陈思维怕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太多印记。

季霖将头埋在他脖子间舔舐,瓮声瓮气道:“反正我们都穿西装,看不到的。”

最后季霖餍足的吃完陈思维做的早餐,一把将准备离开桌子的陈思维拉到自己腿上,搂住他的腰道:“给我系领带。”

陈思维只好坐在他腿上给他系领带,他早已娴熟,但奈何季霖总是诸多不配合,一会要亲他的脸,一会要往他脖子里拱。

烂好人陈思维生出些火气,却也只是微微皱眉轻声道:“别闹。” 没一点杀伤力。

季霖扬起笑容,他握住陈思维正在给他系领带的手把玩着,“老师,你现在只要一用力,就可以谋杀亲夫。”

陈思维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还是好脾气的给他系好。

季霖依旧开着他那辆宝马,陈思维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成双成对的校园情侣,突然有些惆怅。

季霖忽然伸出一手扣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拇指在他唇上摩挲,目光如芒,

“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不高兴?”

“我打算辞职。”陈思维不动声色的说道。

季霖怔了怔,一个刹车猛然将车停下来,他狠狠捏住陈思维单薄的肩膀,面色带上几分戾气,“你敢甩我?”

陈思维瑟缩了下,他怕季霖发火,尽管季霖一直对他很温柔。

季霖察觉到他的退缩,放轻了手里的力道,转为揽住他的肩,他的眉目染上几分难得的哀切,声音沉楚道:“维维,别离开我。”

陈思维知道这人惯会演戏,但即使是演出来的他也心疼。

“我只是想想。”他退了一步。

季霖将头靠在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在车上这个姿势做起来很艰难,他只是习惯于这样向陈思维撒娇。

“辞职也可以,我养你。”

陈思维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时的季霖像一只在外面被猫欺负了的大狗,回到家找主人摊开肚皮求抚摸。

但只有他知道这只大狗完全不是表面那样恭顺温良。

“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除了围裙什么都不穿,我回来就可以直接干你。”

你看,他就是这样不知羞耻。

陈思维让季霖把他放在校门口,他想自己走进去。

“我直接送你到办公室不更省事?” 季霖无法理解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思维只说:“我要散步锻炼身体。”

季霖没说什么,他摸了把陈思维腰间的软肉,不正经道:“你别锻炼了,我就喜欢你这样软的,压着舒服。”

陈思维没力气和他生气,开了车门走出去。

只是他一出车,就看到一个他一见就冒冷汗的人。

“小陈,今天上班这么早?” 新闻院院长马奔诧异的看着他,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车,皱起眉头。

陈思维刚想说什么,季霖也走了出来,他胳膊架在车门上,朝马奔笑着打招呼,

“舅舅早上好。”

马奔在他们两人间来回看了几眼,问季霖:“昨晚去哪儿了?”

陈思维的心提了起来,生怕季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和一帮朋友出去玩了。” 季霖漫不经心道。

马奔没放在心上,这外甥浪惯了,但只要不乱来他都不会管。

“小陈,今天的新生欢迎会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思维赶紧走过去和马奔讨论起来,两人向着办公室走去,季霖开着车跟在他俩身后。

这场面倒是引得不少人瞩目。

陈思维和马奔在院办各自分别,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挤进来一个人。

季霖一手抱住陈思维的腰,一手将门带上,直接压在办公室门上。

“你是在怕我舅舅?” 他总算懂了陈思维这些时日的顾虑。

陈思维想挣扎走,但也是徒劳的让身上人兴致更高而已。

“是,我怕他,因为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外甥……是个同性恋?”

“我不是同性恋。” 季霖的手解开他的裤子,朝里面摸去。

陈思维却是真的生气起来,他用力推开季霖,眼眶微红道:

“那你还来招惹我?” 他辛辛苦苦隐瞒住自己的性取向,打算这辈子就自己一个人过,却被眼前这小子缠着不放,落到现在这个两难的境地。

季霖还没被他这么反抗过,一时也上了火气,他狠狠扣住陈思维的后颈,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对其他男的又没兴趣,就只是想干你而已,不行?”

陈思维厌烦他话里话外的粗鲁,明明以前他那样会说话,会哄他开心,情话一套又一套的,现在半句不离干他,难道自己就是给他干的吗?

他陡然想起自己和季霖搞在一起后,确实除了被干就是被干,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一时有些心灰意冷。

两人不欢而散,陈思维没什么精神的处理着工作,他下午还要在新生欢迎会上讲话,季霖也要作为学生会主席发言,真怕那小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些年他自己也经常在网上学习演讲技巧,可惜要么平淡无力,要么用力过猛。

他想起那年母亲节,他代替季霖去做演讲,他在台上干巴巴的念着稿子,台下的学生一如既往的走神的走神,聊天的聊天。

他越念越绝望,明明自己昨晚在家里练习了那么多遍,为什么一演讲还是这样索然无味呢?

他不知道在他紧张的盯着稿纸时,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有一个人一直认真看着他,偶然发出一声善意的轻笑。

季霖身边的播音班男生嫌弃道:“这都念的什么,前鼻音后鼻音都分不清楚。” 他们播音班每天早起练嗓子,对发音最敏感。

季霖按住他的肩膀,嘘了一声,低声道:“我觉得挺可爱的。”

那时陈思维好不容易讲完,没做太大希望的看着台下神游天外的学生。

却看到第一排正中央突然站起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他明明仰着头看自己,却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那位叫季霖的大一学生竟带头鼓掌,笑容明亮,很快其他人在他的带动下鼓起掌来,掌声经久不息。

他的目光像是燎原的星火,瞬间将陈思维这棵枯草引燃,却又很快熄灭下去,那是太过耀眼的存在,他向往而惧怕。

此后他每每讲话都有季霖带头鼓掌,让他不再尴尬的下台,但母亲节那次却是他最难忘的一次。

后来季霖也曾帮他辅导演讲,首先就是给他纠正不对的发音。

他总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诗集,用低沉悦耳的嗓音抚摩每一行芬芳的诗句,午后阳光将他的侧颜氤氲成温柔的风,正如他大提琴一般的低吟。

“无人能诉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梦里的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他每每念完一首诗,都会将目光落在看着他的人脸上,微笑道:

“还想听吗?”

那时陈思维沉迷在他温柔浪漫的表象里,双眼里尽是痴迷,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来,明明是给他辅导,为什么每次都变成了季霖一个人的读诗会?

季霖确实很爱念诗,这与他平日张扬奢靡的生活格格不入。

那年院里参加学校的艺术节,服饰大赛结束后留下很多没有用完的烟花棒,陈思维将它们分发给学生玩,季霖当时也拿走了几根,却在最后对他说:“老师,今晚梨花操场放电影,去看吗?”

当时陈思维有点躲着他,他心里叫嚣着要去,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晚上有约会。” 他狠下心,对季霖撒了谎。

季霖脸上浮现失望之色,他看了眼手里的烟花,却突然说:“如果我硬拉着老师去呢?”

陈思维愣了愣,正常人这时难道不该就此打住吗?

“可是我已经和人约好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

季霖自然的牵起他的手,将他往自己怀了带了带,“那就为了我爽约吧,好不好?”

他目光热切而暧昧,让陈思维手足无措,不善拒绝的他稀里糊涂答应了。

季霖拖着陈思维去梨花操场看露天电影,到了后却发现因为设备出问题电影取消放映。

操场上没有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空气中浮动的清浅梨香,和对面看不太清楚的彼此。

陈思维想说那我们回去吧,季霖却突然说:“老师,我想给你读一首诗。”

他依次点燃手里的烟花,微弱却明亮的火花瞬间点亮了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在春夜里灼灼如虹。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燃烧于无边天际。

“在点燃三根烟花的夜里

一开始是为了看到你的脸

接下来是为了看到你的眼睛 ”

他的目光在火花中渐渐升温,如春风中的梨花,温柔的落在面前人被微微照亮的脸上,从那双湿润的双眼流连而过,最终落在他的唇上。

“最后是为了看到你的嘴唇”

他话音刚落,烟花燃尽,黑夜再次将两人裹进怀里,陈思维却听到自己胸腔里轻雷隐隐,惊蛰初始。

“而余下的黑暗,”他缱绻的停顿了片刻,继续道,

“是为了想起你的全部……”

陈思维眼前一晃,就被拥入温暖的怀抱,那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

“然后,把你紧拥。”

注释:诗选自雅克·普列维尔

第三章:维维豆奶,欢乐开怀

季霖近日总在忙,经常半夜才回到家里,陈思维问他,他却只说和朋友在忙作业。

播音班能有什么作业呢?陈思维没再问。

他看着自己不大的家里,到处都是季霖生活的足迹,鞋柜里摆满了他的名牌运动鞋,沙发上扔着一件昨天换下的篮球球衣,餐桌上摆着一袋他的豆奶粉。

大二时季霖和他逛超市,高高大大的帅哥遭到不少女孩暗暗注视的目光,陈思维心里既得意又酸。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男友。

“维维,你看这个,维维豆奶。” 季霖随手拿起一袋豆奶粉,指着上面的标牌。

陈思维看了眼四周,他心里喜欢季霖这样亲昵的叫他,又怕别人怪异的目光。

“你想喝的话,我回去给你用豆浆机做出豆浆再和牛奶混合。”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豆奶就是豆浆加牛奶。

季霖从来只喝新鲜牛奶,但他还是将那包平时碰都不会碰的平价豆奶粉放进了购物车里,捏了捏陈思维的鼻子。

“我只喝维维牌豆奶。”他的笑容太不正经,以至于本来没有想多的陈思维也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就红了脸。

那之后每次季霖喝豆奶粉,都要用播音腔说一遍广告词,“维维豆奶,欢乐开怀。” 然后意有所指的盯着陈思维,目光昭然若揭。

陈思维总是瞪他一眼,但他心里可喜欢听他的声音。

喜欢听他念诗,听他说情话,听他百转千回的念着维维。

世界上没有帅而不自知的人,季霖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帅,何况他还有一把无人能敌的嗓音。

季霖从高中开始就在网络上配音,几年过去凭借独特迷人的声音积累不少人气,他从不公开自己的照片,即使如若公开他的人气还会更高。

他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已,不接商业活动,他不缺钱,也不接一些莫名其妙的广播剧,毕竟他自诩为直男。

但自从和陈思维在一起后,他也偶尔看看那些标明纯爱却内容完全不符的广播剧剧本,一次有人让他出演一个名叫《禁爱》的广播剧里的“攻”,他拿起剧本一看,“受”叫罗维,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那些羞耻的台词被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念出来。

“我想要你,维维,就在这个晚上,这张床上。”

“你拒绝也好,反抗也罢,我都会要你。”

当时配罗维的那个网配都被他的专业度震惊,毕竟不少老手第一次配这种桥段时都动不动笑场,而季霖竟然顺畅无比的配了下来。

面对他人的疑问,他只轻笑了一声,文绉绉的念了一句酸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后来这部广播剧在网络人气极高,有不少人戏称终年念诗的文艺青年竟然也下海了,一时更多“纯爱”剧本朝他蜂拥而来,而季霖却挑的很,基本没再配过。

他把那部广播剧里自己的部分传到了陈思维的手机里。

“想我时就听这个。”

陈思维以为是什么情诗,在办公室里公放了听,一听就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关掉了。

那动人的喘息声,暧昧而黏糊的情话,多少个日夜回响在他的床上,他不能更熟悉了。

??? 思绪纷至沓来,又燕飞而去,空旷旷的房子里依然只有他一人,他轻叹了口气,将沙发上换下的球衣拿到卫生间,季霖的衣服他向来能手洗就手洗。

属于年轻男人的汗水带着一股特有的味道,生机蓬勃又充满侵略性,陈思维将头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一直隐藏的秘密,高中时他就发觉自己对同班的一个男生产生了性幻想,他喜欢悄悄看他打篮球,单薄的球衣下是结实的肌肉,不断溢出的汗水在阳光下发出让他炫目的光。

女生们为他欢呼尖叫,而他只能躲在暗处,不断的唾弃自己。

他自以为将自己的喜欢藏的很好,毕竟他从来只敢远远注视那个耀眼的存在。但那个男生却突然对他好了起来,不经意间对上的目光,状似无意的触碰,有意无意的帮助,让陈思维的心里生了一颗芽。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一个寻常的午后,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将那男生扔在桌上的球衣拿了起来,埋在里面深深的呼吸。他像是一个吸毒患者,在久经干渴之后终于获得一瞬息的满足与解脱。

但真的只有一瞬息,因为那男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像是看着世间最为恶心之物,那目光瞬间让陈思维从天堂堕入地狱。

这是他此生最不愿回顾的记忆,他暗恋的男生将这件事捅给了全班。

“你看,他就是那个同性恋,喜欢闻汗臭味的变态。”

陈思维狼狈的度过了剩下两年高中,他在填志愿时选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

他严丝合缝的隐藏性向整整七年,直到遇见季霖。

“你在做什么?”季霖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携裹着深夜的寒气。

陈思维浑身一抖,他的心陡然下沉,那种熟悉的绝望感像密不透风的黑色沙尘将他笼罩,他甚至不敢将自己的脸从球衣里露出来。

季霖皱眉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双肩,干脆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向来力气小的陈思维竟是狠狠反抗,他扔掉手里的球衣,用手捂着脸,固执的蹲在地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回避一切事情。

季霖一时竟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皱巴巴的球衣,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嘴角一提,不怀好意的笑道,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他接触的人事远比陈思维多,知道有些人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恋物癖,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夹杂更多邪气,“你以前是不是就偷偷闻我的衣服?” 季霖一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的质问道。

但陈思维闻言却抖的更厉害了,他像是绝望的鱼从水缸里跳出去,突然站了起来。

“是,我就是一个喜欢闻汗臭味的变态。” 他双眼发红,突然逼近季霖,揪住他的名贵西装,凑过去闻了一下,却闻到一股甜蜜而陌生的香水味道,他愣了愣,绝望的脸上浮现冷笑,他声嘶力竭道,

“我不仅闻你的衣服,还闻别人的衣服!”

季霖本来诧异逆来顺受的陈思维突然变得像刺猬,听到这句话顿时勃然大怒。他狠狠将陈思维推到冰冷的墙上,伸出一条长腿抵住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紧他单薄的肩膀,几乎要将他捏碎。

“你再说一遍?”

陈思维感到痛楚,但仍倔强的噙起一丝冷笑,“我比你大这么多岁,你不会以为我只有你一个人吧?”

季霖漂亮的双眼涌上血色,脖子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急促的呼吸着,从喉咙里挤出道,

“我不信!”

他突然开始撕扯陈思维的衣裳,以前他为了情趣也偶尔这样做,却不像今天这般蛮横粗鲁。陈思维奋力反抗,但他和季霖不是一个体格,很快单薄的上衣就被扯掉,他开始自暴自弃,一动不动的任季霖对他施暴。

季霖将他翻过身压在墙上,直接扯下他的裤子,嘴上还不饶人。

“你不是喜欢闻男人的汗味吗?我现在就让你好好闻个够。” 他一身西装革履压着身下不着方寸的人,手用力蹂躏他的臀瓣,陡然一巴掌拍下去。

陈思维本来已经任其施为,此时面前赤裸裸的贴着冰冷的墙面,而臀肉被狠狠扇打,一时红肿起来,那种疼痛又兴奋的渴望突然在内心喷薄而出,多年隐而不发的受虐欲几乎将他灭顶,他轻哼一声,急忙咬住自己的下唇。

但他和季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任何一个反应都逃不过这个对他身体了如指掌的男人。

“看来我对你了解的还是不够深,是我错了,竟没照顾到你这个需求。” 季霖扳过陈思维的下巴,却愕然发现他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第四章: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和他在一起快三年

季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一星火光在暗夜独自明灭。

除了中二时期为了装酷抽了几根外,季霖极少抽烟,他极其爱护自己的嗓子。

一个小时前,陈思维把他赶出了家门。他本可以像往常一样,抱住陈思维的腰不放手,把好话和骚话说尽,或者干脆让他喘的说不出话,只要他的小老师留下他。但他当时只是沉默的走了出去,还没忘记扔掉门口放着的垃圾袋。

季霖没见过陈思维那种表情,绝望、疲惫、混杂着深深的厌倦,他一件件的穿上自己的衣服,抹掉脸上的眼泪,平静道:

“你可以走了。”

季霖毕竟年轻气盛,陈思维那语气仿佛在打发一条狗,让他再做不出求饶的姿态。他到现在都没想通为什么早上还好端端的陈思维,晚上就变了个人。

他开始以为陈思维是因为自己多年的隐秘被他知道,一时恼羞成怒,但他现在一个人独自思考,越想越不对劲。

陈思维好像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虽然自认不是温柔体贴之人,但对陈思维也算是掏心掏肺,为了他,他都没再去过酒吧夜店,和之前那群酒肉朋友也减少了来往,他甚至已经在思考他们的未来,如何保证自己经济独立的情况下,让陈思维安心的和他生活。

对了,安心……

“帅哥,你在等人吗?”

季霖的思绪被打断,他烦躁的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差点认成了陈思维,但很快他就唾弃的否认了这个念头。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件镶满廉价亮片的背心,手里夹一根女士香烟。

“滚。” 季霖一眼就认出这是个骚0,不耐烦的将手里的烟头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亮片男跺了下脚,骂咧了一句转身走了。

“拽个屁。”

季霖确实拽过,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任哪个少年长得帅、成绩好、还有钱,都会拽。那时他会故意装作冷酷的样子,对别人爱理不理,惹的不少小女生心碎成泥。

但自从高中时他知道了自己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他就拽不起来了。他在舅舅家里翻出了母亲早年的日记,里面满是她和情人间的秘密。这个女人被迫和家里安排的对象结了婚,又不甘寂寞的和旧情人死灰复燃。

“我真想打掉这个孩子,一想到他的父亲我就恶心。”

舅舅为他编织的美丽童话彻底破灭,什么伉俪情深都是假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除了给钱,对他从来不闻不问。

那之后季霖依旧自信张扬,只是将傲气隐藏的更好,他彬彬有礼的对待所有人,即使心里讨厌一个人也不会摆在脸上。

不了解他的人都觉得他很好相处,因而他的人缘向来很好。

就连当初总是啰啰嗦嗦给他布置任务的陈思维,他都很好脾气的应付着,心里却很是嫌弃。

他讨厌懦弱,而陈思维就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那年陈思维刚当辅导员组织新生活动,新生本就跳脱,根本不服他一个新手的管教。他个子不高,声音又小,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瞬间就被淹没,蚊子似的声音没有丝毫威慑力。

季霖当时本可以去帮他,只要他一句话,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但他只是冷漠的站在一边,看那个小辅导员出丑。

最后还是其他班班长看他实在可怜,帮他稳定秩序。季霖不得已也做了“好人”,其他班长都行动了他不做点什么也不太好。

他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他勾起嘴角,看了眼一旁的陈思维,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多少有些轻蔑的成分在里面,这位心思细腻的辅导员一定会察觉到,并深深感到羞愧和懊恼。

陈思维却抬头看着他,一双眼里满是感激,还有几分钦羡,对强者崇拜式的钦羡。

季霖其实是感受到了一丝得意的,虽然这相比于他平日里受到的吹捧不值一提。

那之后他经常在公共活动中帮陈思维组织纪律。

你看,我可以帮你把所有学生搞定。

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开始去了解这个新手辅导员,发现他其实除了唯唯诺诺,还是有很多优点。

大学辅导员往往是大学生最爱吐槽的对象,有人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有人从奖学金助学金中谋取利益,有人因为私人恩怨针对个别学生……

但陈思维无疑是一个很负责的辅导员,尽管他看起来不太让人信服。

曾经有学生突然心血来潮要申请某名校夏令营资格,截止期在周日上午十点,他周六才给陈思维打电话要拿到院里开的成绩证明。当时陈思维在隔壁城市,立马赶了回来给他开证明,尽管那天本来是他的假期。

就连学生有一天没在寝室睡觉,他都要一一打电话确认情况。

季霖曾深受其苦,他不仅讨厌懦弱,还讨厌啰嗦,而这些陈思维都占全了。

但渐渐的他开始期待他的电话,听他小心翼翼的说:

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车不要开太快,很危险。

……

有一次他又有几天没在宿舍住,一直等着陈思维给他打电话,却一直没接到。

他气的几天都对陈思维黑脸,弄得陈思维莫名其妙,小声小气的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不打电话问我上周为什么夜不归宿?”

陈思维嗫嚅道:“你上次不是说不要再问你了么。” 上次他在电话里听到一个男生说了句陈老师做的菜真好,气得他说了句不要再来烦我。

好,很好,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陈思维是去看望他们院某个在体测时受伤的学生,那学生老家在偏远山村,父母赶不过来,是陈思维在照顾他。

陈思维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他拿着老师中最微薄的工资,干着比所有老师都繁重的杂活,还不一定作为老师被学生尊重。

因为一个负责任的辅导员,务必会坚持一定的原则,这就必然遭到部分学生的厌恶,就像曾经的他。

但他知道,那些曾经不理解陈思维的人,经过四年相处,一定都会喜欢上这个老师,就像现在的他。

因为他确实很好,好到他不忍心看他那么累,做着许多吃力不讨好的事。

陈思维曾在他竞选学生会主席那天问他,

“你不是最不喜欢在学校待着了吗?为什么还要当主席?”

季霖露出轻狂的笑意,“谁不想自己简历更精彩点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学生会上,只是为了帮陈思维分担更多学生事务而已。

陈思维赶走了季霖。

他看着空旷的房间,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今天早上他无意间听到马院长和另一个教授的对话。他们在聊自己的子女,马院长提到让季霖去认识那位李教授的女儿。

李教授是院里出了名的女儿奴,他女儿在文华大学经管院读书,和季霖同年级。陈思维曾看到过李教授女儿的照片,确实是一个美女,听说还是院花。

尽管那可能只是两人之间的客套话,但他心里依然开始发慌,这三年来所有不安都一点一滴的浮上来。他和季霖之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承诺,他不敢问,怕戳破了暂时的安稳。

季霖在床上会说很多调情的话,那些夹杂着永远的语句,陈思维从不敢当真。

男人在床上为了取悦对方,什么话说不出来?

季霖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娶妻生子,过上美满人生。

他不断对自己说,你都活了二十八年,难道还学不会从一段感情中潇洒抽身?

但今晚发生的事,让所有犹豫和难舍都失去意义,他潇洒的赶走了季霖,却在他沉默的离开后,蹲在地上痛哭。

哭过之后他开始收拾季霖的东西,打算明天寄到他宿舍。

他一件件的整理季霖的衣服,这套西装是他竞选学生会主席穿的,这件外套他曾在一个雨天扔到自己头上,这条领带他从来都让自己给他系上……

他收好季霖的东西后,又开始写辞职信,打算明天放到院长办公室桌上。

第二天早上他在打开门时,下意识的只先打开一道缝。

如果季霖在外面,会一条长腿先插进来,然后高大的身躯随之挤入,把他压在墙上亲吻。

但门外什么都没有,昨天放下的垃圾袋也没有。

季霖真的走了。

陈思维骑自行车到学校,发现今天的新闻院格外热闹,原来是往届的学生回访母校。他们在各自领域里早已做出一番成就,此次回来一是看望老师,二是为学院新建大楼募款。

陈思维没来得及递交辞职信,就被马院长拉着忙前忙后。他看着这些学生春风得意的笑容,与那些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老师交谈拥抱。

他心里多少有些艳羡,想着多年后,会不会也有学生回到母校,想起他呢?

但经过一天的招待后,他发现这些学生没有一个人提到曾经的辅导员,那像是一个遗失在记忆角落的人,仿佛从未出现在他们的大学生活里。

他突然认识到,所谓辅导员,不过就是他看着自认为的学生,背起满载的行囊挥挥手,转身走进远处的人烟里,不复可寻。

经年岁月之后,他们偶尔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活,会有鉴灵山上千树梨花,镜心湖里十里风荷,教书育人的教授讲师,相伴四年的同学室友,却唯独没有无足轻重的辅导员。

他想季霖和他们也不会有太多区别,或许还会避忌谈到他。

毕竟那对他而言可能是一段不太光彩的记忆。

不再有任何犹疑,一天结束后,他把辞职信放到了院长办公桌上。

季霖翘了一天课,他又独自思考一整天,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小老师并不是不要他,他只是在不安。

而不安的源泉,一定是他的舅舅。

他是一个做好决定就立即付诸行动的人,想好后就径直回到了舅舅家。

马奔在学校忙了一天,回到办公室竟然看到陈思维的辞职信,他向来不太欣赏陈思维,觉得这人失于圆滑,便没放在心上的收进了包里。

他照常回到家中,一打开门就看到自己的外甥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马奔大惊失色,他对季霖而言是半个父亲,季霖小时候顽劣不堪,他有时候气急了就会让他跪下受罚,但自从季霖十岁以后他就没这么做过,怕伤害男孩子的自尊心。

“舅舅,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

“我喜欢上一个男人,和他在一起快三年。”

“我想获得您的认可,但如果您不认可,我也会坚持下去。”

马奔晃了几下,差点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后是勃然怒火,他将手里的公文包狠狠砸在自己向来疼爱的外甥身上,里面的文件洒落一地。

季霖没有丝毫躲避,公文包的皮革硬角径直划过他的额头,血从伤口蜿蜒而下。

但他没有感到疼痛,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封信。

第五章:离开

陈思维用了三天时间收好所有行李。

他自从高中毕业来到文华市读大学,在这里已经生活十年。十年时间,足够他习惯并爱上一座城市,曾经他打算这辈子都居住于此,但现在他必须离开。

他其实完全可以只用一天收完行李,他心里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甚至还可笑的想着如果季霖央求他留下,他会不会退让。

但季霖没有来。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门口的玫瑰。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季霖仍改不掉晚上出去浪的习惯,陈思维起初并不敢干预季霖的私生活,他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季霖私生活的一部分。

季霖是他所有隐秘欲望最完美的化形。一个隐藏性向十几年的同性恋,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光芒万丈的年轻男人,还说喜欢他,他一定是欢喜的,也一定是惶恐的。所以当季霖偶尔住在他家里,他甜蜜又小心的体贴照顾,做饭、洗衣、上床……没有哪里不顺从。

季霖是他的凤凰,但自己并不是季霖的梧桐。他只是凤凰偶尔栖息的一棵荒野杂树,即使凤凰不来,他也无怨无尤。

所以他从不主动邀请季霖过夜,但也经常会想,季霖要是来更多次就好了。

但无人不贪心,他也不例外。

随着季霖在他家里住的天数越来越多,当季霖不来的时候,他又开始想,季霖要是一直住在他家里就好了。

这种想法越来越浓烈,他察觉自己对季霖的独占欲让他完全处于感情的劣势,但他仍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奢望。

因而当季霖再一次半夜从酒吧里回来,他没有给他开门。

其实那是寻常情人间常有的赌气作为,多少有些警告对方的意味。他难耐的躺在床上,一边生气季霖在外面鬼混,一边又忐忑季霖不再回来。

那一夜他睡得很不好,梦里全是季霖离开的背影,他在梦中后悔了无数遍,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该如此贪心。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却惊讶的发现门口放着一大束玫瑰,玫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亲爱的维维,我保证以后每天都按时回家。——爱你的季霖。”

陈思维再次打开家门,他这三天已经开门无数次,看到空无一物的门口,再转身回到家里收拾行李。

但现在他将关上它,然后永远离开这里。

门口依然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拉着行李箱,利落的关上门,转身走进电梯。

季霖被锁在了舅舅家里,手机和钱包都被没收。

那天马奔见到他额头上的血,也慌了神,赶紧拿来医药箱给他止血。

季霖却愣愣的看着那封陈思维亲手写的辞职信,他一字一句的看完,突然就发了疯似的往门口冲去。

被赶来的马奔死死抱住,就在快要拦不住时,马奔突然问道,

“那个人是不是陈思维?!”

季霖突然就安静下来,他左脸满是红色的血,混杂着无意识流出的眼泪,而眼中是暴风雪,他对自己向来尊敬的舅舅恨声道,

“是不是你赶他走的?!”

马奔确定了季霖说的那个男人是陈思维,更是怒不可遏。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们……你们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那陈思维到底怎么蛊惑你的?”

季霖提起嘴角笑了笑,“是我追求他,不关他的事。”

马奔气的整个身子都抖动起来,他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朝季霖膝盖踹了一脚,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季霖顿时就被踹在地上。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和一个男人搞不清楚,绝对会比我打的还重!”

“他有什么资格管我?” 季霖跛着脚站起来,冷声道。

“那你别用他的钱!”马奔只扔下这句话。

马奔的公寓在二十三楼,一旦锁上门,季霖根本就无法逃脱。

他最痛恨被抛弃,而陈思维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抛弃了他。他决定去把陈思维抓回来,狠狠欺负一顿,再好言哄一顿,陈思维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但现在他连出去都做不到。

他想尽一切办法,甚至通过阳台向隔壁人家求救,但马奔似乎早就想到了这点,早已给楼上楼下左右邻居打好了招呼。

他做不出以死相逼这种事情,舅舅是世上唯一疼爱他的亲人。

在被关的第三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陈思维来到一个南方小城,这里有海,有无数繁花,也没有人认识他。

他租了一个房子暂且住下来,打算先用积蓄过一段时日,找一份工作。

他刚歇下,就收到一封邮件。

发邮件的人他不认识,但邮件里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季霖和一个女孩的照片,他们在一个餐厅里,有烛光,有鲜花。那女孩正是李教授的女儿,而季霖穿的那身西装,正是他赶走季霖那天他穿的那套。

陈思维对发邮件的人有了几分猜测,他情绪平静的回复道,

“我不会再回到文华,也将永远不再见到他,请您放心。”

他把邮箱彻底清空,把旧手机卡扔到垃圾桶,微信也换了新号。这十年的一切都被他抹去,就像十八岁那年他抹去了所有高中记忆。

他打开行李,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却在最后发现了一条领带。

那是季霖生日那天他送的,土气的蓝色,老旧的样式,季霖却系着它很久。

他会在一切正式场合佩戴上这条领带,他会在人群中找到陈思维,向他扬眉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正一正领带,满意的看着他低下头,红起耳尖。

陈思维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将这条领带收进行李箱里,他也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不带一丝留恋。

只是当小城夜幕降临,一切喧嚣都离他远去,他睡在陌生的床上,莫名就哭湿了枕头。

半夜两点,他起床,将垃圾桶里的领带捡了起来,攥在手里回到床上。马奔提了一大堆外面买的菜回到家中,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

他喊了几声季霖,没有任何回应。不好的想法突然冒出心头,他赶紧扔下菜盒,向阳台冲去,结果看到的东西让他直接软了腿。

阳台栏杆上系着一条不太粗的长绳。

第六章:亲爱的维维

陈思维从小就想当老师,高考志愿也选的师范类大学,结果后来不凑巧当了辅导员。

但现在他决定要当一个真正的老师。三年辅导员经验,加上研究生学历,让他在这个小城找到一份教师职位并不太难。

当他看着一整班的高中生眼巴巴的望着他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触动。高中时自己的秘密被恶意散布后,他一直活在同学的指点嘲笑中,当时他最渴望的就是有老师能站住来帮他,但是没有,甚至老师也对他有偏见。

那时他决定将来自己成为老师后,一定要照顾到每一个学生。

他教的是高中语文,小城的学生大多朴实,对大城市来的老师都很尊敬。

那条领带他渐渐很少再拿出来,刚开始那段时光,他每天都要攥着它睡觉,后来他在这里有了新工作,有了新同事,还有一群可爱的学生,生活渐渐充实起来,那种深夜难耐的寂寞感很少再侵扰他。

他甚至开始尝试改变自己的性格。

有一次班上学生直到上课铃响了后依然在吵闹,他发了火,狠狠批评了他们。其实他当时心里有些忐忑,怕学生因此讨厌他,但最后学生们其实对他更为敬重。

他也开始积极的参与同事们的聚会活动,并认识不少朋友,其中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沈耀言和他关系最好,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我当时和你在走廊上碰见只对视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后来沈耀言这样对他说道。

陈思维知道不少gay都能心灵感应,但他真的没有这个技能。他根本没看出来沈耀言也是gay,因为沈耀言生的十分高大,眉目也并不柔和,看起来直的很。

但沈耀言却说自己是个0,纯0无欺。

季霖从马奔住的二十三楼阳台吊了根绳子,滑到二十二楼的阳台上,把那家人吓了一大跳,最后让他跑了出去。

他身无分文的冲到陈思维家里,却被房东告知陈思维早已搬走。

他不信,逼着房东让他进去检查,但这个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的房子里,确实没有他的维维。

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被一扫而空,就连床头他们的合照也消失不见。

季霖真的快疯了,他给陈思维打电话、发微信、发邮件,能想到的联系方法他都想了个遍,全部石沉大海。

他又跑去一个一个的问陈思维过去的同事和朋友,但他们知道的不比他多。

他突然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可以说断就断的,什么六度分隔理论都是放狗屁,他找的人远远超过六个,结果还是没找到陈思维。

马奔在学校抓到季霖时,他外甥正落魄的坐在新闻院院办门口阶梯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十分着火,平日里无时无刻不光鲜的季霖竟摆出一副这样颓丧的姿态!

季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他,“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马奔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他说这事,拉着他往自己办公室走,季霖也不反抗。

关上办公室的门后,马奔皱眉道:“霖霖,舅舅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哪有功夫去对付他?”

季霖盯着他看了一会,看的马奔额头冒出冷汗。

“舅舅,以前我很不懂事,给你闯了很多祸,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这件事,我希望舅舅能不要干涉我。”

马奔刚要跳起来反对,但一看到季霖阴沉的目光就哑了口。今天他看到阳台那根绳子已是快吓走半条魂,他放弃激烈反对,晓之以理道,

“你只是还年轻,对很多事觉得有新鲜感,但新鲜感一过,你就会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

“不,舅舅你错了,我确实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但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从未厌倦过,将来也不会厌倦。”

马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早点扼杀在摇篮。

“而且舅舅都能容纳顾老师,为什么不能容纳我和他呢?”新闻院哪个老师不知道顾柏时有一个同性恋人?

“那怎么能一样?!”马奔陡然提高音量,“你有顾教授的实力和背景吗?你能像顾教授一样成熟可靠吗?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什么本事都还没有,哪里有资格谈论未来?”

季霖沉默下来,马奔说的没错。

他一直恃才傲物,但目前而言,他确实没有资本。

马奔见他在沉思,循循善诱道:“你现在应该抓紧学业,毕业后再打造一番事业,到时候要什么美女没有?何必挂在陈思维身上?” 这是马奔最想不通的地方,在他眼里,季霖是最优秀的学生,而陈思维再普通不过。

“您说的有道理。” 季霖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留下马奔在后面吹胡子瞪眼。

陈思维报了个瑜伽班,常年坐办公室导致他有着较为严重的颈椎病,他被沈耀言推荐去学瑜伽。

以前季霖看他犯颈椎病,会用那双有力的手给他揉一揉,但每次最后揉着揉着就揉到了别的地方。

陈思维赶走脑中的人影,继续跟着瑜伽老师做动作。

下完课后他和沈耀言在附近的餐馆吃饭。

“天啦,我最爱的声优居然开工作室了,以后是要做商配了吗?!”沈耀言惊呼道,他单手捂嘴,小拇指还微微翘起。

陈思维见他这副小女儿情态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沈耀言平日里很会伪装,但私下里娘炮至极。

“声优是什么?”

沈耀言翻了个白眼,“就是配音演员啊。”

陈思维一阵恍惚,季霖说他自己是业余配音演员,原来就是声优么。

“给你听听他的男神音!” 沈耀言将耳机递给他一只,细细的电流在他的左耳里将声音还原成刚好的音量:

“亲爱的维维,今天我将第一百朵玫瑰放在你的窗台上,第九十九朵玫瑰对我说,他很想你,想到清晨里花瓣上落满露珠,我偷偷告诉他,你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一直在想着他。”

“亲爱的维维,今天我将第一百零一朵玫瑰放在你的窗台上,第一百朵玫瑰对我说,他昨天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但他不敢上前问,怕所有希望都落了空。我鼓励他,下次一定要勇敢一点,因为他很可能错过了他最爱的人。”

“亲爱的维维,今天我将第一百零二朵玫瑰放在你的窗台上,但我没有见到第一百零一朵玫瑰,我在楼下找了许久,只找到一片被碾过的花瓣,我想或许是他太想你,乘着风飞走了,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请一定要带他回来。”

“……”

“好听吧,这是男神前几个月新开的电台栏目,叫《亲爱的维维》,听说是念给女朋友的。唉,为什么男神都是有主的呢?” 沈耀言关掉音频,抬头望向陈思维,却诧异的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同事竟一脸怆然。

“你怎么了?不会是被感动的要哭了吧。” 沈耀言惊呆了。

“他叫什么名字?”陈思维揉了揉鼻梁,试图将某种酸胀的感觉压下去。

“我男神?他叫双林雨,在网配圈可是大神。”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陈思维神情很快恢复寻常,沈耀言说了许多gay圈有趣的事,陈思维从未接触过这些,他甚至听的笑起来,笑的眼角泛泪。

“你不知道,我们这里1有多稀缺,方圆十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一个,不少0都委屈做0.5了,我不一样,我坚持底线,非0不可!”

陈思维笑道,“干嘛非要找个人?自己一个人过不也挺好?”

沈耀言嫌弃道:“那得多寂寞啊,像你这样每天宅在家里,酒吧也不去,我得疯了。”

陈思维没再提,确实挺寂寞的,但这种寂寞也让人心安,他不用害怕被人发现,不用每日惶恐被彼此的父母反对,不用去面对世人不理解的目光,不用担心爱情的保质期过了后他要怎样潇洒的离开。

他们吃完饭后告别分开,陈思维去超市买了菜,耐心的讨价还价。又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牙刷、毛巾、杯子……一个人多好,这些他曾经都会买双份,现在可以省一半的钱。

他还在傍晚的暮光中沿着清河散步,小城的生活缓慢而惬意,就像清河的水一样缱绻舒展。这是他曾经梦想的生活,现在这一切实现了,他不断的对自己说,我很开心,我很满足。

他哼着歌回到租的房子里,系上围裙做晚餐。一个人多好,他只用炒一道菜就够了,不用为了其他人的口味做他自己并不爱吃的菜。

吃完饭后,他打开电视,吃着刚买的薯片,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明星们夸张的笑着,后期制作的背景笑声似乎让整个房间热闹了一点,他也提起了嘴角。

看完电视后,他去浴室洗澡,然后洗自己一个人的衣服。一个人多好,他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洗别人名贵的衬衣,自己的衣服随便怎么搓都可以。

只是当毫无征兆停电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手里的泡沫提醒他衣服还没有洗完,窗外的月光提醒他这依旧是一个寂寞的夜晚。

楼上楼下传来男人的叹气,女人的埋怨声,小孩的哭闹声……寻常的烟火味,从家家户户的窗口飘出来,飘到他的窗前看了看,又转身飘走。

一滴水落在泡沫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也无人知晓。他将脸埋在胳膊里一会,又搓起了手中的衣服。

季霖将那辆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宝马车卖掉了,并没有卖多少钱。他想等维维回来后,只能骑自行车带他了。

这三个月他一刻也没停的忙着,大三下是学院规定的实习期,他没有按照学院的分配去媒体公司实习,而是自己办了一个小工作室。

这些年他活跃在网配圈认识不少伙伴,他们本身都只是业余玩玩,但不少人被他说动,加入了他的创业计划。

季霖很早就开始规划,在陈思维离开之前。他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在事情没有成功前,不会对任何人说,如果失败了,就当没有发生过。

当初他召集了一群小有名气的网配朋友,在文华市线下聚会。那群平日里以声识人的网配,面基后最惊讶的除了季霖,还有一个女生。

青萝是出了名的萝莉音,她还可以变换出御姐音,给不少广播剧配过女主或女配。但现实生活中的她竟然是一个不到22岁的女大学生,并且是真正的白富美。

她真名李佳容,父亲是文华大学新闻院教授,和季霖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

季霖和她在网上关系不错,发现两人是校友后也偶有来往。李佳容有一个女朋友,这让他感到安心。

经过三个月的筹备,他注册了公司,租好了办公场所,接了第一个商业订单……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施行,除了他的维维仍旧没有被找到。

他把陈思维之前租的房子买了下来,晚上睡在那里,白天在公司上班。他总觉得陈思维会在某天清晨提着行李箱回来,所以他白天在窗台留下一根玫瑰等他,晚上自己等他。

但过了三个月,除了被风吹走的玫瑰,被猫叼走的玫瑰,被小孩拿走的玫瑰,没有其他玫瑰被他的维维拾走。

《亲爱的维维》栏目出人意料的火了起来,他其实只是每天抽一分钟录制几句话而已,但不少网友基于此大开脑洞编了很多故事,工作室里不少人看了都很感动,纷纷问他是不是真的。

怎么会呢?他和维维的故事,远比那些故事更要动人,没人可以写的出来。

季霖微博粉丝不少,很多粉丝说要帮他找维维,但他拒绝了,那会给维维带来麻烦。

其中有一个粉丝他印象深刻,ID叫“今天找到一了吗”,每天扬言自己要做他的维维。

季霖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却在往下滑动时,不小心点进了这人的微博主页。

“今天找到一了吗?没有。”

“今天男神回复我了吗?没有。”

“今天某人陪我去酒吧了吗?没有。”

最后一条微博附了一张照片,里面一个人正在做瑜伽。

第七章:纵使他忘记所有人的姓名,也不可能忘记季霖

陈思维的平静生活很快被打破。

这天他如往常一般拿着书本去教室上课,却在门口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思维?” 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正惊讶的看着他,这人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似乎是刚上完课出来。

陈思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正在愣神间,那个男人很快向他走过来,面上挂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

“思维,好久不见,还好吗?我昨天才回来,前几个月去别的高中做调研去了。”

陈思维回过神,尴尬的笑道:“好久不见,章羽丰。”

“十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章羽丰上下打量着他,让陈思维如芒在背,额头冒出冷汗。

他干笑几声,正好这时上课铃上响了,“我先去上课了。” 陈思维低着头仓促的向教室走去。

章羽丰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扬声道:“今晚一起吃饭吧!”

陈思维并没有回应他,他逃也似的走到了讲台上。

这一节课陈思维上的魂不守舍。章羽丰怎么会在这里教书?听他的说辞,好像早就在这里工作。难道自己又要再一次辞职离开吗?

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在一个迷宫跋涉千里后又回到了原点。高中时的记忆纷至沓来,厌恶的目光、鄙夷的神情、如刀似剑的嘲讽……那个曾让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又让他知道什么是恨的人,那个让他如逃脱地狱一般背井离乡的人,贸然出现在他自以为美好的小世界里,像老朋友一样若无其事的打着招呼,还说好久不见,这真是太可笑了。

上天怎么总爱开他的玩笑,这个国家这么大,他怎么就刚好碰到了章羽丰?

陈思维上完课后回到办公室,就看到章羽丰正在和沈耀言聊天。

“思维,我之前还没和你介绍吧?这位帅哥就是你们班的英语老师,章羽丰。” 沈耀言热情的给他做着介绍。

章羽丰走过来几步,微微笑道:“我和思维是高中同学,早就认识了。”

沈耀言睁大了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卧槽!”

“思维,今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章羽丰又靠近几步,将一只手搭在陈思维的肩上。

陈思维不自主的向后瑟缩了一步,躲掉了他的手,“抱歉……我今晚有点事。”

沈耀言走过来道:“对了,昨晚思维和我说好了去酒吧的。” 这还是他磨了好久陈思维才答应的,他看了眼有些遗憾之色的章羽丰,突然道,“不过还是你们的老同学聚会更重要,我就把思维让给你了。”

他自以为是的善解人意却让陈思维十分为难,陈思维还想拒绝,章羽丰就径直单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我们好歹也十年没见了,我又是东道主,你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也算是这里最了解你的人了。”

突然的触碰让陈思维感到极其不适,最后一句话直接让他全身悚然。

章羽丰知道他的秘密,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全校的老师?

这个猜测让他遍体生寒,他只好先答应了章羽丰,打算之后找个机会辞职走人。

章羽丰带着陈思维来到小城里最好的餐馆。

“我大学毕业后跟着女朋友来到这里工作,不过后来我们分了手。” 章羽丰脸上浮现一丝细微的憎恨,“她嫁给了一个外地的有钱人。”

陈思维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默不作声。

章羽丰将目光落在他的柔软的头发上,又落到他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他突然伸过手握住陈思维的手,把陈思维吓了一大跳。

水杯被他打翻,水漫在餐桌上。

“抱歉,抱歉。” 章羽丰连声道歉,“我只是看到你,有些激动。”

陈思维用餐巾纸擦掉桌上的水,低声道,“没事。”

“思维,我今天早上见到你,确实很激动……这十年来,我一直很想亲自对你说对不起,当时高中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想来,我那时错过了多好的感情……” 章羽丰娓娓道来,听起来倒是情真意切。

陈思维却听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猫还没喂,抱歉。” 说完匆匆转身出去。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的,陈思维是一个烂好人,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可以原谅一切的人。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他想着要不干脆养一只猫,好歹可以缓解寂寞。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那条领带又翻了出来,抱在怀里。

第二天,陈思维一下楼,就看到一辆陌生的奥迪车,正停在他面前。

车窗落下,露出章羽丰满面笑容的脸。

“我问了耀言,才知道原来我们住的地方隔得这样近,以后你不用坐公交,我顺路接你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他坐进去。

陈思维摇头道:“不用麻烦你了,我早上一般骑自行车过去,还可以健身。” 他往旁边的自行车车棚走去。

章羽丰却握住他的胳膊,放低了声音道,“思维,我们真的要这样生分吗?你没有养猫,不是吗?”

陈思维在心里把沈耀言这个大嘴巴打了几耳光,章羽丰依旧抓着他的胳膊,小区里不少路过的大爷大妈好奇的看着他们。

他没办法,只好坐进了章羽丰的车里,想着明天一定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这奥迪也是今年才换,还有些味道,希望你别介意。”

陈思维没闻出什么味道,他只知道章羽丰这是有意在给他秀车呢。

一路上都是章羽丰在说话,回忆以前的高中时代,听的陈思维一颗心不断下沉,只盼着快到学校。

到了学校后,他赶紧跳下车,刚想随着学生走进大门就又被章羽丰叫住。

“思维,这是买给你的早餐。”

陈思维看了眼,竟然还是星巴克的,他摇头道:“我吃过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完转身进了学校。

章羽丰却并不放弃,他赶上去,自然的将手搭在陈思维肩上,另一只手里提着早点。

陈思维想挣脱掉,却被搂的更紧,他怕身边路过的学生误会他俩吵架,只好暗自忍耐。

只是方才所有的画面,都被某个连夜坐车赶到这里的某人看在了眼里。

陈思维不知道章羽丰到底想做什么。赎罪?他不需要,他只希望这人离他远远的。

等他把这学期教完,就辞职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对学生负责。

这一天过的格外漫长,他和章羽丰教同一个班的学生,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每见一次,他的心情就差一分。

他质问沈耀言为何要把自己的住址告诉章羽丰,沈耀言无辜道:“你们不是老同学吗?”

陈思维气结,他真怕沈耀言这个大嘴巴还泄露了什么事情出去。

“悄悄告诉你,我怀疑章老师是个1!” 沈耀言故作神秘道,“他看你的目光绝对不一般。快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高中还有一段青涩往事?”

陈思维皱眉道:“你别瞎猜了,他有过女朋友的。”

青涩往事?他确实曾经对章羽丰怀过青涩的感情,只是后来都化为苦涩。

“上天快赐我一个1吧!”沈耀言仰天长叹。

陈思维没搭理他的日常发骚,转身出了办公室去食堂,没听到沈耀言下一句。

“不过我的男神前几天居然回复我了,真开心!”

第二天早上陈思维起了个大早,小心翼翼的出了门,没看到那辆奥迪,大松一口气。

他匆匆赶到学校,今天早上第一节课是他的语文。

他拿着书本向教室走去,隔着十米远就察觉到今天有一丝不同。

平日里这时候应该是朗朗读书声,现在却有些吵闹。

他皱着眉走进教室,发现不少学生正围在一起。

“怎么不早读?” 他严肃问道。

学生一听到他的声音轰然散开,被围着的地方终于露了出来。

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正扬眉看着他。

“老师,早上好啊。”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不太正经的翘着腿,手里正转着一根钢笔,俊朗无匹的脸上挂着带有几分邪气的笑容。

陈思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睡觉,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他出神的看着那个即使穿着校服也光芒万丈的人,直到班长提醒他。

“陈老师,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

被提到的人放下手中的钢笔,径直站了起来,目光肆意无礼的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我叫季霖,四季的季,甘霖的霖,老师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陈思维强自稳定了心神,他躲开季霖炽热的目光,微微垂头道,“记住了。”

这个世界有名有姓者多如星辰,纵使他忘记所有人的姓名,也不可能忘记季霖。

第八章:维维老师

这是陈思维上的最艰难的一节课。

备得再好的课都没有用,季霖那目光只差焊在他身上了,让他根本没法专心。

陈思维一边讲课,一边来回转,正好转到季霖跟前,被一条长腿挡了道。

高中教室本就拥挤,季霖人高马大的坐那儿有些左支右绌,只好将一条长腿伸到了课桌间的走道里。

陈思维准备转身往回走,却被季霖揪住了衣摆。

他将腿缩回去,仰着头笑眯眯的看着陈思维,一副恭恭敬敬请老师过的表情。陈思维便顺着走道走过去,却突然被一只手摸了一把屁股。

他差点跳起来,转过身狠狠瞪了季霖一眼,后者一脸无辜看着语文课本,十分听讲的模样。

陈思维便不转了,回到讲台上站着纹丝不动。

“谁来朗读这首郑愁予的《错误》?” 陈思维抬头问道。

底下瞬间举起两只手,一个是热衷朗读的语文课代表,是个胖胖的小男生。另一个自然是季霖,他一条胳膊恨不得举到天花板。

陈思维当然要点课代表。就在这时季霖扭头朝那小胖子看去,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出凶光,那只本来举的笔挺的小胖手颤巍巍的缩了回去。

季霖回过头,又笑眯眯的望着陈思维。陈思维没办法,只好点了他。

季霖站了起来,手里捧着崭新的语文课本,他煞有其事的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让全班学生惊叹。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

在念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片刻,更缱绻的念道,

“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

不少学生发出轻笑,诗里最后一句分明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这都能被念错。

季霖念完后没有坐下,只直直的看进他的眼里,目光如江南三月春水,又如青石街道的斜阳,

达达的马蹄声在心上驰骋而过,陈思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季霖身上扯回来。他告诉自己,季霖惯会搞些小心机,不能掉以轻心的落入圈套。

好不容易一节课熬完,陈思维匆匆收拾书本,他余光里看到季霖正离开座位朝他走来。

只是季霖还没走到,章羽丰就走了进来,他将英语书放在讲台上,手搭在陈思维的肩上,笑道,

“今天早上怎么走的那么早?”

陈思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章羽丰就猛然被一只手拉开。

季霖比章羽丰还要高,他居高临下的冷冷盯着章羽丰片刻,让后者来不及生气就打了个冷噤。

季霖转身面向陈思维的又是一张笑容,“陈老师,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陈思维叹气,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季霖!

两人走到走廊上,陈思维没来得及质问就被季霖抢了先。

“维维,我好想你。” 季霖不顾身边还有学生路过,就将自己的头靠在陈思维的肩上,手里抱着他的腰。

陈思维赶紧避开,他看了眼四周,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季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放软了声音道:“你见到我不开心吗?”

陈思维蹙眉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应该实习吗?” 大三下是新闻院规定的实习时间。

季霖无所谓道:“我不就是在实习吗?” 他看了眼身上的校服,勾起嘴角,“实习当个高中生也不错,还可以听维维上课。”

陈思维感到头痛,季霖这人真是胡作非为,好端端一个大学生居然跑来上高中。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估计给了这所私立高中的校长不少好处。

“维维,我没有住的地方,你能收留我吗?” 季霖低下头,可怜巴巴的说道。

信季霖还不如信鬼,陈思维后退一步,“我和你已经结束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所以,季霖,你回去好吗?” 回去上大学,过上美满人生,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季霖握紧了拳头,他忍下怒气,强自装出可怜样,但冷淡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他望了眼教室,章羽丰正在回答学生的问题。

陈思维皱眉道:“不是,没别的原因,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而已。”

但季霖根本不信,他沉默片刻,又挂上笑容,配上他这身装扮,倒有几分阳光青涩男孩的味道。

“维维,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上课铃声响起,他侧过身快速的吻了下陈思维的头发,插着裤袋转身走进了教室。

陈思维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哀楚。

章羽丰在这所学校教了六年英语,是远近闻名的英语名师,作为先进代表大大小小讲过无数个公开课,没想到却在今天折损了英名。

“老师,你发音不对。” 季霖吊儿郎当举起手,也不经同意就坐着说道。

全班同学哗然,纷纷好奇的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新同学。

章羽丰强忍怒气,冷笑道:“那你读看看。”

季霖施施然的站了起来,将刚才章羽丰说的那一长段英语一字不漏的重复念出,优美标准的英音让所有学生再次惊叹,仿佛在听BBC。

他季霖是谁?三岁开始读一年几十万的国际双语幼儿园,小初高都是文华市出了名的贵族学校,专属外教就没断过,一口英音是伦敦人都没办法指摘的。章羽丰一个半路出道的高中老师怎么能和他比?

他倨傲的看着章羽丰一张铁青的脸,表情十分讨打。

章羽丰多年修炼的修养差点没维持住,他忍了许久,努力提起嘴角,言不由衷道:“这位新同学口语不错,大家向他学习。”

季霖轻哼一声,手里的钢笔的转的飞快。

下课铃一响,季霖就迈起长腿向陈思维办公室冲去,留下一堆小女生望着他的背影。

沈耀言正在向陈思维安利他最近刚买的护肤品,他把乳液挤到陈思维脸上,用手指轻轻揉开,这时办公室突然被人打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学生正望着他们。

沈耀言心醉了,他在这个小城出生长大学习工作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帅的男人,竟是不比电视上的明星差分毫!

帅哥一出声,他的心更醉了。

“你们在做什么?” 听听,这声音,即使包含怒火,也让人苏断腿呢!只是为什么这么熟悉?沈耀言迷醉的看着那帅哥。

季霖关上门几个大步走过来,抬起陈思维的脸看了看,笑道:“你这是在保养?”

陈思维撇开他的手,轻咳一声,“季霖同学有什么事吗?”

沈耀言好奇的看着他们的互动,不懂发生了什么。

季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高中生身份,他戒备的看了眼一旁的沈耀言,后者正在喝水,莫名其妙的回看他。

“我有些问题想问问维维老师。” 季霖在陈思维身旁蹲下来,仰着头一副乖巧十足的样子。

沈耀言一口水喷出来,什么老师???

陈思维感到十分不自在,他看着季霖黑亮的头发和灿烂的笑容,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撸一把头毛的冲动,轻声道,

“什么问题?”

季霖为难了,他还真不知道问啥,高中语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不由十分怨念的看了眼沈耀言,要不是这个碍事的家伙在,他就可以把他的维维按在办公桌上为所欲为了。

陈思维心知这小子根本就问不出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快要上课了,以后再问吧。”

季霖心不甘情不愿的站了起来,忍不住手贱的捏了捏陈思维的耳朵,然后满意的看着那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维维老师,我中午来找你。”

他背对着沈耀言,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眨了下右眼。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陈思维不由捂住自己的胸口,太不争气了,明明已经分了手,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沈耀言赶紧凑过来好奇道:“这是你们班新来的学生吧?怎么对你这么熟的样子?”

陈思维犹豫道:“他可能是个自来熟吧。”

沈耀言叹气:“要不是个高中生就好了,这么帅,真想下手啊,可惜了可惜了。”

陈思维赶紧道:“你可别了,我们可是老师,怎么能对学生产生小心思呢?” 他说的义正言辞,沈耀言不禁为他的正义感打动。

“你说的对,我可以等他毕业嘛!”

陈思维无言,沈耀言要是知道季霖不仅早就高中毕业,还能喜欢男的,可能就饿虎扑食般扑过去了。

他心事重重的备着课,季霖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去向,难道这世界小到季霖随便逛逛就能遇见他吗?

今天他看到穿着高中校服的季霖,心里重新燃起悸动的同时,对自己的选择更坚定了几分。季霖这般做事风格,分明还没有长大,他根本就承担不起两个同性在一起的压力。陈思维不想自己成为他幼稚青春的牺牲品,这场游戏,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玩。

瑶水高中空降一位神秘的帅哥,第一天就被评为了校草,等着给校草送情书的队伍都快排到校门口。

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瑶水高中的女孩们大多腼腆,只敢远远的看着这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高大男孩。

季霖一连睡过了数学课、物理课、化学课、生物课……但一到语文课和英语课,他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语文课上,他积极踊跃的发言,将所有企图与他争夺发言资格的学生都用目光威胁下去,炽热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语文老师身上,搞得语文老师都不敢抬头。

英语课上,他咄咄逼人的和英语老师顶嘴,用标准的英音征服了全班学生,又用十足不屑的目光将英语老师从头扫到尾,嚣张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校长说过了,这位学生临时插班,基础比较薄弱,望所有老师包涵。

陈思维叹气,章羽丰叹气,其他科目老师也叹气。

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过完,陈思维下了班回去,刚走到校门口,那辆奥迪又停在他面前。

“反正也顺路,我载你回去吧?” 章羽丰彬彬有礼道。

他刚要说话,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的横在了他面前。

季霖背着一个空包,高踞车上,朝他不羁的笑道:“维维老师,上车。”

章羽丰一看到季霖就头疼,一张脸黑了一半。

陈思维左右为难的看了眼两人,他干脆转身,选择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季霖朝章羽丰冷哼一声,骑上车跟在陈思维身后。

“维维,你上来吧!” 季霖慢吞吞的踩着踏板,速度慢的都要骑不动了。

陈思维却不理他。

“啊呀,我摔倒了,维维快扶我。”

季霖轰然倒地,自行车两个轮子兀自转动着。

陈思维闻声回过头,看季霖一副吃痛的样子倒在地上长叹短叹,他赶紧走过去,将季霖扶了起来。

只是这小子刚一站稳就跟没骨头似的倒在了他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身子,头埋在他的脖子里。

“维维,我真的好疼。” 他握住陈思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这里每天都在疼。”

敞开的宽大校服将他刚好罩住,五月的石榴花在街边灼灼如火。

第九章:何以解忧,唯有维维

陈思维故意朝菜市场走去,放在以往季霖看到菜市场就要退避三舍。

但季霖今天却像是铁了心要当他的尾巴,竟是把自行车停在外面跟了进去。陈思维又故意来到生鲜区,小城的菜市场不像大超市那样干净整洁,满地盆子里的鱼正在活蹦乱跳,地上有不少散落的鳞片,混杂着有些难闻的腥味。

季霖皱了皱眉,踮着脚一步一步的跟在陈思维后面。这时突然一条不甘心命运的鱼从盆子里跳了出来,蹦到季霖脚边上下翻飞,季霖瞬间跳到三米开外,一副炸毛样。

陈思维暗自忍笑,指了指那条翻滚的鱼,“老板,这条鱼我要了。”

“好嘞,这条鱼与您有缘呐。”

季霖踮着脚走过来扯了扯陈思维的衣角,小声道:“都蹦到地上了,是不是不太干净了?”而且他一点都不爱吃鱼,以前陈思维都不做鱼的。

陈思维莫名道:“又不是做给你吃的,我自己吃。”

季霖呆了,他忍着强烈不适陪陈思维来菜市场买菜,结果并不是给自己做的?

“需要我帮忙处理吗?”老板问道。

“不用了,我回去自己处理,您直接装在袋子里吧。”

“好嘞。”

老板将仍旧活蹦乱跳的鱼装进袋子里系好递给陈思维,季霖上赶着付钱被他拦住。

“那我帮维维提鱼好了。” 季霖自告奋勇。

陈思维随他了。

于是季霖一路上都在与那条不老实的鱼斗智斗勇,都没心思骚扰陈思维了。陈思维乐得自在,提着其他菜朝家里走去。

“这就是维维住的地方?” 季霖看着眼前这幢有些老旧的楼房,他的维维怎么能住这么破的地方?

“你回去吧。”陈思维把那条被季霖整的半死不活的鱼拿过来,下了逐客令,“高中生作业这么多,做完可不容易。” 陈思维提点道。

季霖都快忘了作业这回事,他神色有些受伤,“我真的没有地方住,维维老师收留我吧。”

陈思维不客气道:“前面左转行走500米,有一个酒店,二星级的。”

季霖心知陈思维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住进去了,便也不再勉强,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他看着陈思维走进楼梯间,直到看不见了才骑着车离开。他往城里唯一一个四星级酒店赶去,身上若有若无的鱼腥味让他快要抓狂。

陈思维做了水煮鱼片,一个人慢慢吃着。他从小就爱吃鱼,掌握数十道鱼的做法,但自从和季霖在一起后,他就很少吃鱼了,因为季霖讨厌鱼。

他总是迁就着季霖的一切喜好,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但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菜,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季霖这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少爷,一定很快就会厌倦这个缺乏娱乐、基建落后的小城,也会很快厌倦他这个一无是处的人。

第二天早上陈思维是被朗朗读书声吵醒的,他住在二楼,卧室的窗户没有关,因而听得一清二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男,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男,寤寐求之。

……”

陈思维额头青筋直跳,这声音他不能再熟悉了。

“小伙子,大清早的你干嘛呢?”这是三楼的爷爷。

“是窈窕淑女,你们语文老师教错啦!” 这是四楼的大伯。

“看别人家小孩多刻苦,这么早就起床背诗,你咋还在睡懒觉?!”这是隔壁高中生的妈妈。

陈思维扯开窗帘,看到季霖一身蓝白色的高中校服,斜斜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捧着一束紫色的鸢尾花。

他仰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摇了摇手中的鲜花,给了他一个飞吻。

陈思维倏地关上窗帘,他感觉回到了季霖大一的时候,那时追求他的季霖也是如此花样百出,当时他幸福的快要眩晕过去。

可惜这栋楼没有其他的出口,陈思维只好被季霖堵个正着。

“维维,我来接你了。” 季霖将鸢尾花塞到他怀里。

在以往季霖只会送他玫瑰,陈思维有些好奇。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季霖道:“玫瑰太高调了。”

“……” 大清早的在这里篡改诗经就不高调了?

陈思维将鸢尾花递回给他,“谢谢你了,但今天不是教师节。”

季霖却道:“我规定今天是维维老师专属教师节!”

他将花放在车前的篓子里,对陈思维笑道:“宝马没有了,我们一起在自行车上笑吧。”

陈思维还不知道他卖了车的事,只说道:“不用了,我走过去。”

就在这时奥迪车又过来了,车窗落下露出章羽丰的脸。

陈思维感觉今天不一定是他的教师节,但一定是他的倒霉日。

季霖看了眼章羽丰的车,露出不屑的表情,对陈思维催促道:“你要是不上我的车,我今天就逃学!”

章羽丰皱眉看着季霖,不懂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下了车对陈思维笑道:“今天我特意起了早床,还好没错过你。”

季霖抱着胳膊,冷哼一声,“这么晚也叫早床?” 他起的才是早床呢!

陈思维眼看两人大有吵架的趋势,扯了扯季霖的衣服,催促道:“还不快去上学?”

又对章羽丰客气道:“以后不用这么麻烦的过来接我,我自己会去上班。”

章羽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生疏,神色有一分尴尬。

“那好,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可以随时叫我,我当你的专属司机。”

陈思维还没来得及回话,季霖冷哼道:“章老师不去进修英语,改行当司机了?”

章羽丰面色陡然下沉,他看了季霖一眼,回到自己的车里开走了。

季霖看情敌走远,赶紧对陈思维道:“现在我是维维老师的司机了。”

陈思维无奈道:“你可不可以对章老师礼貌一点,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高中生。”

季霖无所谓道:“我又不真的去高考,难道他还给我小鞋穿?” 他想到什么,突然质问道:“你这是在为他说话?”

陈思维摇头道:“季霖,你不是真的高中生,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应该成熟一点了吧?”

季霖垂下头,将下巴垫在陈思维的肩上,轻声道:“可是在你面前,我总是忍不住想幼稚一点。”

最后陈思维还是磨不过幼稚的季霖,被迫坐在了他的自行车后座上。

“维维老师,快到下坡了,抓紧我的腰。”

陈思维并不理会他。

季霖不甘心,突然一个急刹车,吓的陈思维赶紧扯住了他的校服。

他得逞的笑了笑,又风驰电掣的朝下坡冲去,陈思维将手插在他的校服口袋里,清晨的微风鼓动着蓝白的校服,如蔚蓝海际的白帆带着离人归来。

曹晨是高一二班的语文课代表,但自从班里多了一个转学生,他感觉自己快要下岗了。

“你就是语文课代表吧,以后的语文作业都归我来收。” 恶霸季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曹晨有些惧怕他,怎么都是高一学生,这位新同学就生的如此高大呢?

“可……可我是陈老师任命的……你应该去找陈老师去说。” 曹小胖不得已搬出陈思维。

季霖笑了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和陈老师是什么关系吗?”

曹小胖迷茫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妈和你爸的关系。”

曹小胖彻底惊呆了,他妈和他爸是什么关系?

季霖如愿以偿的抱着全班作业来到陈思维的办公室,又看到沈耀言在给陈思维安利U型枕。

“这个对你这种颈椎病最有用了。” 沈耀言把枕头套在陈思维脖子上。

“维维又犯颈椎病了?”季霖放下作业径直走过来。

沈耀言一个激灵,这声“维维”怎么那么耳熟!他都没发现这学生的叫法有问题。

季霖轻车熟路的给陈思维揉了几下肩膀,本打算拒绝的陈思维也舒展了眉目。

“这位同学……你的声音不错啊。” 沈耀言赞叹道。

季霖扬了扬眉,手里依旧给陈思维按着肩膀,“因为我是学播音的。” 他突然被陈思维踢了下脚,赶紧道:“我的意思是说将来高考后我要去学播音。”

“很好,这么好的嗓子不能浪费了,没准将来你能成为配音演员呢。” 沈耀言鼓励道。

我现在就是,季霖没说。

陈思维按住他的手,“快回去上课,不要再在课上睡觉了。”

季霖叹了口气,他指了指作业,“维维老师记得认真批改作业哦。”

这不用你说,陈思维无语。

季霖走后,陈思维越想越不对劲,赶紧从作业里翻出季霖的那本。

古诗词默写题:

“___霖霖维维一相逢____,便胜却人间无数。

___霖霖与维维齐飞____,秋水共长天一色。

二十四桥明月夜,___维维何处教吹箫___ 。

何以解忧?,__唯有维维__。

……”

如此种种,不堪入目,陈思维面色通红的看完,在最后画了个大鸭蛋。

第十章:会唱歌的鸾尾花

陈思维给另一个班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走出教室才发现下起了雨。

他没有带伞,但南方小城的微雨也就沾衣欲湿,他用书本略略护住头顶走了出去。

只是还没走几步,突然扑头盖脸的罩下一件校服外套,他抬头一看,季霖正微微笑着看他,并伸出手帮他把头顶的校服盖好,只让他露出一张脸,而他自己的头发上落下不少细小的水珠。

陈思维想把校服拿下来,却被季霖握住手,“淋雨对身体不好。”

陈思维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季霖微湿的头发,轻声道:“那还不快回去?”

季霖笑的眯起眼,他垂下头小声道:“再摸摸。” 高大的身子弯着腰,乖巧如一只金毛犬。

陈思维笑了,并不再撸他的头毛,“真把自己当小孩了?”

季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长卷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水珠,“不,我是维维的男人。”

陈思维不再理他的荤话,他将校服扔回给季霖,自己一个人朝办公楼走去。

他回到办公室,放下书本,蓦然发现办公桌上的花瓶里多了一束鸢尾花。

蓝紫色花瓣如同天际飞鸽,正望着他,轻盈如飞花似戏梦。

沈耀言在这时也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桌上那一抹紫色,走过来问道:“这谁送你的?”

陈思维摇了摇头,没说话。

“送我好不好?我喜欢鸢尾花。” 沈耀言谄媚道。

“不行,你自己去买。”陈思维断然拒绝。

“绝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奸情!哼,去食堂吧,我早饭没吃快饿死了。” 沈耀言从抽屉里拿出餐卡。

“好,我也饿了。”

两人撑着伞往食堂走去,陈思维深呼吸一口,他实在很喜欢下雨的味道。

中午的校园广播按时播送,然而一出声两人都愣了在原地。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丁当响的月光下

用你温柔的手掌

暂时

覆盖我吧”

沈耀言激动的抓住陈思维的胳膊,“你听,这好像我男神的声音!”

陈思维静静的站在原地,他放下伞,任无边丝雨温柔包裹,如蓝紫色的鸢尾花,仰着头亲吻五月的雨。

“和鸽子一起来找我吧

在早晨来找我

你会从人们的爱情里

找到我

找到你的

会唱歌的鸢尾花”

如果现实只有诗情与画意,如果世界从不会有舍离,如果一切都像童话故事一样靡丽,他也愿意在雨中跑向那个抱着鸢尾花的少年,和他一起对抗世界。

但他已经二十八岁,即将而立,不是为了浪漫抛弃尊严与前路的年纪。就在上午,他收到了马院长的十万转账,寓意分明,他将钱转了回去,再次给他发邮件做保证。

收到钱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勾引了良家子弟的娼妇,那种耻辱感他不想再去忍受。而这些季霖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他只是他叛逆青春里一道不太光彩的痕迹,终有一天会被他和他的家人抹去。

“可能放的你男神的音频吧。”陈思维打好伞,平淡道。

“绝对不是!我没有听过男神念过这首诗!”死忠粉沈耀言仍旧激动,“广播站是换了人吗?我觉好像你那个学生的声音。”

此时此刻的校园广播站。

广播站站长满目崇拜的看着眼前这个霸占话筒的人,他不懂自己怎么就突然被迫下岗,但他也着实为他的声音惊叹,这估计是瑶水高中有史以来质量最高的一次播送了。

“学弟,你愿意加入我们广播站吗?” 站长扶了扶眼镜,讨好道。

季霖关掉话筒,挑了挑眉:“你们的设备太差了。”

站长惭愧道:“这没办法……机器都很老旧了。”

季霖故作大方道:“行吧,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答应了。不过……我播的内容我做主。”

站长犹疑道:“可是,我们的栏目已经设置好了。”

季霖不耐烦道:“你们那播的什么玩意儿,无聊透顶,听我的。”

站长颤颤巍巍答应了,他也觉得每天播鸡汤挺无聊的。

从此瑶水高中的学生每天都在期待中午的广播时分,比起无趣的新闻与鸡汤,少年人都更喜欢浪漫清新的诗句,何况那声音是多么迷人深情。

陈思维正在寻找新的城市,他打算把这学期教完后就辞职。

季霖近日总是在旷课,除了他的语文课从不落下,其他课都能逃的逃,能翘的翘。其他老师似乎被校长嘱咐了什么,也没有找他的麻烦。

陈思维觉得季霖是终于对无聊的小城与高中生活感到厌倦,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离开这里,回去过上属于他的生活。

季霖最近苦不堪言,随着工作室渐渐走上正轨,接的活儿越来越多,他作为主要负责人根本走不开,李佳容都快打爆他的电话。

他只好就近找了个不怎么样的录音棚,每天学校郊区来回跑,放学后还要和工作室的人视频会议,快累个半死。

而他的维维老师突然又对他冷淡了,他使出浑身解数,从上学到放学三维立体全方位围堵表白,陈思维都无动于衷,还屡屡劝他赶紧回去。

季霖不是不灰心,但不甘心更多。他发现陈思维好像对那些浪漫的手段不感兴趣了,明明以前他随便弄点什么,陈思维都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

马奔也给他打了无数次电话,问他在哪里,都被季霖模糊过去了。以前无话不说的舅舅,现在他也不愿透露出关于陈思维的事情。

很快月考来临,季霖交了几张白卷上去,除了语文和英语。

他在作文那里费尽心思的写了一篇“藏头文”,每行的第一个字组在一起是一句话:

“季霖永远喜欢天下第一可爱的维维,嫁给我好不好?”

月考结束后,季霖光荣的成为了年级倒数第一,除了英语接近满分,其他科目一片惨淡。

尤其语文试卷,作文满分60分只打了11分,硕大的两个1字亮瞎人眼,季霖没所谓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维维真是聪明,比我的告白高明多了。”

试卷总分22分,他又暗自琢磨道:“这应该是双宿双飞成双成对两厢情愿两心相悦!”

但他的英语试卷可以说是完美,似乎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英语水平,他在作文里使用了很多超出高中知识的高级词汇。

高一二班的学生尤其女生纷纷排起长队问季霖英语问题,把在教室里的章羽丰冷落在一边。

季霖转着笔给他们讲解,向章羽丰投去轻蔑的目光。区区章羽丰,怎敢与他抢维维?

他总是在章羽丰想给陈思维献殷勤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出现搞破坏,把章羽丰气个半死,又不能拿他怎么办。

他还收了语文课代表曹小胖做小弟,让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时刻监视章羽丰。

“为什么要这样?章老师人挺好的呀。”

季霖悄声道:“他是个男小三。”

曹小胖惊呆了,天哪。

季霖忙完了手头一个配音项目,又全身心的投入到了高中生活。

高中运动会开始了,季霖加入了高一篮球队,打算在他的维维老师面前一展雄姿。

他带着一帮高一的小孩在操场上训练,很有种自己是大哥的感觉。但很快就有人砸他的场子。

“高一的,让让,这场子是我们的。” 一个高个子插着腰抱着篮球冲他道,身后跟着一群高二的男生。

季霖将篮球砸在地上,冷笑一声,“先到先得不懂?” 他读高一的时候这小子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那高个子没想到高一的这么嚣张,顿时气红了脸,用力掀了一下季霖的肩膀,却发现季霖纹丝不动。

季霖拍了几下篮球,单手投进篮筐里,仗着身高优势低头轻蔑道:“那就看谁更厉害。” 他余光里看到陈思维和沈耀言正在往这边走来,顿时浑身热血上涌。

一场莫名其妙的篮球赛热火朝天的展开,沈耀言拉着陈思维过来围观。

季霖篮球打的实在风骚,团队协作都是不存在的,全场变成他一个人的专属秀,一群高一的小屁孩被晾在一边傻了眼。

高二的也傻了眼,这人疯了吧!

季霖骚气十足的走位运球投篮,一边朝陈思维暗送秋波。

陈思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转身离开,却被章羽丰拉住。

“要打打看吗?” 章羽丰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记得我们高中时,你经常看我打篮球,不是吗?” 那时陈思维自以为隐蔽的偷看,其实都被章羽丰看在眼里。

沈耀言惊讶的看了眼陈思维,又看了看章羽丰,他似乎察觉了什么。

陈思维最烦章羽丰提到高中的事,他克制住自己的厌烦情绪,笑道:“我怎么不记得有看过?”

他话音一落身边就挤过来一个火热的躯体,一条强壮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充满阳光味的汗水味顿时扑面而来,陈思维感到一丝眩晕。

“我们维维只看我打篮球。” 他朝章羽丰扬了扬下巴,他看了眼章羽丰若隐若现的小肚腩,嫌弃的轻哼一声,搂紧了怀里的陈思维。

陈思维眉头跳了跳,从季霖怀里躲开,他刚才差点失态,隐秘的欲望从从内心溢出来,他对自己这种癖好感到厌恶。

章羽丰一言难尽的看着季霖,他实在不懂为何这个学生如此针对自己。沈耀言在一旁看好戏,他觉得这三个人实在有趣。

季霖看了眼陈思维红透的耳尖,想到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靠得更近,在陈思维耳边轻声道:“喜欢闻的话,我天天给你闻好不好?”

第十一章:不要把他和你相提并论

陈思维自然不会搭理季霖的骚话,他看了看手表,对沈耀言道:“我们回去吧。”

沈耀言却盯着季霖走神,直到被陈思维拍了下肩膀才回过神。

季霖急忙对陈思维道:“我们明天就要在运动会上打比赛了,维维老师一定要来为我们加油!” 他看了眼身后站着的其他队员,递给他们一个眼色。

其他队员纷纷点头道:“陈老师来看比赛吧!”

陈思维答应了,他其实也挺想看的。

章羽丰见状笑道:“我们班那群小子明天也要打比赛。” 他是三班的班主任,也给二班学生带课。他看了眼二班那群个子参差不齐的队员,除了季霖都不太能打的样子,玩笑道:“我们班或许能拿个第一。”

季霖握紧了拳头,刚要反唇相讥,就听陈思维道:“那可不一定,我倒觉得我们班会赢。”

他双眼霎时亮了起来,目光明晃晃的落在陈思维身上,仿佛刚被老师表扬挺起胸膛的小学生。

章羽丰笑了笑:“那就拭目以待。”

于是放学后季霖拉着自己班上那群小屁孩开启了魔鬼训练,曹小胖被勒令做篮球队经理,他唉声叹气的蹲在篮球场边,焦急的看着时间。

“小胖,去买水。” 季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扔给他一百块。

“季老大,我补课时间要到了,可……可不可以先走啊?” 曹小胖为难道。

季霖问道:“你补什么课?”

“英语课,章老师开的补课班,收的学生很少,我爸妈也是求了他才答应的!所以我真的要回去了。”

季霖皱眉道:“英语有什么好补的,大不了我给你开小灶。”

曹小胖心说你一天到晚都把心放在陈老师身上,哪儿有时间给我补课,嘴上却道:“谢谢老大,但今天的课我还得去上啊。”

季霖挥了挥手,“你走吧。”

曹小胖赶紧一溜烟跑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吃饱了过来,比赛只能赢不能输!”季霖对那群高一的小屁孩叮嘱道,他身上的篮球衣早已湿透,结实的肌肉在暮色下闪着青春的光泽。

其他队员早就被他折磨的没了力气,无精打采的答应了。

季霖在训练打球的时候,一直用余光看着办公楼的方向,但陈思维却一直没有走出来。

怎么还没下班?他拧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朝办公楼走去。

此时已经将近七点,大多数老师都下了班,办公楼格外寂静。季霖来到三楼陈思维的办公室,却发现那里早就锁了门,他疑惑的准备下楼,却听到二楼外侧阳台上传来人声。

“思维,我一直想问问你,这些年来你都是一个人吗?”章羽丰靠近了陈思维一步,他将目光落在陈思维柔软的唇上几秒,又移开。

“……现在算是吧。”陈思维有些不自在的后退了一步,微微蹙眉。

“你……有没有想过开始两个人的生活?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章羽丰没有在意他的退避,只是声音更柔了。

“章羽丰,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思维眉头彻底拧起来,他现在只想赶回家做饭。

“你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章羽丰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他看了看阳台外的校园,无名的小城,平凡的学校,陈思维在大城市工作这么多年,突然来到这里,若说不是为了什么,他绝对不信。

“我知道,你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你喜欢了很久的人,是吗?” 章羽丰回过头,温柔的看着陈思维,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陈思维惊愕的看着他,连连后退几步,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好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来到这里,纯属意外。”

章羽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一丝恼怒,就听陈思维继续道,

“遇见你也完全在我预料之外。”

他仍旧为章羽丰的想法感到荒谬,原来这些天章羽丰的殷勤竟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感到一丝恶心和厌倦,干脆狠下心道:“我高中时确实喜欢过你,但都在你日复一日的嘲笑中消失殆尽了。章羽丰,你认为,一个受过你伤害的人,还会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你吗?”

十年过去,他早就不恨这个人了,只是后悔年少无知,错付了一段喜欢。

一席话说完,章羽丰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强自压抑自己的怒火,努力装作云淡风轻,一时面容有些可怕的扭曲。他认为陈思维只是在发泄这些年的怨气而已,只要气消了,他一定还是像十年前那样喜欢他。

“高中是我不对,但那时我只是不太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但其实我后来一直在回忆那时对你的心情,我确实是喜欢过你的,我想你也一定能感受到。” 他的面容已经平静下来,双眼里似乎都是悔意,

“思维,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高中生,现在的我有稳定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和车,也有并不菲薄的积蓄,我们可以抛掉过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弥补过去的遗憾。” 他将自己的条件一一摆出来,仿佛在相亲现场。

遗憾?抱歉,我和你没有任何遗憾。陈思维面无表情道:“我想你对我们的认知有差错,首先,你没有那么好,其次,我也没有那么贱。”

章羽丰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顿时脸上如同被人打了一巴掌般火辣辣的疼,他咬牙切齿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季霖的学生?” 他冷笑一声,目光恶毒,“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悄悄闻他的衣服,然后勾引这个无知的未成年一步步走进你的陷阱?陈思维,没想到十年过去了,你对高中男生的执念还是没改啊?这是因为十年前我没让你得逞吧?”

陈思维强忍住恶心,神色厌恶道:“不要把他和你相提并论,他没你那么无耻。”

他说完头也不转的离开,朝楼下走去。

章羽丰看着他的背影,满口牙齿都快咬碎,他的表情恼怒而狠厉,目光如毒蛇一般。如果陈思维一回头,就会发现这样令人可怖的一面。

但他走的毫不留情,倒是他离开的地方突然有水从天而降,结结实实淋了章羽丰满头满脸,在这种时候猝不及防被袭击,无异于火上浇油。

章羽丰满脸戾气的仰头看去,并没有发现人影,只有一个空矿泉水瓶。

季霖刚要下去找章羽丰干架,就被一个人拉到了后面的办公室里。

“嘘,不要被章羽丰发现。” 沈耀言蹲在地上,悄声道。

“我又不怕他。” 季霖此时仍气得不轻,他的维维居然喜欢过章羽丰这个人渣,还被人渣伤害过!此仇维维不报,他也要报!

“双林雨大神,您别给陈思维添乱了,章羽丰这个人,最好不要去招惹。” 沈耀言低声道。

季霖诧异的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沈耀言翻了个白眼,“你做的这么明显,我就是个猪也能猜出来了。《亲爱的维维》就是你念给陈思维听的吧?”

季霖有些尴尬,他从来不和粉丝接触,而现在他和他的粉丝竟然是高中师生的关系,他急忙道:“这个秘密你不要对别人说!”

“不说不说,只要你答应给我录一段专属音频!”沈耀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季霖拒绝了:“不行,我只给维维录。”

沈耀言白眼翻的更大了,“真小气。”

季霖言归正传问道:“你对章羽丰这人了解吗?”

沈耀言皱眉道:“他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比我早的多。我也是前几天听这里的老前辈们八卦才知道,他结过婚,前妻曾经是我们这里的历史老师,每天用围巾裹着脸来上课,他们开始以为她是脸上过敏,后来有人发现她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季霖睁大了眼睛,声音更愤恨了,“居然打女人?”

沈耀言往窗户外张望了下,小声道:“是啊,他前妻后来跳江自杀了。呸,他之前还跟我说,他前女友为了一个有钱老头把他踹了,害得我还同情过他呢!”

季霖脸色沉重起来,他脑中闪过很多不好的画面。

沈耀言不知他在想什么,好奇道:“男神,你和陈思维是怎么认识的啊?或者说,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给我介绍一下什么的?

季霖兀的站起来,“我要去找维维。”

他刚转过身,就看到窗户那里站着一个人,逆着光暗沉沉的,正要笑不笑的看着他。

季霖心里吓了一跳,但面不改色的打开门,然后一拳头往章羽丰脸上砸去。

两人很快扭打起来,沈耀言吓得花容失色,在一旁干着急。

“你们别打了!” 他开始后悔对季霖说这些,这下好了,得罪章羽丰这个变态暴力狂了!

季霖哪里会听,他满肚子火气正无处释放,这下始作俑者自己送门上,哪儿有不打的道理?

他打架毫无章法,但仗着人高马大和年轻气盛,倒也打的章羽丰没有招架之力,没多久章羽丰就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了。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鼻梁上青紫了一块,眼角也破了皮。

沈耀言突然看到了走廊上的摄像头,心说不好,赶紧对季霖道:“男神你快走吧!我送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季霖仍旧没有解气,但他此时更想去找陈思维,便把钱包递给沈耀言,道了声谢。

沈耀言不客气的接过钱包,打开一看,赫然入目的就是陈思维的照片。他牙齿泛酸,没好气的把地上的章羽丰扶了起来。

季霖飞快的朝陈思维家里奔去。

陈思维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在心慌。

他想他可能等不到这学期结束了,无论是缠着他不走的季霖,还是莫名其妙想和他在一起的章羽丰,都让他感到疲倦。

他心不在焉的做好饭,刚准备坐下吃,就听到剧烈的敲门声。

他看了眼猫眼,发现正是季霖,只是脸上似乎有伤。他赶紧打开门,季霖瞬间就扑在了他身上。

“维维,我被人打了!”

陈思维来不及多想,拖着他进了门。季霖委委屈屈的坐在沙发上,将脸上的伤展示给他看。

陈思维一看,都没时间去问怎么受的伤,转身拿了医药箱过来,拿着蘸了药水的棉签给他消毒。

“疼疼疼。” 季霖嘶了一声,躲开棉签。

陈思维无言,他还没碰上去呢!

季霖抱住他的细腰,仰头笑道:“维维舔一舔就好了。”

陈思维气笑了,见他根本就没事儿人一样,放下药水,问道:“跟谁打架了?” 他猜想的是季霖欺负高中生了。

季霖轻哼一声,“不过替天行道,打了一个人渣而已。”

陈思维叹气道:“你不会装嫩装到忘记自己真实年龄了吧?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季霖心说他就是七老八十了,看到章羽丰也要去打一架。但他不想让陈思维烦心,便没说那人,只将头靠在陈思维腰上,低声道:“我饿了。”

陈思维不好把伤员饿着肚子赶出去,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后,道:“过来吃吧。”

季霖高兴的蹦起来,朝餐厅去了。

“怎么又吃鱼?” 季霖看着桌子正中央唯一的那条鱼,有些愁眉苦脸。

陈思维没好气道:“鱼怎么你了?” 鱼这么美味!

“鱼长刺了!” 季霖埋怨道,他小时候吃鱼把刺卡进喉咙,做了手术才取出来,从此就不再吃鱼。

陈思维没理他,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季霖其实根本不饿,现在看到鱼更是没有心情吃饭,他悄悄在陈思维家中来回打量。

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想找到自己的一点痕迹。

但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他并不灰心,翻开了陈思维的被子和枕头,惊喜的发现枕头下藏着一条领带,正是他生日时陈思维送给他的。

他得意的笑出了声,这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赶紧把领带塞回去,恢复原状。

陈思维走进卧室,皱眉道:“这是我的私人房间,你不经允许怎么可以进来?”

季霖并不为他的生分生气,此时他眼角眉梢俱是喜意,怡然自得的走出了卧室,去餐厅和鱼战斗去了。

第十二章:我的身后没有岸,只有一根耻辱柱

季霖慢吞吞的挑着刺,慢吞吞的吃着鱼肉。

陈思维看了眼时间,他都已经吃完了,季霖还才扒了一口饭,此时距离季霖过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您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陈思维问道。

季霖夹起一块鱼肉,迎着灯光眯起眼仔细观察,闻言说道:“我这不是怕被刺卡着么,当然要仔细点。”

“……”那也没必要挑个刺跟绣花一样吧?

季霖只是单纯的不想走而已,他想着,只要一直赖到半夜,陈思维就不会赶他走了。何况他现在还有陈思维的“把柄”在手,只要把那领带拿出来,就能证明陈思维还在喜欢他。

陈思维却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说话,他打算今晚干脆把事情和季霖说清楚,不想再这样拖泥带水的拖着两个人都不好过。

“季霖,这些天你一直呆在这里不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思维语气平静道。

季霖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他,有些紧张的坐正了身子。

“你觉得我是闹了脾气,才突然离开你,你只要像以前一样撒撒娇,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和以前一样过日子是吗?”

季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还是选择了继续听他说。

“我和你糊里糊涂的同居了三年,这三年没有分过彼此,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一起吃饭、睡觉、约会。你一定习惯了这种生活,觉得未来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不是吃饭、睡觉、约会这么简单。你是学生,还没有踏入社会,以后你不是只有亲人、朋友和同学,你还会有同事、领导和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你不可能不去接触他们,你要怎么去解释你和我的关系?”

他目光浮现一丝哀伤,“就比如我,你有没有想过,我在新闻院当辅导员,上面有院长、校长,还有很多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一整个院的学生……我每天都在担心,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人发现后,我要怎么保住我的工作,怎样从容的解释自己和学生谈了恋爱,怎样去……面对你亲人的质疑和诘难?”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注定在人们眼中,我是不耻的那一方。因为我比你年长,所以一定是我让你误入歧途。而你是青年才俊,只不过一时迷了眼,回头是岸就可以获得大家的谅解。而我呢?我的身后没有岸,只有一根耻辱柱,将永远钉在我的背上。”

季霖定定的看着他,他有好多话想反驳,却都说不出口。

他想说,大不了让他们都知道,是我先喜欢你,是我先追求你,你没有错。也想说,我不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同事、领导,我那群朋友们一定会理解和支持我们。更想说,我们在一起怎么会是耻辱,你丢了饭碗我养你好了。

但他知道一旦他说出这些不成熟的话,陈思维只会对他更失望而已。

季霖用力握住他的手,“维维,以前我确实没想过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一直在担心害怕,但现在我已经认识到了,并且我现在已经在为我们的将来努力,很快,你就会看到我的成果。我们可以住进自己的房子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也会努力让我的家人接受你,所以,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陈思维看着他,他不是不为季霖的话动容,只是誓言和保证向来不堪一击,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怕自己会退缩。

季霖看他表情松动,继续道:“或者你可以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处理好你担心的事,然后接你回来好不好?”

陈思维笑了笑,哪里有那么容易?马奔三番五次的警告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一看就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何况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到时候不知道还会怎样鸡飞狗跳。

季霖离开椅子在陈思维身旁蹲下,将下巴垫在他的大腿上,仰头道:“维维,我们已经走过了三年,难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陈思维摸了摸他的头发,退一步道:“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自己。” 他知道这样说,有些自私,但他太渴求安全感了,而季霖总是让他感受不到。

他也在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给季霖多一份信任,等他更成熟,但他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闹得两个人都心怀怨怼。

季霖顺势而上道:“最多一年,等我毕业,好不好?”

陈思维没有答应,他已经不是为爱头脑发热的年纪,任何一个决定都要再三考虑。

季霖却像是得到了保证一样,又生龙活虎起来。只是那晚陈思维依旧赶他回去住了。

季霖回到酒店,和朋友分享了自己的进展。

“恭喜老大,希望早点见到嫂子!”

“老大你再不回来,公司要倒闭了。”

“季霖,最近接了一个新单,给你三天时间回来。”

季霖一一回复了他们,打开了一瓶香槟自己给自己庆祝,他觉得陈思维只是还在不好意思而已,很快就会回来。

他洗完澡,又接到了马奔的电话,他叹了口气才接通。

“舅舅,我真的在实习,您不用担心我了,您不信就去问李佳容,我和她一起实习。”

“李教授去她的新公司看过了,没有你。”

季霖一时哑口无言,他没想到李佳容的老爸居然查岗查到他们工作室去了。

“你是不是去找陈思维了?我跟你说,这个人你不用去找了,我给了他十万块,他早就答应我不见你了。”

季霖捏紧了手机,他还不知道这件事,舅舅居然联系过陈思维,他没有半点质疑陈思维真的拿了钱没,而是生气问道:“你不是答应我不去找他吗?” 怪不得陈思维不愿答应他。

“就算我放过你们,你父亲会放过吗?!” 马奔带着火气吼道。

季霖皱眉道:“我的事情不需要他关心。”

“你想的太简单了,有些事不是你觉得无所谓就可以置之不理的。总之我作为你的舅舅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再冥顽不化,我也没有办法,你自求多福吧。” 这段时间马奔担忧外甥这事已经很久没睡好觉,见季霖依旧固执己见,也没了力气和他争吵。

季霖沉默了会,央求道:“舅舅,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季衡。”

“你父亲比我厉害的多,他若想知道什么,哪里需要我告诉他。”

本来跳上云端的季霖,此时心情又沉下来,他匆匆洗了澡,躺在床上想对策。

第二天他直接穿上球衣,套上校服外套,镜子里的他脸上依旧青肿着,但他浑不在意。为爱打架受的伤,那是爱的勋章。

他照常骑着自行车去接陈思维,带着他去学校。只是他刚一到教室,就被人通知校长喊他过去。

校长脸色铁青的看着他,怒道:“说好了只是在这里上一段时间的课,怎么打我们学校的老师?” 他指着电脑上的监控视频,里面正放着季霖一出办公室就朝章羽丰打去。

季霖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我还想问问,你们学校为什么让这种变态当老师?”

校长瞪大了眼睛,“章老师是我们市里的模范老师,年年评先进,你不可以污蔑他!”

“一个把自己老婆打得半死,逼老婆跳江自杀的人渣?”

校长打断道:“这都是谣言。再说他的私生活和他教书育人又没关系。” 他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章老师说不会计较这件事,但你必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他道歉!”

季霖气的眉毛竖了起来,“我给他道歉?给他付医药费就够发善心了,别的不用想了。” 他说完出了办公室,留下校长吹胡子瞪眼。

他怎么就想不通答应季霖让他插班了?!结果这人惹来一堆事!

季霖往陈思维办公室冲去,今天他比赛,无论如何都要拉着陈思维去看。

“维维老师,比赛十点开始,你不要忘记了。”

陈思维无奈道:“你已经说了五遍,我真的记住了。”

沈耀言玩笑道:“你应该再给他定一个闹钟。”

季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将陈思维手机拿过来,定了个九点半的闹钟。

陈思维无可无不可的任他去了。

季霖在离开时,沈耀言追了上来,把钱包还给他,悄悄道:“校长是不是找你了啊?我昨天好说歹说让章羽丰不要告发你,但他不听。”

季霖拿过钱包,无所谓道:“没事,他又不能把我怎样。”

沈耀言闻言道:“也是,你又不是真的高中生。但陈思维呢?他还要在这里工作呢。”

季霖却道:“他不会一直在这里工作的。”

沈耀言见他说的笃定,以为两人重归于好了,笑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十点比赛开始,陈思维和沈耀言早早来到操场。不少学生都来观战,其中不少女生是冲着季霖来的。

季霖脸上的伤口处被贴上创可贴,他脱下校服外套,扔到陈思维怀里,一边后退朝球场走去,一边朝陈思维抛过去一个飞吻,惹得陈思维身边一堆女生欢笑。

陈思维抱着他的校服外套看着他,五月的阳光抚摩着他年轻的肌肤,无一不是青春的味道,让他混在一堆高中生里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三班的篮球队成员在平均身高上确实比二班强,但季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是带着一群小屁孩把比赛撑了下来。

陈思维紧张的看着比赛,他都没发现三班班主任章羽丰今天没来看自己班学生打比赛。

沈耀言更是夸张的给季霖呐喊助威。

“季霖男神,加油!你是最棒的!”

陈思维好奇道:“你这样不符合你平日里的形象吧?” 沈耀言平日里架子端的很好。

沈耀言心说,一朝得见多年男神,还要什么形象?

季霖在比赛中总是抽空朝陈思维这边看过来,陈思维心里又开心又担心,怕他比赛输了。

身边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也在看比赛,此时红了脸,身边其他女生起哄道:“校草又看你了!等会给他送水吧!”

陈思维心中有些不平,明明看的是我啊!

沈耀言好笑的看着这一幕,自己去超市买了水,递到陈思维手里,

“喏,等会犒劳下你们班的篮球小将。”

陈思维觉得要买水所有队员也要买,不能表现的太偏心,便道:“那我还是去多买一些吧。”

只是他的眼睛长在季霖身上,并不想错过比赛的任何一秒,沈耀言看穿了他的想法,摇摇头自己又去买水了。

他一个饥渴多年的0,凭什么要帮别人谈恋爱?!

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这场比赛打的异常激烈,最后二班险胜。

所有二班队员开心的抱在一起,只有季霖一个人冲向场外,径直向陈思维跑去。

陈思维刚要将手里的那瓶水给他,却被季霖抱了个满怀,冒着热气的汗水瞬间将他包围,年轻鲜活的味道近在咫尺,让他有片刻的失神,都没注意季霖这般举动有都不符合常理。

季霖紧紧抱住怀中人,大声喘着气,他对陈思维道:“你听我的心跳,是不是像3D立体环绕声响?”

沈耀言皱了皱鼻子,他要瞎了,转身对身边失落的女孩们道:“看看,多么令人感动的师生情。”

陈思维回过神,推开他的怀抱,有些尴尬的把水递给他,“刚运动完,不要坐在地上。”

季霖扬起眉开怀的笑着,他拧开瓶盖,大口喝着水,仿佛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我现在就想抱着你满操场的跑,把你抛到天上再接住,哪里会坐下休息?”

陈思维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抖了一下。

季霖自然没有实施他的疯狂想法,他只是拉着他的老师到了办公室。

沈耀言知趣的没有跟着他们去,他怕自己长针眼。

季霖一把陈思维拖进办公室,就将他按在门上吻了下去。

陈思维沉浸在他渴望已久的味道里,没有反抗,他将手轻轻搭在季霖的胳膊上,上面还有些未干的汗液,让年轻的肌理摸起来极富手感。

季霖一只手按着他的腰紧紧贴在自己小腹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有些急躁的啃噬着他柔软的唇。

陈思维难耐的哼了一声,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被季霖托着才没有滑下去。

单薄宽大的球衣形同无物,年轻火热的身躯紧紧压着他,令人战栗的热度轻而易举的透过衬衣覆盖在他身上,强盛的欲望似乎就要喷薄而出,这种偷情一般禁忌感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只能任身上人为所欲为。

一道目光透过窗户,正暗暗看着他们。

第十三章:即使落山,你也可以慢慢走

陈思维在理智彻底丧失前制止了季霖的进一步举动,办公室play看看片子还可以,真实上演就有点可怕了。

季霖正血气上涌,怎舍得放过他?只是现在他还小心翼翼的哄着陈思维,生怕惹他一个不高兴,便也强自按捺住,决定以后都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陈思维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记了这么多账,他整理好衣服,抬头道:“你是不是还有项目?”

季霖点头:“还有跳远、跳高、三千米……”

陈思维愣了愣:“怎么报这么多?这得多累啊。”

季霖没所谓道:“体育委员求了我半天,我反正也没事干,就当为你的班级做贡献了。”

陈思维笑了笑,“那看来二班这次运动会成绩应该不错。”言罢又担忧道, “如果太累就放弃吧。” 他担忧季霖运动过度对身体不好。

季霖抱住他,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笑道:“你跳个啦啦队的舞,我就不累了。”

陈思维没理他。

两人出了办公室,朝操场走去,田径场上正在举行女子接力赛,广播站正孜孜不倦的念着千篇一律的广播稿。

季霖正要拉着陈思维去观摩比赛,就被体育委员抓个正着。

这个娇小但性格强硬的短发女生质问道:“季霖,全班除了你都交了广播稿,你的呢?”

季霖早把这事忘脑后了,他挠了挠头发:“可我不会写啊。”

这时广播站正在播报接力赛马上要进行到决赛环节,体育委员忙道:“你快去写个广播稿给我们班女子接力队加油。”

陈思维好笑的看着满面为难之色的季霖:“你去写吧,我去看我们班的比赛去了。”他说完朝田径场走去,留下季霖和体育委员大眼瞪小眼。

陈思维站在起跑线旁,紧张的看着自己班的学生,枪声猛响,第一个女生如箭一般冲了出去,陈思维跟着其他学生一路跑着给她们加油。

接力棒稳当当的传到第二个女生手里,这时广播站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小小接力棒,一棒又一棒。棒棒是友谊,友谊传四方。要论接力赛,二班是最强。——来自高一二班季霖投稿。”

陈思维正跑着,一听差点笑断气,整个操场都哄然笑开,接力赛倒被遗忘了。

不过最后二班真的得了第一,不少人甚至怀疑那广播稿是专门用来逗笑其他班选手的。二班学生纷纷围着接力赛的四个女生,给她们递水递纸巾,体育委员笑道:“季霖的广播稿挺有用的嘛。”

季霖这时正好赶来,他跑到陈思维身边站着,扬眉笑道:“我就说我写的没问题。”

二班学生又笑起来,他们对这个转校生是越来越喜欢了,长得帅,性格好,乐于回答同学的问题,免费给他们补习英语,还包揽了这么多比赛项目。

陈思维笑道:“你不是挺会念诗的吗,这都写的什么?” 他都不想承认自己是季霖的“语文老师”。

季霖转开头,摸了摸鼻子,“我念的那些诗又不是我写的。”毕竟他连演讲稿都要从百度文库下载。

剩下的时间里,季霖接二连三的参加比赛项目,为二班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直接荣升为全班男女心中的男神。

陈思维一直陪着他比赛,季霖一如既往的要在比赛开始前朝他抛个媚眼或飞吻,在比赛结束后抱住他求表扬,陈思维倒没有以往那般难为情了,甚至还愿意撸一把他的头发。

看季霖比赛的还有不少女学生,有热情大胆的女生甚至举着自制的纸板,上面画了一个季霖的漫画头像,五颜六色的蜡笔写满了加油话语。

陈思维站在一堆女生里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手足无措间,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个子不太高的男生,在用手机拍正跳高的季霖。这男生是陈思维班上的学生,名叫杨宁安,有些胆小腼腆,成绩很优异,尤其作文写的好,但陈思维对他的母亲印象最深,一个脾气火爆的女人,经常到学校问各科老师关于儿子的事,导致他们看到她就躲。

原来还有男生也在看季霖啊,陈思维像找到了组织一样,便靠近他一点,轻声提醒道:“不要让教务处主任看到你的手机。” 瑶水高中的教务处尤主任是一个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女人,平日总是马着一张脸严打早恋和没收手机。

杨宁安惊的像兔子一样跳了下,抬头发现时陈思维松了口气,他经常找陈思维讨论语文问题,很是喜欢这位脾气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我……我就是运动会才拿出来,平日里都不带的。”

陈思维转头盯着季霖,点头道:“没事,偶尔玩玩也可以。” 他对成绩好的学生向来比较放心。

杨宁安也盯着季霖看,这时季霖一个飞跃跳过高杆,动作利落漂亮,衣服都没沾到杆子,赢得周边一片喝彩。他稳稳落地后,目光穿过人烟落在陈思维身上,扬眉笑了下。陈思维赶紧转开目光,却发现杨宁安正低下头拿起手机看,耳朵微红。

陈思维以为他在看什么不太好的视频,却听杨宁安问道:“老师,你觉不觉得季霖的声音很像湛卢的CV?”

陈思维愣道:“这是什么?”

杨宁安也愣道:“老师不知道《以剑之名》吗?这个游戏现在很火啊,湛卢是里面的一把名剑,声优是双林雨。”

陈思维发现自己和高中生的代沟不是一点半点,但双林雨他当然知道是谁,杨宁安说的应该是季霖配的一款游戏。

他不知道这款游戏名字听着一本正经,其实是一款乙女向恋爱手游,里面女主可以和十大名剑谈恋爱。

跳高比赛终于结束,季霖又拿了个第一,他拒绝了其他女生递给他的水,径直走到陈思维身边,笑道:“我只剩下一个三千米决赛了。”

陈思维将水递给他,“还能跑吗?”

“这不算什么。”季霖拧开水瓶喝了几大口水后,才发现陈思维身边站着一个男生,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季霖有些莫名,看了眼陈思维,似乎在问这人是谁。

陈思维知道季霖还不太能认得全班上的学生,便玩笑道:“你可要向杨宁安同学讨教写作文的方法,下次考试别再瞎写了。”

季霖这才知道这男生的名字,随意接话道:“行,改天找你请教下,学霸不介意吧?” 他只是客气一下,打算拉着陈思维走了,却听杨宁安道:“当然没问题,不过你能帮我录一段游戏里的话吗?”

季霖愣了愣,杨宁安有些不好意思的扯着自己的衣角,低头道:“就一小段台词,随便录一下。”

找季霖录音的太多了,他没太放心上,便模棱两可的答应了,有没有时间另说。杨宁安开心的朝他道了谢,转身一蹦一跳的走了。

陈思维感慨道:“年轻人对生活真是充满热情。” 玩个游戏都这么真情实感。

季霖拉着他往跑道走,闻言笑道:“我现在也热情满满,你要不要体验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等着最后的三千米决赛。

瑶水高中的傍晚,阳光斜照在绿茵地与红跑道上。陈思维和一群学生站在三千米的尽头,看着季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红色的冲线带撞在他的胸膛上,却没有留住他的脚步。

他径直朝他奔来,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重重压在他身上,宽阔的背脊上下起伏着,伴随剧烈的喘气声,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正环绕在他的周围。

“维维,怎么奖励我?” 季霖弓着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额头的汗水湿了他的衣裳。

其他学生赶紧递上水和纸巾,季霖却没有接,而是一直靠在陈思维肩头,仿佛这才是他比赛的终点。

陈思维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他突然想起季霖大一那年的校运会,自己作为辅导员第一次负责组织学生参加运动会,却一直没有什么学生报名项目。他着急的挨个班找人,也只零零星星的多了几个不情不愿的学生。

最后是季霖一个人将所有没人报的项目参加了,最苦的,最累的,他都义无反顾的报了名。那天也是三千米比赛,季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径直扑到了他身上。

“表扬我,维维。”

当时陈思维听到响彻胸腔的心跳声,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季霖的。

现在季霖同样靠在他的肩头,除了高了些,和三年前别无二致。他突然眼眶有些发热,这一天,他都一直看着季霖,看五月的风吹落他发梢上的汗水,看年轻的女孩们为他尖叫,看他一次次将追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单纯讨好的笑容。

斜阳里的田径场上,季霖被陈思维扶着散步做跑后修整,其实他早就恢复如常了,但他贪恋这一刻的安心与依赖,便故意拖长了步伐,将全身一半的力量压在陈思维身上。

陈思维配合着他的幼稚耍赖。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好,也或许是今天的季霖太可爱,他突然就想开了一点。

都说三年一个代沟,自己比季霖大了两个多代沟,两个人的想法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他想着社会的压力、对父母的责任、职业上的困境……而季霖显然没想过这些,或许也想过但没放在心上。在他心里,今晚吃什么、用什么姿势做、明天在哪儿约会重要的多。

他用二十八岁成年男人的焦虑,要求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男孩去承担两个人的未来,可能确实有一点过于仓促。

季霖看着夕阳莫名叹了口气,“好希望太阳一直不落山,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了。”

陈思维心头蓦的一空,他说:“即使落山,你也可以慢慢走。” 人生那么长,你才刚刚开始,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你去慢慢行走,渐渐长大,然后变得成熟。

季霖以为他在说反话,便拉着他往校门口走去,笑道:“好啦,我现在没事了。”

陈思维突然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季霖愣了愣,陡然停下脚步,紧紧握住他的肩膀,狂喜道:“我今晚可以住你家吗?”

陈思维笑道:“只是让你吃饭而已,你不是想要奖励吗?” 他对季霖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和退缩,只是他自己还不知不觉。

季霖依然很高兴,一双眼亮如星辰:“我要吃椰汁炖肉!糖醋排骨!水煮牛肉!菠萝鸡球!竹笋烧鸭!”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不太好,便补充道:“鱼也可以的!”

陈思维无奈道:“这哪儿能吃得完?” 这得去把菜市场洗劫一空吧?

最后季霖骑着车带陈思维来到菜市场,他大大方方的走在污脏的地面上,大包大包的提着菜,游刃有余的和小摊老板砍价,看的陈思维一愣一愣。

他们如同过去三年一般,回到租的房子里,陈思维照常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直到季霖也挤了进来。

“你进来做什么?” 陈思维咔擦一声砍断了鸡脖子。

季霖吓了一跳,他看不得这般场面,便别开头道:“我帮维维做饭。” 说完转身去洗了手,将青菜放进水池里洗起来。

他一边洗,一边说:“我在想,以后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家务事都轮流来做,你喜欢吃什么都要和我说,我会努力做好给你吃。” 他说的信誓旦旦,仿佛陈思维已经答应和他过一辈子。

只是他的动作实在粗鲁,一大把好端端的生菜叶被逼无奈折了腰,垂着头向陈思维呼救。

陈思维赶紧从他手里把菜叶抢救回来,然后把他往厨房外推,

“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可别给我添乱了。” 他猛然关上厨房门,却转过身将脸埋在手心里,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季霖手足无措的走出厨房,神色苦恼的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电子书发愣。

这是李佳容前几天发给他的,什么《好丈夫的一百个小窍门》。

1、  我给妻子捶捶背

2、  为老婆付账,我快乐

3、  在老婆面前,我没有秘密

4、  能干的老婆,我愿做你的好后勤部长

5、  我的嘴边甜蜜蜜

6、  老婆爱吃的菜我都会做

7、  让老婆扑进我怀里的绝招

……

季霖刚看到第六条,他决定以后按此施行,只是纸上谈兵终无用,他在考虑要不要去报

一个厨艺进修班。

最后还是陈思维做好了四道菜,季霖赶紧把菜端到了餐桌上。

老旧的餐桌有些不稳当,季霖找了几张报纸垫在某条短了一截的桌腿下,打算明天买一张新的桌子过来。

四道菜都是季霖平日里最爱吃的,他狼吞虎咽着,这一天他有意讨陈思维欢心,拼了命的拿奖,可把他累坏了。

“慢点吃,我不和你抢。”

季霖吞进一块牛肉,含糊道:“我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陈思维轻笑一声,“那条鱼呢?”

季霖愣了愣,鱼就从来不在他的菜谱里,他转移话题道:

“维维,我过几天就回去和我舅舅说清楚我们的事情,如果他有为难你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他想了想,继续道:“还有那个便宜爹,我也会和他说清楚,你不用担心。”

陈思维沉默下来,季霖总是充满自信的自说自话,他好像还没有答应什么吧。

“而且他天天操心自己的小儿子,肯定没空管我的事。” 季霖皱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东西。

陈思维还是第一次知道季霖居然有个弟弟,他没再问,季霖一向不愿谈及这些。

最近因为季霖的打扰,他都没精力去挑选下一个生活的城市,他不爱漂泊,却被迫一次次离开,本来打算这学期结束后搬家,但现在,他却有些犹豫了。

饭菜香气从狭小的餐厅里弥漫出来,顺着门缝游走到楼道间,和家家户户的烟火味聚到一块儿,似乎在泄露一种秘密,泄露这里也有简简单单的生活,两个人的生活。

吃完饭后,季霖一马当先的跑去洗碗了,陈思维乐得自在的看起了电视。

只是当他听到第二道摔破碗的声音后,再也坐不住了。

季霖再次被赶出厨房,他一片光明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挫败感。

他朝卫生间走去,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只穿着一条内裤就蹲下来洗衣服。

现在他没衣服穿了,维维一定不会赶他走了吧?

他往盆里倒了一半洗衣粉,大力搓着衣服,毫无章法的乱洗一气。他不知道在他的背后,陈思维正看着他,悄悄叹了口气。

季霖正在笨拙的学习生活,他努力从以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生里走出来,尽管仍旧什么都做不好。

过去的那三年,陈思维把自己活成一个家庭主夫,无处不迁就,无处不讨好。但那时他其实是甘之如饴为季霖做这些琐碎的事情。那些后来的埋怨不过是日积月累的不安滋生的附加品而已。

他想即使没有自己,也总会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心甘情愿为季霖做这些。

现在季霖愿意改变,无论他要携手一生的人是不是他,都是一件好事。

季霖清了一道就想把衣服晾到阳台上,他转过身,发现陈思维正看着他。

“你这衣服没清干净。” 陈思维从他手里把拧干的衣服拿过来,重新接了盆清水。

季霖便蹲下来给他按揉肩膀,他还记着呢,第一条,“我给老婆捶捶背”。

陈思维被他揉的使不出力气洗衣服,一时不知该笑还是生气,忍不住往季霖脸上撒了点水。

季霖立马反击,最后两人在卫生间里打打闹闹的浑身都湿透了。

洗衣服变成洗澡,留饭变成留宿,季霖计划通。

他心满意足的躺在陈思维卧室的地板上,正琢磨着怎么爬到床上,就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什么事?” 季霖皱起眉头,从地铺上起身向客厅走去,陈思维也从床上坐起来,但没有跟过去。

“你弟弟这周末十八岁生日,家里会有很多客人,你必须回来。”

“我在实习,没时间。” 季霖语气冷淡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最好是如你所说在实习,而不是在什么地方鬼混。”

季霖直接挂了电话。

第十四章:举报

季霖并没有太将季衡的话放在心上,他母亲死后,季衡第二年就和一个女人结了婚,第三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只是那女人不久也死了,因而有不少人说季衡克妻。

他回到卧室,陈思维小心问道:“是马院长?”

季霖摇摇头,低声道:“他让我回去参加他儿子的成人礼。”

陈思维知道季霖说的是他父亲,他想了会,小声道:“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毕竟是你弟弟。”

季霖拧起眉头:“不要,我不想看见他们。”

“其实人越老越会思亲念旧,和父母亲人的矛盾到了一定年纪都会逐渐释怀,毕竟人是没有办法割舍亲情的。”

陈思维突然有些感慨,他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回过家。父亲自他出生后不久就离家出走没再回来,而母亲曾亲自把他赶出家门,扬言再也不想见他。那时他也年轻,有些赌气,便和父亲一样出走不归。但随着一个人在外拼搏的时间越久,他渐渐放下了对母亲的怨恨,也时常想念她,给她寄一些钱和东西,千里迢迢的赶回去却只在家门口晃一圈,偷偷看一眼她过的怎么样。但近乡情怯,他从不敢推开家门。

他不知道季霖和他的父亲有什么矛盾,但除非大仇大恨,子女父母一场,总有些割舍不断的情分。

季霖沉默了会,只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我生日也快到了。”

陈思维抚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季霖几次三番想爬上陈思维的床,都被他踢了回去,他不灰心,打算等陈思维睡着后自己悄悄爬上去。

陈思维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他打开一看,原来是沈耀言给他发的连环夺命微信。

“我男神火了!”

“快看微博热门!”

“不知道谁拍的照片,现在我男神已经被封为最帅高中生了!”

陈思维睡意一扫而空,沈耀言一连发了九张照片,正是今天在运动会上比赛的季霖,有跑步的、跳远的、跳高的,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衬的他青春张扬,最后一张是季霖跑完三千米,将头靠在陈思维肩上,双手抱着他的腰。

季霖看他眉头紧皱,正好奇要问,自己手机也响了。

“老大,你怎么搞的呀,降级当高中生就算了,还这么高调?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是高中生了!快说,是不是有广告商让你做活动啊?”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工作室的伙伴林小懂,长得一副大叔样却专门配正太音。

季霖心道不好,问了几句话后自己打开微博热门一看,第一条就挂着他的照片九宫格,实时热搜下面挂着“最帅高中校草”,正在快速上升。

他抬头和陈思维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一丝慌乱。

“马院长看到怎么办?” 陈思维最担忧的就是马奔,虽然已经辞了职,但马奔给他的阴影却一直没有消失。

文华大学新闻院的学生、老师和领导,都可能会看到这条微博,当他们发现几个月前离职的本科生辅导员变成了高中老师,而莫名失踪的学生会主席变成了高中校草,两个人还在运动会上搂搂抱抱,会是什么反应?

季霖心下也有些不安,他脸皮向来厚,倒不怕被同学老师看到,他怕被季衡看到。

陈思维打开微博热评,果不其然有人质疑道:“这人长得好像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啊,那个老师也好像之前的辅导员啊。”

这条评论下成了文华大学认亲现场,看的陈思维心头一跳。

紧跟着季霖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马奔,季霖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一接通还是被马奔的大分贝吓到。

“季霖!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在实习吗?!怎么跑去高中和陈思维鬼混了!你以为你在玩靠丝普累吗!”

季霖将手机拿远点,反应了半天才明白马奔最后说的是cosplay。

他看了眼陈思维,他果然脸色变得苍白,季霖对马奔道:“是我自己跑过去的,不关他的事,我毕业论文的选题和高中教育有关,所以去调研。”

马奔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少骗我!你给我迅速回来!”

“舅舅,你说什么?信号好像不太好,我先挂了,以后再和你说啊。” 季霖三下五除二挂了电话。

他赶紧爬上床,抱着陈思维安慰道:“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但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老师鼓励跑步的学生也很正常吧?”

陈思维垂着头,心烦意乱,他不是担心别人对他和季霖的关系有什么误解,毕竟最后那张照片挺正常的。而是他不想以前认识的人知道他的新生活,这让他好不容易寻得的宁静都被打破。

季霖太过耀眼,在哪儿都会引人注目,陈思维知道不能怪他,但心里还是有些迁怒。

季霖见他神色便知道他不高兴了,便将头埋在陈思维怀里,抱住他的腰,瓮声瓮气道:“维维,我错啦,我也没想到有人拍了照片还放到网上。但网民记忆和金鱼一样,只有七秒的,不要太害怕好不好?”

陈思维见他这副惯用的撒娇技巧,也没话说了,只道:

“以后不要再在学校对我动手动脚。”

季霖却笑道:“我哪儿有动手动脚,明明是对你动情动心。”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甜言蜜语,陈思维没搭理他,心里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开,他总觉得这是一种预兆,暗示将要到来的风暴。

两人各怀心事的睡了一晚,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陈思维拒绝季霖骑车带他去学校,坚持两个人分开走。季霖只好隔着三步远走在他身后,这幅场景却看着更奇怪了。

只是两人到学校后,总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看着他们。

陈思维敏感的察觉到这些目光里有并不太友好的意味,这让他回忆起很不好的事情。他和季霖寻常的走在香樟路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做,而那些悄悄看他们并低声讨论的人仿佛在看着什么伤风败俗之物一样。

难道是因为昨天那组照片?应该不至于,陈思维心里疑窦丛生,又远离了季霖几步。

季霖一开始也没有发现,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直到曹小胖背着书包路过他们时,也惊恐的看了眼他们。

季霖一把抓住曹小胖,问道:“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曹小胖支支吾吾道:“你爸妈没加我们班的家长qq群吗?凌晨有人匿名发了你和……的……接吻照片,现在已经传开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季霖旁边的陈思维,说完拔腿就跑。

季霖还没反应过来,陈思维却早已面如金纸,整张脸都被恐惧笼罩。那一刻恐慌和绝望如黑色风暴向他席卷而来,不需要去躲避和求救,他知道自己必死于这场灭顶之灾。

身边路过的学生和老师还在不断的打量他,那些若有如无的目光、那些轻不可闻的窃窃私语,和十年前一样,如狂舞的黑色蜂群将他蛰的体无完肤。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是老师,是更不可被理解和包容的身份,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

接吻的照片?一定是那天季霖打完篮球后,他们在办公室情不自禁的吻。是谁拍的?陈思维心如明镜,十年过去,有的人还是什么都没变。

他脑中钝痛,身子晃了几下,季霖眼疾手快的抱住他,却引得身边路人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像是看着此生从未看过的稀奇场景,脸上写满猎奇和兴奋。

季霖将陈思维护在怀里,朝他们吼道:“滚!”

看戏的学生吓了一跳,纷纷逃开。季霖扶着面色苍白的陈思维,往校门外走去。

“维维,你别怕,大不了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季霖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怕陈思维为了避嫌推开他,然后永远的离开。他只好牢牢抱住陈思维,在各种各样的目光和讨论中朝着校门逆行,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他一辈子。

“以后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或者去国外,我会努力赚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走……”

陈思维却推开他,他努力平静下自己的心情,站直了身体。

季霖有些受伤,他刚要说什么,发现校长朝他们走来。

“陈思维,跟我来。” 校长面色阴沉的看着他俩。

季霖将陈思维护在身后:“我跟他一起去。”

校长对季霖有些头疼:“你不能过来,这是我们学校的内部会议,教育局已经跟我打电话了,让我赶紧解决这件事。”

陈思维面色平静道:“好,我去。”

季霖仍旧抓着陈思维胳膊不放,“我陪你。”

校长没办法只好将两人都带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学校的高层干部,副校长、各年级主任、教务处主任……这些平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人,此时将各种意味的目光投在他们身上,低头轻声讨论着。

反应最明显的是教务处主任尤小文,她拢了拢耳边如泡面的卷发,翻了个白眼,如看到什么令人作呕之物。

还有章羽丰,他也翘着腿坐在里面,脸上的青肿还没全消,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嘴角一丝笑容。

季霖一看到他就要冲过去,被校长拉住,他强自忍住怒气,在会议桌上坐下来。

第十五章:我不想再走了,很累,每一步都很累

一场名为讨论会实则是批判会的会议开始了。

校长高坐主位,如当庭宣判判决结果的法官:“昨晚,有学生家长匿名举报我校老师陈思维和我校学生季霖有不正当关系,证据确凿,该照片已经在全校师生和家长中流传开,也已经引起我市教育局的高度重视,责令我校立马跟进调查此事……”

季霖打断道:“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他站起来脱下校服外套,直接扔在地上,扬着下巴道:“我是文华大学的大三学生,来这里只是为我的毕业论文做调查准备,为此还付给贵校一笔不少的费用。校长,你不知道吗?。”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炸开了,这些高中领导们完全不知道季霖竟是大学生,这简直太胡闹了,校长怎么想的,居然同意让一个大学生降级进高中读书?

最惊讶的是章羽丰,他愕然看着季霖,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陈思维,恼怒之色在脸上慢慢浮现。

校长脸色铁青道:“我当然知道!但学生和家长们知道吗?教育局知道吗?你和陈思维在办公室做了……那样的事情,现在被家长举报了,他们只会认为是陈思维骚扰自己的学生,还愿意把学生送到我们这里来读书吗?!”

季霖冷笑道:“家长举报的?” 他盯着角落里坐着的章羽丰,“一个把自己妻儿害死的人,什么时候成了家长了?”

章羽丰脸色立即阴沉下来,但季霖没有点名道姓,他只好沉默不言。

议论声再起,坐在这里的高层都已经在这所学校工作十好几年,对章羽丰这件事早就八卦过一遍,此时不禁互递眼色。

“四年前,贵校历史老师龚灵从瑶水大桥上跳下去,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最后警方只以产前抑郁自杀草草了事,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章羽丰额头青筋尽显,他狠狠抓着桌沿,强自平定自己的表情,扭曲的面孔却看着更为诡异。

季霖并不看他,继续道:“教育部在三年前就规定严禁中小学在职教师有偿补课,贵校老师私下开办英语补课班,收取高额补课费,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买了几套房产,贵校不怕教育局追责吗?”

这下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在座各位都是各科老师,高中老师工资本就稀薄,补课是来钱最快的渠道,大家互相帮忙隐瞒,谁也不举报谁。

季霖对校长道:“校长,我和陈思维已经交往三年,是再正常不过的情侣关系,不知道触犯了哪条法律法规?”

校长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当初就不该答应季霖进学校,刚才更不应该让季霖进会议室,他只好道:“我没有说你们犯了法,只是这件事影响确实很不好,瑶水市巴掌大点地方,很快你们的事就要传遍全城,我们学校担不起啊……”

陈思维突然道:“这件事是我的过错,我不应该在办公场所做私人的事情,我会向教育局说明情况,并从这里辞职。”

季霖惊愕的看着他,陈思维从这里辞职后,会去哪里?

教务处尤主任却道:“只是因为做私人的事?陈思维老师,你和……一个同性做那样伤风败俗的事,难道不是违背师德?你辞了职一走了之,但我们要怎么和学生家长交代?”

陈思维没想到这位女魔头会把矛头对准自己,他刚要辩驳,就听季霖冷笑道:

“尤主任是被月老刨了祖坟?还是棒子精投胎转世?不仅管学生早恋,还要对老师棒打鸳鸯?”

尤小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顶嘴,一时气的脖子上松弛的皮肤都红起来,“我没有不允许老师谈对象!但我眼里绝对容不下毫无廉耻的人,你们乱搞的全校都知道,教育局不吊销他的教师资格都算轻的!”

陈思维垂着头,这是他面对指责时的习惯,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一切尖酸刻薄。但季霖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他看了眼章羽丰,对尤小文道:

“那尤主任可真是瞎了眼,毫无廉耻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工作了这么多年,你都没发现吗?”

章羽丰陡然转头看着他,目光如毒蝎。

“你什么意思?想诋毁其他老师?”尤小文瞪着他。

季霖收敛起笑意,一张俊脸变得无比冷峻,“我就是看不惯有的人,明明是同性恋却

还骗女人结婚,尤主任你觉得这种人配不配当老师?”

尤小文知道季霖在含沙射影,但现在她已经脖子架在自己放的刀上,不得不道:“骗婚当然可耻!”

“不仅骗婚,还婚内强女干,逼她生孩子,最后闹得母子双亡,尤主任,您这么正义,就不为龚灵老师打抱不平吗?”

尤小文这才知道季霖暗指的是章羽丰,当年龚灵还是她介绍给章羽丰的,顿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而章羽丰正看着她,让她如芒在背。

季霖冷哼一声:“一个破学校,还把自己当回事了,除了会袒护渣滓,为难新人,还会做什么?论师德,你们都比不上陈思维。”

校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没有证据的事情,就不要乱说!我们言归正传,回到陈老师这件事上。”

陈思维却抬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给你们造成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以后我会远离这里,请你们放心。” 他现在只感到心灰意冷,对这所学校的留恋都消失殆尽,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校长平日里脾气好,不愿为难陈思维,便道, “虽然你们不是真正的师生关系,季霖也不是未成年,但这件事毕竟影响恶劣,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得做。陈思维,你要写一封书面检讨给教育局说明情况,再给二班家长道歉并解释清楚这件事……”

季霖打断道:“为什么要道歉?” 他看了眼章羽丰,“诬陷举报同事的人才应该道歉吧?”

校长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管的事情。”

陈思维对任何结果都已经无所谓了,他现在心神俱疲。

本以为事情已经不能再糟糕,但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会议结束后,门一打开,校长刚准备走出去,就看到走廊尽头迎面而来一群家长,乌泱泱的十几个,一看到他纷纷小跑过来。

“校长啊!那个语文老师怎么回事啊,群里那个照片,哎我都不好意思说了,这都啥事儿啊,你们学校有这种老师还让我们做家长的怎么安心?” 打头的家长扑到校长面前,喋喋不休的说着,一时两班人马都堵在会议室门口,水泄不通。

陈思维正好站在校长旁边,这些话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朵,他垂着头,将指甲狠狠刻进掌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抱歉,抱歉,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马上就会有结果!”校长侧走一步,用自己稍胖的身躯挡住陈思维,手放到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走。

季霖从后面挤过来,抓着陈思维的手想带他走,但这时一个家长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花色连衣裙,红色高跟鞋一叩一叩的走到陈思维身边,嗓音尖细:“这不就是陈老师么,上次给我儿子送饭时看见他和我儿子说话,真怕说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被我儿子听了去,你们谁知道同性恋传不传染啊?”

其他家长一听炸开了锅,纷纷看着这位有些瘦弱的语文老师讨论起来,有庆幸自己生的是女儿的,有怀疑自己儿子最近不正常的。

陈思维迎着各种各样的目光抬头看去,发现这女人竟是杨宁安的母亲,之前省里一个征文大赛,每个班选取一篇参赛,他和其他语文老师选了几天,选了几份最好的交上去了。但杨宁安的母亲不服自己儿子的文章没被选上,亲自到学校来找他质问,最后不欢而散。

难道一个比赛就至于让她记恨自己到这种地步?

季霖把陈思维护到身后,对她道:“同性恋传不传染不知道,但嘴巴不干净倒是会遗传的。”

和事佬校长赶紧道:“学生都还在上课,这里不合适说这些,大家不如先回去?等我们开个会研讨一下,一定会给各位家长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母显然有备而来,她抬头盯着季霖看了看,讥笑道:“这不是陈老师的小男友么?你父母知道你和自己老师瞎搞关系,恐怕比我还急呢。我劝你早点回到正轨,别年纪轻轻的就上错了船,穿错了鞋!”

这话实在太难听,其他家长都闭了嘴,不少老师也看不下去,纷纷出来打圆场。

陈思维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在被当众鞭笞,皮肉被一寸寸的凌迟,心脏被毫不留情的挖出来扔在地上。

季霖用手揽着快要倒下去的陈思维,他像是太平洋上的风暴中心,随时随地都要将这里所有人吞噬进去,阴沉可怖的脸色甚至让趾高气昂的杨母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的先生要是早个二十年听到这句话,也许不会后悔至今了。”季霖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目光冷如寒冰。

季霖带着陈思维迅速离开了这里,他怕自己再多留一秒会想杀了所有人。

后面那女人仍高声道:“我要向教育局举报你们,这种人怎么能当老师?!”

两人往校外走去,但走到校门的时候,陈思维突然停住脚步,推开了季霖的胳膊。

“季霖,就到这里了。”

季霖怔忪道:“什么到这里,你不回家吗?”

陈思维摇了摇头,灰白的脸上尽是疲惫之色,“我不想再走了,很累,每一步都很累。

季霖慌乱的抓住他的肩膀,“你累的话,那我扶着你,抱着你,背着你,或者我们不走了,就在附近找一个咖啡馆坐下来休息,好不好?”

陈思维抬头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力气展现一丝表情, “ 季霖,怎么办,我真的好累。” 他说完却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眼泪开始不断涌出,“我从来没有害过什么人,为什么大家总是容不下我?家不要我,大学不要我,高中也不要我,我不知道去哪里了。”

季霖心脏绞疼,他抹掉陈思维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根本抹不尽,只好将他抱进怀里,沉声道:“那是他们不好,我好,我要你。”

陈思维将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季霖,有些话我本来打算三个月前就和你说的,但当时没来得及,现在说应该也不迟。”

季霖眼眶发红,“可我不想听。”

“不听也好。” 陈思维提起嘴角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我主要想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喜欢到以后不会有这样喜欢的人了,喜欢到经常觉得自己不配喜欢你,你那么好,可我那么普通。”

季霖想反对,但他仍是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些天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其实一直很开心,也觉得自己很自私,一边享受你对我的好,一边又惧怕和你在一起后会面临的风雨。你知道,我胆子很小,没什么志气,别人对我吼一声,我都可能会掉眼泪。”

“刚才你一直维护我,我才知道原来被人维护是这样的感觉。可你明明没有必要和我一起遭受那些,你那么好,从小都是被人夸赞长大的,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季霖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跑来这里缠着你,你也不会遭受这些。”

陈思维摇了摇头,“我们两个如果要算这些,永远也算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怆然,“季霖,给我一些时间思考好不好?我现在对未来很迷茫,不知道将来要去哪里,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 还有没有勇气和你继续下去。

季霖知道陈思维这一天遭受的打击太多,隐私被公之于众,丢掉了自己喜欢的工作,被同事和家长指责谩骂……他不忍心逼迫陈思维承诺什么,只好道:“你要想多久,我都可以等你。”

“那么首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陈思维转身朝校外漫无目的的走去。

季霖看着他的背影,仍是不放心,远远的跟在他身后。

街边的石榴花开的正盛,一簇一簇红的热闹,陈思维一个人走在路上,便觉得那花也在交头接耳的讨论他,发出一阵阵细碎的笑声。

巷尾街头卖糕卖水的、修伞修鞋的、开苍蝇饭馆的……吆喝声、叫卖声、炒菜声……和童年时的家乡没有什么两样。但这些鸡毛蒜皮,琐碎邻里,明明热闹又温暖,却可能在下一瞬间变换面孔,所有人情冷暖都倾覆颠倒,变成尖酸刻薄和争吵不休,这些他曾经历过,如今不过是再经历一遍而已。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一节语文课没上,作业还没改,还有辞职信和道歉信没写,便又掉头往回走去,却发现季霖躲进了一旁的小巷里。

他走过去将季霖拉出来,叹气道:“不用担心我,我可能想一会就想明白了呢?回去吧,今天晚饭你做好不好?”

季霖抬头惊喜的看着他,“我可以继续住在你那里吗?”

陈思维点点头,将钥匙递给他,叮嘱道:“不要烧了我的厨房。”

季霖开心的接过来,“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做出满汉全席。”

他抱住陈思维亲了一口,往菜市场走去,高兴的仿佛要去逛灯会。

陈思维一直看着他走到巷子尽头,才起身往学校走去,每一步都如坠千斤。

沈耀言终于在办公室里等到陈思维,他上午才知道家长匿名举报陈思维的事,赶紧去找他,却被告知他已经走了。

“你没事吧?” 沈耀言小心问道。

陈思维正看着自己的备课本,用笔做着标记,“没事,不过我要走了。”

沈耀言知道他现在不想走也得走了,这件事闹得太大,之前还涌进来一批家长,不知被谁组织起来,说要到教育局举报陈思维,扬言让他永远做不成老师,才被校长劝走。

瑶水市一个十八线小城市,居民思想大多保守,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对外谈及自己的性向,好不容易有了个一样的朋友,却要走了。想及此,沈耀言难过道:

“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陈思维也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想回家……我突然有些想妈妈了。” 他陡然握紧手中的钢笔,妈妈这个十年前才叫过的词汇,突然让他掉下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上。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一定会想起家和母亲。

但他想要回的家,不是一个有着具体门牌的住址,不是想进却不敢进的家门,而是一段时光,一段他无忧无虑,母亲依然爱着他的时光。

第十六章

陈思维收拾好情绪,拿上语文课本和备课本,朝教室走去。

三个多月过去,足够他认识这个班所有的学生,他们似乎并不讨厌他,还有学生说过喜欢他。但现在,他不能确定了。

路上碰见以前的同事,有的人还是朝他尴尬的点了点头,有的人直接当没见到的走过去了,还是曾经和他关系不错的。陈思维对自己说,没关系。

铃声响起,他走到教室门口,却发现今天的学生格外安静。

“起立!” 班长突然喊道。

“老师好!” 全班学生站起来,齐齐鞠躬,声音比以往任何一节课都要响亮。

陈思维鼻子有些发酸,他强忍住,走到讲台上,向学生们点头致意。

“大家坐下吧,今天……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语文课。”

全班学生安静的看着他,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各种各样的情绪,陈思维不敢去辨认。

他径直翻开书本,像往常一样开始讲解,但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

这是一节安静的课,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开小差,本应该觉得轻松的陈思维却上的无比艰难,有很多次他都想落泪,但还是忍住了,他想这可能不仅是他在瑶水中学的最后一节课,也会是人生中教的最后一节课了。

四十分钟终于结束,下课铃欢快的响起,教室外不少其他班级的学生在走廊上跑跳而过,也有一些学生好奇的在门口张望,看那位让整个学校惊涛骇浪的老师长什么样。

叽叽喳喳的笑声和低语声从门口传来,仿佛里面是个动物园。门口坐第一排的男生突然吼了声:“看什么看!”一脚朝门踢去,哐的一声关上了。

所有学生都没有离开座位,一种诡异但心照不宣的沉默在教室里流动着,陈思维站在讲台上,却不知要说什么。

“抱歉,又要让你们换语文老师了。” 陈思维抬手压了压眼角,笑道。

“上次的作业我已经改完了,课代表可以去办公室里拿。”他交代着,想了想继续道,“上一次期中考试,你们上交的语文试卷,我在每一张上都写了你们要注意的问题,拿回去后可以看看。”

“还有之前答应用一节语文课放《红楼梦》的事,我和沈老师说了,他会帮你们调整。”

还有什么?应该没有了。

“最后,还是想说抱歉,和再见。” 陈思维微微弯腰,做最后的致意。他低下头有些狼狈的收拾课本,藏在眼里的泪水很快就要包不住。

学生们依然没离开教室,他们脸色郑重,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不少人望向语文课代表。

曹小胖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本子,向讲台跑去。

“陈老师,这是我们送给你的,希望……希望你喜欢。”

陈思维怔忪的拿过来,这是一个很厚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蜡笔画着彩虹与鲜花,还有拿着语文书的他。底下写着:

“瑶水高中高一二班全体学生致亲爱的陈思维老师。”

翻开一看,每一页上都写着每个学生对他的话,各种各样的祝福,搞笑的,贴心的,文采斐然的,像是同学录一样五彩斑斓。

“谢谢,我很喜欢。”他红着眼抬起头,看向全班,再次说了声谢谢,“我会认真看完,并珍藏起来。”

学生们脸上浮现笑容,静静的望着他,也有性格大方的说道:“老师要回来看我们!”

跟着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高考老师会回来吗?”

“老师还会在瑶水市工作吗?”

这些问题陈思维没有办法回答,他只是笑着点头,慎重的拿起那本册子,向所有学生再次道别,朝门外走去。

不少学生涌出教室门,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进五月的微风和繁花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思维没有办法回头,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一天的惊慌、愤怒、疲惫、绝望,竟在这最后一课得到了些微抚平。

他回到了办公室,准备收拾走自己所有的东西,却发现桌上的花瓶里,多了一束蓝紫色的鸢尾花,里面夹着一张纸片。

“请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采走你的鸢尾花吧。”

他把那张纸片放在贴着胸口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热度从那里源源不断的传来。

他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来人竟是杨宁安。

“老师,对不起!”他一进来就焦急的道歉。

“我妈妈她,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杨宁安知道自己母亲上午辱骂陈思维后,一直在懊恼不安。

陈思维叹了口气,“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道歉。”

杨宁安垂头道:“上个星期我的日记被我妈妈发现了,她知道我喜欢男生后,气的生病了。”

陈思维并不惊讶,他自己就是,发现自己学生的性向并不难,何况杨宁安真的太明显了。

“您还记得我上次问您,如果发现自己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吗?您当时回答我,喜欢是没有对错的,只是方式有对错。我把我和您的谈话写在了日记里,我妈妈便疑心,我喜欢的是您。加上后来……您和季霖的事情被发现,我妈妈便更坚信了。”

原来杨宁安的母亲对他的敌意竟是源自这个。当一个母亲突然发现自己向来优秀和听话的儿子喜欢上了同性,慌张失措、绝望而不甘的她,会努力把所有罪过都怪在其他人身上,固执而侥幸的认为自己的儿子是被引诱和带坏的。

陈思维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他读高中时被章羽丰揭穿后,班主任立即找来了他母亲,这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女人,竟是当着所有老师的面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当时他又恼怒又害怕,母亲把他关在家里几天不闻不问,他求她让自己去上学,但她只是冷漠的说,“你父亲当初怎么没有把你带走?”

那时的他不知道母亲的意思,后来才渐渐想明白。他的妈妈一生被两个男人伤了心,第一个结婚后才发现他是同性恋,第二个养了十几年又发现和他父亲一样。她干净利落的赶走了他们,从此不再过问。

“陈老师,抱歉,我没有对我妈妈说实话,其实我喜欢的是……”杨宁安有些难以说出口,手指互相纠缠。

陈思维心里已经知道:“回去好好开导你的母亲,有些事情比起逃避,更好的是面对。”

杨宁安却问道:“您和……季霖认识很久了吗?”

陈思维笑了笑,“不久,只有三年而已。”

杨宁安讶异道:三年前,他才十三岁吧?

“不,他今年二十一了,是一个大学生,我曾经是他的辅导员。”

送走满脸震惊之色的杨宁安,陈思维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里,那本学生送他的册子被他细心的用纸包裹起来,放在了纸箱的最顶层。

做好这些后,他把鸢尾花从花瓶里取出来,轻轻吻了一下柔软的花瓣,小心的放在一边,然后拿着花瓶朝另一个办公室走过去。

章羽丰打开门,还没看清人就被花瓶砸在头上。

玻璃一瞬间碎裂,从额头涌出的鲜血流了下来。

他用手擦了下脸上的血,惊愕而暴怒的看着陈思维,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之色。

“这是十年前我想做但没做的。” 陈思维面无表情的说完,拿着手里剩下的花瓶颈又狠狠朝他脸上砸去,“这是我现在想做的。”

第十七章

陈思维第二次砸向章羽丰的时候,章羽丰已经彻底被激怒,他两个眼球爆红充血,刚要扬手抡向陈思维,突然被横空出现的一条长腿踢倒在地上。

陈思维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双胳膊抱进了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腰。

“这种好事,怎么可以不喊我?” 季霖在他耳边问道。

章羽丰愤恨的盯着季霖,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又被一只脚踩住他的胸膛,重新躺倒在地上。

季霖盯着他额头上流出的血,冷笑道:“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想打我的人?”

陈思维满心的仇恨看到季霖都消了大半,好像被风浪颠簸的船到了避风港,他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季霖没好气的回头道:“你把我骗回去,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找他干架?陈思维,你胆子够大啊。” 他脚上又加重了几分力气,章羽丰闷哼一声。

陈思维垂下头,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根本就是自不量力,但有些事情他忍了这么久,如果不亲自做他永远也吞不下这口气。

季霖一把将陈思维拉进来,关上办公室的门反锁住,然后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捧着他的脸仔细查看。

陈思维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没有受伤。”

季霖捏了捏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流连到嘴唇,低下头快速的啄吻了一下,丝毫没把背后那个煞风景的放在眼里。

章羽丰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坐着,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血,狠毒的目光刺向旁若无人的两人,勾起嘴角道:“如果我起诉你们,判故意伤害罪,你们可是要坐牢的。”

季霖放下手,转过身嗤笑道:“章羽丰,你是不是打女人打惯了,觉得所有人都好欺负?”

他走到章羽丰身边,蹲下来扯住他的领带,猛地朝后面的墙砸去,冷笑道:“你虐待龚灵的证据可都在我这里,怎么有底气起诉别人?”

章羽丰头部在墙上撞的痛哼一声,闻言陡然睁大了眼睛,他恶狠狠的盯着季霖,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季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给他看。章羽丰盯着视频,脸色越来越差,猛地伸出手去夺,被季霖轻而易举的躲开。

他恨声道:“谁给你的?”

季霖站起身来,冷哼一声道:“你欺负龚灵无父无母,无人替她伸冤,还用钱收买她的律师,断了她离婚的路。章羽丰,你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我就不能吗?”

陈思维讶异的看向季霖,他不知道季霖何时去调查了这些事,自己竟一点都不知道。

章羽丰攥紧了拳头,他自知陈思维打他这一下,轻伤都构不成,最多赔点钱,而龚灵这件事如果季霖要纠察下去,锒铛入狱的可能是他自己。

季霖见他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也颇觉无趣,他转身执起陈思维的手,对他微笑道:“维维,现在可是个好机会,你想怎么解气怎么来,或者你指挥我,我来打他。”

陈思维摇了摇头,他都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冲动了,哪敢让季霖就着脾气胡来?他望向垂着头的章羽丰,决定要问个清楚。

“章羽丰,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十年来也没有妨碍到你半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耻?”

季霖心里叹了口气,他的维维还是那个维维,被逼到极端伸出爪子挠人一下就完了,骂个人也斯斯文文的,乖的让他心肝疼。

章羽丰沉默着不说话,季霖踢了他一脚,“哑巴了?”

章羽丰被踢的歪斜着上半身,缓缓抬起头,满脸的血让他看上去有些悚人,“陈思维,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你害的?” 他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声音越来越大,显得他越发理直气壮起来,

“如果不是你十年前勾引我,我就不会喜欢男人,后来也不会婚姻不幸,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在一个小地方一事无成!”

章羽丰突然仰起头笑了起来,他想起高中那年,陈思维总是悄悄盯着他看,他觉得纳闷,偶尔也回看过去,看着陈思维的耳朵和脸颊倏地变红,迅速埋下头去。他当时竟觉得有些可爱,便故意装作不经意的碰触他,陈思维就像兔子一样跳开,水润的双眼羞涩而无辜。

就这样黏黏糊糊的挑逗陈思维一段时间,他越来越不可自拔,沉浸在这种隐秘而兴奋的暧昧里,直到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春梦,梦里身下压着的不是性感的女人,而是单薄却白软的陈思维,登时把他吓醒,此后一夜未眠。

他又慌又惧,觉得自己生了怪病,而这都是陈思维害得他。第二天他没再给陈思维一个正眼,却在课间看到陈思维悄悄捧着他的球衣,白皙的脸颊埋在里面深深呼吸,一副陶醉的样子。他当时就起了反应,但下一秒又感到恶心和厌恶,他把这归结于陈思维的故意引诱,转身向学校举报。

陈思维很快遭到排挤和孤立,再也没用迷恋的眼神追逐自己。他觉得自己的“病”应该是治好了,但之后他的春梦里仍然是陈思维,哭着的陈思维,喘着的陈思维,他在梦里大肆挞伐的欺负他,醒来后又悔怒交加。

桃色的噩梦让他精神险些崩溃,他把所有怨气都撒在陈思维身上,看他被同学讥笑,被老师漠视,仿佛这样就可以抹掉耻辱的梦境。

高中毕业后,他进了大学,以为从此可以恢复正常,他主动和不同的女人上床,即使那些快感根本比不上任何一次春梦,他仍安慰自己是能和女人做的。渐渐他忘掉了陈思维,毕业后在一家知名私立高中当了老师,但当他发现自己对班上一个很像陈思维的男生起了反应,他才惊觉,这一场噩梦根本没有做完。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被赶出学校,狼狈的到了瑶水市继续当老师,找了个女人结婚,但压抑的生活时常让他心情暴躁。那女人很快发现了他的秘密,和他大吵一架,还扬言要离婚,他怕她把秘密说出去,没忍住打了她一顿,渐渐他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女人被他打怕了,反抗越来越少,他一时麻痹,竟让她寻得机会找了律师。

之后的事情,他不愿再去回想,那是他新一轮噩梦的来源,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陈思维。想到这里,他目光越发凶狠,竟有些癫狂起来。

“是你把我变成一个同性恋,现在你有了个年轻有钱的男人,活的开心潇洒,我呢?我成了他们口中恶心的同性恋,还要被你趾高气昂的骂恶心!”

陈思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从他嘴里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惊诧过后,愤怒一层层的浮上来,他捏紧了手指,眼睛有些发红。

季霖听到他狗屁不通的话,直接一拳砸了过去,带着十足的狠劲。

“还给脸不要脸了,你他妈是同性恋,自己废物无能,关别人屁事?”

章羽丰头被打的歪向一边,季霖扯住章羽丰的衣领,“你也好意思说婚姻不幸?龚灵可在地下等着你下去!”

他还要再打,被陈思维拉住。

这一天的惊慌和愤怒,到现在都变成荒谬,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种无耻之徒生气没有意义。

“我们走吧,别理他了。” 他怕真打出问题了季霖会惹上麻烦。

季霖可不觉得这样就解了气,他踹了章羽丰一脚,眉眼锐利,“你等着。”

两人下了办公楼,外面天已黑了大半,校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陈思维问道:“你什么时候调查龚灵的事的?”

季霖轻哼一声,把这几天他暗地里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之前季霖撞破章羽丰对陈思维表白,从沈耀言那里知道章羽丰虐待前妻导致她自杀的事后,就一直疑惧章羽丰会伤害陈思维。他委托了李佳容的女友方络帮忙,方络是方达律所的律师,三十出头,在业内很有些名气,她凭借人脉在瑶水市的律所一一调查询问,最后了解到当年龚灵在死亡前曾委托过一位律师起诉离婚,那律师指导龚灵去验伤和收集证据,但这件事最后却不了了之。季霖转了一大笔钱给那律师,他才提供了当初龚灵给他的视频证据。

陈思维皱眉道:“龚灵都想到了起诉离婚,怎么还是选择了自杀?”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境遇和龚灵比起来,竟是不值一提了,毕竟那可是两条人命。

季霖道:“当时龚灵的尸体隔了很久才被打捞出来,已经毁坏严重,加上章羽丰拿出了龚灵的遗书,龚灵又没有父母追诉这件事,可能警方就以自杀草草了事了,但谁知道她是不是自杀呢?”

陈思维想到章羽丰可能是一个杀人犯,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季霖知道他想着什么,生气道:“你现在知道这人有多危险了?那为什么瞒着我跑去找他?”

他语气很有些重,陈思维微微垂下头,捏着衣角不说话。

季霖见他这副样子,心又软了,他停下脚步,执起陈思维的手,缓声道:“维维,我从来没与你分过彼此,但你做事情时却总是不考虑我,你这样做,真的很让人伤心。”

陈思维慌张的抬起头,忙道:“我没有。”

季霖却步步紧逼道:“你就有。” 他将陈思维手贴在自己的心脏处,“你看它现在都还吓的狂跳,这都是你害的。”

陈思维摸了摸他胸膛跳动的地方,似乎是在安抚它,嗫喏道:“对不起。”

他垂着眼睫,暗淡的灯光在他轻颤的睫毛上跳动,柔软的嘴唇微微抿着,季霖那股子吓意早就没了,此时却因为他这般乖淳可怜的情态而心脏狂跳。

他猛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下去,用力啃噬他的唇瓣,手还不老实的钻进衣裳里上下揉搓。

陈思维轻轻推开他,“在学校别这样。”

季霖没所谓道:“反正又没人。”

两人又沉默下来,走在香樟路上,季霖突然问道:“维维,你想好了吗?” 他声音比月光还轻,似乎晃一下就会落成星星点点,带着些小心翼翼。

陈思维愣了愣,低下头道:“我现在心情有点乱,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这一天,他被学校审问,被家长攻击,丢掉了工作和尊严,但又从学生那里获得温暖的善意,还有季霖……

季霖便没再问,只是一直牵着他的手,没再放开。

章羽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过来接我,我在办公室。”

电话里传来刻意放低的尖细女声:“我老公在家里,你要我怎么出来?!”

章羽丰声音里藏着一丝暴怒:“不想你丈夫孩子知道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就过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等我。”

第十八章

两人回到家中,陈思维发现厨房的砧板上一条鱼尸惨烈横陈,地上散落着各种菜末,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季霖窘迫道:“我做菜做到一半,越想越不对劲,就去学校找你了。” 他指了指那条鱼,“我本来打算给你做酸菜鱼的。”

陈思维叹气,“你连饭都不会煮,就挑战这么高难度的菜?”

季霖反驳道:“饭我会煮的。” 他打开电饭煲,却发现里面都是稀饭糊涂。

“……还是我来吧。” 陈思维撸起袖子,准备先把厨房打扫了。

季霖也跟着他帮忙收拾,陈思维觉得他越帮越忙,但还是没赶他走。

“真想学做菜,现在就看着我做吧。” 陈思维熟练的切菜,一边说道。

季霖便乖乖站在一边观摩,偶尔帮忙递个盘子。

陈思维简单做了三样菜,两人在餐厅吃着。

“维维,离开这里后,你有什么打算?” 季霖忍不住问道。

陈思维道:“我还没有想好去找什么工作,但其实我还挺喜欢当教师的。”

季霖便道:“这很简单,文华市还有很多学校,你一定可以应聘上的。”

陈思维知道季霖想让自己回到文华市,但那里太多以前的熟人,他不想再去面对,便道:“再说吧。”

季霖知道他这么说,便是不太愿意回去,转而道:“不回去也行,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陈思维笑了笑,没把他的话太当真。

第二天早上季霖接到方络的电话,说是到了瑶水市火车站。

“维维,我出去解决点事情,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好不好?”

陈思维有些担忧季霖会去找章羽丰,蹙眉道:“你别太冲动。”

季霖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放心,我只会对你冲动。”

陈思维便让他出去了,自己在家里收拾东西。

季霖从火车站接了方络,径直来到瑶水市的信和律所。

“你好,我是李辰,信和律所的律师,之前和你联系过。” 李辰见到两人,目光就定在方络身上了,愣了会才微弯腰伸出手。

方络一米七几的高挑身材被黑色套裙包裹,一头短发显得干练利落,她掩住鄙夷之色,只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就收回了。

三人在一个会议室里坐下,李辰喋喋不休的讲他怎么被章羽丰威胁,不是有意不帮龚灵的。方络心里冷笑,律师行业太多这种渣滓,她已经见怪不怪。

季霖打断道:“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龚灵的堂弟,他愿意代为起诉章羽丰虐待迫害龚灵一事,需要你的作证和配合。”

李辰愣了愣,“她还有堂弟?章羽丰说她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方络扶了扶眼镜,意有所指道:“有利可图的时候,再远的亲戚也会冒出来的。”

李辰闻言顿时脸上一阵火辣,他自然知道这位业内出了名的冷美人律师是在嘲讽他当初见利忘义,一时讪讪不知怎么接话。

谈完事后,季霖和方络走出律所,方络道:“我真是没想到你大老远的跑到瑶水市追妻,居然还打上了官司。” 当初李佳容跟她说季霖跑去瑶水,她还以为他只是过去玩玩的。

季霖道:“如果我早能道他会在这里被人伤害,我会带着他早点离开。”

方络知道他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时有些唏嘘,她和李佳容走到一起也经历了很多坎坷,便安慰道:“虽然官司难打,但以虐待罪把他关个六七年还是可以做到的。如果警方还查出当年龚灵是被他杀的,那他就彻底完了,你不用太担心。”

季霖脸色冷峻,闻言轻笑道:“那怎么够?”

方络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转而道:“佳容让我给她带些特产品,你有空吗,有空陪我去买。”

季霖摇头道:“我下午要去一趟瑶水中学,有点事。”

“你男友都不在那儿工作了,还去那里干什么。”方络不解。

季霖笑了笑:“虽然我不喜欢那里,但维维还是很牵挂他的学生。”

他送方络去了商场,然后一个人去了瑶水中学。

这一天的瑶水中学却并不平静,师生们还没从昨天那张照片里回过神来,又爆出了一件大事。

只是这次更为来势汹汹,先是昨晚半夜有人在瑶水市最大的论坛开了爆料贴,称瑶水高中有一位老师曾经在上海某私立高中性侵男学生被开除,现如今却在瑶水安安稳稳的当老师。

这个帖子引起了论坛网民的激烈讨论,却也只限于本地论坛。但不知为何今天早上这个帖子被微博上的营销号搬去了,一番添油加醋更夺人眼球。

适逢最近国内发生一起小学教师性侵幼女的事情,舆论将平未平,网民情绪还未彻底回落,这个爆料无异于一星火光落入滚烫的油锅,顿时被推向高峰。

很快不知道是谁挖出来那所名叫启信的私立高中,启信高中立马明哲保身发布公告,称五年前事发后家长主动选择私了,学校也开除该老师。公告算是彻底证实了爆料的真实性,即使里面没有写出涉事教师的名字,但却透露了事发时间,这些信息无异于加快了人肉进程,很快有瑶水本地的网民锁定了五年前入职瑶水高中的章羽丰。

事情到这里其实还没有彻底引发舆论浪潮,但紧跟着有几个从瑶水高中毕业的学生匿名举报自己曾在读书时遭受过章羽丰的性骚扰,事情才开始被越炒越热,到最后一些官媒都下了场。

而瑶水高中的校长正急的嘴上生了燎泡,他不知道是不是今年犯太岁,麻烦一桩接一桩的来。教育局又给他打了电话,质问他这件事情,但他自己都不清楚。

章羽丰没来上班,手机也关了机,他遍寻不得人,只好去问教务处主任尤小文。

“当初是你介绍他进来的,你说这人没问题,现在怎么回事?!”

尤小文心下也一片慌乱,她和章羽丰很早就认识,那时章羽丰还在读大一,她已经结婚五年,但丈夫时常在外,她耐不住寂寞就偶尔通过网络约人,有次约到了章羽丰,那还是章羽丰第一次和女人做,她满意他的长相,便自己贴了开房费,后来又断断续续约了很多次,也会给章羽丰一些钱和买些衣服。

直到被丈夫发现后,闹得单位都知道了,她不得已离了婚投奔到瑶水市的亲戚家,在瑶水中学找了份工作,也再次结婚。但五年后章羽丰突然要来找她,她心思又开始活络,便介绍章羽丰进了学校,还给他介绍了龚灵,两人都已结婚,但私下仍旧偶尔来往。

“我……我也不知道他之前的事,他没跟我说过。” 尤小文仓皇道,她是真的不知道章羽丰竟是同性恋,她一想到自己和他发生那么多次关系,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这个学校只有你和他一早就认识。”校长问道。

尤小文赶紧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医院检查身体。

校长没办法,只好先在网上发布声明,声称已经在调查此事,但他想着只要拖个几天,人们就会忘掉这件事。

昨天刚被劝走的家长今天又跑来学校,把校长办公室围个水泄不通。

“你们怎么招老师的?学校里有这种人教书,我们怎么放心?!”

“如果我发现我孩子被侵犯了,我一定要起诉你们!”

“……”

校长昨天还能解释,今天却是什么都解释不出来,他只能说一遍遍的说会给一个满意的交代,自己心里却也一团乱麻。

放学之后,家长都散的差不多了,校长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又接到学生家长的举报电话。

章羽丰带的高一一班一个男生看到这件事后,回家跟父母说自己也被章羽丰性骚扰过,父母吓坏了赶紧向学校和教育局举报。

校长只好一边安抚家长情绪,一边到处派人找章羽丰。

那边兵荒马乱成一片,陈思维却浑然不觉,季霖傍晚回到家的时候,陈思维正在翻看那本二班学生送他的册子,看的又哭又笑的,季霖走过去吻掉他脸上的泪水,抱着他一起看。

“我想我还是不后悔来到这里,能认识这么好这么可爱的学生,真的很幸运。”陈思维轻声道。

“那是因为你很好,所以他们对你好。”季霖帮他翻过一页,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字和画,“其实文华的学生也很想你,本学生会主席都被他们问了好多次了。”

陈思维愣了愣,问道:“问你什么啊?”

季霖捏着嗓子道:“哎呀陈老师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新来的的辅导员一点都不负责,他还回不回来呀?”

“思维老师太无情了,我还打算把我姐姐介绍给他相亲呢!”

陈思维忍不住笑了,拍了下他,“这是你自己编的吧。”

季霖正经道:“哪有,他们是真的很想你。你不知道新来的那个辅导员,问什么都不耐烦,学生有事找他帮忙,他还不情不愿的。”

他抱住陈思维的腰,垂目道:“你走了,我都没心情在学生会工作了。” 毕竟他是因为陈思维才去竞选主席的。

陈思维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是要把工作做好。”

小心翼翼的收好册子,陈思维去厨房做饭,季霖打下手,偶尔也能帮上忙。

狭小的厨房容纳着两个人,饭菜香味充斥其间,柴米油盐的味道缓缓蒸腾,像薄暮时分的炊烟。

吃完晚饭,季霖让陈思维玩《以剑之名》,还说“必须选择湛卢”。

陈思维第一次玩这种乙女游戏,自己作为“女主”,可以选择不同的名剑男主进行“恋爱”,通过做任务获得男主的好感值。

他依季霖所言,选了湛卢,游戏里湛卢身穿紫色长袍,一头银色长发,耳边还垂着一条小辫,他手持湛卢剑,耍了个花里胡哨的剑招后,捏着小辫轻哼一声道:

“就凭你,也配喜欢本剑主?”

陈思维还是第一次听季霖用这种声调说这么欠扁的话,一下没忍住笑了。

季霖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赶快点击屏幕把这一页跳过了,还说:

“他只是有点傲娇而已,你要坚持玩下去,他会非常喜欢你的,就像我一样。”

陈思维望着他,一双眼有些湿润的水意。

不久后,沈耀言打来电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才知道这一天瑶水高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白天胆战心惊的,生怕有人举报我,也不敢去酒吧了,现在回了家才敢和你分享这个八卦。” 沈耀言心有余悸。

“原来他以前还在上海工作过,我之前也很奇怪他心气那么高,怎么会安心在瑶水市这种小地方。”陈思维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惊讶,现在就是有人跟他说章羽丰杀人放火,他都丝毫不吃惊了。

“虽然看他倒霉我高兴得很,但我还是觉得奇怪,这件事过去了五年,网上却突然吵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人操控的一样,我们瑶水市好久没出这么大的新闻了。”

陈思维愣了愣,突然想到什么,他看了眼一旁对着电脑打字的季霖,季霖回望过来,一脸无辜。

“恶人有恶报吧。” 陈思维这样总结道。

“但章羽丰不见了,虽然这件事很丢人,也不至于藏起来吧。”沈耀言道。

陈思维怔道:“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不太对劲。

挂了电话后,季霖问他:“章羽丰跑了?”

陈思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躲在家里吧,毕竟他现在脸上也不能见人。”

季霖脸色却微沉下来。

第十九章

尤小文此时正在章羽丰家里,一双高跟鞋来回叩在地上,急促凌乱。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还喜欢男人?!” 尤小文尖声道,她最恶心的就是同性恋,这也是她那么反感陈思维的原因,没想到和自己上床的男人竟然也是同性恋,这让她根本无法接受。

章羽丰头上缠着纱布,下巴上冒出一截青色胡茬,没理她。

尤小文见他阴沉的脸色,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迫自己冷静道:“你没有什么病吧?”

章羽丰转过头,冷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有呢?”

尤小文脸色大变:“你别拿这种事骗我!”

她看章羽丰突然笑起来,心知自己被耍了,一张脸又红又白。

她现在才发觉章羽丰可怖的另一面,以前她觉得这人成熟温柔,工作能力强,也很有上进心。龚灵每次暗示她自己被章羽丰虐待,她都不以为然,反而自得的认为那是因为章羽丰不喜欢龚灵,喜欢她。

她和章羽丰十年来维持不清不楚的关系,一边害怕被家人发现,一边又不想和他一刀两断。但现在,她却是真的想彻底逃脱这个人。

“章羽丰,我也帮了你不少忙,你上大学时我资助你,工作和老婆也是我帮你找的,我也不是想从你这里讨要什么,只是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可以吗?”

章羽丰抬起头,暗沉沉的盯着她,“你觉得可以吗?”

尤小文声音尖刻:“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吓吓你,你这么照顾我,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尤小文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好,我先回家了,我还要辅导我儿子的作业。”

第二天不少记者也来到瑶水高中,校长拒绝了采访,在教育局的指示下发出声明开除了章羽丰,教育局撤销其教师资格证,五年内不得再行申请和任教。

但之前举报被章羽丰性骚扰的学生家长还在闹着要赔偿,一场官司不可避免,校长焦头烂额,章羽丰却始终不见人影。

陈思维在手机上看到了章羽丰的新闻,心里已经没有太多触动,他知道季霖一直忙的事情一定与这脱不开关系。

他以前嫌季霖做事太冲动幼稚,现在想来,冲动幼稚的反而是他自己。如果没有季霖,他能想到的最多只有和章羽丰打一架,或者两败俱伤,或者……他不敢想。

今天的早饭是季霖做的,面条被煮成面团,黏糊糊的堆在一起,陈思维无奈的看了看,还是决定给他一个面子吃了。

两人没事做,准确来说是陈思维没事做,季霖一直在电脑上鼓捣着什么。

他便开始玩《以剑之名》,一口气通到了第二十关。

陈思维发现玩游戏能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可以暂时不用去考虑现下的处境和未来的路,这种偶尔的沉溺能让人感到短暂的放松。

“湛卢对我表白了!” 他突然激动道。

游戏里湛卢在月下舞剑,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如银瓶泻浆,他立在花树下转过身,微微笑道:“本剑主将湛卢托付于你,永生永世相随,你可愿?”

陈思维把这个场景截了图,才点击了“愿意”。

季霖看过来,有些吃味:“我对你表白那么多次,也不见你这么开心。”

陈思维双颊微粉,闻言看了他一眼,眼角水润,显然还没从游戏里出来。

季霖心里叹气,他安慰自己,陈思维一定是因为他的声音才这么喜欢湛卢。他最怕陈思维因为被开除的事情郁郁寡欢,现在见他心情好了许多,便微微放下心来。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季霖问他。

陈思维有些舍不得游戏,犹豫道:“最近没什么好看的电影吧。”

“有一部很好看的电影,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季霖对他保证。

陈思维不善拒绝,便随他去了。

此时已是薄暮时分,小摊小贩从各个巷子里冒了出来,季霖拉着陈思维行走在有些拥挤的街道上,不少人看了几眼他们。

陈思维想挣脱掉他的手,但季霖握得很紧,他便也不动了。

小城的电影院有些老旧,很多中学生放了学和恋人跑来看电影,他们手里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小心翼翼的牵着手,还左顾右望的。

陈思维有些怕遇到以前的学生,但季霖在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单独包了场。”

他愣怔道:“没必要啊,多浪费钱。” 包一个场最少也要几千。

“这里的电影院不贵。”

陈思维知道季霖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他心里叹了口气,问道:“那我们看什么?”

季霖笑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陈思维见他如此神秘,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要带他去看什么不良内容了。

季霖去买了可乐和爆米花,拉着陈思维向放映厅走去,检票员核对了身份后就让他们进去了。

季霖包的厅很偏,陈思维被他拉着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昏暗的灯光让他心里莫名多了些安全感。

他们坐在厅里最中间的两个位置上,一片漆黑中甚至不能看清彼此的脸。

安静的等了会后,电影还没开始,陈思维侧过脸想问季霖,这时光束突然打在银幕上,放映厅微微亮了起来,他回过头认真看起来。

没有广告,没有片头,只有舒缓的钢琴声响起,画面里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随着镜头前进缓缓向后退去,路上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好奇的看向镜头。

陈思维一下就认出这是瑶水高中,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镜头来到了操场上,画面里突然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张微黑的笑脸映满了整个银幕。

“陈老师!我是毛小风!”

然后这张灿烂的笑脸被一只手推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出现在银幕上,嗔道:“毛小风,你别抢镜头!”

女生冲着镜头笑了笑,往后望了望,似乎是确定了什么,迅速从镜头里跑出去。

镜头晃了晃,画面上突然出现五十多个学生,他们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茵绿的操场上,大声朝镜头喊道:“陈老师好哇!”

陈思维胸膛轻轻起伏,他抓紧了一侧的扶手。

镜头摇摇晃晃的朝学生们走去,不少学生主动朝镜头跑来,那张微黑的笑脸又占据了银幕。

“陈老师,我一直很想问,你是不是有一个弟弟叫陈思想?”

有人笑起来,有人将毛小风一把推开,一个高个子男生出现在镜头里,他斜站着,垂着眼看向一边,一副很酷的样子,声音一出来却带了三分害羞,

“陈老师,之前语文作业我不是故意不交的,那段时间我和女朋友被迫分手,心情很不好,你当时找我谈话,我脾气有点冲,好像让你难过了。我……就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是对你生气,其实我挺喜欢……” 男生摇头晃脑的啧了一声,似乎很是难为情,背后有人在催他,他只好红着脸小声道,“我们都挺喜欢你的。”

他说完一个大步就跑了,然后一个头上扎着大蝴蝶结的女生出现在镜头里,她有些腼腆的捏着衣角,声音又软又轻,

“陈老师,上个月我在头上系了这个蝴蝶结,做操时被尤主任看到骂了一顿,蝴蝶结也被收走了。我哭了一整节语文课,那是奶奶送我的生日礼物,去年她永远离开我了。您没有怪我,还帮我把蝴蝶结要了回来,并夸我戴着蝴蝶结时很漂亮。我一直很想对您说谢谢,还有……您也很漂亮。” 说到最后她实在不好意思,朝镜头微微鞠躬后转身跑走了,身后一些男生纷纷起哄。

“陈老师,你说秋天要带我们去郊游,我等呀等呀,等了两个月,春天过去了,夏天到来了,秋天也不远了,但你怎么走了呢?”

“陈老师,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回来还会认识我们吗?”

“陈老师,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越来越多的学生出现在镜头里,或兴奋,或羞涩,或难过不舍,陈思维看到最后眼睛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了。

他拼命的眨掉眼泪,一秒也不敢错过的盯着银幕,季霖在一旁用纸巾给他擦掉脸上的泪水。

最后所有学生坐在操场上,一起唱毕业时才会唱的《送别》,青涩的声音回荡在放映厅里,纯净又辽远。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陈思维再也忍不住,他低下头捂住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流出来。

季霖侧身抱住他,心疼道:“班长让我帮他们拍这个视频送给你,是想让你开心,而不是难过。” 他擦掉陈思维的眼泪,吻了下他红肿的眼睛,轻声道,“还有呢。”

陈思维抬头看去,歌声渐渐隐去,画面又换了。

黄昏的颜色如浓酒一般,余晖穿过狭窄的小巷,落在掉了漆的红色木门上,破旧的木椅斜立,一把蒲扇靠在墙角,远处传来犬吠声。

一个穿着蓝布棉裙的人缓缓走进了镜头,有些吃力的坐在了木椅上,发出吱扭一声响。黄昏笼罩在她半白的头发上,眼角随着笑容漾出柔软的波纹。

“维维啊,回家吧。”

陈思维从那个身影一出现,眼泪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季霖的手上。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怪你了。”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都不可抑制的抖动起来。

“你寄来的东西,妈妈一直都收着在,时常拿出来看看。妈妈知道你回来过,看到你躲在外面悄悄看我又不敢进来,我又开心又难过。我的维维已经长那么大了,他那么乖,那么懂事,我怎么舍得把那么小的他赶出家。”

画面里的人有些昏黄的眼睛红了起来,她拿出一张棉布手帕,低头擦了擦眼角。

“妈妈做错了,你走了以后,妈妈每天都在后悔,想找你回来,又怕你怨我恨我。维维,妈妈不介意了,只要那个男孩子对你好,妈妈就很满足了。”

“维维,你八岁时种在院子里的月季又开花了,妈妈一直照顾着它们,等你回家看。”

画面渐渐隐去,陈思维已经哭的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呼吸不过来,季霖忙帮他顺气。

他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住哪里。”

季霖低声道:“你走了以后,我到处找你,后来在你租的房子里找到你以前寄快递的单子,便寻过去了。”

他吻掉陈思维的泪水,继续道:“你妈妈留我吃了一顿饭,她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没有生气,还让我去把你追回来,带你回去看她。”

他突然单膝跪在陈思维面前,执起他的手,仰着头看他,虔诚的像面对圣主的信徒。

“维维,我带你回家,我们去看妈妈好不好?”

陈思维怔怔的看着他,眼泪却流的更凶了,抽噎声越发急促。

季霖忙起身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心疼道:“我不催你了,你答不答应,我都陪在你身边。”

陈思维轻轻推开季霖的胸膛,伸手抚摸他俊朗的脸,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一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

“季霖,带我回家吧。”

第二十章:你不在,我要下雪了

他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儿过去,邮程难渡,车马难行。

但当季霖紧紧抓着他的手,在五月末的夜晚,带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烟,奔跑在不属于他们的小城里,他觉得这便是家了。

瑶水河畔,沉沉夜色四合,星在天上闪烁,但都不如季霖眼中的光彩。

陈思维好久没这么跑过,弯下腰大口喘着气,额头溢出汗水,滴在并不柔软的江滩上,他嗓子有些干,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呼吸粗重了些,他扶起陈思维,擦掉他额上的汗水,笑道:“才这么点距离,就跑不动了吗?”

陈思维哑着嗓子道:“又不是拍日剧,慢慢走不行吗?” 方才他在电影院不过说了句带我回家,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季霖就像发了疯一样,先是把他按在椅背上狠狠吻了很久,许是年轻人的热血无处释放,又拉起他的手,在瑶水城里狼奔豕突的跑。

路上不少人望着莫名其妙的两人,以为在拍电视剧。

陈思维却随他去了,他丝毫不觉得丢人,毕竟最丢人的事情,这些天他已经历许多。

两人沿着瑶水河缓缓走着,远处的天边有闪着光的风筝在飞,长长的光带将江滩与天空连在一起,如银河划破天幕。

那是很贵很难放的夜光风筝,陈思维没有放过,他只是想起小时候妈妈扎的纸风筝,有燕子、蝴蝶、老鹰……每年都做一个,画的十分漂亮,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他会在春天的河堤上牵着风筝线,看风筝带着他的姓名飞上天空,就仿佛自己在飞一样。

季霖看他瞧着风筝发呆,便道:“我们也放风筝吧?” 他看到不远处正有一个小摊,一个老人守着一堆风筝。

陈思维摇头道:“天太黑了,等我们回家,我带你在河堤上放我妈妈做的风筝。”

季霖转过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双眼明亮如烟火。

两人牵着手走了一会,看到不远处有一对高中生恋人在嬉戏打闹,他们手里挥着烟花棒,烟火在暗夜里雀跃飞舞。

男生突然对着瑶水河大声喊道:“我永远喜欢高三二班的……” 呼声被江风吹进夜色里,湮没了最后的名字,却在天水间悠远回荡。

那女生转头看到他们二人走过来,有些害羞的拉住男生的衣服,似乎是让他别喊了。

陈思维瞧着有些羡慕,高中生的爱情多么丰沛又简单,丰沛得江风都包裹不尽,简单得永远二字就这样轻易被承诺。

季霖似乎也有所触动,他轻声问道:“维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向你告白的那个夜晚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的季霖也才十八九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在无人的梨花操场上,在明灭的三束烟火中,他用最动人的嗓音,抚摩最动人的诗歌,然后把他拥入怀里。

“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回来。”季霖在陈思维额上轻吻了一下,朝那对高中生情侣走去。

三人交谈了一会,情侣牵起手朝别处走去,季霖手里拿着几根烟花棒回到原处。

他面对着陈思维,依次点燃手里的烟花,火光陡然照亮两人之间逼仄的夜色,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点光亮。

陈思维抬头定定的看着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江滩空旷,烟火微弱,他却觉得自己站在万头攒动里,火树银花下,整个世界都看着他和他的爱人。

“在点燃三根烟花的夜里

一开始是为了看到你的脸

接下来是为了看到你的眼睛 ”

季霖的目光比火花还要炽热,不容置疑的落在眼前人被微微照亮的脸上,从那双全然湿润的双眼流连而过,最终落在他柔软的唇上。

“最后是为了看到你的嘴唇”

话音刚落,烟花燃尽,黑夜再次将两人裹进怀里,陈思维藏在眼里的眼泪倏然滚落。

“而余下的黑暗,是为了想起你的全部。”

他缱绻的停顿了片刻,将眼前人抱入怀中,低下头吻上他被泪水沾湿的唇,轻柔舔舐,极尽温存。

诗的最后一句无需再说,他的心上人已经在他怀里。

陈思维闭上眼睛,他不想承认,即使已经过去三年,面对季霖的温柔告白,他还是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如鼓。

三年前,巨大的惊喜将他砸的头晕眼花,接踵而来的惶恐又让他患得患失。

三年后,除了一样鼓动的心跳,一样发烫的脸颊,他心里只剩下被熨帖过的安宁。

“维维,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一直都在五月里,就像现在这样。”季霖将下巴垫在陈思维的肩上,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说法过于矫情,又补充道,“唉,怎么说呢,就好像不用担心自己穿少了会着凉,也不用担心太阳太大,阳光刚刚好,温度刚刚好,什么都刚刚好,很舒服,很想睡觉。”

陈思维刚听他念完优美的情诗,又听他这般毫无文采的大白话,感动还未散尽,却闷笑出声。

“你别笑我啊,我语文真的很差,小时候为了写好作文,背了很多诗和散文,可惜不怎么管用。” 季霖松开怀抱,双手握住陈思维的肩,有些懊恼的为自己开脱。

陈思维便不再笑,只是眼中还留有七八分笑意,他问:“我在是五月,我不在呢?”

季霖垂下长睫,声音带了些许委屈:“你不在,我要下雪了。”

陈思维怔怔的看着季霖,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在江滩边又牵着手逛了许久,像是饭后散步的老夫老妻一样,说着些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琐碎事情。

他们决定后天就启程回陈思维家,先把这里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同沈耀言和方络道个别,再细心挑选一些礼物,给陈思维妈妈带回去。

陈思维心里又兴奋又紧张,他和母亲已经许久未见面,到时候见面或许还不如季霖来的自然。

“阿姨真挺想你的,我去你的房间看了,那里还是收拾的好好的,就好像你一直住在那里一样。”季霖见他提起母亲就紧张,便安慰道。

陈思维一听眼眶又红了,“是我不好,不该一直不回家。”

季霖忙道:“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会去看她,或者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陈思维侧目看他:“你能接受和长辈一起住吗?”

“那是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我当然接受了。”季霖理所当然道。

陈思维知道他没有母亲,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道:“妈妈一定会把你当做小儿子一样疼爱的。”

季霖笑起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儿子却只想好好疼爱大儿子。”

陈思维心中涌起的温情都被吹个一干二净,他轻轻推开季霖,朝公路上走去。

两人在街边小摊买了几串烧烤,打算回租的房子。

小区里的住户以老龄人居多,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还亮着灯的住户很少。因着小区老旧,路灯也坏了许多,季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牵着陈思维的手走在不太宽敞的水泥路上。

“以后我买个大房子,二环内,四个房间,我们一个,妈妈一个,书房一个,健身室一个,好不好?”

陈思维问道:“你不要录音室吗?” 他知道季霖一直在忙配音事业。

季霖笑道:“不用,那在书房就可以了,至于我专门录音的地方,以后带你去看看,那里的朋友一直都很想见你。” 他的维声工作室已经走上正轨,可以放心的介绍给陈思维了。

陈思维以前和季霖的交际圈子极少有接触,现在季霖主动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他心下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他想了想,问道:

“方络真的是李佳容的女友?”

“是啊,李佳容追的方络,她们在一起两年了,不过李佳容父亲还不知道。”

陈思维蓦的想起之前马奔和李教授谈论要给李佳容和季霖做媒,还有马奔给他发的两人“约会照”,心里有些无奈的好笑。

季霖突然回过头,声音带了几分不正经的笑意:“你不会以为我和方络有一腿吧?”

陈思维心想还是不要告诉他马奔发邮件的事了,便道:“方络一个精英律师,和你不太相配吧。” 他的意思是方络看起来干练严肃,季霖又这般跳脱不着调,两人性格不太相符。

季霖却会错了意,笑道:“那是,天下地上,能配得起我季霖的,也只有一个维维了。”他面对着陈思维,牵着他的手一边后退一边笑着。

昏暗的路灯下,陈思维却觉得季霖整个人在发着光,他眯了眯眼睛,发现真的是有强烈的光照在季霖脸上,还有陡然响起的汽车引擎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季霖狠狠推开。

一声巨响在悄无声息的小区里突然炸开,陈思维被推到地上,额头碰上一块坚硬的石头,右手腕在地上挫伤,火辣的痛觉瞬间蔓延开来。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头晃了晃,血流过眼睛,他努力睁开,看到一辆轿车撞在一棵树上,车头变了形,而他的季霖,仰面躺在一边的草丛里,无声无息。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堕冰渊,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炸裂开来,还没思考人就已经连滚带爬的扑到季霖身边。

“季霖,季霖,季霖……” 陈思维手足无措的抱着季霖的上身,额头上流出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季霖紧闭的双眼上。

他失神的喊了几声,才突然醒觉应该叫救护车,又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找手机。他整个人都发着抖,受伤的右手剧烈的痛着,他都快拿不住手机,花了好些时间才把电话打通,断断续续的说地点和情况。

“别怕,季霖,医生要来了。”陈思维嘴唇哆嗦着,季霖却一直闭着眼睛,他急忙俯下身亲吻季霖的嘴唇,妄想这样季霖就会醒来。

四周的小区住民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不少人打开窗户看,一时人声顿起,还有一些人赶下来看情况。

陈思维却抱着季霖浑然未觉,季霖说他不在的时候就要下雪,现在好像真的下雪了,纷纷扬扬的从天上落下来,马上就要把他们淹没,好冷,他紧紧抱住季霖,好像这样可以暖和一点。

“季霖,你还要带我回家。”

血和泪在脸上混合流下,陈思维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哭的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明天就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很快警笛声响彻小区上空,这里被警察快速封锁起来,一些还穿着睡衣的大爷大妈们围着看,救护车下来的医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抱着伤者的人拉开。

“这位先生,请不要耽误伤员的治疗。” 医生朝陈思维大声吼道。

陈思维怔怔抬头,手中一下放松了力道,季霖很快被抬上担架送入车中。

“你是伤者家属吗?是就赶紧上来,你的伤口也要处理。”医生转头问他。

陈思维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他的目光牢牢粘在季霖身上,不需要说,整个人就又扑了过去。

“这里还有一个!”外面的护士指着被撞变形的轿车头急声道。

原本盯着季霖的陈思维闻声转过头,看到那辆奥迪车驾驶座前的车窗上一片血迹,一张满面是血的人脸摊在方向盘上。

陈思维面目扭曲起来,他想下去掐死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但救护车门被猛的关上,割断了他的视线,他回过神,转过头看着季霖,表情又温柔起来,只是眼泪却开始止不住的落。

第二十一章:我是他的男友

“患者被撞击后,后脑着地,导致外伤性颅内血肿,需要做手术。” 主治医生取下口罩道,昨晚季霖被车撞击后落地,后脑磕在一块岩石上,但所幸车紧跟着就撞到树上,没有继续碾压过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陈思维听到手术两个字整个人都晃了下,他面色惨白,头上还包裹着纱布,眼下一片青黑,此时焦急问道:“可以治好吗?会有后遗症吗?” 颅脑受了伤,那该有多严重?陈思维不敢细想,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煎熬。

“你别太紧张,他的伤不需要开颅手术,我们院颅内血肿的钻孔引流手术很成熟,但是手术需要患者家人签字,你是他家人吗?”医生凝眉打量了几眼陈思维,觉得两人不太像,便猜想他们是堂或表兄弟的关系。

陈思维听到前半句惨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一些血色,他不假思索道:“对,我是他的家人。”

医生再次犹疑的问道:“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是吗?”

陈思维怔怔抬头,配偶,父母,子女,他一个都不是,即使以后和季霖走一辈子,他也没有权力在他需要手术的时候签字。

“我不是……我马上给他的亲人打电话。”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陈思维慌乱的在手机里找马奔的电话,但他早就把之前的通讯录都删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拿出季霖的手机,密码他用了自己的生日,很快解锁。

马奔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在半夜,他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季霖受伤了?要手术?”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但电话里的陈思维要哭出来的声音却很真实。

他来不及责问陈思维这件事的始末,问了伤的程度和手术类型后,立马挂了电话给季衡打过去。

“季衡,你儿子受伤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只有你能签,你赶紧和我一起过去,在瑶水市人民医院。”

季衡一向冷淡的声音夹杂了些许波澜:“你不是说他在瑶水市做调研吗?怎么把自己搞伤了?”

马奔急的眉毛都要着火,季衡居然还这么冷静,当时季霖在微博上的照片被季衡看到了,季衡打电话问他,马奔想了想还是帮季霖撒了谎。

“我怎么知道!我问了,手术不是很大,但还是越早做越好,我查了下航班,最近的是在明天七点,然后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瑶水市。我五点开车去接你,然后我们一起过去。”马奔嘴巴快的像打机关枪,就差自己瞬移过去。

季衡却道:“不行,我明天上午有会,抽不开身,下午再去。”

马奔满腔的焦急都被他的冷淡浇灭了,他忍了许久,忍的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终是忍不住朝电话吼道:“季大厅长,他是你儿子!如果是你小儿子受伤了,你只怕现在都飞过去了吧?!” 以前他在季衡面前总要伏低做小,他一个大学院长哪里敢得罪教育厅厅长?但现在他根本控制不住沉积多年的怨气。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才沉声道:“行,我赶七点那趟飞机。” 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马奔有些虚脱的坐在床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已经完全睡不着了。

陈思维坐在病床旁,盯着季霖的脸,一瞬也不移开目光。

他刚从公安局回来,警察问了些问题,在准备让他走的时候,他突然问道:“故意杀人罪要判死刑,是吗?”

警察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愣了愣,本来想说这是法院的事,但还是说道:“按照目前已有的证据,嫌疑人构成故意杀人未遂,一般来说,法院不会判死刑,但量刑也不会太轻。”

他说完就发现陈思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仿佛马上要手刃仇人。

那一瞬间陈思维确实有自己去杀了章羽丰的想法,如果季霖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去亲自杀了章羽丰。

“你别冲动,法律是公正的,我们只能帮助你们侦查,但法院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那小警察似乎是担心他做傻事,忍不住出声相劝。

陈思维道了声谢,匆匆离开回到医院。

现在面对沉睡的季霖,陈思维的面色却很平和,因为季霖不喜欢他不开心的样子。

季霖以前总爱说他太过于包子,他确实很软弱,被领导训话从不敢反驳,被学生捣乱也不会生气。但季霖看不惯,马奔每次批评他,季霖都要去质问他的舅舅,学生每次不听话,季霖都要去教训一番。然后回头对他说:“你看看,要不是我,你得受多少气?”

他当时笑着奉承季霖,心里却并没有把那些为难当回事。季霖打小就活得骄傲,他不会理解陈思维这种人,所有的傲气都在高中被摧毁的一干二净,所有的棱角都被人情冷暖磨平了锋芒,不知道怎么反抗,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可上天偏偏喜欢惩罚软弱的人,把他们逼到绝境,看他们痛苦的呻吟。他愿意被惩罚,但季霖又做错了什么,平白遭到伤害?

他只恨自己在最好的年纪遇到最坏的人,一场长达十年的逃离,弯弯绕绕,又回到原点,还差点把自己的爱人搭了进去。

马奔和季衡赶到病房的时候,看到季霖床边坐着一个人,两只眼肿的像核桃一样,手里紧紧抓着季霖的手。

陈思维抬起头看向他们,站起身来,马奔忙朝他递眼色,意思是让他回避。

季衡却盯着陈思维,问道:“你是?”

陈思维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比季霖还要高的个子,一身名贵西装经过长途跋涉也未见半点风尘,锋利的五官和季霖有七八分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芒,沉沉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有了答案。

马奔忙道:“你是季霖的朋友吗?我们是他的亲人,过来照顾他的。” 季衡还不知道季霖和陈思维的事情,他决定先瞒着。

陈思维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他的男友。” 季霖为了他都去见了自己的母亲,他不想再像个包子一样躲在季霖背后,等着他去面对这些亲人。

马奔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似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陈思维却直直看着季衡,这人闻言并没有大惊失色,他只是眉峰一动,目光越发锋利起来。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季衡终于再次问道。

陈思维低头看着季霖安静的睡颜,平静道:“三年。”

马奔已是不想再待下去,径直出了病房。季衡仍站在原地,那股高压似乎更为浓重,他冷声道:“三年前,季霖才刚满十八岁,你年纪不小了吧?”

陈思维抬头看着他,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坦诚道:“是,我比他大七岁,他读大一时,我是他的辅导员,后来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昨天我们又走到了一起。”

季衡对季霖的事情完全不了解,他只是冷笑道:“然后昨天季霖就出了车祸?” 他来之前已经问过这里的公安局,知道了昨晚车祸的情况。

陈思维平静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他眼眶红起来,声音带了一丝颤抖,“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任性的离开他,害得他追过来,被我连累,不是我他就不会受伤。我知道您一定会怪罪我,您怎么骂我都行,因为我也恨自己。”

季衡皱眉看着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是什么后果,他都应该自己负责。”

陈思维怔怔看着他,觉得这番话太过于冷漠,不像是一个父亲说出来的。他已经做好了季衡狠骂他一顿的准备,或者用各种手段逼迫他们分开,他没想到季衡会这样云淡风轻。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马奔忍不住走了进来,他对季衡低声吼道:“你儿子成了同性恋,你也无所谓吗?” 他一直认为季衡知道这件事后会和他一样暴跳如雷。

季衡冷哼一声,此时的神态和季霖有几分相似,“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还管他做什么?”

马奔脖子梗了又梗,终于还是没说出话来,他转头看了眼陈思维和床上躺着的季霖,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让他不想再争论。

别人父亲都无所谓的事情,他一个舅舅,又能说什么?

季衡却突然开口道:“季霖可不是一个专心的人,性格恶劣,顽劣不堪,对你可能就一时兴起,过段时间他玩厌了,你别闹上我们家来就好。” 他身居高位,儿子是个同性恋虽然不会牵扯到他身上,但万一事情被闹出去,影响不好。

马奔瞪着季衡,他终于明白,季衡对这件事如此平静,只不过因为他不像自己那般在意季霖。

陈思维摇头道:“季霖很专心,性格很好,他不会离开我。”

马奔和季衡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平凡的男人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

陈思维转头看向季衡,目光染上一丝哀伤,“您不了解您的儿子,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季衡皱起眉,却没再说话。

下午季霖被推进手术室,季衡在签字后就匆匆离开,只有马奔还留在这里。

两人坐在手术室外等待,气氛有些尴尬。

马奔突然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陈思维怔了怔,望着他问道:“您不反对吗?”

马奔有些烦躁的翘起腿,但医院的椅子太矮,他翘的不太舒服,又放下来。

“我还能怎么反对?之前他要跑去找你,我把他关在家里,结果他从二十三楼吊了根绳子到二十二楼!你说万一……” 马奔眉头拧在一起,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陈思维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只是想象都觉得整个人寒毛直竖,万一季霖要是失手掉下去,他要怎么……

马奔见他脸色惨白,没好气道:“季霖他爸根本就不了解他,这人看着不着调,但从小就认死理,认准了如来佛祖都改不了,让他把你甩了,比你把他甩了还难。”

陈思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似乎这样能抵消眼中的泪意。

“我看你反正走了,又答应我不去找他,我想季霖找不到你,就会渐渐死了心,没想到你转眼就被他找到了!” 马奔当时知道季霖又跑去找陈思维,气的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他甚至认为是陈思维故意放出消息让他寻过去的。

陈思维也是后来从沈耀言那里知道了季霖发现自己的缘由,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他觉得自己说出来马奔都不太会信,但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

“你们在高中胡闹就算了,怎么还惹出这么多事?好端端的跑出一个人要杀了你们,季霖从来没有仇家,那人是不是冲着你来的?”马奔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这些事说来千丝万缕,一时也说不清楚,陈思维只是承认道:“是我的错。”

马奔提了口气想骂人,想了想还是作罢,叹气道:“季霖他爸虽然对季霖不管不问,但别人真动了他儿子,他也不会坐视不管,你那仇人要把牢底坐穿了。”他顿了顿,一直臭着的脸色和缓了些,“以后你们真要搭伙过日子,就好好过,别再作来作去,我可不想管了!”

陈思维抬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起来,“马院长……”

“别这样看着我!” 马奔赶紧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陈思维知趣的安静下来,但马奔又开了口,只是声音带了些难以听出的哑然: “季霖这孩子从小没了妈,爹又不管他,我就是他半个爸,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什么要求我都满足,把他养成了娇惯的个性,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你以后要好好对他,多迁就他,他本质不坏的,就是比较爱玩。”

陈思维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季霖阳光又开朗,没有半分阴霾,大概是因为舅舅一直宠他,把所有缺失的爱都给了他的缘故。他以前总是惧怕马奔,但现在在医院狭窄的长廊里,他也不过是一个焦急等待孩子手术的普通家长。

“您放心,我会一直宠着他,爱护他,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他比他大七岁,本就该他多照顾他一些。

“还是别了,你太惯着他,他就要上房揭瓦,闹得你鸡犬不宁。” 马奔转过身,嘴角撇了撇,似乎是想起季霖小时候的恶事了。

陈思维忍不住笑起来,“他不会像您说的那样。” 他已经长大了,会照顾人,会心疼人,变成了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

第二十二章:回家了

季霖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初期醒来可能有些意识障碍,伴随偶尔昏迷的症状,但只要严密看护得当,不久就会恢复。

马奔和陈思维同时松了口气。

到了晚上方络和沈耀言先后到了医院探望。马奔知道方络和李佳容的关系后,脸色很是讪讪,对陈思维越发不自然起来。

方络说昨晚章羽丰撞到树上后,头部在车前窗剧烈撞击,目前还在抢救,有警察看管着不用担心他逃掉。

“你放心,他就算捡回了一条命,下半生也要在牢里过。” 方络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把章羽丰送进牢里,这人就又作死了。

陈思维问道:“无期有可能吗?”他知道死刑是不太可能了。

方络道:“我会在法庭上努力争取,加上龚灵的案子,两罪并罚,不是没有可能。”

陈思维点了点头,章羽丰是他心中最大的隐患,他曾经逃开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触及,没想到再次相遇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沈耀言来了后先是喋喋不休的骂了章羽丰小半个时辰。

“章羽丰这人真是个危险分子,校长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竟然躲在暗处等着害你们!幸好你们没有太大的事情!”

陈思维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就阴沉了下去,沈耀言没有看见,继续道:“之前他性骚扰学生那事闹得全城家长都愤怒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而且网上还有人放上了他的照片,以后无论到哪里工作都没人敢要他。” 他顿了顿,又轻哼一声,“除了监狱。”

章羽丰是一个极度讲究面子又锱铢必较的人,高中时为了面子不惜伤害别人,踏入社会后为了面子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体面的精英,声败名灭对他而言是最大的打击。

如果他能早点察觉,早点离开……懊悔和恨意几乎要把陈思维淹没,他用手扶着额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沈耀言骂完章羽丰,又说了个八卦给他听:

“我跟你说,就那个教务处主任尤小文,出了大丑事了!” 沈耀言用手捂住嘴,小拇指微微翘起。

原来昨天章羽丰把一盒录像带和几十张照片寄到了尤小文丈夫的单位,顿时闹得沸沸扬扬,学校觉得影响不好,让尤小文停职回家,但家里丈夫还吵着离婚。

“那照片不知道被谁扫描了放到网上,尺度大的我都不好意思看,没想到尤主任看着挺正经一人,还玩捆绑play!”

陈思维才知道章羽丰和尤小文还有这么一腿,他想起章羽丰那天莫名其妙的表白,想起瑶水高中开批评会时尤小文的嘴脸,他忍不住低下头干呕起来。

沈耀言吓了一跳,忙把他扶到洗手间。

“我不说这人了,你别气了。”沈耀言焦急道,他是真没想到陈思维反应会这么大。

陈思维用水洗了把脸,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恶心。”

在手术后的第三天,季霖在傍晚醒了过来,他的头发都被剃干净,头上还连着引流管。

他缓缓睁开眼,浓黄的余晖斜斜穿入病房,他只能看清满目的橙黄,一时分不清是在早上还是在傍晚,他的手微微动了下,在床边浅睡的陈思维一下子就醒了。

陈思维急忙站起身,惊喜的看着他,“季霖,难受吗?” 他按了下床头的呼叫器,又检查了下引流管,确认无误后握住季霖的手。

季霖看不清他的脸,他嘶哑道:“维维……”

陈思维一听眼泪就落了下来,医生说如果引流后血肿复发,就要再进行开颅手术。马奔学院里有事情又回去了,因而这几天只有他一个人,他按照医生嘱咐一直看着引流管,时刻检查是否扭曲和脱落。护士巡视次数有限,他不放心便自己看着,睡觉时都给自己定了闹钟,隔一段时间都要醒来看一下。

医生很快走了进来,检查了下季霖的瞳孔和血压,对陈思维道:“病人状况不错,不过后期还要继续观察,复发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手术后会有一些意识模糊的状况,也可能会出现昏迷,如果发现异常一定要呼叫我们。”

陈思维认真的记下来,又问了些问题。

季霖头很痛,目光有些涣散,也听不太清他们说的话,只是一直看着陈思维,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动了动,很快被细腻柔软的掌心包裹住。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然后又睡了过去。

之后季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头痛也好了许多,只是看东西仍有些模糊。为了不让他无聊,陈思维找隔壁病房的小朋友借了一本故事书。

此时已经是六月,阳光浓烈,床头摆着一束鸢尾花,蓝紫色在阳光中寂静流淌。他没有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读起来也没有技巧,但季霖听的很认真,一如三年里他每一次演讲,他都在坐在第一排,认真的听,认真的鼓掌。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千千万万的小男孩没有两样。而且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只是狐狸,和千千万万只狐狸没有两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你就是我世上惟一的人,我也是你世上惟一的狐狸了……”

陈思维将这本《小王子》翻过一页,打算继续读,抬头看了眼季霖,却发现他眼角有一星水光。他愣了愣,起身轻轻吻掉那点水光,轻声问道:“是不是疼了?我去喊医生过来吧。”

季霖拉住他的手,眼睛快速眨了眨,似乎是想眨掉什么,“不疼,你把刚才最后一句再念一遍吧。”

“好。”陈思维便又坐下来,找到那句话,声音比六月的阳光还要温暖。

“你就是我世上惟一的人,我也是你世上惟一的狐狸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季霖,季霖也望着他,他笑了笑,继续道:“你是我世上惟一的小王子,永远的小王子。”

季霖嘴角泛起笑容,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本有些涣散的双眼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

季霖不少朋友也专程过来看望他,李佳容也来过一趟。这个和季霖一般大的女孩高挑美丽,交代工作室的运作状况时自信而干练。

放在以往,陈思维看到她,一定会自惭形秽,但现在他内心很平静。

李佳容早就知道他们的事,对陈思维玩笑道:“我们老大跑过来找你,工作室都差点抛锚了,你可要请我们吃一顿饭,犒劳我们这段时间的辛苦。”

“没问题,等我们回了文华市,一定请你们吃最好的餐馆。”既然他已经决定和季霖携手一生,季霖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

季霖躺在床上,一双恢复明亮的眼睛闻言睁大了望向陈思维,激动道:“维维,你要和我回文华市吗?”

陈思维笑着点头,“等你伤好后,我们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回文华市,我再去找一份工作。”他现在什么都不在意了,别人的目光和指点,他通通都不放在眼里了,被炒鱿鱼就换一个工作,这个世上总有能接纳他的地方。

季霖高兴的差点把针头挣脱,陈思维忙按下他的手,忍不住责怪了他一句,季霖委屈的看着他,陈思维又开始哄他。

李佳容看着他们这般互动,欣慰的笑了笑,她和方络遭受的坎坷远没有他们多,未来怎么走她尚不清楚,但她也不会放开方络的手。

季霖出院后的第三天,法院开庭庭审章羽丰故意杀人上诉案。

法庭上,章羽丰被押解出庭,陈思维坐在旁听席上看过去,章羽丰头上的伤疤十分狰狞,他脸色灰败,一双眼暗沉没有生气,陈思维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又落到了季霖身上。

季霖头发只长出来一小截,硬硬的立在头顶,但他头型很好,反而让他多了些不羁的帅气。

方络是季霖的诉讼代理人,这种案件对她而言得心应手,章羽丰的律师被她压的几次哑口无言。

最后法院当庭宣判,章羽丰被判处无期徒刑。陈思维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想着回去后要做哪些菜给季霖吃。

他和季霖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盛,天上无云,街边的石榴花灼灼如虹,陈思维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好像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想吃什么?” 他转头问季霖。

季霖一如既往的报了一大推菜名,陈思维笑着摸了摸他浅而硬的头发,有些刺手。季霖低下头,轻声道:“再摸摸。”

陈思维便继续抚摩着,直到方络过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方络不解的看着他们。

季霖笑道:“疗伤啊。”

方络轻笑一声,“我先回文华市了,律所堆积了一些事要赶紧回去处理,你们回来后记得告诉我和佳容。”

两人笑着答应了,他们明天要启程去陈思维老家,今天还要去采买东西。

商场里,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季霖还在兴致勃勃的四处搜寻。

陈思维无奈道:“别买了,带回去太不方便了。”

季霖不赞同道:“那怎么行,我也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多买一些总有她喜欢的。”

陈思维看着手里的名贵礼品,心想他母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怕是说不出不喜欢的。

最后两人因为东西太多,只好先把大部头寄过去,提些轻便的东西回去。

在瑶水市租的房子还没到期,沈耀言打电话说要过来送别,其实是蹭饭。陈思维进厨房开始做饭,季霖锲而不舍的要进来帮忙,都被他赶走了。

“以后多的是你做饭的机会,今天就别和我抢了。” 陈思维这么说,季霖只好作罢。

沈耀言带了些礼物过来,陈思维还在厨房做饭,他便在沙发上坐下,把其中一个礼品盒悄悄递给季霖,小声道:“这可是好东西,你藏着别被思维看到了。”

季霖疑惑的打开盒子看了眼,双眼微微发光,拍了拍沈耀言的肩膀,“谢谢,有心了。”

沈耀言用手捂住嘴,笑道:“不用谢,你记得有什么好的1介绍给我就行。”

季霖还真不认识什么1,他只好道:“行,如果我认识的话。”

陈思维做了一桌子菜,样样都让人食指大动,沈耀言看着菜,难过的皱着鼻子道:“怎么办,我好伤心,你走了我以后找谁蹭饭。”

陈思维笑道:“欢迎你来文华市找我们,给你提供免费食宿。”

沈耀言叹气道:“我有想过离开瑶水,去一个大城市打拼试看看,就怕最后什么都没有。”

季霖闻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瑶水太小了,闭塞又保守,不太适合你。”

沈耀言有些认同,他在瑶水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对象,一定不是他的问题。

吃完饭后,季霖去厨房洗了碗筷,出来发现沈耀言还赖在沙发上,和陈思维笑在一处,他眉毛耸了耸,走过去下了逐客令:“这么晚了,沈老师还不回去吗?”

陈思维有些舍不得沈耀言,便道:“以后就很难见到了,今晚睡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沈耀言刚要点头答应,就感觉一道杀伤力极强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他颤巍巍的抬头看过去,季霖正凶神恶煞的盯着他,一头浅可见头皮的短发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危险气息。

沈耀言忙道了别溜之大吉。

陈思维叹气道:“除了沈耀言,我还想去看看二班那群孩子,看一眼就好。”

季霖抱住他的腰,短短的头发蹭在陈思维脖子上有些刺痒,“明天去看吧,来得及。现在,我更想做些晚上该做的事。”

陈思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季霖拦腰抱到了床上,他陷入床单里,双手都被季霖禁锢住。

“你伤刚好,不太合适吧?” 陈思维轻声拒绝道,他和季霖已经很久没做了,自己也有些想,但现在恐怕还不行。

季霖哪里管这么多,埋头吻了上去。

陈思维细白的手腕被按着,明明是想拒绝,但胸腔里似乎被安了磁铁一样,不由自主的挺上去,迎合身上人的深吻,闭上了眼睛。

窗帘没有关,楼上楼下飘来隔壁邻居的细碎人声,陈思维却什么都听不到了,契合过千百次的身体让他还未思考就摆出了最诱人的姿态。

季霖拉着陈思维的手握住自己的坚硬之处,哑声道:

“维维,最想你的是他。”

陈思维难耐的睁开眼,软声道:“季霖,进来。” 他都习惯季霖在这件事上的粗暴了,突然这么款款温柔还有些不适应。

季霖便不再多说,只是沉身猛干。

两个人好几个月没做过了,陈思维疼的叫了一声,忍不住往床头逃去,又被季霖一把扯了回来。只是这次他慢了些,陈思维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去适应,还没适应好季霖就猛的一顶全送了进去。

疼痛和满足感让他眼前一花,发出无意识的轻哼。季霖俯下身在他脖子上亲吻,留下一连串痕迹,身下加快了耸动的速度,顶的陈思维只能断断续续的说话。

“明天……还要……见学生……和妈妈,别弄……太多……” 他想合上腿,但紧接着被季霖狠狠一顶,他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似痛苦似舒爽,又全然张开了腿任他弄。

陈思维忘记被季霖要了多少次,只是他们把第二天的机票改到了第三天。

第二天季霖再怎么痴缠,陈思维都裹着衣服不让碰了,他俯首桌前写着卡片,每一张上给每一个学生用心写了祝福。

写了大概四个小时才写完,季霖将他泛酸的手握在掌心里按揉,“我看课程表,他们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就体育课去吧。”

陈思维点了点头,体育老师他认识,人挺好的,或许愿意借用他一些时间。

两人时隔大半个月再次来到瑶水高中,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学校里有曾经的同事认出他,有的过来问了几句,有的无视走过,陈思维都没有放在心上,他和季霖来到操场上,远处高一二班的学生正在练习打排球。

不知是哪个学生第一个发现了他,高喊了一声“陈老师”,学生们惊动,纷纷丢了排球,朝他跑来。

陈思维很快被围住,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一时陈思维也不知道先去答哪个。

体育老师走了过来,看到陈思维了然的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后离开了。

“陈老师,你是回来继续教我们了吗?” 这是问的最多的问题。

陈思维笑着摇头:“我以后不会留在瑶水了。”

一旁的季霖道:“陈老师要和我回文华市了,你们好好学习,高考考到文华大学,我们到时候请你们吃饭。”

学生们纷纷唉声叹气。

“文华大学分太高了,考不上啊。”

“文华市其他大学考上了,请吃饭吗?”

季霖笑道:“只要考到文华市,都请吃饭。”

学生们又欢呼起来,对于偏远小城的他们而言,文华市是梦想中的城市。

师生们坐在地上聊了许久,陈思维把卡片都送给了他们,直到下课,他和季霖才不得已离开,学生们一直跟着把他们送到校门口,才念念不舍的回去上课。

陈思维红着眼和季霖离开,两人回到租的房子里,开始整理行李,明天他们要回家了。

陈思维的家在西南的一个小镇,他们下了飞机后坐大巴车几个小时才到,两个人折腾了一整天,都累的不行。

到时已是傍晚,狭窄的小巷里浮晃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合着远处几声犬吠,红色木门旁依旧立着那把破旧的木椅,蒲扇却不知去了哪里。小时候,妈妈经常坐在门口乘凉,摇着那把蒲扇,帮他赶蚊子,给他扇风,然后看着月亮,讲天上的故事。

而现在,他和季霖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动作。

梦里他推开这扇门很多次,门里连接着过去的岁月与时光,如今他跨越十年光阴,跋山涉水而来,一身风尘的立在门前,却没有力气抬手敲门。

季霖想帮他敲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棉布裙的老人拿着一把蒲扇,笑着看他们。

她背后的家里飘出柴火饭香,似是迎接归人。

“维维,你回来了。”

“妈妈,我回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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