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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月——竹斋眠听雨

文案:

写作的时候大概以明代为背景,也有宋代的一点点乱入

比较细水长流的一个故事,文笔比较沉闷,适合静下心慢慢看。

温柔闷骚的官二代攻×失明温润受,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剧情,日常向的小短文

希望大家喜欢。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主角:裴若月,殷梅笙 ┃ 配角:赵阳,柳鸣春,殷兰筝

第1章

清明。

刚下过一场小雨,粉白的落花像断了翅的蝴蝶,铺满了曲曲折折的一条石板小路。小路两边挂满了招牌和彩幡,在湿润的风中微微的荡着。虽然春天早已到来,但是雨水里还是残留着上个冬天的寒气。卖花的少女无聊的坐在树下,用绣鞋有一下没一下的踩着地上的花瓣叶子。她抬头望望阴沉的天空,又抬头望望不远处一个用粗布支起来的摊子,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只是闲得无聊在打发时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笃笃声,那是竹竿敲在青石板上。少女雀跃的从树下跳了起来,搂住自己的花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了。

引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根用旧了的竹竿,然后才是一双藏青色的布鞋。那布鞋在竹竿的指引下踏着花瓣走来,来人是个模样清俊的书生。书生盲了眼,背着一个箱子,头发被雨打得有点湿。他衣服下摆全部是溅湿的泥水,看来一路走来没少踩着水洼。那少女走过来,看着他这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唉声叹气,“都下雨了你还出来啊,也不怕掉到泥坑里边滑死。”

尽管嘴上这么刻薄着,她还是牵着书生的手,带他避开了地上的水洼,走到粗布摊下。那书生放下东西,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从箱子里摸出了两块糖果。小姑娘也不客气,一把夺过糖,放在嘴巴里边大口大口的嚼。

“今天花卖不出去,回去又得让我爹骂了。”

书生摇了摇头。他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因此天气不好还得跑到镇子上来出摊。小姑娘帮他把干活的物什摆好。他靠给人写信为生。笔和墨都是顶便宜的东西,只有纸洁白得像月光,是价格昂贵的上等货。虽然这种天气应该很少会有人找他写信,但是一想到那个人在努力工作,自己怎么也得积极一点吧。

想到那人,裴若月不由得低头一笑。那笑容极富感染力,让人觉得一下子就雨过天晴,阳光明媚了。这乱糟糟的天气,和这样灿烂的笑容比起来,实在不值得别人分神去烦恼。

“想什么呀,笑得这么开心。”

小姑娘斜睨他一眼,手里握着毛笔,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墨字。“写你的字吧,”裴若月笑着说,“早点写完早些回去。”

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小姑娘会缠着他教自己写字。现在街上的招牌基本都看得懂了,只是看书认字还是会困难一些。两个人在摊上呆了一个下午,但是根本没有什么客人。还是快些走吧。裴若月心想。一是因为没有什么生意,二是怕待会下了雨不好走路,三嘛,现在回到家里,一定有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自己。啊,还是快点走吧。

一边想着,裴若月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小姑娘心里可跟明镜似的,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裴若月的事。前一两个月还总听他念叨着什么上京赶考,发了烧待在他家的谢公子。自从那人在他的生活里边出现之后,和裴若月聊天,三句话里面得有两句话提到他。有时候他会问自己,病人发烧的时候该给他吃什么,有时候他会问自己,能不能帮他买两本好看的画册,他怕谢公子一个人待在家里太闷了。而且渐渐的,她发现裴若月提起谢公子的眼神,变得非常的耐人寻味。小姑娘不忍心告诉他,很少有盲人的眼睛会像他这么明亮,似乎还对生活抱有期待。他的生命已经一片漆黑,再抱有期待的话,是很容易会失望的。

虽然有点怀疑,但是最近裴若月提到他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基本不会再主动和自己谈他。小姑娘心里奇怪,便主动问裴若月,最近怎么不说谢公子的事情了,是不是他蹭吃蹭喝完了,良心发现要继续上京赶考了。

“什么蹭吃蹭喝。他还在我家待着呢。经常提我这不是怕你嫌我啰嗦么,”又来了,每次提起那个人,裴若月的眼睛总是毫不掩饰的,笑得像枚弯弯的新月。“他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考期,我让他多住几天,安心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自己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靠你写字来供他读书。”小姑娘颇为不满,她一边帮他把东西收进箱子,一边从自己的花篮里面抽出一枝花,别在他的书箱上。她今天头上也簪了花,应该是几朵簇白的茉莉,香气怪浓烈的。“你别被他骗了。”

“小小年纪,怎能在背后说人长短,”裴若月拿起桌上的纸轴,在小姑娘的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也有在外面做事的。再说了,他在我家里只不过是多了一双筷子。我穷成这样,也没有什么好骗的。”

“是不图你的钱,可图的是你的人呀。”小姑娘本想这样告诉他,她在戏文里面看见的负心汉实在是太多了。特别是这种一开始落魄苦读书的书生。贫穷时得人接济,便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等到飞黄腾达之后,便鱼跃龙门,翻脸不认了。那个谢公子,若真是大丈夫,为什么要这样赖着他,吃人家白食。一开始病倒在雪地里,被裴若月捡回去照顾几天,她没什么可说的。但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说好了要赶考,却一直住在他家,不是居心不良,也脸皮忒厚了点吧。

可是看裴若月这样,小姑娘知道他听不进去,也不再说了。

裴若月猜的果然不错。他刚收拾好东西走出摊子,天上便细细密密的飘起了小雨。他将油纸伞打开,一边举着伞,一边摸摸索索的敲着他那枝青竹竿。小姑娘提着花篮,一脸担忧的看着他瑟缩的身影。她觉得他真的是太孤单了。太孤单的人,即使已经长大成人,也会心甘情愿的沉浸在所谓的幸福之中,只为汲取那一点点的关注和温暖。那个谢竹生,真的值得裴若月如此真心待他吗?”

裴若月不知道小姑娘还在身后看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慢慢的往回走。还没走到街角城隍庙,他身后的小姑娘就看到有个穿白衣的年轻人迎了出来,手里也举着纸伞。那个年轻人比裴若月略高一些,中等身材。他叫了裴若月一声,裴若月有些惊喜的抬起头,她可以想象到他此时脸上的微笑。

“竹生?”

年轻人似乎有些生气,但还是握住了裴若月主动伸出来的双手。他低头拍拍裴若月沾了泥水的衣服下摆,四处检查他刚刚有没有在路上跌倒受伤。裴若月觉得有些难为情,总觉得路上有人在看着他们,便催年轻人快点回去。

年轻人伸手,在裴若月额头上弹了一下。裴若月也装模作样的捂住额头喊疼,她能感受得到裴若月喜欢对这个人撒娇。裴若月老老实实的拿着自己的青竹竿,站在路边听他数落。那个年轻人碎碎念念的说了他一路,两个人渐渐走远了。

小姑娘提着花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因着裴若月是瞎子,所以那人挽着裴若月走在路上,倒也不显得扎眼,不过裴若月还是觉得有些拘束,一直想把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松开。

“别松,握住。”

“我手心出汗了,待会弄脏了你的袖子。”

“没事。袖子脏了,我洗。”

“你不怕麻烦,我还怕麻烦呢。”裴若月笑道,“今天家里吃点什么?”

“刚刚在家里煎了葱油饼,还做了个苋菜汤。若是不够,路上再买点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说到谢竹生提到家,裴若月总是觉得特别高兴。是啊,原来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家这个字,即使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也能够贴住漏风的窗户,让他不必再忍受冷风呼啸的凛冽和刺骨的严寒。家是多么四季如春,温暖明媚的一个字啊。

“刚刚有个小姑娘一直站在街角看你,是你认识的么。”

“提花蓝那个?她长什么样子?”

竹生忽然想到裴若月即使同她相识,也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怜惜起来。他详细的给裴若月讲了那姑娘的穿着打扮,容貌姿态,说她穿一身杏黄小裙,约莫十岁出头,头上还扎了两个童子髻。五官隔得太远了他看不太清,但脸是鹅蛋脸,水灵灵的长得颇为清秀,应该是个美人胚子。裴若月听了,却也并没有为竹生这番用心的描述感到特别高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原来是个美人啊。”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她叫李荷枝,平日里没少帮我,我也教她写字。她常年挎着一个篮子,总是脆生生的在街上卖花。卖不同的花时会唱不同的小调,声音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琐碎的话,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裴若月的住所——一座周边颇有些荒凉的院落。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半瓶香油,竹生跟他说葱油饼要加些香油才好吃。刚踏进院子,裴若月就闻到厨房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那是刚蒸好的米香和葱油饼的气息。裴若月很高兴,竹生让他先去洗手,自己待会给他端上。他老老实实的按照吩咐放了书箱,到院子的水缸里舀了水洗手,然后端端正正的坐在院子里已经摆开的木桌椅上。

尽管他看不见,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到天边逐渐西沉的夕阳。那带着余热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照在他的眼睛上,脸上,手指上,大腿上。他脑海里想起了以前自己看过的无数日落,以此试图在心中将眼前这个落日拼凑完整。自从失去视力之后,他的世界失去了色彩,却也得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现在,他闻到了炊烟的气息,知道柴火正燃得通红,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他能想象到这时锅里面冒着蒸汽的白米饭,被烟熏得黑漆漆的墙壁和烟囱,以及那个在院中来回走动,忙忙碌碌为他准备晚饭的人。自从十七岁那次发烧以后,裴若月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原本在省府里最好的书院上学,有一帮志气相投的朋友,有威严但又正直的先生,还有似乎不可限量的锦绣前程。那时他辞赋写得很好,在学生之中小有名气,连先生都对他大加赞赏,并把他引见给了同样喜好文学的知府大人。在还没有步入仕途之前,他已经步入了官场的文人圈子,和他们常有书信往来,诗词唱和。出身低微的他,凭借自身的文采,成为了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客。如果不是那年中秋夜里,他和同窗在画舫上喝多了酒,失足落水发了一场高烧,说不定现在的他,早就仕途如意,姻缘美满了。

失去视力虽然葬送了裴若月的仕途,但是最终让他完全抛却名利场的,却是他自己放不下的自尊。在得了那场大病之后,裴若月发现,他已经无法再和同窗待在一起学习。他看不到纸上的字,只能在课上认真听先生讲解。当别人在课后继续博览群书的时候,他知道的永远只是课上讲过的内容。在这所人才济济的大书院里,裴若月很快就被残忍的甩到了后面。先生对他的特殊优待,同学们害怕伤害他自尊心的小心翼翼的相处,以及自己赶不上的学习进度,统统都让他觉得受伤。在失去视力之后的一个月之内,裴若月最终还是离开书院,默默的收拾包袱回到了老家。那段时间他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灾祸。

在最开始失明的那段时间里,裴若月既伤心,又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感。他是家道中落的商人之子,而且还是偏房所生,母亲在家中地位低微,常常要受大太太的无端折辱。从小他就发誓长大后要出人头地,让自己的母亲挺起胸膛,扬眉吐气,因此读书格外用功。但是无论他怎么用功,他的父亲都很少正眼看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丝毫的怜爱。他的父亲就是一个麻木温顺的孝子,说得过分点,是一头不会反抗,老实得本分了的牲畜。他心甘情愿地接受着祖母为他安排好的一切,活成了她所期待的样子,一个规规矩矩的,合乎情理的人。这样了无生趣的父亲早早的就去世了,就在他十岁的时候。他想他死去的时候,应该对人世是没有丝毫留恋的。

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温情的时刻,是父亲临死之前,把他叫到床前。他干燥的嘴唇靠近他的耳朵,气若游丝的对他说道,“好好照顾你娘。”

末了,他有气无力的转过头,像是失去了水分一样干瘪的脸庞深深地陷入了枕头之中。“别学我。”

那是父亲最终留给他的三个字。在光线昏昧的老屋里,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密不透风的压在了他的心上。他看着父亲那倾颓的背影,闻着父亲那和屋子一样糟朽的气息,忽然对未知的命运感到恐惧。自己以后,也会成为父亲这样,完全感受不到幸福,临死之前都闷闷不乐的可怜虫吗?他身上流着和父亲一样的血,可父亲却让自己不要学他,不要和他一样。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父亲刻在他身上的样子?

至今不明白父亲最后说的这三个字的深意,那时候他还懵懵懂懂。父亲死后分了家,他和母亲分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院子。母亲紧巴巴的握着父亲留下来的几个钱,请不起太多仆人,很多事都要学着自己做,但是一直出手大方的给自己最好的条件念书。他为了求学远走他乡,把母亲独自留在这个小院子里。他告诉自己回乡的时候,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没想到最终自己竟是以这样的面目回来,以这种让母亲伤心欲绝的方式。

在他最伤心最绝望的时候,是母亲的温柔抚平了他内心的伤口。他不知道母亲为自己流过多少泪,可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从不敢哭。她总是一脸高高兴兴的样子,告诉自己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要多出去晒晒太阳,不要老是闷在屋里,娘给你念一段书。在母亲的照顾之下,他逐渐从灰色的情绪之中走了出来,接受了自己的失明和命运。在失明一年之后,他又重新学会了写字。母亲叫人用木条给他做了个有很多格子的方框,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里填。在练习了很久之后,他不用那个东西,也能写出一首整齐漂亮的字。

烧火,做饭,洗衣,打水。母亲一样一样的教会了他。他知道母亲是怕以后没有人照顾自己,所以一点一滴的把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教给了他。他原本还不知道母亲竟然还会做这些东西。在自己学会这些东西之后,母亲当年就去世了。这时候他才知道母亲原来早已病重。

在街坊邻居和仆人的帮助下,裴若月帮母亲料理了丧事,他甚至没有办法给她买一口太好的棺材。跪在灵堂上的时候,他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想到她落寞而又普通的一生,想到自己以后没有母亲的生活,几乎痛得肝肠寸断。但是他已经不会像之前失明的时候那样,再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他终于明白父亲临终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以及母亲教给他的东西。

父亲说,别学我。

他终其一生,不懂得怎么去爱人,也学不会去爱。从未体会到快乐,因此也不愿意儿子重蹈覆辙。而他的母亲,却教会他如何去爱。爱身边重要的或可有可无的人,爱不如意的生活,爱并不友善的世界。她得到的爱很少,给别人的爱却很多。裴若月始终觉得,母亲这一生虽然寂寞坎坷,但她总是能在其中找到快乐。她不仅把他生了下来,还告诉他怎样活。

第2章

在母亲去世之后,裴若月把母亲留下的一点钱财给了常年伺候他们的一位老仆,自己则在母亲的坟旁结庐,为她戴了三年的孝。在这黑暗的孤寂中过了三年之后,有新的东西从他黑暗的世界里面生长出来。那是万物细微的声音和气味。裴若月在这三年的时光里,开始体会到很多当时自己不曾体会过的事。回望当初自己读书,与文人往来结交的那段日子,真的好像南柯一梦,梦醒了也就散了。他对于过去不再留恋,现在的他只在乎今天要怎么吃到饭,怎么活下去,怎么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他掌握了母亲教给他的技能,一个人烧火做饭,一个人清洁打扫。像是一只原本线条锋利的车轮,在石子路上多滚过几次之后,他渐渐的也步入了平缓的生活,掌握了自己的生活节奏。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觉,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还是会觉得有些孤单。

真安静啊。

空旷的夜,对他来说是一片太过宽广无垠的荒漠。他一个人行走在沙漠里,伴随他的永远只有萧瑟的风声。他能听见老鼠在屋梁上跑动的声音,听到风拂过窗纸的沙沙的声音,听到半夜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可这些声音只能加深他一个人的寂寞。他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在自己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和自己说说话,那该有多好。哪怕是只听见那人的呼吸声,自己也能够安稳的翻个身,继续睡觉。

夜里这样想着,他常常想起自己以前还没瞎的时候见过那的些女孩子。乌云一样浓密的发,樱桃一样鲜红的唇,雪花一样洁白的腮。自己当年在读书的时候,也没少看过那些红袖添香,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能够娶位琴瑟和鸣,温婉端庄的妻子。说到这儿,他这人的桃花运向来不怎么好。他从小定亲的一个姑娘还没长到十岁,就得了天花去了。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明明他没有那方面的癖好,但总是被一些同窗纠缠牵扯,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之中。唯一他自己觉得不算烂桃花的一次,是自己在按察使殷大人家中,见到殷大人的独女殷秀秀。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漂亮的女孩子,看起来小鸟依人,实际上古灵精怪的,总是喜欢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捉弄自己,看自己出洋相。他和殷大人的外甥柳鸣春是朋友,那次去拜访殷大人,也是柳鸣春硬拖着自己,说要带自己去舅舅的后花园赏花。等到去了殷府他才知道,殷府的二公子,也是和他在一个书院念书,一个叫做殷梅笙的。他和那殷梅笙的关系不算太好,只是见面偶尔会点头打个招呼,彼此知道对方有这个人的存在。之前和他初识的时候,自己对他倒也热络过一阵。但是这人不苟言笑,总是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在知道殷梅笙的家境之后,他觉得殷梅笙或许是觉得自己想攀附于他,所以才不愿意让自己靠近。想到这一点后,自己便渐渐同他疏远,不愿让他觉得自己是攀龙附凤之辈。殷梅笙也是不会主动同人亲近的,两个人自此便淡了。

和柳鸣春进了殷府,当面便碰到了正要出门的殷梅笙。殷梅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柳鸣春笑嘻嘻跟表哥打了个招呼,说这位是裴若月,你应该在书院见过的。殷梅笙淡淡说了句那是自然,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殷梅笙对自己的到访丝毫不热情,裴若月隐隐便觉得他并不怎么待见自己。等到殷梅笙回来之后,自己正和柳鸣春,殷秀秀两个在院中的花墙下赏花。殷秀秀在院子里摘了好多红花,让柳鸣春帮忙按住,一朵一朵的,把自己打扮得好像一个俗艳的媒人一般。就在这种丢脸的时候,殷梅笙回了家,刚巧就瞧见了自己这副滑稽的样子。

“你们在闹什么?”

极其正式,斥责的语气。刚刚三人之间的愉悦气氛一扫而光。殷秀秀上前缓和气氛,拉住殷梅笙的手,说只不过是跟裴哥哥开个玩笑而已,干嘛那么认真。殷梅笙瞪了殷秀秀一眼,没有说话。殷秀秀也知道自己今日举止轻浮了,便耷拉着脑袋回了房。

从那之后,自己便没有见过那个叫秀秀的姑娘。

和往日的他不同。那一天的殷梅笙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浑身是刺。尽管自己对殷秀秀的确很有好感,但是殷梅笙莫名其妙的敌意摆在那里,自己又怎敢对他心爱的妹妹,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即使出身低微,但是关于门当户对这点自知之明,总还是有的。

自己在殷府待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着快些逃走,却没想到吃完晚饭后,却被殷老爷子叫去见了一面。

殷老爷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殷梅笙也在一旁帮他拟写文书。柳鸣春也不清楚殷老爷子为什么一时兴起要见裴若月,因此被叫到书房也是一脸懵。

“舅舅,这是和我同窗的裴朗,笙哥哥也认识他的。”

殷老爷子看了殷梅笙一眼,缓缓点了个头,说,“的确生得标致。”

“这里有我今天写的一首七绝,听鸣春说,你在诸生之间文采最好,你帮老夫看看?”

“晚辈不敢。”

裴若月有些惶惑的接过巡检司大人的诗作。他不知道殷老爷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硬着头皮看了。这是一首写思乡的诗作。首联和颔联写了诗人羁旅途中,夜不能寐所见的凄清景象。颈联和尾联则回忆了当年坐着小船离家赶考时的抱负和雄心。年少时离乡的迫不及待和如今故乡难回的心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人读来唏嘘。

“怎样?裴公子有何高见?”

“称不上是高见。殷大人的笔力之凝练,辞藻之清丽,都颇有上官之风。但末两句的意境之开阔,却又是上官所难以达成的。如果没有最后这笔锋一转,这首诗前面即使写得再好,也未免流于俗套。不过在晚辈看来,这首诗还是太过于工整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整天就想着另立新意,一昧的求新求巧。诗若不因事而作,因情而发,做出来的,只不过是一堆吸人眼球的废纸罢了。”

“殷老爷教训得是。”

“你们嘴上奉承我,心里说不定在反驳我是怎样的一个老顽固呢。”殷老爷摇摇头,“都是一个样。”

“你继续往下说,太过于工整,此话怎讲?”

裴若月察言观色,觉得殷老爷不是专断自大,故作谦虚的人,这下才敢放心大胆的往下讲。“这首诗虽然文辞清丽,但太过于在意押韵,反而有了刀斧雕琢之感。过于追求音律上的美感,使得细微之处难以传神。如第二句写竹柏影的这个寂字,如果换成摇,虽然与音律上不甚完美,但是却比寂字更为贴切。竹柏的影子,即使在无风的夜里,也很难保持一动不动的静止状态。如果换成摇字的话,不仅更加准确,而且可以写风,写声音,写夜晚的静,写飘荡的内心。不过这些都是晚辈的愚见,算不得金玉良言。”

“年纪大了,在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呆久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殷老爷子叹了口气,“人在韵里,哪里还有办法去琢磨韵外的事。这心若僵了,诗也就僵了。”

殷老爷子这一席话,听得自己一头雾水。不知道是叹他的身不由己多些,还是斥责自己的年少不懂事多些。裴若月没弄明白,殷老爷却把话题转到了另一处,“听说今日你见到了小女秀秀,裴公子对秀秀印象如何?”

“秀秀……”裴若月比刚刚更懵,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柳鸣春。柳鸣春也一脸惊讶,不知道殷老爷到底想干什么。

“她也该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爹!”

殷梅笙在旁边急得叫了一声,但是殷老爷子不为所动,“裴公子可订了人家?”

“这……倒是没有。”

殷梅笙瞪了他一眼,看得裴若月满头大汗。他知道殷梅笙这人不怎么看得起自己,自己又何尝想和他高攀,天天受他的白眼不成?

“秀秀的终身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裴公子,你怎么想?”

那是他离姻缘最近的一次。不知怎么,殷老爷子竟动了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念头。他当然是婉拒了。他感谢了殷老爷的美意,并且说以秀秀的条件,一定能找到比自己更好的。其实他并不讨厌秀秀,但是因为殷梅笙对他的态度,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尊。

离开殷府的时候,也不是完全不感到难过。

现在想想,五年的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也就是在那一年,自己失足落水,发烧,接着又失去视力。在痛苦和怨恨中挣扎,并且最终走到了今天。关于以前的许多人,包括柳鸣春,殷梅笙等,在他脑海中最终只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能大概的记得他们的样子。他们在和自己不同的世界里泾渭分明,春光烂漫的生活着,他很少会再去想起有关他们的事。

回忆是需要耗费感情,也需要耗费精力的。

只需要专注现在,专注眼前,陪伴自己的人。

第3章

谢竹生从厨房里端了菜汤和葱油饼走出来,刚好就看见裴若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发呆。裴若月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谢竹生也不追问他想起了什么,只是把筷子递给他,让他尝尝自己做的葱油饼味道怎么样。他知道裴若月和他年纪相仿,但是他却比自己经历更多。他很少主动去追问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不愿意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而让裴若月再次伤心。

“很香。”

裴若月鼓着双颊,一边嚼着葱油饼一边笑着,“进步很大。”

他捡到谢竹生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病弱书生。他给他请郎中,煎药汤,熬小米粥,不厌其烦的喂他吃东西,给他擦汗,谢竹生的病才渐渐的好转。第一次和他相遇,那是去年的除夕。外面风雪飘摇,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桌子上摆满了邻居三三两两给他送来的热菜。屋子外面是万家欢乐,团圆美满。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屋外的烟花爆竹声,心里忽然也觉得热闹,欢喜。在这爆竹声的间隙里,他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敲门的声音。他的听力向来是极好的,很少听错。因此毫不犹豫的,他便举着青竹竿,踩着院子里的积雪出去看了。

刚打开门,一道人影便向他压过来,几乎压得他支撑不住。他本能的害怕,想把他推开,但却在摸到他冻得发僵的脊背时改变了想法。来人已经冷得不甚清醒,无论问什么都没有答话。他硬着头皮把失去意识的人从雪地拖进暖和的屋里,再伸手去探了他的额头。

他当初落水的时候,也是深冬的一个夜里。刺骨的湖水一下子淹没了他的头顶,那种噬骨的寒冷让他永生难忘。他跌跌撞撞的去碰他的脸,手指扫过他的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最终手掌终于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同样冷冰冰的,只有鼻子里呼出的气体还算温热。

他先是帮他把被雪湿透的衣服脱掉,然后再拿厚厚的一床杯子给他捂着。他用手搓热了他的四肢,渐渐感受到床上那人的动弹。

那双冷冰冰的手,紧紧的攥住了他。

他看不到那人是不是醒着,也看不到那个人的目光,更无法猜测出他的长相。但是他的手攥得是那么的紧,。好像落水的人正抓着一根稻草,轻轻一松手,便会万劫不复一般。

他挣脱他的手,“我去给你请郎中。”

“别走。”

“我不走,待会就回来。”

那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和。虽然有点哑,不过这令他稍稍减少了将陌生人带回家的不安。当他撑着竹竿,披着大衣在风雪里向医馆走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人的手上长着琴茧。他左手大拇指和无名指上的茧,是长期按弦形成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上的茧,是因为弹琴的时候经常要做勾和抹这两个动作。

这么说来,他应该也是个读过书的人。

把郎中请来看过之后,他给那人开了些驱寒温补的药,并且让裴若月小心看着,怕他着凉发烧。果不其然,半夜裴若月爬起来摸他的额头,烧得比烙铁还烫。为了给他降烧,裴若月用木盆在院子里装了半盆子雪,用水稍微化开,沾湿了布条盖在他额上。

他发过一次高烧,知道发烧的凶险,不敢马虎,还是腆着脸半夜敲开了郎中家的门,挨了郎中夫人好一阵数落。他看不见路,只能在那条街上一个一个门摸过去,最终摸到了郎中家的黄铜大锁。

在熬过了那夜之后,那人在他的悉心照顾之下退了烧,终于苏醒过来。

他说他叫谢竹生。

从此,谢竹生就在他家里住下了。他自称要进京赶考,但却在路上丢了盘缠。在饥寒交迫之下,闻到饭香的他敲开了裴若月的房门,并最终为裴若月所救。

他这番话里面有多少话值得相信,其实裴若月也明白,不能全部把他说的话当真。里面矛盾的地方很多。他说他饥寒交迫,但是他能摸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上好的丝绸。他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到这里的,可是听他说话,却经常能听到当地人才会说的方言俚语。

但是裴若月现在,太需要有个人和他聊天了。

谢竹生虽然对他有所隐瞒,但是他病得很重却是真的。一开始的那几天,谢竹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在被裴若月问到的时候会答他一句,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很沉默。郎中告诉裴若月,他捡回来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清秀,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裴若月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闲扯,不去追问他隐瞒了些什么,说的大部分也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有时候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有个老奶奶经常到他这里,让他给她儿子写信。有时候说今天在路上遇到卖鱼的和卖菜的吵架,看热闹的人把路围得水泄不通,差点把他挤得找不到方向。

那谢竹生一开始话少,但同他相处久了,两个人也渐渐开始有了攀谈。谢竹生不喜欢讲自己的事,但是很喜欢听裴若月讲他自己的事,尽管他不会主动去问。裴若月不希望谢竹生同情自己,因此对那段黑暗的时光都是轻描淡写的带过。只说自己那时候遇到很多人的帮助,希望以后能好好生活。

在和谢竹生相处的过程中,裴若月发现,虽然谢竹生性子闷,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裴若月家里拮据,煮饭的手艺也差,但是无论裴若月给他煮什么东西,他都会吃得一干二净。裴若月有一次煮青菜,不小心搁多了盐,但是谢竹生什么话都不说,还是把东西吃完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尝了一口,他根本不知道他刚刚竟然能吃下那么难吃的东西。有时候裴若月出门,他会不经意的提醒他,头发睡得有点乱了,扣子系得有点歪了,最好把衣领整理一下。很多他眼睛注意不到的细节,谢竹生会小心翼翼的提醒他。他其实心里一开始也没有认真把谢竹生当作朋友。他对自己而言,充其量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自己随手帮了他,却并不一定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对谁都是很友善的。只是谢竹生愿意听自己说说话,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孤独。等谢竹生把病养好,他们两个之间,就又会回到之前陌生人的关系。对此他也没有觉得特别惋惜,他很清楚自己之后的漫长人生,都需要自己一个人走过。那些无意间闯入他生命的人,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偶然的火苗和浪花,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可是,谢竹生这个人,似乎同以往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其他人不一样,他开始有点依赖上他了。

在学会独立之后,很多人都不愿意再去依赖他人,因为依赖同时也意味着束缚。原本自己可以过得很好的生活,有了依赖,也就意味着自己对他人的需要。对其他人抱有期待的话,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后的伤心。大部分的人都是不值得依赖的,大部份依赖他人的人最终都是要伤心的。裴若月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还是对谢竹生泥足深陷。他喜欢谢竹生出门之前,动作轻柔的帮自己整理仪表。他站在谢竹生面前,感受着谢竹生扑来的呼吸气息,那是带有温度的,可以和自己交谈的另一个人。谢竹生不怎么会做家务,但是他病好些了之后,他就会帮裴若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给瓜果削皮,剥蒜。因为他自己眼睛看不见,因此每次切菜的时候,他都要尽量放慢动作,避免切到手指。谢竹生看见了,便说他也想试试。自从谢竹生第一次切菜之后,直到今天,裴若月再也没有拿过一次菜刀。他先是帮自己切菜,再是帮自己砍柴,烧火做饭。裴若月一点一点的被谢竹生侵入了自己的生活,被他攻城掠地,杀得片甲不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原本被自己照顾的谢竹生,在渐渐康复之后,已经反转过来照顾自己。

谢竹生不怎么讲自己的事情,对认识裴若月之前的事情都讳莫如深。裴若月一方面觉得他很神秘,但是又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的困惑。他原本以为谢竹生病好之后就要离开的,但是他却能察觉谢竹生不怎么想离开这里。他不想耽误谢竹生赶考,如果他之前的说辞是真的的话。

“我能……在这里住到,把盘缠攒够再走吗?”

不等裴若月问他,谢竹生便犹疑着开了口。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感觉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裴若月在路边随手捡的小猫,养熟了便不好意思再赶他走了。

“我最近已经打听到了一份算账的工作,每个月的住宿费,餐费,我都给你,平时还帮你做家务,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一定改。我……能继续住在这里么?”

裴若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却能想象到他小心翼翼,垂头丧气的样子,脸上不自觉的就笑了一下。

谢竹生知道,裴若月这就是答应了。

“当然。”

于是谢竹生就在这里住下了。也许是怕裴若月临时改变主意将他赶走,有什么事情他都抢着去做。裴若月眼睛看不见,动作慢,什么事情都争不过他。谢竹生虽然勤快,但是他之前没怎么干过家务,因此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裴若月反过来还得先教他。

“其实我以前也没有做过这些事,还好有我母亲教我。一个人生活久了,很多事就都成习惯了。慢慢来,不用急的。”

裴若月说话的时候,他脸上常常挂着微笑。他自己没注意,也不知道谢竹生一直在默默的看着自己。如果他能看见,就能看见谢竹生眼睛里的忧郁。谢竹生大部分的时候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只有看着裴若月笑的时候,他能暂时忘却自己的烦恼。

裴若月家的小院子其实挺大,可以给谢竹生提供一间单独住的房间。但是谢竹生却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家的床是那种黄花梨木的大床,是以前母亲在的时候置办的,他一直没怎么动过这院子里的家具。谢竹生刚来的时候,裴若月只有这张床可以睡,便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半给他,自己又重新去柜子里拿了一床棉被,两个人睡这张床倒也还宽敞。但是谢竹生病好了之后,裴若月想要收拾一间干净屋子给他,他看起来却有点不情不愿的。

“我睡觉吵到你了吗,晚上是不是睡得不好?”

“不是,但是两个人睡一张床,会不会太挤了?”

“我觉得不会。”谢竹生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会吗?”

“我、我也不会。”

“那就不用搬了。咱们在一起,晚上睡觉前可以说说话。”

那时候裴若月不知道有夫妻夜话这个词,也没有想到那件事上面去。他不知道谢竹生喜欢他,是因为喜欢他才留在了这里。他之前因为长得标致,又有文才,其实在书院里面也很招公子哥的喜欢,特别是其中有个叫蔡坤来的。蔡坤来喜欢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他自己也相貌堂堂,因此在书院里面有诸多相好。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纠缠裴若月,总是喜欢找各种理由撩拨他,弄得裴若月有段时间一直躲着他走。后来他酒后失言,对裴若月说他故作矜持,不就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他问裴若月不想傍自己,还想傍谁,难不成还想傍殷梅笙,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裴若月当他喝酒喝多了撒酒疯,也没理他,但是这话却传到殷梅笙耳朵里去了。第二天,蔡坤来就被殷梅笙的随从拖到巷子里狠狠的揍了一顿。那随从在他脸上吐了口口水,骂道,“腌臜的玩意儿,我家少爷清清白白,你为何要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肮脏下流,放着女人不爱,脑子坏掉了整天想着男人的pi股?”

“还有,我家少爷说了,不许你在书院里骚扰同窗,败坏学风。如有再犯,呸!到时候就看看我们的拳头硬不硬了。”

裴若月当然不太清楚这件事。只知道蔡坤来出言得罪了殷梅笙,被殷梅笙叫人打了一顿,从那之后就收敛了很多,不再来骚扰自己。但是自从蔡坤来说了他想傍殷梅笙的话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殷梅笙家中权势滔天,有很多人都想傍他。他原本和殷梅笙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但是听了蔡坤来的话之后,他就刻意的和殷梅笙疏远了,省得别人真的以为自己想攀龙附凤。裴若月自己不喜欢男人,因此也很讨厌和男人的这些流言蜚语。说是不喜欢,其实应该是痛恨。他最讨厌别人拿自己和蔡坤来开玩笑,每每听到都会翻脸。因此后来他的同学也就学乖了,不再讲他不爱听的话。那些本来对他有点意思的,知道裴若月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也就渐渐对他死了心。

第4章

说起来,裴若月原本以为,自己那么讨厌蔡坤来,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像他一样,做那些他认为非常肮脏的,龌龊的事。但是对象换成了谢竹生,他挣扎了一番过后,最终还是接纳了。谢竹生的喜欢是不动声色的,包含在一举一动里的,这件事他也是等过了很久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谢竹生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喜欢。他只是每天早上起床,会帮裴若月一起煮粥,洒扫院子。当他中午或者晚上回去的时候,谢竹生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在院子里坐着等他回来。当他洗衣服的时候,有人帮他从水井里边打水。当他衣服开线的时候,有人歪歪扭扭的拿着针线帮他把口子缝上。裴若月自从一个人生活之后,很少穿浅色的衣服,因为怕自己洗衣服的时候洗不干净。但是自从谢竹生和他一起住后,有人提醒他衣服有没有洗干净,他也就高高兴兴的把以前穿的浅色衣服都拿出来了。

“这件是什么颜色?今天穿这件好不好?”

“白色。好看。”

时间久了,裴若月发现,无论他怎么问,谢竹生都会说他穿这件很好。他开玩笑说谢竹生是“好看大人”。谢竹生不承认这个外号,他反驳裴若月,说他人长得好看,无论穿什么都很好,自己并不是故意奉承。

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想讨好他而故意撇清的样子,有点像以前的自己。

裴若月觉得和谢竹生住在一起很开心,因为谢竹生是个性格有点木讷,但是内心活动非常细腻的人。他以前很少真正用心去感受别人,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通过眼睛和交谈来了解。但是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裴若月开始注意到很多他平时没有注意过的小事。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不会和谢竹生有深入接触,就把他归入到沉闷无趣那一类人里面了。

自从和谢竹生住在一起之后,裴若月的生活比以前生动了许多。每天晚上睡觉前,两个人躺在被子里,裴若月总是有和他说不完的话。以前在书院里的时候,裴若月属于那种对人很亲和,但是骨子里不怎么热情,对亲疏远近划分得很清楚的。他几乎没有跟谁有说过自己的心事。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弱点。他不愿意随便暴露给别人自己的脆弱之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已经太久没有朋友了,他对谢竹生,实在是太轻易的就卸下了心防,说出了很多他以前没有和别人说过的话。

他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无论自己和他说什么,他都能理解,并且与之产生共鸣的惺惺相惜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或许倾盖如故说的就是这个词。等他意识到自己太把谢竹生当回事的时候,似乎已经有点晚了。他对谢竹生的喜欢,不是蔡坤来对他的那种爱慕,而是知己间的默契,是对温暖的渴望和依赖。

所以,当他半睡半醒,感受到谢竹生的唇轻轻贴在自己额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他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厌恶。他想起了当初蔡坤来纠缠他的那种感觉。好像沾上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好像做了某种羞耻的不道德的事。他强忍着没有拆穿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但是巨大的失望却把他包围了。他原本他谢竹生当作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可是他对自己好,原来想的却是这种事,这真的太可耻了。

半夜的时候不应该想东西,因为常常容易走向极端。裴若月躺在被子里越想越气,竟一脚踹醒了旁边的谢竹生。谢竹生坐起来了,他又往谢竹生胸口上捶了一拳。可惜他眼睛看不到,那拳头打歪了,不小心打到了谢竹生的脸。

那拳头力气很大,谢竹生立即捂着鼻子“唔”了一声。

原本是气呼呼的,但是刚刚下手太狠,还一拳打到了他脸上,裴若月当即有点心虚,不自觉的就放软了口气问,“你没事吧。”

谢竹生还是痛得眼冒金星,问裴若月半夜打他干什么。

这句话提醒了裴若月,现在他应该要非常生气。打谢竹生他是理直气壮的,因为他确实该打,不应该对其抱有同情心。想到这儿,裴若月壮了壮胆子,气势十足对谢竹生进行质问:“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还没等谢竹生说话,自己倒先脸红了。

沉默,长长久久的沉默。

谢竹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似五雷轰顶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完了。他心如擂鼓,头上冷汗直冒。他向来知道裴若月是讨厌这种事情的,他不是不知道特别讨厌蔡坤来。可如今自己和蔡坤来做了一样的事情,裴若月心中一定特别憎恶自己吧。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和裴若月生活在一起,但是刚刚自己却做下了蠢事,谢竹生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说话啊。”

裴若月又想打他,但是此时他含羞带怒的样子,却又让自己又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事。谢竹生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是个混账。

“我……刚刚没忍住。”

连借口都不找,实在成这个样子,裴若月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又捶了谢竹生一拳,这拳是故意打在了谢竹生脸上。谢竹生没有躲,老老实实受了。裴若月骂了一声“滚出去。”谢竹生犹疑了片刻,便掀开被子下床了。

接着就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风灌进来,但门又关上了。

冻!冻死他得了!

裴若月气得发抖,他没想到谢竹生那个家伙还真的开门出去了。他愿意吹风就让他吹,让风把他刮死算了。但是想到谢竹生的身体才刚好他又有点担心,他刚刚应该只穿了里衣出去。自己好不容易照顾好的身体,他竟然这么不知道珍惜,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他倒在雪地里。裴若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又有点愧疚,担心刚刚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滚出去,他立刻就开门走了,一点也不给自己台阶下。想到这儿,裴若月又觉得很委屈。他谢竹生算什么人,凭什么让自己为他失眠,为他牵肠挂肚。

当裴若月在屋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的时候,谢竹生正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木木的望着阴冷黑暗的天空。北风刮得很急,很冷,可是他却再也没有脸踏进身后的那间屋子。他知道裴若月对于这种事情的厌恶。他一定会让会让自己收拾包袱搬出去,像刚刚他说的那样“滚出去”,滚到一个远远的,看不见他的地方。

他会被当作蔡坤来之流,每次提起都会嫌弃的皱起眉头。一想到这儿,谢竹生心里就特别难受,难受得眼眶发酸。不过他的眼泪最终还是流出来了。在看到裴若月打开门,摸摸索索的出来找他的时候。

“你哭什么?”

裴若月本来还是很生气,但是一下子被谢竹生就哭懵了。

“别赶我走。”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心头,压得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进来吧,穿这么少也不冷。”

谢竹生点点头,哆嗦着跟在裴若月身后。裴若月兀自摸索着爬上床,蒙头盖被子睡了。谢竹生抽抽噎噎的关好门,然后才钻进被窝。

两个人无声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谢竹生还在那里抽泣。裴若月心里郁闷的啊,怎么一开始生气的是自己,现在反而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我……不是故意吵你的,我停不下来了。”

是哭岔气了。

裴若月从被子里鬼鬼祟祟的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谢竹生的后背。谢竹生立刻就绷紧了身体,还是在那里哭得直抽抽。裴若月心烦了,掀开被子钻进他的被窝,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谢竹生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胸膛还紧张的上下起伏着。

“不哭了,我抱着你,赶紧睡吧。”

“不……这样……我……更睡不着……”

谢竹生抹了抹眼泪,翻了个身。

“让我……抱一会儿。”

他将身后的裴若月圈在怀里,但是裴若月却没有推开他。他感受到裴若月的手指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他想起当初自己当初倒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裴若月就是这样,用这双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试探自己的体温。他眼睛明明看不见,但却能摸索着给自己擦汗,冷敷,掰着自己的嘴巴灌药。刚刚他看到裴若月摸索着开门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和蔡坤来在裴若月心中还是不一样的,他绝对不会对蔡坤来做到这种地步。

明知道裴若月不需要同情,但谢竹生却还是打心底里怜惜他。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害裴若月失明就好了。

每次一想到这个事情,谢竹生不可避免的会感到窒息。他常常午夜梦醒,梦见裴若月在冰水中苦苦挣扎的样子。裴若月一直以为自己失足落水只是一个意外,但谢竹生发誓,绝对不会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自私的希望他一辈子闷在鼓里,也不愿意承受来自裴若月的一点憎恨。

如果能够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那么即使是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谢竹生压在心上沉甸甸的负罪感,裴若月根本无从知晓。他原本只想默默的守护着裴若月,希望裴若月能够过得开心一点,快活一点。但是裴若月已经放下了过去,他也就顺其自然的,忘记了自己的出发点。

并且又和之前那样,对他产生了绮念。

像是一次又一次,不停中同一个圈套的猎物。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裴若月放下了,但是来到他身边后,这么近距离的和他生活在一起,和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他发现自己原先的绮念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变本加厉。无数次他在半夜,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睡在那里。他的目光扫过裴若月的眉眼,扫过他笔挺的鼻梁和肖想过的唇。躁动,不安。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把唇印上去了。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他心虚的不得了,心如擂鼓的观察着裴若月的神态。还好,裴若月依旧熟睡着,安详得不得了。

总是忍不住去做一些卑鄙的事,好像以前为了他,总是喜欢在背后耍些小手段一般。他最近很喜欢在裴若月睡觉的时候偷亲他的额头,叫他的名字裴朗。皎若明月,月朗风清。他觉得这个人的名字起得真是好。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这么觉得。见之如朗月在怀,清风入襟。

第5章

从被裴若月发现自己感情的那一天起,两个人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间那种无话不谈,可以随意开玩笑的默契被打破了。裴若月下意识的和谢竹生保持距离,谢竹生也看出裴若月想躲着他。裴若月对他变得客气了。他不再没有原则的接受谢竹生对他的好,因为他认为那样的好是不纯粹的,带有企图的。谢竹生默默的接受了这一切,他主动给裴若月划出了一片安全的区域,不想让裴若月对自己的喜欢感到不安。

可自己还是不想走。只要裴若月不赶他走,他就要一直赖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这样令人难堪的疏离和僵持持续了十多天。最终事情峰回路转,发展到了惊人的地步。

开春的时候天气依然很冷。冰冷的雨水浇下来,即使不接触皮肤也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那天早上吃完早饭,裴若月像往常一样收拾书箱出门了。谢竹生原本想劝他说今天天气不好,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劝他,怕裴若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他也就噤声了。雨水下了一整天,谢竹生撑着雨伞,慢悠悠的晃在裴若月的身后,直到他安全到达目的地才折返到药铺里。他帮忙干活的那个药铺,就是之前帮他看病的那个郎中开的,和他关系处得还算不错。因此迟了点过去也没怎么说他。老郎中笑嘻嘻的站在门外,问谢竹生你们两个吵架还没和好啊。谢竹生没理他,径直收了伞走近了药铺。老郎中倚靠在柜台上,说你这样文火慢炖不行啊,他自己就是个温吞反应慢的性子,你自己再这样,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都熬不住你们两个这么慢悠悠的呀。

他做了个铲子炒菜的手势。“他不讨厌你吧?我看啊,你就应该直接大火猛炒,知难而上。”

“你说的倒轻巧。”

“那是轻巧。但是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你们年轻人啊,反倒活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包袱还重。像这样子拖下去,你自己能甘心吗?还不如放手搏一把呢。”

“不是,”谢竹生把算盘往桌子上一放,“你怎么比我还着急啊。”

“好说,我夫人就是职业做媒的。”

“你啊你,”老郎中一副痛心疾首状,“对着我倒是能说,对着他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整天待在一个屋檐下,一竿子打不出半个屁来,要是换了我,早就把你踢出去了。”

谢竹生不做声,想了想,老郎中的话有道理。他知道两个人气氛尴尬,因此独处的时候自己很少主动开口。他不开口,裴若月肯定也不会主动找话题,这样一来两个人只能越来越尴尬。日子久了,裴若月肯定就受不了,那么自己就会被赶走。如果自己不想和他关系恶化到被他赶走,那么此时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找他说话,打破僵局。即使裴若月不想搭理他,只要他不觉得烦,自己还是得积极尝试和他沟通。想到这儿,谢竹生非常想像以前一样和裴若月说话了。他早早的就和就和老郎中告了假,撑着雨伞,到裴若月摆摊的地方找他。

奇怪的是,裴若月每天都是准时走的,但是他过去找他的时候,裴若月却不在摊上。谢竹生以为他是提前回去了,但是家里也不见他的踪影。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瓢泼的雨水,不禁开始有些担心。

天色渐渐的沉了,转眼之间暮色四合,昏暗的日光最终被吞没在了夜色之中。谢竹生打着雨伞和灯,神色疲惫的走在雨水里。冰冷的雨水已经将他的鞋子浸湿,下半身的长袍也已经被雨水浇透。他走遍了裴若月平时可能会经过的每一条街巷,但是冷清的大街上根本就瞧不见他的身影。这种天气,他会突然去哪儿呢。他平时不得罪别人,也没听说和别人发生冲突,应该不会有事才对。想到这儿,谢竹生又打起了精神。他决定把这城里的每一条路都走一遍。他相信他应该只是迷路了,就像他之前说的,差点被人群冲散,找不到回去的路一样。

果不其然,在城里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之后,谢竹生看到了屋檐下裴若月瑟缩的身影。他撑着雨伞,站在人家的屋檐下,似乎在望着雨水发呆。谢竹生叫了一声若月,他就立即把头转过来了。

“走,我带你回去。”

裴若月呆呆的望着谢竹生,好像眼睛还看得见他一般。谢竹生牵着他的手,而他也老老实实的让谢竹生牵着了。

“你刚刚去哪儿了。”

裴若月听出谢竹生声音里的颤抖和疲惫。他不知道谢竹生竟然对他这么担心。

“遇到朋友,和他到酒楼去小聚了一会儿。”

裴若月说的那个人是柳鸣春。事隔多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和柳鸣春相见。柳鸣春住的地方离自己很远,他不知道为什么柳鸣春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镇子上,不过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再次见到他了。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他以前不怎么注意别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柳鸣春和他关系实在是太熟了,因此他刚一开口,他就认出他来。他以前和柳鸣春关系很好,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柳鸣春是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而他就负责在柳鸣春逗趣的时候在一旁摇着扇子笑。自从自己失明之后,柳鸣春不再对自己开玩笑了,生怕玩笑话不小心伤害到了自己。那时候的裴若月也的确很敏感,他发觉柳鸣春对他的态度变了,最后离开书院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

两个人坐在酒楼里面,都有一点物是人非的伤感。柳鸣春问了一下裴若月这几年的情况,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书院里读书了。他应试了两次都不中,现在跟着自己的哥哥在外面学做生意。几杯酒下肚,柳鸣春的话也跟着多了起来,他问裴若月还有没有和哪个同窗保持联系。裴若月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了。那些前尘旧事早就来如春梦几多时,散似朝云无觅处。柳鸣春聊起以前的那些同窗,说谁谁谁中了举,在京中当了两年的官,便被一贬贬到了岭南去。那个之前一直纠缠裴若月的蔡坤来,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后便收了性子,不敢再在外面胡闹,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前两天还看到他带着老婆孩子在菩萨庙上香。他说自己的表哥殷梅笙,和殷老爷多年的老友,刘太师的女儿订了婚,双方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预定年底就要把这门亲事办了。至于殷梅笙的妹妹殷秀秀,殷老爷把他嫁给许配给了定远老将军的次子,等那位公子从塞北回来后,就要把殷秀秀嫁过去。

“你呢,你打算以后怎么样?”

柳鸣春问他。裴若月知道,这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想找个看中你才貌的姑娘,其实也并不难吧。”

“试着对别人敞开心扉吧,若月。”柳鸣春自嘲的笑着,“我自认为我们关系很好,但是你临走时竟然都不知会我一声,这几年一去便杳无音信。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真的有把我当作朋友么?”

“你喝多了,鸣春。”

“哈哈哈哈,喝多了好,喝多了好呀。见到当年和我一起赏花饮酒的好兄弟,我当然要多喝几杯。来,若月,把这杯干了。这酒啊,是越酿越香,这人和人之间啊,可就不一定了。”

柳鸣春对着他宣泄了一通,而裴若月只好默默的承受。他知道当初是自己做得不好。大醉后的柳鸣春被车夫送去了他落脚的驿馆,刚下车就被他的小厮扶了进去。车夫是柳鸣春带过来的,并不怎么认识当地的路。他把裴若月送回家,但裴若月下车之后,这才发现车夫弄错了地点。

不知道自己正在哪里的裴若月找了个地方躲雨,然后就是谢竹生的出现。当谢竹生出现的时候,裴若月并不觉得很意外。似乎他原本就知道,谢竹生一定会出现,然后来带自己走的。

自从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谢竹生很明显的不敢找他搭话,其实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但是在这场冰冷的雨水中,谢竹生果不其然的出现,一下子就让他那些没头没脑的小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你衣服湿了,我们快些回去,免得着凉。”

谢竹生的衣服湿得比裴若月更厉害,但是他自己却没有发觉。从刚刚看见裴若月起他就觉得,裴若月心情不是很好。

“以后若是走丢了,你就像今天这样在原地等我,我带你回去。”

两个人撑着伞,谢竹生带他走回了家,给裴若月从箱子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在这等着,我去烧热水给你擦身子。”

裴若月安静的坐在床上,点了点头。

谢竹生很快就在厨房里生好了火,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他拿水瓢舀了几大瓢热水倒进木盆里,然后又从水缸里舀了几大瓢冷水兑上。

一开始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的他,现在干起这种事情来分外熟练了。

“竹生,我有话问你。”

裴若月茫然的望着他,最终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还是那么冰凉。

“你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谢竹生呼吸一窒,忽然想起老郎中说得大火猛炒,心怦怦直跳。

“若月,我……”

“我们来试试看吧,做那种事。”

裴若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把头抵在了谢竹生胸前。谢竹生红了脸,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到了裴若月的背上,将他圈在怀里。

“要是我能接受,我就同你在一起,要是不行……”

“不行的话,就试到你觉得行为止。”

第6章

——省略2068字。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得趣。”

裴若月没有否认。他的确能够接受和谢竹生的鱼水之欢。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抵御像他这样温柔的情人,即使在情ai之中也处处为自己着想。裴若月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的时候格外粘人,即使在事后也总是抱着谢竹生不放。

“起来,先给你擦了身子再睡。”

谢竹生轻轻拨开他的手,穿了衣服下了床,脚下的那盆热水已经凉透。他去厨房又倒了一盆热水,给裴若月擦干净了身子。

“为什么不进来?”

擦洗干净的裴若月和谢竹生相拥着躺在被子里,享受着欢愉过后的温情时刻。谢竹生亲了亲他的额头,说自己怕没经验,一时冲动弄疼了你。裴若月咧着嘴在被子里笑着,说要是弄得好了,即使当下面的那个也很舒服。谢竹生弹他的脑门,问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裴若月解释道,当初自己在书院里面,其实也没少听说过这种事。当年他和柳鸣春私闯藏书楼,就曾经在那里见到过一次,下面那个男的舒服得直哼哼。自己回去之后还长针眼了,长了半个多月呢。

“下次也让你舒服得直哼哼。”谢竹生摸着裴若月的头,又想起老郎中说的大火猛炒,不禁有点想笑。他知道裴若月刚刚和以前的朋友见面,似乎受了点刺激,心情不是很好。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裴若月能提出那样的建议,证明他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只是他还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一直认为这样做不对。

“竹生,以后一直同我在一起吧。”

裴若月躺在谢竹生的怀里,似不经意的说出这句话,谢竹生一下子就听楞了。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你答应不答应啊。”

“答应,当然答应。”

谢竹生很高兴,裴若月不可能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惊喜。他有些闷闷的解释道,“今天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之前我不愿意同你一块儿,一是我觉得那样做不对,二是凡是我所见过的,最终都没能走到一起。他们只是一时兴起,并不曾真正动情。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吧,但我总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竹生,今天和鸣春聊过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比你对我更好。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但是我知道,你要是现在走了,我一定接受不了。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即使是礼义廉耻也无所谓了。我现在就只剩下这颗心。你要是想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吧。”

“好。若月,拿我的这颗心,和你的这颗心换。”

第7章

自从那晚之后,两个人便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开始裴若月还颇过了段顺心的日子,没少和谢竹生蜜里调油。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谢竹生的真实面目便完全暴露了出来。首先就是他爱操闲心。之前还没同裴若月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好什么事都管着他,态度也没有如今这么强硬。但是自从和裴若月名正言顺了之后,天气若是刮风了下雨了,他就不愿意让裴若月再去外面出摊。一开始裴若月还依他,因为下雨天生意不好,自己还容易被淋得浑身湿,之前还路滑跌倒过一次。但是这样的次数多了,裴若月在家里待着也觉得无聊,还是会背着谢竹生出去。谢竹生知道了很不高兴,但是又不舍得骂他,裴若月服个软,哄他几句也就算了。除了爱操闲心,谢竹生还对裴若月展现出了很强的占有欲,总是喜欢粘着他,抱着他不停亲热。一开始裴若月也顺着他,觉得谢竹生像他以前养的小狗还粘人,只要自己一回家便迫不及待的扑上来摇尾巴。但是老是这样惯着他也不行。裴若月觉得自己还是该强硬的时候也得强硬一点,不能老是由着谢竹生胡闹。

于是渐渐的,两个人便相处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关于谢竹生来历的那段说辞相当可疑,但是裴若月却不敢多问,总害怕问出些什么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他想,只要谢竹生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他也不管他是谁,到底是哪里来的了。

可到底,不愿发生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谢竹生消失的那一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个人在被子里温存了一会儿,裴若月催谢竹生早些起来,以免耽误了去药铺做事。谢竹生不情不愿的爬起来了。他在院子里洗漱,而谢竹生在一旁淘着米,抱怨最近的米价又贵了。吃完早饭,谢竹生帮他背上书箱,然后把他送到街角的城隍庙。裴若月感受到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天天气很好。

可当他回家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

他搬着板凳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可早已过了谢竹生回家的时辰,谢竹生却依旧没有出现。裴若月心里开始慌乱起来,生怕他遇到什么不测。他敲着青竹竿,摸摸索索的,又找到了谢竹生帮忙算账的那家药铺。老郎中同样也是一脸吃惊。他说谢竹生早就回去了,两个时辰前就走了。

裴若月一下子就没了主意。

他眼睛看不见,看不见路,不能像谢竹生一样去找他,而且他走得很慢。老郎中知道谢竹生不是会随便乱走,让裴若月担心的人,建议裴若月去报官。可是到了衙门,他又说不清谢竹生哪里人氏,因何故何日来到县内,平时都认识些什么人,有那些外貌特征。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谢竹生是一个这么扑朔迷离的人。

“以后若是走丢了,你就像今天这样在原地等我,我带你回去。”

他又想起了当日自己迷路时,谢竹生说的这句话。可是他却不确定谢竹生会再来带自己走了。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是遇到了仇家?还是遇到了强盗?他现在有没有危险?在把这些可怕的情况都想过一遍之后,裴若月心里浮现出了另一个残忍的可能,那就是谢竹生是自己离开他的。

突如其来的在他的人生里出现,又突如其来的在他的人生里消失。在短暂的沉迷过后,说不定他会突然发现,自己应该回归正常的生活。他健全,聪明,也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或许唯一犯过的错误,就是和自己厮混过吧。

想到这儿,裴若月稍稍放下了心,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可怕的场景。他宁愿是谢竹生忽然想开辜负了他,也不愿接受谢竹生是否遭受了什么意外。

“在原地等我,我带你回去。”

谢竹生没有回来,裴若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的生活。他和谢竹生当初有多么的亲密无间,一个人的时候就有多么的彷徨不安。有时候他半夜转过身,仍是会下意识的往谢竹生的那个方向凑过去,迷迷糊糊的以为他还在那里。真安静啊。他半夜醒过来,望着眼前的黑暗,耳边再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呼吸声。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的。

答应了现在又要走,说话不算话。

他那些浅色的衣服又收起来了。没有人再在他穿衣服的时候说穿哪件很好,也没有人在他晒被子的时候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将他连同被子一块儿拦腰抱住。裴若月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回到家里做饭。经常有菜场的大娘问起和裴若月一起住的那个远房亲戚,问最近怎么一直都没看到他出现。这些生活上的不习惯倒是没什么,最害怕的是半夜做噩梦的时候。裴若月梦见过谢竹生被人砍得鲜血淋漓的样子,梦见他被水泡得浮肿的样子。他从不知道谢竹生长什么样子,可是在梦里却能想象出他的容貌,尽管醒来的时候全不记得。半夜梦见这样的梦,裴若月常常独自落泪。他想,自己要是没有遇见谢竹生就好了。不需要它带给自己的那些快乐,也不需要承受失去他给自己带来的这些痛苦。

自己不是很清楚,不能轻易去依赖别人吗。

为什么要白白伤心一场呢。

在谢竹生消失的那段日子里,跟裴若月关系很好的小姑娘李荷枝,发现裴若月整个人都变了。外表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的,只是看起来总是休息得不好。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安静。他真的是安静极了,像是一块沉默了好几千年的石头。李荷枝发现,裴若月里眼中曾经有过的那种,对生活饱含期待的目光消失了。他的双目虽然失明,但是也不至于无神。但是在那之后,他的眼睛就像一口干涸已久的枯井一般。

“裴公子,裴公子。”

李荷枝提着花篮在身后叫他,裴若月愣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她笑。

“怎么了?”

“没事……你要多保重身体。”

到底自己还是太小。裴若月从来只跟她说些有趣的事情,却从不愿意同她说自己的心事。李荷枝能猜到,这应该和之前一直出现的那个谢竹生有关。谢竹生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让裴公子伤心了。

比起伤心,其实担心更多一点。

“我亲耳听他说的。他说最近一直看到有辆蓝色的马车停在巷子里。他嫌那马车占道,就和车夫吵了起来。车夫是个北方人,粗着一口浓重的北方话,说话脏得人受不了。前几天他在巷子里挑水,又看见了那车夫在那里嘟囔。他看见那车夫手里拿着一捆麻绳,说什么对不住了少爷,要怪你可千万别怪罪小的。车厢里边有个人被绑得跟个麻花似的,挣扎着踹了那车夫几下。那车夫一看周围有人,立刻就心虚的驾着马车去了。那天之后,老李便再也没有在巷子里见过他。”

“谢竹生肯定就是被那辆马车带走了,我敢保证。”老郎中激动得胡子一翘一翘,讲得眉飞色舞。他最近一直留神在病人里面打听和谢竹生有关的情报。挑水的老李来找他按肩膀,讲的事情完全和谢竹生的失踪时间对的上,就是初五的傍晚。地点也在谢竹生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赶马车的人,一口北方话。

裴若月总觉得忽然觉得一团浆糊的脑袋,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清晰起来。那天柳鸣春派人送他回家的那个车夫,也是讲一口北方话的。

在与柳鸣春相遇后的不久,谢竹生便忽然消失。柳鸣春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镇上?他要办的事情,是不是和谢竹生有关?裴若月知道,即使柳鸣春和这件事情无关,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必须找柳鸣春问个明白。

从老郎中那里得到谢竹生消息的傍晚,裴若月便坐上了去往城里的船。柳鸣春虽然家世不够显赫,但也是扬名一方的富商,住在极为繁闹的都市之中。之前年轻的时候,裴若月也常常穿行在这片富贵温柔乡中,鲜衣怒马,且行且歌,做些吟诗作对的文雅之事,和寻常文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现在故地重游,他虽看不见故地的情境,但是心境却大不一样。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自嘲的想,自己好像上京寻夫的秦香莲一般,连神色看起来也颇为凄惨,像极了弃妇。他当初信誓旦旦的跟柳鸣春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同男子厮混,和蔡坤来之流同流合污。

他大概记得柳鸣春住的那个地点。他住的那一片在城南,环境幽静,有很多达官贵人都把宅邸修在那里。自己拄着竹竿,在热闹的街上被来来回回的推搡了好久,总是找不到路人指给他的路。最近的雨水越来越少,太阳也越来越晒。裴若月昨晚在船上睡得不好,早上又赶了一上午路,现在被火辣辣的太阳当头一晒,一下子就有些晕眩起来。

“公子,来碗甜汤消消暑吧。”

街边卖糖水的小贩看见裴若月被太阳晒得直淌虚汗,颇为识相的过来招呼他。裴若月应了声好,便被那小贩牵着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虽然他没有在这家店喝过甜汤,但是他之前也喜欢在这一片喝糖水,便跟店家要了一碗冰雪冷元子。丸子是用黄豆粉和蜂蜜做成的,糖水里加了冰块,吃起来格外清凉。

“裴朗?”

裴若月正举着白瓷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茫然的往后望了一眼,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应该是自己以前认识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声音的主人有一双宽厚的手掌,自来熟的拍在了裴若月的背上。裴若月被猝不及防的拍了一下,一下子就想起了他——是之前总是纠缠着自己的蔡坤来。他有些条件反射的挪开了身子,但是蔡坤来看见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第8章

“怎么,还是看不见吗?”

蔡坤来坐在他旁边,在他面前摆了摆手。裴若月知道他没心没肺,也没生气,问蔡坤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蔡坤来一下子就被打开了话匣子,摇着扇子叹道,“家里那位吵了几句嘴,便三天两头闹着要回娘家,我这不特地放下了生意,来哄她回去。”他注意观察着裴若月的神色,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尽管这是蔡坤来早就预料到的,但是裴若月真的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无论过了多少年,他还是觉得相当沮丧。

“过两天就是佛诞,你这个时候来,难不成也想凑热闹去开元寺赏灯不成?”蔡坤来好不容易遇到裴若月,并不想那么快走,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尽管他知道裴若月并不想搭理他,“殷梅笙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放你一个人在街上?”

裴若月愣了一下,茫然道,“忽然提他做什么?”

“哎呀若月,你可就别装了。”

蔡坤来摇了摇扇子,语气酸溜溜道,“别人都看见了,你也不必再在我这里掩饰。我就知道我当初说的没错。你不想跟我,还不是瞧不上我,觉得殷梅笙长得比我好看,家里比我有钱。知道当初他揍我的时候找的什么借口?明明是眼红我和你走得近,却说什么我败坏学风,不知廉耻。现在好了,你们两情相悦,我白白挨一顿揍。”

裴若月故作镇静,“你不要乱说。”

“我乱说,我有什么好乱说的。”蔡坤来一提起殷梅笙揍他的事情就生气。“你还想瞒我呢?跟殷梅笙一起住的人不是你,跟他撑一把雨伞,小手拉得死紧的人不是你?若月啊若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绍老家和你在同一个镇上,他会认错你,认错殷梅笙?你们两个风云人物,怕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不……这不可能。”裴若月双手颤抖,“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关于谢竹生扑朔迷离的一切,忽然一下子就有了谜底。是啊,为什么自己会蠢到去相信谢竹生的谎言,为什么会完全听不出那是殷梅笙的声音。殷梅笙的笙字,拆出来不就是竹生二字么。可是,谢竹生和他所认识的殷梅笙,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哪一个才是他伪装出来的角色?

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这个念头猛地从裴若月脑海中浮现出来,像是闷棍般给了他狠狠一击。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殷梅笙的谎言,都是一场闹剧,一场笑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捉弄自己吗?故意看自己泥足深陷,觉得很有趣吗?

“若月,你怎么了?若月!”

蔡坤来被裴若月的脸色吃了一惊。他的脸白得吓人,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喘不过气。“没事。这件事情,柳鸣春也知道么?”蔡坤来以为他是被人拆穿了,一时之间颜面扫地,所以才这副样子。此情此景,他怎么敢再刺激他。“鸣春他不知道的,这件事情就我和刘绍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闲言碎语,所以我叫他不要乱说。”

“谢谢你,坤来。”

裴若月真情实感的跟蔡坤来道了谢。他虽然有点烦人,说话也不中听,但是他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还诸般维护自己。想来想去,他对他,也只不过是无法回应他的感情罢了。

“你能送我到渡口去吗?我想回家了。”

听蔡坤来说完那番话后,裴若月完全没有了去找柳鸣春的念头。他觉得累极了,只想回去躺在床上,好好的一觉睡到天亮。他想不通为什么殷梅笙要假扮成谢竹生靠近自己。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着自己吗?可是为什么一开始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淡?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殷梅笙是讨厌着自己的。殷梅笙不会喜欢上任何人。那他假扮的那个谢竹生呢?那是真实的殷梅笙,还是一个完全捏造出来的,不存在的人物?裴若月回想着谢竹生的温柔,完全无法将它套到殷梅笙那张冷淡的脸上。那张冷淡的脸,怎么可能说出温柔的情话,怎么可能可怜兮兮的向自己讨饶,怎么可能对自己露出微笑?

冷淡的殷梅笙,温柔的谢竹生。裴若月躺在床上,尽量的回想起有关于殷梅笙的一点一滴,但大多都是模糊的记忆。他只依稀的记得他的样子。好看是好看,但是也太清冷了些,总是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回忆着和殷梅笙的初见,但是怎么也想不起他们俩认识的契机。不过十有八九是通过柳鸣春的介绍,因为他是柳鸣春的表哥。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打招呼也只是和他点点头,他也从来不主动找自己搭话。连柳鸣春都说,他表哥从小性子就独,喜怒不形于色。柳鸣春还告诉过他一些其他关于殷梅笙的事,说他从小母亲就去世了,因此老祖母格外怜爱他,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当柳鸣春等人蹦蹦跳跳的在屋子外面玩游戏,殷梅笙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低头描绘他的水墨丹青。对了,他好像是一个很喜欢画画的人。但他和谢竹生接触的时候,却完全没有体会到这一点,他真的和谢竹生是同一个人吗?

从省城坐船回去的那晚,裴若月做了很多梦。在梦里,谢竹生仍然陪伴着自己,可是他却长着殷梅笙的那张面孔。他听见过谢竹生笑,可是却想象不出殷梅笙笑的样子。

他梦见了十六七岁的殷梅笙,那是自己和他初识的年纪。他梦见柳鸣春跟他说殷老爷要在书房里见他,可是推开门,书房里面只有殷梅笙在。

“若月,你来,摸摸我的样子。”

柳鸣春很快就退了下去,书房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殷梅笙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好像潜伏在草丛里的蛇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他下意识的想往后躲,可是却被殷梅笙紧紧的抱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殷梅笙压在屏风后面的竹塌上。殷梅笙的东西在他身后进进出出,疼得他眼泪直掉。他的双腿被无情的掰开,不停地承受着冲刺和撕裂的疼痛。他泪眼朦胧的回过头去看殷梅笙,却发现他的眼里没有怜惜,只有自私而鲜活的快感。

“救我,竹生!”

他在噩梦中求救,已经忘记了谢竹生和此刻粗鲁侵犯他的殷梅笙是同一个人。殷梅笙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回过头和自己接吻。“是我啊,若月,你连我也不认识了么?”裴若月听清楚了,这的确是谢竹生的声音。“竹生,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你把我弄得好疼……”他抵住了殷梅笙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我不好……若月。”

殷梅笙一下子慢了下来,连声音都变得温柔了。

他感到他的动作变得轻柔了,他的吻像谢竹生一样,缠绵而富有耐心。他闭上眼,知道他就是谢竹生。尽管他的脸和殷梅笙长得一样。“若月,你来,看看我的样子。”殷梅笙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我就是谢竹生,谢竹生就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他一下子就从梦中惊醒,裤子底下一片湿热。让人觉得羞耻而又难堪。他竟然以这种方法接受了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只有殷梅笙才知道谢竹生是怎么触摸自己的,只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秘密,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既然殷梅笙和谢竹生是同一个人,那么自己也就不再需要担心他的安危。裴若月闷闷的想,既然是柳鸣春从自己身边带走了他,那么他肯定把他带回了殷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殷梅笙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到底怎么了?

可是如果他现在正在家中,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话说回来,谢竹生对自己的感情,应该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吧?虽说今天刚知道的时候恶意揣摩了他一下,但仔细想想,殷梅笙怎么会闲得那么无聊,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来捉弄自己?他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那么是喜欢吗?殷梅笙一直喜欢自己,像谢竹生喜欢自己一样?裴若月不明白了。他从殷梅笙身上,看不出一点喜欢自己的痕迹。相反还觉得自己被他厌恶着。殷梅笙为什么喜欢他?

这样断断续续的想了半宿。半梦半醒间,天便蒙蒙亮了。裴若月又是一晚没有睡好,只觉得脑子很乱,好像浆糊一般。谢竹生,不,应当说是殷梅笙,他还会来找自己吗?自己同他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他记得柳鸣春和他说过,殷梅笙已经定了亲,是世交家的姑娘,年底就要成婚了。自己好像并不能做什么,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

想到这儿,裴若月没有了做任何事的心情,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现在想想,尽管殷梅笙欺他,骗他,但是他记住的,竟都是他曾对自己的好。原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谢竹生。

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在自己失明前多看殷梅笙一眼。那是他喜欢的谢竹生的模样。

第9章

“少爷,你就吃一口吧少爷!”

端着饭的婢女站在门前,手里捧着刚刚出炉的精致饭菜。在两鬓乌发的衬托下,更显得她面如香雪。她已经愁容满面的在屋子外面站了半个时辰,可是屋子的主人却依然不肯将门打开。这已经是他回来的第三天了,可是他至今还未曾吃过一口饭菜。

“怎么,还是不肯吃饭?”

“不仅不肯吃饭,刚刚还听到里面打碎了茶盏,不知道少爷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去,把老祖宗请来。”

发话的是穿青衣的管家婆子。她很早就死了丈夫,因此总是神色肃穆。送饭的丫头道了声是,一蹦一跳的带着饭菜下去了。她责备的看了那冒冒失失的丫头一眼,但知道她是新来的,因此最终并没有开口。

“少爷,小心别饿坏了身子。”

她转向里屋,试着在昏暗的屋子里寻觅那人的身影,但是光线太暗了,她并不知道他究竟藏身何处。里面并没有传来回答。

“有什么话,我们得吃饱了饭,才能好好的跟老祖宗说,别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她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一步步的看着他从可以捧在怀里的小娃娃,渐渐地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府里上下,只要是上了年头的仆人,谁不爱他,谁不怜惜他呢?都是他那个短命的娘。他们都记得他的母亲,一个再和蔼不过的女人。因为受了她的恩惠,因此也对她留下的这个小孩子格外的好。就连老祖宗,也恨不得把她这个可怜的小孙子,放在自己的心肝尖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荣氏想不明白。这个从小就被众人宠大的孩子,竟然会是这么孤僻的性格。从小他就不爱和别人玩,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一直都不哭不闹。他实在是过于乖巧,过于听话了。荣氏想,也许就是在那时候埋下了隐患。没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肯说。

“笙儿啊,梅笙!”

老祖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被婢女簇拥着,迈进了殷梅笙所住的院子。荣氏赶紧上前去扶。她擦擦眼角的眼泪道,“都已经三天了,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肯吃饭。”老祖母听了,同样心疼得直掉泪。她捂着心口叹了一句,“笙儿啊,你是要把奶奶我的心给苦死了啊!就为了一个外人,你糟践自己的身体,和奶奶这样作对!早知道他当初就应该淹死了好哇,就不应该留下这个祸害,把我的好孩儿害成这副样子了啊。”

“别再提这件事了,我的祖宗。”

荣氏听到老祖宗又提起那桩旧案,想她真是气糊涂了,竟如此口不择言,继续拿这件事情刺激他。而且这桩事情原本也是她做得不对,可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了。“还是快哄他出来吧,刚刚听他在里面摔了茶杯,不知道有没有弄伤自己,得看看里边情况怎么样。”

“笙儿啊。听奶奶一句劝。其他的事情好商量,一定不能把弄坏了自己的身体。你说,奶奶都多久没看到你了,你在外面一呆就是好几个月,可没把我们大家给担心死。笙儿啊,快,快开开门,让奶奶瞧瞧我的乖孙子。”

“他自从被带回来后,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荣氏叹了口气,“好好的人,被作弄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蛊了。”

“笙儿啊,你以后想干什么我都依你。只求你千万别这样赌气,你快开门看看奶奶吧。”

“怎么了,怎么闹成这样?”

里面正哭着闹着乱成一团呢,忽然看见院子里进来了个身姿伟岸的男子。他一身素朴干练的武官打扮,腰间挂着圣上御赐的银色佩刀。仔细看他五官,和殷梅笙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加成熟了些。众丫鬟看他进来了,都“大爷”、“大爷”的叫着。殷兰筝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梅笙已经从外面回来了吗?祖母怎么也在这儿?”

“他跟我闹脾气呢。”祖母擦了擦眼泪,“你不是要忙边防调度的事儿,怎么有空回家?”

“已经忙完了。”

殷兰筝往屋里看了一眼,只看到满地的茶杯碎片。

他向来知道这个弟弟脾气别扭,口是心非,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但是却没有想到他已经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像个不成熟的孩子一样对别人撒气,连平日里最关爱他的老祖宗都不放在眼里,毫无教养可言。想到这儿,殷兰筝眉头一皱,从腰间抽出佩刀,直接将里面反锁住门的木栓砍成了两段。劈砍的声音将在场的女眷都吓了一跳。老祖宗急忙拉住殷兰筝的手,捂住心头道,“切莫吓着了他。”

“我自有分寸。”

殷兰筝一脚将门踹开,抬脚迈进了昏暗的屋子。紧闭的门窗使空气无法流动,因此里面的空气格外浑浊。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殷兰筝的声音冷冷的,回响在光线昏昧而空旷的屋子中。他身居高位,很清楚自己的话会如何给别人带来胁迫感。可是他现在的确是出离的愤怒了。

殷梅笙披散着头发瑟缩在黑暗处,鬼魅般默不作声的睁着双眼。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印象中的弟弟,虽然很少对人流露出真情实感,但一直都是庄重而严肃的。他对自身要求甚严,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而如今他竟为了一个男子堕落成这样,不惜和家里闹翻,随意糟践自己的身体,毫无底线。

气啊。殷兰筝怎能不气?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气。

“今年年末就要迎娶崔姑娘了。闹了这么久,你也闹够了。”

他拂了拂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他对人向来缺乏耐心,可殷梅笙变成这个样子,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如果老祖宗当初没有找人推那孩子下水,说不定殷梅笙会一直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甚至都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从小你做事就一直很冷静,也很知道怎么克制自己。”殷兰筝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对他心中有愧。你想补偿他,给他钱,给他粮,给他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不要在他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大丈夫志在四方。梅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殷梅笙抬头,“你们有谁在乎过我想做什么吗?”

“跟一个瞎子厮混,就是你想做的事?”殷兰筝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世界上比他长得好的人多得是,你为何偏偏就非他不可?”

“你把亲成了,婚后再在外面怎么花天酒地,我都不管你。”

“所以说,大嫂不是很可怜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连一丝气力也无,轻得像叹息。“你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也不喜欢她,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你到底娶她干什么?”

“还有赵阳……”

“不许提他!”

殷兰筝一下子就被戳中了痛处,情绪失控的涨红了双眼,死死的掐住了殷梅笙的脖子。殷梅笙已经连续三天滴水未进,早已轻得像纸片人一般,根本没有力气挣脱殷兰筝那铁钳般的大手。就在他即将背过气的那一刹那,外边的人终于听到里面的争吵声跑了进来。老祖宗嘴里喊着“冤孽啊,你怎么能对你亲弟弟下这样的狠手!”丫鬟奴仆都乱成一团,七手八脚的上来将他们两个分开,嘴里喊着“大爷使不得!使不得!”

他迎面挨了老祖宗一个响亮的耳光,终于理智回笼,松开了掐住殷梅笙的双手。殷梅笙早已陷入了昏迷之中。他有些后怕的往后退了几步。尖锐的哭声刺得他耳膜生疼,嘈杂的脚步踩得他心烦意乱。在黑暗的屋子之中,他看见大地掀开一条裂缝,里面是刀山火海,十万修罗。无数的恶鬼从地狱里面跑了出来,尖牙利齿的撕咬着自己,围着自己欢畅,活蹦乱跳。“砰”的一声,有婢女在慌乱之中碰到了花架。花盆碎了,而他也终于清醒过来。裂缝,火焰,恶鬼都消失了,只余屋子的哭泣和嘈杂的人声。他刚刚差点失手杀了自己的弟弟。想到这儿,殷兰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少爷醒了,醒了!没事!”

殷梅笙终于清醒过来。他在一片欢呼声中默默的离开了屋子。刚走出院门,他便看见了他绝不愿意让殷梅笙提起的那个人,赵阳。赵阳身着一身杏黄色长衫,手里摇着扇子,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他平日里见了人总是笑脸盈盈的,带着股讨人嫌的亲近。

“大哥!”

赵阳一见是他,目光难掩惊喜。殷兰筝楞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了一点,很难想象他年前还生了一场大病。但他也只是多看了那么一眼。殷兰筝没有搭赵阳的话,径直走开了。

赵阳准备好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

也罢。也罢。赵阳摇摇扇子,自嘲的笑了一笑。他原本只是听说梅笙回来了,因此特地从学堂请假回来,想和梅笙叙叙旧。没想到常年不着家的殷兰筝也回家来了,刚巧碰了个正着。虽然这么久不见,但是殷兰筝对他的态度还是同以前一样,不冷不热的。

“怎么回事,里面怎么吵吵囔囔的?”

“回小爷,这两天二爷闹脾气不肯吃饭,被刚回来的大爷教训了一通。大爷下手也没个轻重,不小心把二爷掐晕过去,老祖宗正在里边哭呢。”

“这么严重,梅笙醒了没有?”

“醒是醒了,还是不肯说话,不肯吃饭。老祖宗都快被他急死了。”

赵阳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以殷兰筝的性格秉性,今日做出这等事,未免也太鲁莽了些。他迈进屋子,果不其然看见那老太太在里面哭,殷梅笙被她吵得心烦意乱,摔东西让她们快滚。

“这闹得又是哪出啊。”

赵阳笑嘻嘻的摇着扇子进来,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泥土,生怕弄脏了自己的一双新鞋。

“这么大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发脾气,你说你羞不羞。”

他在殷梅笙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很奇怪的,殷梅笙并没有赶他离开。

“让他们走。”

他们,指的是老太太,管家婆子荣氏,以及屋内的一众婢女仆人。殷梅笙脸色看起来很差,看来他回家的这几天的确过得备受煎熬。想到这儿,赵阳心中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感。他向前把老太太扶了起来,好言宽慰了她几句,跟她说让自己和梅笙单独聊聊,他保证有办法让梅笙乖乖吃饭

老太太略带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赵阳这个人平日里油嘴滑舌,为人轻浮,自己并不是特别喜欢他。但是他和殷梅笙从小关系就好,没准梅笙真的会听他的话。想到这儿,她拂开了赵阳的手,让荣氏过来搀扶她,把屋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赵阳有些无奈的将老太太送出了屋子,这才关上了房门,打算和殷梅笙好好聊聊。

“怎么,这几个月在外面过得很滋润吧?”赵阳笑眯眯的向他挤了挤眼,迫不及待的开始八卦,“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他都知道你心意了么?”

“一下子就问这么多问题。”殷梅笙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肚子饿了,没力气说话。”

“好饭好菜伺候着你不要。我们不是说过了么,闹别扭的前提是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身体。”赵阳在身上搜搜刮刮,摸出了几块糖果,还带着他身上的温热。殷梅笙有些嫌弃的接了过来,放在桌上等它凉了,这才剥开了糖纸。

“刚刚他为什么掐你?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混账话?”

“我能说什么混账话。只不过提了一下你的名字,他就急红了眼上来掐我。”

“你这是找死。”赵阳笑得有些难看。“他现在就怕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你还来吓他。”

“我故意的。就是想惹他生气,不想听他教训我。”殷梅笙吧唧着嘴吃着糖果,脸上忽然露出了落寞的神色,“不知道若月现在怎么样了。我一定让他担心受怕了。”

“你现在还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赵阳叹了口气,“年底崔小姐就要过门了,现在老太太还是不肯松口,执意要你娶她么。”

“娶过来,像大嫂一样守活寡么,我可做不到这样。”殷梅笙神色疲惫,“要不你再帮我逃一次吧。我带着若月,逃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想带他走,他也得愿意跟你走才行。再说了,你准备骗他到什么时候。你不敢告诉他你是殷梅笙吧,不敢告诉他,是老太太派人把他推下水的吧。”

“这几个月同他一块儿生活,真的同梦一般快乐。”殷梅笙有些闷闷的,“我之前便知道他很温柔,但是从没想过他最终能接纳我。之前他一直很讨厌这种事,我真的高兴坏了。”

“结果正在兴头上呢,就被柳鸣春那家伙抓了回去。”

殷梅笙皱了皱眉头,“鸣春?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道消息。小道消息。”赵阳笑笑,“据说和你定亲的那姑娘,是鸣春他的远方亲戚,两个人从小就认识。如果不是我们家条件更好,那姑娘家要攀权附贵,说不定这两人早就成了。”

“所以呢,他把我抓回来,是想成全我们?”

“不然呢?事已至此。他应该是真的喜欢崔小姐,也觉得你能好好照顾她吧。”

“总之我不能答应这门亲事。这对我不公平,对若月也不公平,对崔小姐也不公平。”

“赵阳。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帮我到双水镇找到裴若月,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他。”

“包括你是殷梅笙的事,还有他失足落水的事?”

“对。如果他不肯原谅我的话,我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殷梅笙的声音中透出悲戚,”若是我一开始就跟他剖白,也许就不会生出这后面的许多事,是我做得不好。”

“还有这个。”殷梅笙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木盒,交到赵阳手上,“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告诉他希望来年端午,能再同他在荷风湖里泛舟。”

“你也得答应我,从今天起要好好吃饭,不要饿坏了身子。你和裴若月可是要一生一世的人,好日子还久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殷梅笙听到赵阳笑嘻嘻的讲出这段话,觉得特别悲伤。

他想起赵阳曾跟他说的,“我就像跟被人折断了一半的蜡烛。虽然很快就会烧完了,但是至少也点过,也有过亮光。”

“梅笙,我把我这辈子来不及享的寿命和福,全部都转交给你。希望你来生做牛做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第10章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赵阳坐在马车里,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灌得他有点头痛。他将车帘子放下去了。他手里捧着殷梅笙给他的那个木盒,里面打开是个精美的印章,是殷梅笙亲手给裴若月刻的。

真让人嫉妒啊。

从来没有人亲手给他刻过印章。

他眯着眼,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香囊。他解开香囊的绳子,在各种各样的香草之中,他摸到了自己藏在其中的一小块玉佩。他将那玉佩捧在手上,来来回回的把玩着,和殷梅笙送给裴若月的那方印章做了一番比较。很明显,自己的这块玉没有印章的玉料好,也没有赠送者亲手雕刻的用心。这让他不禁有点生气。

这块玉是殷兰筝送给他的,他一戴就带了十多年。只不过是一块雕刻着他生肖的,给小孩子佩戴的普通的玉。他自从长大后,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在殷兰筝面前佩戴着这块玉,这才将它藏在了小香囊里。和殷兰筝和殷梅笙不同,他是殷家的养子,年纪和殷梅笙差不多大,起先是殷老爷的一个和尚朋友收养的。在那老和尚故去之后,赵阳被殷老爷带进了殷府。那时候殷梅笙正经历丧母之痛,很长一段时间内脸上都没有笑容,因此赵阳不敢同他亲近,殷梅笙也当他如空气一般。那时候的殷兰筝才十三岁,但是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样子。他受父亲的命令,好好照顾新来的赵阳,因此对他算得上格外上心。起先赵阳寄人篱下,初来乍到,因此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格外小心。他不敢大声说话,有事也不敢麻烦下人,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有一回他半夜尿急,发现房间里没有尿壶,却不敢吵醒仆人叫他去拿,只好深冬半夜,一个人溜去外院的茅房里上厕所。赵阳对于殷府的地形并没有完全掌握,更可况是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走着走着,赵阳发现自己迷了路。不仅找不到茅房,连回去的路也寻不见了。

在他一个人害怕的坐在走廊里哭泣的时候,殷兰筝开门从里边走了出来,问赵阳为什么三更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坐在他门前哭。赵阳说他尿急,半夜起来找不到去茅房的路。殷兰筝又好气又好笑,告诉他直接尿在树下就可以了,尿完赶紧回去睡觉。赵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刚刚也是想尿在树下的,但是又觉得他们家大门大户的,规矩那么多,直接尿树下不是太失礼了么。他舒舒服服的在殷兰筝门口的树下撒了泡热尿,提了提裤子,发现殷兰筝还站在他身后。殷兰筝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其实他们两兄弟都这样,但是殷梅笙一直心情不好,因此赵阳不怎么敢招惹他,反而愿意同年长一些的殷兰筝亲近。

“你还找的到回去的路吗?你得往那边的院子绕,过两个门就是了。”

赵阳摇摇头,“我不想往回走了,我害怕。”

殷兰筝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刚刚有不小心尿到裤子上吗?”

“没。”

“好,那你可以进去,和我一起睡。”

“不许随便翻身,磨牙和踢被子,听懂了没有?”

“嗯。”

赵阳点了点头。那是他第一次爬到殷兰筝的床上。他安静的瑟缩在殷兰筝的怀里,像是一只无家可归,正在他身上取暖的小狗。后来他又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跑去和殷兰筝睡了很多次,什么下大雨打雷害怕啦,一个人经常做噩梦失眠啦。殷兰筝虽然嘴上嫌弃,但是每次赵阳跑过去的时候,他都没有赶他离开。和殷兰筝睡在一起的时候,赵阳能够感受到那种踏实的安全感。他看着殷兰筝逐渐张开的眉眼,在成熟的英俊之中犹带几分少年的青涩。那时候的殷兰筝,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强壮。他总嫌他的骨头太硌太硬了。有时候赵阳会难过的想,要是他永远是个小孩子,殷兰筝永远是个少年,那该有多好。

和殷梅笙比起来,赵阳和殷兰筝反而像是亲生的兄弟。殷梅笙不喜欢跟自己的大哥亲近,也常常觉得赵阳幼稚,没见过世面,总是一惊一乍的。咋咋呼呼,特烦人。赵阳在殷府混熟了之后,终于释放了本性,总是特别调皮。殷兰筝总是在他闯祸之后,一边凶他一边给他收拾烂摊子。不过只要赵阳一对他撒娇,基本上他就没了脾气。不过即使是有大哥在,赵阳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开心。因为他不受兄弟俩的奶奶待见,那老太太总是把他当作外人。平日里的一些小细节就算了,他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是也不会把这些烦心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有一回过年,自己和他们兄弟二人去给老太太磕头。她给了兄弟两人一人一块玉,可是唯独没有给自己准备任何东西。自己觉得委屈不过,找殷兰筝大哭了一场。第二天殷兰筝就送给了自己这块玉,说我们有的东西,你也会有,不要哭。

殷兰筝对自己的好,赵阳真是一箩筐也说不清。但是东西放久了会变质,包括自己对殷兰筝的感情。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喝醉酒,跑到殷兰筝的房间里胡乱的亲他,说不定他们两如今还是兄友弟恭,岁月安好。偏偏自己当时没有忍住,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也无话可说。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是先天的疾病。看病的郎中说他活不过三十岁。如果他说的话有道理的话,那么自己应该还有几年的时间。想到这儿,赵阳忽然有点无奈。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一天算一天,因此从来不苛求什么,大部分的时间都活得高高兴兴。这人啊,要是有了一点执念,便总是心心念念的想着。日子久了,这心也就生了病,把执念变成了心魔一般。

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他曾经想好好的和殷兰筝谈一谈,可是殷兰筝却总躲着他。

也就是在那时候,自己发现了殷梅笙的秘密,同殷梅笙越走越近,最终成为了好友。殷梅笙从小对人都很冷淡,但是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偶尔会有一点偏执。他发现殷梅笙秘密的最初的苗头,是他发现殷梅笙的琴声里少了一些清冷,多了一些缠绵哀怨。就连很普通的高山,流水,也能被他弹出湘妃怨,长相思这些曲子才有的思慕之苦。

赵阳是什么人,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可要第一个知道。连殷梅笙这种千年不变的冷淡性格都忽然春暖花开了,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稀奇的?除了琴声,他发现殷梅笙竟然开始看起了街头巷尾那种文字粗俗的话本。总是一本正经在坐在书桌前,在话本前面放了一本经义释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认真念书。赵阳在暗地里默默观察了一阵,知道殷梅笙十有八九是有了心上人。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猜到那个人是他的同窗。

“哎,我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最近殷梅笙有点神秘,琴也不弹了书也不看了,总是埋首在书房里面作画。赵阳觉得好奇,便趁殷梅笙午睡的时候,偷偷溜进书房里去,想看看殷梅笙每天都在书房里画些什么。偌大的花黎木书桌上,散落着装颜料的小碟和各式毛笔。殷梅笙倚靠在窗前的竹塌上,睡得正香。

那副殷梅笙画了多日的画,在书桌上被两方精美的水晶瑞兽镇纸压着,颜色已经上了一半。赵阳将那画中人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的的确确是个美人,也的的确确是个男子。画中的男子仰躺在一叶小舟之上,被一片娉婷的荷花包围着。他手里捧着酒壶,闭着眼,双颊是不胜酒力的轻粉。虽然柔美,但是那美却纯洁无暇,不沾染一丝媚态。无处不在低垂的芙蓉,总让人联想到那舟上男子因醉酒而泛红的面孔。有蜻蜓点水,在画面中泛起涟漪。赵阳盯着这荷花中的男子,不由得看得痴了。鼻尖似有阵阵荷风,若有似无的刮来荷香,那是夏日的味道。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殷梅笙还没等全部画完,便在画面的右上角提了一句诗,都是曹植《洛神赋》里边的。写了这两句似乎还意犹未尽,还在一旁题了“横波漾清丽”五个小字,这才依依不舍的在纸上落了款,盖上印章。赵阳在画前徜徉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是来打听殷梅笙的感情生活的,不能沉迷于看画忘记了正事。他故意走到殷梅笙休息的竹塌前,在那里咳嗽了两下。

“哎,我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他摇摇扇子,一脸的幸灾乐祸的模样。殷梅笙被他吵醒,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平时绝不会随便让人迈进他的书房,而赵阳私闯进来,已经触犯了他的禁忌。他和这个弟弟的关系一般,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赵阳最好是进来找他有事,否则自己一定不会饶他。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真是如诗如画的美人啊。”

殷梅笙立即往桌子上看了一眼,跳起来将桌子上裴若月的画像盖住。他狠狠的盯着赵阳看了一会儿,问他不请自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关心关心兄弟,可算是盼到你铁树开花,为你感到高兴。”

赵阳摇了摇扇子,还是一脸贱兮兮的笑容。“怎么说,你把他弄到手了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你快点给我出去。”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把我的发现讲给大伙听,让大家来欣赏欣赏你的大作。”

“你给我站住!”

赵阳回过头看了殷梅笙一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不敢再逗他,急忙摆正了自己说话的语气。“放心,我跟你开玩笑呢,我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他在殷梅笙的书桌前坐了下来,掀开他盖在上面的一叠白纸,“他叫什么名字?”

“裴朗。字若月。”

第11章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赵阳一拍扇子,“又是《洛神赋》!莫非他就是你的洛神不成?我看你就是‘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前阵子常常听你半夜三更起来弹琴,这又是‘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梅笙,你早就钟情他了不是?害我猜来猜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妙人。”

“关你什么事。”殷梅笙被他说破,只想赶了他走,“都瞎琢磨些什么。”

“哎哎哎,别呀,”赵阳掰住了门框,不愿意出去,“你知道两个男的之间,要怎么这个么?”

他左手比了个圈,右手伸了个手指套进圈里,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如果不是这件赵阳掌握了他的把柄,他真想一砚台直接敲他脑门上。

“你等着,我给你看我珍藏多年的书。”

赵阳最终还是高高兴兴的跑开了,下午就拿了一小捆书来到殷梅笙的书房内,叫他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翻。

殷梅笙最终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晚上睡觉前在卧房内点着灯看了。当天晚上他就像书上所描写的那样,做了非常不堪的梦。早晨起来的时候裤子都是湿的。

“怎么样?好看吧。”

赵阳又一次神秘兮兮的笑着跑过来。这回殷梅笙没有无视他,而是单刀直入的问,“你幻想的对象是谁,大哥吗?”

“我看起来有这么明显?”

赵阳依旧嬉皮笑脸的笑。

殷梅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终摇了摇头。“他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还是换个对象吧。”

“这算什么?兄弟之间虚假的关心?”

“认真听我说话。”殷梅笙一把抓住了赵阳的扇子,“他只会让你伤心,让你难受。”

“那裴若月呢?凭什么你喜欢裴若月可以,我喜欢他就不行?”

“他是你大哥。”

“他不是。只有你,才是他真正的弟弟。”

两个人那天闹得不欢而散,但是赵阳最后又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过来找殷梅笙要回他的书。自从知道彼此的秘密之后,赵阳就常常过来找他聊天,偶尔还会给殷梅笙当当恋爱参谋。赵阳鼓励殷梅笙直接跟裴若月表明心意。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现在不把握机会,等裴若月过两年出了学堂,很快就会走上仕途,娶妻生子。若是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候,裴若月做什么事情都得再三思量,束手束脚的,多没意思。

可是殷梅笙还是不敢。他和赵阳说学堂里边也有人明目张胆的喜欢他,但是裴若月一见着他就绕着走,也不怎么和那家伙说话。他不想裴若月和他也变成这个样子。赵阳说你要再这样畏畏缩缩下去,我敢保证你们什么故事也不会有。殷梅笙说,本来也没指望能和他有什么故事。

赵阳一脸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跟殷梅笙说,如果他像自己一样没剩几年时间好活,就会明白把握当下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殷梅笙总是拖着不愿意去面对,因为他总是觉得以后可能还有机会,还有时间。但是如果他和赵阳身份互换,就会知道自己如果一旦错过,那就是永远错过了。

殷梅笙喜欢裴若月这件事,最终还是没有瞒过家里人。他被老太太的贴身侍女撞破了他举着裴若月画像痴迷的样子,目光中满是倾慕。老太太派人偷偷拿走了他的画像,不过最终又还来了。殷梅笙觉得有人暗中动过了自己的画,隐隐之中已经有些不安。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老太太忽然关心起了自己的婚事,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殷梅笙怀疑她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但是对方都没有拆穿。直到后来有一天,赵阳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柳鸣春来府里给殷老爷送酒,结果被老太太的人带到了后院去。自己觉得奇怪,便让人去打听她找柳鸣春干什么,明明柳鸣春又不是她那边的亲戚。

“结果你猜她问柳鸣春什么?他问柳鸣春,在诸多同窗之中,认不认识一个叫裴若月的。”

殷梅笙大惊,想老太太终究手段高明,自己瞒她不住。

“那柳鸣春怎么说?全和她说了?”

“他能说什么?忽然被问起裴若月,想必他自己心里也纳闷。他说自己和裴若月关系最好不过。裴若月在学生中的确算是小有名气,性子也挺好的。总之他说了裴若月一大堆好话,说得老太太都有点不高兴了。她直截了当问,既然这孩子这么好,平日里和我们家梅笙关系如何,怎么不常听我家梅笙提起他。柳鸣春那个呆子,那里知道老太太正在套他的话。他一本正经的答道,表哥和他只是互相认识而已,关系一般。”

“如此说来还好,柳鸣春说的都是事实。只是不知道,老太太究竟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让你走回正道。”

殷梅笙从小是老太太带大的。虽然他知道老太太是真的关心他,爱护他,但是她的方式常常让自己觉得喘不过气。小时候他要是有什么磕了碰了,照顾他的下人常常要战战兢兢,准备好承受来自老太太的一顿怒骂。他不喜欢看到别人为自己的错误受罚。

和老太太相比,父亲虽然不怎么和他交流,还总是一副威严的面孔,但是殷梅笙却不怎么怕他。因为他是讲道理的。他疑心父亲也从老太太那里知道了自己喜欢裴若月的事,但是他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依旧神色如常。柳鸣春把裴若月带到家里的那回,父亲想在书房里见裴若月一面,证明他的确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他说想把秀秀许配给裴若月,不仅是对他的试探,也是对自己的试探。

裴若月是通过试探了。可是他没有。他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父亲不可能看不出自己喜欢他。他至今奇怪裴若月为什么要推掉这么好的一门亲事。父亲对裴若月的印象他说不准,但是绝对不坏。他们父子俩看人的方式有某些相似之处。每当老太太说要给他定门亲事的时候,父亲都只是淡淡的回一句,等再过两年吧。

殷梅笙没有等来自己的亲事,但是他大哥殷兰筝却先结婚了。大嫂是他从小就定下的姑娘,娘家很远,两个人基本上没见过面。在殷兰筝成亲那几日,赵阳还是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的,看不出心情不好。殷梅笙很不识趣的问赵阳为什么大哥成亲了还笑得出来,是不是缺心眼。赵阳难得认真了一回,对殷梅笙说,“她才是要陪他一辈子的。而我只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可实际上,也不是不落寞。

在殷兰筝成家之后,殷梅笙再次成为了祖母关注的重点。在祖母的生日宴上,殷梅笙被特地点名,隆重拜见了他的远方表叔。远房表叔姓宋,是个京官,被皇帝外派到江浙办案。回京的时候为了给老太太祝寿,特地绕道,来了殷府。不过这一切的重点在于,远房表叔有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女儿,至今尚未婚嫁。老太太有意和宋家结亲,事先和他通了声气,说自己家有个不错的孩子,待会宴会上介绍给你认识认识。那宋大人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了,只剩一个常年陪在他身边的小女儿,心里其实并不太想她远嫁。但是宴会上见了殷梅笙,又看了他的丹青之后,只觉得女儿若能嫁与此人,也算父母为她觅得良缘。即便远嫁,也无需伤感。

从宋大人看殷梅笙的眼神中,老太太可以看出他对梅笙十分满意。她趁热打铁道,“听闻宋大人家中也有个正当年纪的闺女,有国色天香之貌。”

立马就知道老太太意图的赵阳赶紧出来救场。“来!宋大人,我敬你一杯。要说这大户人家的闺女嘛,可没有人比我们家老祖宗还清楚。不知道宋大人此番去江浙,可否有遇到些有趣的事。我听说那边的百姓每逢中秋都要弄潮,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大人一下子就被赵阳转移了话题,开始讲起了自己在江浙的见闻经历。

“你身体不好,别喝多了。”

殷兰筝和赵阳已经冷战了很久。但是见到赵阳身体刚好又开始喝酒,忍不住说了他一句。赵阳和宋大人相谈甚欢,一下子就抢了殷梅笙的风头,弄得老太太很不高兴。晚宴结束的时候,老太太亲自出去送他,又提了结亲的事。宋大人还是很喜欢殷梅笙,问殷梅笙有什么想法。

“晚生认为,现在提这个还为时尚早。”

“哎,你还小啊。”宋大人笑了,“像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个女儿都已经怀上了。”

“亲可以先结着。等你行了冠礼,读完书后,我们再风风光光的把宋小姐娶进门。”

老太太和宋大人都这样开了口。若是再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怕真的得和宋小姐结下这门亲事。那赵阳刚刚付出的努力,也将付诸流水了。

“实不相瞒。”殷梅笙开口道,“晚生已经有心上人了。”

“如果和宋小姐结亲。不仅辜负了宋小姐,也违背了自己的心意。相信以宋小姐的才貌,不愁找不到比在下给合适的人选。”

“你胡说些什么!”

老太太生了气,似乎还想和宋大人回旋一会儿。但是殷梅笙的话已经盖棺定论,清楚表明自己并不想要这门亲事。那宋大人也是别人巴结他巴结惯了的。既然别人不愿意,他怎么可能会再去强求别人。被殷梅笙这番话一说,他酒醒了不少,心道这不识抬举的东西,若是能娶我女儿,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他的大女婿在京中如鱼得水,官运亨通,也不看看是谁在后面照拂着。可惜啊可惜,殷梅笙这人,再怎么才貌双全,也是榆木疙瘩——死心眼子。也真难怪他家老太太要这么生气。

自从婉拒和宋小姐的亲事之后,老太太算是正式和殷梅笙撕破了脸,开始干涉他喜欢裴若月的事。殷梅笙被她禁了足,强行从那个学堂里退了学,换到了另一个书院。殷梅笙不肯答应,仍是想回到之前的学堂上课,这时候老太太就开始以自己的身体健康威胁他,说殷梅笙要是不听自己的话,那么自己也不想活了。

殷梅笙无奈,收拾东西离开了有裴若月的那个学堂。他写信跟常年在外的父亲说了这件事,说祖母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完全不顾及他的想法。父亲对此事没有多少评价,只是问赵阳身体怎么样了。

第12章

赵阳不知怎么,最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连床都下不来,在床上一睡就是一天时间。殷梅笙知道这不是跟祖母斗气的时候,照顾好赵阳的身体才是要紧。从前和赵阳关系很差的他,现在书也不想去读了,几乎每天都去探望。赵阳的房间里洋溢着一股清苦的汤药味。他每年一到这个时间就会犯病,身体像是有记忆似的。

“哎,你最近来得是不是太勤了点啊。”

赵阳躺在床上,看见殷梅笙又迈进房门,嘴角扯出一个笑脸。“天天来,你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我了吧。”

“真佩服你,生着病呢,也能开玩笑。”

“不然还能怎样呢。总不能苦着张脸,让人一看就晦气吧。”

“不过其实,当初若是喜欢上你了还好。要真是那样了。估计现在就没那裴若月什么事。你看你喜欢男的,我也喜欢男的。我们两凑一起,多好。”

“好什么好。裴若月会下棋会写诗,你会什么,光会耍嘴皮子。”

“喂,我是病人,能不能说话好听一点。”

赵阳歪着脑袋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招人心疼。殷梅笙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从前没有把他当作自己弟弟看待。殷兰筝自从成亲以来,一直奔波在外,不怎么回家。赵阳病了,也不见他来探望一下。因为赵阳,殷梅笙忽然有点讨厌起自己的大哥。他恨他铁石心肠,不给赵阳一丝希望。

“裴若月呢,最近怎么样?有消息么?”

“没。待会鸣春要过来看你,你帮我问问他。”

而殷梅笙等到的这个消息,却是裴若月的失足落水。柳鸣春说前两天他们租了条船出去,结果裴若月喝多了,失足掉进了水里。虽然船夫很快就把他捞了上来,但是在寒冷的冬天掉进这么冰冷的水里,本来就受了风寒的裴若月一下子就生了重病。这些日子他都没来学堂,听说发了高烧,被母亲接回老家养病去了。

也就是在那之后,殷梅笙深刻的体会了赵阳所说的来不及是什么感觉。裴若月病得很重,但被郎中从阎王爷那里强拉了回来,最终的代价是失去了一双眼睛。

“怎么样,他看不见了,你还喜欢他吗?”

“当然。”

殷梅笙心情很低落。因为裴若月不再念书,回老家和母亲一起生活了。这就意味着自己以后很少有机会能再见到他,基本上不可能再和他的生活有交集了。

“真令人羡慕啊。”赵阳躺在床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也能有个人来心疼心疼我啊。”

在裴若月回老家之后,殷梅笙偷偷跑去看过他几次。但是因为裴若月那段时间一直被母亲照顾,很少出门,因此前几次殷梅笙并没有撞见他。最后一次去看裴若月的时候,他看见他牵着母亲的衣角,两个人在街上慢慢的走路。他母亲问他有没有记住回家的路,裴若月点点头。

“好,那你自己走一次。”

像是刚学走的婴儿,裴若月松开了母亲的衣角。他伸出竹竿,笨拙的在地上探着路。他慢慢的走完了一条小巷,最终走向了一条笔直的大道。殷梅笙看见那飞速奔驰的马车向他冲来,急忙从后面拽住了他。

“小心!”

裴若月平静的向他道了谢。他没有认出他的声音。

殷梅笙本来有很多想对他说出口的话,关于自己那些擅作主张的爱慕、思念,那些难以启齿的想慢慢诉说的感情……等到头,他发现裴若月甚至都记不住自己的声音。

像是雀跃的蝴蝶忽然被风暴折断了翅膀。殷梅笙忽然明白,自己在这场无望的喜欢中沉浸了太久。他看着裴若月,就像穷人眼巴巴地看着街上最好看的衣服一般。无论再多看几眼,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终究不属于自己。如果强取豪夺能够让他喜欢上自己的话,那么自己并不介意成为劫匪。但是,即便再怎么强迫,裴若月终究也只喜欢女人啊。

自从那次之后,殷梅笙没有再去看过裴若月。他知道裴若月有自己的生活,他的感情说出口反而只是一种困扰。一切如老太太所愿,裴若月渐渐淡出了他的生命之中。老太太又自作主张地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这回没有遭到殷梅笙的强硬回绝。赵阳讽刺他说,敢情从头到尾你都在演独角戏啊,亏我还给你旁白了这么久。

赵阳的身体时好时坏,最近又活蹦乱跳的。只是殷梅笙最终没和裴若月在一起,他有点不太高兴。

“这个就和看故事一样。看了那么多回,追到最后,发现不是喜庆的结尾,谁能高兴?反正我是高兴不起来,你也休想我祝福你。”

“梅笙,我把我这辈子实现不了的幸福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呀你,真是不给我争气。”

第13章

清晨。白天越来越长,天也越来越早亮。

裴若月昨晚睡得不怎么安稳,一大早就被窗户外面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他的世界不分白天黑夜。在昏昏沉沉之中,他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的位置探去,理所当然的没有触摸到熟悉的体温——谢竹生从他身边离开,距今已经有小半个月。

想到谢竹生不在这件事,裴若月还是有点怅然若失。但一想到他只是被柳鸣春带回了家,一切平安,又放下了心来。他像往常一样摸摸索索的穿上衣服,摸到厨房去淘米做饭。正在饭快要煮熟的时候,他听到外门有人将门扣了两下。于是急忙擦干净手,扶着墙将门打开。

门敲响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那么灵光一闪,猜会不会是谢竹生回来了。

“早啊。”

“早。”

来人不是谢竹生。说话的是位年轻的陌生男子。那个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自来熟的走进他的院子,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不错,和画像上差不多,就是精神看起来不怎么好。”

“我知道,你想问我是谁,你都写在了脸上。”

赵阳颇有趣味的打量着裴若月和殷梅笙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院子,又抬腿一脚迈进了里屋,看见了裴若月卧室里的那张花梨木大床。裴若月被他抢白了一通,只能跟在那陌生男子的身后,好声好气的问他想找谁,是不是走错了。

“怎么会走错?我找裴若月,你不就是裴若月么?”

赵阳在那张花梨木大床上坐了下来,上面铺着的床褥相当柔软。看来殷梅笙这家伙在裴若月家过得相当舒适,一点都不像在外面受苦。他在温柔乡里徜徉了这么久,要是自己的话也不愿意回家。谁愿意回去成天被那个老太婆逼着结婚,唠唠叨叨的管教。

“你认识我?该怎么称呼?”

裴若月有些困惑的抬起头,两眼茫然的看着赵阳声音所在的方向。赵阳虽然知道裴若月看不见他,但和裴若月目光相接,不知怎么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里暗忖,梅笙他真是走得好狗屎运,不知怎么竟能骗得裴若月的芳心。回去一定要好好打他一顿,不然自己真的心理不平衡。

“我叫赵阳,谢竹生有没有和你提过我?”

“竹生?”提起谢竹生,裴若月的眼睛亮了一亮,“你有他的消息吗?他现在还好么。”

“好。好得很。除了每天被他奶奶关在屋里,他自己闹脾气不肯吃饭,一切都很好。”赵阳摇了摇扇子,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裴若月的神色,看出他是真的关心他。“他让我来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好。你跟他说我没问题的。”裴若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久违的听到谢竹生的消息,他显得很高兴,“可是他为什么不吃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赵阳显得有点惊讶。“我本以为你会追问我他的下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竹生在哪了?”

裴若月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道,前不久刚知道的。”

“你还知道什么?包括他是殷梅笙的事。”

“嗯。”

“不生气吗?”赵阳简直不可思议,“他骗了你这么久,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是很介意。不过后来也想明白了。他的身份虽然是假的,但是他对我的好却是真的。或许……”裴若月苦笑了一下,“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吧。”

“的确是有苦衷。”赵阳拍了拍扇子,“你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殷梅笙,怎么可能会和他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看起来很难接近。”裴若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之前和他同窗的时候,他很少同我打招呼,我当他是讨厌我。”

“哈哈哈,他就是那么别扭。刚喜欢上你的时候,他整夜整夜的在后院弹琴,可没把我给烦死。你当他为什么总躲着你?他的喜欢都藏着眼睛里呢。即使不开口,喜欢也会从他的眼睛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像青蛙吐泡泡似的。”

裴若月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觉得有点遗憾。要是能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目光就好了。他从没想象过,殷梅笙会在暗地里怎样看着自己。他想象不出他沉默而深情的样子,所能回忆起的都是他冷漠而疏离的眼神。他想,殷梅笙为什么要隐藏得这么好呢?就这么不想让自己发现他喜欢着自己?要是能看到一次就好了,看见赵阳所说的殷梅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一次就心满意足。

“好了好了,不说废话。”赵阳将揣着的那枚印章拿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次我来,是有人要托我将东西拿给你的。”

“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是雕刻这枚印章所用的白玉,是当初你同他打赌时输给他的。他在上面刻了字,一直等到现在才敢叫我转交给你,你就收着吧。”

裴若月把印章握在手里,轻轻的摩挲着,用指尖去辨别印章上面刻的字。上面的刀口很整齐,但却不怎么新,应该是很久以前刻的了。

“朗若明月。你的名和你的字,很有心吧。”

裴若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移不开眼,仿佛能够让人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

“我很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开心,但是这句话说完,赵阳却看到了他脸上的落寞。他知道这枚印章拨动了他的心事,让他想起消失不见的谢竹生了。他应该也很不安吧。知道谢竹生只不过是一个编造出来的人,知道殷梅笙身上还有亲事。谢竹生还会回来吗?裴若月其实并不敢肯定。不过赵阳却知道,只要裴若月还喜欢他,那么殷梅笙一定会不顾一切,冲破重重阻碍,回来陪在他身边的。

“想见他吗?这个月十五号有灯节,我可以带你去和他见面。”

“也只有那天他出得来。老太太看他看的很紧,不过十五号应该会和往年一样,带他到庙里上香。到时候他有机会出来,我安排他和你见上一面。”

“好。你回去跟他说,不要太担心以后的事。”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牵挂,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赵阳看见裴若月紧紧的攥着那个印章,忽然觉得心酸得想掉眼泪。他觉得殷梅笙的命真是好啊,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个裴若月。都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他看见过很多爱而不得的人,曾经以为殷梅笙也是这样。但是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殷梅笙不是求不得,他是爱别离啊。

“若月,在带你去见他之前,我想再和你说一件事。”

原本不想替殷梅笙将这件事说出口,但是他最终告诉裴若月所有的真相。裴若月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至少他现在是真心爱着谢竹生的。当初的确是因为殷梅笙,裴若月才会被人推到水里。但是,殷梅笙喜欢他有错吗?就因为喜欢裴若月,他就必须承受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自责?连带着别人犯下的错?

不。赵阳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爱是没有错的。

错的是那些将爱强加在别人身上,用爱铸成的枷锁。

第14章

穿过那片蒙蒙的晨雾,赵阳的衣角被露水微微沾湿。他再次走进了裴若月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耳边隐隐有鸡鸣传来,在寂静的清晨闲得格外寂寥。他叩响了那冰凉的门环。金属闷闷的撞击在木门之上。一下。又一下。里面依然没有传来裴若月说话的声音。他想,或许对他来说,真相还是太过残忍,自己不应该这么急着问他要答案的。

要不改天再来吧。多给他一些考虑的时间。

想到这儿,赵阳不禁有些泄气,但还是忍不住在那门环上多敲了两下。咚咚。咚咚。“稍等一下。”裴若月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晨雾,从屋子里传出来了。赵阳喜出望外,好像原本被宣判了死刑的鱼,又被人扔进温暖的湖水一般。

“我还以为你以后不愿意见我了呢。”

“怎么会。刚刚在换衣服,没听清你敲门的声音。”

被他这么一说,赵阳才发现裴若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比之前见他的时候精神不少。之前他把裴若月落水的真相告诉他之后,裴若月一时难以接受。赵阳说给他一些时间思考,如果他还是愿意接纳殷梅笙的话,他就带裴若月过去见他。

“你今天特地打扮过了吧?”赵阳觉得裴若月有点像第一天上学的孩子,必须要用最体面的衣服来展示他内心的雀跃。“这身衣服很好看,很适合你。”

“其实我也看不见这件衣服的样子,但是他很喜欢。我就做标记了。”

“真好。他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于是赵阳看着裴若月关门落了锁,在街上雇了辆马车载他们俩到轮渡坐船。从双水镇坐到城区,水路的话要走两个多时辰。赵阳财大气粗,包了一条最好的白蓬船。船夫是个手脚利落的外地人,给他们买了些时鲜瓜果和瓜子点心,放在桌子中央的白瓷盘上。他站在船头,将竹竿往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轻快地划了出去。

“吃甜瓜吗?他买的瓜很甜,也没什么籽。”

裴若月怕吃瓜会弄脏了衣服,没有要。只将桌上的糕点拿来吃,味道并不是很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船上说着闲话,带着水面腥气的微风一阵阵的刮进船舱。虽然裴若月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能意识到今天的阳光很好,想必水面上正泛着金色波浪。

“今天天气真好。看来今晚也不会有雨,是个办灯节的好天气。”

“记得以前在读书的时候,那个灯节也曾和鸣春去过一次。不过后来喝醉酒了,已经不记得具体发生什么了。”

“哈哈哈,你以前真的和柳鸣春的关系很好。殷梅笙暗戳戳的吃了柳鸣春很多醋,但是那呆子一点都没看出来,还总是喜欢在他面前提起你来着。”

“鸣春他没什么心眼。连我自己都看不出来,他哪里看得出这些弯弯绕绕。”

“对了,说起来,和梅笙定亲的姑娘是鸣春的远方亲戚。据说鸣春从小就喜欢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阳忽然想起了自己以前听说过的八卦。裴若月之前和鸣春的关系不错,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

“难不成,要和梅笙结婚的是崔姑娘?”

“对!对!真有此事么?”

裴若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没有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能看出来一点。他的确很在意那个崔姑娘。之前那姑娘生了病,他就很少说笑,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最后那姑娘病好了,他才又露出些高兴样子。”

“明明是两情相悦,偏偏有人错点鸳鸯谱,把简简单单的事情弄成这样。”

两个人一路聊着,一边吃着船上的瓜果点心,倒也不觉得旅途漫长。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船夫将船划进了繁华的内河,找了个渡口靠岸。赶了一上午的路,到省城的时候也不过刚刚中午。现在天色还早,殷梅笙要等到晚上才有机会出来,因此赵阳先找了一间客栈让若月休息一会儿,等到晚上他再来接他。

“说真的,你今天愿意同我来,我很高兴。梅笙他果然没看错你。”

在离开客栈之时,赵阳有点感慨的对裴若月说了这么一句。裴若月不知可否的笑笑,说,“我并不高尚,仔细说的话是自私多一点。在知道这件事情前,我还顾忌着他的家人,总觉得我亏欠了他们。但是你把真相告诉我之后,我算是想清楚了。我已经失去一双眼睛,不能连他也失去了。”

赵阳走后,裴若月在房间里用过午饭,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对于他一个盲人来说,他能做的消遣不多,连最基本的书他都看不了。他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赵阳刚刚跟他说窗角竟然摆了架琴,也不知道是哪个客人落下的。自从失明以来,裴若月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琴弦,整天为生活奔波劳累。他正想找件事情打发时间,便摸着墙根走了过去,果不其然在窗角摸到了那琴。

琴身被人用布条缠起来了,上面积满了灰。他慢慢解开那些沾满灰尘的布带,抚摸着那琴身光滑的漆面。琴是好琴。食指只需轻轻一拨,便能听到美妙的泛音,清越而不锋利,宛若山谷回音。但是因为在此地弃置太久,有几根弦略松了些,琴声听起来还是有些跑,得把音准一下。

于是裴若月便抱着那琴在床上坐了,耐心的转动琴身下面的琴轸。他在那里来来回回弄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觉得琴弦的松紧顺手了些。

他没有想到自己多年以后还能弹琴。也没有想到手指竟然记住了那些动作,耳朵竟然记住了那些曲子。他将指头放在琴弦上的那一刹那,手指上的琴茧纷纷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刚学琴时手指的疼痛,想起了刚奏出音乐时美妙的欣喜。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落下泪来。他琴艺平平,也没有特别的天分,只是必寻常人努力了些。在不停的练习之中,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爱不爱琴这回事,只是想着怎样才能把琴弹得更好。可现在看来,他应该是爱的。

他弹了一首秋风词,这是他最先开始学的曲子之一。在悠扬的琴声之中,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记忆开始苏醒,弥漫出一种沉醉而难以名状的情绪。西沉的落日,台阶上的荒草,以及,在晦暗的屋子里弹琴的人。他漫步在杂草丛生的侧院里,一路追随着那美妙的音乐,最终来到那空置的房前。此时夕阳西下。他透过窗户,瞥见屋里那人月白的衣服,以及他那隐藏在昏黄的暮色之中的面容。

他惊讶的发现,原来他们两个这么早就相遇了。

那琴声极美,极空灵。他站在窗边默不出声,心想,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弹奏出这样美妙的音乐。在西沉的落日之中,他像钟子期一样倾听着俞伯牙的音乐。感受着琴声中的峨峨泰山和洋洋流水。没想到在诸生之中竟有琴艺如此了得的人。裴若月望着屋里的殷梅笙,在脑海里努力搜寻着和眼前这人有关的记忆。他似乎和柳鸣春相互认识,但是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会弹出这样动情的音乐,当真是个无情之人吗?

裴若月想起了和殷梅笙相识的每一个细节。自从那日黄昏听琴之后,他便一直在人群中留心着他,有那么点想和他结交的意思。殷梅笙虽然并不怎么爱同人交往,但是总有几个人喜欢在他身边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裴若月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接近他的话,显得自己和那些家伙没什么两样。那样未免把自己的身价贬得也太低了。

两个人在学堂里边都是有名的人物,彼此都听说过对方。但是并没有直接的交集,因此都装作一副全然陌路的样子。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了小暑那一天,裴若月终于等到了一个同殷梅笙相识的机会。那阵子天气渐渐炎热,因此学堂内的诸生便约着去湖上喝酒泛舟。柳鸣春财大气粗,拍拍扇子说这次由我来做东,大家尽管前来,保你喝个尽兴。他原本人缘就好,这么一说更是一呼百应,引得许多学生一同前来。裴若月站在二层的画舫上,看到连不爱凑热闹的殷梅笙,竟也被鸣春热情的挽着手,拽上了画舫。

画舫的二楼摆了张大圆桌,上面已经置办了酒水,水陆具备。诸生依次落座。裴若月也捡了殷梅笙正对着的位子坐下,宴席正式开始。在觥筹交错之间,柳鸣春当了令官,行了几轮酒令。一开始大家并不完全熟识,还显得有些拘束。但是游戏了一阵,彼此都渐渐放开,说笑起来。

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书呆子,都出来喝酒了还想着学堂里的功课。只见他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长叹了一口气,“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过两天先生便要来抽查我们功课,也就现在还能欢一欢了。”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大家都想起了过两天的小考。先生生性严厉,让他们背诵整本《河岳英灵集》。柳鸣春佯怒道,“好你个扫兴的家伙,看我不把你叉到河里喂鱼。”裴若月摇着扇子在一旁打趣,“真要扔了记得知会我,我保证再也不吃这湖里的鱼。”

想着过两天的考试,大家只觉得内心惶惶,再也无法安心喝酒。不知是谁提议,与其在这里行酒令,不如改成出题对答。出题者背一句诗,再转动桌子中央的酒葫芦。谁被葫芦尖儿指中,就说出这诗是何人所写,何时所做,所做为何。如若答不出,便自饮三杯。如若答得出,便让他过了,继续出题给下一人。

柳鸣春无奈道,“好好的一场宴会,竟然变成了小考,真是大煞风景也!”

于是诸生便开始背诗。原本其乐融融的酒席一下子愁云惨雾,大家都只顾抓耳挠腮。裴若月早就把这两百多首诗都烂熟于心,根本就不怕别人给他出题。玩到最后,他发现酒席上只有他和殷梅笙还没有被罚酒。看来殷梅笙也早就把这诗集背熟了。

裴若月从容的答了别人给他出的题目,转动了桌子上的酒葫芦。葫芦尖儿在桌子上转了几转,最终指向了他正对面的殷梅笙。

“请殷兄听好,在下要出题了。”

他看了殷梅笙一眼,觉得他实在正经得很,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

寻常诗句很容易便被他猜出来,他须得出些他没看过的才好。

“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

裴若月忍不住得意一笑,“请殷兄作答。”

殷梅笙果不其然显示出了为难的样子,满脸古怪。

“这不是英灵集里的诗。”

“殷兄就这么肯定,说不定是你背漏了?”

“你别欺负老实头儿,”柳鸣春虽然背不了英灵集,但是却知道这诗句的出处,他前几天才看见裴若月在看那书。“整日里看些个没正经的,还好意思拿到这里来讲。快自罚三杯。”

“哪里不正经了。”

裴若月望着殷梅笙笑笑,不情不愿的喝了酒。他脸上原本就泛出些醉酒的神色,现在又笑脸盈盈的望着殷梅笙,并不知道自己在有心人眼中是多么的风情万种。也幸好柳鸣春没有让蔡坤来跟过来。他要是对着蔡坤来这么毫无防备的笑上一笑,保准蔡坤来连骨头都要酥了,根本走不动道。

“这是什么诗。”

“宋代话本,碾玉观音。”

他答了殷梅笙的问题,“殷兄平日不看话本么,里面有许多精彩之处哩。”

在那不久之后,裴若月便昏昏沉沉的醉了。朦朦胧胧之中,他听到大家要去荷塘泛舟,也吵着要跟他们一起去。鸣春打趣他说你都醉成这样了,还要跟大家去划船呢,也不怕掉到水里了。裴若月捉住殷梅笙的手嘻嘻笑着,“不怕,我跟他一起。”

他并没有看清殷梅笙那时候的表情。他只记得自己醉得摇摇晃晃,是殷梅笙把他搀上了小舟。他说了句有劳,便将脖子一仰,直接睡过去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他闻见荷塘里的荷花香,知道小舟在水里晃晃荡荡,是再舒适不过的梦了。

现在想想,当初同他结识,竟都是自己先主动的。

一曲终了,裴若月从往事中醒来,只觉得宿命因缘,原来早就草蛇灰线,冥冥中已经定下了。在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回之后,他和殷梅笙变成如今这样,连他自己也不曾料得。

第15章

在房间里弹了一下午的曲子之后,赵阳终于来到客栈接他。因为今天是灯节,所以街上车水马龙,格外热闹。赵阳怕裴若月被人撞倒,一直紧紧的搀着他的手。裴若月虽然看不见璀璨的灯火,但是却能够听到路上行人的欢声笑语,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远处歌楼隐约而来的丝竹之乐。有香气扑鼻而来,想必是哪家的小姐从他身边经过,便笑语盈盈暗香去了。

“若月!”

殷梅笙在安水桥上等了半晌,左等右等不见裴若月和赵阳的身影。在万家灯火之中,他等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什么火树银花,阑珊灯火,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美景之上。终于等到最后,在喧嚣的人群中瞥见那一袭白衣,像是一片飘在水面上的白色花瓣。他急忙迎过去了。

裴若月的样子仍没怎么变,穿着他最好看的一件长衫。他拉住裴若月的手,左看右看,总是觉得他似乎清瘦了许多。

“咳咳,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赵阳嫌弃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绝对不承认他有点嫉妒。他才不羡慕他们呢。他自己一个人行走在天地之间,多么潇洒,多么自在。就自己一个人,多好。

“谢谢你,赵阳。”

殷梅笙拍了派赵阳的肩膀,那是赵阳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笑容。赵阳被殷梅笙的笑容晃了一下,觉得不可思议,宛若幻觉一般。他揉了揉眼,发现殷梅笙的确对他笑了,真是,笑得他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还是习惯殷梅笙像小时候一样凶他,不习惯他对自己温柔的笑。不过,看到殷梅笙沉默了这么多年,现在竟然能够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开心,有些感慨的。

“老太太那边不要紧吧?待会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亥时,还是在安水桥上,你来这里接他。”

“这么晚啊。待会老太太该着急了,满大街派人找你。”

“不理她。你别让大哥知道了就行。”

同赵阳商议好待会要碰面的时间地点,赵阳便识趣的跑去了别的地方,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若月……”殷梅笙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在他隐忍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他的思念,像是汹涌的海水拍打着堤坝一般。裴若月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已经不由得颤抖起来。对自己而言,他再也看不见殷梅笙的样子,只能通过他的声音和体温感受着他的存在。重逢的喜悦美好得宛若幻境。他必须要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才能意识到这并不是在梦里。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还没等裴若月开口,殷梅笙便抓住他的手,把他带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裴若月一脸茫然,忽然被殷梅笙轻轻推靠在墙上。他的胸膛贴了上来,他的吻杂乱而没有章法。

两个人相拥着在巷子里亲热了好一会儿,彼此都听见对方的心脏怦怦直跳。今天的谢竹生比往日更加粘人。像走失多日的小狗终于看见了主人,殷勤地对他摇着尾巴。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呢?”

裴若月被他亲得透不过气,轻轻把他推开了。殷梅笙看着裴若月熟悉的笑容和熟悉的眉眼,忍不住又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

“还没看够吗?要不我们再多看一会儿?”

一想到这样揶揄的人竟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殷梅笙,裴若月的眉眼便忍不住泛笑。他双手环住殷梅笙的腰,在他身上量了量,觉得殷梅笙好像比以前瘦多了。“听赵阳说你没好好吃饭,这怎么好,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和小孩子一样胡闹。”

“我不是没吃饭,就吓唬吓唬他们来着。”

殷梅笙捏着裴若月的下巴,想他以前脸上还有那么点肉,捏起来手感很好,现在摸上去感觉怪硌手的。“倒是你呢,你怎么也这么瘦,一个人也没好好吃饭吧。”

“想喝你给我熬的粥。”

裴若月将头埋在殷梅笙的颈间,忽然觉得分外伤感。这相聚的时间只不过短短一瞬,今夜过后他们又将退回原点,他又会像以前一样形单影只。

“年底你就要成亲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会很难受,但是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却异常平和,“你还回来么?竹生?”

“回。我不会跟她成亲的。”听到裴若月这可怜巴巴的语气,殷梅笙简直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都是我不对,让你为我担心,我还瞒你,骗你。要是换了别人,现在肯定不愿意再搭理我了。你说,像你这么好的人,错过了我再上哪里找去。我要是辜负了你,若是辜负了你……我宁愿让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这世上也是有很多不由己的事情的,不要说这种话。”裴若月捂住他的嘴,“知道你有这份心意,我也就知足了。”

在漆黑的巷子里,他们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思念。在没看到他之前,裴若月的心情甚是焦躁。他一直觉得他们俩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因此常常在夜里惊醒。无数次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那种他刚刚失明时的无力感又一次回来了。他摸着枕头上的枕头,心想自己的泪原来还没有流干。他一直以为,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自己再也不会为第二个人落泪了。

母亲走了,谢竹生也终将离开。

然而,这种旷日持久的不安,却在重新见到他之后平静了下来。他们俩在小巷之中相互拥抱。也只有在黑暗之中,才有他们生存的余地了。裴若月想,他曾经追求过那么多光明之中的东西,什么功名,前程,但是却只有这份黑暗中的感情,只有他和殷梅笙见不得人的感情是最实在的。在灯火通明的热闹夜晚,他和殷梅笙躲在这个黑暗的小角落里,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如果这份爱不能曝光在阳光之下,那么自己愿意和他一起躲黑暗之中,只要他和自己在一起便好。

“走,高兴点。我带你去吃东西。”

殷梅笙把他从伤感中拉了回来,打算带裴若月去庙会上逛一逛。裴若月今晚还没吃东西,被他这么一说,忽然也觉得有些饿了。

“想吃什么?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吃观音庙附近的云吞面,那家店现在还开着。”

“那就去那家吧。”

裴若月被殷梅笙挽着手,穿梭在如昼的灯市之中。街上人群熙攘。偶有哪个冒失鬼向他们俩碰过来,殷梅笙很快便能将裴若月护住。两个人慢慢走到了庙前的那家面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是久别重逢的面,人是就别重逢的人。汤里的云吞包着一整只的鲜虾,看起来爽口弹牙。青翠的葱花浮在泛着油光的面汤上,看起来格外的勾人胃口。殷梅笙吃了口面,不由得叹道,“味道的确不错,也难怪你和鸣春总是往这儿跑。”裴若月扑哧一笑,“莫非是有人醋搁多了不成?”

“谁给我搁的醋?上次和你逛灯会的人是谁,在这里吃面的人是谁,不都是鸣春么?”

“那能一样么,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裴若月觉得殷梅笙吃柳鸣春的醋简直无理取闹,“你怎么知道我和鸣春出来逛庙会?是赵阳告诉你的?”

“关赵阳什么事,是我自己撞见的。”

殷梅笙忽然有点想笑,“难道你都忘记了不成?你们两个喝醉了酒,扯了人家晾在家门口的布,一蹦一跳的,在桥头那里,说是在舞狮,难不成都忘记了么?”

裴若月大惊,“哪有此事!”

“真有此事。”殷梅笙哈哈大笑,“你都不记得了。”

裴若月当今大窘。自己酒量浅,喝多了总是容易出洋相,他这是知道的。但是像殷梅笙说的,喝多了和柳鸣春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舞狮,那真是奇耻大辱,闻所未闻。

“后来呢?真是丢死人了。”

“我叫人把柳鸣春送回了家,自己把你送回书院了。”

裴若月恍然大悟,他还以为是自己半夜走回去的,原来是殷梅笙将他送过去的。如果不是他今日偶然提起,自己竟还不知道有这么桩事。想当初他在画舫上喝醉了,也是主动拉着他的手说要和他一起泛舟,不由得面上发热。

“咳咳,看来酒这东西,以后不能乱喝。”

“其实也还好,你喝醉后挺好玩的。”

两个人絮絮叨叨的吃完了面,裴若月又说好久没看过别人变戏法了,想去桂花观前面看看热闹。殷梅笙一路搀着裴若月,一边跟他讲这左边在卖些什么,右边又在卖些什么,真的好像他的眼睛一般。两个人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天上传来一声炸响,抬头便望见绚烂烟花,在夜空中开得璀璨。裴若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却能想象出那烟花的样子。街上的行人都驻了足,抬头观看着天上的花火。裴若月知道现在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便飞快的转过头,在殷梅笙的脸上亲了一下。

等殷梅笙回过神来,裴若月已经把头转过去了。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殷梅笙咳咳嗓子,低声凑在裴若月耳边说,“右边的脸也要亲一下。”

“行啊,一次一百两。”

第16章

两个人在这边打情骂俏,但是赵阳那边却过得并不轻松。殷梅笙一直被老太太关在家里,等到今天才得以出来透透气。可今天刚一出来,他立刻就摆脱下人,跑得无影无踪。老太太真是要被他气得肝都疼了,到处派人出去找他,生怕他又像之前那样子跑走。偏偏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赵阳又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把她烦得不行。

“与其担心梅笙在哪,还不如多给佛祖上几炷香。”

老太太看见赵阳悠哉游哉的样子,知道他十有八九知道殷梅笙的下落。赵阳不是她的血脉,她对他亲不起来。在潜意识之中,她又隐隐地觉得是他将自己的宝贝孙子梅笙带坏了,因此对吊儿郎当的赵阳格外厌恶。

“你算什么东西,我用得着你来管教。”

“少生点气吧,奶奶。以后你要受的气还多着呢。”赵阳平日里是不这么多嘴的,但是今日瞧着她这作威作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将话顶了回去,“与其整日里想着怎么拆散别人,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求神拜佛,给自己烧几柱高香。毕竟你做了这么多恶,以后去见了阎王,也好够少受些苦哩。”

老太太被赵阳的这一番话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抄起桌子上的烛台就向他砸过去。赵阳反应快速的往一旁避开了,但还是被烛台的烛座碰到了头,在头上碰出了一道伤口。他捂住额头,转身便往外走,不管身后的老太太还在破口大骂。那老太太让他滚出家门,以后不要再让她看见了。赵阳毫不客气的顶了她一句,“这不仅是你家,也是我家。要想撵我走,行,等殷老爷自己来说。”

他闷闷地走出了家门,不愿意在殷府多待一刻。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他容身的地方。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了一会儿,只觉得街上越是喧闹,便越发趁得自己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走到观音庙附近,他看见殷梅笙和裴若月两个坐在那里吃面,有说有笑,真是羡煞旁人。他在暗中默默看了半晌,终是没有朝他们俩走过去。他不想破坏了他们俩的好心情,也不想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吓到了他们。

正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忽然想起下人说,殷兰筝这几日回来,今晚要去贾老爷家里祝寿。想到这儿,赵阳慢慢挪到了贾老爷的府前,一个人在石狮子底下坐着。他在那台阶上呆坐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看见殷兰筝的仆从牵了马,贾老爷从门里将殷兰筝送了出来。

“怎么回事?”

殷兰筝出了门,看见赵阳额头上结着血痂,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淌眼泪。贾老爷也被他吓了一跳,问赵阳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赵阳摇摇头,依然只是哭,不肯多说话。殷兰筝告别了贾老爷,吩咐下人把马先牵回去,自己和赵阳走回去便好。

“发生了什么事情?”

尽管两个人已经冷战了多日,但是殷兰筝还是无法掩饰他对赵阳的关心,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见焦虑。赵阳也不跟他说受了什么委屈,只央求他跟自己一块儿去逛庙会。殷兰筝应了。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肩并肩的走在路上。赵阳抹干净眼泪,终于能看见一点高兴样子。殷兰筝知道赵阳是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今晚才会如此失态。他从进府以来一直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总是害怕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总是要先为别人考虑。他其实并没有像他看起来那样,没心没肺的。

“我想吃那个,给我买。”

他指指街边的糖葫芦,示意殷兰筝买给他。殷兰筝说不要老是吃甜的,这个对牙齿不好,但最终还是给他买了。和有俸禄,已经能够赚钱养家的大哥出来逛街,赵阳显得格外大手大脚。他买了冰糖葫芦,喝了糖水,吃了桂花糕,还买了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小玩意。殷兰筝知道他心情不好,也都由着他。两个人逛到面具摊前,赵阳又看中了那一排排狰狞的面具。他将木架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戴在殷兰筝的脸上,

“戴上这个面具,不要把自己当成大哥,也不要把我当成弟弟。”

赵阳笑了。但是那样的笑容却让殷兰筝觉得有点心酸。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回应赵阳额感情,也知道赵阳一定会为此而受伤害。如果赵阳不喜欢他的话,他会愿意一直做他的大哥。他不知道赵阳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喜欢自己这么一个男人。

“今晚是我任性了。”

和殷兰筝逛了一晚,赵阳的心情平静得差不多,也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去找裴若月他们了。殷兰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跟他说有什么事情不必憋在心里,可以放心的跟自己倾诉。赵阳摇摇头,说他想说的他未必想听。虚头巴脑的话他不会说,还是算了。

“你头上的伤……”临走之前,殷兰筝开口道,“还是处理一下吧。”

“没事,会自己长好的。”

于是赵阳便撇了殷兰筝,一个人走去桥头找梅笙他们。梅笙和若月早已等在那里,看见赵阳额头上挂彩,都很担心。赵阳笑笑说没什么,刚刚不小心被人绊了一下,碰到了。原本赵阳是要送裴若月回双水镇的,但是殷梅笙说舍不得让裴若月离开,想让他在客栈多住些日子。

“你要是回去的话,老太太不会放你出来的。”赵阳有些垂头丧气,他觉得这个计划行不通,“你今后想作何打算呢?”

“去找我爹,跟他说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他出面,把和崔家的亲事退了。”

“你怎么就知道老爷一定会答应你?”

“不答应的话,我便自己去同崔家说。他们总不能绑着我拜堂。”

“实在不行,你们就远走高飞,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们的地方。”赵阳说,“不过这是下下之策。老爷是有名的大官,你要是这样跑了,在官场里肯定有人看他笑话,还是别把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了。”

赵阳看看裴若月,又看看殷梅笙,问,“既然不走,今晚你和他一块儿去客栈么。”

裴若月有些不好意思,殷梅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赵阳帮了他们俩很多,殷梅笙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他跟赵阳说他要自己送裴若月去客栈,等明天一早他再写信给父亲。

“行吧。老太太那边,她虽然派人找你,但也不能众目睽睽的把你绑回去,你也不必担心。”

于是两个人便回了客栈,如何温存亲热自不消说。久别重逢,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直睡到日上三更。对于未来,裴若月虽然也觉得迷茫,但是他知道,只要跟着殷梅笙走就够了,殷梅笙不会抛下他的。殷梅笙果然第二天便给父亲写了信,将自己如何喜欢裴若月,祖母如何得知这件事情,派人将裴若月推入水中,自己后来又是如何得知真相,愤而离家出走,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对于功名和前程,殷梅笙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执着。他们家是官宦世家,有不少族人都在朝中当官。他一方面看见了他们的富贵和显赫,一方面也看见他们在政治斗争落败后的落魄和悲惨。小时候他们家住在京城里边,后来因为父亲在朝中得罪了人,才被皇帝明升暗降,贬谪到了这个地方。即使没有遇到裴若月,殷梅笙他也不愿意,也不适合迈入官场。

现在他的憧憬,便是同裴若月回到双水镇。在余生的岁月中,他希望有裴若月陪着自己。他喜欢画画,也知道自己的丹青画得很好,可以在市场上卖出高价。只要裴若月愿意,他只靠画画便能养活他。之前和裴若月住在一起时,他怕自己的画被别人认出来,因此忍着好久都没提笔。但是现在他既然知道自己就是殷梅笙,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殷兰筝曾经私下里同父亲讨论过自己的弟弟。他们都认为他有大才而无大志,懒散而没有进取之心。殷梅笙行事果断,头脑清醒,虽然个性孤傲,但却肯敷衍别人,很容易博得别人的钦敬与喜欢。不过他个性孤僻,不喜欢主动同别人来往。除此之外,让殷老爷最头疼的一点,是殷梅笙的个性偏执。他很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把南墙撞倒不罢休。从小到大,殷老爷从来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事,处处都由着他的性子。但是如今忽然收到殷梅笙这样的一封信,也不由得眉头紧锁,脸色一沉。

第17章

这边,殷梅笙不肯回家,日日同裴若月在客栈里边厮混。老太太三番两次的叫人来喊他回去,但是他都置之不理。对于老太太,殷梅笙小时候很喜欢她,知道她是真心的喜爱自己。但是等到逐渐长大后,他便再也忍受不了她对自己强烈的控制欲,以及她所谓的为自己好。在知道是她叫人把裴若月推到湖中之后,殷梅笙再也不想看见她,也不愿意再同她讲一句话。

如果裴若月当时被淹死在湖水里,那么自己至死都会恨她。

然而,殷家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殷梅笙是按察使的次子,城中当然多有人认得他。殷家次子不肯回家,同个男子住在外边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好事者传了出去。

裴若月和殷梅笙在客栈里住了几日,也渐渐意识到有人在外边乱嚼舌根,编排他们。他自己倒是还好,反正他现在就剩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和他们早就不来往了,所以也不怕被他们知道。倒是殷梅笙,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了,总归不是很好听。裴若月不想听到别人说殷梅笙的闲话,便吵着要回双水镇。殷梅笙和裴若月小聚了几日,也渐渐觉得只要他们俩齐心,那便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么一会儿。

“你在那边等着我,我很快就过去。”

今天是送裴若月回双水镇的日子。殷梅笙一早醒来,看着裴若月的睡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他。裴若月正睡着呢,忽然被殷梅笙在脸上捏了一下。裴若月睡得不深,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抱歉,把你吵醒了。”

殷梅笙虽然嘴上说着抱歉,但是裴若月却能听出他的笑意。他仗着殷梅笙宠极了他,在他面前向来无法无天惯了。他睡眼惺忪的往他身上踹了两脚,翻了个身继续蒙着被子睡觉。殷梅笙差点被他一脚踹到床下,说你这脾气最近可是越来越大了。裴若月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想,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现在也不早了,快起来洗漱洗漱吧。”

殷梅笙看了看外面的天,都已经快到中午了。自己叫醒他明明是天经地义,真是冤枉死了。他欺身上来,要去掀裴若月的被子。裴若月这几日睡得骨头都懒了,还想在床上多躺一下。

“你起不起?”

“不起。”

“好,那我今天就重振夫纲。”

和殷梅笙比力气,裴若月当然比不过他,一下子就被他把被子给掀掉了。裴若月很生气,立即张牙舞爪的要去打他。两个人在上边翻来覆去打了一会儿,彼此都占不到便宜。因为殷梅笙不敢对他下重手,而裴若月却真的很凶。殷梅笙正腹诽自己没事干嘛去招惹他生气,一不留神便被裴若月在自己肩膀上咬了一口。裴若月咬他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一下子就疼得他叫出来了。

裴若月自知失手,一时之间也有点讪讪的。殷梅笙捂着肩膀,看着裴若月一副心虚的样子,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过来,也给我咬一口。”

裴若月怕殷梅笙真的生他的气,便乖乖的凑了过来,把衣服拉开,露出一个肩膀。殷梅笙立刻就意乱情迷,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他想,今日是他理亏在先,岂能错过这个机会,要让他做什么他也得做的。自己不在这上边耍耍威风,难道让他一辈子都这么张牙舞爪的不成?重振夫纲就在今日,要看自己能不能好好把握了。

就在他即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之际,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了一阵急躁的敲门声。殷梅笙色令智昏,根本就不想理会。可是他越不把外边那开门声当回事,外面的人就敲门敲得愈急。裴若月推他下去开门,让他看看外边是什么情况。殷梅笙一脸郁卒,也只好下了床,穿鞋出去看了。

“谁啊。”殷梅笙一脸烦躁的将门打开,迎面却挨了柳鸣春一拳。殷梅笙从小就没有挨过人家的打,怎么能咽下这口恶气。“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柳鸣春一边说着,一边怒气冲冲的冲了过来,和殷梅笙扭打在一块。他不是从小习武的,真要打起来,完全不是殷梅笙的对手。殷梅笙三两下就还了柳鸣春一拳,将他的双手钳住,按在了地上。

“你发什么疯?”

殷梅笙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之前柳鸣春亲自叫人去绑他回来他还没找他算账,何苦现在又来招惹他。

柳鸣春刚一进门,看见他衣衫不整,肩膀上有个牙印,已经气得不轻。现在又看到裴若月也坐在床上,一副披头散发,半遮不遮的样子,更是气得青筋暴起。

“好啊,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都合起伙来骗我!”

柳鸣春冷笑着,“就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鸣春……”裴若月慌了,急着跟他解释,他不是故意瞒着他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明知他年底要成亲,你还同他厮混在一块,你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当初你说你和蔡坤来不是一类人,我开个玩笑,你便要和我翻脸。如今怎么换了他就行了?啊?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有话好好说,别动气。”

殷梅笙把柳鸣春从地上扶了起来,冷着脸道,“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我们两个是认真的。”

“认真?那你和小莲的婚约又算什么?算一个玩笑?”

听闻此言,柳鸣春直接操起桌子旁的凳子,朝殷梅笙扔了过去。那凳子没有砸中他,却砸在了墙上,摔成了几根碎木条儿。裴若月被柳鸣春的震怒吓了一跳,知道他原来是在为崔姑娘的事情生气,大概也是听说了些流言蜚语。殷梅笙的话回得也很决绝,他说自己已经打算去取消了这门亲事,自己做什么都和旁人没有干系。

“别打了!”

裴若月从床上下来,想要去拉住他们二人。殷梅笙知道柳鸣春正在气头上,怕他误伤了若月,叫他待在床上,不要下床。殷梅笙纵是再怎么能打,也顶不住柳鸣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疯,简直是不要命的同自己打架。一番拳脚下来,殷梅笙的鼻子流了血,柳鸣春的嘴角也青了。

“你们打完了没有?”

赵阳探头探脑的在门外张望,终于看到他们俩平息下来,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裴若月一见赵阳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房间里边是什么情况,只知道梅笙和鸣春打了一架。如果有赵阳在,也可以帮忙劝劝他们。赵阳看见殷梅笙的鼻子淌着血,不由得皱眉,说鸣春下手也太重了些。殷梅笙捂着鼻子,跟若月说自己没事,兀自拿了个手帕,将鼻血止住了。

“我到这儿来,是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赵阳把鸣春从地上扶了起来,说,“刚刚打听到的情报,崔姑娘已经醒了。”

“此话当真?”

“当真。我骗你干嘛?”

柳鸣春一下子没了话,也不吭声,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殷梅笙皱着眉头,问赵阳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阳叹口气,说是昨晚发生的事,崔姑娘上吊自杀了。不过所幸最终没有死成,被下人救了下来,昏迷了一宿呢。

“为何寻短见?难不成事情和我有关不成?”

“我不知道。不过鸣春可能认为是你在外面胡闹,辜负了崔小姐,这才让她寻了短见。”

“再加上你和若月的事情,他现在才知道,就更是觉得气忿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的事?难不成都传到他耳朵里了?”

“何止是他,现在连兰筝都知道了你们的事。要不是现在事情忙,估计早就抓你回去了。”

“父亲呢?这几日有没有回信?”

“有。”赵阳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梅笙手上。“信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拆,你自己看看他说了什么。”

第18章

殷梅笙拆了信,读得眉头直皱。

“信上怎么说?”

“不妙。”

殷梅笙的脸上是难得的凝重,“我得去找赵大人,你帮我把若月送到我房里去。除你之外别让其他人进来。”

“你房间?”赵阳诧异,“你不要命了?直接把他送到老太太跟前。”

“现在回不去了。父亲加急派人传信过来,说上游河堤决口,已经淹了一大片村庄。如果第二道堤坝再被水冲垮的话,我们这里恐怕也保不住了。”

“啊?不会吧?”

“大哥呢,爹昨天是不是也传了信给他,说了洪水的事?”

“大哥也收到了老爷的信。他应该是知道的。我昨晚看他刚把信拆开,连夜就叫人备马出去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看见他的马回来,现在估计还在赵大人那里呢。”

“城里有没有什么传言?有没有人听说要闹水灾?”

“这接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前两天好不容易放晴,谁知道在这当口还会出事?怎么说,难不成情况真的很严重?这官府怎么不先把公文张贴出来,好让百姓心里有个准备啊。”

“官府那边估计也是刚刚接到消息,正在商量对策。爹让大哥去帮赵大人,让我把家里人都安置好。不过我还是得先去找一趟赵大人,看看外边情势怎么样了。”

“赵阳,若月就拜托你了。”

殷梅笙不在,裴若月想到要和素来讨厌自己的老太太相处,心里有点瘆得慌。“一定要去吗?我在这里待着也行,你尽管去。”

“这里地势太低了,万一有洪水很快就会被淹没。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有赵阳陪着你,你只管在我房间里待着。若是老太太去找你麻烦的话,你不吭声,不理她便好。我打听完消息便立马回去。”

“那你快去吧,我帮他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待会就走。”

于是殷梅笙便往赵大人那处去了。赵大人是前两年刚刚调到这里的地方官,约摸四十多岁。他当年入仕拜在了殷老爷的门下,因此算是殷老爷的门生,和他们家交情甚好。等赶到了赵大人那里,刚好碰到殷兰筝踏着门前的上马石蹬上马鞍,向赵大人道别。

刚好和大哥碰了个对面。

可殷兰筝正眼也不瞧他一眼,直接骑马走了,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弟弟一般。

殷梅笙也不气。他知道殷兰筝对自己失望,可是他不想讨好他,装作别人所对他期待的样子。和大哥相比,他要自私得多,没有勇气为了别人的期待而牺牲自己的幸福。那些高尚的事情让别人做去吧。他只想过随心所欲的生活,不愿意承受高尚的代价。

“殷二公子。”

“晚生拜见赵大人。”

“你也是为了洪水的事?”

“赵大人,这洪水当真会来么?第二道堤坝难不成真守不住?”

“不容乐观。”赵大人昨晚一宿没睡,满面愁容,“今早又有快马来报,说上游水涨得越来越快,已经漫过堤坝了。”

“大人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还能怎么办?这水道四通八达,即使把城门关了,洪水也还是会漫进来。我已经吩咐下去,让百姓快点收拾东西,多准备点粮食,尽量往高的地方躲去。你大哥现在带人去加固城墙,疏浚河道,我待会也要过去看看。不过修归修,怕是起不了太大作用。”

“我记得有些进城的河道下面是有水闸的,大哥可有和大人提起这事?”

“这个放心,我也已经派人去看了。不过那些水闸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发挥作用。有你大哥在这帮我,这些事情你不必操心,你还是先去把家人安顿好再说吧。”

“对了,殷大人的藏书你可千万看紧。里面多的是稀世孤本,别让水泡烂了。”

“晚生明白。”

告别了赵大人,殷梅笙立即便赶回家去。一路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有小孩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嫌事大的大声招呼着,“发大水喽,发大水喽。”米店门口已经排成了长龙,更有甚者已经一拥而上哄抢着粮食,被维持秩序的差役连声呵斥。原本好好做着生意的人,忽然从街上纷乱的人群中听说了这个消息,立马便收起摊子,匆匆的挑着货物往家里的方向跑,连货物撒了一地都顾不上回头。大家都乱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般,互相传递着些不实的谣言,被某种高涨的情绪所控制。殷梅笙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在心中盘算着家中的钱财和粮食,眉头直皱。

“少爷回来了。”

一看到殷梅笙从门外进来,殷家的仆人便仿佛看见了主心骨一般,一脸得救了的神色。虽然殷梅笙平日里很少插手府中的事务,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靠得住的。“管家呢,把他叫到我的书房里来,还有荣氏,叫她带上府里的账本,动作快。”

“是,管家带人在修补上个月坏掉的院墙呢,我去喊他。荣妈妈正在老太太那,我让顺儿去叫她过来。”

“赵阳呢?赵阳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带一个挺俊的小公子……”丫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想到那小公子和少爷是那种关系,不禁脸红,“应该在少爷房间待着呢。”

“那就好,”殷梅笙放了心,“你去帮我传话,说我待会就过来。”

“是。”

于是殷梅笙便召集了管家和荣氏,在书房里商量家里人丁和财产处置的事情。殷家在后花园的西南一角建了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平日里堆放老爷的藏书,到这时候也可权作避难的场所。把下人也算进去的话,殷家上下一共有四十多口,都躲在这里怕是不太实际。

“这住得近的,少爷可以先让他们回去,等水退了之后再让他们过来。他们这个月的工钱还压在我这里,少爷大可放心。”

“我担心这个做什么,”殷梅笙翻看着账本,“下人的处置你看着办。想走的便走,不想走的也别拦他。藏书楼已经清理好了吗?务必要在下午前把钱粮运到楼上。老太太和大嫂那边可知会过了?让她们收拾收拾,把贵重物品都贴身带着。”

“老太太那边我已经说了。”荣氏上前一步,“我已经下令让厨房把面粉做成馒头,又让人把水缸扛到藏书楼上,装满了三大缸的水。一楼的藏书已经运到阁楼去了,和银子一起,放在了藏书楼的最顶层,经手的下人都是信得过的。”

“下午把留在府内的人员清点一番,把必要的物资都带到楼上去。把女眷安排在三楼居住,我们住在二层。吩咐下去,不允许擅自携带火种进藏书楼,如厨娘要携带火种,必须先向我报备,也不允许携带油灯。总之一切可能会走水的东西,都不能带到楼上,务必跟下人说清楚了。”

“是。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在府里巡视的时候,看见花园的水池里有三只小艇,可以备不时之用。我已经叫人把这三条小船拖到岸上,系在藏书楼下了。”

“好。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还多劳你们二位费心。”殷梅笙把账本交还给荣氏,神情有些落寞,“我记得院子里有几株母亲亲手种的兰花,让花匠找个花盆装起来,也放到藏书楼上吧。”

“好,我待会就去吩咐。”荣氏从没有听梅笙提起和母亲有关的事,以为他早已把夫人忘了,一时之间竟有些感动,“我已经把夫人留下的一箱子衣物珠宝都好好的放起来了,少爷不必操心。”

“对了,少爷,”管家开口,“大少爷这几日可要回家?刚刚夫人差人过来问呢。”

“大哥这几日都要去给赵大人帮忙,想必都住在官邸里。你派人告诉嫂嫂,大哥的事情无需担心,帮他把东西收拾了就行。”

忙完这些事,殷梅笙便往自己的房间走,想去见见若月。此时刚好赶上饭点,厨房派小丫头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因为洪水的事情,大家忙得都没有正经吃顿饭的时间。厨娘忙着蒸馒头准备干粮,也只是煮了顿面给大家应付一下。殷梅笙把那面从小丫头的手里接了过来,示意自己要自己端进去。小丫头原本是想去看一下大家议论纷纷的裴公子,听到少爷这么一说,心里颇为失望,但还是把面递过去了。

“你可算来了。”

刚一进门,赵阳便急冲冲的走了过来。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面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好家伙,你这可是区别对待啊,之前怎么没见你给我端过饭?”殷梅笙瞥他一眼,把面放在桌上,端出来放到若月的面前,“小心烫。”

“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裴若月抬起眼睛问他。

“早上去找赵大人打听了消息。他说情况不好,让我们多做准备。万一洪水真的来了,我们就搬到藏书楼上去住,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

“啊?”赵阳走了过来,“那我们家的那些马怎么办,总不能一起带到楼上去吧?”

“没办法。不过刚刚守马棚的说他舍不得他养的马,想把马带到城郊山上。管家怕他一去不回了,因此不同意他去。”

“所以呢,你最终有没有放他走?”

“放了,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那些马能活命就行。”

“也是,从小就骑着这几匹马,淹死了真的怪可惜的。”

他和赵阳在一旁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马的事,裴若月听了沉默不语。他现在很担心自己住的那间小院子。虽然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那里是他和母亲,和梅笙共同生活过的地方,装载了他太多的记忆。不过在梅笙为他自己家里的事情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不想再拿自己的烦恼出来烦他。

“吃面吧。”梅笙把筷子递到他手上,“你早上都没怎么吃。”

“好。你自己吃过了吗?”

“吃过了。”

他其实中午还没吃,只是赶过来看若月一眼,下午又要出去。他觉得这次水灾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因此打算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点完以后,也出去帮赵大人的忙。

“这两天麻烦你多看着他了,赵阳。”

赵阳吃面的筷子停了下来,裴若月的筷子也顿了一下,但是很快神色如常。

“你要去哪?”赵阳问他。

“外面太乱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没有济世的情怀,只想着做好自己的事,但实际上父亲对他的影响比自己想象的深。“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济婴堂的小孩子都哭做一团,也没有人去管那些讨钱的老人和孩子……我放不下心。”

赵阳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他其实也是一直觉得他很冷酷的,可能偶尔会有例外。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不去,或许在家和你们待在一起会更好,但是……”殷梅笙难得的陷入了矛盾之中,“我觉得家里已经很安全了,有管家和荣氏帮忙照料你们,我完全不必担心。”

“想去就去吧。”若月拉住他的手,“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不是累赘,你知道我只是牵挂你们。”

“是啊,你想去就去嘛,我们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反正住在楼上都很安全。”赵阳喝了一口面汤,把碗“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一锤定音道,“要去就赶紧去,在大哥面前争口气,别让他一直看不起你。”

“若月跟我待在一块没问题的,他只是眼睛看不见,这么多年一个人也过来了,你别把他想象得太弱了好不好。”

若月笑着点了点头,“就是。”

第19章

话已至此,殷梅笙终于定下心来,决定去做他想做的事。济婴院里的孩子很多,负责维持济婴院运营的是官府和当地的乡绅。原本官府打算把这些孩子送到城郊山上的寺庙去避难,但是大家都忙着逃难,根本找不到马车能把这些孩子送走。殷梅笙利用殷家的影响力四处走动,为官府借到了好几辆马车,将济婴院的孩子都往郊外的寺庙送去。那些没人照顾,又逃脱不了的老弱病残,听说可以坐马车到郊外的寺庙去,纷纷聚集在济婴院的外面,请求殷梅笙将他们一齐送走。殷梅笙原本干净的袖子被那些穷人扯来扯去,已经变得黑一道白一道的。那些穷人里面不乏一些泼皮无赖,看见别人走得自己走不得的,便红了眼,硬是将马车上的老人扯下来,自己坐到了车上。殷梅笙一边焦头烂额,忧虑着还要去哪里多借一些马车,一边还要为这混乱的秩序动怒。在一个满头是癞的地痞将一个小女孩从马车上扯下来之后,殷梅笙发了怒,一把将那地痞从马车上扔了下来,吩咐差人将他痛打一顿叉走,不许再在他眼前出现。马车根本就不够用,只能将这些人转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他想起了殷兰筝正带人在加固的城墙。

城门附近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沙袋,民工们在指挥下有序的加固着一些残损的城墙,殷兰筝和赵大人正在城墙上巡视。

“赵大人。”

殷兰筝一看见自己的弟弟过来,把头扭过去了。

殷梅笙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以前他至少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态度。他捺住心中的不爽,跟赵大人说了把无处去的百姓安置在城墙上的事。赵大人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是可以,但是让他们待在城墙上的话,官府得给这些灾民供给粮食。太仓里的米上个月刚刚拨调到南方去充粮草了,而今年的新粮却还没有籴入。如果那些穷苦的百姓想在城墙上避难,没有粮食是万万不行的。

“可以先跟米店借吗?由官府出面,等水过去后再把米还给他们。”

“梅笙啊,这些商人,”赵大人摇了摇头,“现在市上米价这么高。即使他们不囤积居奇,也不会轻易将米交给我们的啊。”

见他们谈到粮食的问题,殷兰筝终于把脸回了过来,“家里的存粮还剩多少?”

“除去我们自己要用的,还能多出来一些,但是这远远不够。”

“你去柳家问问看吧。”柳家就是柳鸣春家,他们家在城里有两家米行,是最有可能把粮食借给他们的。“柳家不是你们的亲戚吗?那柳家的公子,平日里和你常有来往。”

殷梅笙可没有忘记早上和柳鸣春打架的事,要是换了平时他绝对不会过去求他,而且他这一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但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也来不及去想那些面子的事。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柳家借米了。

柳鸣春的母亲是殷梅笙的姨母,其实她和早已去世的夫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因此殷梅笙有点怕看到她。他不想再想起和母亲有关的回忆,每每想起都会伤心。她看见殷梅笙过来,显得非常高兴,问家里怎么样了,是想留在城里还是躲到城外去。殷梅笙将家里的准备一一都跟她说了,让她放下心来,然后才说起他替官府过来借米的事。

柳老爷也在客厅,一直在一旁捧着茶盏,听见借米的事情不由得眉头一皱。他本想一口回绝此事,但是夫人有些生气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就把冒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原本宽敞的客厅因为柳老爷的沉默而尴尬起来,柳夫人向梅笙陪了个笑。

“你在客厅里候着,我和老爷商量商量。”

柳夫人把老爷拽了出去,客厅里面顿时安静下来。殷梅笙手搭着茶杯的瓷盖,温热的茶杯一点一点的变凉了。

“你来我家干什么?”

柳鸣春从客厅外晃进来,坐在殷梅笙的对面瞪着他。殷梅笙想起早上他落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一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痛。

“反正不是找你。”

“这是我家。”

“我知道。”

两个人在客厅里边面面相觑。殷梅笙看柳鸣春什么事也不干,就是坐在那儿盯着自己,感觉很不痛快。

“若月呢?”

“在我家,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能问?”

殷梅笙捺住心中的烦躁,“你别惹我。”

“哦,好大的脾气。”柳鸣春冷笑起来,“不然怎样?像早上那样打我?”

“是你先动手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殷梅笙烦躁的往外面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他打算起身,再去找柳老爷说情的时候,柳夫人从门外迈了进来。

“去提米吧。”

柳夫人喜气洋洋的,是一副得胜者的姿态。

殷梅笙喜出望外,恨不得直接对自己这位温柔识大体的姨母磕个响头。柳夫人看到柳鸣春也在场,不由得惊讶,“你怎么也回来了。中午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吃饭?”

“去看了下小莲,小莲醒过来了。”

“你别成天往人家里跑,省得街坊邻居议论。”柳夫人往鸣春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她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谈起小莲,鸣春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希望母亲撞破他的心事,但是又疑心她已经知道了,“你们聊吧,我先回房去了。”

“站住。”柳夫人将想溜回房间的鸣春喝住,“你额头怎么了,怎么一块青?”

殷梅笙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自己不小心碰的。”

“整天冒冒失失的。去,帮你哥哥把米送到城墙根去,快去快回。”

“他自己去不行么?让老刘和他去也行啊。”

“老刘忙着收拾东西,全府上下现在就你一个闲人,别讨价还价!”

被柳夫人这么一通数落,柳鸣春没办法,只好跟殷梅笙去仓库提米。柳家的米仓地势较高,但是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将米搬到了更高的楼上。两个人骑着马走在路上,相对无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柳鸣春使唤伙计搬了两车大米,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在路上被人抢了。

“刚刚谢谢你了。”

两个人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殷梅笙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什么。”

“你头上的伤口,你没说是我干的。”

“切,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告状?”

两个人在路上又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柳鸣春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只要迈过了一开始的那个心坎,现在反倒是好奇和不爽多些。好奇的是这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是怎么发展成今天这种关系的,不爽的是他们竟然瞒着自己,自己压根就不知道。

“谁?我和若月?”

“少装傻。”

“变成现在的关系,是两个月前的事。”

“是你强迫他的吗?还是你哄骗他的?”

“干嘛总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不是吗?之前明明他很讨厌这种事,开他两句玩笑就要和我翻脸。现在倒好,和你亲热得像夫妻一样,还把我蒙在鼓里,我简直是傻到家了。”

“强迫算不上,哄骗有一点吧。”殷梅笙深刻的反省着自己,“不过他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他一开始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知道他眼睛看不见的。”

“伪君子,虚伪的小人。衣冠禽兽。”

殷梅笙笑笑,没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在读书的时候?亏你能装得那么正经。”

“在画舫饮酒那一次,还是你邀请我去的。”

“……”

两个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就把米运到了城墙根下。天色黑下来之后,空旷的大街安静得可怕,满地狼藉。城墙上点着火把,有人影在城墙上窜来窜去,给人一种张惶的不安感。赵大人看到殷梅笙竟然真的借来了米,示意他们赶快上来,把马车一块儿赶到城墙上。

那些来不及逃到城外去的百姓都躲在这里,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大人们大多沉默着,可以听到小女孩在小声的哭。

“梅笙,你过来!”

他将米交接给差人看管,鸣春趴在城墙上,一脸激动的喊他过来看。他走到墙边,看见城墙外已经变成了一篇汪洋,淹没了那些原本错综的河道。城郊的农田和房舍都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依稀能辨认出水中有几棵树的样子。

“今晚怕是挨不过去了。”赵大人叹气,“从刚刚日落时起,水便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虽然已经把进城的水闸关了,但水很快还是会通过其他的沟渠灌进来的。”

“现在还能回去吗?”鸣春急了,他刚刚和梅笙过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想到情况已经这么严重。同时也有点后怕,得亏他们来得早了一点。“我娘还等我回去吃晚饭呢。”

“先在城墙上待着吧。”赵大人劝道,“这水不定什么时候就冲进来,你们最好不要下去走动。这水若是真的涨起来,一下子就能将你卷走了。”

鸣春责备似的看了殷梅笙一眼,怪他将自己卷进了麻烦事,好端端的非要他过来送什么粮食,弄得自己现在有家不能回,只能被困在这里。梅笙也没料到情势会发展得如此迅猛,一想到柳夫人还在等着自己儿子回家吃饭,不禁有点愧疚不安。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城墙下忽然传来了沉闷的咚咚声,时断时续。有人拿着火把往城墙下照,看见漆黑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口棺材,被卡在城门的凹槽里,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城门。棺材撞门,无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很恐惧。躲在城墙上的百姓们都喧哗起来,胆小的捂着耳朵,不敢去听,老太太则念着手里的佛珠,请求佛祖保佑。有个别胆大的小孩子打着火把往下看,被吓得哇哇大哭,扑在母亲的怀里。原来洪水不知道在哪里冲毁了一片乱葬岗,将埋在土里的棺木和尸体的冲了下来,从城门前飘过。人的尸体和猪牛羊的尸体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在水里泡得发肿,静静的在水面上飘着。那棺材在城门上撞了好几十下,简直像是冤魂来索命一般,想要拉全城的人出去给他陪葬。鸣春捂着耳朵,一直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停的在城墙上原地踱步。好在,那棺材在门上撞了好一会儿,最终被撞成了好几块碎木片,被流水往下游带过去了。然而,更恐怖的情况还在后面。在众人都因为棺材撞门声停止而庆幸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城里涨水了!”

水悄无声息的从河道了漫了上来,将街道慢慢淹没。那棺材好像事了拂衣去一般,将灾厄带给他们之后就消失了。外面的河水通过沟渠暗河灌了进来,一下子就将全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值得庆幸的是,和外面的洪水想比,里面的水涨得没有那么快,但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真回不去了。”柳鸣春在城墙下,望着涨水的街道唉声叹气。

城里顿时敲锣打鼓响成一片,互相提醒水涨上来了,必须得快点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殷梅笙望着自家所在的方向,担心家人是否已经躲到了藏书楼里。

第20章

“赵阳,赵阳。”

“怎么了?”

裴若月手里攥着半个冷掉的馒头,瑟缩在藏书楼的书架下,“外面怎么了,为什么怎么吵?”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水涨上来了,但是我们这边看不见,应该渐渐淹过来了吧。”

因为藏书楼里不允许点火,因此日落之后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裴若月早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但是其他人走着走着经常会忽然踢到东西,或者踩到别人的脚。所有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只能铺一层被子在地上睡觉。所幸,男女是分开住的,因此他不需要和老太太共处。

虽然刚刚登上阁楼的时候,他曾经和老太太碰了一面,但是两个人并没有发生冲突。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楼上有摔东西的声音,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婢女在一边好言相劝——“都到这种关头了,老太太你又何必再为了这些事情生气?到时候弄得少爷又不高兴,叫他在外面做事也不安心。”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她到底有什么理由好生气?只因为这世事不能处处如她的意吗?生气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吧。他又有什么过错呢?就因为他的孙子曾经一厢情愿的喜欢着自己,自己就得承受那样的后果,被她那样轻贱的推进水里,所幸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想到这里,裴若月内心阴暗的念头疯狂的滋长着,无可避免的感到憎恶。不过,她最爱的孙子如今因为自己成为了她的敌人,这又让他涌现出一丝复仇的快感。

将她最为珍重的东西从她身边夺走,就像她当初夺走自己的眼睛一样。裴若月在心里暗暗发誓,他是绝对不会将梅笙还给他的。他也要让她体会到这失去的痛苦。

“怎么了?你是不是困了,困了的话可以早点过去睡觉。”

赵阳的话一下子便将他从黑暗的心绪中拉了回来。裴若月有点心虚,因为他刚刚在想着些不好的事。“是有点困了。”他钻进下人早早为他铺好的被子里,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暗自心惊,他绝对不是因为报复才想和梅笙在一起的,绝对不是。“你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裴若月被下人的惊呼声吵醒。他们说城门半夜里被水冲开了,水很快就灌了进来,外面的房子现在都只能看到屋顶了。殷府也被水漫了进来,但是因为地基较高,所以比外面好一点,水深刚刚没过膝盖。几乎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幸免,到处都是一片汪洋。

裴若月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听他们的描述,心里也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殷梅笙从昨天中午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这让他不禁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水就这样一直涨了三日,这三日里他们一直躲在楼上,吃着前两天蒸好的冷馒头,水缸里面的水即使再怎么节省,也渐渐见了底。终于,到了第四天,水有稍稍退下去的趋势。

“赵阳,你怎么了?”

平时早早起床的赵阳,今天睡到日上三更了还没有动静。管家闻声过来查看情况,发现赵阳竟然在这种时候又犯病了。

“他怎么了?”

“旧疾复发。棘手得很啊。”

若月伸出手去摸赵阳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冰凉冰凉的,给他一种很不详的预感。赵阳其实也还有意识,但是很累,睁不开眼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请郎中,也没有办法给他煎药。管家跑到楼上,将此事告知老太太和夫人,然后又匆匆跑下来,决定亲自去找郎中,将他带来给赵阳看病。

“现在到哪里去找郎中,外面这么大的水。”

丫鬟们也跑下来,有的给赵阳擦身上的冷汗,有的给他喂刚刚煮好的茶汤。管家已经派人把系在柳树下的小艇拖了过来,拉到藏书楼下。“不知道,我先去找少爷,少爷他们和赵大人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办法。”

“路上小心。”

于是管家便带着两个仆役,慢慢地划着船出去了。若月坐在赵阳的身边看着他,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赵阳平安无事。之前殷梅笙离开的时候,嘱咐赵阳要好好照顾他,但是他忘记了赵阳其实也是一个病人,只是不发病的时候和常人没什么区别,还有精力耍嘴皮子,插科打诨。想到这里,若月忽然有点愧疚,他不应该让赵阳反过来照顾他。他记得刚开始和赵阳见面的时候,他就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药香,知道他大概是个身体不怎么好的。

会死吗?

刚冒出这个不详的念头,他就拼命把这个荒诞的念头从心里压下去,极力不去想它。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因为赵阳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是如此的活泼有趣,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这么喜欢他,连自己都常常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他以后还要笑很久,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不是说积德积善吗?像他这样的一个好人,绝对是会有福报的吧。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生病而已,和他之前生病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自己不必太大惊小怪了。因为绝对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哎,若月。”

赵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他连动动喉咙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月被他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把耳朵凑过去,听他想说什么。赵阳笑了一下,说“别担心”,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对他好点吧”。

这句话深深的刺激了若月,因为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让他对自己的母亲好一点。他捂住赵阳的嘴巴,不再让他继续说不详的话。赵阳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你会好的。”裴若月告诉他。“绝对没有事。”

“那是,那是。”

说完这句话后,赵阳没有了声音。他慌乱的去探赵阳的鼻息,发现他只是睡了过去。他担惊受怕的守在赵阳的身边,不时去探赵阳的呼吸,摸摸他的脸是否温热。赵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醒过来的时候会叨叨的说许多话,还会笑,但是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依稀听到赵阳在念叨着大哥,说什么对不起,但是很快就像把口袋扎起来了一般,不肯吐露一点自己的心事。就这样忧心忡忡的到了中午,管家终于回来,把殷兰筝也带了回来。

殷兰筝从船上下来,登上藏书楼,看见赵阳缩在被子的小小的身影。他把赵阳抱起来,又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和他一块儿离开。管家跟大家说了城东有楼房坍塌的事,砸死淹死了不少人。这藏书楼是用木头建的,底下的木头都泡了水,大少爷不放心。况且,水缸里也已经没有多少干净的水了。

“梅笙呢?”在殷兰筝即将带着赵阳离开的时候,若月问了他这么一句。这是殷兰筝第一次见到他,也正是因为他,家里才整天闹得鸡犬不宁的。如果他和自己的弟弟不是那种关系,自己倒是很愿意同他结交。但是一想到那层关系上,无端便觉得有点轻贱了。

的确生得不错,也难怪弟弟会被他迷住了。

“老丈人家有难,当女婿的当然得出力了。”

他毫不留情的呛了他一句,心里却想着,我弟弟在哪,与你何干。管家看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急忙跑过来圆场。“少爷他没什么大碍。不过莲小姐家的房子也被水冲垮了,因此少爷帮忙救人去了。”

“裴公子,也跟我们一起过去吧。”

管家这次来的时候还带了两条乌篷船,能勉强把藏书楼里的人都运出去。乌篷船停在外面的街道上,需要小船一来一回,把人慢慢得运到上头。管家安排女眷先坐船出去,不过荣氏坚决要留在藏书楼里看守东西,因为阁楼里还放着许多贵重的财物。等女眷都登船之后,若月也跟家丁们一起登上了船。管家留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半大的少年在藏书楼里陪着荣氏,还给了她一艘小船,告诉她千万小心,如果情况不对,要立即从藏书楼里离开。

两条乌篷船就这样慢慢的行驶在街道上。街道两边的商铺被水浸没,水面上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和这么多人挤在一条船上,每个人都只能缩着身子,但还是膝盖碰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殷兰筝带着赵阳,早就已经乘坐一条轻快的小船走了。裴若月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心情复杂。

船行驶到原先书画坊那一带,水面上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众人好奇的伸头出去看,看见房顶上坐着一个女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直冒虚汗。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看见有船过来,拼命哭闹。那昏昏沉沉的女子被小孩子的哭声惊醒,抬了抬眼皮,果然看见眼前有艘小船。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善人!”

女子抱起孩子,向他们拼命呼救。那干裂的嘴唇被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撕开,渗出鲜血。管家打量了一下船舱,这里已经再也挤不下一人,哪怕是一个孩子。他叹了口气,冲那女人摆摆手,吩咐船夫继续开船,不必理会。那女人的求救声变成了凄厉的哭喊,那小孩子也在后面哇哇乱叫。

“让我下去吧。”

裴若月抱着膝盖坐在船上,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船舱里的人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好像刚刚不过是幻闻,但他们其实都只是在装聋作哑。只要不理会他的话,他也就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但是裴若月却站了起来,慢慢的扶着船舷挪到了船尾,他对管家说,“让我下去吧。”

船夫把船停了下来。

“不要闹了,裴公子。”

“我没有胡闹。”裴若月神情镇定,“那个女人还带着孩子,我们不能把她留在那。”

“把你留在那也不行,我没有办法向少爷交代。”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裴若月指了指那女人所在的方向,故作轻松道,“我只不过在那里呆上一会儿,你们可以回去后再过来。”

“可是……”管家陷入了为难之中。他又何尝不想救那可怜的女人,但这要拿另一条生命和她交换。可这是裴若月自己提出来的要求,他也不能让船上的人替他承担这样的风险。

“你想想看,管家。她都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又带着一个孩子,估计已经几天几夜都没有吃饭。而我现在除了眼睛看不见,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替她在屋顶上呆一会儿,等你们再过来接我,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吗。”

管家最终被裴若月所说服,将船慢慢往母子的方向靠近。那女人不停的对他们磕着头,脸上哭得乱七八糟。裴若月把位子让了出来,坐在那女人躲洪水的屋顶上。火辣辣的太阳从他头顶上劈头盖脸的浇下来,混合着水面难闻的腥气。

他按住胃部,忍住了胸中的呕吐感。

第21章

“什么?”

殷梅笙看着管家,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没有跟过来?”

“是。”老管家战战兢兢,他不是没有看见过殷梅笙对别人发脾气。“为了救一对母子,他在中途下了船,我已经派人回去找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殷梅笙大发雷霆,也不知道是在骂裴若月还是在骂他,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柳鸣春握着小莲的手,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捂好,问殷梅笙发生了什么情况。

“若月中途下了船,现在还被困在水里,我要回去找。”

昨晚城东倒塌了不少房子,梅笙他为了救人一宿都没合眼。现在听说若月还在水里,又匆匆忙忙的要坐船出去。鸣春害怕他积劳成疾忽然晕倒,也说要跟他一起过去。再加上,被困在水里的人是若月,他自己也很担心。

也就是在昨晚,自己和梅笙一起去城东救人。小莲家已经完全被水冲垮了,他发疯似的潜进水里找她。就在他到处都找不到人,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原来她正好端端的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有什么好哭的呢,哭得自己心都化了。

当着梅笙的面,她扑进了自己的怀里。也就是在那之后,她的父母终于同意解除她和梅笙的婚事,将小莲嫁给他。他抱着死里逃生的小莲,像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自己笨手笨脚将她打碎。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一天这么高兴,他终于得到她了。

“恭喜啊。”被小莲家抛弃的梅笙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记得把我家的彩礼还回来啊。”

“你家给什么彩礼,我还你双倍。”柳鸣春又变成了那个财大气粗的贵公子,而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笨蛋,“这还不止,我还要给我家若月添一份嫁妆。”

昨晚开玩笑还开得好好的,今天就听说了这样的事。柳鸣春一脸郁闷坐在船上,望着面前茫茫的大水。梅笙神色严峻,自己也不敢随便搭话。管家将他们带到了若月之前下船的地点,但是刚刚的那一小片屋顶,现在已经消失在了洪水之中。

殷梅笙显得相当焦躁。

“是这里吗?你确定就是这里?”

老管家难以置信的望着水面,木讷的张大嘴巴,最终呆呆的点了下头。闻言,殷梅笙简直支撑不住,幸好柳鸣春扶了他一把。“也许是房子塌了,我们往下游找去。”“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他不会水。”殷梅笙想起裴若月曾经落水的事,一下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涌了上来,当即便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梅笙!我们先回去……”鸣春急了,连忙拿袖子给他擦拭,把袖子都弄脏了。“不行……不行……还没找到他。”他情绪开始崩溃,“都怪我,当初应该好好的待在他的身边,为什么要走?如果我不走,就没有这种事。”他懊恼的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又从喉咙里涌出一口血,鸣春赶紧把他按住了。“你现在闹什么闹,人都还没找到呢你就这样哭,就是有好事发生给给你哭衰了,快给我冷静下来。”

鸣春的话给了殷梅笙一点希望,他终于平静下来,望着眼前平静的水面,强忍住内心的胡思乱想。老管家因为自责,一直在一旁默默的淌着眼泪。殷梅笙虽然没有说怪他,但是他还是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责任,如果刚刚能拦住他就好了。三个人沉默无言,一路划着船往水流的下游找寻,但是依然望不见裴若月的身影。

殷梅笙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这是柳鸣春第一次看见表哥这么失态的样子。想到若月可能真的被洪水卷走了,他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从午后一直寻觅到天黑,水面上除了人和动物的尸体,完全没有裴若月的踪迹。殷梅笙一开始还有一点希望,最后已经开始崩溃到开始翻看水面上的尸体了。

“少爷,我们先回去吧少爷。”

老管家抹了抹脸上的眼泪。从昨晚到现在,殷梅笙滴水未进,也没有合过眼睛。他真怕他扛不住倒下了。柳鸣春看出他现在六神无主,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也打算让梅笙先回去休息,自己待会再带人出来继续。“若月——若月——”殷梅笙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建议一般,大声的喊着裴若月的名字。漆黑的水面上,他的声音擦着水面逐渐的飘远了,甚至没有一丝的回音。

“啊——啊——有人,有人在这里。”

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但是那个人不是若月。抬头往上望去,可以望见一团白发挂在树上,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正在空中俯瞰着他们。

“我在这里。”

他们连忙把那个老人从树上救下来,给了他一些水和食物。那老人喝了口水,舒服的叹了口气。“你们是找若月么?我今天在这里呆了一天,兴许我看见过你们想找的那个人。”

“个子高高的,穿一身白色直裰,五官清秀,眼睛是看不见的。”老管家今天才刚刚见过若月,很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你见到过他吗?老人家,他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

“啊,那个年轻人,我有印象。”

老人家摸摸脑袋,似乎在很认真的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殷梅笙又想听,但是又害怕他说出什么不详的事,紧张得手都在发抖。“他被洪水卷走了,但是抓住了一块门板,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老人家指指那边的商铺,说,“我记得那边有个卖猪肉的,兴许是他救了他。”

“你确定?你确定他真的是被人救走了?”

殷梅笙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鸣春激动的拍着他的背,说“我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我看见猪肉王向他游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救到他,过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公子好人有好报,一定平安。”

于是他们便按照老人指示的方向,划船向猪肉铺的方向过去了。殷梅笙嘴中念念有词,按在船舷上的手指都在发抖,既是激动也是不安。船最终开进了一条巷子里,远远的可以看见有一团橘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晃荡着,从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照到外面。

“那里就是猪肉王的房子。”

殷梅笙含着眼泪,冲着那座小楼喊若月的名字,可是里面没有传来回答。

“哎,后生,你应该喊猪肉王的名字。”

“猪肉王——猪肉王——卖猪肉的——”

果不其然,老人家的呼唤很快就将人引来,从窗口里探出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他的两个小孩也趴在窗台往下看,露出两个圆碌碌的小脑袋。

“谁喊我?喊那么大声,叫魂呢。”

“是谁在叫魂?”小孩子顺着他爹的话,叽叽喳喳的在那里笑。那大汉一脸凶神恶煞,长得像个江洋大盗,两个孩子倒是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得紧。“敢问兄台,有没有见到一个书生打扮的,和我差不多高的……”还没说完,殷梅笙便哽咽住了,鸣春赶紧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年纪也和我们差不多,穿一身白衣服的,这位大爷说是被你救了。”

那猪肉王一脸狐疑的打量着他们,“你们是他什么人?”

鸣春破涕为笑。殷梅笙擦干眼泪,强作镇定道,“让我们见见他吧。”

那猪肉王的媳妇把窗户打开。猪肉王力气颇大,将他和鸣春从窗户里都拉了上来。那两个小孩子围住他们,问他们知不知道床上的哥哥叫什么名字。殷梅笙看见若月的湿衣服被挂在墙上,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衣服,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正好,你们把他带走,省得我和我媳妇今晚没地方睡。”

殷梅笙在猪肉大哥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

猪肉王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是被殷梅笙行此大礼,一下子就慌了手脚。猪肉王的媳妇也一边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一边要扶殷梅笙起来。柳鸣春擦擦眼泪,笑着说,“他是殷老爷的次子殷梅笙,殷老爷你总听说过的。“猪肉王一听殷大人的儿子竟然跪他,心里更慌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殷公子你这是折我的寿了。”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猪肉王的妻子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殷梅笙又向他鞠了一躬,说,“恩人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定当竭尽全力。”

“找我也行。”柳鸣春笑着说,“借钱的事情找我,他的钱没有我家的钱多。我家是开钱庄的,姓柳,你应该也知道的。”

于是猪肉王和他的媳妇战战兢兢的送走了两位贵人,小孩子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知道被救起来的哥哥名字叫若月。裴若月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今天在屋顶上晒了好一会儿,有点中暑,又在水中泡了一泡。猪肉王说起救若月的缘由,说他前两日一直听到那边屋顶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哭,觉得怪残忍的,但是又离得太远,不敢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今天这小公子将那女人换到了船上,他出来刷尿桶的时候看见了的,觉得这人心善,便留了个心。等到媳妇说那边的房子垮了,他就立刻游了出去,刚巧看到若月抱着门板漂了下来。

把若月带回去后,殷梅笙累极了,一连睡了一天一夜。老太太们都在城门楼里,看见他和鸣春满身是血的回来,吓了老大一跳。管家跟他们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裴若月是如何发善心,将那母子救下来,又是如何好人有好报,被那卖猪肉的汉子救了一命。听到殷梅笙竟然因为寻不到若月而咳血的时候,殷兰筝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回过身对他的老祖母说:“奶奶,以后就随他们去吧。”

“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孙儿变成那副样子,”老太太泪眼婆娑地,用丝帕擦着眼睛,“那是要他的命啊。”

第22章

腊月的雪花从天上飘飘洒洒的落下来,洒在过路人的发上,肩上。

因着这街道尽头的人家在大办喜事,笔直的大道两边挂满了鲜红的灯盏。络绎不绝的马车冒着雪花前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热气腾腾的微笑。年轻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气派的红袍,拱着手站在门前接受宾客们的庆贺。明明是不错的样貌,但是因为太过喜气洋洋,因此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傻。

“好像冰天雪地里一只灯笼成精了一般。”

殷梅笙挑开车帘,看见鸣春站在门口傻笑,忍不住回过头对若月调侃。若月手里捧着暖炉,仿佛也能想象到鸣春那得意洋洋的蠢样。马车慢慢走到柳府门前停了下来,车夫帮他们两个掀开了帘子。鸣春一看到竟然是他们两个过来,不由得再次放大了脸上的傻笑。

“恭喜恭喜,恭喜新郎官。”

若月相当嘴甜,一下车就对鸣春道喜。他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大氅,看起来暖洋洋的。柳鸣春嘻嘻笑着,说了声同喜同喜,伸手便向殷梅笙要礼物。要是在以前,他可万万不敢对他的表哥这么造次。但是现在嘛,自从表哥和若月在一起后,性格什么的好了很多,他也就肆无忌惮了。

“嫁妆没给,还说什么礼物。”

殷梅笙将柳鸣春伸出来的手拍开,但最终还是将一个绣锦的小盒子递了过去。“什么嫁妆?”裴若月笑着问他,但鸣春却巧妙的把话题岔开了。“怎么没有看见赵阳,我大婚,他竟然不开祝贺,连个礼物也没有。”“赵阳他现在是方外之人了,整日里跟着个老道士念咒,得到山上的道观才能找到他呢。”

“什么情况?”

“你先接待宾客吧。”殷梅笙牵着若月迈进了院子,“待会再和你细说。”

赵阳是今年中秋的时候迷上的道教。他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了一个老道士,说他是什么世外真人,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结果最终出家脱了凡尘,把自己给转悠进了山上的三清观。自从赵阳当上道士之后,梅笙和若月就很少再见到他。有时候进山里找他叙旧,经常看见他带着小道士在树林间采药。神情没怎么变,见了人还是笑嘻嘻的。小道士一提起赵阳,“总说我那不靠谱的师兄。”赵阳反驳说你说谁不靠谱呢,总是在他额上敲上那么一下。

自从那场大水过后,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家里人不再反对殷梅笙和裴若月的交往,而柳鸣春也顺利的和小莲定下了亲事。殷老爷特地把若月叫去谈话,他说自己的儿子从小就聪明,但是个性特别倔。现在梅笙最听他的,希望他能陪着梅笙好好念书。若他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才不算辱没了自己,辱没了祖宗。

殷梅笙现在正沉醉在温柔乡中,他原本就对未来没什么规划。裴若月问他今后想做些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在经历了那场洪水之后,殷梅笙似乎也有点明白,自己今后不想一直游手好闲,还是希望能为别人做些什么。若月跟他说了殷老爷的意思,说他若是想静下心来念书,自己可以把郊外的一座别墅分给他住。殷梅笙正巴不得和裴若月两个人独处,便带着裴若月住到了山上。远离了老太太,耳根子一下子就清静了许多。

也就是在那场洪水过后,大嫂肚子里终于怀上了大哥的孩子,一家人都很高兴。殷梅笙知道赵阳心里的失落,但是也无可奈何。每个人都是这么的幸福美满,只有赵阳一直茕茕独立,形单影只。在梅笙和若月他们搬去山上之后,赵阳也曾经跟他们小住过一阵子。不过他是个闲不住的,在山上无聊得直打哈欠,说这也太冷清了些。在中秋和他们一起回家去赏月过后,赵阳就在街上遇到了那个老道士,开始跟着那道士修行,最终出了家。赵阳总是抱怨着住在山里无聊,不知道现在在山上修行,他能不能耐得住寂寞。

众人看过新郎新娘子拜堂,其乐融融的坐在客厅里边吃饭。裴若月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知道之前那些同窗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脸上不禁热了几分。他和殷梅笙的事情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连殷老爷都没说什么,众人也不敢当着他的面乱嚼舌根。正在酒席上吃着,突然有一只小手握住了他,在他身边轻轻的唤若月哥哥。原来是之前救了他一命的王屠户一家,也带着两个小孩子过来给柳鸣春贺喜了。

这酒席上吃的肉都是从王屠户铺子里买的,因此他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得空去换了身干净衣服,过来和梅笙他们打个招呼。若月把小孩子抱在怀里逗弄着,小女孩怕痒,一下子就挣开了他,而小男孩却不怕生的往若月的膝盖上爬。王屠户的妻子一把将儿子从若月膝盖上拽了下来,抱在怀里,跟他说“不要和哥哥闹”。小男孩眨巴着眼睛,趴在母亲的怀里盯着若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天真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上若月哥哥的喜酒啊。”

小孩子没看出他们俩的关系,但王屠户他们可不是笨人。这童言无忌,可说出来还是挺让人尴尬的。“胡说什么,谁教你乱说话。”王屠户往儿子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男孩扁扁嘴。裴若月哈哈大笑,往梅笙的方向指了指,“这你得问他。”

“唔,早就喝过了,你还不知道吗。”

众人哈哈大笑,连王屠户也笑了起来。小男孩一脸莫名其妙,寻思着他是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就自己不知道。今晚若月多饮了些酒,耳边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心里也觉得格外踏实热闹。他想起见到谢竹生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一个冬夜。屋里暖意融融,外边也在下着大雪。如果他没有打开门,那么命运又会如何发展,把他带到何处去呢?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和梅笙肩并肩坐在鸣春的婚宴上饮酒?他想起那一个听他弹琴的傍晚,想起那个在暮色中弹琴,穿一袭月白衣衫的人。命运在冥冥之中埋下了许多伏笔,而他终于将书读到了最后,看见了那些伏笔牵连出来的一系列“然后”和“最终”。

“说起来,今年还没有来得及去看陆郎中……”若月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他原来的那所房子,因着老郎中帮他照看,没有太严重的损坏。他母亲给他留下的东西,也都好好的收了起来,现在被他带到了山上。他在山上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过年要去拜访,只是未能成行,“还有荷枝,好久不见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喝醉了么?”今晚他们不回山上歇息,而是回殷梅笙原来的房间暂住。柳家和殷府的距离很近,因此他们不搭马车,只是并肩走在雪地里。那大红的灯笼照得街上的白雪亮堂堂的,也照得若月脸上的那两团酒晕格外生动。

“等明天再去拜访吧,等你酒醒以后。”

落花纷纷稍觉多,美人欲醉朱颜酡。

殷梅笙望着他,心里忽然想起这肉麻兮兮的诗句。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扶住了裴若月摇摇晃晃的步子。他想起了那年庙会,若月和鸣春喝醉了酒,在街上疯疯癫癫的表演舞狮的事。那时他也是这样扶住他,一步步将他送回了旅馆。很卑劣的,他趁他醉倒在床上的时候,偷偷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自己曾经那些卑微的爱意,肆意生长的欢喜,以及暗戳戳的嫉妒,在时光中发酵之后,终于酿成了今日这杯甜酒。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酒杯,一口一口的抿着,生怕自己一饮而尽,来不及回味无穷。他想给他看自己给他画的画,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他是什么样子,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法看到。不过好在,他们还有好多的时光。

他今晚还要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别墅面前的水塘中播撒了莲子。明年他们即将收获一片荷塘,又能泛舟湖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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