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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今天——丑橘一号

文案:

网聊半年的两人终于面基了,

谁也没想到居然还是老相识;

初中时的宗锴是颗名副其实的豆芽菜,

一次偶然,被同班同学姜轲揪了小辫子;

于是,一场属于两个少年人的“游戏”开始了;

如今十二年后再相遇,

宗锴已是彻底改头换面,成了姜轲最想吃的那盘菜;

震惊过后,这场恋爱要怎么谈上呢?

主CP:宗锴攻,姜轲受,请不要站错~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情有独钟因缘邂逅甜文

主角:姜轲,宗锴┃配角:秦子阳,宋贺楠

第1章

姜轲的耳朵快要磨出茧了。

自从腊月二十八晚上进了家门,到今天大年三十,总共两天的工夫,秦虹因为新房还贷的事絮叨了起码一天半。整个家从上到下,别管喘气的还是不喘气的,也别管捧场还是不捧场,只要待在她的视线之内超过半分钟,一律成了她的“听众”。

姜轲从吃完年夜饭就一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瞟一眼春晚,好容易有个小品让他多停了两秒视线,秦虹的声音又开始凑热闹地往耳朵里钻。真要了命了,余音三日怎么的!

“妈,咱能歇会儿么——大过年的。”

“你看你的,我这就是……”秦虹话说一半,见儿子的两条眉毛似乎有逐渐往一块儿凑的趋势,总算知趣地住了口,不过那声习惯性的“唉”还是忘了封进牙关。

这下算是把姜轲仅剩的那点耐性给彻底磨没了,他语气烦躁地说:“你能不能别老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我又没打算啃老。”

可惜这类劝说对于秦虹向来不起作用。她仍旧坐在桌边摘着草莓,眼神往房顶地板划拉了一圈,满口道的还是自己那一出儿:“你说等你往后成家住多好,我都这岁数了,住哪儿不是住。”

“你想住哪儿去?”姜轲避重就轻地问了一句,却把秦虹问住了。

就在一年前,姜家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赶上拆迁。因为补偿归属问题,一场家族矛盾毫不意外地爆发了,最终四家人桥归桥路归路。那时的姜轲毕业不到三年,存款几乎为零,东借西凑地才替自家解决了燃眉之急。临近春节秦虹搬进新家,却怎么也住不踏实。

她心里正犯着愁,又听姜轲说:“你儿子是没什么大本事,但给自己妈一个住的地儿还不至于苦到得去要饭。”顿时更加自责了。

“大城市里头不好混……俩没用的倒留家里享上福了。”

“得得得,又来了。”姜轲无奈极了,起身去厨房倒水躲清静。

这时,姜从军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秦虹,我那花镜你瞅见搁哪儿了吗?”

“下午我还看你戴来着,准是撂哪儿了吧?”秦虹应完一句,擦把手跟进了里屋,“这不柜子上呢嘛,记性!”

“诶?我咋转两圈都没瞅见。”

“自己搁哪儿都忘了,丢三落四。”

姜从军是姜轲的继父。跟天下大多数重组家庭一样,姜轲跟他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不好。他改随了他的姓,却从没开口叫过他一声爸。

秦虹嫁进姜家那年,姜轲五岁半。因为一次流产,夫妻俩再也没能有孩子。做婆婆的见天撺掇儿子离婚另娶。姜从军一辈子没忤逆过自己妈,唯独这件事上犟得要命,说什么也不肯“抛妻弃子”。当妈的没辙,越是老实人拧起来越一根筋。最后只好委屈了姜轲。因为改姓,当年七岁的姜轲愣是单方面跟秦虹冷战了一个多月,后来亏得那个让他惦记了半年之久的变形金刚,他才再次开口叫了妈。

姜轲其实不愿意想起这些,思绪刚冒个头就让他压了下去。他逃避一样地刷着手机,一条扣扣消息蹦了出来:等你回来我们能见个面么?

消息是“一米之外”发来的,姜轲有些惊讶。

他们是半年前在一个资源群里认识的,姜轲是管理员之一。对方加群那天发的验证消息正是他多年的心头好,所以他当时就留意了这个马甲。后来有一次他问对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对方十分老实地回答说自己近视,散光严重,摘了眼镜一米之外的世界基本一片模糊。

姜轲听完心里一动,直言自己是眼镜控,对“斯文败类”一款的帅哥完全没有抵抗力,又笑问对方长得帅不帅。“一米之外”当时被他追问得相当无奈。不过这之后两人便熟络起来,聊天话题越来越多,彼此也渐渐产生了好感,只不过谁都没特意提过这茬儿,态度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顺其自然。

——我要说不可以呢?姜轲逗了他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逗他。或许因为只靠文字的交流能让他拥有更多的想象空间——心动却又不至牵肠挂肚。这种感觉刚刚好,万一真见了面不合眼缘,恐怕连继续做网友的兴趣都不会再有。

——你逗我?对方果然回问。

姜轲憋着坏继续吊他胃口:你觉得呢?

这次隔了一会儿对方才回复:你要是逗我,我还挺高兴的;要是认真的,那我就再等等。

姜轲看完一愣。尽管他们在线上聊了已有小半年,对方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个认真规矩的上班族,但如此一本正经的回答,还是让他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你也太认真了吧,还用分号,你写作文呢?

对方没接这茬儿,依然问得急切:你还没回答见不见?

姜轲正犹豫着,一声招呼从厨房传来:“来,把这个端走。”

他放下手机晃悠过去,从秦虹手里接过一大盘洗好的草莓,转身时眼尖地瞥见橱柜角落里还另外摆了一小碗。不用琢磨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忍不住眉头一拧,满心无奈道:“妈,我都说多少回了,你怎么又这样?那些都不新鲜了。”

“哎呀没事儿,我吃,不让你们……”

“你吃也不行,”这话让姜轲刚松开些的眉头又拧上了,不由分说地打断她道,“又不是吃不起,你至于的么?”

“我就寻思扔了怪可惜的,也没坏……”秦虹说着话,冲儿子咧咧嘴角扯出一个笑。

这个笑让姜轲心里一下堵了起来——这是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笑,是母亲对这个重组家庭里的每一个婆家人的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笑的受众里还渐渐挤进了姜轲。

从前姜轲只看到这个笑里满是愧疚跟讨好,现在,他发觉这个笑里还不知不觉掺进了一份受宠若惊的心虚。

“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把自己当垃圾桶!”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太口不择言,一时尴尬又内疚地僵在了当场。

秦虹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惊到了,同样半天没出声。姜轲抬眼觑了觑母亲的脸色,想不出该说句什么缓和气氛。倒是姜从军听见动静过来劝了自己媳妇儿一句:“你看你,孩子一年也就过年能回来待几天,有什么话好好说。”

姜轲看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句“有话好好说”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他什么也反驳不出,他确实冲动了。

“去看会儿晚会,我跟你妈收拾这儿。”姜从军见他杵在灶台边不动弹,又提醒了一句。

“……我来吧。”

“行了,去歇会儿。”

姜轲到底也没去看晚会,回了自己屋。坐在床边呆愣了两分钟,他突然拿起手机回了句:要不初六?

“一米之外”立刻应了下来,又问:那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么?

——等见了面不就知道了。姜轲还是想保留些神秘感。

对方见他这样说,也没有再追问。两人只又闲扯几句,互道了晚安。

除夕夜一过,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淡。初五姜轲返程时,都有些记不起来这年是怎么过的了。整个春节唯一让他还有点兴趣的,就是他要跟“一米之外”见面了。

初六下午,姜轲先到了约好的地点。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还没刷两分钟,余光里就探进来一个人影,同时鼻腔也钻进一股相当好闻的男士香水味。

“抱歉,让你等了。”那人影先是礼貌了一句,随后脱了外套坐下。

姜轲循声抬眼,几乎一怔,神色有些惊喜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一米之外?”

对方的视线隔着镜片朝姜轲脸上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然后轻笑着点了一下头。

“你刚从外面过来我就注意到了,没想到真是你。”

“是么?”对方又笑了,眼皮半垂着说,“你跟我想的差不多。”

“你比我想得帅多了。”姜轲盯着他,顺口又吐出一句真话,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再出声,气氛不知怎么竟诡异地拢上了一抹羞涩。还是姜轲先抽回神来,把饮料单往对方跟前推了推,“你喜欢喝什么?选好我去点。”

“我看看。”对方答完一句,竟真闷头看起了饮料单,神情认真,视线愣是一下也没往姜轲脸上挪过。

姜轲观察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我长得这么吓人?你都不敢看我。”

“……没有,没有……”

姜轲这么一说,对方好像更不自在了,目光躲闪了几下才爬上他的脸,几秒后又猛地顿住,像是辨认什么似的端详起来。

“我说你可真……要么不看,要么朝死里盯啊?”姜轲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有些无语地往椅背靠了靠。

对方没答话,蹙眉沉默半晌后,终于挤出两个字:“姜……轲……”

姜轲一听,表情立马跟着变了,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说完也再度打量起对面的人,想从记忆里找到能跟这张脸对应上的名字,可惜回想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

大约见他确实困惑,对方抬手把右侧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一道不浅的疤,提示道:“还记得这个么?”

姜轲刚扫了一眼那道疤,久违的记忆就自己跳了出来。等他再看回对方的脸,对方已经把眼镜摘了,问他:“认出来了么?”

“……宗锴?”姜轲满眼震惊之色。眼前这个走上街能引来八成姑娘回头的帅哥,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联想到初二时的同桌——一颗任由自己捉弄,却连反抗都不敢的豆芽菜。

姜轲心里倒抽一口气,呆愣着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开口:“对不……”

迟来的道歉刚起个头,宗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尴尬得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动作显得有些急。

姜轲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没敢再出声,等到彻底回过神,对座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2章

姜轲满心郁闷地回到住处。一进门,同住好友秦子阳正杵在门口穿衣镜跟前臭美,看那意思九成九是准备出门约会。

秦子阳是姜轲最铁的哥们儿,大学时就认识了,也是个gay。但他跟姜轲不一样,初中时的姜轲还在跟男生胡闹,秦子阳却从那会儿就清楚了自己的性取向。因为一封情书,他成了全年级的笑柄。他一直没有朋友,姜轲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同类。

毕业第二年,因为gay的身份曝光,秦子阳在公司被人指指点点,不得已辞了职。当时他跑来问姜轲要不要合伙干,姜轲起先不以为意,心想两个不着调的合伙干,等着喝西北风?再说这年头干什么不得有路子。秦子阳这回却认了真,跟姜轲坦言了自己考虑了小半年的主意。姜轲一听还算靠谱,于是决定赌一把。

秦子阳是本地人,家里做的是花卉养殖批发生意。他跟姜轲合伙办了个花卉租赁公司,专供写字楼里的大小财主。姜轲现在住的这处房子也是秦子阳的,不过秦子阳从没找他要过房租。倘若他表露出哪怕一丝房客的觉悟,秦子阳马上就急眼。他是真把姜轲当哥们儿。

“诶你怎么这么早?”秦子阳一面捯饬头发,瞟了眼门口换鞋的人,“还以为你得吃完饭回来。”

姜轲没答话,趿拉着拖鞋摇着头往沙发走。

“不会真见光死吧?”秦子阳先是眼睛追着他走了一趟,随后人也跟了过去,“说话啊,受刺激了?”

姜轲有气无力地抬抬眼皮,“刺激大发了。”

“怎么回事儿?”秦子阳坐下拿肩膀挤挤他。

姜轲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太想说,岔开话题诓了他一句:“你还不下楼?我上来时可看见宋贺楠车了。”

“不是吧?”秦子阳一听,马上跑去落地窗前朝楼下张望,“稀罕啊,这还没到点儿呢,那大爷每回不迟到就不错了。”

“你还真信。”姜轲又无语又犯愁地看着他的背影,“我说咱能有点儿出息么?这么上赶着,没见过男人似的。”

秦子阳这才反应过来,扭头丢给他一个“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眼神,“姜儿,你现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羡慕嫉妒恨。”

“滚蛋。”姜轲不承认。

秦子阳偏不放过他,走回来凑到沙发边说:“你寂寞如雪,独守空房,就看不惯我这种有人疼的。”

“你快别恶心我了,”姜轲满脸嫌弃地推开他,“赶紧跟你们家老男人腻歪去。”

“呸呸呸,哪儿老?才三十二!”

“反正比你老。”

“我跟你说,你这叫心态不正,你再这么下去你找不着男人了。”

“我才不找男人,都是男人找我。”姜轲大言不惭。

“你就嘴硬吧,”秦子阳揭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惦记网上那个,怎么样?今儿见了受刺激了吧?诶,是不是个猥琐老头?”

“能有你们家那位猥琐?刚见面就恨不得往床上带。”

“那怎么了?说明我有魅力。”

“鬼的魅力。”

“你也就挤兑我。”秦子阳一面接着话,抬头扫了眼挂钟,“行了,我差不多也该走了,明儿见啊姜儿。”

他出门后,姜轲回了自己屋,看着空荡荡的双人床,再想想那句“独守空房”,还真有些垂头丧气。

“操,这他妈也太巧了!”姜轲骂了一句,骂完又坐在床边一个劲儿遗憾:要是网上那人不是宗锴该多好。他们一直聊得那么好,如今对方的外型又恰好是他特别中意的那一款。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上如此合心意的人,结果老天非要跟他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姜轲抬手揉了把脸,暗暗琢磨要不就厚着脸皮再给宗锴发个消息?他在线上时脾气那样好,说不定气消了就又肯搭理自己了。

不过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没能在好友列表里找到宗锴的号。他心口一沉,马上又回群里看了一眼,果然有管理员消息提示:一米之外已退出本群。

姜轲肩背一个泄力,往后倒在了床上。他想他可真是自食其果。大学时代一次不愉快的面基经历,让他从此多留了个心眼:见面之前绝不跟对方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更不会留电话,自然也就没道理问对方的电话。不仅如此,他甚至都不知道宗锴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现在他是完全没处去找宗锴了,他们彻底失联了。

睡睡醒醒地挨过一夜,早上起来时姜轲脑袋直发懵,也没胃口吃早饭,直接去了公司。刚进办公室,他接到一个员工的请假电话,他感觉头更疼了。

他们这个公司说是公司,其实从上到下才十几个人,真正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眼下刚过完年,正是忙的时候,本来就有几个员工因为老家天气原因车票改签回不来,这下又少个人,外勤业务实在有些排不开了。

秦子阳一直到中午都没露面,根本指望不上,下午的活儿姜轲只好亲自跑一趟。其实他在具体业务方面就是个二把刀,所幸大概流程懂得一些,偶尔客串一回养护工倒也不至于太外行。

头两点姜轲赶到了那家公司。那是一家在行业内相当有名气的大公司,当初还是通过宋贺楠的关系才签到的订单,不然以他们这座小庙还真供不起这种大佛。姜轲只在最早签合同时来过一次,今天这还是第二次。

由于办公区面积大,会议室也多,姜轲忙活完已经临近下班时间。其中有间会议室因为一直在用,姜轲没能进去。他跟行政部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收拾完东西刚准备闪人,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呼啦啦出来一帮人。

得,接着干吧。

姜轲重新拿出工具进了会议室,里面还有一个人没走,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文件。他过去时客气了一句:“劳驾让一下,打扰了。”

“哦,抱歉。”那人一回头,两人都愣住了。

薄薄的一层镜片在这种时刻起不了任何作用,不期而遇的尴尬溢于言表。被点穴似的僵了片刻后,宗锴先移开了视线。姜轲的表情则更精彩,半分钟的工夫换了好几种。

“那个……你是……我这……”姜轲少见地语塞起来,讷讷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烧得慌。

老实说,中午吃饭时他还在想,要是能在什么地方再遇见就好了。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在这间会议室,以这样的身份跟宗锴面对面。偏偏活儿没干完,他没法走。

宗锴脸色恢复如常,低头默默收拾资料,眼神再没往姜轲那头飘过一下,只在临走时顿了顿脚步,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正巧有人过来叫了声“宗主管”,于是最后映在姜轲眼里的仅是一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姜轲不知道宗锴是不是真有话跟自己说。他不方便追出去,说实话也不想追出去,他只希望自己再走出这扇门时宗锴已经下班离开了。他故意磨蹭着时间,拖拖拉拉干完最后的活儿,没想到还是在电梯口看见了混在一片西装领带里的宗锴。

姜轲踌躇着走过去,又挪开几步,最后停在离他们稍远的另一侧。宗锴站在姜轲的斜前方,姜轲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他偷偷瞄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心口又有点拧巴起来。

电梯始终停在一楼不上来,姜轲有些待不下去了。半分钟后,他佯装落了东西回去取,最终没有跟宗锴乘同一趟电梯。

宗锴下了电梯却没有立刻就走,他在大堂逗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纳闷姜轲怎么没跟下来,可纳闷完又觉得诧异:难道他在等他?没有吧。不等人干吗傻站着不走?不知道。

宗锴想着又看了一眼电梯门,心里更乱了。

身为一个二十五岁的gay,宗锴从未谈过恋爱。生活里的他不大喜欢跟人亲近,仅有的几次与同类接触的经验全是在网上。第一次他跟对方还没聊半个月,那人就催着见面。他因为人在国外不方便,直接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拉了黑。第二次聊的时间久了些,两个多月,对方同样要求见面,他想了想趁着假期回国赴了约。对方对他相当满意,一顿饭过后差点直接喊老公了,结果因为他的不解风情——约会三次仍没有实质性进展——也跟他拜了拜。

宗锴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算不算异类,他并非特意追求禁欲,他只是一直没遇到特别吸引他的人。这次是他头一回主动想约一个人见面,尽管他只知道对方的网络马甲叫“爱谁谁”。

其实见面之前他琢磨过很多次,只要对方不是个胡子拉碴的两百斤壮汉,他就都能接受。他对相貌的要求从来不高。比起一张皮,一个真正聊得来的人更加可遇不可求。

昨天下午,一进店门他就注意到了窗边坐着个打扮挺潮的年轻人,不知怎么就觉得他是“爱谁谁”。等到彻底确定没认错人,宗锴觉得自己幸运极了。只可惜,这幸运仅持续了几分钟。

回家的地铁上,宗锴就这样断断续续想了一路,想到最后,思绪竟不知不觉拐去了十二年前。

“宗锴,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

初二上学期的一天中午,教室里照常闹哄哄的,学生们一帮一伙地凑成堆打闹闲聊,只有第二排靠窗位置的宗锴在闷头看书。上周的月考成绩他下滑了好几名,尤其英语。前几天被父母询问成绩时,他紧张得要死,心慌慌地把一沓试卷上交后,果然迎来了长时间的静默。

这是宗锴十三年的人生中最令他紧张无措的场景,几乎每个月要经历一回。通常一阵静默过后,如果父母——哪怕只是其中之一——还愿意骂他一顿,他心里都能舒下一口气。他最怕的是没人骂他。而这一回,恰好是后者。

他站在客厅中央,闯了大祸似的缩着肩,耷拉着脑袋,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他就这么站了二十多分钟没敢动,直到父亲默然回房,母亲喊他赶紧去温功课,他才如蒙大赦。

那天之后,宗锴把课余时间全部拿来看书,他不想期末考试过后再经历一场同样的恐慌。

宗锴五岁就上学了,初二这年刚满十三,比班里同学都要小上一岁。但他成绩好,又有礼貌,各科老师都喜欢他。他是班主任钦点的学习委员。班主任喊他,他肯定要去,去了才知道是跑腿的活儿:到打印室取下午的随堂测验卷。

起初他犹豫着没动,直到班主任了然地又添了一句:“只是一次随堂测验,老师信任你,你成绩这么好,考什么题都难不倒你。”他才挪动步子。

等他拿完卷子往回走,脑中不知怎么突然又蹦出了那天独自站在客厅的画面,他条件反射地一哆嗦,然后鬼使神差地朝小花园的方向绕了过去。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辜负了老师的信任时,已经晚了。因为他一抬头,正跟不远处的一个人对上了眼。

同班同学姜轲面色不明地看着他。视线刚在他的脸跟他手上的那摞试卷之间打了一个来回,他就慌了神。他立刻四下张望,见周围再没别人才稍微松下口气,把目光重又放回姜轲身上。

姜轲始终没说话,但神情渐渐变了,变成宗锴也形容不出的狡猾。

随后,一场属于两个少年人的“游戏”开始了。

第3章

这晚姜轲又是满脸心事地回了家。秦子阳照例八卦地追问他怎么了,他就是不吭声。

“真不够哥们儿,我可什么事儿都跟你说,我他妈跟人上了几回床你都门儿清。”秦子阳围着他转了半天,愣是一丁点儿原委也没问出来,气急败坏地锤了一把沙发背。

没成想这话倒无心插柳地把姜轲的嘴给撬开了,“……那是我想知道的?还不是你自己非要炫耀。”

“诶我说,”秦子阳见他总算开了口,笑得贱兮兮地凑过去,“你是不是单身久了憋的啊?”

姜轲沉默地瞥他一眼,然后用脚给了他回答。

“踹我干吗……”秦子阳歪到一边笑够了,终于正经了些,“诶不逗你了,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怎么好意思自己一个人苦闷?赶紧让我替你分担分担。”

“……”姜轲还是不太想说。

“咱俩到底还是不是哥们儿?”秦子阳“啧”了一声,催促道,“是就速度点儿分享。”

“那你先把宋贺楠给我分享分享?”姜轲故意膈应他。

秦子阳果然不乐意了,“呸,想得美。”

“我才呸,美得他。”

“停停停,”眼看话题越扯越歪,秦子阳及时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咱说正经的,姜儿,你到底怎么了?”

姜轲也不知是跟谁较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半天才磨磨唧唧地挤出一句:“……我下午又碰见昨儿那人了。”

秦子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网上那人?”

“嗯。”

秦子阳转转眼珠,有点明白过来了,问姜轲:“你们俩昨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怎么到今天还魂不守舍的?”

“……”姜轲又不言语了,直到秦子阳心急地推了推他,他才终于拐弯抹角地吭哧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曾经得罪过一个人,也不是得罪……就是有过节吧,可你现在吧……又对他挺感兴趣,你会怎么办?”

秦子阳腹诽得都快憋出内伤了,心说你这问法可真够掩耳盗铃的,不过倒没戳穿他,装模作样地替那份“假如”问了句:“那这人对我什么感觉?”

“没认出来是你的时候……挺喜欢你的……嗯,应该挺喜欢的。”

“呃……”秦子阳心说这人物关系还挺复杂,懒得再弯弯绕下去,干脆直言问道,“你到底怎么他了?不会抢他男朋友了吧?要是这个可就不好办了,一般人都受不了。”

“不是那种事儿,”姜轲此时已经全然忘记刚才的遮掩,顺口就把话茬儿接到了自己身上,“就是……我中学时候跟他有过节。”

秦子阳呆了一下,“……十年前?”

“十二年前。”姜轲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子阳松了口气,靠回沙发背道:“那么小也干不了什么啊,不至于恨到今天吧?”

“我就是不知道这个。”姜轲的表情又发愁起来。

秦子阳跟他对视了半分钟,突然道:“你行行好,你告诉我吧,你到底对人家干什么了?”

“真要说起来太复杂了。”

“那你简单点儿说。”

“简单点儿说……”姜轲顿了顿,“就是我欺负了他半学期。”

这个简单的说法未免太简单了些。事实上,当年单就试探宗锴的反应,看他是不是真的因为怕被人知道偷看试卷而什么都肯忍受,姜轲就花了两周的时间。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时小小年纪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鬼心眼——

从小花园回去之后的两天,姜轲装作忘了那一幕似的“按兵不动”。直到随堂测验的成绩下来,宗锴不出意外地得了满分,他才正式开始自己的“找乐子”之路。

那时他们上学大都带午饭。带饭就需要加热,于是每个班会有值日生轮流负责抬饭筐:早上把班里需要热饭的同学的饭盒集中收到编有班号的饭筐里,送去锅炉房,等中午再把热好的饭原样抬回来。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出问题的,但也难保有个疏忽。而这个疏忽,恰好成了姜轲“找乐子”的第一步。

然而,宗锴在连续吃了好几天冷饭之后,愣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姜轲一面纳闷一面觉得没意思,很快就改换策略。这一次,他把目标转向了存车处。

在姜轲不遗余力地“关照”下,接连一个礼拜,宗锴都不得不在放学以后推着自行车步行去学校一公里之外的修车摊打气。可气是打了,宗锴照旧毫无反应。甚至在姜轲把拔气门芯“升级”成扎车胎以后,宗锴还是那样,整个人看上去无波无澜。

他的不反应终于激怒了姜轲,因为他让姜轲的“乐子”越找越没乐子。一天午休,姜轲把刚从开水房打水回来的宗锴堵在了楼梯拐角处。

一条手臂,一个保温杯,轻轻松松就挡住了宗锴上楼的路。这次宗锴总算有反应了,但还是跟姜轲预想的不同:宗锴先是停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抬了眼,却不是看姜轲,而是快速扫了一圈周围,随后沉了沉肩膀,像是松了口气。

姜轲不明白他是松的哪门子气,心里一窝火干脆抬腿给了他一脚。宗锴没有防备,一时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台阶上,水杯也顺着台阶一路滚到了底。

这下宗锴又不反应了,好像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默默站起来,转身去楼下捡水杯。这个过程他没有看姜轲,不然他应当能留意到姜轲审视中带了几分疑惑的眼神。

等他再走回来,姜轲仍站在原处堵着他,趾高气昂地丢给他一个刚才为什么踹他的理由:“你挡我道儿了。”

宗锴还是没抬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问:“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姜轲原本就比宗锴高多半头,两人此时又站得一高一低,听见这话当即不客气地用自己手里的水杯戳了戳他的头顶,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得逞的意味,说:“轮得到你问么?现在先给我打水去。”

宗锴于是老实地接过水杯,回身往楼下走。姜轲盯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两周的试探总算有了答案——宗锴是真的怕被人知道那件事,而且怕得要死。

其实直到现在,姜轲都不能完全想明白宗锴究竟为什么那么怕,难道一个好学生的名头对他就真的那么重要?

“诶诶!”

“……嗯?”姜轲的思绪飞得有点远,秦子阳探手到他面前晃悠了好几下他才回神。

“神游天外呢?叫了你好几声。”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可别告诉我你真是零点五,你看上那个是小零?”

“……哪儿跟哪儿啊你?”姜轲刚抽回心神,一时没能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这个回答却歪打正着地对上了秦子阳的脑回路,他以为姜轲的意思就是否定了,“我就说,咱这样的能‘欺负’谁啊。”

“谁跟你咱们。”姜轲终于明白过来,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可转头又叹了口气,“唉,我跟你说,他变化太大了,我愣是一点儿没认出来。”

他这么一感慨,倒真把秦子阳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有照片么?”

“还真有……你等我找找,可能不太清楚。”那天宗锴从橱窗前走过,姜轲不知道是谁,但因为太有型了还是没忍住偷拍了一张。

秦子阳接过姜轲的手机,刚看了一眼就直咂舌:“靠,这样的能让你欺负?这多男人啊。”

“所以我说他变化太大了,差点儿闪瞎我的眼。”姜轲使劲点头,语气听起来也开始有些没出息。

“我说你可别放弃啊,这颜值这身材太难得了。”秦子阳对着照片一脸花痴笑。

姜轲一把抢回手机,“别说的我跟你似的,我要内在美。”

“你少来,他要还是跟以前那样,你看了肯定只想跟他道歉,根本不可能想泡他。”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想泡他。”

“那你想干吗?”

“……”姜轲还真给他问住了。他到底是想干吗?他真是想泡他?昨天见到的一瞬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哪怕后来宗锴拉黑了他,他还是忍不住惦记人家。可今天冷不丁这么再偶遇,他又有点不确定了。也不是不确定,他只是更没底气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秦子阳:“你不觉得这样特别无耻么?”

“为什么?”秦子阳不以为然。

“反正显得特别不要脸。”

“要脸干吗?我要是你,有这颜值的我才不要脸,我准倒贴。”

“……我觉得你真得涨点儿出息了。”

“就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别跟这儿唉声叹气啊。”

其实,若单只就过去的心结,姜轲或许还能腆着脸主动点,但眼下更困扰他的不是这个。他觉得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姜轲不是没谈过恋爱,可还从未在感情这个问题上如此被动过。他现在是进退不决,既没脸继续“骚扰”人家,又舍不得彻底不再惦记。他满脑子都是那张冷淡到禁欲的脸。

洗澡的时候,他忍不住对着镜子狠点了自己好几下: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没用,以前那股拿得起放得下的劲头都跑哪儿去了!

第4章

周一早上,姜轲进办公室刚点开邮箱,屁股还没坐稳,一封暂不续约的通知邮件就跃入眼帘。他在公司一直负责联系订单的业务,正拧眉眯眼地琢磨该怎么回复,秦子阳进来了。

“怎么了这是?一脑门官司。”

“又一个想压价的,”姜轲下巴朝电脑屏幕点了点,“真他妈会做生意,也不看看现在成本都涨成什么样了。”

“压多少?”秦子阳问。

姜轲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秦子阳走近一看,“也还凑合。”

“主要是订单没那么大还想要优惠,”姜轲说,“我怎么发现现在越是有钱的越一毛不拔呢。”

“那我可真想当铁公鸡,一根毛都薅不下来的那种。”

“废话,谁不想?”姜轲笑起来,重新转回电脑准备讨价还价,“不过咱还是先想辙把这些财主的毛都薅下来再说吧。”

“对,让他们财迷!”秦子阳点头称好,走到屋门口时又回头问,“诶,你今儿出去么?”

“应该不出去,怎么了?”

“我约了看房子的,你待会儿跟我一块儿去。”

早在半年之前秦子阳就看公司现在这房子不顺眼了,面积不够大不说,离住的地方还远,每天不到六点半就得出门,不然路上堵得中午都到不了公司。姜轲对此倒是无所谓,不过秦子阳是老板,他也不便多嘴。他是比刚毕业朝九晚五那会儿自由了不少,但终究还是半个打工的。

十点半两人出了门,等看完三处房子,一点半都过了,干脆就近找了个馆子吃中饭。

“你吃什么?”秦子阳翻着菜单问姜轲。

姜轲一向不耐烦点菜,摇头道:“都行,你点吧。”

两人坐的是靠窗的位置,秦子阳跟服务员点菜的工夫,姜轲目光放空地看着窗外。刚进二月的北地,草木尚未发芽,又恰逢阴天,满眼荒凉。姜轲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养眼,正要收回视线,目所及处却钻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路对面,宗锴跟一个男人并排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面走一面交谈着什么。姜轲的脖子跟着两人一路扭,直到秦子阳叫他。

“你干吗呢?”

“……啊?哦,没干吗。”

姜轲人是转回来了,可脑子还跟在宗锴渐行渐远的背影后头。

“我刚跟你说话你听见了么?”等上菜的时候,秦子阳又问他。

“你说什么了?”

“我发现你这两天总走神。”秦子阳纳闷地打量他。

“有么?”姜轲当然不承认,“我怎么没觉得。”

“你要觉出来那就不是走神了。”秦子阳无奈地摇摇头,“我刚才说上午那几个地方我看着都不合适,你觉得呢?”

“嗯,租金太高。”

“位置也不行,算了,再看吧。”

姜轲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说,我找什么借口见他合适?”

“见谁?”秦子阳一脸懵逼。

“就那人,”姜轲提示道,“你那儿还看照片了。”

“哦,”秦子反应过来,“直接说想见不行?”

“要能行我还用发愁?”姜轲看看他,满脸写着“你怎么总说废话”。

秦子阳想了想,建议道:“你就继续跟他聊着呗,他要是真对你有意思,自然不就再找机会见面了。”

“他都把我拉黑了。”姜轲的脸又苦了起来。

“拉黑有什么,每回跟宋贺楠吵架我都把他拉黑,再放出来呗。”

“这是一回事儿么?”姜轲无语道,“再说我现在就是找不到理由让他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啊。”

“你不是知道他在哪儿上班么,直接找他去。”秦子阳这人向来敢想敢干,从不觉得在任何关系中主动有什么困难的。

姜轲心说哪儿那么简单,犯愁道:“……恐怕是不行。”

“我说你怎么这么磨叽?”秦子阳费解地看着他,“这种事儿哪儿需要这么多心理建设,豁出去脸皮就行了。”

姜轲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伸过去掐掐秦子阳的脸,末了总结了一句:“还真没你的厚。”

“你懂什么,”秦子阳说,“要想没遗憾,就得脸皮厚。”

“……”姜轲一时没找到词儿往下接,不过心里却觉得这话真有几分道理。

于是为了不留遗憾,三天后的维护日,他鼓足勇气又一次亲自上阵了。

姜轲出现在公司前台时,宗锴刚从上司办公室出来,隔着玻璃门十分讶异地看了他好几眼,见他跟前台小姑娘有说有笑了半天才进来。若不是知道他喜欢男人,宗锴都要以为他那是在撩妹子。真够不着调的。聊的那半年他怎么一点也没发现?是姜轲线上线下两张脸太会装了,还是他因为好感一厢情愿地美化了人家?宗锴心情复杂地回了办公位。

姜轲心里敲着小鼓,一面从离宗锴最远的位置干起,半个小时以后才一脸小心地往宗锴的方向移动。

“不好意思,打扰了。”姜轲讷讷地指了指宗锴办公桌旁的一盆高大绿植,发觉自己的手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地抖,赶紧收了回去。

“嗯。”

宗锴根本没看他,只稍微往旁边挪开一些。姜轲心里一阵发凉,看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了。

桌旁的这盆绿植是株大琴叶榕,这种植物冬天不需要施肥。姜轲摸摸土,也不需要浇水,只能给它转转方向,好让阳光吸收得更均匀。

他一脑门心思地转着花盆,来回重复了半天同一个动作。这下宗锴终于看他了。

“你忙好了么?”

话问得没什么语气,姜轲心里却一惊,“那个……我……”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句,“……不好意思。”

宗锴没接话,忽然起身走开了。

姜轲的眼睛立马贴上他的背,恨不得人也跟上去,但又不敢。这么一会儿工夫,宗锴对他的态度就已经够他一呛了,他真怕宗锴说出诸如“你不要再打扰我了”之类的话。那他的心脏可真有点承受不住。不止心脏,脸面也受不住。

姜轲晕头晕脑地查看完周围几盆绿植,开始转移阵地。结果进员工休息区时又撞上了宗锴。宗锴一个人坐在那儿,手里也没拿茶杯之类的,神情像是在发呆。姜轲进来,他竟然毫无反应。

“那个……不好意思。”已经是第三遍说出这四个字了。姜轲简直再窘也没有。

宗锴这才抬眼看见他,仍是没什么语气地问:“那边忙好了?”

“……好了。”

宗锴点了下头,起身要走。

“诶!”姜轲这回脱口叫了一声。

宗锴回过头,面色如常,不过还是让姜轲看懂了他在问:什么事?

“我……”姜轲吞吞吐吐,就是说不出口那三个字。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心虚。宗锴并没有骂他,也没有故意摆脸色,但只是不笑不搭话,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一股没顶的低气压,紧张得他连原本想好的道歉的话都忘个干净。

宗锴见他半晌没说出什么来,推推眼镜先走一步。

姜轲杵在原地,在心里直抽自己嘴巴:废物点心吧你就!你今天特意过来是干吗的?来丢人现眼的?来道歉的!那你倒是说啊!一句有用的没说出来!

那天秦子阳说他想泡宗锴,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认了一半,可现在他连一丝都不敢妄想了。他只想跟宗锴说句对不起,可怎么就说不出来了?

宗锴当天下班以后去了健身房,在里面一直耗了三个多小时。

宗锴属于发育晚的那类孩子,初中时的座位始终在教室前几排晃悠,瘦瘦小小的,真就是颗豆芽菜。高中以后倒是猛地窜了个儿头,但依旧瘦。直到大学去了国外,他才受环境影响开始健身,读研又回国工作的这两年也一直坚持。这成了他的习惯,是生活的一部分。工作再忙,一周里他至少也有三天要去健身房。

但今天跟平常不同,他是因为心里烦乱才想发泄一通,然而大汗淋漓过后,依旧静不下心。

从淋浴间出来换好衣服,宗锴刚把眼镜戴上,余光就捕捉到一抹让他不舒服的视线,一偏头,果见有人看他。那人一点也不避闪,目光直勾勾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宗锴没给他回应,抬手拉开柜门把那人的视线挡在了另一边。这个动作算是充分表明了他的态度,那人一脸遗憾地走了。

这种事宗锴在健身房遇见过好几次。最开始他特别不习惯,总会嘀咕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劲,又或是身材太差了,引得别人拿眼神揶揄他。直到有一次遇上一个人冲他吹口哨过来搭讪,他才终于敢确定那种眼神意味着对方对他感兴趣。

其实只要他点头,艳遇的机会不会少,但他没有这种心思。倒不是眼光奇高,只是每每在意识到有人看向自己的第一时间里,他感觉到的从来不是兴奋或满足,而是不安。他不肯做近视矫正手术,不肯在运动以外戴隐形也都是这个原因:隔着一层镜片能让他有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二十五岁男人,会紧张于被陌生人盯着看。想想真有点不可思议。而他之所以会这样,大概全要拜初二那年姜轲对他的各种恶作剧所赐。

这叫他怎么面对姜轲?

说实话,初六那天认出姜轲的一瞬,他差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觉得被捉弄了,就像当年那样。这两次在公司又撞见姜轲,他也是下意识想避开他。

其实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没必要这样,他们都长大了,谁都不再是当年不懂事的孩子,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尤其一想到在不知道对方是姜轲的时候,他对这个人是那么有好感,甚至数次表达过欣赏或暧昧之意,他就恨不得直接失忆。

说来说去,比起所谓的不能原谅,这才是他拉黑姜轲又淡脸相对的真正原因:他的自尊心接受不了,他觉得难堪。

第5章

“这什么鬼天儿啊,都立春了还下雪。”这天上午秦子阳十一点才来公司,搓着冻红的手一路小跑进办公室,见姜轲穿着外套像是要出去,纳闷道,“快中午了你干吗去?”

“跟人约好了,”姜轲说,“你怎么才来?”

“早晨睡过头了。”

秦子阳笑得有点贱又有点难为情,姜轲一眼就读懂了,拐着弯儿揶揄他:“你们家宋贺楠还真不老。”

“本来就不老……”

秦子阳刚说完前半句,后半句又让已经迈出屋门的姜轲抢了过去,“下一句就该是‘人家身体好着呢!’拜拜。”

“……靠!”秦子阳只来得及朝他的背影抗议了一声。

天不好,姜轲没开车,从地铁站出来时,飘了一上午的雪花终于消停了会儿。不过一顿应酬的工夫,雪势又比早上更大了。姜轲没走出多远就落了一头一身的雪。

这附近沿街有所中学,冬日的中午操场上通常没几个人,今天大概是因为下雪,隔着马路姜轲都能听见对面嘻笑打闹的动静。他把扣在头上的外套帽子往后拽了拽,扭头看过去,果见一群学生在打雪仗,热闹得很。

姜轲看了几眼,刚扭回脸来,又被一声突来的哀嚎叫得转了回去。原来是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闹,有人把团好的雪球往另一个衣领里塞,惹得被冰的那人嗷嗷直叫唤。

姜轲不由得一愣,他想起他曾经也这样跟同学“逗着玩”过。可被他逗的人却没有像对过那个男孩儿一样,马上再团个雪球往其他人身上砍,满脸不服地继续这场游戏,而只是“嘶”了一声,然后默默忍着。姜轲到现在都有点难以想象,那人当时会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他的。

“下雪了,下雪了。”

离期末考试还有半个月,周四下午的数学课上,学生们盼了一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好几个眼尖的先看见了,小声嘀咕,不一会儿半个班的注意力都被窗外的雪勾走了。

其实也不怪学生们,每到期末,一周一次的自由活动课经常被各科老师无情占用。今天早自习时,班主任随口许了个承诺:今天要是下雪的话,活动课就照常。学生们盼了一天,眼见承诺要兑现了,都眼巴巴地祈祷着这雪可别停——下大点儿!

班主任敲敲讲桌,表情严肃地让底下的人注意力收一收,直到临下课才一脸“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发了话:“看你们心都飞出去了,算了,下节课都多穿点儿,别感冒了。”话音刚落,人还没从讲台下来,底下就炸开了锅,全是各种歌颂班主任英明的马屁词儿。

姜轲跟一帮男生踩着下课铃冲出教室,追追打打地去了操场,不时还笑骂几句脏话。等疯完一阵,他坐在双杠上暂时歇火时,瞥见了不远处带着帽子手套、把自己裹得像个球的宗锴。他心思一动,从双杠上跳下来,朝宗锴的方向走去。

“诶你干吗去?”身后有同伴喊他。

姜轲回头一脸坏笑道:“找点儿乐子去。”

“哪儿有乐子?一块儿一块儿!”几个人一听,也都拍拍手上的雪,跟了过去。

宗锴站在升旗台前,正跺着脚跟外班的人说话,压根没留意到身后的情况。姜轲不远不近地盯了他半分钟,忽然胳膊一扬,从旁边栏杆上拢下来一把雪,团了几下弄紧实,然后冷不防朝宗锴膝盖窝砸了过去。

宗锴腿一打弯,显然吓了一跳,立刻低头看看,大概以为是谁玩疯了没留神砍错了对象,也没在意,拍拍粘在校服裤子上的余雪,继续转回去跟人说话。

姜轲眯了眯眼,对这种无视很是恼怒,当即点了点身边的几个伙伴。几个小伙伴谁也没多想,只当这是场偷袭恶作剧。于是半分钟后,宗锴的腿上、背上,甚至后脑勺,接连遭到好几波袭击。他这才觉得不对,回身看情况时跟姜轲对上了视线。

姜轲手里正颠着一个大雪球看着他。一直跟宗锴说话的男生见状,以为他是来找宗锴玩的,拍拍宗锴的肩膀走开了。

“诶学委,别整天光盯着书本看,也活动活动手啊。”姜轲一句开场白打破了两人间僵硬的气氛。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瞄见宗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松开了。

其他几个同学并不清楚这两人间的纠葛,听了这话连连附和,直拉着宗锴跟他们一块儿玩。宗锴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最终也没扫兴,只是明显心不在焉,手上团着雪球,眼神却一直瞄着姜轲的方向,像是下意识防着他偷袭自己。

姜轲心想这人还不算太傻。

可这么一分心,宗锴手上的准头和速度自然比不了其他几个人,不一会儿工夫,战局就变成好几个人围攻他一个。但一直围着一个人打也没意思,其他几个人很快就转头开始互相攻击,嘻嘻哈哈连打带骂地闹成一片。

他们闹得越欢,宗锴这头越没人注意。姜轲正好凑了过去,明知故问道:“你刚才老看我干吗?”

“……”宗锴不吭声,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姜轲马上跟进一步。几个来回之后,两人间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近。宗锴反应过来了,没再退。

“接着躲啊。”姜轲的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宗锴瞄了一眼周围,低声不满道:“你还想干什么?我都给你打水取饭了,还替你做卫生。”

“那都不算,我还没想好到底让你干什么。”

“你……”宗锴的眉头终于又皱了一下,“你别太过了。”

姜轲头一次看见宗锴不耐烦的表情,觉得还挺有意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吩咐说:“你团个雪球,越大越好。”

宗锴不知道他这又是哪一出儿,呆愣着没动。姜轲催促道:“快点儿。”

宗锴只好在升旗台上捧了一把雪团起来。

姜轲说:“再弄一个。”

宗锴满心诧异地又团了一个,然后把两个雪球摆在台子上。其实姜轲让他团雪球的时候,根本也没想好要做什么,但周围打闹的同学给他提了醒,他突然来了主意。

“塞你衣服里去。”

姜轲说得轻描淡写,宗锴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都瞪大了,问他:“什么?”

“我说塞你衣服里。”

“……”宗锴没说话,十分不甘愿地看着姜轲。

“别让我动手。”

其实姜轲说这些命令时心里并不是特别有底,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宗锴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忍不住想欺负他,想试探他到底能忍到何种程度。

宗锴似乎在做心理斗争,姜轲以为这回他怎么着也会跑掉了,没想到宗锴咬了咬嘴之后,竟然真伸手拿了一个雪球,咬着牙从校服下摆塞了进去,马上就被冰得直猫腰。

“隔着衣服不算。”

姜轲得寸进尺,抓了另一个雪球从宗锴的后衣领口往里塞。这下可没有任何内衣隔着了,雪球直接贴在后背的暖肉上,冻得宗锴忍不住连连“嘶”了好几声,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猫腰还是该挺肚,前后夹击的滋味太销魂了。

“我可没让你拿出来,我看的见你。”临走前,姜轲警告他。

宗锴光顾着忍受冰冷了,压根没力气还嘴。姜轲走回双杠的位置,靠在上面盯着宗锴。他心里直纳闷:偷看个卷子至于把他吓成这样么?就算怕影响形象,顶多打个水做个卫生什么的还能忍,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他都能忍?到底是为什么?然而他越是这么忍着不吭声,姜轲越是烦躁,越看他来气。他不仅搞不懂宗锴,他也搞不懂自己。

就这样在马路边不知站了多久,一番回忆都从脑中晃过去半天了,姜轲才抽回神来,鬼使神差地从道旁的花坛边抓了一小捧雪,低头铺进了自己的脖颈。

“嘶!”果然不好受。

此时的宗锴刚吃过午饭回到办公位,不知为何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感冒了?”旁边同事听见关心道,“这些天是冷,多穿点儿。”

“谢谢。”

宗锴客气了一句,起身去了洗手间,再回来时才注意到窗外大雪纷飞。同样的一幕也从他的记忆中被调了出来。其实对于雪球的冰冷他早已记不清了,他印象深刻的是当天回家之后的一切。

活动课是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学生们回教室拿了书包便一窝蜂地往校门口拥。宗锴也没多逗留,直接收拾书包去了存车处——他来不及等暖气烤干衣服,因为那样他回家就该晚了。一想到父亲不由分说的数落他就发怵,他宁愿穿着冰冷潮湿的衣服一路吹风回家。

当晚他发起了高烧。

那是宗锴读书以来第一次因病请假。再去学校以后,姜轲好几天都没找他麻烦,连水也没让他帮着打。两人只远远地对上过几次眼神,总是姜轲打量他几眼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考完试又到了宗锴最紧张的时候。他这次的名次跟期中考一样,都是班里第二,可在年级的排名却一下跌出了前十。那天家长会后,母子俩一前一后地往停车场走。宗母在前面走,宗锴低着头跟在后面,一路忐忑。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不满意,但母亲从不在公共场合批评他,一切都要等回了家再算账。

走着走着,宗锴原本盯着地面的眼神开始发飘。他瞥见马路对过的人行道上走着的人有点像姜轲。他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还真是他——姜轲背着书包,大剌剌地走在前头,后面一米多的距离跟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家长会时宗锴看见了,那是姜轲的母亲。

宗锴看见那女人不时赶上两步,跟姜轲说着什么。姜轲一脸的不耐烦,有时候摆摆手,有时候回头搭两句话,但那架势一看就知道态度不好。

这样的母子关系多少震惊了宗锴,这是在他的家里从来没出现过、也永远不可能出现的画面。他忍不住一路盯着对面看,越看越诧异,不过看到最后他默默想到:这人对自己妈都能这种态度,那对他的各种捉弄更没什么稀奇了。

怎么好端端想起这一幕了?宗锴也闹不清。这些久已不再回忆的往事,自从重遇姜轲就总是有意无意浮现在脑海里。

其实,除了自尊心有些受挫之外,宗锴实在捡不起什么记恨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中邪了。因为他竟然觉得回忆里一脸情绪化不高兴的姜轲有些……可爱。

第6章

自从二月中旬秦子阳敲定一处房子,姜轲几乎就没了休息时间,一有空闲就被秦子阳拽着跑东跑西,不是选建材就是选家具,腿都溜细了。

秦子阳从小养尊处优,对每天入眼的东西挑剔得很,一副装饰画他能选上好几天。这可折磨坏了姜轲,他抗议多次,都被秦子阳驳回了,问他:“姜儿,什么叫把公司当成家?”

“……但是我真没你那么有品位,我眼都逛花了。”

“克服一下,坚持就是胜利。”

于是,这一坚持就坚持到了三月中旬,装修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周三一早,姜轲去经理办公室找秦子阳签文件,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声,他估计秦子阳准又塞着耳机没听见,于是直接进去了。结果秦子阳没在听歌,正杵在窗边一脸别扭地打电话。姜轲听他哼哼唧唧的语气就知道他是跟宋贺楠通话,等他有气无力地挂了电话,姜轲问他:“怎么了蔫儿成这样?”

“咚”一声,秦子阳老大不高兴地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那大爷说今儿不能一块儿过生日了。”

“我说这可是你刚换的手机,有钱真他妈任性。”姜轲把被迁怒的“倒霉蛋”往旁边挪挪,摊开文件夹等着秦子阳走过场。

秦子阳扫了几眼,一边签字一边发牢骚:“你说他们家正常么?一个大男人,三十几岁生日还非得跟家里人一块儿庆祝?我头回听说。”

“要不说有钱人家的日子不是我这种人能懂的呢。”姜轲收回文件夹,意有所指地朝桌上的“倒霉蛋”又瞟了几眼。

秦子阳读懂了他的眼神,可还是撇嘴:“白费劲准备礼物了,今儿都送不出去。”

“那就明儿送。”

姜轲从来不在乎形式,秦子阳却向来看重这些,反驳道:“明儿那还叫生日礼物么?”

“把你矫情的,”姜轲无奈,“那不行你就晚点儿叫他出来呗,他还能跟他们家人一块儿耗到午夜场?”

“谁知道他几点才能接见我。”秦子阳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摸去手机发消息了,等发完他又跟没事儿人似的问姜轲,“诶对了,今儿下午签那合同,你去我去?”

“我去吧。”姜轲想都没想就应了一句,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秦子阳这才一脸坏笑地戳穿他:“是去见那人吧?”

姜轲给他问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秦子阳话里的意思:他下午要去的这家公司跟宗锴就职的公司在同一片商务区。其实秦子阳要没提,他还真没往这儿琢磨。

距离上次的偶遇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其实只要肯迈动脚,他就能见到宗锴,不过他始终没那么做——见是能见到,可见了说什么?好像真没脸说什么。

“……你想哪儿去了。”

“你不会打算放弃了吧?那么好一盘菜。”秦子阳提起这茬儿又八卦起来。

姜轲叹气道:“我可能吃不起。”

“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见他。”

“扯!理由那玩意儿还不一抓一大把。”

姜轲摇摇头,愁眉苦脸地说了实话:“我跟你说我现在真怵他,看见他我连对不起这仨字儿都说不出来。”

“那你换种方式啊,笨死了。”秦子阳在旁边皇上不急太监急。

“怎么换?”姜轲完全摸不着头脑。

“说不出来,那就做点儿什么啊。”秦子阳恨不得掰开他脑袋,给他的情感区域扩扩容。

“做什么?”姜轲脑子还是没转过来,“我是请他吃饭还是送他礼物?他也得搭理我啊。”

“我服了,我算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进展了。”

“……”

“你现在不就是想让他给你个道歉的机会么?如果再能顺便搭上两句话就更好了?”

姜轲傻愣愣地点点头,他感觉他真的需要补补恋爱技能了,空窗期久了连本能都退化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秦子阳朝他神秘地勾勾手指,“想听过来。”

姜轲一脸虚心地凑过去,几秒钟后眼神一亮,说话就起身往门口走。

“成功了请客啊,”秦子阳刚冲他背影提醒了一句,又改了口,“算了,成功了你没准晚上就不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多寂寞?”姜轲人都出去了,又探头回来接了一句。

“你不懂,看着你寂寞我才更寂寞。”秦子阳笑得像个成功点拨了徒弟的老师父。

“……”

下午三点,姜轲再次站到了熟悉的写字楼前。上次离开时他灰心丧气,想的全是他再也不要跟宗锴在这地方碰面了,次次都把脸丢到姥姥家。然而今天他又踏了进来,可见所有厚脸皮都是练出来的。

他今天是打着公事的名头来的,面不改色地跟负责人扯着谎,把因为季节原因需要更换的绿植提前一周更换了。等忙完了正经事,他佯装不经意地绕去了宗锴部门所在的办公区。

宗锴是项目部的,今天刚好外出。姜轲看着空空的办公位,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趁周围没人,他迅速把准备好的道歉信物摆到宗锴桌上。

宗锴回到公司已经将近四点了。从茶水间路过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姜轲在跟行政部的人客套。他心里一惊,他总共才听姜轲说过几句话,怎么会对这个音色记得这样清楚?

他心烦意乱地躲回办公位,还没五分钟又被上司叫走开会,直到快七点才散会。他这时才注意到桌上的盆栽:一瓶水培的紫色风信子。

半点犹豫也没有,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姜轲放的。他其实已经有点明白这花的意思了。键盘响了几下之后,他确认自己没有猜错。紫色风信子的寓意正是歉意跟后悔。

宗锴盯着这瓶风信子若有所思了片刻,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之后翻到了备忘录。其实他没有彻底删掉姜轲的联系方式,他是把他拉黑了,但那组数字他早在三个月前就存进了备忘录。

这是他的习惯。小时候,但凡他喜欢的东西,只要跟学习无关,哪怕只是一张游戏卡片,一经发现,父母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扔掉。于是,宗锴渐渐学会了把每一样喜欢的东西都留个后路:能弄备份的弄备份,备份不了的就藏到学校,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哪天再也找不到了。

“宗锴,晚上有事儿么?”正愣神的工夫,有同事叫他。

“……没有,怎么?”

“就剩咱仨了,一块儿吃饭去?”

“……行。”宗锴匆匆收起手机,走出办公位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盆栽。

姜轲本来说好今晚回去陪被放了鸽子的秦子阳,结果快五点的时候秦子阳给他打电话,说是他妈突然过来看他,问姜轲要是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吃饭。姜轲不太想凑热闹,于是自己去了购物中心,打算好好吃一顿再刷场电影。

填饱了五脏庙,等电影场次的工夫,姜轲买了杯饮料遛达着消食,不料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没眼色”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不远处宋贺楠正跟一个女人从咖啡店出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姿态俨然一对儿幽会情侣。

姜轲脚步一顿,想起上午秦子阳说的话,顿时窜了火,四下寻摸了几眼,找到一个垃圾桶把饮料一扔,直冲着说说笑笑的“狗男女”就去了。

宋贺楠背对着他,完全没留意身后有人朝自己冲过来,直到姜轲一脚踹在他膝窝上。他差点摔倒,往前踉跄几步,回头一看是认识的人,倒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干什么?喝多了撒酒疯?”语气还真像是对着一个陌生醉鬼。

“你不是说今儿跟家里人过生日么?”姜轲指指他身旁的女人,“这是你家里人?”

“我想这是我的私事。”宋贺楠整整衣服,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姜轲瞪着他道:“你的破事儿我当然懒得管,但你敢耍秦子阳,我就不能不管。”

这名字让宋贺楠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接茬儿,只淡淡警告了姜轲一句:“注意你的措辞,不要信口开河。”说完转身就走。

姜轲一股气冲到脑顶,反应过来时拳头已经出去了。宋贺楠挨了一拳终于火起来,回身也给了姜轲一下。他比姜轲高,也比他力气大,这一下把姜轲打得后退了几步。

“别给脸不要脸。”宋贺楠的话也不好听起来。

“最不要脸的是你吧,脚踩两条船!”姜轲怒气冲冲,全然顾不上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否合理,只觉得宋贺楠道貌岸然的嘴脸让他来气。

“我再说一遍,注意你的措辞。”宋贺楠冷笑一声,弯弯胳膊示意女伴挽上来,摆明了没兴趣陪姜轲再耗下去。

这个画面算是把姜轲彻底惹火了。他替秦子阳窝囊,别看那人整天一副不着调的花痴德行,但姜轲知道这不过才是他的第二次恋爱,上一段关系的结束就是因为对方突然说要相亲结婚。

“姓宋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姜轲刚往前窜了一步,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他头也没回,动作发狠地甩开拉住自己的手,直接冲宋贺楠开了粗:“我日你……弟!日你大爷我太吃亏。”

拦他的人此时又跟了上来,再次把他伸出去一半的拳头截住,听见这话时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姜轲这才回头,一把攥住那只“捣乱”的手。然后他愣住了。

宗锴看看他,下巴点了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松开好么?”

第7章

其实早在半小时前,宗锴就看见姜轲了。那时他正在店门口跟同事道别。大概是那个盆栽给他施了咒,他竟然觉得很高兴。

他看见姜轲在电影院门口的自助机上取了电影票,又看见他去冷饮店买了饮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跟着他了。他甚至极其幼稚地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姜轲回头发现了他,他就接受他的道歉;如果他始终不回头,那他就把备忘录上的那组数字删了。

姜轲一直没回头,不仅没回头,还走着走着突然把手里的饮料一扔,朝一个方向冲了过去。等宗锴赶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跟一个男人吵起来了。

短短几句对话,宗锴就大致明白了姜轲在跟那人吵什么。出手劝架的那刻,他心里想:这个赌他算不算作弊了?

“没事儿吧?”

“……没事儿,”姜轲尴尬地收回手甩了两下,“不好意思啊,刚我没打到你吧?”

宗锴摇了下头,镜片一反光,姜轲没能看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下回别这么冲动了。”

“……多少年都没打过架了……”姜轲顺嘴回了一句,回完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说怎么每次跟宗锴遇见都得是这种丢人现眼的局面。

“你以前也不喜欢打架。”

宗锴这话说得比刚才声音更轻,但还是让姜轲听见了。于是他笑得更加窘迫。他知道宗锴口中的“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虽说他自己一直想为过去的事道歉,可又特别矛盾地害怕宗锴提起过去的事。他多希望那些荒唐事从没发生过。

两人寒暄几句的工夫,原本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宋贺楠也没了人影。周遭突然静下来,弄得姜轲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傻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问宗锴:“那个……你看见了?”

“嗯。”宗锴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想笑,笑他话音里那股藏不住的殷勤。

姜轲可听不出他心里的笑意,他不知道宗锴这个“嗯”是单纯指看见了,还是明白了他寄语在盆栽里的歉意。他忽然又手足无措起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宗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话要说,只得道:“没事儿的话我走了?”

“那个……”姜轲下意识叫住了他,“能留个电话么?”

宗锴还来得及回答,姜轲又心急地添了句:“我们能做朋友么?”问完也不敢看宗锴,心猜他八成得拒绝自己。

“哪种朋友?”宗锴却反问道。

这四个字听得姜轲有点懵,他猜不透宗锴的意思,甚至连这句话的语气也猜不出来。是普通疑问还是揶揄?他不知道,他只想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哪种都行!”

宗锴似乎是轻叹了口气,又似乎不是。姜轲只看见他掏出了手机,解锁之后递到自己眼前,说:“留你的号吧。”

姜轲什么也没来得及想,赶紧把自己的号存进宗锴的手机。宗锴收回去也没看,直接塞回了口袋,随后跟姜轲点了个头以示道别。

姜轲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恍然一个激灵,心想完了,秦子阳那头怎么办?那傻子还等着给渣男送生日礼物呢。他当下也顾不上看电影了,赶紧给秦子阳打电话,结果打了两个都没打通。

他只好着急忙慌地往家赶,结果一进门,屋里一片黑,秦子阳压根就没在家。他一面坐立不安地等,一面继续打电话,可就是没有消息也不见人影。就在他终于坐不住了要出门找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还好吧?你没事儿吧?”姜轲接起电话就接连问了两句。

“当然好啊,”秦子阳的语气里满是幸福,“我就知道我挑的礼物他肯定喜欢。”

“你什么时候回来?”姜轲问他。

“哦,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今儿晚上不回去了,别等我了。”

姜轲傻不愣登地又问:“你不回来你去哪儿?”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当然跟贺楠在一起了,我还能去哪儿。”

“……你跟他在一块儿?”

“对啊。”

“你……”姜轲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不知道是宋贺楠又把秦子阳哄住了还是刚才压根就是他误会了。他宁愿是他误会了,那他无条件给宋贺楠道歉,他斟酌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提商场里那茬儿,只老妈子似的嘱咐了一句:“那个,你自己注意点儿啊,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了姜儿?”秦子阳却听出来他的不对劲,“你是不是道歉不顺利,心情不好?要不我回去陪你?”

“不是,没有,你别琢磨了,赶紧忙你的吧。”

“你真坏,怎么知道我得忙一晚上。”秦子阳的笑又变得贱兮兮的,“行了,不跟你说了,他叫我了。”

挂完电话,姜轲深深吐了口气。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啊!不过一想到他因此跟宗锴碰见了,还说上话了,他又觉得今晚这个脸也算没白丢。

转天姜轲到公司的时候,秦子阳已经在他的办公室坐着了。他看他脸色如常,真有些怀疑昨晚那一幕是自己做的梦。

“昨天的事儿贺楠跟我说了,是误会。”秦子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姜儿,你怎么这么冲动啊?”

“我……”他这么一说,姜轲一时还真找不到话接。

“不过你可真够哥们儿,这么替我拔闯。”秦子阳过来搂搂他的肩,“改天一块儿吃饭吧,一饭泯恩仇。”

姜轲想说算了吧,他一点也不想再丢一回脸,但看着秦子阳完全不记仇的笑脸,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含糊了句:“不忙的时候吧。”

“成。”秦子阳痛快地点了点头,又问,“诶,你那帅哥给你回音了么?”

“……”姜轲有时候真好奇秦子阳的大脑构造,转换话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问你呢?”

“才一天不到,哪儿那么快有消息。”

嘴上是这么说,姜轲心里却一个劲儿犯嘀咕。从昨晚到现在,宗锴还没给他发过消息。姜轲只能自我安慰人家是太忙了没得空。

可这之后又过了好几天,手机依旧毫无动静。姜轲不得不面对现实了:想来那天宗锴不过是出于礼貌,不想在公众场合让自己难堪才要走了自己的号码罢了。

这么一想,他马上无精打采起来,可只无精打采了半天,他又开始自我厌弃。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狡猾也太贪心了。他之所以这么想让宗锴原谅他,其实全是他的私心在作祟。

老实说,当年他并非是真的讨厌宗锴才欺负他,他只是为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怒跟压抑找了个出气筒而已。该着宗锴倒霉,偷看卷子那一幕正巧被他撞见。他不过是试探地捏了一把这个软柿子,没想到这软柿子不仅柔软好捏,还不知何种原因特别配合。少年人的自制力终究不够,一场游戏就这样持续了半个学期。如果不是宗锴突然转学,姜轲都不敢想他究竟能发泄到何种程度。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随着年纪增长,姜轲才越发觉得愧疚——那时候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会伤害别人,却依旧不肯停下来。宗锴一天不接受他的道歉,他那颗内疚之心就一天无处安放。

可他偏偏又控制不了自己对宗锴“贼心不死”。最近这仅有的三次碰面,每一次都让姜轲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宗锴转。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一向没出息,喜欢帅哥,宗锴那身材,配上一脸禁欲的反差,简直迷得他移不开眼。

姜轲在大学里曾经谈过一场恋爱,不过毕业以后就没再没有过正式的关系,充其量暧昧一段儿,每次时间都不长。他找不到那种特别被吸引的感觉,直到那天他透过咖啡店的橱窗看见走过来的宗锴。

说实话,假若对方不是宗锴,凭着他们网聊半年的好感度,姜轲觉得他们现在大概早已经滚上床了。然而理智上他又明白,宗锴要真就不肯赦免他,也无可指摘。

姜轲正自我唾弃着,手机震了一下。这些天每次手机一震,他都会紧张地立刻拿起来看,但每次都是失望。次数多了,他也不抱期望了。这次他连拿都没拿,只点开屏幕扫了一眼,是个微信好友请求。

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一米之外。

第8章

其实那天从商场回家以后,宗锴就有些懊悔。他想他真不该仅仅为了给自己之前的态度找个台阶而只存了姜轲的号码。结果可好,他又变得被动了。

当时,姜轲问他能不能留个手机号,他不知怎么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想顺着姜轲的思路走。仿佛一对儿闹了矛盾的小哥俩,一个拉下脸皮求和好,一个却还忍不住犯别扭,满心的潜台词:你说和好就和好?偏不!叫你惹我!非让你长长记性!

这种心理现在看来简直幼稚不堪,但那会儿宗锴的确有种解气的快意,虽然等脑子清醒过来,他发现他不过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心里已经原谅姜轲了,可又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痛快承认。之前是他先删了彼此的联系方式,怎么能姜轲一开口他就再给他?他没给他,所以他现在做不成那个“被动”回应姜轲的人,他只能看着姜轲的手机号,纠结着要不要“主动”表明他其实还愿意跟他做朋友。

他就这样犹豫了好多天,直到今晚一通不愉快的电话。随手接起电话时,宗锴正在书房的电脑前加班,听见对面的声音他才意识到这是谁的来电。

“妈。”

“明儿下班过来一趟吧。”

宗锴时常觉得自己青春期叛逆推迟了,现在这个年纪才开始逆反。一听见母亲又自作主张替他安排时间,他太阳穴就一阵涨得慌。

“……什么事儿?”

“你表姐回国了,怎么着也该接个风吧?”

果不其然。接风是幌子,宗锴从小就清楚这种套路。这些热闹的家庭聚会不过是个用以满足长辈们相互攀比炫耀的舞台。可恨的是还要把他当道具。而比当道具还可恨的是,对这个道具好坏的评判标准全在“它”有没有比“同场竞技”的其他道具多出哪怕一丝亮点。

宗锴承认,以他家传统的高要求,他这种人完全就是没出息的典型代表,学历谈不上顶尖,又没有本事当官赚大钱,去了也无外乎是个陪衬。

其实自从大学出国读书,宗锴已经越来越不看重这些了,或者说他越来越不愿意扮演小时候那个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没用、给父母丢脸的小可怜。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出席这样满眼势力的场合。

“明天恐怕不行,要加班。”

不过要说高要求也不是全无好处,譬如这种公事借口就百试不爽。宗母闻言果然顿了一下,“……那要不改个时间?周末?”

宗锴不耐烦地摘了眼镜,掐掐眉心,又面不改色地编了句瞎话:“周末也不行,要出差,你们聚吧,不用等我,替我带好就行。”

宗母叹着气挂了电话。宗锴的心情又跌落一档,他仰脖靠在椅背上放了会儿空,再起来时模模糊糊瞥见桌角一团紫色,等重新戴上眼镜才认出是那瓶风信子。前几天他把它带回了家。

宗锴呆呆地盯着有些卷边的花瓣看了几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按着拼音首字母找“姜轲”的名字,结果没找到。他又顺了一遍名字,还是没有。他心里忽然一空,好像丢了什么似的,手指不信邪地又刷了几下,最后在通讯录最顶端找到了一个名字:爱谁谁。

宗锴心里有点明白姜轲为什么要存这个名字。他在微信里重新匹配了通讯录,找到姜轲的号,也配合地发了“一米之外”这个验证请求。

请求刚显示已发送,那边就马上通过并且传来一条消息。一句傻乎乎地自我介绍:我是姜轲。

宗锴有些想笑,回了句:我知道。

——那天忘了跟你道谢。

这一句是姜轲过了好半天才发过来的,宗锴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没话找话。

——谢我什么?

——没让我继续丢人现眼。

——能理解,为了朋友。

——不不不,打人不对,我太冲动了。

——后来没事了?

——没事了,是误会。

——嗯。

嗯?为什么要嗯?嗯让人很难接话啊!姜轲在床上滚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什么有意义的话题,可他又舍不得就这样算了,只好开启尬聊模式:

——你最近工作忙么?

——还可以。

——你上班是不是都要穿正装?

——嗯。

又是嗯?姜轲有点想撞墙,心说以前一聊能聊一晚上,怎么现在会尬成这样?

他还在绞尽脑汁,宗锴发来的一条消息终止了他的“痛苦”:早点睡,晚安。

一句宣告聊天结束的话都能让姜轲咧嘴傻笑,因为这是宗锴主动发来的。他原本以为宗锴不会再理他了,没想到还能看见宗锴跟他说晚安。

不管怎么说,既然宗锴没有狠心将他拒于千里之外,那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姜轲终于踏下一颗心,回了句:晚安。外加一个喜极而泣的表情。

宗锴没有再回复。他盯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卡通小人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在小人脑袋上点了几下,最后把“爱谁谁”这个备注改回了姜轲。

跟宗锴重新建立联系让姜轲接下来一个礼拜都春风满面,不过还是免不了夹着一小撮碎碎念:这么多天,宗锴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他。他冥思苦想来的话题宗锴都会回,但就是没主动找过他。

又忍了几天,姜轲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干等是不行了,想让宗锴提出见面一时半会儿是没戏的。周四下午,他在外跑完业务没回公司,拐去了宗锴工作的地方。他当然不敢直接上楼找他,他只是“埋伏”在楼下,想等宗锴下班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一起吃顿饭。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喂。”

“你在哪儿呢?”秦子阳的声音有点喘。

“在外面,有事儿?”姜轲说着话,眼睛一面盯着电梯口进进出出的人。

“吃饭啊,不是说好了么。”

姜轲一愣,“什么时候说好了?”

“就那天啊,我说一块儿吃饭,你说有空的吧,今儿有空了。”

姜轲满心无奈,“今儿就算了吧,我有点儿事儿。”

“你有什么事儿?”秦子阳问,话音里明显透着不信。

姜轲不想跟他解释,敷衍道:“反正有事儿,改天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儿?”秦子阳不肯放过他。

“跟客户吃饭行不行?我说你怎么也老妈子了,什么都管。”跟他对了几句话的功夫,姜轲已经没留神漏过去一趟电梯了,他赶紧重新把视线挪回正确的方向。

“不管能行?你都开始睁眼说瞎话了,回头,我看见你了。”

“啊?”姜轲一扭脸,正好对上秦子阳捉奸当场似的的戏谑表情。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姜轲挂了电话,这才注意到秦子阳身后还跟着宋贺楠。等两人走近些,他低声说了句:“上次的事儿对不起了。”

“没关系。”宋贺楠大度地笑了笑。

这时电梯门又开了,一群下班的白领走出来。一看宗锴正在里面,姜轲也顾不上秦子阳了,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打招呼。

“你下班了。”

宗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轲,微微愣了一下才道:“你怎么在这儿?”

姜轲正要把他早编排好的台词吐出来,却被跟过来的秦子阳抢了白:“你是宗锴吧?老听姜轲提起你,说是老同学,感情好,走吧,这都碰上了,一块儿吃饭去?”

姜轲一时也不知是该夸他给力还是骂他猪队友,一块儿吃饭是他求之不得的,可是能不能别胡说八道,有过节什么时候变成感情好了?他都有点不敢抬眼看宗锴听见这话的表情。

宗锴对这话倒没多想,只是被秦子阳盯得有些不自在,躲着他的视线客气了一句:“不了,不打扰你们了。”

他的回答完全在姜轲的预料之中。

“这打扰什么,”秦子阳冲姜轲使使眼色,“不打扰,反正他也是电灯泡。”

宗锴对这话没转过弯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姜轲。

姜轲指了指秦子阳,又指了指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的宋贺楠,暗示道:“他们……嗯……”

宗锴反应过来了,正要说“那也不打扰了”,又听宋贺楠热情道:“一起来吧,上次的事儿我还得谢谢你呢,不然这小子可不会放我走。”说话指了指姜轲。

姜轲原本不高兴被人提这茬儿,但他一心只想跟宗锴多待一会儿,想到这话没准真能留住宗锴,竟然忍住了反驳宋贺楠的冲动。

宗锴是真不想参加这样一场聚会,但他看着姜轲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眼神跟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又不忍心说不。

于是,四个人一道去了附近的shoppingmall。

一餐不尴不尬的饭吃完,一对情侣换地方继续恩爱去了,余下姜轲跟宗锴一时相对无言。

“你怎么走?”

彼此静了片刻,还是宗锴先开了口。可跟他的声音几乎同时传入姜轲耳中的,还有身后的一个女声:“宗锴。”

姜轲回头一看,觉得那女人似乎有些眼熟,耳听宗锴叫了一声“妈”,记忆一下连上了。以前家长会时他看到过好多次宗锴的母亲。除去换成短发,这人似乎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一点也不见老。

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主动打个招呼,宗母先开了口:“这位是?”

“我朋友。”宗锴马上接道。

“您好。”姜轲冲宗母礼貌地问了声好。

宗母点头的幅度说得上十分吝啬,视线倒是大方地直往姜轲身上投。姜轲没多想,宗锴却是一眼就读懂了母亲眼神中的审视。

“您怎么在这儿?”宗锴问,想用话让母亲的注意力从姜轲身上挪开些。

“哦,”宗母暂时收回视线,“跟你徐伯伯约好谈点事。”说完又看向姜轲,“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熟?”

“妈,我刚才过来时好像看见徐伯伯了。”宗锴扯谎的本事比小时候娴熟了不止一星半点。

“到八点半了?”宗母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呦,再不走还真要迟到了,行,你忙吧。”宗母这下也顾不上姜轲面熟不面熟了,一边拨电话一边快步离开。

等母亲走远了些,宗锴回身对姜轲说:“不好意思。”

“啊?怎么了?”姜轲有些没懂宗锴这句抱歉从何而来。

“没什么。”宗锴见他没看出来,索性也不想再提。

“刚才看伯母还是那么年轻,一点儿都没变样。”姜轲摇头感慨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变样。”宗锴推推眼镜,“十几年了,难道你没变?”

“变了!变了!”姜轲马上证明似的使劲点头,生怕宗锴没看出来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宗锴让他吓了一跳,心想这也太草木皆兵了,无奈之余又有点想笑。

“你变什么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姜轲扯扯嘴角,“不能吧。”

宗锴心说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还不是小孩儿?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摇头笑笑。

姜轲看见他笑,心里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偏着头,心里无比想把宗锴上扬的嘴角定格。

第9章

“我送你回去吧?”两人下了扶梯,走到商场大门口时姜轲主动提议,根据这两次的观察,他知道宗锴平常上班不开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宗锴十分无奈地看了一眼边等回答边抢着替自己拉门的姜轲,“我们住在两个方向,你并不顺路。”

“……你记性真好。”

姜轲的小心思被戳穿,也不好意思再胡扯装蒜,不过出门以后仍跟宗锴朝同一个方向走。宗锴只得暂停下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车放你们公司楼下了,”姜轲解释说,“跟地铁站一个方向。”

于是两人一起上了不远处的人行天桥。这类天桥白天还好,晚上没了人管,总难免碰上一两个眼瞎腿瘸的乞讨者。这会儿桥中央就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仿佛贫穷也能传染似的,仅有的几个过桥人远远一看见他都不自觉贴到了桥的另一侧,生怕那没钱的晦气沾染到自己身上。姜轲倒是一点躲的意思也没有,临近了还从裤兜摸出一把零钱,走前两步搁进了老头脚边的碗里。老头不知真瞎假瞎,听见动静冲前方作了个揖,“谢谢好人,谢谢好人。”

“新闻里不是常说这些都是假的?”宗锴在旁边看着姜轲,对他的行为多少有些吃惊。

姜轲无所谓地回头抛给他一个笑,“我当他是真的不就得了。”

宗锴一怔,却不全是讶异于姜轲跟过去相比判若两人的态度,他还记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久远得又要追溯到十二年前。

“诶!把这个替我写了。”

初二下学期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返校,班主任照例重排座位。本着公平的原则,除了个儿头太高的几位同学之外,其余所有人抓阄排座。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抓阄结果出来后,宗锴跟姜轲成了同桌。坐同桌的第一天,姜轲就把没写完的语文跟英语寒假作业扔给了宗锴。

“你怎么不自己写?”宗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桌上的练习册,不想接。

“我最烦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了。”姜轲本来好好回了一句,可不知怎么又一下翻了脸,“让你写你就写,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宗锴还是不想接,非得姜轲威胁地瞪了他好几眼,他才不情不愿地收进书包,等回到家终于磨蹭着翻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姜轲的字迹跟他的人一样情绪化,开头还挺工整,写不了几页就龙飞凤舞起来。宗锴烦躁地往后翻着,怎么都不想动笔,拖拖拉拉地跟同样无辜的练习册彼此相了半天面,快十点才硬着头皮拿起了笔。吭哧吭哧地写完两本作业,已经是半夜。

宗锴转天差点没起来床。他以为他这么配合,姜轲一时半会儿不至于再找他麻烦,万万没想到这次“坏事儿”的是眼尖的语文老师。

姜轲作为重点批评对象,语文课挨完批,下课又被班主任叫走苦口婆心了一通。他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却害得宗锴提心吊胆了一整个课间。

“你成心的是吧?”

“我没有。”

“你等着。”

姜轲踩着上课铃回到座位,在任课老师敲黑板之前,两人只来得及做了这样一个简短的“交流”,简短到宗锴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成想下午的体育课上,姜轲还是说话算话地让他长了“记性”。

“老师!老师!有人摔倒了!”

热身跑圈时,宗锴脚下莫名其妙一个踉跄,紧接着就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呀,手都流血了。”好几个女同学皱巴着小脸替他疼。

“怎么回事儿?”体育老师跑过来一看,问题不大,就是手掌扶地时蹭破了皮,“来个人跟着他,赶紧去洗洗。”

“我去吧。”始作俑者倒是自告奋勇了。

宗锴就这样在姜轲的“护送”下来到水池边,埋头冲手,一句话也不说。他这种“无声的抗议”让姜轲十分不爽,于是又没好气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诶铁蛋儿,你要是觉得你这双手写字太好用了,你就直说,我可以以后都这么帮你。”自从语文老师在课堂点名时特意提过一次“锴”这个字是好铁的意思,也寓意人才,姜轲便送了这个外号给他。

宗锴心里对这个外号相当反感,可又不想跟姜轲争执。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跟姜轲对话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不过他终于反应过来姜轲抽什么风了。

“我没替别人写过作业。”

大概是这句低声下气的解释让姜轲稍微消了点气,他瞥了一眼宗锴被冷水冲得红肿的手,没再教训别的。

“你洗完没?洗完走了。”

“你有纸巾么?”

“我哪有那玩意儿。”

“哦。”

宗锴只好简单在校服上抹了抹手背,两人归了队。

当天放学后,宗锴在公交站台等车。自从上个月搬家,他就不再骑车上学了。左等右等车也不来,他有些无聊,视线在马路对面漫无无目的地扫着,扫了几眼,扫见了姜轲。姜轲原本骑车骑得好好的,路过道边一处“摊子”时突然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瞎子乞讨者,也不知是不是真瞎,被人轰过很多次,又总会回来。宗锴曾在饭桌上跟父母提过,父母告诫他这种人就是好吃懒做,专靠别人的怜悯骗钱,叫他不要理睬。宗锴当时被噎了一下,因为他曾经给过瞎子好几次钱。

他见姜轲停下来,以为这人跟他一样也准备犯傻,结果姜轲却在跳下车后一脚踢翻了瞎子乞讨的钱匣子。至于又说了几句什么,宗锴就听不见了。姜轲走后,宗锴看见那瞎子明显一点也不瞎地重新把钱捡了回去。

这之后宗锴又“无意”中扫见过好几次姜轲踢飞瞎子的钱匣子。有一回瞎子还生气地跟他拉扯了几下。一天午休,宗锴终于忍不住问姜轲怎么知道那瞎子是假的。

姜轲的兴趣正集中在手头的漫画上,闻言头也没抬,只斜了他一眼,“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他不捉弄宗锴时,两人倒也能和平地对上几句话。

“怎么会没区别?”宗锴的语气俨然一个问老师问题的好学生。

“那你说有什么区别?”这回姜轲连斜眼都懒得给他了。

“万一是真的,那他不是很可怜?”

“……”

“对不对?你怎么能确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装的?”

“我说你哪儿那么多问题,”姜轲终于被他叨叨烦了,把桌上的水杯往他怀里一塞,“给我打水去!”

宗锴低眉顺眼地出去了。最近这段日子姜轲没怎么欺负他,又或者是他渐渐习惯了。姜轲不给他好脸色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他就是纳闷这人为什么要跟一个讨饭的过不去。

宗锴实在好奇,当天放学便“斗胆”跟在了姜轲后面。在街道拐角处,他听见了姜轲跟人吵架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忍你好长时间了,别找倒霉!”

“这么大人了,有手有脚的,你也不嫌害臊!”

“轮得到你管?少在这儿碍事儿!找人揍你!”

“你找啊,一群窝囊废!装什么可怜,可怜个屁!”

姜轲骂完就骑车跑了。宗锴探头时,他已经没影了。回家的公交车上,宗锴琢磨了一路也没搞懂姜轲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装可怜?姜轲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在装可怜才欺负自己的?可话说回来,别管那可怜是不是装的,他一个欺负人的哪儿来的底气那么横?

那是宗锴第一次对姜轲产生除去无语跟头疼之外的感觉——他开始对这个人感到好奇。

今天,这个感觉又冒出来了。

“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了?”两人此时已经拐下天桥,眼见不远处就是十字路口,姜轲没有理由再跟着宗锴了,“分道扬镳”之前,他终于问出了这句憋了一晚上的话。

宗锴的思绪冷不丁被打断,还有点不在状态,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姜轲心说你什么时候没听清不好,非得这句没听清,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么?”

“……不算……”

姜轲脚下一顿,表情马上就要傻眼,耳中又钻进了宗锴大喘气的后半句:“我想我得重新认识你了。”

姜轲不由得更愣了,半分多钟过去才找回思路,满肚子的鬼心眼这么多年可算又派上了用场,他朝宗锴伸出右手,自报家门道:“你好,我叫姜轲。”

第10章

姜轲进门时,秦子阳已经在家了,正穿着睡衣蹲在书房电脑椅上打游戏。他惊讶道:“你怎么居然在家?”

“我怎么不能在家?”秦子阳忙得顾不上回头,手上一顿猛操作,可惜还是挂了,“靠!”

“我以为你得跟你家那口子共度春宵去呢。”姜轲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靠在桌边刚喝两口,又让秦子阳抢了过去。

“渴死我了。”秦子阳咕咚咕咚灌进去大半杯,“他明儿一早出差,晚上还有报告要写。”

“还以为你长出息了,”姜轲夺回水杯,“合着是人家嫌你碍事儿。”

“你别老挤兑我,这回他可得出差一阵子了,我能天天在家陪你,高兴不?”秦子阳说着话,一面伸手往他腰上摸了一把。

姜轲顿时窜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挪到两步开外,“要不你跟他一块儿出差去吧,公司我一个人就行。”

“不识好人心。”秦子阳隔空点了他两下,又话头一转,“诶,今儿那人我看着有戏啊。”

“有什么戏?”姜轲灌下最后一口水,端杯往客厅沙发走,“八字都没一撇,别说一撇,压根就没落笔。”

“不至于吧,”秦子阳跳下椅子,也跟进了客厅,“要真一点儿戏没有,那干吗还来吃饭?”

“那不是你们俩非拽他么?”姜轲无奈道。屁股刚挨上沙发,不知怎么忽然一下想起来刚才宗锴母亲看他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明白宗锴那句“不好意思”从何而来。他心里没底地问秦子阳:“诶你说实话,就我跟他,我们俩站一块儿,看着配么?”

秦子阳闻言还真回想了一下,说:“你要说他西装革履那精英样吧,是有点儿不搭,可那不是工作装么,他不能二十四小时那么打扮吧?再说那都是外表,真正搭不搭还得看内在。”

“外表都不搭,还轮得着内在?”姜轲让他一说马上有些提不起劲儿了。

“我是说你们俩打扮不搭,又不是说你长得丑。”

“……”

秦子阳画蛇添足地解释了一句,姜轲更郁闷了。见他没接话,秦子阳又问:“你之前说的那过节还没解开?”

提起这个,姜轲倒也困惑起来,“我也说不好,他什么都没提,算是过去了吧?”

“你问我?”秦子阳看看他,“你都说不好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要搁我说,你不如加把劲儿赶紧把他泡到手,那你就不用这么胡思乱想了,更重要的是,你也不用孤枕难眠了。”

姜轲觉得他前半句还行,后半句又歪了,“你别老说的好像我想对他干什么。”

“是你想让他对你干点儿什么。”秦子阳纠正他。

“那怎么了?”姜轲不服气道,“我单身,我想什么都正常。”

“想就想呗,你脸红什么?”

“红了吗?”姜轲抬手摸摸脸,红没红不知道,热倒是真热。

长到这么大,这还是姜轲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神荡漾。大学时那段两年的感情都没让他有过这种感觉。光是想想他都坐不住了。

“我去洗澡。”

“赶紧冷静一下,要不就泄泄火。”

秦子阳调侃的声音还在身后,姜轲逃进了浴室。

他在浴室磨蹭了快一个钟头,直到秦子阳过去敲门他才出来。结果回屋一看手机,他简直想捶自己一顿。他丧失了一个多么难得的宗锴主动找他说话的机会。

宗锴一共发过来三条消息:

——到家了么?

——睡了?

——晚安。

他看着这三条简短的消息,初恋似的心头直撞鹿,可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最后也没好意思打扰宗锴。

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他们彼此不明身份的那半年,也经常是聊着聊着他先睡着了,宗锴问他“睡了?”等不到回答又再说“晚安。”

那时的宗锴,留给姜轲最深的感受就是温柔。后来他渐渐又发现,宗锴的温柔底下其实还包含了一种让人觉得十分可靠的东西。姜轲现在觉得那可能就是信赖感。

他记得有一次,他跟秦子阳去gay吧玩,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过来搭讪,没说几句话就借着酒意动手动脚。姜轲不堪其扰,在网上跟宗锴抱怨了两句,可抱怨完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问宗锴是不是他太矫情了。宗锴笑言大概是他太可爱了才让人忍不住想占便宜。姜轲马上又问如果是你呢?宗锴回说如果自己遇到可爱的喜欢的,当然也想亲近一下了,但不经允许这么做确实不礼貌。

姜轲当时觉得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有些好笑,可心里不知怎么又偷偷地想:如果换成你,没准我就愿意了。

现在他是真愿意了,可就不知道人家还想不想占他便宜了。

姜轲转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宗锴回复消息。他斟酌了好几种说辞,想了一堆借口,最后都没用,还是实话实说道:我昨天看到消息时太晚了,就没敢打扰你。

然后他就开始神不守舍。

宗锴是在差五分九点的时候回过来消息的。当时姜轲正看邮件,桌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惊得他一哆嗦,赶紧拿过来看。

宗锴说:你不用这样,我说了要重新认识你。

姜轲心思雀跃,立马问他:那你昨天想找我说什么?

这回宗锴好久没有回复,大概是去忙了。姜轲等得坐立不安,快中午的时候宗锴才终于回了句:没什么。

其实他昨天是想问姜轲:为什么现在对行乞的人态度天差地别了?不过后来又觉得没必要,这种事如果有机会还是见面的时候再问比较好。姜轲没看见消息倒还正好了。

姜轲可不知道他这些心理活动,只是见他答得这样言简意赅,心里更加后悔昨天跟秦子阳瞎扯——耽误正事儿!

不过这也没影响他中午欢天喜地地拉着秦子阳出去吃饭。

“美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晚上就要去投怀送抱呢。”

“我倒想了。”

“还有脸说我没出息,你这点儿出消息也不知道喂谁吃了。”

“……”

“我就说吧,你之前能无欲无求,那是因为还没出现让你疯狂的人。”

“我哪儿疯了?”

“快了,你信我。”

“……”

姜轲觉得秦子阳可能有特异功能,不是会催眠就是会下蛊。自从他说完他快疯了这话,接下来好几天姜轲都坐不住站不住的,满脑子转悠着三个字:想约会。

可惜宗锴根本就没有主动约他的意思。姜轲想去找他,又怕表现得太热情把宗锴吓跑,只好一直忍着,连发消息都尽量克制自己别太频繁。

熬到周五时姜轲实在忍不住了。他给宗锴发消息,问他能不能下了班见面。宗锴告诉他今天不太方便,下班后要去健身房。

姜轲失落极了,但一想到宗锴运动过后鼓起的血管跟飘溢的男性荷尔蒙,一下又犯花痴地来了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随口问了一句宗锴平常都去哪家健身房。

宗锴看到消息时推着眼镜笑了一下,这人话里的潜台词简直都快溢出屏幕了。他故意坏心眼地说了另外一家,也不知算不算是某种幼稚的迟来的“报复”。

姜轲一头理解地说那就改天,一头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健身房附近蹲点儿。他要制造机会跟宗锴来个偶遇。

秦子阳知道后八卦地也要跟着去,连连保证如果真遇到了姜轲的白马王子,他立刻闪人。结果两人从六点多就进了健身房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简餐店,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饭,一边盯着门口进出的人。

然而两轮饮料喝过去,宗锴连影子都没出现一下。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秦子阳问。

“不应该吧,他下班都几点了,总不能进去半小时就出来吧。”姜轲对目前的状况也十分费解。

“那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不可能,又不是讲电话,白屏黑字写着的,我又不是文盲。”

“那他临时有事儿没来?”

“不知道。”

又等了半个小时,两人实在等不下去了,放弃地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姜轲突然一惊,说:“诶,你说他不会是耍我吧?今儿可是愚人节。”

“不是吧?”秦子阳无语了。

“以前我总耍他,没准儿他想报复回来。”不提还好,这一提倒让姜轲打开了思路。

“那他可真够幼稚的。”秦子阳说。

姜轲却不这么觉得。相反地,如果宗锴真能耍耍他,他心理负担还要小一些。

“正合我意。”

“我说你是不是真让他灌了迷魂汤了?故意耍你你还这么美?”

“你不懂。”

“我可不想懂这种脑残思路。”秦子阳直想翻白眼。

回家路上,姜轲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无比。到家第一时间他就给宗锴发了消息,直白地问他:有没有觉得解气?

宗锴倒真是明人不说暗话,承认地回了句:或许吧。

姜轲心里一阵轻松,飘飘然地说:我感觉还挺不错的。

这下宗锴诧异了,问他:你很高兴?

姜轲神经病似的回了句:身心舒畅。

他这样一说,宗锴不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但这种近乎赎罪的心态,他不喜欢,也不需要。因为这样的互动需要他来做“恶人”。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做这个“恶人”。

——我不想报复你。他说。

他以为这话一说,姜轲会像往常那样道歉,至少会解释几句,但都没有。

姜轲说:我想追你。

第11章

看见这四个字,宗锴的第一感觉是:姜轲是不是耍他?

他一早就知道今天是愚人节。虽然照两人目前的状况看来,姜轲不应该也不大可能这样无聊,但哪怕只有一丝这样的顾虑和念头,宗锴都无法忽略。因为姜轲是有“前科”的,这家伙十几年前就把他耍得团团转。

宗锴不想承认,即便是现在他跟姜轲共处时,仍旧莫名有一种紧张感。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姜轲就又会把他置于手足无措或者丢脸的状况里,条件反射似的。

既然不确定姜轲是不是认真的,宗锴索性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又把皮球踢了回去。他回道:随你。他无意让姜轲难堪,他这么做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无论这四个字是不是玩笑,他都好有个回旋的余地。

姜轲可没琢磨这么多弯弯绕。他说的是真话,他也把宗锴的话当成真话听。他马上问他:你真同意我追你?

宗锴还是那句:随你。

姜轲盯着房顶瞪了半宿的眼,满心盘算着到底要怎么追宗锴。这方面他没有经验。在那段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感情里,他是被追的那个。

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他有些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了曾经的恋爱,想从被追的感受中提取些可操作的主动经验。

结果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全都不可行。他那个年纪会吃的一套换到这个年纪的宗锴身上,暂且不提长了几年社会经验会有多大不同,单说性格,那些招数肯定就对宗锴无效。

姜轲枕着胳膊仰躺在床上思索,忽然想起“一米之外”曾跟他坦言过自己从没谈过恋爱的事。那时他们刚相熟不久,姜轲听完下巴都要惊掉了,忍不住腹诽这可别是个猥琐的抠脚大汉吧。他问对方为什么。“一米之外”话里话外不带半分窘意,只说因为太忙没时间,而且也没遇到合适的。

姜轲当时对这个说辞很有些不以为意,心想话还不好说么,谁都这么替自己找面子。不过现在再想起来,他脑子里转悠的只有一句话:宗锴没谈过恋爱。

既然没谈过,那说不定什么套路都吃吧?这回姜轲没找秦子阳做军师。他的人他要自己追。

考虑了几天之后,姜轲迈出了恶俗套路的第一步:请吃饭。

宗锴提前是不知道的,下班出了电梯看见姜轲,倒还真愣了一下。

“嗨。”姜轲走上来,一句招呼打得竟还有些腼腆。

“这么巧。”宗锴笑笑。

“有空么?”

看来愚人节那天的话是真的了。宗锴问:“你想约我?”

“赏脸么?”

“做什么?”

“吃饭。”姜轲说完,见宗锴没什么表示,又改问,“要不泡吧?还是你想干别的?”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显得他特别轻浮。

“你真的很喜欢去酒吧。”宗锴说。曾经两人网聊时,姜轲好几次说起去酒吧的“遭遇”。

“也不算很喜欢,偶尔,偶尔去。”姜轲一面解释,一面在心里懊悔早前的多嘴。

姜轲自由散漫惯了。他第一次去酒吧是大学时候,后来毕业以后跟秦子阳也时不常去。宋贺楠就是在那儿跟秦子阳看对眼的。姜轲去酒吧总是很有底线:摸一把可以,约炮没门儿。倒没有多高尚的理由,他就是单纯觉得这种事还是清醒的时候做比较带劲,不想被酒精偷去哪怕一丁点儿感官刺激。当然这也有缺点,那就是清醒时更难遇到看对眼的。所以这么多年他也没再谈过恋爱。

“不走么?”见姜轲站了半天没动弹,宗锴提醒道。

“走,你还没说去哪儿?”

宗锴刚想说:“你不是说吃饭么?”临时又改了主意,问他,“你开车没?”

“没有,我今儿限号。”

“那正好,去酒吧吧。”

“啊?”姜轲倒愣了。

“你跟我走吧。”

姜轲跟着宗锴去了一家并不像酒吧的酒吧。门口招牌写着:挚遇。进去落座以后,姜轲环顾四周,发现这地方有是有吧台,但人们都还是坐在周围的用餐区吃饭,乍一看跟饭馆没多大差别。

“先吃东西吧。”

宗锴叫来服务员。服务员送过来两份相当精致的菜单和酒水单。姜轲并不挑食,简单扫了几眼就选好了。他见宗锴点的食物全是低碳版的,等服务员离开,忍不住道:“你还真……为了身材对自己这么苛刻?”

“我有强迫症。”宗锴这话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姜轲倒是顺嘴接了句玩笑:“好比你打字一定要用对标点?”宗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姜轲透过闪光的镜片捉到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冒汗。他赶紧看了几眼周围,想给自己降降温,发现这里有不少是一男一女的搭配。

“这儿……”

“这儿不是gay吧。”

姜轲提了提眉毛,有些惊讶。

宗锴笑道:“不会有男人一直盯着你看,或是想跟你搭讪。”

“有人看还不好?说明对你感兴趣啊。”

“我不习惯那样。”

这话让姜轲听着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儿奇怪。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人群,宗锴的话让他脑中某根线冷不丁抻了一下,但他又抓不住什么实质性的念头。他换了话题,问宗锴:“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宗锴顿了一下,“……偶然发现的。”

姜轲看他好像不愿就此多说,也没再刨根问底,感慨道:“不过这儿也太不像酒吧了,整个一文艺咖啡馆。”

“现在还不到时间,晚点儿会热闹些。”

宗锴说的热闹跟姜轲想象中的也不是一回事:听不到DJ打碟,看不到闪烁的灯光,更没有群魔乱舞,整体相当安静悠闲。这让姜轲感觉十分新鲜,这是他不曾有过的放松经历。

待到这会儿再想起店名,他终于有点明白了。挚遇,治愈。治愈什么呢?大概是现代都市人的快节奏和不找刺激不痛快的浮躁吧。

其实姜轲也谈不上多喜欢热闹,只是身处热闹的气氛中会让他不由自主觉得安全,觉得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这种不想被忽视、想要参与进什么里的感觉,是他从小就有的。

“你在国外待的六年都不去酒吧的?”两人吃完饭,换到吧台,姜轲对于宗锴只喝软饮料感到奇怪。

“很少去,我酒精过敏。”大概也有点热,宗锴边说话边把衬衫袖子挽起来。

这点姜轲还真没料到。他不由得看向宗锴,发现他连挽袖子都是标准式样,心想这人还真有强迫症。不过这个动作倒是相当勾人。没办法,姜轲就是特别吃正装禁欲系这一套。他打量了几眼,注意到宗锴胳膊上那道疤,想说点什么又没好意思开口。

宗锴倒像是完全忘了这个伤疤的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姜轲说话。仰头喝饮料的侧脸和上下滑动的喉结,让姜轲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偏偏他还不自知,言谈间仍是一副相当认真的神情。

姜轲心说越是看起来禁欲的人,越是勾人心痒,让人想知道他在床上是什么样。他这么一联想,越发感觉室内温度有点高。

“怎么了?”宗锴见姜轲半天没接话,纳闷地看看他。

姜轲只好佯装淡定地随口扯了一句:“你这身材,平常真没少练。”

“要不要感受一下?”宗锴朝他抬了抬胳膊。

姜轲一愣,随后竟真的伸出了手。原来是这种感觉。这半天姜轲本来就心猿意马,这下更是有些起反应了。他悻悻地收回手,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这尴尬的处境。

他一走,宗锴也松了口气。他早就注意到姜轲的眼神了——尽管没有盯得太过露骨,但那种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瞄法,在宗锴看来跟直接撩拨简直毫无二致,勾得他也有点心不静。现在姜轲是出于什么原因躲开的,他当然也明白。

两人出店时已经十点多了。走出十几米远,姜轲脚底忽然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是鞋带开了。系好起身时,他无意中往后瞟了一眼,正好看见一男一女踏进店门。远远地也看不太清,但他总觉得那男人有种熟悉的感觉。

宗锴的家离这里很近,他遛达回去就行。本来姜轲还想打着吹吹风醒酒的名头再跟宗锴多待一会儿,可手机偏偏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刚接起来,秦子阳就在那头哀怨:“我说你跑哪儿去了,你这万年没有夜生活的人,怎么还不回家?”

“你有事儿?”姜轲瞄了宗锴一眼,总觉得自己手机漏音漏得厉害。

“废话,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看见了么?”

“啊?没看手机刚才。”

“我溜溜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你赶紧回来,我忘带钥匙了。”

姜轲只好放弃跟宗锴继续压马路的大好机会,拦了辆车赶紧往家奔。两人开门进屋时,姜轲说:“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好不容易约回会,你催命啊。”

“你真约上那人了?”

“让你搅合了啊,不然你哪儿还有机会挤兑我没夜生活?”

“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回我妈那儿了。”

“你怎么不去找宋贺楠了,不像你啊。”

“不是跟你说他出差了。”

姜轲闻言一个恍惚,瞬时想起刚才在酒吧门口看见的那个身影。可上次的误会已经给了他教训,拿不准的事不能随便出口。他只多嘴问了句:“他真出差了?”

“是啊,”秦子阳眨眨眼,“姜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能别草木皆兵么?”

“没事儿最好,我就是觉得你傻不拉几的,你们家宋贺楠绝对是人精,他要是跟你动心眼儿你保证玩不过他。”

“我知道,”秦子阳的语气突然有点无力,“其实我挺害怕的。”

“你看出什么苗头了?”姜轲立马关心地问。

“不是,我是对我自己现在的状态挺害怕的,我觉得我真离不开他。”

“上回恋爱你也这么说,现在不是照样有了宋贺楠。”

秦子阳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姜轲回了自己屋,躺上床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宗锴发个消息,宗锴的消息倒先来了,问他花谢了之后该怎么弄。

第12章

风信子过了花期已经谢了,但姜轲的心花可是瞬间怒放了。

他看到消息后先是求问度娘,然后又不放心地跑去找秦子阳请教。秦子阳歪在自己床上,听他说了个开头就把前情后续都脑补完了,脑补完还不厚道地调侃他:“诶诶诶,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你管我咧到哪儿呢,你赶紧告诉我这上头说得对不对?你有经验。”姜轲举着手机在旁边催促他。

秦子阳扫了一遍,一面点头表示认可,一面诧异:“你干吗不直接帮他弄?多现成一见面理由,说不定还能登堂入室。”

姜轲刚转过身,听闻这话马上转了回来,醍醐灌顶一般看着秦子阳,道:“我去,你跟宋贺楠这恋爱可真不白谈,你也要成精了。”

“得了吧,”秦子阳嫌弃道,“我看是你脑子锈了。”

姜轲也觉得自己最近反应有点儿慢,忙说:“等着,等我打完电话就来跟你拜师。”

姜轲奔回自己屋,关上门,深呼了几口气之后拨通了宗锴的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宗锴的声音。

“很复杂么?还要打电话说。”宗锴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懒洋洋的,不过明显带着笑意。

姜轲问他:“你是不是躺下了?”

“你怎么知道?”

“能听出来。”

“你耳朵真尖。”宗锴笑了一声。

“还行吧。”姜轲对着电话傻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正事,“那个,要不你把花给我吧,我给你弄。”

“这么复杂?”

“你得把叶子根须什么的都剪掉,然后把球根晾干,再拿报纸包好了冷藏起来……”

宗锴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冷藏?放冰箱里?”

“对,要不夏天太热了。”姜轲说,“如果它不发霉不腐烂,到秋天就可以拿出来再培植了。”

宗锴在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这么麻烦,我真没想到。”

姜轲趁机又提了一遍:“要不你就拿给我吧,我给你弄。”他没有说风信子即便保存好根茎,来年再开的花也总没有第一年那样旺盛。宗锴不养花不知道这一点。他怕说了宗锴干脆就不费这工夫了。

短暂地考虑过后,宗锴同意了。

姜轲喜出望外,马上说:“那我明天去拿吧。”

“明天恐怕不行,”宗锴说,“我要出差。”

姜轲呆了一下,有些失落地问:“你出差出几天啊?”

“三四天吧,”宗锴笑道,“等我回来了拿给你。”

“行行!那我等你回来。”姜轲刚耷下来的嘴角又翘了回去。

隔着电话宗锴都能想象出来姜轲变来变去的脸色。他有些想笑,好奇这人怎么这么多年还能保持这样的“孩子气”。两人又闲扯几句。挂了电话,宗锴想起他们刚成为同桌时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午休,宗锴被班主任叫去说数学竞赛的事,回来时被姜轲堵在了外面。

“让我进去一下。”宗锴的座位挨着墙。外头堵着一个人,他横竖是没法穿进去。

姜轲正跟后排同学扯闲篇儿,听见动静连头都没回一下,直接把宗锴当成空气晾在了原地。宗锴知道他是故意的,于是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一会儿,后排同学装模作样地提醒姜轲:“诶,那乖乖仔回来了。”

姜轲懒洋洋地扭过身,一副刚注意到宗锴的表情,不过身体姿态还是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只扫了一眼黑板上端的挂钟,发了句牢骚:“这不还没到上课时间么?”

宗锴对这种找茬儿似的话不想理会,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你能起来一下让我进去么?”

姜轲回头跟后排俩人对视一眼,再转过来时扬了扬嘴角,蛮不讲理地回了俩字:“不能。”

宗锴有些着急了,“那是我的座位。”

“我知道是你的,我也没说不让你坐啊。”姜轲吊儿郎当地把腿架上桌面,简直是厚颜无耻道,“我是说我不想起来,要不你从我腿底下爬进去?”

“……”

“怎么着?给你个机会,爬不爬?”

“……”跟姜轲对话从来没理可讲,宗锴只能不言语。

“诶,跟你说话呢?”姜轲见他不吭声,把腿收回来一些,拿膝盖磕了磕他的腰。

宗锴沉默了两秒,随后第一次对姜轲的这些无理行为提出了抗议:“你干吗非得这样?”不过话说得没什么语气,声音也不大,并不能让人听出来有多不满。

“你中午没吃饭么?蚊子哼哼似的。”姜轲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往桌上一趴,准备午休。

宗锴只好扭头又出了教室。大冷天的也不好跑去外面,在楼道里转悠了半个小时,直到班主任进教室提醒还在午休的同学醒醒盹儿,他才算是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物理课上,老师点名姜轲回答问题。姜轲站起来一脸茫然,显然是走神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物理老师脾气好,见状只说了句:“先坐下吧,咱们不耽误时间了,这位同学要是没听懂,下课让同桌给你讲吧,还不懂再来问我。”

下课以后,宗锴刚想趴会儿,一本练习册出现了眼前。

“诶,讲讲吧。”

宗锴一愣:“啊?”

“老师不是说让你下课给我讲讲么。”

“……你真让我讲?”

“不乐意?”姜轲下巴一扬,一点虚心请教的意思也没有,就跟宗锴欠了他似的。

宗锴只好拿出笔,问他:“你哪个步骤不会?”

“都不会。”

宗锴瞅着他明显成心的表情,心里一阵想捶桌,不过面上还是耐着性子从头讲了起来,一边讲一边问他:“能听明白么?”

“……”

没得到回应,宗锴偏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姜轲神色不明的眼睛。

“你干吗?”宗锴下意识紧张起来。

姜轲也楞了一下才回神,说:“你脸上有东西。”

宗锴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别动。”姜轲把他的手拨开,装模作样地要替他擦。宗锴放松了警惕,结果两秒之后,他的腮帮子一阵钝痛。姜轲用力拧了他一把。

“唔……”宗锴捂着脸躲开了。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姜轲又好笑又嫌弃地摇头道,“你是不是傻?”

宗锴盯着桌面用口型咕哝了一句:“你才傻。”

“你说什么?”姜轲眼尖,读懂了他的口型,当即不客气地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再说一遍。”

“……没说什么。”

“我让你再说一遍。”

“真没说什么。”

姜轲是头顺毛驴,呛不得。宗锴以为这是句服软的话,但在姜轲听来这是敷衍。

“你是听不懂人话么?我让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宗锴终于也有点烦了,说:“……我说我傻,行了吧?”

他对姜轲的脾气还是摸得不够透,他以为他这态度八成会招来姜轲更加不友好的回应,没想到姜轲只是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跟后排俩人调侃道:“瞧瞧,脾气渐长嘿。”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其中一个接话道。

“诶,你会急么?”姜轲不以为意地扒拉了宗锴一把,挑衅地问,“要不你急一个我看看,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宗锴又无奈又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茬儿。幸好这时候上课铃响了,一场没事找事的对话总算是告一段落。

今天宗锴再回想起这一段插曲,发觉姜轲这人尽管脾气不好,但其实挺好对付的。只要表现得低眉顺眼,通常姜轲都不会跟他没完没了。因为他虽然脾气来得快,可耐性也差。

只是让宗锴难受的是,姜轲每次戏弄自己总会引来别人的目光和关注,这是让最他感到不自在的地方。他从小就不习惯跟别人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自从被姜轲抓了小辫子,那些眼神和笑声更让他紧张了。他怕被人嘲笑,但更怕哪天姜轲一抽风真的把自己偷看试卷的事捅出去。

他记得在那之后没多久,姜轲给他背后贴纸条,引得班上同学指指点点了一下午。当时宗锴并不知道实情,那半天他在各种眼神跟议论中过得心惊胆战。等放学回家发现字条时,他一身虚汗。

如今长大了,宗锴当然也觉得那时的自己可笑。那点事也至于紧张成那样?姜轲去告状又怎么样,没凭没据的尚且不说老师会不会信,就算信了能怎么样?大考或竞赛的试卷他不可能看过吧,好成绩怎么会是偷来的?可在当时,这些对宗锴而言全都是天大的事。他怕人知道怕得不行,自然在姜轲面前不敢有脾气。

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了。宗锴恍然觉得人生也挺有意思的。他甚至想,这算不算是某种另类的缘分。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姜轲,但他清楚“爱谁谁”吸引他的正是跟他全然不同的这份“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什么都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现在想想,姜轲当年对他的态度其实全是随性而为。

入睡之前宗锴又忽然想到:会不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隐约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莫名对姜轲那样“配合”,并非只是因为害怕他把自己偷看试卷的事曝光?

第13章

宗锴出差回来那天正是周五。由于飞机晚点,他快十二点才到家。风信子的交接仪式定在了转天下午。还是姜轲先到的,他在店里等了十来分钟宗锴才到。

“不好意思,又让你等了。”宗锴一身休闲装,背了个双肩包,看上去比正装时小了好几岁,活脱脱一个在校大学生。

“是我到早了。”姜轲盯着他看了几眼,笑道,“都有点儿不习惯你这么穿了。”

宗锴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姜轲忙解释说:“之前总看你穿正装。”

“哦。”宗锴松了口气,“我从健身房直接过来的。”

“闻出来了。”

“嗯?”

“你身上有种刚洗过澡的味道。”

“你不只耳朵尖,鼻子也挺尖。”宗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刚起床?”

“不会,你这人自律,”姜轲说,“之前你不是说过从不睡懒觉嘛。”

“记性也不错。”宗锴又笑了笑,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防潮袋递给姜轲,“我把水倒了应该没事儿吧?要不不好带,上次带它回家的时候就弄洒了。”

“你带回家了?”姜轲抬起来的手顿在了半空。

宗锴点点头,把手上的袋子又往前递了递。

姜轲赶紧接过来,打开看看又封好,说:“没事儿,反正得晾干。交给我吧,明年保证让它继续开花,不过就是可能没今年这么繁茂了。”

“为什么?”宗锴诧异道。

“这花就这样,大多数人养它都是每年买新的。”姜轲说着话把桌上的饮料单转给宗锴。

宗锴刚低头看了一眼,闻言又抬起头,“旧的扔掉不可惜?”

“真正喜欢的不会舍得扔。”姜轲接道。

宗锴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两人点完单,等了一会儿,服务员把饮料送上来,一杯绿茶一杯草莓奶昔。宗锴笑道:“你好像很喜欢甜食?”他记得一起吃饭的这两次,姜轲都点了甜品。

“还行,”姜轲咧了咧嘴,“可能是小时候想吃总也吃不到,现在就拼命吃。”他并不介意别人提这个。大学时他就经常因此被朋友调侃,说他口味像女孩儿。

“因为吃甜食有种幸福感?”宗锴笑问。

姜轲正拿吸管在杯里搅,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特意总结过自己为什么喜欢甜食。但他觉得宗锴说对了,就是幸福感。

“可能吧。”他说,余光瞥见对面宗锴的双肩包,忽然换了话题问,“诶,你说我要去健身,能不能也练成你这样?”

宗锴有些惊讶他会问这个,回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你不喜欢那种的?”姜轲稍微比划了一下,比划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也太自作多情了。

宗锴的态度倒是比他自然,顺着话意接道:“不需要,我对另一半的身材没什么要求。”

“你这人真少见。”

“怎么呢?”

“这是个看脸看形象的世界。”

宗锴摇头笑了笑,“能一眼看到的东西总是会变,而且变得最快。”

“有变化不好么?”姜轲疑惑。

“不是不好,”宗锴语气淡淡道,“是因为总是在变,所以没必要看得太重。”

这还是姜轲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他问宗锴:“那你干吗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宗锴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顿了顿,笑道:“当你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持续下去是最省力的。”

“可养成习惯也挺难的。”姜轲看看他的包,又看看他那杯苦兮兮的茶,瘪了瘪嘴。

“总是开始最难。”

“那你是为什么开始的?”姜轲突然好奇起来。他们以前没聊过这个话题。

宗锴喝了口茶,说:“其实高中那会儿就有过想法,但没时间,后来出了国,大家都这样,也就自然而然了,之后就是坚持。”

姜轲看着他,一脸感慨道:“你好像做什么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好。”

“怎么可能。”宗锴好笑地摇了摇头。

“反正比我强多了。”姜轲惭愧地叹了口气。

“你哪儿不好?”宗锴问。

姜轲想说我哪儿都不好,可又觉得谦虚过头显得太假,最后笑了句:“我身材没你好吧?”

“我觉得挺好的。”宗锴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观点。

姜轲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纯粹照顾自己的面子。但他很爱听。

当天回家以后,姜轲第一件事就是照着现学的方法把风信子的裸根收拾好了,晾去阴凉处之前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给宗锴。

宗锴很快回了句:辛苦了姜园丁。

姜轲简直快乐死了。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转天下午。秦子阳开门进屋时,他正哼着小曲儿在阳台晾衣服。

“一个人在家扭什么呢?谁看啊。”

姜轲听见动静,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你不是看着呢嘛。”

“我是不得已被辣眼睛的。”秦子阳一边挤兑他一边去冰箱拿了瓶饮料喝。

姜轲晾完衣服出来,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回来陪你吃晚饭啊,”秦子阳灌了两口饮料,往沙发上一瘫,“怎么样,有良心吧?”

姜轲后退半步看看他,摇头“啧”了两声,拆穿道:“是宋总没工夫接待你吧?”

“我是那种人么?”

“太是了,你就是重色轻友,我敢保证要不是宋贺楠没时间陪你,我连你影子都见不着。”

“干吗呀姜儿,”秦子阳伸脚勾了勾他的小腿,“咱俩的关系不需要任何形式化的东西证明。”

姜轲赶紧躲开,恶心道:“你这招儿找宋总使去,我消受不起。”

“你想消受我还不陪你玩呢。”

没皮没脸地斗完半天嘴,两人才出门觅食。吃完饭秦子阳说想吃冰激凌,于是又去了趟超市。等到家姜轲才想起来上午替秦子阳收过一封特快专递,下午被他一打岔给忘了。

“诶对了,有你封邮件,我放你屋里了。”

“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什么东西,摸着挺厚的,照片吧。”

“哦,那可能是上次说的新品图,我看看去。”秦子阳进自己屋之前还不忘探头提醒姜轲,“你先别偷吃啊,等我一块儿。”

“这点儿出息,”姜轲满心无奈,“行行行,等你,你快点儿。”

等了十多分钟秦子阳才出来。姜轲看他脸色有点不对,问道:“新品这么难看?你怎么一副想吐的样儿?”

秦子阳没答话,坐到沙发边愣了会儿神。

“你到底怎么了?”姜轲过去推推他。

秦子阳完全是副心不在焉的状态,被姜轲推得一晃,回神道:“……可能刚才回来吹风吹的,胃不太好受。”

“那你可别吃这个了。”姜轲做主把冰激凌收去了冰箱,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这小身板真弱不禁风,可得让宋贺楠悠着点儿。”

“提他干吗?”秦子阳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听得姜轲一愣。

“你都难受成这样了?那咱去医院吧,可别硬撑。”

“不用,我想先躺下了。”秦子阳起身往卧室走。

姜轲叫了他两声没叫住,只好冲完药又去敲门。

“你喝点儿这个呗,能好受点儿。”

“不喝了,我想睡了。”

姜轲只得作罢。

转天秦子阳没去公司,在家休息了一天。姜轲本来还挺担心他,但见他第三天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也没再多想。

宗锴最近工作忙,时常加班。姜轲没再跟他约着见面,不过每天都会发消息聊上几句。有天姜轲出去办事,回家路上该拐的路口没拐,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朝着宗锴公司的方向去了。

他一怔,原来自己是那么想见他。

他把车停在路边,踟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宗锴打了电话。等接通的工夫,他在心里编了好几种说辞,结果一个都没用上。电话没人接。

姜轲心里又奇怪又失落。趴在方向盘上又等了一会儿,没能等来宗锴的回电,只好恹恹地回了家。结果刚到楼下停好车,宗锴的消息来了。

——不好意思我还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姜轲的情绪一下好了点,赶紧回了句: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有空再说。

可说是这么说,没能见成面多少还是让姜轲有些提不起精神。下车的时候,他心想自己是怎么了,离恋爱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想七想八,患得患失起来了?

姜轲慢吞吞地进了楼门,又慢吞吞地踏进电梯。结果电梯门再打开时,家门口正站着宋贺楠。

宋贺楠一见是他,表情明显有些失望,问道:“你知道秦子阳去哪儿了么?”

第14章

姜轲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一直对宋贺楠有偏见,上次的误会更是让他对宋贺楠有种不信任的感觉。听见宋贺楠一副上司口吻地跟自己说话,姜轲就不愿意搭理他。

“他跟你可比跟我亲多了,你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姜轲,”宋贺楠眉头皱了一下,“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真有意思,我能跟他说什么?”姜轲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冷笑,不留情面地反击道,“别是你真干了什么吧。”

宋贺楠闻言还真顿了一下,说:“这几天事情多,没怎么跟他联系,今天本来想找他吃饭,可是没找到人,打他电话他也不接,我有点儿担心。”这回语气缓和了很多,听上去疲惫又无奈。

姜轲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宋贺楠这样一说,他也不好再故意挑事,淡淡接了一句:“他早上来公司了,不过我下午出来就没回去,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也没跟我提,是不是回他妈那头了?”

“没有,我打电话问过了。”宋贺楠的眉头又紧了起来。

姜轲心说你够厉害啊,秦子阳父母你都搞定了。可既然秦子阳没回那头,那他一时也想不出还能去哪儿,只好半敞开门客气了句:“那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去他屋里等?”

“不了。”宋贺楠摇摇头,语气同样也添了两分客气,“他要是回来了,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来找过他。”

“行,”姜轲应了句,“他回来了我让他跟你联系。”

宋贺楠走后还没三分钟,秦子阳回来了。

“诶你没看见宋贺楠?”姜轲说,“他刚走。”

“哦。”秦子阳对这话没什么反应,继续着换拖鞋的动作。

“我说他刚走没两分钟。”姜轲又提醒了一遍。

秦子阳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回自己屋找了衣服出来,准备去洗澡。

姜轲一脸纳闷,心想这俩人今天怎么都如此反常,八成是吵架了,不过想到宋贺楠刚才那句罕见的“麻烦”,难得多嘴替他说了句好话:“我看他挺担心你的,你不跟他说一声?”

秦子阳一边关浴室门一边回了句:“洗完再说。”

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姜轲正诧异着,大腿突然麻了两下。他把手机从裤兜掏出来一看,是宗锴的消息。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问宗锴平常都什么时间去健身,方便的话能不能一起。他已经在那家店办了年卡。

宗锴回复说:明天会去。

这下姜轲也顾不上琢磨秦子阳和宋贺楠究竟是唱的哪出戏了,立马回自己屋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角落找到了那身只穿过两次的行头。

第二天,宗锴下班一出电梯就看见了姜轲,正侧身对着电梯的方向埋头看手机。宗锴也不知道自己是抽的哪门子疯,竟然恶作剧地溜过去,抻走了他的手机。

“诶!”姜轲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抢劫的了,几乎是瞬间就出手拽住了“抢匪”的手肘,等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没戴眼镜的宗锴,简直哭笑不得,“你可吓死我了。”

宗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仍死死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笑道:“你这叫吓死了?反应还挺快。”

姜轲赶紧抱歉地撒了手。他把宗锴的衬衫袖子都抓皱了。

“你怎么这么早?”宗锴把手机还给他。

“我上班没固定点儿。”姜轲笑了笑,“你怎么没戴眼镜?”

“隐形,吃东西了么?”

“我特意把晚饭提前到四点了。”姜轲虽然没有健身的习惯,但常识多少还了解一些,知道空腹或饱腹都不适合运动。

宗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笑了一下。姜轲拿不准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也没好意思问他。两人直接去了健身房。

也不知是因为提前说好了一起来,还是不忍心把姜轲一个人扔一边,宗锴完全就像个私教一样带他熟悉器材,热身,搞得姜轲十分过意不去。

“你真不用一直陪着我。”

“没关系。”

“你这样我感觉我都待不下去了。”姜轲脱口冒出了真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识好人心似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宗锴倒是没在意,笑着说:“行,那待会儿见。”

姜轲终于松了一口气。宗锴在他身边他还真有些紧张。谁让他是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初学者。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不由想起初中时候的宗锴,忍不住感叹原来男大也能十八变。

那时的宗锴是每科老师都喜欢的好学生,除了教体育的老李。老李是学校体育组的组长。春季运动会报名时,姜轲他们班让老李很头疼。体育生没有就算了,参与的热情也没有。交上来的报名表就属他们班空白最多。老李一拍桌子:给我回去重填!不填满了别交回来!

体育委员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在讲台上跟大家软磨硬泡的时候,姜轲突然喊了一声:“给学委报个跳远!”

宗锴正背半截儿的英语单词瞬间卡了壳,“我……”

“行不行?”体育委员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只好点了点头。

运动会只开一天,预赛是提前进行的。姜轲知道宗锴完全是硬着头皮上的。他就是想看他出洋相。他故意喊上一帮人跑去操场,打着给学委加油的名号在一旁起哄。

“宗锴宗锴跳得远!超越二班争第一!”

预赛不是正式运动会,本来没多少人围观,给他们一喊,反倒吸引来一众目光。其他不认识宗锴的人还以为这是个厉害角色,自带助威团。结果宗锴一跳,大跌眼镜——直接在沙坑里摔了个狗吃屎。连一旁的体育老师都忍不住扯着嘴角道:“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宗锴窘得满面通红,快步跑出了操场。姜轲在后面叫他,他居然都没回头。

“诶,沙子好吃么?”

回教室以后,姜轲还不放过他。他不回话,姜轲就把他撅在沙坑里的一幕当成笑话讲,绘声绘色,画面感十足,搞得全班同学笑了他一下午。

现在回想起来,姜轲恨不得捶那时的自己一顿——缺不缺德啊你!

“你走么?”

“……”

“姜轲?”

“……啊?”

“走么?”

“哦,走。”

宗锴见他跑个步也能一脸神思,无奈道:“想什么呢?”

“想你。”姜轲说,“啊不是……也,也是……”

“到底什么?”宗锴好笑地看着他。

“我想起以前运动会你跳远那事儿……”

这是姜轲第一次主动跟宗锴提起这个话题。宗锴一愣,然后噗一下笑了出来。

“那个啊……”

“你还记得?”

“丢死人了,”宗锴笑得直摇头,“不堪回首。”

“你那时候是不是恨死我了?”姜轲问得很是心虚。

宗锴没回答,还是那样笑。其实他早忘了当时对姜轲是什么心情,他只记得特别丢脸,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以后母亲问他:“你鞋里怎么粘了那么多沙子?”

可他这样不说话只笑,让姜轲心里很没底,“对不起,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晚了。”

“你已经道过歉了,”宗锴摆摆手,“我也收下了。”

姜轲明白他指的是那瓶风信子,顿时更惭愧了。那算什么啊,投机取巧版的道歉。

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盯着宗锴胳膊上的那道疤,顺嘴问了句:“你怎么没把这个弄下去?”

宗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笑道:“这样不是更男人?再说我身上不只这一块伤。”

“还哪儿有?”姜轲问道,一面好奇地打量他。但因为宗锴穿的是运动裤子,除了胳膊也没露出别的地方,他一时看不见。

“不告诉你。”宗锴俏皮了一句,说完转身先往换衣间去了。

余下姜轲呆在原地愣了半天神。倒不是这话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刚才他打量宗锴时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宗锴再说话时不知为什么,冷不丁探身凑到了他的耳边。姜轲看不见宗锴的表情,却凭着语气脑补了一幕他调戏自己的场景。

——有时候,真正撩人的其实是我们的想象力。

回去的路上姜轲开车送他。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可气氛不知怎么一点也不尴尬,反倒越发暧昧。

车子停到宗锴家附近时,姜轲实在忍不住了,解了安全带往宗锴身边缓缓凑近了些。宗锴隔着镜片也能看出来姜轲是想亲他。他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姜轲,没迎合也没躲。

就在刚洗过澡的清新味道越缠越紧时,车窗外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鸣笛,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姜轲的嘴正从宗锴的下巴蹭了过去。气氛没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吻也不了了之。

宗锴掩饰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姜轲也坐正了些。

“那我走了。”

“好。”

姜轲降下车窗,一直看着宗锴走出去十来米远,拐了个弯。他刚想收回视线打道回府,却在眼皮一低时注意到了拐角处树旁的影子。

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宗锴有没有探头出来看自己。他只看到那影子模糊地晃了几下,一分钟以后才离开。

第15章

五一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临下班时姜轲跑去秦子阳的办公室,想问他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秦子阳正在打电话,见姜轲靠在门边,抬手示意他进来稍等一下。

姜轲只听了三秒钟就知道自己来晚了。秦子阳一挂电话,他就假模假式地哀叹道:“唉,来晚一步,看来今儿晚上又得剩下我这个孤家寡人独守空房了。”

“孤家寡人那可不叫独守空房,那叫不想招人侍寝。”

“反正都是一个人。”

“给你放假还不行?”秦子阳凑过去拿肩膀挤挤他,“没什么事儿这些天你不用过来了。”

“不是说要弄新品么?”姜轲看他一眼,“你该不是整天亲亲我我的正事儿都给忘脑后去了吧?”

“我打算明儿回我妈那儿一趟,”秦子阳说,“先问问她的意见,你先不用跑。”

“还以为你得跟你们家那口子腻七天呢。”姜轲打趣了句。

“腻多了也受不了。”秦子阳苦笑着摇摇头。

姜轲看他表情有点落寞似的,也不知道他跟宋贺楠到底怎么了。不过前些天公司搬家,宋贺楠倒还特地过来一趟,一起吃饭时俩人看着也挺正常的,想必应该只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

“你放假不去约会?”隔了一会儿,秦子阳问。

姜轲其实已经心不在焉地等了一天宗锴的消息了,听他这么一问,当即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摇头道:“他根本没约我。”

“他没约你,你约他啊。”

“每回都是我约他。”

“那怎么了?”秦子阳不以为意,“你不是都大言不惭地宣告追人家了嘛,主动点儿怕什么。”

也是。当晚姜轲一进家门就给宗锴发了消息。本来是想问他五一放假不放假,怎么安排。可打完字又觉得这样问太直接了,意图一目了然,最后愣是缺心眼地改成了一句没话找话的寒暄,语气仿佛好久不联系的旧友:最近忙什么呢?

宗锴还没下班,正跟项目报告奋战,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拿起来一看很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们前天才见过。

姜轲思索了一会儿这句话,心想宗锴是只随便一说,还是嫌他追得太紧了?他试探地回了句:那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了。

等了十几分钟回复才传过来:可能你比较健忘。

这话又让姜轲拿不准宗锴的态度了。他叹了口气,后悔刚才瞎寒暄,还不如直截了当,这下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他到底是没能耳濡目染来秦子阳的厚脸皮功力。

他在这头思来想去,那头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姜轲脑筋一转,说:我想让你帮我做个锻炼计划。

第二天,姜轲如愿以偿地跟宗锴在健身房会了面。这之后一连三天他都积极得不行。有回两人出来以后一起去吃东西,宗锴坐在落地窗边感叹天气真好。

“北方难得这么五颜六色。”姜轲说,“真等天热了,反倒没什么花可看了,只能看草跟树了。”

“我还真没留意过。”宗锴说着话又朝窗外看了几眼。

“我以前也不懂这些,这两年让秦子阳熏陶的。”

“你很喜欢这行?”宗锴回过头来看他。

“还行吧,”姜轲自嘲了句,“我这人没什么志向。”

“挺好的。”

姜轲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挺好的?”

“都挺好的。”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话题也就给岔了过去。等吃完出了店,宗锴问他:“你说现在什么地方能见到最多的颜色?”

姜轲想了想,说:“大概是植物园吧。”

于是转天两人便一起去了。

姜轲上回来这地方是两年前。那时他对花草还一窍不通,被秦子阳硬拽来的,说是要从各个方面对他进行现场教学。但这回跟宗锴一起来,他显然成了半个专业人士。

宗锴确是对花草树木全不在行,一路都在听姜轲告诉他这棵树是什么,那种花又叫什么,很是长知识。

“看不出你也有这么耐心的一面。”宗锴说。

“嗯?”姜轲一时没反应过来。

宗锴低头推了下眼镜,笑道:“你以前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也没有吧。”姜轲心知他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脸色有些窘。

说着话两人正好走到树阴森森的樱桃沟,周围尽是高大笔直的水杉,置身其中温度骤然降低了不少,舒爽宜人。

宗锴走到一处空着的栏杆边,背靠在上面。姜轲也随他走了过去,停在他旁边,手肘搭在栏杆上。这个姿势两个人谁也不用面对谁,有些话或许更容易说出口。

“其实我……”姜轲斟酌着措辞,“那时候我其实……我不是故意针对你。”

宗锴略微侧了一下头,问他:“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轲摇摇头。

宗锴也没说话,静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换话题道:“你好像没怎么变。”

“怎么呢?”姜轲扭过头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感觉而已。”宗锴笑了笑。

姜轲沉默了一下,说:“其实我后来总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想你会考上哪所名牌大学。”

宗锴闻言转了个身,跟姜轲挨得更近了些,同样坦白道:“我在国外那几年也想到过你。”

姜轲惭愧地接了一句:“想我是不是彻底变坏了?”

“不,”宗锴顿了顿,笑道,“想你后来跟谁坐同桌。”

这不是心里话,心里话他没有说出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病了,为什么总要想起这样一个捉弄过自己的人?后来他觉得他想的或许不是姜轲这个人,而是他那种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态度。

其实自从初三转校,宗锴想过好多次这个问题。对于姜轲,他远谈不上记恨。尤其出国的最初两年,整体环境的变化让他适应了很长时间。虽然他一直习惯独来独往,但人生地不熟,没有朋友,又恰巧刚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宗锴觉得很孤独。他时常想起国内的日子,尤其是初二那年。有些事甚至成了他回忆中相当怀念的部分。

起先他也不能理解,慢慢地才有点琢磨明白。除了姜轲,他从没跟任何人走得那样近过,尽管那种“亲近”只是来源于姜轲对他的各种不知包含了何种情绪的恶作剧。

不过也正是那段经历,令宗锴的完美主义越发严重。他时常觉得自己有强迫症。不论什么事,他总是想要做到最好。而这跟小时候基于父母压力的动因又不大一样。宗锴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当年只有十三岁的他,把姜轲的“敌意”稀里糊涂诠释成了对方看自己不顺眼。而对于一个还没有足够自我认知的少年人来说,有人看自己不顺眼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你有问题。

这符合宗锴一贯的思维模式。受家庭教育影响,他做事从不喜欢对外找借口。比起外因,他更习惯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正因如此,他对姜轲的捉弄虽然并非情愿接受,却也始终没能激起过分强烈的愤怒。

某种程度上,姜轲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意识到他有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包括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没准都不是姜轲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很可能他一直就这样,姜轲只是让他明确地看到了这一点。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宗锴说。

“羡慕我什么?”姜轲更讶异了。

“你从不把任何东西、任何人放在眼里,你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姜轲几乎要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当初的自己在宗锴眼里竟还有着这样“正面”的形象。

姜轲苦笑道:“我可不是对什么都无所谓。”

“你看起来是那样。”

“跟你说个秘密,”姜轲往宗锴身边靠了靠,“那都是我装的。”

“为什么?”宗锴疑惑地看看他。

“不喜欢那个时候吧。”

不只是不喜欢,姜轲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不喜欢却又无力改变的一切。比起自怨自怜,表现得无所谓还能显得酷些。

宗锴看了他片刻,突然问:“你那时不喜欢什么?”

“很多。”

“现在呢?”

“现在……”姜轲转身走出去两步,“我只能看见我喜欢的。”说完又转回来拉了宗锴的手一下,示意他该往前走走了。

姜轲话说得嬉皮笑脸,让这段本来挺严肃正经的对话变了味。宗锴默默跟了上去,心想自己果真从初二那时候起就拿姜轲没办法。可即便经常觉得无奈,却从来也没有真的讨厌过他。

“我有件事想问你。”走了一会儿,宗锴突然道。

“什么事?”

“那天在天桥上,你为什么给乞丐钱?”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当时就想问的。”

姜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这话并不全是敷衍,至少有一半不是。宗锴能这么问,肯定是因为他的态度跟当年差别太大。姜轲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以前他看不惯那些人,其实是看不惯他们装可怜博同情。让人可怜有什么好的?他最讨厌别人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他,可怜他,从小就讨厌。

还是年纪小吧,无力改变就总是迁怒。

“我也能问你个问题么?”

“说说看。”

“你是怎么发现挚遇的?”

这个问题倒还真出乎宗锴的预料,可惜他不想回答。

“偶然发现的。”

还是那个答案。姜轲投降地笑了笑。看来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没有再追问,自然也不会知道那是秋天时,有天晚上宗锴下班回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跟他想象中的“爱谁谁”很像。他鬼使神差地跟着人家走了一段路,直到那人进了挚遇。第二天宗锴也去了,发现很喜欢那里的气氛。当时他就想,如果有机会跟“爱谁谁”见面,一定要跟他一起来一次。

第16章

从植物园回去以后,姜轲开始更加频繁地“骚扰”宗锴。几乎是见缝插针的,宗锴每隔几分钟就会收到他的消息。有一回宗锴实在忍不住道:你每次追人都是这样?

姜轲在手机这头先是愣了愣,然后满脸尴尬地老实承认说:我没追过别人。

两人先前网聊时,宗锴曾听“爱谁谁”提过曾经的那段恋爱。依性格看来,他一直以为“爱谁谁”是主动的一方,没想到猜错了。

——还以为你习惯了。

宗锴一句无心的回复,把姜轲从床上炸了起来。他马上辨白说:怎么可能!发完又有些沮丧地添了一句:其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追你。

——你的意思我很难追?宗锴问。

姜轲:不是。

宗锴:那是?

姜轲想了想,说:你是那种根本追不到的人。

这话让宗锴一愣,读了三遍也不太确定姜轲到底想表达什么,回问道:怎么说?

姜轲解释道:你只会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宗锴满心疑惑:谁不是这样?

姜轲盘腿坐在床边,对着手机一边摇头一边打字:有的人不是,被感动或是被缠得无奈,就会点头试试,但你不会。

宗锴逗他:你觉得我不会?

姜轲笃定道:你不会。

不是预想中的“为什么”,宗锴回了句:那你呢?

姜轲被问得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复,宗锴又发来一条:你大概比较情绪化。

姜轲原本想说的话还没斟酌好,看见这句评价倒是先立马自我辩解了句:我可不是那么没原则。

这消息发完手机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宗锴才回复,头一次“长篇大论”道:原则不过是一种自我标准。标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也都不同,我们既没法用别人的衡量自己,也不能用自己的衡量别人。有时候没原则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在苛责自己。

姜轲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样的“感慨”,思量了两分钟,手上还是删删改改。

宗锴大约也觉得自己言多了,解释了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情绪化没什么不好。

姜轲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把原本打好的字全都删了,改成一句:你喜欢这样的?

宗锴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你很可爱。

长到这么大,姜轲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可爱”两个字形容,心情很有些复杂,又想抽嘴角又觉得有点高兴,最后回了句玩笑话:我发现你这人眼光真独到。

宗锴在另一边摇头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先一步结束了这段对两人来说都有些尴尬的对话:早点休息,晚安。

姜轲回完晚安却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宗锴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他能感觉出来宗锴对他有好感,但他不确定以这份好感的程度够不够宗锴愿意跟他谈场恋爱。

宗锴跟姜轲不同,他从不把情绪挂在脸上。姜轲只能通过他某些细微的表情、动作、语气来揣测他的真实想法。从以前起就是这样。那时候姜轲除了欺负他,还特别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欺负过后再默默观察宗锴的反应,尤其喜欢看他自我挣扎的模样。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大课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心血来潮地灌了宗锴很多水,又两节课不让他去厕所。后来大课间做操时,宗锴都不敢站直了。广播里刚放出“解散”两个字,他就往厕所“飞奔”。其实根本也奔不起来,他只是憋着一张脸快速“平移”。一个小颠簸对他来说都是痛苦。

姜轲一直跟在他后面,在他踏进教学楼刚松下一口气时,突然跳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干吗去?”姜轲明知故问。

宗锴下意哆嗦了一下,又马上绷住了。

“问你话呢?”

“……”

姜轲觉得他这人太好玩了,明明憋得要死,眼睛却不往厕所找,一个劲儿回头瞟楼梯口。姜轲知道他是怕被人看见,故意吓唬他:“呦,他们动作够快的,这都回来了。”

宗锴脸都皱起来了,几乎带着哭腔道:“我要憋死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姜轲说话指了指前面不远处。

宗锴还以为他终于善心大发了,结果刚“平移”到门口又僵住了。

“去啊,你不是要死了?”姜轲在后面催促道。

“……我不去女厕所。”

“那你还得再憋一节课。”

“……”

宗锴急得直拧校服裤子,看一眼女厕所的门,再看一眼楼梯口,来回反复好几次,就是迈不出脚。要不是姜轲炸他一句:“有人来了!”他大概会耗到尿裤。姜轲说完这句话,宗锴蹭一下就钻进了女厕所,拉开个隔间门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哗哗的“放水”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姜轲笑得前仰后合。不一会儿,他听见宗锴隔着门虚着声音问他:“外头有人没?”

“有好几个,”姜轲骗他,“我回教室了啊。”

“诶别走!”宗锴慌忙叫了一声,好像外面那个不是罪魁祸首,而是救命恩人。他推开一条门缝,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到底有没有人?”

姜轲耍他也耍得差不多了,装好人道:“没有,你赶紧的,再磨蹭真回来了。”

宗锴这才猛地推门窜出来,一步不敢耽搁地往教室奔。姜轲想拽他一把都没拽着,就记得他那张红得像要冒热气一样的脸。

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有脸红的时候。姜轲莫名其妙地想,想完又深深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才能跟宗锴谈上恋爱啊!

秦子阳最近总想把公司现有的展台扩大,搞成更像样的展厅。新搬来的这处办公地点刚好是个沿街底商,秦子阳跟姜轲商量,不如把库房改了,还能顺便拓展一下零售业务。

两周不到的工夫,一个高逼格文艺风的展厅就出现在了姜轲眼前。他不得不承认秦子阳的品味是真有gay的水准,他自叹不如。

可对于秦子阳突来的干劲儿他还是感到十分讶异。有天晚上关门跟宗锴打完电话,他出来问秦子阳:“你怎么最近这么敬业?你不是最讨厌加班?”

秦子阳正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一角查资料,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不满地“啧”了两声:“我发现你最近可不行啊,恋爱上头了。”

“合着不是你上头的时候了。”姜轲说着话窝进沙发另一角。

“我就不能长点儿出息?”秦子阳伸脚踢了他一下。

“能,能。”姜轲一边点头附和一边纳闷道,“我就是觉得你这出息长得有点儿突然,一下变工作狂了。”

“恋爱跟工作,难不成我这辈子都得只顾着恋爱一头?”秦子阳不屑道,“我看你才是危险了,当心脑子晕了耽误正事儿。”

“哎呦,我还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姜轲一脸新鲜地打量他。

“你以为呢。”秦子阳回了他一个白眼。

“诶,你跟宋贺楠不会闹别扭还没和好吧?”姜轲忽然问,“最近也没见你去找他了。”

“我干吗老去找他?”秦子阳反问。

他这态度让姜轲更惊讶了,“不是你说的嘛,要想没遗憾就得脸皮厚,主动点儿怕什么。”

“我说话这么好使呢?”秦子阳故意摆了个惊讶的夸张表情,“那我让你替我跑趟广告公司弄画册那事儿,你昨儿怎么没去啊?”

姜轲愣了愣,然后猛一拍大腿,“操,我给忘了。”

“净顾着追你那男神了。”秦子阳无语地点点他,转脸又八卦道,“追得怎么样了?”

“算还行吧,”姜轲傻笑两声,“你猜他前两天跟我说什么?”

“什么?”秦子阳冲他眨了眨眼。

“他说我可爱。”说完,秦子阳还没反应,姜轲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秦子阳搓搓胳膊,一副快要受不了的表情。

“你干吗啊?”其实姜轲也有点尴尬,可嘴上不愿承认,“我不可爱么?”

“可爱,可爱,特别可爱!”秦子阳假惺惺地恭维了一句,又说,“可爱的人,那你明儿把那个画册的事儿敲定了去呗?”

“这回保证忘不了。”姜轲满心过意不去。他平常可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怎么脑子一装进宗锴,它就不听使唤了呢?

两人再又闲扯几句,各自回房间之前秦子阳像是随意提了一句:“周末我过生日,你要不要跟那帅哥一块儿来?”

“你不跟那谁二人世界去?”姜轲觉得秦子阳这一晚上真反常。

“我想热闹热闹,”秦子阳说,“公司人都算上。”

“都去?”姜轲顿了顿,他想起上回四个人一起吃饭宗锴就不太说话,大概是不喜欢跟不熟的人应酬,于是暂时只能做自己的主,“我没问题,他我可不敢说。”

“你先问问。”

姜轲回屋给宗锴发了消息,他以为就是走个过场问一声,没想到宗锴答应了。

第17章

想着晚上会喝酒,姜轲没有开车。他在饭店附近的地铁站外等宗锴。他知道宗锴总是低碳出行。

“等多久了?”宗锴从站里出来看见他,竟没觉出一点惊讶。这像是姜轲会干的事。

“没多久,”姜轲笑笑,“你换眼镜了?”

宗锴原先戴的是副无框眼镜,今天换成了金边的。以前姜轲总觉得金边眼镜俗,看见宗锴戴却完全没想到这个字,只觉得自己没救了,一直忍不住往歪处想。

“前天换的,”宗锴说,“度数又加了。”

姜轲一边带他往饭店走,一边随口问道:“你没想过做手术?”

“我胆小。”宗锴玩笑了句。

“在眼里动刀动针是挺吓人……”

“当心。”

两人说着话正过马路,一辆右转的车没打转向灯。姜轲只顾着看宗锴,全没留意周围,等被宗锴抓着手腕过完后半段马路,被打断的话也早忘了往下接。

饭店就在路口不远处。姜轲领宗锴进去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本来秦子阳没跟其他人提过生日的事,只说前段时间又是搬家又是搞展厅,大家实在辛苦了。结果员工们不知从哪儿还是打听出来了,合伙给老板定了个大蛋糕。

“你们这是成心让我出血啊。”秦子阳说,手上一面象征性地分切了几块蛋糕,“行,吃完饭还想干吗,我都包了。”

他刚说完,立马有俩人跟着一唱一和:

“头儿,你一年真得多过几回生日。”

“对,我看一月一次正合适。”

“想的还挺美。”秦子阳说着话正给宗锴面前的酒杯倒酒,宗锴还没表示,姜轲先把酒杯抢过去了,“他不喝酒。”

秦子阳冲哥们儿挑挑眉,那意思这你这会儿倒替人家做上主了。

“我酒精过敏,”宗锴笑着解释,“以茶代酒吧。”

秦子阳公司的员工都随老板,自来熟。宗锴只在最开始寒暄时有些拘谨,后面一群人聊嗨了,嘻嘻哈哈地越扯越没边儿,他在一旁静静听着,觉得也挺有意思。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同一群人热闹在一起。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来,可姜轲问起这事时,隔着电话都掩盖不了语气里的那份潜台词:我就是问问,你千万别勉强,但我好希望你能来。宗锴实在不愿意想象他耷拉嘴角的样子,于是还是来了。

宋贺楠是什么样的场合都能应付的。他跟秦子阳的关系公司里除了姜轲没人清楚,都以为他只是老板的友情客户。虽然以前也来过公司几回,但坐在同张桌上吃饭还是第一次。连姜轲都有点纳闷,闹不懂秦子阳最近是怎么了,突然间这样不避嫌。

吃完饭一帮人闹着去唱歌。

“姜轲唱一个!”几个麦霸先开完场,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接着几个声音跟着起哄:

“唱一个,唱一个!”

“姜儿来一个!”

“快快快,走一个!”

“知道我五音不全还来劲?”姜轲点点他们几个,“你们也不怕辣耳朵?”

“不怕不怕,我们就想听这调调!”

“少来!”其实要就公司的人他无所谓丢脸,但他不愿意在宗锴面前现眼。

秦子阳见状偏又犯坏地撺掇宗锴,“诶,要不你替他唱一个?”

他这么一提,其他人也跟着说:“对对,让帅哥来一个!”

宗锴下意识看了姜轲一眼。姜轲从他眼里读出了为难。他真有点后悔跟着来了,早知道吃完饭拉着宗锴一起闪人就好了。姜轲一咬牙,豁出去了,抓过桌上的麦克风,“我来就我来,都不许捂耳朵啊!”

“我给他点歌。”秦子阳窜到点歌屏前,几秒种后,“来这首!”

姜轲一听前奏恨不得踹他。这不是他那天晾衣服时哼的歌嘛!秦子阳绝对是故意的。

姜轲硬着头皮一通乱唱,果真惹得全场吁他,喊着原唱要让他气死了,调都跑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他装成听不见,眼睛一直瞄着宗锴。宗锴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但姜轲从他过分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他其实一直在憋着笑。姜轲又觉得热了,脸跟脖子都直冒汗。

唱完被轰下台,姜轲坐回宗锴旁边。

“其实你可以堵耳朵。”

“你挺有个性的。”

“你想笑就笑吧。”

“不好意思。”

自打跟宗锴恢复外交往来至今,姜轲还从没像今天这样窘过。他闷头灌了好多饮料,中途不得不去了两趟洗手间。第二次回来时,在楼梯拐角撞见了秦子阳。

秦子阳不是一个人,他被宋贺楠挤在墙角。姜轲的角度尽管看不太清,但也能猜出来是在接吻,不过有点较劲似的。姜轲心说还挺会玩,赶紧装作非礼勿视溜回了包房。

过了一会儿,宋贺楠一个人回来了,留下一张卡,又把秦子阳的东西带走了。

“你们老板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去了。”

员工们不明真相,以为老板喝多了,只有姜轲心想这俩人也太等不及了。

他们一走,姜轲也待不住了,叫上宗锴提前离了场。等电梯的时候,宗锴跟他说谢谢。他当然明白宗锴谢什么,于是顺杆爬地说自己丢这么大一脸,哪儿能只说俩字就行了。

“那你要什么?”宗锴问。

姜轲想了想,“让我看看你还哪儿有疤?”

“你想让我耍流氓?”

姜轲一愣,眼神不自觉滑去了宗锴的腰垮。

“诶!”宗锴提醒道,“你这个眼神有点儿露骨了吧。”

“呃……”

“别想歪了,大腿上而已。”宗锴笑了笑,“不过当众脱裤子就是耍流氓了。”

姜轲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他不理解为何宗锴语气正经的解释也能让他分分钟浮想联翩。

“怎么受的伤?”

“滑板玩。”

“你还会那个?”

“大学时觉得有趣,学过一段时间。”

姜轲正猥琐地在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那个伤就好了。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不自觉皱了皱眉,然后稍微往墙边走开一些。

宗锴识趣地没跟过去,仍然等在电梯旁。他看见姜轲说了几句话之后,表情明显不耐烦起来,甚至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有些诧异是谁打来的电话,能让姜轲的脸色变得这样快。

“你管他们干什么?你还嫌你整天不够累?”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姜轲忍不住踢了墙一脚,更加没好气道,“你问我我的态度就仨字儿:没门儿!要不你就别问我。”

电话是秦虹打来的。其实她平时很少给儿子打电话,但一有电话基本就都是烦心事。这次就是姜轲舅舅来家里借钱。秦虹跟姜从军耳根子都软,不想借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姜轲的脾气是不管这一套的,一听就一肚子火。他舅舅那一家子人有多势利眼他比谁都清楚。自从姜轲亲爸去世,他们嫌这娘儿俩累赘,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弄得孤儿寡母连娘家都回不去。

后来秦虹改嫁,因为再嫁的男人也没本事,两边除了过年很少来往。如今见姜轲长大了,家里日子也好起来,又想跑来充娘家人了,也真是有脸。姜轲最后又说了几句,秦虹这才赶紧期期艾艾地表示知道了,肯定不借。

宗锴并不清楚姜轲家里的具体情况,但仅从姜轲的表情也能猜出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秦虹这么一搅合,姜轲本来好好的心情陡然跌落不少,连宗锴都感觉出来了。

“没事儿吧?”

“……没有啊。”

“你有点儿心不在焉。”宗锴指了指他装回手机后插在裤兜里一直没拿出来的右手,“有事儿的话就去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没事儿,我妈的电话。”

宗锴愣了一下,心想姜轲怎么这么多年对父母的不耐烦态度还是一点也没变。不过别人家的家务事他也不好多嘴,再说他自己对母亲的敷衍和阳奉阴违,比姜轲表面上的不耐烦又能好多少,八成是还不如他孝顺。

两个人一下都沉默了。姜轲觉得过意不去,好好的气氛给一通电话毁了。一出电梯,他扫见一楼大堂角落有个抓娃娃机,拉着宗锴就去了,摩拳擦掌地非要抓那个最丑的娃娃。结果投了六次币都不行。

“让我试试吧。”宗锴最后试了一次,没想到一下就成功了。

“给,是这个吧?”

宗锴把抓出来的娃娃递给姜轲,脸上的笑容不知怎么竟让姜轲觉得有种宠溺之色。

姜轲接过来的时候,心口突然冒出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感觉被重新触动了,他莫名其妙地有点想哭。

可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因为抓个娃娃哭,简直能让人笑掉大牙。他使劲睁着眼睛,以期这股劲儿赶紧缓过去,千万别让宗锴看出来。

也不知道宗锴是真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装不知道,总之他什么也没说。

姜轲回到家匆匆冲了个澡就躺下了,可又睡不着。他把那个丑娃娃翻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乱。

第18章

姜轲的亲爸是在他不到三岁时病故的。所以不管他再怎样费劲脑筋,能想出来的父亲形象,也总是他的继父。

秦虹正式改嫁到城里那年,姜轲刚好到了上学的年纪。按说他应该庆幸姜从军是城里人,不然他会跟他的表亲兄弟姐妹一样,从小在乡下长大,不到二十岁就又继承了父辈们结婚生子的代代循环。可他庆幸不起来。因为自从母亲改嫁,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拖油瓶”。

其实平心而论,姜从军待他们母子不错。在他们那个小城市,几个男人能忍受无后?就冲这点,姜轲也应该觉得他不错。

姜轲只是觉得他妈命是真不好。第一任丈夫查出绝症的时候,儿子还不到两岁,公婆也前后过世,熬了一年半,除了一屁股债什么也没剩下。她一个乡下女人,没房没地没文凭,娘家回不去,又带着个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改嫁。

可带着孩子本就不好改嫁,何况还是个儿子。秦虹人是长得水灵,可人家一看拉扯个男孩儿,纠结一番之后大多还是不愿意给自己添累赘。就连姜从军也比她大了十多岁,娶她时是个快四十的老光棍。

秦虹性子软,又生在一个特别重男轻女的家庭,还在娘家时就是夹在两个男孩儿中间那个干活儿最多、却最不受待见的二丫头。她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本以为嫁进城里总算能有个好归宿了,偏偏又生不出孩子。她觉得愧对姜从军,连带着姜轲这个外来的种在家里也越发矮人一头。

人有时候很奇怪,越是痛苦的回忆越是忘不了。快乐可能转瞬就不记得了,痛苦却不行。明明没有怎样认真回想过,可就是一直记得。

姜轲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八岁那年春节,因为期末考试成绩好得了奖状,姜从军兑现承诺给他买了个玩具汽车,放了电池会跑的那种,还能遥控方向。就这个玩具自从拿回家来,被奶奶不知唠叨了多久,只要见到姜轲玩就念叨:“哦呦,真是穷大方,花钱都花不到对的人身上!”

姜轲自打记事以来,一直跟母亲生活在温饱线边缘。这是他得到过的最贵重的玩具,所以他也顾不上奶奶的冷嘲热讽,对新玩具简直是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都抱着。

没想到过了几天,继父弟弟一家来串门,这玩具骑车被堂弟看见了,哭着喊着要玩。姜轲不想借给他,可母亲简直是习惯了自身利益随时被人剥夺的命运,顺带连儿子那份也一并拱手相让,在旁边和事佬地说:“给弟弟玩一会儿,看这哭的。”

姜轲又看看姜从军。姜从军也好脾气地抬了抬手。姜轲只好一脸委屈不舍地把玩具交了出去。一整个下午,他都跟进跟出地跟在表弟屁股后面,生怕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弄坏了。可没想到晚上要走的时候,那倒霉孩子死活不肯把玩具还回来,谁去要都不行,抱着不撒手,谁抢咬谁。

“你还给我!这是我的!”姜轲见状也急了,回头找秦虹,“妈妈,你让他还给我!”

秦虹过去好声劝了几句,见不管用,只好折回来跟自己儿子打商量:“要不就给弟弟玩几天?”

“不行!凭什么!”

姜轲继续去抢,堂弟嚎啕大哭。婶婶一边过去护犊子一边话里有话地替自己孩子叫屈:“可了不得了这孩子!小小年纪手就这么狠,看把我们孩子打的!都肿了!”

她这么一嚷嚷,老太太自然不干了,可又不好在人前偏得太明显,只在一边指桑骂槐地甩了句闲话:“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我们老姜家可养不出这种小气鬼。”

“压根就不是一个姓,你对他再好,人家都不一定拿你当一家人。”小姑子在旁边添油加醋。

老太太又说:“咱是没这好命啊,该干的干不了,又一点儿亏不能吃,好事儿都给她一个人占完了。”

秦虹看了一眼闷声坐在角落里的丈夫,心里明白这是老太太又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她不能生孩子。她既觉得面子挂不住又心虚不敢言,同时也怕姜轲真把人家孩子打坏了,赶紧过去把儿子拉开,装模作样地掴了他后背一巴掌,厉声数落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他抢我东西,凭什么不还给我?”

姜轲又气又委屈,说着话还要去抢。秦虹看着也心疼,可还是上前把他拽住了,好声好气地劝了一句:“听话,别闹了。”

“我不!”姜轲一个八岁的孩子,哪里看得懂大人的眼色,更不会懂母亲这时候的无奈。

秦虹一着急直接把儿子拽到了大门口,打开门作势要把他扔出去,吓唬道:“你听不听话?再不听话不要你了!”

姜轲给噎了一下,杵在门口梗着脖子瞪他妈,眼里含着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没了玩具气的,还是被他妈这句话说得委屈了。应该两者都有。

“瞎说什么呢!”姜从军半天没说话,这会儿倒是把姜轲拉到了自己身边,数落了自己媳妇儿一句。

可他毕竟是个大男人,真跟个小屁孩儿过不去也不像话,只好拿软话哄了姜轲几句,说过几天一定给他要回来,要不回来就再给他买个新的。结果正月都过了,姜轲的玩具也没要回来,更别提新的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对于大人而言,这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可对于那时的姜轲来说,这是天大的委屈。他满心觉得大人们就是骗子,全都说话不算话,全都欺负他。

再后来,相似的场景在姜家上演了很多次。那时候秦虹和姜从军都在工厂上班,由于是倒班制,经常吃饭的时间不在家。老太太的二闺女刚巧离了婚,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两个男孩儿年岁相仿,饭量也不相上下,可只要秦虹跟姜从军不在家,姜轲的饭碗里总比人家少一个鸡腿或是排骨,饭后水果或者零食也往往没有他的份。

从最初的委屈到渐渐麻木,姜轲已经懒得计较这些显而易见的不公平。他从没跟母亲说过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母亲只会让他别计较。现在他能明白母亲当时的苦衷,可那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家里根本没人在乎他。

所以,当他在家长会上看见本就集各科老师喜欢的宗锴,还有那样一位年轻漂亮又看上去永远支持自己儿子的母亲时,便条件反射地不喜欢他。现在他知道这叫嫉妒,可十四岁的他还没有这样明确的意识。

他记得有一次,宗锴用来听英语听力的随身听摆在课桌上没收。他趁宗锴去厕所的工夫藏了起来。宗锴回来以后找了好久,死活找不到,急了一脑门子的汗。

他跟其他几个知情的同学在一边儿看得乐不可支。可后来当别人依样恶作剧时,他心里又莫名其妙地觉得不痛快,甚至不惜跟那人抬了半天杠,把宗锴的东西拿了回来,没好气地丢还给他。

当时他完全不能懂得这个行为的缘由,今天抽冷子再回忆起这些,姜轲忽然有点明白了。对于宗锴,他或许一直是很矛盾的心情,既觉得他好端端被欺负有些可怜,又对他这样逆来顺受的模样感到生气。

他忽然想,如果在最初的试探中宗锴反抗了,他还会捉弄欺负他么?大概是不会的。他从来不是个暴力的孩子。他所有的心情——包括内疚和烦躁——不过都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无处发泄,选错了途径,最终牵扯了宗锴。

现在想想,这不就是他看待小时候的自己的心情么?又或者,这是他看待母亲的心情。说到底,真正让他情绪波动的对象从来就不是宗锴。“寄人篱下”的母子俩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宗锴不过是在被捉弄的同时,无意识地“摆弄”了几下他的情绪。

姜轲的思绪越飘越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的脸有些凉意。他一愣,难道自己哭了?

他抬手错了搓脸,拿起手机没话找话地给宗锴发了条消息:谢谢你的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特别想跟宗锴说说话,明明分开还不到两个小时。

隔了一会儿,宗锴回道:挺像你的。

姜轲看着这几个字,愣了一愣才明白,问他:它这么丑,怎么会像我?

宗锴说:它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很像你。

姜轲对着手机撇了撇嘴,不承认道:我这么乐呵,哪像不高兴的?

这次隔了好一会儿,宗锴回道:不高兴没什么不好,有不高兴的时候,才能在高兴的时候特别高兴。

姜轲把这话来回读了好几遍,随后笑了。他想,宗锴怎么这么能安慰他呢?

第19章

这天下午姜轲办完事回到公司,刚进门就见迎面跑过来两个员工,一脸紧张地跟他报告刚才有质监的人来过。

姜轲心里一紧,“干吗来的?”

其中一个专门负责零售业务的员工抢先道:“说是抽查,拿了咱展厅好几盆花,这是抽样单,我签的字。”另一个又补充了句:“说是十五个工作日以后出具检疫结果。”

姜轲接过抽样单,心里直纳闷,质监那头不是前阵子才验过,怎么又抽查上了。他一面往办公室走,一面问身后跟着的两人:“秦子阳怎么说?”

“头儿没在,我们给他打电话没人接,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

“我手机没电了。”姜轲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道,“行了你们忙去吧,这事儿我知道了。”

进了屋,他把门关上,给秦子阳打电话,忙音响了半天才接通。

“你在哪儿呢?”

“门口,马上到,怎么了?”

“你进来再说吧。”

秦子阳进屋以后,姜轲把抽样单递给他,简单说了一遍情况。

秦子阳略沉默了一下,问:“最近有客户投诉么?”

“我反正没收到过。”姜轲说。

“那就奇怪了啊,这单子看着可不像大规模抽检。”秦子阳费解道,“店里让人投诉了?”

“这才开张几天啊,总共也没卖出去多少。”姜轲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那真见了鬼了。”秦子阳出去找员工又问了问情况,随后打了几通电话,再回来跟姜轲叹气道,“还真他妈让人举报了。”

姜轲一愣,“怎么可能?”

“我知道就好了,”秦子阳吐了口气,表情明显懒得再琢磨下去,“管他呢,反正咱也没问题,让他验去。”

当天下班后,姜轲照例跟宗锴在健身房碰面。憋了一晚上,直到回去路上他才跟宗锴提起这件烦心事。

“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依姜轲的描述,宗锴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不应该啊,”姜轲说,“我们这种小破庙能得罪什么人?又不是树大招风,再说根本也没有客户投诉过,谁那么闲得没事儿干?”

“如果没有过投诉纠纷,那确实奇怪。”宗锴推推眼镜,随口开了句玩笑,“总不会是你们公司内部出叛徒了吧?”

姜轲闻言愣了愣,忽然想起昨天的确有个刚来公司不久的新员工离职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往下细琢磨,车身打了个晃,他赶紧踩了刹车。

这段路窄,单向只有两个车道。姜轲一个恍惚,跟右侧一辆准备并道的车发生了摩擦。原本只是个各打五十大板的小事故——右侧的车抢行,可对方车头已经挤进来了,姜轲没减速避让——单看碰撞的位置,两方都有责任。

但对方司机降下车窗,张嘴就骂了一句不好听的。因为距离的原因,这句脏话很像是对着副驾上的宗锴骂的。

姜轲本来就因为公司的事堵心,见状顿时更来火了,当即下车绕到对方车头,语气也相当不客气道:“会说人话么?把你那嘴放干净点儿!”

“这么跟你说话够干净了!”两辆车挤在一起,那人的车门只能打开一条缝,他探出头肩叫嚣道,“你他妈会开车么?不懂什么叫让行是么?!”

“把你那手拿开,最烦人指我。”姜轲眉头一皱,“你他妈并道不打灯还有理了?”

对方自知这点理亏,转而指着倒车镜道:“你把我倒车镜刮了!怎么赔?”

“你还刮我车门了呢。”姜轲说,“我没空跟你耗,拍个照各走保险吧。”

对方却不同意了,非要等交警来处理,好像百分百认定了自己没责任。此时后面已经不停有车按喇叭催促。

宗锴是几个人里最平静的,隔着车门劝了那人一句:“这么堵着后面的车都没法走了,我看你车里还有孩子,再吓着孩子,各退一步吧?”

那人这才想起来回头看看,跟后座的小姑娘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重新发动车子,临走前还不忘狠狠指了姜轲两下,“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你再指下试试!”

姜轲刚要过去,宗锴叫了他一声:“行了,走吧,后面都堵上了。”

再次上路后,宗锴无奈笑道:“你怎么跟个小刺猬似的。”

“什么刺猬?”姜轲没反应过来。

“说扎刺儿就扎刺儿。”

话虽这样说,宗锴却并没有真的觉得这样把喜好全挂在脸上的姜轲有何不好。相反,这样的姜轲时常让他觉得松心。因为跟他在一起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宗锴去意会,去猜测。

最重要的是,姜轲自己这样随性,对身边的人自然也没什么要求。宗锴在他面前不用一直绷着一股劲儿,不用随时想着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足够好。换句话说,他这样的性格难得不会带给宗锴压力。

“不好意思啊,我有时候就是控住不住。”姜轲笑得有些窘迫。

宗锴摇头笑笑没说话。他冷不丁想起初二时的一件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不耐烦的、点火就炸的姜轲。

当时学校组织参观博物馆,班长统计人数收费。姜轲好像是忘记带钱了,门票其实就几十块钱,班长让他随便问谁借一下,收齐了他就直接交给老师了。可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姜轲炸了毛。

“你老盯着我干吗?我明儿交不行么!管那么宽!烦不烦啊!”

因为班主任只说周五之前都可以决定去不去,班长脾气又好,听见这话便讪讪地走开了。

宗锴当时很奇怪,不明白姜轲为什么好端端突然发这么大脾气,说生气就生气。他忍不住看了姜轲几眼,结果被姜轲瞪了回来。他记得那次姜轲到底也没去参加活动。

宗锴当然不会知道这天早上姜轲跟母亲要钱的时候经历了什么。那时候秦虹下岗没有工作,家里老太太又中风半瘫,正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时期。姜轲吃完早饭问秦虹要钱。秦虹都已经从兜里把钱掏出来了,又听老太太在里屋扯着嗓门含沙射影。

“这个汤药以后可别买了,从军那儿累死累活一月也赚不了几个钱,我这土都埋到眉毛的人了,喝什么也是白喝,可别糟践钱了!”

秦虹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救命的药咱都喝不起,哪有闲钱参观博物馆。她问儿子:“老师是规定必须都得去么?”

姜轲原本对这种参观文物的事压根不感兴趣,去不去都无所谓,但他听见他妈那副口吻就特别不痛快,又委屈又窝囊。他什么话也没说,甩手走了。再到学校时,班长无意中的问话戳痛了少年人那颗敏感的自尊心。

宗锴也不会知道,这类事几乎贯穿了姜轲的整个中学时代。他像个刺猬一样动不动就扎刺儿,不过是为了装成攻击的姿态来保护自己,顺便安慰自己:你没有受伤。次数多了,不知不觉就成了条件反射,很可能姜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车子停到宗锴家楼下时,姜轲神经兮兮地逗了一句:“不请我上去坐坐?”

“你想上去么?”宗锴问道,一面解开安全带。

“呃,”本来是玩笑的一句话,被宗锴这么认真地一问,反倒让姜轲不知所措了,他犹豫了几下最后还是摇摇头说,“算了,不早了,以后再有机会的。”

“行,那我走了。”宗锴下了车,关门前又俯身添了一句,“慢点儿开车。”

到家以后,他从钱夹里翻出来上次一起吃饭时秦子阳递给他的名片。拿著名片斟酌了片刻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徐伯伯,是我……”

十五天以后,检疫结果出来了,却跟姜轲意料中的正相反:暂停营业,勒令整改。姜轲跟秦子阳都措手不及。

其实这个结果宗锴比姜轲知道得更早,但他不清楚姜轲公司的具体情况,便也不好插手。他只在姜轲跟他愤愤不平地发牢骚时,耐心劝了几句。有凭有据的检验报告摆在那里,他实在开不了口走这个后门。

“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找茬儿,别让我知道,知道了跟他没完!”

“你这点火就炸的脾气真得改改了。”

然而即便只是暂时整改,风声也关不住。很快,合作的公司陆续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有些甚至表示为了员工的健康要提前终止合同。

姜轲不停解释安抚,忙得焦头烂额。秦子阳却偏偏在这种重要时刻不见人影。姜轲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每次都是关机。他只好又给他家里打电话,秦子阳他妈说他最近都没回过家,连个电话也没打过。

姜轲更诧异了,同时又有点担心。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宋贺楠打个电话问问,秦子阳却自己回来了,并且还拉着行李箱。

第20章

“呦,这是怎么个意思?”

“我跟他分手了,”秦子阳满面落寞在门口换鞋,“彻底搬回来住了。”

“跟谁?”姜轲惊讶道,“宋贺楠?”

“除了他还有谁。”秦子阳把行李箱立在玄关,趿拉着拖鞋有气无力地往屋里走。

姜轲见他从沙发旁绕了过去,要回自己屋,赶紧伸手一拽,心急地追问:“别走啊,怎么回事儿?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秦子阳的神情看上去相当疲惫,垂眼跟姜轲对视了几秒钟,没什么语气地说了句:“他要结婚。”

“我日!”姜轲张口就爆了句粗,随后确认地又问了一遍,“这话他亲口说的?”

秦子阳像是受刺激受得反应都慢了,呆愣了两秒才缓缓点了下头,“他说他早晚要结婚。”

“他还真有脸说这种话。”姜轲一脸鄙夷。

秦子阳颓然地摇了摇头,往沙发里一窝,闭着眼显得无奈至极。

姜轲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些温暖的词句安慰他,可脑子里转悠的全是骂人的话,一时竟开不了口。

秦子阳倒是显得比他平静,慢慢睁了眼,视线透过姜轲虚虚地盯着他斜后方的墙面,说:“停业整顿这事儿你也不用担心了,他说他会解决。”

“他都有脸结婚了还来装什么好心?”姜轲“嘁”了一声,“再说咱们本来也没问题。”

姜轲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秦子阳只好挪回视线看看他,苦笑道:“他让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

姜轲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宗锴之前的那句玩笑话还真说对了,就是公司里有人做了手脚。

“这事儿他弄的?”

“他妈。”

“我……”姜轲咬了咬牙,费劲地把脏字又咽了回去。

“也别日他弟,”秦子阳苦笑着咧了咧嘴角,“他真有弟弟,才上高中,还没成年呢。”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姜轲真恨不得扇他两巴掌,给他扇清醒点。

“那怎么办?”秦子阳自嘲道,“我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姜轲眉头紧了紧,“他家里逼他跟你分手的?”

“是我要跟他分手。”秦子阳更正他,说完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姜儿,我还以为我能忍,可其实真没那么好忍。”

姜轲闻言疑惑地看向他,脑子里把这话转悠了两遍,联系上他早前跟自己说的那句“不一样”,总算有些回过味来。

“你早就知道他要结婚是么?”

秦子阳面色难堪地点点头。其实早在姜轲差点跟宋贺楠打起来那次,秦子阳就知道实情了。宋贺楠说那是为了应付自己母亲,不得已做做样子,他家里并不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事,他希望秦子阳别介意。

秦子阳当时问他:“这么说你以后还是会结婚?”

宋贺楠没给他明确的回答,只说:“子阳,我真的很喜欢你。”

事后,秦子阳一方面为了大家见面不尴尬,一方面也是自我催眠,他骗姜轲说那是误会。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对这样的事忍不了,这是他的底线,可这一次他真的无法做到转身就走。他跟姜轲坦言他离不开宋贺楠,无论他私下里骂了自己多少次,他还是不想离不开。

他想,他也许需要时间。如果做不到立刻江湖不见,那就拖着吧,拖到有一天他真能想开了,或许就能放手了。可结果拖了半个月,他等来一份邮件。虽然不至于是姜轲玩笑说的艳照,但也的确是宋贺楠跟上次那个女人在一起的照片。

其实倘若只是如此,秦子阳还不会怎样,毕竟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真正让他难受的是,这些照片的日期都是宋贺楠跟他说要出差的那些天,而照片里的地点,很明显就在本市。

他想不通宋贺楠为什么要继续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照片之后的几天里为什么要去跟踪宋贺楠。难道非要亲眼见到他跟女人在一起才能死心?

那些天宋贺楠一直没怎么跟秦子阳联系,但快到早先说好的出差归期时,他再给秦子阳打电话,秦子阳都不敢接。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宋贺楠。他装不出来了,所以只能躲着。

那天宋贺楠到家里来找他,问姜轲他去哪儿了,其实秦子阳就在楼下,他看着宋贺楠离开才上的楼。

“对不起姜儿,上回你替我出头,我还骗你。”

姜轲原本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可看着秦子阳眼圈红红的难过样,实在不忍心再说他什么,只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傻不傻?”

秦子阳觉得自己不是傻,完全就是贱。因为宋贺楠上门之后过了几天,再给他打电话时,他还是接了。宋贺楠说想见他时,他也还是去见了。

如果不是因为公司突来的这档子事儿,秦子阳或许还能再多忍一段时间。但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就是隐隐觉得这事儿跟宋贺楠有关。他背着姜轲给突然离职的那位员工打电话,结果怎么都打不通。他去员工登记表的联系地址找,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他知道不用再猜了,世上没有这样巧的事。

他拿着当初收到的照片去找宋贺楠,往他办公桌上一扔。宋贺楠一点吃惊的意思也没有。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后,宋贺楠说:“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你什么意思?”秦子阳糊涂了。

“你跟踪我,我知道。”

秦子阳怔了一下,几乎是发着抖问他:“这照片是你故意寄给我的?”

“是我母亲。”

秦子阳看着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他该不该相信他?

宋贺楠见他不说话,把曾经冠冕堂皇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我家里不知道我喜欢男人的事,这你清楚。”

“所以你就骗我出差?”秦子阳回过神来,愤愤道,“然后跟女人在一起?”

“在我还没有准备好之前,我不想让我母亲知道你的存在。”宋贺楠淡淡道,好像他的所作所为完全理所当然,“她突然说要过来看小政……”

宋贺楠话说一半,秦子阳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你别跟我扯这些弯弯绕,你妈来看你弟跟你骗我有什么联系?”

宋贺楠的家不在本市,他是因为负责家族企业的北方业务才常驻这边。他弟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也在这边的寄宿高中读书。

宋贺楠看看他,叹了口气,把刚才的话续上,“也是顺便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

“女朋友吧?”秦子阳冷冷地接道。

宋贺楠默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我怕你接受不了。”

秦子阳却一针见血地反驳道:“放屁!你只是怕我给你惹麻烦,想继续在你家里人面前装得钢筋直!”

宋贺楠对此倒也没否认,只说:“但我母亲寄照片给你,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秦子阳瞪他一眼,没接话,顾自运了半分钟气,又问:“你都骗我出差了,她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她给我寄照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吧?发现我不退,就开始整我的公司?我那个小破庙她都不能放过?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整我这个人了?”

宋贺楠的表情终于不再那么平静了,讶异道:“她对你公司做什么了?这个我真不知道。”

“反正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秦子阳窝了一肚子火,说的话也开始不好听。

宋贺楠皱了皱眉,提醒他:“子阳,不要太口不择言。”

秦子阳没再说话,依旧看着他运气。

“其实你也该知道了,我早晚要结婚的。”

“……”

“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时候,何必要吵成这样?”

秦子阳愣愣地看着他,半分钟以后才反应过来。

“我怎么会现在才懂……你知道你妈做了什么却不阻止,你知道我跟踪你你也不问我……你就是想借机让我明白你早晚要结婚,想对我来温水煮青蛙那一套。”

宋贺楠没说话,秦子阳明白这代表他承认了。

“你可真他妈虚伪!”

“子阳,你冷静一点。”宋贺楠走过来想搂他的肩。

秦子阳恨恨地把爬上自己肩头的手甩开,两个人好了一年半,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宋贺楠爆粗:“冷静个屁!你就是自私虚伪!我他妈喜欢被男人捅屁股,我承认,你呢?你喜欢捅男人屁股你倒是承认啊!你都不敢承认!你个胆小鬼两面派!我真是瞎眼了!分手!”

秦子阳骂完一通就跑了,直接回到宋贺楠的别墅,嘁哩喀嚓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往家奔。路上他收到宋贺楠的消息,公事公办一样的语气告诉他:你公司的事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秦子阳又一次觉得自己贱到家了。因为他看到宋贺楠消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为什么都没稍微挽留一下我?

第21章

姜轲已经快两周没有跟宗锴见面了。不是他不想见,他实在放不下心把秦子阳一个人留在家里。尽管秦子阳没像上一回失恋时那样茶饭不思,但话还是少了很多。不仅话少了,姜轲留意到他觉也少了。

姜轲是夜猫子,时常凌晨时间还在网上浪。有时候他出来喝水或是去卫生间,总能瞥见秦子阳屋里的灯亮着,以往这会儿秦子阳早该会周公去了。

姜轲问过他几次,他总说自己没事,姜轲也不好再往深里问了,怕给人问烦了,更怕适得其反,越问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他只能在一个屋檐底下,尽量装作一切无恙地陪着秦子阳。

周六快中午时,姜轲突然接到宗锴的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宗锴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进耳中那刻,姜轲的心都要飞了。这是半年来宗锴第一次主动约他。天知道他有多想去,可一想到秦子阳还是踌躇了。他怕他一出门,秦子阳一个人干脆连吃饭这个步骤都省了。

姜轲跟宗锴实话实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满心遗憾道:“实在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宗锴先是笑了笑,转而建议说,“诶,要不要出来走走?带上你朋友,我看周末这两天天气都不错。”

姜轲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心想让秦子阳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你说去哪儿好?”

宗锴想了想,问:“去爬山怎么样?”

“行!”

姜轲挂了电话,去敲秦子阳的屋门。秦子阳听完第一反应就问他:“都谁去?”

“就咱仨啊。”

“那还是算了吧,”秦子阳说,“我别去当电灯泡了。”姜轲跟宗锴现在正处在关系升温的阶段,他一个失恋的干吗去给人家添堵。

“哪儿跟哪儿就电灯泡了,我们俩还没谈恋爱呢。”姜轲坐到他身边,把他的肩膀揽过来些,“再说真谈了怎么还不能一块儿出去玩了?真是的,你别啰嗦了,出去晒晒太阳,你都发霉了。”

秦子阳拗不过他,于是转天清早,三个人朝着邻市出发了。

姜轲开车,因为起床太早的缘故,秦子阳自从上车就一直歪在后排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困还是装睡给前排两人留点说话的空间。

“到那儿要开多久?”

“路顺的话俩小时肯定到了。”

“昨天睡得好么?”

“一觉睡到闹铃响。”

“待会儿到服务区换我开吧。”

“没事儿,这才哪儿到哪儿。”

车子上了高速,风噪胎噪声都大了起来,嗡嗡地,人听久了很容易犯困。宗锴一直在找话题跟姜轲闲聊。开始姜轲没反应过来,心里直诧异,宗锴今天怎么这样健谈,后来才琢磨过味来,宗锴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开车无聊犯迷糊。

两人说着说着,宗锴忽然问:“你口渴么?”

“……还行。”

宗锴拧开一瓶水递给姜轲,姜轲接过去以后,他的手还是架在那个位置,显然是随时等着姜轲喝完再收回去。

姜轲断断续续喝了几口水,还回去的时候不经意瞄了一下后视镜,发现秦子阳正虚着眼睛看自己。他脸上一热,恍然意识到刚才宗锴的行为很像个细心体贴的男朋友。

这个念头一钻出来,姜轲的视线忍不住朝宗锴的方向晃了两下。宗锴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还要喝水?”

“啊不是,”姜轲愣愣地摇了下头,随口扯道,“我想说你要饿的话,后座上有吃的。”

“我不饿,”宗锴说,“你要吃么?我拿给你。”

“不用,我也不饿。”

姜轲心想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毒,隔着挡风玻璃都晒得他脸上直烤得慌。他把空调调低几度,感觉还不够,又把车窗开了条缝,吹了会儿风才感觉好一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瞥见宗锴问他要不要喝水吃东西时的关切表情,他竟然特别想亲他。真是没救了。

高速一路顺畅,车子开到山脚下的停车场时还不到十点钟。太阳晒得刚刚好。这座山不算高,最高处也才一千米,但环境优美,相当适合散心。姜轲昨天晚上就买好了套票。三人下了车便直接往入口走。

“要是我自己来肯定不坐这个了。”三人排队等缆车时,宗锴笑了一句。

“要不咱爬上去?”姜轲马上改口提议。

“你们饶了我吧,”秦子阳苦着脸道,“我最讨厌爬楼梯了。”

“下来时走就好了。”钻进缆车时宗锴说,“动一动,整个人都会轻松一些。”

他这么一说,让姜轲想起来读书时的事,有些惭愧地笑道:“我跟你说,我和秦子阳大学时去泰山黄山,我们俩都爬一半就不想爬了。”

“对,”秦子阳接话道,“什么十八盘、光明顶、一线天,我们俩老远看见了就当来过了。”

“其实我还能坚持,”姜轲指指秦子阳,“就这块料,死活拽不动。”

“你拉倒吧,”秦子阳拍开他的手,“也不知道是谁,转天腿都打不了弯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挤兑,宗锴在一边听得直摇头。

“你们俩都该多动动,运动不单能让人心情变好,还会改变生活方式。”

“看出来了,”姜轲点头道,“以前我以为你就是个书呆子。”

“什么书呆子,人那叫学霸。”秦子阳更正他。

三人闲扯着,缆车到了。下了缆车,从这个地方到主峰,还有一段距离要步行。六月下旬的天已经热了起来,不过山上有风,又是满眼绿色,对于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的上班族来说,实在是个难得的放松体验。

“吹吹风真舒服。”姜轲找了个阴凉处,从背包里掏出水分给宗锴和秦子阳。

“我都想睡一会儿了。”秦子阳接过水,懒洋洋跟了一句。

“你来时可都睡一路了。”姜轲说。

“我那叫有眼色。”秦子阳说着话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一旁的宗锴。

宗锴喝了两口水,无奈笑道:“你们两个住一起每天都这样?”

“哪样?”姜轲问,“斗嘴?”

宗锴点点头,又喝了口水。

姜轲看看秦子阳,笑道:“差不多吧,我们俩嘴都欠,凑一块儿就看谁更欠。”

秦子阳一听,马上摆手道:“我可没他欠!”

这话要搁平常,姜轲肯定得啐他,但他见宗锴在一旁笑得很有些无可奈何,硬生生又给憋回去了,只拿眼神声讨秦子阳:行,白把你当哥们儿了,你就这样拆我台!

十二点刚过,三个人开始往山下撤。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

“饿死了。”姜轲说。

“找个地方吃饭吧。”宗锴提议,“我昨天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是这边的农家饭挺受欢迎,要不要试试?”

“别说农家饭,盒饭我也吃!”秦子阳道,“我胃都抽抽了。”

还是姜轲开车,他让宗锴给他导航。半小时后,三人寻到了网评不错的那家店。

“还真是农家院,”落座以后姜轲说,“好就没来了。”

“你来过这儿?”宗锴随声问了句。

“这儿没来过,”姜轲解释道,“就是小时候过年去我姥姥家,感觉跟这儿有点儿像,我姥姥家在乡下。”

他们两人说话的工夫,秦子阳嘁哩喀嚓点好了一桌菜,把店里所有的特色都点上了。等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桌菜。

农家铁锅炖鱼是这里的特色之一,不过姜轲的筷子一下都没往这道菜上挪过。

“你不吃鱼?”宗锴观察了一会儿,问他。

“他不会择刺儿。”秦子阳替他做了回答。

“从小就不会,”姜轲笑得有些尴尬,“总卡嗓子,后来干脆都懒得吃了。”

“那你可以买去骨的鱼。”宗锴说是这样说了一句,不过还是叫来服务员要了双干净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姜轲碗里,“这个部位只有几根大刺,剔出去不会卡嗓子的。”

他这个举动让姜轲跟秦子阳都愣了一下。秦子阳抽回视线,闷头吃饭,觉得自己实在太像电灯泡了。

姜轲却是完全没想到宗锴会这么做。他想,宗锴怎么跟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呢?他不会对你飞眼风搞暧昧,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对你的照顾总是大大方方的。大方到你觉得你有这样的待遇是理所应当。

“吃啊,”宗锴见他发呆,提醒了句,“还是你真不喜欢吃鱼?”

“……啊没有,吃。”姜轲回过神,低头猛扒拉饭。

回程是宗锴开车。跟来时的安静不同,回去的路上秦子阳聒噪了一路。

“你们俩在车上,司机大概永远不会困。”宗锴摇头笑道,“说相声一样。”

听了一路相声,六点多车开到了秦子阳家楼下。

“上来做会儿呗?”秦子阳邀请道,“开一路车怪累的。”

“不打扰了。”宗锴看看姜轲,笑了笑。

秦子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立刻识趣道:“那我先上去了,腿都酸了。”

他下车以后,姜轲跟宗锴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姜轲说:“看来今天真出来对了。”

“嗯。”宗锴笑了一下。

“好久没这么身心舒畅过了。”

“嗯。”

“你……”姜轲侧过头,眼睛盯在宗锴的T恤下摆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姜轲抬眼看看他,“真不用我送?”

“不用了,你也累了,我这就走了。”

宗锴口中说着道别的话,人却半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姜轲也没再说话,眼睛从他的眼慢慢往下挪到他的嘴,满心想为自己揣了一下午的念头找个出口。

不知不觉地,人已经朝宗锴那边靠了过去。宗锴没有动,只是把脸又偏过来一些。两人的呼吸交揉在一起,半分钟后,上次被鸣笛声打扰了的吻,续上了。

没有想象中的湿热,这个吻很简短。准确说来,两人只是嘴唇碰了几下。可有时候越是这样点到即止,越叫人脸红心跳。

分开时,姜轲问:“你以前说你从没谈过恋爱?”

“怎么?”

“那这是初吻?”

“嗯。”

“难怪这么甜。”

第22章

一进七月份,天气更热了。晾在阴凉处的风信子球根彻底干了。有天晚上,姜轲把它包好塞进冰箱,关门时顺手拎了两瓶冰茶出来。

“接着。”他扔了一瓶给沙发上的秦子阳。

秦子阳拧开瓶盖,一口气猛灌下去大半瓶。

“我今儿收到好几个续约邮件……”姜轲靠在冰箱门上,瞄着秦子阳的眼色,后半句又给咽回去了。他原本想说:算他宋贺楠还有点人味儿,说过会解决的事倒真办到了。

秦子阳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没接话,表情有点讷讷地,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姜轲纳闷道。

“姜儿……”秦子阳顿了顿,有些抱歉地说,“有些合约能不能不续了?”

姜轲刚把饮料瓶口送到嘴边,听见这话又挪开了。他看看秦子阳,心里跟着有些不是滋味。看来秦子阳这次跟宋贺楠断得够彻底的:他这是不想再跟宋贺楠扯上任何关系了,曾经占过的好处也都不想要了。

姜轲能明白秦子阳的心情。虽然对于公司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况且公事私事按理也应该分开来谈,但有时候它就是分不开,因为某些公办的态度纯粹取决于私情。

“我知道该怎么办。”姜轲走过去,坐到秦子阳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不用觉得别扭,这事儿太正常了,再说你是老板,你的决定我肯定拥护。”

秦子阳松口气地扯了扯嘴角,静了片刻又话锋一转,说:“我看你倒是抓点儿紧吧,宗锴那人真挺难得的,别错过了。”

姜轲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秦子阳又说:“那天去爬山,我看他一路看你那眼神,特认真。”

“他那人干什么都认真。”姜轲笑道。

“我觉得他挺真的,就是那种……”秦子阳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接道,“你跟他在一起不用想东猜西,你直觉他永远不会骗你。”

姜轲一愣,转瞬又觉得秦子阳还真说出了重点。他一直说不清宗锴身上除了外形吸引他之外,还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虚虚吊着他。原来正是这种感觉。宗锴之前拒绝他,冷淡他,都是在明面上;后来原谅他,说重新认识他,也就真的没再旧事重提过。他是这样一个认真到简单的人。

“你直觉准不准?”姜轲问他。

“准。”秦子阳苦笑一声,“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我见宋贺楠第一面是什么感觉吧?”

“没提过。”姜轲摇头。

“我见他第一面就想跟他上床,等真上了……我就知道我玩不过他。”

姜轲呆了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想承认罢了,多跌份儿。”秦子阳自嘲了句,“还是你眼尖,一眼就看出来我玩不过他。”

“你别这么说自己。”这话听的人比说的人还难受,姜轲忙解释,“我说你玩不过他,是说你喜欢的比他多。”

“所以趁着我还有点儿理智,我得抽身抽得彻底点儿。”秦子阳笑着叹了口气,“我是真怕,怕万一有一天他结婚了,我说不定真就甘愿当个男小三……呵,不要脸到家了,什么玩意儿啊。”

姜轲默默听着,越听越觉得声音有点不对,抬眼一看,秦子阳果然哭了。自打他跟宋贺楠闹掰,这还是姜轲第一次看见他哭。

“别想了,会过去的。”姜轲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你这不是还有我呢嘛。”

“谁要你,你也是个让人压的。”秦子阳笑着吸了吸鼻子。

“你就嘴欠吧,”姜轲揉了他脑袋一把,“绝对比我欠。”

转周周五,姜轲下午去了趟宗锴就职的公司。这家公司当初也是因为宋贺楠的关系签下来的,眼看合约马上到期,结算交接之类的工作也该收尾了。

行政部负责人见到姜轲时还挺遗憾的,说起初的确是不大信任小公司,但这一年来合作得也挺满意的,为什么不续约呢?姜轲只能委婉地表示是自己公司方面的原因,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从行政部出来时,远远地跟宗锴拿眼神打了个招呼。宗锴刚冲他笑了没半分钟,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姜轲发来的消息:我在对面咖啡厅等你下班。

因为一份报告临时要改,宗锴下班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推开咖啡厅门时已是六点四十了。

“抱歉,让你等太久了。”

“你这工作可真够忙的。”姜轲起身问道,“想去哪儿吃饭?”

“你想去哪儿?”宗锴推推眼镜,“你等我这么半天,听你的。”

“听我的,那就……”姜轲想了想,“要不去我上回说的那家?一直也没去成。”

那家店离姜轲的住处不远。两人到时已经七点半了,正是热闹的时候。

“饿死我了。”等上菜的工夫,姜轲连灌了两杯白水。

“真不好意思。”宗锴再次抱歉,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袋零食递给姜轲,“店里人这么多,菜可能还得等会儿才能上来,你实在饿先吃点儿这个吧。”

姜轲接过来一看,是包综合坚果,笑道:“你包里还装这个?”

“有时候运动完了会饿,或者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可以先垫补一口,长时间空腹对身体不好。”

“你活得可真够在意的,”姜轲说,一面打开包装吃了几颗杏仁,又自嘲道,“我不行,我觉得我糙死了。”

“可能因为一个人过久了吧,总得学会照顾自己。”

“我也一直一个人,怎么我老习惯对付?”

宗锴摇头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服务员刚好端凉菜上来,他便没有说下去。其实他想说:有的人就是这样,在没有遇到想照顾或是想被他照顾的人时,是很难有动力改变生活方式的。

“我跟你说,其实就是因为懒。”宗锴没说话,姜轲倒自己把话茬接上了,“我毕业以后除了自己住就是跟秦子阳住,他比我还懒,我们俩凑一块儿互相一影响,更凑合了。我要跟你住一块儿,估计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说完,他夹了一筷凉菜塞进嘴里,刚嚼两口见宗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结果差点噎着,赶紧端杯喝了口水。

“没事儿吧?”宗锴问,一面从桌旁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他。

姜轲觉得自己脸热了,却不是因为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不好意思跟宗锴对视,目光往下挪了挪,瞥见宗锴轻轻抿着的嘴,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

那吻过后他们谁都没有说什么。他没有趁机跟宗锴正式告白,宗锴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表示。为此姜轲纠结了好几天,后来又想开了。宗锴反正没说不喜欢他,那就是喜欢。他继续主动就好了,早晚有一天宗锴会主动吻他。

姜轲没有想到,这一天已经到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时,外面变天刮起了风,看样子随时会有一场大雨降临。

“这离我那儿近,要不先去坐会儿?”姜轲说,“秦子阳这周末不回来,别待会儿真下大雨给堵路上了,反正明儿不上班,你晚点儿回去也没事儿。”

他这样提议完全是出于好心,没掺半点歪心思。但是等宗锴真的跟他进了家门,他脑袋里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了。

“你喝水还是喝茶?”

“都可以。”

“你坐。”姜轲说,一面给他泡茶,“有点儿乱,别介意。”

宗锴笑笑,“还好。”

姜轲把茶端到茶几上放好,然后站在旁边犹豫了,他不大好意思坐到宗锴身边去。两人还是第一次单独在私密空间相处,他有点紧张,可是一直傻站着更奇怪,最后他从茶几外侧绕到离宗锴最远的沙发一角,坐下了。

“下雨了。”宗锴轻声道。

话音刚落,窗口闪了几下,几秒种后一道雷炸响了。雨势瞬间大起来,姜轲赶紧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这天儿真是一会儿一个样。”

“夏天就是这样。”

雨声隔着窗闷闷地传进来,搅得两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定。过了一会儿,雷声也密集起来,姜轲说:“要不你今天别走了。”问完他把眼睛从宗锴身上移开,移去茶几上还未喝过一口的那杯茶,还没看两眼,他又满眼期待地回头去找宗锴的脸。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宗锴说。

“我有!”姜轲马上道,“你可以穿我的。”

宗锴看看他,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的号我穿得了么?

“有你能穿的。”姜轲说,声音越来越低,“别走了行么?”

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宗锴很有些想笑,忍了忍,说:“看你可怜的,那就打扰了。”

宗锴洗完澡出来时,姜轲不在客厅。他转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姜轲正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写着什么。

“要工作?”宗锴问。

姜轲太过专注,完全没留心身后的动静,被突然的一声问话吓了一跳,回头笑道:“你洗好了?”

宗锴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道:“你要忙的话,我先不打扰你。”

“没有没有,我弄完了。”

姜轲起身走过去,目光在宗锴身上扫了几下,“还挺合身。”

宗锴穿着姜轲的宽松T恤和沙滩短裤,活脱脱在海边度假的懒散状态,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转移话题道:“你还不去洗?”

“……去。”姜轲应道,浮想联翩地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回来时,宗锴见他的脸略微有些泛红,“你还好吧?”

“……好。”姜轲靠在门边,看着他。

宗锴坐在床边,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这边,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怎么了?”

“你怎么穿什么都这么帅?”

宗锴摇头笑了笑,视线也跟着移去地面,多少对这句恭维有些不好意思。

“跟你平常都不一样。”姜轲把灯关了,走近几步。

“哪儿不一样?”宗锴在一片黑暗里问。

“……哪儿都不一样。”姜轲打开床边的台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拢在一处。

姜轲的呼吸有些重起来。宗锴看了他一眼,他也回看了宗锴一眼,四目里是某种同样的期待。

姜轲又凑近些,半弯下身跟宗锴面对面,然后抬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一直想看你眼神迷离的样子。”

“别闹,看不清了。”宗锴笑起来,把脸稍微偏了偏。

姜轲却突然跨坐在到他腿上,“这样看得清么?”

两个人一个略仰着头,一个略低着头,彼此蹭了蹭鼻尖。

“你都映在我眼里了,还能不清楚?”

没想到宗锴也会说这种情话,姜轲愣了愣,打趣了句:“原来你真不是书呆子。”

“看来你对我误解不少。”宗锴笑道,头一晃,感觉有什么亮了一下,随口疑惑了句,“什么东西闪?”

“别走神,”姜轲把他的视线挡住,接上刚才的话题,“我觉得我也得重新认识你了。”

宗锴笑了笑,一只手往后撑着床,另一只手摸上姜轲的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幻想过很多次的场景终于成真,姜轲暗示地在宗锴身上动了两下,低声道:“如果我说我想让你跟我离得更近一点儿……”

“是怎样?”宗锴明知故问。

姜轲凑到他耳边,吐出了十分直白的两个字。

宗锴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翻身把他压到身下,语气温柔至极地说:“我没做过,疼了告诉我。”

第23章

“还没摸够?”

事后,宗锴靠坐在床头,姜轲懒懒地趴在他旁边,手不老实地在他小臂那道疤上戳戳点点。

“疼不疼?”姜轲问。

“多久了还疼。”宗锴好笑道。

“我是说那时候。”

这下宗锴偏过头看了看他,把胳膊抽出来,摸摸他的脸,“也不疼。”

他说这话带了几丝回忆的味道。那是初二下学期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姜轲因为打架被请了家长。那是宗锴唯一一次看见姜轲打架。虽然过程只占用了放学后不到半小时的工夫,但起因却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个中午,姜轲跟同学打完球回教室时,看见自己桌上摆着一个信封,随口纳闷了句:“这是什么?”

宗锴告诉他是六班一个女生放在这儿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封什么性质的信。姜轲看了宗锴一眼,见他也正看向自己,不知怎么刚拿上手的信一下子不好意思拆开看了,索性随手往书桌抽屉里一塞,转头跟后排的人扯闲天去了。

姜轲的书桌抽屉里向来乱七八糟,什么都塞。若不是几天后课间操解散时,突然有几个外班的男生过来找他,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封信的存在。

宗锴当时正要往教学楼走,看见姜轲被几个人围住了。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姜轲不耐烦地推开他们几个之后,身后传来一声不友好的“邀请”:“放学等着你!别不敢来!”

“刚才那几个人找你干什么?”宗锴这时已经跟姜轲混得比较熟了,回教室以后他多嘴问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儿?”姜轲脸一沉,甩了他一句。

宗锴只好转回头看自己的书。不过放学以后,他又一次悄悄跟在了姜轲后面。他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变得这样无聊,他就是控住不住自己的脚。

因为怕被姜轲发现,宗锴隔了挺远的距离跟着他。等终于能听见动静时,几个人已经打起来了。姜轲脸上挂了彩——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可能打得过三个人的。

他被逼到墙边,宗锴正替他捏把汗,他忽然脱下书包一抡,把围着自己的两个人砸开了,其中一个没站稳撞到了墙上。姜轲正好趁机跑了,拐弯前,他无意中朝宗锴的方向瞥了一眼。宗锴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第二天,这场因为争风吃醋引起的风波,不知被谁被捅到了班主任那里。

“是你多的嘴么?”从办公室回来以后,姜轲劈头就问了宗锴一句。

“不是我。”宗锴马上表明自己是无辜的。

“谁让你跟着我的?”

“……”不好,果然被他看到了。宗锴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闲的?”姜轲狠狠戳了他脑袋一下。

“我没跟别人说。”宗锴辩解道。

“真他妈没事儿找事儿!”姜轲无声地骂了句脏话,又指指宗锴,“别让我知道是你说的,不然饶不了你!”

转天中午,姜轲跟母亲一起从办公室出来。中年女人脸上始终一副唯唯诺诺的认错表情,姜轲倒是一直不吭声,好像打架的不是他,是他母亲一样。

母子俩拐下楼梯时,宗锴正好从开水房打水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躲到楼道大门后面去了。

姜轲没留意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没好气地回头抱怨着:“你能不能别唠叨了!烦死了都!”

“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跟同学打架。”

“好好说……”姜轲冷哼一声,“你知道怎么回事儿么就好好说?你就会说我!”甩完一句,他回身就往楼里走。余下秦虹在后面无奈念叨着:“这孩子……”

宗锴看了一眼秦虹落寞的身影,扭身快跑几步追上姜轲,忍不住又多嘴道:“你怎么对你妈妈这种态度啊?”他毫无知觉自己的这句话正戳姜轲的死穴。

“我的事儿轮得到你来多嘴!”姜轲回头瞪了他一眼,忽然改主意从楼道另一边的大门出去了,朝操场的方向走。

“可是我觉得你妈妈人挺好的。”宗锴完全不知道姜轲家里的具体情况,他只是单纯觉得那样一个不会大声说话的女人,比自己那个动不动就冷脸的母亲好多了。他一路小跑地继续跟在姜轲身后。

“你知道个屁!”姜轲快步走着,扬手推了刚追上自己的宗锴一把。

“你那么跟她说话,她该多难过。”

“你管得着吗!”

“你怎么这么大脾气……”宗锴没意识到自己的每句话都在激姜轲的火。

“闭嘴!”

“我看你妈妈还等在那儿呢,你不去跟她说一声?”

“我说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姜轲忽然俯身不知从哪儿捡起块石头,猛地朝宗锴砸了过去。

宗锴的胳膊马上就现出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但他并没觉出有多疼,他完全被姜轲泛红的眼睛惊住了。他觉得只要姜轲一眨眼,那眼泪下一秒准要掉下来。

今天恍然记起这件事,宗锴终于有机会问姜轲:“你那时为什么哭?”

“啊?”姜轲不知道他回忆了什么,只觉得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宗锴点了点自己胳膊上的疤。

姜轲呆了两秒钟,也翻身坐起来,靠在宗锴身边,又静了片刻,忽然笑道:“我要说是因为委屈,你信么?”

宗锴想了想,问:“家里人给你委屈了?”

姜轲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叹气道:“反正没人向着我,我就是多余的。”

宗锴这会儿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看了看他,虽然不能十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伸出胳膊把他揽到自己身前,嘴唇亲昵地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安慰道:“别瞎说。”

姜轲被他弄得有点痒,笑起来,“我发现你真跟乍一看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怎么呢?”

“你平常一脸严肃认真的,我都想象不出你接吻是什么样。”

“看来你真的需要重新了解一下我。”

说完,宗锴手上用了用力,把姜轲转个方向抱到自己身上。一吻过后,姜轲故意调笑了句:“不过有一件事不需要重新了解了。”

“什么事?”宗锴笑问。

姜轲凑到他耳边,说:“我很清楚你最喜欢哪个姿势了。”

“你应该早就知道。”宗锴同样在他耳边低声回了一句。

“嗯?”姜轲往后挪了挪,眨眨眼,不明所以。

“加群那天。”宗锴一面提示道,再次吻了上去。

又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汗湿连连,冲澡过后,谁都没有睡意。宗锴问姜轲:“能跟我讲讲你小时候么?”

“小时候?”姜轲诧异他今晚是怎么了,“多小?”

“初二以前吧。”

姜轲看他一眼,“你干吗对这个感兴趣?”

宗锴没回答,转而道:“不方便讲?”

“也不是,”姜轲顿了顿,语气有些敷衍道,“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再说那些事儿真没什么劲。”

宗锴不说话了,好半天过去才突然问:“刚才有劲么?”

姜轲不明白这话从何而来,困惑道:“这不是一回事儿啊,这怎么比?”

“我觉得挺有劲的,”宗锴语气认真地说,“不单是因为这事儿本身,这也是我们了解彼此的一种方式。”

姜轲没接话,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往下接。

宗锴又道:“你的事儿对我来说都挺有劲的。”

明明是句激情过后的“应景情话”,可让宗锴一说,不知怎的莫名诚挚可信。

姜轲默叹口气,说:“上学那会儿我特别不喜欢放学,我讨厌回家。”

宗锴没插话,拿眼神告诉他接着说。

“我们家人总是因为一点儿破事儿就吵架,陈芝麻烂谷子,什么都能翻出来叨叨一遍……”姜轲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就是因为穷,人穷志短,真的,谁也不让谁,何况我这个拖油瓶……”

“你干吗这么说自己?”听到这里,宗锴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

“事实啊,”姜轲笑了笑,“我是我妈改嫁带过去的。”

宗锴沉默了,过了会儿再开口话题成了自己的事:“我父母也离婚了,那时候突然转学就是因为他们离婚。”

姜轲一愣,这个原因他是真没想到。当初宗锴一声不吭就不来学校了,班主任也没具体说什么原因,只说他转学了,姜轲还一度以为是自己把他欺负得再也不敢上学了。原来是家庭原因。

“我跟了我妈,所以搬到这儿来了,我姥姥家在这儿,”宗锴说,“自从搬过来我没再见过我爸,我刚出国那年听说他又结婚了。”

“那也比我强,我连我亲爸长什么样都不记得。”话虽这样说,但姜轲的表情和语调都很无所谓似的。

宗锴侧过头跟他对了对视线,两人都没再说话。

仿佛同病相怜总能让人觉得亲近,这通不合时宜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让两颗心都静了下来。他们似乎又变成了拥有共同“秘密”的小团体,就跟十二年前的“游戏”一样,全班只有他们俩见识过众人眼光之外的彼此,而恰恰因为这份“特殊”,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越发“亲近”起来。

这天半夜两人才睡下,第二天七点半宗锴醒了,见姜轲还蜷在一旁睡得正熟,便没吵他,悄声起床去了客厅。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还没停,天色仍旧暗得厉害。姜轲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他猛一下坐起来,左右看看,叫了声:“宗锴?”

虚掩的卧室门开了,宗锴在门边笑道:“真能睡。”

“这么黑?”姜轲抓了抓头发,“几点了?”

“十点四十。”

“不是吧?”姜轲从床的另一侧下去,撩开窗帘一条缝,隔着飘窗朝外看了看,“呦,都积水了。”再转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一轱辘滚上床,刚扯过被子盖好,一声尴尬的叫声又从他的胃里传了出来。

“你饿了?”宗锴又冲他笑了笑,“那快点儿起来吧。”

天公不作美,两个人也没出去。姜轲把冰箱里有的食材凑了凑,做了一锅大杂烩的麻辣香锅。端上桌的时候还真让宗锴惊讶了一下。

“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做饭。”

“我刚毕业的时候自己租房子住,什么不会干?”

“闻起来不错,不过你吃这个真的没关系?”

姜轲本来没觉得怎样,给他一提醒,倒有些如坐针毡起来,讷讷回了句:“……没事儿。”

吃完饭雨也停了。宗锴在姜轲卧室留意到飘窗上有好几盆茉莉花,开得正好。

“我说昨晚总觉得有股香味。”

“我特喜欢这味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味道承载了姜轲童年时代最快乐的记忆。那时秦虹还没改嫁,姜轲其实还不到五岁,记不清太多事,他唯一就记得他们家里有盆茉莉花,花掉了之后秦虹会把它们收到一起,放在他枕头底下。他一睡觉就能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觉得安心。有时候姜轲还会特意买这个味道的洗手液或沐浴露。秦子阳曾笑话他说这味道太不上档次了,他也只是笑笑。

“它的花语是什么?”宗锴问。

“不同颜色意思不一样,”姜轲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白色的是忠诚。”

“能不能送一盆给我?”

“你喜欢?”

宗锴笑着点点头。

“行,这有什么不行的。”姜轲痛快应道,又说,“其实它还有个听起来特俗的意思。”

“是什么?”宗锴好奇道。

“你是我的。”

宗锴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回给姜轲一个笑。

“收了我的花,你可就得一直做我的人了。”姜轲半真心半开玩笑地又接了一句。

宗锴走过去,抬手摸摸他的脸,语气相当温柔地说:“it‘smyhonor”

第24章

因为宗锴周日要加班,周六晚上姜轲恋恋不舍地送他出门。

“我还是送你一趟吧。”两人都走到电梯口了,姜轲又折回去拿车钥匙。

“诶你……”宗锴手上用大号购物袋拎着那盆茉莉,不方便追过去,只好在他回来时无奈笑了句,“我自己叫车就行,你别折腾了。”

“反正我也没事儿干。”姜轲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想跟他多呆一会儿,低头摆弄着车钥匙等电梯上来。

宗锴看看他,忽然扬手拍了他屁股一巴掌。姜轲抬头诧异道:“干吗?”

“你挺精神啊。”

姜轲顿了顿,电梯门刚好打开,宗锴先一步迈进去,他跟进去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了句:“想让我下不了床没那么容易。”

“那下回试试。”宗锴笑着接道。

姜轲扭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出电梯的时候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俩人格?”

“什么意思?”这次换宗锴诧异了。

“你怎么跟之前……诶,你是不是一谈恋爱就变得特不一样?”

“我不知道。”宗锴推推眼镜,竟还真琢磨了一下,说,“你是第一个,如果你说不一样,那可能就是不一样。”

“你这样说话好像又变回去了。”

“那你只好习惯习惯了。”

周一再上班时,秦子阳一进办公室就看出姜轲有情况。

“你中彩票了怎么的?”

“比那个美多了。”

在某些方面秦子阳的雷达特别灵,眼珠一转,马上明白了,“泡到手了?”

“别用那种不正经的词儿形容我们。”姜轲难得腼腆地一笑。

“你这种笑法……”秦子阳看看他,眉毛一提,“该不会连床都上了吧?”

姜轲抬手摸了摸脸,“这么明显?”

秦子阳一听,马上八卦地凑过去搂他肩膀,“你行啊,够速度。”

“都半年了,哪儿还速度?”

“也是,照现在动不动就约炮的趋势,半年真是太保守了。”

“其实比我想象的快多了。”姜轲笑得一脸春风荡漾。

“感觉怎么样啊?”秦子阳贱兮兮地冲他挤挤眼睛。

“回味无穷。”

“臭不要脸。”

“比不上你。”

“我怎么……”秦子阳原本还想再说句什么,桌上电话突然响起来。他走过去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听筒却挂断了,然后又把听筒拿起来丢在了桌上。这下电话再没法打进来。

姜轲纳闷地看着他,“你这是干吗?”

“他打来的。”秦子阳说,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又震起来,秦子阳干脆也没理,把手机调成静音,同样往桌上一扔。

姜轲瞄了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是他?是个座机号。”

“他办公室的电话我还能不认识?”秦子阳说,“我早把他手机号拉黑了。”

“那这个号怎么还留着?”姜轲问。

秦子阳闻言看了看桌上仍亮着屏幕的手机,手刚伸过去,被姜轲按下了。

“没必要这么逼自己,时间能解决一切。”

秦子阳没回话,在心里跟自己说:但愿吧。

本来以为一直不理会,宋贺楠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礼拜四那天,姜轲跟秦子阳下班一道回家时,在楼下碰见了宋贺楠。

“你来干什么?”姜轲先开了口,语气不怎么友好。

宋贺楠却只看向秦子阳,说:“有事儿找你。”

姜轲担心秦子阳心软,怕他又被这人灌迷魂汤,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他。他拉了两下秦子阳,想让他跟自己上楼,结果没拉动。他暗叹口气:得,没救了。

“那我先上去了,”姜轲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他,“给你留门。”

秦子阳点点头。

“上车说吧。”宋贺楠绕到后排车门,把门打开。

秦子阳不知怎么忽然紧张起来,拒绝道:“在这儿说就行。”

“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宋贺楠坚持道。

见秦子阳还在犹豫,宋贺楠又添了句:“正经事。”

秦子阳这才跟他上了车。两人都坐在后座上。秦子阳下意识坐的很靠门边。彼此沉默了半分钟,宋贺楠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们分手了。”秦子阳故意强调了其中两个字。

宋贺楠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怒气,淡淡道:“我并没有那么说过。”

秦子阳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我说过了。”

“你说了不算数。”

“你有病吧?”秦子阳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表情相当无语道,“霸道总裁小说看多了?”

“你最好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宋贺楠的语调也比刚才又冷了几度。

这下秦子阳真要被让他逗笑了,“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叫我来就是看你表演的?”

“不……”宋贺楠淡定地摇了下头,接着掏出手机翻到一组照片,递到秦子阳面前,“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秦子阳下意识躲了躲,根本不想理会这种把戏,眼睛都懒得往手机屏幕上看,但余光扫了一眼之后他愣住了。

“哪儿来的?”秦子阳说话就去抢他的手机。

宋贺楠压根没躲,像是就等着他抢,“活春宫,挺难得的吧?想不想看完整版?”

“我问你哪儿来的?!”秦子阳气急败坏地追问。

“你自己的电脑拍的,”宋贺楠笑了两声,“真够清晰的。”

秦子阳的脑子都懵了,他的电脑明明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会拍到姜轲房间的画面?

他再一回忆,完了,上周姜轲有天没带电脑回家,临时要改个合同,问他借过电脑,借完好像就一直放他屋里了。秦子阳周五下午就回父母那头了,完全忘了这码事,谁知道当天晚上这么巧宗锴就去了。估计姜轲准是用完电脑没关就摆桌上了,摄像头就那么直冲着床。

“操,你他妈黑我电脑?”秦子阳越想越火大。

宋贺楠皱眉提醒他,“文明点儿。”

“你他妈干的这事儿文明吗!”秦子阳吼了一句,可理智上又明白吼再大声也没用,他尽力平静下来,问,“你到底想干吗?”

宋贺楠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身上打量,“你知道的。”

秦子阳被他看得心口一阵阵犯堵,咬着牙道:“我真不明白了,你要结婚,我又不会缠着你,惹不起我躲得起,分手都不行?”

宋贺楠把手机收回来,语调恢复成了谈判的姿态,说:“第一,我没想跟你分手;第二,我暂时不会结婚。”

“那就算是我不想跟你好了,行不行?”秦子阳觉得他简直在无理取闹,声调不由自主扬了起来,“你赶紧结婚吧,你明天就结婚,算我求你了!”

宋贺楠丝毫不为所动,只按着自己的思路步调最后说了句:“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不过只到这个周末。”

秦子阳下车以后忍不住踹了他车门好几脚。气死他了。关键他还没法跟姜轲说,真他妈窝火,里外不是人!他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奔去姜轲屋里把自己的电脑关机拿回来。

“你没事儿吧?”姜轲跟在他后面,对他神经兮兮的行为一脸不解。

“……没事儿,我要用下电脑。”

姜轲看看他,又问:“他找你没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

姜轲见他不想说,也就没再多嘴问。毕竟秦子阳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估计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宋贺楠想把他哄回去,但看秦子阳的表情,应该是没哄动。

第二天下班,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小黄片主角的两人,约在商业街碰面。

“总是让你等我,真对不起。”宗锴气喘吁吁地赶来,头一句就是道歉。

“没事儿,”姜轲笑了笑,“我就喜欢看你打远处过来。”

“为什么?”宗锴问。

“好看啊。”姜轲说,一面扬手叫来服务员点菜。

吃完饭,姜轲明显不想回家,提议道:“咱去看电影吧?”

宗锴就职的公司要求上班着正装,即便现在正值盛夏,他也是每天衬衫西裤。下班前他只把领带摘了,袖子挽起来。吃饭那会儿还没感觉,在电影院门口等场次的时候,宗锴感觉到有视线投在自己身上,一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姜轲也感觉到了,开玩笑地说:“有人看你诶。”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你么?”

“我穿得太正式了?”

“不对,”姜轲摇了下头,“你太帅了。”

“你怎么知道别人怎么想?”宗锴笑问他。

“你没看我都移不开眼嘛。”姜轲笑得很有些嬉皮笑脸,不过却让宗锴心口不由自主地一阵敲鼓。

他没说话,掏出手机给姜轲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你可以近距离好好看。

姜轲还以为是秦子阳发来问他回不回家的消息,打开一看呆了呆,他没想到宗锴会特意给他发消息说一句这话。

“你喝哪个?”

姜轲浮想联翩的工夫,宗锴去买了两杯饮料,回来问他要哪一杯。

“这个吧。”姜轲回过神还真当回事儿地挑了一杯。

宗锴盯着他看了几秒,憋着笑道:“这两杯是一样的。”

“……”

两人今天选的是部好莱坞科幻片,上一部还是姜轲跟秦子阳一起看的。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剧情,他却看不进去,满脑子转悠的都是刚才宗锴消息里的那句话。今晚……什么意思?宗锴暗示他今晚一起过?那去哪儿呢?去酒店还是去谁家?

姜轲胡思乱想着,电影院里的冷气都不管用了,他直冒汗,随手端起右手边的饮料猛一通灌。灌完又偷瞄宗锴,结果正跟宗锴对上眼。

“……怎么了?”

“能把你那杯给我么?”宗锴指指姜轲左手边那杯饮料,无奈地笑了笑。

姜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喝错了杯子,脸色一窘。

“不介意吧?”宗锴见他没动,又问。

“……不好意思啊。”姜轲讷讷地把饮料递给他。

散场以后,宗锴跟他讨论起剧情,听得姜轲一头雾水,只好跟着嗯嗯啊啊,谁叫他的思绪自始至终就没在电影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宗锴问:“去我家?”

姜轲心想你可终于绕到正题了,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他马上点了头。

两人进门的时候,城市另一端的秦子阳刚收拾好行李,正给宋贺楠打电话。

“已经考虑好了?”

秦子阳不想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我直接回你那儿?”

“不,”宋贺楠说,“我去接你,我换地方住了。”

第25章

宗锴的家十分符合他有些强迫症的风格,整洁得让姜轲都不好意思随意走动。

“进来啊,”宗锴进家先回房间换了身休闲衣裤,出来时见姜轲还在大门口傻站着,好笑道,“你想在那儿待一晚上?”

“你这……”姜轲走进几步,“我都不敢下脚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随便坐。”

宗锴说完去了厨房。姜轲站在客厅环顾一圈,最后朝阳台地上摆着的那盆茉莉走过去,凑近嗅了嗅。

“怎么,怕我一礼拜就给养死了?”

姜轲闻声回过头,宗锴递给他一杯冰水,“估计你想喝凉的。”

“是有点儿热。”姜轲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可以先去洗澡。”宗锴说。

“待会儿吧。”姜轲抬手左右指了指,“我能看看么?”

宗锴点头笑笑,“当然。”

“这平常都是你自己收拾吗?”姜轲随意打量着,“这也太整洁了。”

“其实我没怎么收拾过,就定时让它扫个地,”宗锴拿脚指指角落里正在充电的机器人,“平常只要用过的东西记得放回原处就好。”

“你可真有自制力。”姜轲摇着头感叹连连,“我不行,我总把东西乱放,等想用的时候又好一通找。”

“养成习惯就好。”

说话间两人走到书房门口,姜轲的视线立马被墙边的书柜吸引住了。

“我记着你以前也喜欢在书里夹纸条。”他走过去随便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你还记得这个呢?”宗锴跟进来,靠在书柜边笑道,“我从五年级开始就习惯这样了。”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姜轲把书摆回原处,又大概扫了几眼,发现书柜里大多是跟宗锴工作相关的专业书,其他还有一些英文书和杂志,几乎每本书里都夹着五颜六色的便签,他随口来了句,“完了,这咱俩要是住一块儿,不是你把我治死就是我把你气死。”

“不会的。”宗锴站的位置一抬手正好能摸到姜轲的腰,他把手往下滑了滑,又拍了姜轲屁股一下,“我们会很和谐的。”

姜轲差点没站稳,心说要了命了,这人怎么一谈恋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个……你平常是不是总待在这屋?”

“差不多,不睡觉的时候基本都待在这儿。”

“你们老板准喜欢死你了。”

“我偶尔也打游戏的,”宗锴下巴朝电脑点了点,又转向屋门方向,“有时候也会在那边。”

姜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斜对面还有一个房门半掩的房间。从他的角度看里面好像一件家具也没有,走进去才知道的确没有家具,只在一侧墙面订做了一个相当大的背景架用来放各种健身工具,另一侧墙上还挂了一个什么玩意儿,姜轲叫不上来名字,但他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是用来锻炼全身肌肉的。

“你这也太……”

“我早上起来有时会在这儿待一会儿,然后再洗澡出门。”宗锴在他身后笑了笑,“尤其没睡好的时候,出出汗很快就能神清气爽。”

姜轲走回来,抬手在宗锴的肩膀和大臂上戳了几下,“看来想有收获必须得付出。”

宗锴捉住他的手,带到唇边亲了一下,说:“我平常的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你还想了解什么?”

“今天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那换我了?”

“嗯?”姜轲还没反应过来,宗锴已经揽着他的腰吻了上去。

“唔……”

一吻过后,宗锴退开半步,说:“在电影院我就想这么干了。”

“你可真让我惊奇,”姜轲轻喘着又贴了上去,有些按捺不住地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我现在觉得我还想了解你更多。”

宗锴笑起来,嘴巴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又滑去他耳侧,“真想试试下不了床的滋味?”

姜轲被他吹进耳中的热气弄得直想哆嗦,却还嘴硬道:“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你不是说我是好学生么?好学生最擅长举一反三,活学活用。”

“宗锴……”

“嗯?”

“别说了,”姜轲一个用力把宗锴推到墙上,手也跟着往下,“我他妈要受不了了!”

嗡……嗡……

还没半分钟,姜轲裤兜里的手机十分没眼色地震了起来,他不想理会。可手机震偏起来没完,宗锴推推他,笑得也有点无奈,“还是接一下吧。”

姜轲在心里“靠”了一声,掏出手机一看,是秦子阳的电话,刚要接,对方又挂断了,紧接着一条消息传来:姜儿,我这两天不回去住了,有事电话联系。

姜轲回完消息,刚才那股劲头也平息了一半,他跟宗锴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洗澡去吧。”宗锴说。

这晚两人果然折腾到半夜。转天早上,连宗锴都难得没有到点儿就醒,他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迷迷糊糊接起来之后,他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怎么是你?”宗锴说着话扭头看了一眼,见姜轲还睡着,一时半会儿没有睁眼的迹象,于是悄声下床去了书房。

“惊讶吗?”

“真没想到,你在国内?”

“最后的疯狂,”电话那头的人笑起来,“等秋天正式入职以后,不休假的话我很难有机会回来了。”

说话的这人叫余竞宇,是宗锴留学期间认识的一个gay,比宗锴小三岁,中学时全家移民过去的。他喜欢宗锴,可宗锴对他没那个意思,于是对他各种隐晦的示好一直佯装不明。回国之前,宗锴出于礼貌把自己在国内的号码留给了他,没想到他会一直存着。

“在哪儿玩呢?”宗锴问。

“目前在云南,”余竞宇说,顿了顿又问,“可以的话,能见个面么?”

宗锴想了想,回道:“我要问问我男朋友。”

对方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半分钟才道:“那我等你消息,我还要在这边待几天,过几天再去西藏,去你那儿怎么也要八月中旬了,不着急。”

“好,那你好好玩。”

宗锴挂了电话,正琢磨有没有必要跟姜轲说这件事,姜轲揉着眼睛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什么事儿啊还要问我?”

“你听见我说话了?”

“不是有意的,”姜轲说,“我刚才去洗手间路过。”

宗锴见他已经听见了,索性实话实说,然后问他:“你是什么意见?同意么?”

姜轲没回答,敏感地问:“这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没正式说过,但我感觉是。”宗锴坦诚道。

“……”

“你不愿意的话我就拒绝他。”

说实话,姜轲心里的确有点别扭,可宗锴这样坦率,他也不愿意表现出小心眼的样子。他装得无所谓道:“见呗,这有什么的。”

宗锴并不了解他心里这些拧巴的心思,毕竟姜轲这人一直表现得大大咧咧的,“那就找时间一起去吧,等他假期过完了,恐怕也没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姜轲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心想见就见,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

两个人腻在一起的周末很快就晃过去了,周日晚上姜轲进家门时,秦子阳仍旧没回来。姜轲也没多想,以为他回他父母那头了。

转天下班他等秦子阳一起走,秦子阳忽然说自己最近都不回去住了。

姜轲纳闷道:“你整天回你妈那头你也不嫌折腾?”

“……”

秦子阳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姜轲看出来了,“你该不会又去宋贺楠那儿了吧?”

“……”秦子阳默认了。

“……你这耳根子也忒软了。”

“姜儿,你别生气。”秦子阳心虚地拉了他胳膊一下。

“我生哪门子气啊?”姜轲无语道,“姓宋的又没对不起我,我就是替你着急,回头他再甩你一次你可别跟我哭。”

“上次是我甩他。”秦子阳竭力装蒜狡辩,现在他宁愿自己在姜轲眼里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没出息的货。

“你就自己哄自己玩儿吧。”姜轲叹了口气。

秦子阳也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倒想自己哄自己玩了,他现在完全就是让别人耍着玩,还没法反抗。

姜轲见他要等宋贺楠来接,只好自己先走了。没成想出门的时候正跟宋贺楠走了个脸对脸。他真恨不得再揍他一顿,可眼下他没这个立场,最后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姜轲是小时候灌篮高手看多了么?这么喜欢用眼神杀人。”宋贺楠进办公室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个。

秦子阳白他一眼,“他要知道你干的事儿,可就不是用眼神了。”

宋贺楠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茬,改口问:“走么?晚上想去哪儿吃饭?”

“你不用这么盯着我,我会回去的。”

“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秦子阳觉得这一切简直讽刺,以前宋贺楠因为工作忙,很少有时间跟他一起吃饭,他们的约会要么得提前预约,要么干脆直接午夜场。现在这人竟还能特地过来接自己吃顿饭,可真是稀罕。

这个他以前特别想要的待遇现在得到了,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而这个不开心又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对宋贺楠的无耻感到强烈不满;另一方面是对他自己,仅仅是一个周末,他就已经悲催地发现了一件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事——当某个瞬间他暂时忘记了他们现在是出于什么原因“和好”时,他竟然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跟宋贺楠在一起。

姜轲今天没跟宗锴约会,一个人在外面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回了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有点羡慕起秦子阳来,他想他什么时候能跟宗锴同居就好了。

第26章

天彻底黑下来,姜轲挂窗帘时瞥见飘窗上的几盆茉莉又落了不少朵花,恍然意识到原来已经八月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把掉落的花拾出来,凑成一堆儿拍了张照片发给宗锴。没想到半分钟不到,宗锴把电话打了过来,话还没说一句,人倒先笑起来。

“怎么了?”姜轲也跟着笑了两声,“什么事儿你这么高兴?”

“你猜我在做什么?”宗锴饶有兴致地问。

姜轲扫了一眼挂钟,快九点了,“不会还在加班吧?”

“加班我高兴什么?”宗锴好笑道,“我在跟你做同一件事。”

“啊?”姜轲楞了一下,低头看看手心里的那一小捧茉莉花,不禁打趣了句,“你也这么有闲工夫?”

“刚才挂窗帘正好看见。”

“天,这也太巧了。”姜轲说,“今天真该见个面的。”

“明天吧。”宗锴在电话另一端点头道。

姜轲想到秦子阳最近都不会回来住,顺口添了句:“去你家吧。”

“好啊,”宗锴又笑起来,“你可以多待几天。”

一直到挂电话的那刻,姜轲都沉浸在一种“恋爱可真美”的感觉里。洗完澡,他把捡出来的茉莉花像小时候那样包进纸巾,放到枕头下面,心想今晚一定能做个美梦了。谁知道美梦没有,倒做了个堵心人的梦。梦里宗锴跟姜轲提出分手,因为他遇见了更适合自己的人。

清晨醒过来时,姜轲闷闷地在床上躺了好半天才爬起来,甚至晚上跟宗锴见面都没能彻底缓解他心里那股难言的感觉。

他也想不通一个无根无由的梦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在意。直到中旬的一个周末,宗锴带他跟那个美籍华人见了面,他终于明白了——对于跟宗锴这段意料之外的关系,他其实一直是自卑的。

老实说,宗锴最初跟他提起这件事的那个上午,姜轲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罢了。他跟宗锴正处在热恋阶段,他干吗要自找不痛快?他本能地选择了忽略。但真正见面那天,他再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余竞宇到得早,在咖啡店里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感叹道:“真是好久不见,又帅了!”

“还好,你也……”宗锴话没说完,就被余竞宇的拥抱打断了。

姜轲在旁边冷眼看着,心说你个中国人还非得装模作样来这套?正腹诽着,余竞宇毫不吝啬地张开手臂也给他来个外国礼节,“宗锴说他有男朋友,我还以为他骗我呢,原来也是个帅哥。”话虽说得让姜轲有点别扭,语气倒是不惹人厌。

“你好。”姜轲同样礼节性地冲他点头笑了笑。

“叫我竞宇就行,走,去那边坐。”

三人落座以后,姜轲因为心情复杂没怎么太说话,只在旁边听宗锴跟余竞宇你来我往地闲聊,顺便好好打量了“情敌”一番。说实话,余竞宇算不上那种有型有款的大帅哥,不过打扮干干净净的,看上去还像学生。

“什么时候过来的?”宗锴问。

“昨天。”

“一天都不休息?”

“迫不及待想见见你嘛。”余竞宇说,又朝姜轲挤挤眼睛,“他跟你说过吗?我一直单恋他。”

姜轲一愣,没想到他会自己提起这个。

“你干吗逗我的人?经过我同意了么?”宗锴余光瞥见姜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心领神会地替他把话茬接了过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余竞宇对姜轲抱歉地笑了笑,又跟宗锴说,“我算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我了。”

“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话。”宗锴无奈地推推眼镜,替姜轲把刚送上桌的饮料往跟前挪了挪。

余竞宇喝了几口饮料,有些遗憾地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宗锴没应声,看了姜轲一眼,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

“终于成社会人了。”

“是啊,再也不能想穿什么穿什么了。”

接下去宗锴跟余竞宇又聊了一些曾经读书时的趣事。姜轲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莫名其妙地,他觉得宗锴跟余竞宇在一起的画面看上去仿佛更加和谐——明明他跟宗锴才是一对儿,早上也是他们从一张床上下来的,可坐在这里,姜轲却忽然觉得他跟宗锴本来的世界是那么格格不入。

其实余竞宇从头至尾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分别前还相当真诚地祝福他们俩。可姜轲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胡思乱想。他甚至想,宗锴会不会就是觉得自己跟他平时接触的类型都不一样,出于新鲜才想试一试的?等这股劲头过去了他还是会回去他们那个世界里。

终于只剩两人时,宗锴见姜轲仍是闷头走路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姜轲回得相当敷衍。

宗锴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

“……你干吗?”姜轲倒一愣。

“下次你不喜欢或者不希望我怎么做的时候,直接告诉我就好。”从刚才坐进咖啡厅起,宗锴就有些感觉到了,他猜姜轲其实并不想让自己跟余竞宇见面,但不好意思直说,所以现在情绪不大好。

“……你说什么呢,没有的事儿。”宗锴把话点破了,姜轲却尴尬地不想承认。

宗锴没再啰嗦,又好脾气地保证了一句:“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全,下次不会了。”

这下姜轲心里更难受了,他想宗锴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可他追他的时候明明没有这种感觉啊,现在是怎么了?是因为在一起了所以害怕失去?还是因为越了解越发现自己配不上对方?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姜轲冷不丁问。

宗锴偏过头看看他,笑着答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其实他这话的意思是想说,姜轲什么样他都喜欢。但姜轲没领会,反倒对这个回答更没底了。

“诶,要不要去买点儿食材,晚上我给你露一手?”宗锴提议说。他心里多少仍有些内疚,想哄哄姜轲。

“随便吧。”姜轲心不在焉道。

宗锴于是改口问:“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

“我哪儿都不想去,”姜轲不加思索地冒出了心里话,“没胃口。”

宗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间的气氛僵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姜轲,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对我有不满也可以说出来。”

“……”他越是这样坦诚相对,姜轲越不想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宗锴索性停下脚步,把他也拽停了。

有时候,自卑心这种情绪很难控制,它不单让人感觉自己不够好,还会不讲道理地涌起一股对原本喜欢之人的怨意——不管怎么说,生对方的气,滋味总好过面对自己配不上他的感觉。

姜轲此时就没控制住自己,语气有些烦躁道:“我都说我没事儿了,你别老问了行不行?”

“我们是恋人,难道有状况的时候不应该沟通吗?”宗锴困惑地看着他。

“沟通……怎么沟通?”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宗锴走前半步,跟他靠得更近,“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你这意思什么都能说?”

“当然。”

“……算了吧。”姜轲摇摇头,稍微闪开一些,重新迈起步子。

宗锴拉了他一下,“你还没说呢。”

“你真想听?”姜轲回过头,“行,那我也找个单恋我的人往你面前一戳,然后让他亲口告诉你,他喜欢了我好多年,你觉得怎么样?”

宗锴被他突来的指责弄得呆了呆,心里却在想:姜轲身体里某个地方一定藏着个表情库,内容丰富得很。一旦有什么情绪上来,大脑便立刻传送指令,从表情库里调出最生动的那一套挂在脸上。大多数时候准确得惊人,但也有不准的时候,就像现在,大约是他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觉。这种时候,往往是“不耐烦”冲在最前线。

“……你是吃醋了吗?”宗锴问。

姜轲看看他,心里一惊。原来吃醋嫉妒是这样的滋味。一股气闷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缓一缓,它又一点点散了,可散完人却觉得全身无力,连说话的欲望也没有。就像刚才在咖啡店,他就是一句话也不想说,整个人沮丧得不行,只想自己待一会儿。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道理这个态度对宗锴,之前明明是他自己答应的,还说见一面没什么,现在又因为自己心里不舒服就迁怒宗锴。他怎么从小到大一点长进也没有?一遇不痛快的事就这样?

姜轲脑子里一团乱,“我想回去了。”

宗锴盯了他一会儿,沉默着。其实他从来不介意姜轲的情绪化,反倒喜欢这样的他。所有能让姜轲暴露弱点的小缺陷,都是宗锴喜欢的。因为这会让他觉得姜轲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是姜轲今天这样情绪无常,宗锴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也许我们都该冷静一下。”

姜轲点点头,转身之前冲他挥了下手,“走了。”

宗锴看着他走过马路的背影,无力的叹了口气。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这样了?

第27章

这晚秦子阳躺在床上一直闭眼装睡。十二点一过,他感觉宋贺楠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悄悄下床溜去了书房。

“靠……”摸黑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打不开电脑,秦子阳没好气地拧开台灯,把书桌下面的一溜抽屉都拉开,结果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个优盘硬盘之类的东西。他左右看看,又走去书柜里扒拉一通,还是无用功。

秦子阳站在屋中央正心烦,顶灯突然亮了,身后同时传来宋贺楠的声音:“你找不到的。”

秦子阳猛一回身,见宋贺楠赤着上身只穿睡裤站在门边,也不知是刚来还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你把东西给我,我们各走各路不行吗?”秦子阳竭力克制着自己想飙脏话的冲动,“我保证不会去你家人面前给你找麻烦。”

宋贺楠没回答也没动作,仍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要不这样,”秦子阳见他不表态,又退一步提议道,“你给我拍一个,换那个行吗?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我绝对配合。”

这下宋贺楠终于动了动,走近两步,淡声问他:“你当我傻么?”

“明明是你一直把我当傻子耍!”秦子阳狠狠剜了他一眼。

宋贺楠像是叹了口气,不过因为混在一声笑里,秦子阳也没听清,只听见他说:“你是什么脾气我了解,你真能做到豁出去不要脸,但朋友的脸你一定会要的。”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卑鄙。”秦子阳一见他那副早已看透自己的表情,就恨得直咬牙。

“随你怎么说吧,”宋贺楠的语调无波无澜,“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的好。”

“什么现实?”秦子阳把头一别,不想看他。

“你心里有我。”宋贺楠十分肯定地说。

“放屁!”秦子阳嘴硬地不承认,“你这梦做得还挺美!”

宋贺楠摇摇头,似乎相当无奈,“你少说点儿自欺欺人的话吧。”

“你凭什么以为我在逞强?”秦子阳恨恨道,完全没意识到这话几乎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的心。

宋贺楠看着他,没回答,但眼神明显在说:明摆着的事。

“你少自以为是了。”秦子阳“哼”了一声,“宋总,你是不是整天当老板当得太入戏了,以为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你这么装不累么?”宋贺楠根本不受他的影响,戏谑地笑了笑,“口口声声说讨厌我,那我上你的时候你怎么还那么享受?”

秦子阳面色一窘,愤慨道:“废话,那他妈只是生理反应!换谁都一样。”

宋贺楠最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当即走过去在他腰间暗示地掐了一把,警告道:“我喜欢你这里硬,不喜欢你嘴硬。”

“你别弄我。”秦子阳一个劲儿往后退,想躲开他的手。

宋贺楠捉住他的手腕一扭,把他反向压到桌面,语气也硬了起来:“你不是大晚上睡不着么?睡不着就干点儿该干的。”

“姓宋的,你别太过分了!”秦子阳挣着想起来,可被宋贺楠又按又顶得根本动不了分毫。

宋贺楠这次是真的深深叹了口气,说:“子阳,为什么你就不能听话点儿?”

“我又不是宠物,怎么可能什么都听你的?”

“其实我真的很想宠你的。”

秦子阳侧脸贴在桌面上,想动也动不了,索性不再费劲蹦跶,破罐子破摔道:“你要做就快点儿做,别恶心我了。”

宋贺楠闻言半晌没再动作,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默默放开他回了卧室。

身后冷不丁一空,秦子阳愣了愣。他直起身,揉揉手腕,有些搞不懂宋贺楠了。

转天上班,秦子阳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姜轲罕见地没主动问他,他倒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其实姜轲也是满怀心事,根本没心思关注别人。

昨天跟宗锴不欢而散以后,没走出多远姜轲就后悔了。他想折回去找宗锴,又有些拉不下脸。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给宗锴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种态度对你。

他站在道边等了一会儿,想着宗锴要是回他消息,他就立马回头去找他。可等了快一个小时,宗锴都没有回消息。姜轲想,宗锴大概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转天早晨醒来时才看见宗锴半夜发来的消息,十分简短又看不出任何语气的三个字:没关系。

这三个字害得姜轲心不在焉了一整天,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主动给宗锴打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是我。”姜轲说。

“我知道,”宗锴笑了一声,“怎么了?”

姜轲一脸诧异,宗锴的语气怎么听起来毫无异样?他讷讷道:“能见个面吗?”

“真不巧,我现在在外地。”

“你去外地干吗?”姜轲马上追问道。

“出差,”宗锴说,“昨儿晚上临时通知的,害得我整理资料一夜都没怎么睡,这会儿刚下飞机,你早打两分钟电话我还关机呢。”

姜轲提起来的一口气又落了回去,太好了,宗锴没生他的气。

“……那你哪天回来?”

“还不一定。”宗锴笑起来,像昨天那一切都没发生似的逗他一句,“你已经开始想我了?”

“……”姜轲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在电话这头傻呆呆点了下头。

宗锴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但因为身边有人不方便说话,低声道:“这边有人来接机,我等下还有点儿事儿,回酒店以后给你打电话好吗?”

“嗯。”姜轲闷闷应了一声。

宗锴又补道:“最晚十点。”

“……没事儿,”姜轲这才回神,“你先忙你的。”

晚上九点半,宗锴的电话如约而至。

“抱歉,我可能要周末才能回去了。”

“你干吗跟我道歉……”姜轲一听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你不是说想见面么,这几天都不行。”宗锴的语气满是歉意。

姜轲后悔死了,早知道昨天无论如何都应该回头去找宗锴,不,无论如何都不该跟宗锴闹情绪。

“……对不起。”

宗锴当然知道他是为昨天的事道歉,“我都说没关系了。”

“我还以为你昨天是不想搭理我……”姜轲嘟囔着,后半句“原来你在忙工作”没说出来。

“我至于么……”宗锴好笑道,“难道以后我不小心惹你不高兴了,你就不理我了?”姜轲没应声,宗锴又自己笑了句,“也有可能。”

“不会的。”姜轲忙解释,“昨天我也不是想针对你,我就是……”

“我明白。”宗锴说,“姜轲,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没权利闹情绪,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但我希望过后你能告诉你怎么了。”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宗锴无奈地笑了一声,“我是想让你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好的、不好的、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跟我说。”

沉默了半分钟,姜轲坦诚道:“……我没试过这样……”

“你可以跟我试试。”宗锴说,略空了两秒,又顾自续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但我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对他有想象,会在心里给他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性格。等再相处时会忍不住观察他,把看到的、感受到的跟自己勾勒出的那个人作对比,有时候会印证自己的想象,有时候会正相反,会想:哇哦,原来这才是他。我会觉得很惊喜,也会有更多期待……不是只有好的才是期待,还没有被发现的所有面向都是期待。姜轲,在我看来,这正是恋爱中最有趣也最吸引人的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姜轲被这一大段话说呆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这么说我也……”

“在你之前我没谈过恋爱,但我想象中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宗锴顿了顿,似乎真有些疑惑地问了句,“如果不是想要了解彼此,那所谓谈恋爱我们究竟在谈些什么?”

谈些什么?姜轲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谈恋爱就是想有个伴,不必孤单地一个人面对每天的生活,遇上看对眼的自然就在一起了。

但宗锴这么一说,他倒真有些动摇了。如果看对眼就能在一起,那为什么还会分手?是不是就是因为彼此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真正的对方?抑或是看到了对方跟自己预想中不同的一面,就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我没想过,”姜轲实话道,“我以为就是彼此需要。”

“不能否认这也是一方面。”宗锴笑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给我什么确定的回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其实很愿意听你跟我说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喜欢我怎么做。”

“那不全成了我要求你了?”姜轲困惑道。

“当然不,我也会告诉你我的想法。”宗锴说,“现在不就是你听我说了一大堆?”

姜轲听宗锴说话的这段时间一直是不自觉屏着气的,这会儿终于深深吐了口气,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怎么?很无聊?”宗锴语气有几分自嘲地问。

“不,”姜轲在电话这端摇了下头,有些难为情地坦白道,“你这样让人很有安全感。”

“那你感觉好吗?”

姜轲没说话,用笑声给了他回答。

第28章

这两天姜轲总觉得秦子阳有些怪,每次无意中跟他对上视线,秦子阳总是拿一副愁苦的神情注视着自己。姜轲冲他挑挑眉,那意思你有事儿?秦子阳却又突然回过神似的,愣愣地抽回目光,也不言语。几次过来姜轲终于受不了了。

“我说你吃错药了怎么的?这种深奥的表情可不适合你。”

“……你就嘴欠吧,一天不损我就难受。”秦子阳一脑门官司,只能佯装无所谓地跟他闲扯。

“那也比你强,不仅嘴欠,现在连眼睛都欠上了,我觉得你在视奸我。”姜轲说完自己都一阵恶寒。

秦子阳本来就因为视频的事心虚,“视奸”这个词更是刺他耳朵,他从座位上起来,胡乱打了句哈哈:“少扯,谁爱看你,抽根烟去。”

“你什么时候又抽上烟了?不是戒了么?”

姜轲的话还飘在背后,秦子阳已经躲进了洗手间。自从上次单方面跟宋贺楠提出分手,他戒烟多半年的功就破了。那时候戒烟是因为宋贺楠不喜欢他身上有烟味,可真够傻的,这么听话。

一口怨气刚随着烟雾吐出口腔,秦子阳裤兜的手机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正是他心里暗骂的那个人。

“干吗?”一句招呼从嘴里横着就出来了。

宋贺楠沉默了一下,说:“谁惹你了口气这么冲?”话听着像句问话,语气可不是。

秦子阳哂笑一声,“宋总真是贵人多忘事。”

“今晚我有应酬,我希望回家的时候你已经洗好在床上等着了。”宋贺楠口气冷硬地吩咐道。

其实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话,他想告诉秦子阳一声今天不用等自己。这些日子两个人住在一起,暂且不提秦子阳是出于何种心情才待下来的,至少每天宋贺楠回家时,不论多晚秦子阳总是没睡的。宋贺楠猜他大概是心里不踏实,总怕再被算计。

他其实有心想跟秦子阳好好解释一下,希望他们除了在床上,其他时间也能和谐相处。可秦子阳这种“冷对抗”的态度让宋贺楠十分不爽,那就随他吧。既然他就喜欢对着干,那就让他满意。

“等个屁!”秦子阳在电话这头用口型骂了一句,说出口的却是,“宋贺楠,你真别太欺负人。”

“我知道你就喜欢这个。”宋贺楠戏谑地笑了一声。

“……行,行,我就喜欢这个。”秦子阳压着火说,“那宋总咱商量一下呗,您把视频给我,我让您随便玩怎么样?”

宋贺楠这下真笑了起来,“太听话也不好玩。”

秦子阳也顾不上控制语气了,发着狠道:“你他妈的不觉得自己太缺德了吗!你想玩我,我让你玩,姜轲他们俩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干!”

“秦子阳,”宋贺楠的声音沉下来,“我再说一遍,你以后跟我说话再用这种语气,再说脏字,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你想干吗?”秦子阳拱火地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

秦子阳对他的威胁狠得直咬牙,自己跟自己运了半天气,最后又泄了气,说:“没事儿我挂了。”

挂完电话一回头,他僵住了。

姜轲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问:“你刚才说他对我跟宗锴干什么了?”

秦子阳心里小鼓直敲,脑子快速转着,想找个什么说辞搪塞姜轲,结果越着急越答不上来,手里的烟还烧着,烟灰一个不留神落到手上,弄得他更是一阵手忙脚乱。

“你跟我出来。”等他冲完手,姜轲说。

秦子阳如临大祸地跟回了办公室。

“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怎么回事儿,你听岔了。”

“你把当我傻子糊弄啊?我站那儿听半天了。”

“……”秦子阳看看他,心里一万个不能说。

姜轲见他不吭声,点头道:“行,你别说,我问宋贺楠去。”

“诶你可别!”秦子阳立刻拦他。

“那你赶紧说,怎么回事儿?”

秦子阳自我挣扎了好半天,就在姜轲那点儿耐性快要耗没的时候,他就义似的一口气把事情原委秃噜了出来。说完他都不敢看姜轲,心想以自己这么多年的了解,姜轲准得炸毛。

果不其然,姜轲愣了片刻之后骂了一句:“我去他大爷的!”扯开步子往门口走。

“诶姜儿!姜儿!”秦子阳先他一步把屋门锁上了,回头拽着他,“你冷静一下行么?”

“不是,”姜轲头皮都要炸了,“这姓宋的是疯了吗?还是他妈的脑子进水了?”

“这事儿都怨我……”

“这关你什么事儿?”

“那是我的电脑,肯定本来是想拍我,谁知道让你给借走了。”秦子阳着急忙慌地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几分钟之前他还因为这件糟心事恨不得把宋贺楠掐死,可现在姜轲一说要去找宋贺楠算账,他怎么忽然有点舍不得了?

贱吧!你就犯贱吧!秦子阳在心里苦笑着,宋贺楠早就看透了他这一点。

“操,”姜轲咬牙骂道,“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你先别急,我会想办法的。”秦子阳没什么底气地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姜轲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你都颠儿颠儿地回他那儿了。”

“……”这话让秦子阳一阵无地自容,因为他真的不敢说自己跟宋贺楠在一起时只有气愤和反感。

“你是不是就怕我知道才回去的?”姜轲问,“他逼你的?”

“我怕把他惹急了,他……”

“他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知道,”秦子阳叹气道,“我就是不敢赌……”

话说到这儿,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姜轲忽然问:“你说我要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谈谈,他能把视频给我么?”

秦子阳苦笑着摇摇头,“他想要的是我留在他身边,他知道我不会拿你的事儿开玩笑。”

“这要就我自己,我大不了真豁出去不要脸了,关键这里不只我……”姜轲往后退了两步,往沙发上一坐,烦躁地抓抓头发,“这他妈怎么弄?”

“我就是因为这个想不出办法来,”秦子阳的语气也一片颓然,“这招儿太他妈阴损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地对坐半天,还是愁眉苦脸地没个好主意。

此时的宗锴仍在出差中,这几天每晚两人都会打电话聊上半个小时,但今天姜轲没敢给他打电话,怕自己的语气不自然让他听出什么来。没想到十点来钟,宗锴把电话打了过来。

“在干什么?”

不知为何姜轲觉得宗锴今天的语气也有些疲惫,他逗了一句:“想你呢。”

“呵……”宗锴笑起来,“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动作没你快。”

好一会儿宗锴都没接话,姜轲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感觉今天有点儿怪。”

宗锴在电话那头默了默,说:“姜轲,你想没想过跟家里出柜?”

姜轲愣了愣,坦诚道:“说实话没想过,我妈绝对接受不了……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终于也到被催相亲的年纪了。”宗锴自嘲地笑起来。

“你家里……”姜轲顿了顿,试探问了句,“你打算去么?”

“怎么可能?”宗锴有些无语道,“所以我想跟他们坦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姜轲问。

“大概会炸开锅吧。”宗锴笑了笑,“不过早晚都得经历。”

“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姜轲建议道,“其实一直瞒着也没什么不行……”

“瞒不了一辈子,”宗锴打断他,少见地叹着气道,“再说演戏太累了。”

姜轲沉默了,他找不到话答。他们这种人,明明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可能装一辈子,可又因为想不到更好的出路,很多时候只能干挨着。

“这个话题好像有点儿沉重,以后再说吧。”宗锴换了轻快的语气,同时也换了话题,问道,“明天你来接我么?”

姜轲心里一喜,“你明天回来?”

“下午的飞机,不晚点的话七点到。”宗锴回答,又笑问了一遍,“要来接我么?”

“当然要。”姜轲冲着手机猛点头,“我都等一个礼拜了。”

“第一次这么不喜欢出差。”宗锴说。

“你不出差我们也不是天天见啊。”

姜轲随口接了一句,可听进宗锴耳中,好像带了那么点黏腻的抱怨。

“你是在跟我撒娇么?”

“……”姜轲被噎了一下,还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你这么说我觉得好别扭……”

“哪儿别扭?”宗锴诧异道。

“撒娇……听着跟女的似的……”姜轲支吾着,其实他并非真觉得撒娇是女孩儿的专利,秦子阳就爱撒娇,虽然姜轲没亲眼见过,但以他平常说话的腔调,姜轲完全能想象出来他在恋人面前得有多腻歪。

可姜轲不会,从小就不会。他一直认为撒娇这类示弱的行为跟他是绝缘的,尽管他内心深处或许比谁都想要安慰。

“谁说的?”宗锴果然不认同,“诶,要不要我给你做个示范?”

“啊?你别吓我。”

宗锴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同时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改口说:“算了,回去再给你演。”

两人就此话题闲扯下去,一直聊到十一点多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姜轲哼着歌洗完澡,躺下以后才恍然又记起来下午秦子阳说的那件事,他一下又犯起愁来。怎么跟自己扯上关系,竟把宗锴弄到这样的龌龊事里了?

第29章

第二天是周六,姜轲在机场准点接到了宗锴。上车以后他也没急着打火,就侧头看着宗锴笑。

“这回我是真觉得好久没见过你了。”

宗锴没说话,往他那头倾了倾身,又扬手把他往自己这头揽过来一些,嘴唇从额头一路滑下去。

“你也不怕人看见。”天已经擦黑,可停车场毕竟是露天的,万一车前路过个人随意一扭头,还不知道会飞过来个什么眼神。姜轲在生活里一向把自己伪装得严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眼光高才一直单身。

“这儿又没人认识你。”宗锴笑道。

“没人认识被看见也不好啊。”姜轲隔着车玻璃朝外张望了几眼。

“你这么怕人知道?”

“废话,你不怕?”姜轲随口接道,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谈不上怕,只是个想不想的问题。”宗锴说着也扯过安全带扣好。

“那你想让人知道啊?”姜轲笑笑地看他一眼。

“带同款戒指,手牵手上街,每天回同一个家……”宗锴一面说一面也回看了他一眼,“我还真挺想的。”

“想法还不少,”姜轲打着方向盘拐弯,“你还想什么?”

“还想的只能一会儿回家再说了。”宗锴推了下眼镜,语气像是开会时在说正经事。

姜轲闻言果然又把视线朝他那边晃了一晃,只不过这次压得更低。宗锴注意到马上提醒他:“诶,往哪儿看呢?开车专心点儿,要不换我开。”

“你自己说完还不让人想一下了。”姜轲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嗔怪了一句,“我现在发现你就是那种……闷骚型的,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平时当然不可能表现出来,”宗锴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谁都这样不成性骚扰了。”

吃完饭,两人谁也没特意提,默契地直接回了宗锴家。一进门,宗锴把姜轲形容他的闷骚展示了个彻底。他把姜轲按在大门上就吻了上去。

“昨天电话里你说想我的时候,我就想问你有多想……”宗锴整个人贴在姜轲身上,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反应,“现在我知道了。”

宗锴是凑在姜轲耳边说的这句话,除了钻进耳中的热气,姜轲还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眼镜框蹭在自己的脸颊上。

“知道了又怎么样?”姜轲微微仰着头,故意问他。

宗锴笑了一声,随后蹲下身去。姜轲倒抽一口气,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玄关,沙发,浴室,床,等从这几个地方辗转折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宗锴闭眼躺在床上,眼镜还没摘,人已经开始迷糊起来。姜轲本来还想跟他说说话,但见他一副疲累的样子,没再叫他,心想他出差一个礼拜大概都没睡好。

他半撑起身看了宗锴一会儿,刚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宗锴略提了提眉毛,慵懒地“嗯”了一声,那意思:怎么了?

“没事儿,你睡吧。”姜轲说,稍微探身把眼镜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

宗锴又含糊地“嗯”了一声,翻身把姜轲搂住。姜轲没敢动,怕再把他弄醒了,维持着一个不算舒服的姿势躺了一会儿,心里又琢磨起视频的事,犯愁得要命,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来周再上班,姜轲每次一看见秦子阳就揪着他问:“那事儿到底怎么弄?”

秦子阳总会歉疚地安抚他:“你让我再想想办法,反正我现在老实待在他那儿,他不会做什么的,他要真敢做,我跟他玩命。”

“轮不上你,我先跟他玩命。”

这天,姜轲撒气似的说完这句话,又多问了一句:“那你就打算这么让他捏着?”

“先跟他耗着吧。”秦子阳无奈地说。

姜轲叹气道:“我真搞不懂你们俩了,好聚好散就不行么?”

“我也搞不懂。”秦子阳苦笑着。

临下班时,姜轲给宗锴发消息,问他晚上能不能见面。宗锴回复说:大概不行,要加班。

姜轲没了盼头,在办公室多磨蹭了半个钟头才关灯闪人。他今天限号没开车,一路溜达着往地铁站走,完全不可能想到宗锴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宗锴今天下午有事外出,忙完就没回公司,打算直接过来找姜轲。姜轲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还在路上,不知怎么忽然心血来潮想逗逗姜轲。他跟了姜轲一小段路,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加完班了?”姜轲上来就问了一句,脚步也不自觉停下了。

宗锴隔着一个路口盯着他的背影,假装无奈道:“没有,我躲出来给你打个电话。”

“哦,”姜轲的声音立马沉了下去,“那你要加班加到几点?”

“不好说,大概早不了。”宗锴装得真像,还叹了口气。

姜轲只好说:“那你赶紧去忙吧。”

宗锴见他脚步重又提起来了,正要说:“你回头看。”姜轲突然往前跑了几步,随后人一拐弯,手机里传出忙音。宗锴心里一紧,赶紧跟了过去。

“诶!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小巷里,姜轲冲着三个身穿校服的男生皱眉喝道。刚才跟宗锴打电话时,他瞥见这几个人揽着一个女生往一条人少的小胡同走。当时他就直觉不对,果然有问题。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儿!”一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说,一面走过来想挡住姜轲的视线。

“仨男生欺负一个女生,好玩还是长脸啊?”姜轲没动,他还不至于被个高中生吓唬住。

“有你什么事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前方仍围着女生的两个男生之一也走出来几步。

姜轲扫了一眼,心说现在这孩子都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窜那么老高。

“放开她今天没事儿。”姜轲说。

“哎呦你可吓死我了,”第三个人终于也开了口,语气却是比先前两个都欠抽,“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就管闲事儿?”

姜轲一听这种挑衅的语调就本能地来火,冷冷道:“别告诉我你们仨跟一个姑娘谈恋爱。”

他这话一出,三个男生同时笑起来。真他妈下流,姜轲心想。

“诶,你告诉他,你跟谁谈恋爱?”最欠揍的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十足无耻的腔调。

姜轲看过去,见他一只手撑着墙把姑娘堵在跟前,另一只手调戏地撩人家头发,女生低着头不吭声,他又捏人家下巴。

姜轲心说耍流氓耍得还挺在行。他推开一直挡着自己的男生,往里走,“诶诶!别玩过了啊!”

“关你jb事儿!”男生突然变了脸,扭头冲姜轲吼了一嗓子,吓得身前的女生一哆嗦。

“操,小小年纪嘴那么脏。”姜轲的火气算是让他彻底惹起来了,上前没好气地把他从女生身前拽开,“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说话是么?实在不会以后把嘴缝上再出门!”

“老子就喜欢这么说话!”男生也火了,愤愤地上来推搡姜轲。

“你再说一遍!你他妈谁老子?”姜轲刚踹他一脚,背上立马不知被谁也来了一下,“操!”

几个人正扭打在一起,小巷口传来一声警告:“都住手,再不停报警了。”

姜轲抬眼一看,竟是宗锴。他一愣,还没琢磨明白宗锴怎么会在这儿,又听几个男生嚷嚷起来:

“又他妈来一个多事儿的!”

“你他妈也想挨揍是吧?”

宗锴可没有姜轲那样容易被挑衅,他也没兴趣打架,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三个男生都僵住了。

他晃了晃手机,“想出名就继续,校服拍得很清楚。”

“操,老大……”两个男生同时看向声音最欠抽的那个男生。

男生没说话,眼神不善地盯着宗锴看了一会儿,显然是在估算自己冲到巷口来不来得及把手机抢下来。几秒钟后,他发狠地转身从另一端的巷口走了。

姜轲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女生还贴墙站着,像是给吓傻了。

“你没事儿吧?”

“啊!”

姜轲刚往前迈了两步,女生忽然尖叫起来,刺得姜轲耳朵生疼。

“你干吗啊?”姜轲一脸匪夷所思,“吓死谁。”

这时宗锴也走了过来,站在女生一步开外,说:“他们走了,你别叫了。”

女生警惕地打量他几眼,然后默默蹲下,开始把散落一地的东西往书包里拾。

“……你刚才拍到什么了?”拉上书包拉链时,女生小声问。

宗锴拿出手机翻到照片递给她,“吓唬他们的,没拍。”

女生翻看了一遍,又还回来。宗锴问她:“你认识他们么?”

女生点了下头,“班上同学。”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如果你真的……”宗锴抬手示意了一下,“吓成这样了,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自己忍着,至少告诉你的父母。”

女生闻言表情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地起身走了。宗锴凑过来对姜轲笑道:“你可真是火爆脾气。”

姜轲却没接话,愣愣地看着女生离去的方向。

“姜轲?”宗锴转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她为什么冲我叫?”

“大概吓坏了。”

“可她没冲你叫。”

宗锴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这个,困惑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长得就不像好人?”

第30章

姜轲觉得自己糟透了。他想起小时候,不管出于何种心意做了好事,家里永远不会有人夸他;一旦坏了东西少了钱,视线总是第一时间集中到他身上。连秦虹都不例外,满眼的神色都是在问:不是你吧?别再给妈妈惹事了。

或许作为一个多余的外来种,他就是带着原罪来的。他的不受欢迎也该是顺理成章的。不管在哪儿,被冤枉了没人理,被无辜地牵扯进一场男孩子间的打斗中,也没人听他解释。他就像脑门上贴了个标签一样不可信。

人长大了,这些感受和记忆都会慢慢淡掉。可就在今天,那个女生的一声尖叫,让姜轲重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不,其实从余竞宇的出现开始,姜轲心里那根名为自卑的线就被抻了一下;视频的意外让那根线扯得更紧,今天那根线终于绷断了。

姜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不想说话也不想做出任何反应。就连宗锴关切地问了他好几遍:“你还好吗?”他都没回答。

为什么要问呢?我明明这么差劲,关心我干什么?姜轲在心里不停地跟自己絮叨,可嘴上就是没办法回应宗锴。不是不想理他,是真的张不开口。

“不舒服么?”宗锴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好。

姜轲无力又沮丧地摇了下头。

“那走吧,去吃饭。”宗锴又说。

姜轲仍旧没挪动步子。宗锴无奈吐了口气,“说句话行么?能不能别总让我一个人干着急?”

一句“对不起”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再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姜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道歉。

正是交通高峰期,巷口不断有路过的人。宗锴等不到他的回应,直接拉起他的手往路边走,“跟我回家,我想跟你谈谈。”

出租车上,两人饿着肚子一路沉默。进了家门,宗锴第一时间把姜轲按到沙发上,“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语气难得不温柔,甚至带了一丝烦躁。

姜轲躲着他的视线,好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字:“你能不能别问。”

“你不想跟我说?”

“……”姜轲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你想让我当成什么事也没有吗?”宗锴忽然俯身到他面前,“可你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吗?”

姜轲跟他对了对视线,表情动摇起来。

“我没法让你信任么?”宗锴问,有些受伤似的。

“……不是。”姜轲这回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宗锴盯着他的眼睛,“你偶尔的小情绪我愿意猜,但你不能时时刻刻让我猜,我猜不到。”

宗锴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静了几分钟,姜轲开口又问了一遍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话让宗锴很是意外,他迟疑了一下,往后退开半步,说:“你沉默这么半天就是在想这件事?”

“其实我配不上你,我知道。”姜轲抬眼看向他,“你这么想过么?”

宗锴几乎让他问懵了,完全不能理解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轲点头,仍是问:“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想过么?”

宗锴又退开几步,仿佛隔得远一些能看得更清楚似的。

“如果我那么想过,我还会跟你在一起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么差劲……”姜轲垂着脑袋,有些答非所问地嘀咕着,“从以前就是,你怎么会愿意跟我好……”

“你还能记起来周末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吗?”宗锴拿脚点了点沙发前的地毯。

姜轲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这种时候宗锴为何要提起限制级的话题,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记得,那现在你问我怎么会跟你好,你不觉得太打击我了么?”宗锴顿了顿,偏过脸,似乎并不太愿意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还是说你随便跟谁都可以这么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轲立刻解释道。

“那你就实在一点,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宗锴的视线又挪回他的脸上。

“我说了,我配不上你。”姜轲回答,声音很低。

宗锴简直无可奈何道:“我是让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不是突然。”姜轲说。

“……还是因为余竞宇那次么?”

“不全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姜轲索性坦白了,“我心里一直没底,我什么都比不上你。”

宗锴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是无奈,是因为心疼他话里的语气。

“我还以为你一肚子鬼心眼儿精着呢,原来也会犯傻。”宗锴笑了一声,“哪有人真能在感情这个问题上自信满满?”

“我看你就挺自信。”姜轲咕哝了一句。

“真是就好了。”宗锴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侧头问他,“你觉得我不会自卑?”

姜轲讶异地看着他,眼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有什么可自卑的?你几乎样样出色。

“所以我说你真要重新了解一下我。”宗锴笑道,“一个人什么事都努力想做到最好,有时候不是因为他多有上进心,恰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可我觉得你特别好,哪儿哪儿都好。”

宗锴把头转开,看着脚前的地毯,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我健身是为了什么?”

姜轲心说为了好看呗,大部分gay都健身。但他没说出来,他扭头看着宗锴,等着他说。

“因为我跟大家一样有压力,我需要发泄。”宗锴说,“只不过恰巧选了个副作用良好的方法而已,不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

“你看,你连释放压力都这么讲究。”姜轲有些惭愧地说,他想要是换了他,九成九选的会是宗锴说的那种害人又害己的蠢办法。

宗锴轻笑着摇了摇头,扭脸问他:“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觉得自己哪儿不好吗?”

“哪儿都不好。”

“合着我一直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宗锴无奈道,“跟我究竟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姜轲垂着头,有些迷茫地看着脚上的拖鞋。他的自卑真的很难表达,那是在从小到大每一件小事中堆积起来的,堆到现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根源在哪儿。他只知道这种感觉每次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就格外无力。

宗锴沉默了半分钟,忽然起身蹲到他身前,抬头看着他,“那我来问好了。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镜片后的眼睛是那么透亮温柔,姜轲想,它可真能看透人心。他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的事,宗锴一眼就看懂了。

当年他们两人之间的“游戏”虽然不像那几个孩子那样带着明显的欺凌色彩,但毕竟也是一场欺负与被欺负的事件。宗锴转学以后,姜轲没有再跟任何人玩过这样的“游戏”。如果不是偶然再相遇,那时的事大概已经彻底被他埋进记忆深处了。

他不愿意想起这些,并非是不想面对自己曾经的幼稚,他是不想被迫回忆起那时的心情。换句话说,他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感受家人带给他的委屈窝囊。

姜轲的沉默让宗锴明白自己猜对了。他拍拍他的手,说:“姜轲,这世上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意义,就看你怎么诠释。”

“你真的从来都没恨过我?”

“恨这个字太重了,我们根本谈不上。”宗锴把视线偏开,似乎回忆了一下,“其实我也说不清,可能那时候是我默许了你那么对我。”

“为什么?”对此姜轲这么多年都百思不得其解。

“某种程度上,你转移了我父母带给我的压力。”话到这里,宗锴笑了起来,“说实话你当时真的让我又好奇又困惑,我跟踪过你好几次,你知道吧?”

姜轲有些惭愧地咧了咧嘴角,把头垂得更低。宗锴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探头去找他的眼睛,“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么?”

姜轲使劲把头偏开。宗锴没找到他的眼睛,却感觉手指有些发潮。

“我连你最’差劲‘的样子都见识过了,你还怕什么?”

怕什么?怕你对我太好,怕你有一天会失望,姜轲想。从没有人真正接纳过全部的他,包括秦虹。明明出生不是他自己选的,成为“拖油瓶”也不是他的意愿,可他像欠了家里所有人一样,只能用对着干的方式换取一些存在感。他知道秦虹不是故意的,可他还是会受伤。

“第二次见你哭了,”宗锴的拇指在他眼下轻轻蹭了蹭,也不知是玩笑还是真话地说,“我还以为这次会是在床上见着呢。”

“……你想得美……”姜轲吸吸鼻子,有些窘迫地嘟囔道。

“以后可以试试。”宗锴笑了句,脚有些蹲麻了,他起身活动几下后问,“你饿不饿?我都要饿死了。”

姜轲这才抬头看看挂钟,已经八点半了,“出去吃?”

“我做吧,半小时就好。”宗锴说,“你先去洗个澡,精神一下。”

半小时后,宗锴端了两盘蔬菜沙拉上桌。姜轲揉着快要痉挛的胃,对着宗锴回厨房的背影叹气道:“光吃草啊?”

马上,宗锴又端来两盘烤鸡胸肉。

姜轲饿得心都有点慌了,直接下手捏了一块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道:“我要是跟你住一起,你不会天天让我吃这个吧?”

没想到宗锴却问:“你想跟我一起住么?”

姜轲一顿,“……我随便说说的。”

“我没说不行。”宗锴拉开姜轲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姜轲看看他,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没接话。

“你可以周末过来,”宗锴又说,“这儿离你公司的确有点儿远。”

第31章

这天中午,姜轲跟秦子阳在外面吃过饭刚回公司,一个老员工敲敲办公室的门,说:“姜儿,外头有人找。”

“谁啊?”姜轲问。

秦子阳以为是工作方面的事,道:“有事儿叫他进来说。”

“好像不是公事儿,说在外头等。”

姜轲跟秦子阳对了对眼神,那位员工又补充道:“是个中年女的。”

“不是你妈过来了吧?”

秦子阳好似随口一提,姜轲心里倒真沉了一下,心想秦子阳可别乌鸦嘴了,结果刚走到门口,又听员工说:“你妈打扮挺时尚的啊。”

姜轲马上松了口气:“那不可能是我妈。”

出去以后,他在门口左右看了看,道边只站了一个女人。他走过去,问:“那个,是你找我么?”

中年女人回过头,姜轲愣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宗锴的母亲。

“……阿姨?”

宗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眼才开口:“姜轲,是吧?”

“是我,您找我有事儿?”姜轲心里没什么底,直觉不会是好事。

宗母左右看看,姜轲马上提议说:“要不您进来说?”

“还是找个地方吧。”

宗母先他一步往马路斜对面的咖啡店走。姜轲只好硬着头皮跟上。落座以后,宗母开门见山地问:“你跟宗锴是什么关系?”一口气都没让姜轲喘。

姜轲脑中闪过好几种说辞,最后挑了一种最轻描淡写的,回道:“我们俩是中学同学。”

“我知道,你跟宗锴坐过同桌。”宗母说,“我是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现在也是朋友。”话说到这儿,姜轲已经能猜到宗锴肯定跟家里说了什么,但他不确定究竟到没到出柜这个地步,只能跟宗母继续打太极。

“你跟他同居了?”静了好半天,宗母突然问。

姜轲心里叫苦连连,心想宗母问问题怎么总这么直接,他拐着弯回了句否认的话:“我自己有地方住。”

宗母盯着他看了两分钟,随后警告似的说:“我不管你跟宗锴到底是什么关系,请别再跟他来往了。”

“为什么?”姜轲最讨厌别人命令自己,当下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宗母哼笑一声,站起身,临走前扔下一句:“你们是一类人么?”

这话让姜轲僵了半晌才有动作,好不容易被宗锴安慰过的心又开始难受起来。回公司以后,整个下午他都没说话,只在快下班的时候给宗锴打了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提示关机。半小时后,他又打了一个,还是关机。

于是一下班,姜轲心急火燎地往宗锴家奔。本来他是打算在楼下等宗锴回来的,结果把车停好走过去时,他注意到宗锴家的客厅窗口是亮着的。他马上翻出之前宗锴给他的门禁卡,刷卡进了楼。可按了门铃没反应,他又敲门,还是没反应。姜轲正满心纳闷着,门开了,宗锴一副疲惫的样子靠在门边。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关机了?”

两人同时发问。

“我手机关机了?”宗锴一面把姜轲让进来,一面朝沙发看了看,“我没注意,可能没电了。”

姜轲关上门,随他进屋,问:“你没上班?”

宗锴话还没没答,先咳了几声。姜轲原本想了一路的问话全忘了,只顾着问他:“你病了?”

“大概是热伤风。”

姜轲马上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有点儿。”

“吃药没?”姜轲见他朝沙发走,拽他一把,把他往卧室拖,“你赶紧给我躺下去。”

“我都吃药躺一下午了,”宗锴有气无力地笑道,“好多了。”

“好什么啊,烧还没全退呢!”姜轲语气急起来,把他塞进被子里,“你什么时候病的?怎么不告诉我?”

“今天早上起床有点儿头疼,中午的时候实在难受就请假回来了。”宗锴的下巴都被姜轲裹进被子里了,只露着上半截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早点儿告诉我我早过来了,我今儿闲了一天。”姜轲说着话把他的眼镜也给摘了。

“你现在不是来了。”宗锴笑道。

“还有劲儿笑。”姜轲坐在床边看他,心里想,看来今天宗母跟自己谈话的事是说不成了。

宗锴闭眼躺了一会儿,从被子里慢慢探出一只手来,摸上姜轲的手,往自己的额头带,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姜轲有点想笑,“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给我做个示范?”

“嗯?”宗锴完全没反应过来。

“撒娇。”

“呵,还真记着。”宗锴睁开眼,眼神有些不聚焦地冲姜轲眨了眨,孩子气地说,“那你哄哄我。”

“怎么哄?”姜轲笑问。

“那得你想了。”

姜轲还真回忆了一下小时候每次生病秦虹都是怎么照顾他的。然后他把宗锴扶起来一些,自己起身坐到床头,让宗锴枕在自己腿上,给他揉太阳穴。

“舒服么?”

“嗯。”宗锴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正经地笑了句,“在床上说这话真容易让人想歪。”

“我看你不难受吧。”姜轲无奈地瞥他一眼,作势要把手拿开。

“诶!”宗锴马上把他的手按住,真的撒娇一样道,“难受着呢,再揉揉。”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了好几分钟,宗锴忽然冒出一句:“两个人一起,生病也要好受些。”

“还是不生病更好受。”姜轲说。

宗锴没接话,又静了静,闭着眼道:“我跟家里说了。”

姜轲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说了,难怪今天下午宗母亲自找到他头上来。

“然后呢?”他问。

“没想到我爸都来了,”宗锴苦笑一声,“那么多年都不见面了。”

姜轲手上顿了顿,问了句废话:“他们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让我改。”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

“然后你今天就病了?”姜轲后知后觉地摇摇头,“我说昨晚上想找你吃饭,你说忙呢。”

宗锴抬手把姜轲的手拉下来,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语气有些落寞地说:“我真没想到,他们一点儿都不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年,我都长这么大了,还是这样,只有挨批的份儿。”

“这种事儿父母都很难接受的。”姜轲听他的语气很没精神,只能尽量装成轻松的样子安慰他,“没让你看医生去就不错了。”

“我爸还真说我该吃药了。”宗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觉得你有点儿心急了,”姜轲说,“你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要不我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你妈突然来找我,我都懵了……”

“你说什么?”宗锴猛地把姜轲的手从眼睛上拿开,往上仰了仰头,满脸惊诧地问,“我妈去找你了?”

“对啊。”姜轲低头看看他,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没有跟她提过我跟谁好。”宗锴这下干脆坐了起来,“我只说我喜欢男人。”

姜轲同样满脸问号,“那见鬼了,你妈怎么知道我的?还知道我的名字、在哪儿工作。”

“我真不知道。”宗锴费解地捏着眉心,“我一个字都没提。”

“……你妈总不会跟踪你吧?”姜轲想起来之前听秦子阳说过的宋贺楠母亲那做派,有些后背发凉。

“不会,这个不可能。”宗锴肯定道,又问,“她找你说不好听的了?”

“那倒没有,她就说让我别跟你来往了,还说……”

“还说什么?”宗锴见他脸色踌躇,追问了句。

“说咱俩不是一类人。”

姜轲的声音有些发闷,宗锴明白这话有多伤人,他伸手搂了搂姜轲,安慰地开了句玩笑:“怎么不是一类人?咱俩最是一类了。”

姜轲知道宗锴夹在中间也为难,再说他现在还生着病,心里不好受身体也不好受,他有些心疼他,于是难得开了句黄腔:“谁跟你一类?明明不是一个型号。”

“没关系,做的是同一件事就行。”宗锴笑起来,把他搂得更紧,语气正经道,“姜轲,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你听我说就好。”

“嗯。”

“早知道今天上午就给你打电话了。”

“你以为呢。”

“下次有事儿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本来就该,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么。”

“好,我错了。”宗锴侧头亲亲他,“看在我是个病人份儿上,原谅我吧?”

“还知道自己是病人,”姜轲起开些,让他重新躺平,“那你老实睡一觉。”

“我真睡不着。”宗锴抬手拽他的衣角。

“我去洗个澡,回来陪你睡还不行?”姜轲无奈了。

“可你还没吃饭呢。”

“算了,我也没胃口,”姜轲说,“老实躺着,我十分钟回来。”

结果宗锴躺了二十分钟姜轲才回来。

“真慢。”

“在厨房找了半天,”姜轲一面说话一面把顶灯关了,只留了盏床头灯,“给你熬点儿粥,万一你晚点儿饿了呢。”

“你干脆搬来住吧。”宗锴说,冷不丁地。

“顶风对着干啊?今儿你妈还问我咱俩是不是同居了。”姜轲上床靠坐在床头,继续让宗锴枕在自己腿上。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住的地方。”

“真是个诚实的回答。”宗锴笑了,“亲我一下。”

姜轲把头低下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亲完才一愣,怎么这些动作已经这样习惯了。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姜轲犹豫了几下,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总会解决的。”宗锴翻了个身,侧脸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别乱动。”姜轲不自然地挪了下身子。

“要不先解决你这个吧?”宗锴坏笑着抬眼看看他。

“我以前怎么真没发现你这样啊。”姜轲掩饰尴尬地把话头扯向宗锴,“发烧了都不消停。”

“你摸摸,好多了。”宗锴牵过他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

“那也不行,”姜轲斩钉截铁道,“再折腾又烧起来怎么办。”

“我说解决你,没说我。”

姜轲脸色一窘,“我也不用。”说着也躺了下去,“睡觉。”

“你真睡得着?”宗锴贴在他身上,被子里的手也不老实起来。

“我说你是真不难受了怎么的?”姜轲捉住他在自己身上捣乱的手,“还来劲了。”

“让我抱抱。”宗锴轻声说。

姜轲闻言松了劲儿,也翻了个身,跟宗锴面对面抱在一起,都没再出声。两个人其实都明白对方今天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但有时候真把话说出来,反不如一个简单的拥抱更能让人安心。

第32章

第二天,宗锴跟姜轲一道出了门。姜轲把他送到公司才去上班。

宗锴趁午休时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宗母丝毫没有拐外抹角,接起电话直说道:“还挺沉得住气,我以为这电话昨天就会来。”

宗锴叹了口气,“您别再去找他了。”

“你就改不了了吗?”

“我说了,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宗锴说,“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这跟他是谁没关系,您找他也没有用。”

宗母在电话那头半晌没接话,宗锴想起来又问:“您怎么找到他的?”

提起这个宗母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个什么人啊,竟能让你绕过我去找你徐伯伯?”宗锴一愣,又听宗母道,“要不是老徐无意中跟我提起这么个事儿,我都想不到你能为别人的事儿开这种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来事儿走关系。”

这是宗锴跟家里其他人都不同的一点。当初回国他执意自己找工作,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但他不愿意跟家里人扯上关系,更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小时候很多事反抗不了,长大了他终于能彻底独立了。宗母今天若不提起来,宗锴都要忘了这件事了。当时他利用宗母的工作关系打的那通电话,的确是有些冲动了,直到后来姜轲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他也没跟姜轲提过。他完全想不到宗母会是以这种方式知道姜轲的存在。

“我就说上回跟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看着面熟,”宗母顾自接道,“上学时候他就不是什么好学生,你怎么跟他混到一起去了?你看看他那个头发,又烫又染的,一看就不正经,你们是一类人吗?做朋友都不够格,还……唉……”宗母对儿子跟男人搅合在一起的事还是说不出口。

“妈,”宗锴沉默了一会儿,说,“您评价一个人的标准能不能别这么单一。”语气带了些不满。

“你都上班两年多了,不是小孩儿了。”宗母说,“你是个社会人,应该知道社会标准是怎么看待一个人的。”

“我不想活给别人看,我……”

“又是年轻人做自己那一套是吧?”宗锴话没说完就被宗母打断了,“你觉得现实吗?你能进现在这家公司是因为老板看重你想做自己?”

“这是我的私生活,两码事儿。”宗锴申辩道。

“你活在这个社会里就永远不是一个人。”宗母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你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你至少得想想我跟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就猜到会是这话,宗锴在电话这头无力地摇了摇头,第一次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近乎“不孝”的念头道出口:“这么多年他都没问过我的事儿,现在没必要问,以后也不用问。”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宗母气愤道,“我看你真是让那不上道的感情冲昏头了,谁为你好都分不清,我跟你爸能害你吗!”

“妈,你们要真为我好,就别让我什么都按着你们的标准走,我不是给你们争光的工具。”宗锴的声音有些发涩,其实他不想说这种伤人伤己的话,可话赶话到了这儿,他没忍住,“您就算永远不能认同我,给我点儿尊重总行吧?”

“你想要尊重,就别做那种让人戳后脊梁的事!”

宗锴想,父母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他了,或者说,是不愿意理解他。

“那就算了。”宗锴挂了电话。宗母再打过来他也没有接。他的叛逆期真的晚来了十年。或许也不是,或许从出国读书开始,他就已经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价值观以及不同于宗家所有人的处事方式。没有出柜这件事,他还不曾表现出来,只是低调消极地对抗,但现在,他忍不了了。

不知是不是恋人之间的心灵感应,另一边的姜轲也情绪不高。午饭时他问秦子阳:“你说我跟宗锴是不是真的不般配?”

“这话你以前好像问过。”秦子阳不以为意地看他一眼。

“唉……”姜轲拿筷子戳着餐盘里的菜,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不知道,我怎么心里这么没底啊现在。”

“我跟你说你就是想太多,感情这种事儿本来就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秦子阳劝道,“要在一起就好好的,别成天瞎琢磨,多好感情都得折腾没。”

“你还教育我呢?”姜轲冲他调侃得挑挑眉,“你自己的事儿你都搞不定。”

说到这个秦子阳也是一脸无可奈何。

“你跟他最近怎么样?”姜轲问,刻意没提宋贺楠的名字。

“我暂时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秦子阳灰心丧气道,“他软硬不吃。”

姜轲其实不是想问这个,他只是想问问秦子阳跟宋贺楠最近相处得怎么样,但秦子阳这么说,他心里更是一沉。本来就自卑,偏偏还有这么一出儿,管它到底是不是姜轲搞出来的,反正是跟他在一起才出的这种膈应人的事。万一真让宗锴知道了,他俩估计就完了。不仅完了,他在宗锴眼里的形象还不知道得多恶心。

“诶,他是不是忽悠你啊?”姜轲问,“我怎么都觉得正常人不至于干这种事儿。”

秦子阳沉默了一下,说:“我套过他几回话,他每次都说我肯定找不到。”秦子阳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宋贺楠说这话时的表情带着那么一丝不被理解的伤心。

“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现在?”姜轲问他。

“说实话我不知道。”秦子阳说,心里却苦笑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宋贺楠太了解他了,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离不开宋贺楠,他就是在跟他赌气。

“实在搞不懂你们了,”姜轲叹气道,“但你要真是还想跟他好,那你俩能不能好好的?别把我跟宗锴牵扯进去。”

秦子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话,最近宋贺楠的确比以前对他更好,有时候他想恨他都恨不起来。他只能说:“我找时间跟他谈谈。”

这晚宋贺楠有应酬,不过十点不到就回来了。一进门,秦子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样子像是在等他,一脸有话要说的神情。

“直说就行。”宋贺楠把衬衫解开两粒扣子,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秦子阳的视线在他的裤腿上聚焦了片刻后,开口问了句:“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今天换戏演了?”宋贺楠嘴上揶揄他,心里却一动,这么多天秦子阳终于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秦子阳稍微扭了扭身,面向单人沙发的方向。

“我哪天不正经了?”宋贺楠笑了一声,“想起什么来了说这么腻歪的话题?”就在今晚之前,每次他刚表露出一丝丝这种意思,秦子阳就拿“没事儿少腻歪”回敬他。

“你先回答我。”

“我以为你看得出来。”

“我真不知道。”

“那你可以好好回想一下。”宋贺楠说着站起身。

秦子阳马上过来拉住他,“你别躲,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去倒杯水而已。”宋贺楠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天秦子阳从不主动碰他的,今天可真是稀罕。

“你坐,我给你倒。”秦子阳把他按回沙发,很快端了杯白水回来。

宋贺楠喝了几口,说:“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黑我电脑?”

宋贺楠没有立刻回应,半晌才深深呼了口气,道:“如果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秦子阳愣了愣,问:“那是谁?”

宋贺楠朝他蹙眉笑了笑,像是在笑他的迟钝。秦子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又是你妈?”

“她找人调查过你,知道我跟你是在酒吧认识的,”宋贺楠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大概她以为你是那种专门吊有钱男人的……”

秦子阳没说话,就看着他。

“说实话,她把视频给我的时候,我真以为是你……你知道我什么心情么?”宋贺楠说这话时根本没看秦子阳,自己跟自己苦笑了一声,劫后余生似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你,我真没想到会是姜轲。”

秦子阳表情呆呆的,像是在消化这个突来的解释。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干吗忽悠我?”

“将错就错,”宋贺楠坦白承认道,“我暂时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你主动回来。”

“……”

“那视频我早就删了,就留了几张照片给你看,我可没兴趣存别人的艳照。”

难怪他一直说自己找不到。秦子阳松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到底图什么?”秦子阳问,“你早晚要结婚,早晚会把我扔一边儿去……”

“人的想法总会变。”宋贺楠低声说了句。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结婚,你还恨我吗?”宋贺楠问。他不会承认秦子阳跟他分手又拉黑他的那一个月,他有多想他,也不会承认他以为视频里是秦子阳时,他做了多少天心理斗争才敢点开看。也许他只是占有欲作祟,他不能确定,但至少他知道了,他不想现在就失去秦子阳。

“……我搞不懂你了……”秦子阳有些困惑又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呈现出这种状况。

“我有这么难懂么?”

“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真,。”宋贺楠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显露出没底气的目光,“你可以选择是走是留。”

秦子阳呆坐半天,最后起身说:“我得先静一静。”

“……好。”

秦子阳回屋收拾东西,出来时只背了一个包,并没有拎行李箱。宋贺楠明显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搬走。”

“先这样吧。”秦子阳往门口走。

宋贺楠替他开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秦子阳一只脚都迈出门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搬到这儿来也是因为我么?”

宋贺楠没作声,只笑了笑,不过笑里的意思秦子阳读懂了:你才知道。

第33章

自从秦子阳搬回来住,姜轲只要那天没有约会,总是跟他一起吃饭。今天两人下了班刚出公司大门,秦子阳扫见马路旁边停着那辆熟悉的车,不由顿了顿脚步。姜轲诧异地拽他一下,他说:“等我一会儿。”朝车的方向走近几步。车门同时也开了,宋贺楠拎着个纸袋从车上下来。

“有事儿?”秦子阳问。

“你把这个落我那儿了,我想你可能需要用。”宋贺楠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秦子阳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找了好几天没找到的kindle,他还以为丢在哪儿了,正打算再买一个,现在倒省事儿了。

“谢谢。”

“别这么客气,”宋贺楠看了一眼站得稍远些的姜轲,低声问秦子阳,“方便一起吃个饭么?”

“……不太方便。”秦子阳说,目前他还没有彻底想清楚跟宋贺楠的关系到底何去何从,他不想轻易做任何决定。

“那好吧,”宋贺楠也知趣地没再啰嗦,只说,“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秦子阳心里一阵无奈,好像从前宋贺楠多照顾他一样,他先行道了别:“没别的事儿我走了。”

这时,沿街一家冷饮店走出来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手里举了杯饮料,往宋贺楠车的副驾驶一钻,好像周围人都不存在似的,跟谁也没打招呼。宋贺楠听见车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跟秦子阳说:“那我也走了。”

“嗯。”

秦子阳回来后,姜轲随口说了句:“刚上车那人谁啊?我怎么瞧着有点儿眼熟?”

“他弟,我上回跟你提过,”秦子阳说,“不过你应该没见过,我也就见过两回。”

“是么?”姜轲笑了笑,自嘲地调侃一句,“那可能长得帅的我都觉得眼熟。”

“有宗锴你还敢说这话?”秦子阳拿胳膊肘戳戳他,又不屑地摇头道,“再说那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一张脸好。”

“你说他弟?”

“对啊。”

“看着还是学生啊,怎么就不是东西了?”姜轲笑道,“能有他哥那么……不厚道?”其实他本来想说缺德的,后来还是没好意思用这个词。

“我跟你说过宋贺楠他家是南方的吧?”秦子阳扭头看看他,见他点头,接着道,“他在这边儿待着是因为分公司在这边儿,你说他弟干吗在这儿上学啊?”

“我哪儿知道。”姜轲摇头。

“就因为他在那边儿学校惹事儿了,听说最后拿钱私了了,不过我估计事儿不小,不然干吗躲这边儿来。家里太宠了,也就他哥能治他。”

“有钱就是硬气嘿,”姜轲一听也无语得直摇头,“出了事儿把钱一砸,该干嘛干嘛去,什么玩意儿啊。”

“就是说啊,这以后还不知道什么德行呢。”秦子阳冷笑一声,“就前阵子我住宋贺楠那儿时,这小子又惹麻烦了,他才多大啊,高二,愣给一女孩儿肚子搞大了,简直了,我觉得我真老了,现在这孩子都怎么了。”

“靠,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姜轲嘴角直抽抽。

“这事儿可把宋贺楠给气死了,”秦子阳笑得很有些幸灾乐祸,“陪着笑脸听人家爸妈训了一下午,还说要报警呢,后来是学校出面调解暂时私了了,不知道又赔人多少钱,还得想办法给人家女生办转学。”

姜轲不清楚事情的具体情况,纳闷道:“十七岁的孩子谈个恋爱,不小心走火了,也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你是不了解那小子,”秦子阳摆手道,“我反正听宋贺楠揍他时说他老毛病又犯了什么的,我猜啊,那女孩儿不见得是完全自愿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停车场,姜轲一听这话,开车门开到一半的手僵了一下,“强女干啊?”

“谁知道,反正肯定不是正经男女朋友。”秦子阳说话钻进了副驾。

“唉,看来我也老了,真理解不了现在的孩子了。”姜轲也迈腿进了车,“就前些日子有天下班,我还碰见过一回呢,仨男生堵一个女生,什么流氓做派啊,看了真想替他们爹妈揍他们一顿。”

“还不是有钱烧的,”秦子阳说,“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早晚得让现实教育一顿,现在出了事儿有家里给兜着,还能兜一辈子啊。”

“不操这个心了。”车子驶出停车场,姜轲突然想起来,“诶,你别说,我刚才说他长得眼熟,还真跟那天我看见那几个倒霉孩子有点儿像,就那吊儿郎当的劲头。”

“就是他也不新鲜。”行车的方向,夕阳正晃眼,秦子阳把遮阳板拉下来。

姜轲闻言差点脱口而出:“姓宋这兄弟俩倒是真像,一个路子,都喜欢玩强制爱。”不过他瞄了秦子阳一眼,最后又到嘴边的话憋回去了。

两人在外面吃了顿简单的,吃完又刷了场电影才回家,这个话题就被姜轲扔到了脑后。没想到几天之后,宗锴有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打劫了。奇怪的是,他的财务安然无恙,只有手机被抢了。

姜轲是在派出所门口见到他的,前前后后把他转了好几圈,“你没事儿吧?我跟你说有的伤外面看不出来,你再好好想想打你哪儿了没?”

“我没挨打,”宗锴被他老妈子似的口吻弄得很是无奈,“就是手机被抢了。”

姜轲这才放了心,诧异道:“抢你手机干吗?这玩意儿也不多值钱,不费劲儿地摸一个还能理解,当街抢这个干吗,不有病么?”

“我也不知道。”宗锴的表情也很纳闷,“刚才那民警问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对方打击报复。我说报复就抢个手机有什么用啊,我又没掌握什么机密。”

“让他们查监控不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那地方正好是个监控死角。”

“踩好点了是怎么的?”姜轲随口接了句,又问,“你真没跟什么人有过节?是不是你手机里有什么东西你忘了?”

“你觉得我能在手机存什么东西?”两人此时正往不远处停着的车走,宗锴偏过头看看他,笑道,“我每天的生活那么简单,除了工作电话和跟你聊天,我回家以后根本不看手机的。”

“那大概就是见了鬼了。”

姜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猜测。他又想到了那个视频,暂且不管它有多么阴差阳错,也不管宋贺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姜轲反正不想让宗锴知道,所以这个猜测他没敢跟宗锴提。当天回家以后,他去敲了秦子阳的屋门。

“那个,有个事儿想问你。”

“什么事儿?”秦子阳躺在床上都快准备睡了,见姜轲站在床边支支吾吾,拿脚踢了他一下,“有事儿直说,你跟我这儿磨叽什么。”

姜轲蹙眉“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床上,问:“你说宋贺楠那倒霉弟弟,干得出来抢劫这种事么?”

“你说他抢钱?不至于吧,他又不缺钱。”

“不是抢钱,是抢手机。”

这下秦子阳惊讶地坐起来问:“抢你的了?”

“不是,是宗锴的。”姜轲说,又摇头,“也不是,哎呀,其实我不敢肯定,要不我想跟你合计合计呢。”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秦子阳又心急又无奈地瞥他一眼。

姜轲一股脑把上次小胡同里的事,宗锴手机被抢,以及自己对这两件事之间关联的猜测跟秦子阳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你怎么看?”

秦子阳默然了一会儿,说:“你这么说真有可能,他之前惹的那事儿还没彻底落定呢,再来个这事儿他嘀咕了吧。”

“其实宗锴根本就没拍,”姜轲说,“当时吓唬他们的。”

“他不知道啊,他做坏事儿能不心虚么。”

“可是他怎么找到宗锴的啊?”两人合计到这份儿上,姜轲基本已经认定了抢手机的就是宋贺楠的弟弟,起码也是跟他一伙的问题学生。

秦子阳抬手抓抓下巴,忽然一拍大腿,说:“肯定是宋贺楠来给我送东西那天,他认出你来了,你都觉得他眼熟,他认出你也不奇怪,更别说你还踹过他两脚。”

“然后他顺着我找到了宗锴?”姜轲顺着秦子阳的思路接道,“小小年纪真他妈一肚子坏水。”

秦子阳没说话,姜轲又说:“你说他要是在手机里找不到他以为的视频,会不会还找宗锴麻烦?我其实就担心这个,手机不要也就不要了。”

“我明白,”秦子阳点点头,“我明天去找宋贺楠一趟。”

“其实我真不愿意拿这事儿麻烦你,但我直接去找宋贺楠不合适……”姜轲过意不去道。

“没事儿,”秦子阳摇头笑了句,“本来我也想去找他一趟的。”

“你想好了?”姜轲问。

“我想再试试。”秦子阳低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特贱?”

“这倒谈不上,不过我劝你再想想,”姜轲拍拍他的肩膀,“我总觉得他那人……唉,我也没法说,这怎么说都是你的事儿,可我还是觉得你再好好想想吧,真的。”

秦子阳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天中午,他抽空去了趟宋贺楠的公司,没想到正跟即将要谈论的主人公撞上:身着校服的男生一脸不服气又不敢言声地站在宋贺楠办公桌对面,看样子已经听过训了。

“你怎么来了?”宋贺楠见敲门进来的人是他,诧异地站起身。

“有点儿事儿想跟你说,”秦子阳打量了几眼桌前的倒霉孩子,“不方便是么?”

宋贺楠还没说话,男生倒阴阳怪气地咕哝了一句:“送屁股送到办公室来了。”

他声音很小,但秦子阳还是听见了。秦子阳懒得搭理他,跟宋贺楠说:“我去外面等你。”转身出去了。

“宋政!”宋贺楠瞪了男生一眼,“我警告你,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去真正的寄宿学校,周末也别想出来。”

“一个基佬,你至于的么……”

“你再说一遍?”

“不是,我不是说你,哥,你应该就是图新鲜。”

“我看你是真想找抽是吧?”

“别别,哥,我闭嘴还不行么……”宋政敢怒不敢言,他知道他哥说出来的话也真能做出来。

“你给我在这儿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再过来找你,”宋贺楠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了句,“我回来要是看不见你,你自己琢磨后果。”

走廊里,宋贺楠给秦子阳打了个电话,“你在哪儿呢?我过来找你。”

“楼下咖啡店。”

五分钟后,两人对桌而坐。宋贺楠先开口问:“找我什么事儿?”

“就你那弟弟……”

秦子阳话刚开头,宋贺楠抱歉地打断他,“真不好意思,我替他跟你道歉。”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秦子阳摆摆手,“我是想说他最近抢人手机的事儿你知道么?”

宋贺楠楞了一下,“怎么回事儿?”

秦子阳跟他说了一遍最近这几件事,他听完重重叹了口气,已经完全不怀疑了,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在楼上?我今天又被请到学校去了,老师说他骚扰班上同学,放学堵人家,不让人家回家。”

秦子阳无语地摇摇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待会儿我去问他。”宋贺楠说。

“我看他那态度不会承认的。”秦子阳叹了口气。

宋贺楠一阵头疼,秦子阳说的没错,每次宋政胡闹,事情不到瞒不住的地步,他是不会承认的。

“这样吧,”秦子阳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我找姜轲要宗锴的手机号,你回去时拨一下这个号,虽然很可能关机了,但万一呢,先试试,不行再直接问。”

“行,”宋贺楠点点头,有些失落地问,“你来找我就是这事儿?”

“……先解决这事儿吧。”秦子阳偏头看了看窗外。

宋贺楠也没再追问。回办公室后,他拨了宗锴的号码。果不其然,清晰的震动声从一旁沙发上的书包里传了出来。

第34章

一切都明白了。

“我看你是真他妈欠关起来了。”宋贺楠被气得难得爆了句粗口,狠狠瞪了宋政一眼,宋政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到沙发边拉开书包拉链,把仍在不遗余力震着的手机往外一掏,“你最好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操,孙宇那小子怎么忘关机了……”宋政垂眼嘟囔了一句,再一抬眼,大哥已经站到他跟前了,他马上收了气焰,边往后退边躲,“诶哥,哥,我不是骂你……诶别动手!”

宋贺楠并没打他,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位置,没好气道:“你给我老实站这儿,我问你,手机哪儿来的?”

宋政不说话,眼睛四处乱飘,明显是在想辙敷衍。

“别动你那歪脑筋,你以为你每次胡编我看不出来?”宋贺楠瞥了他一眼,“我那是懒得搭理你,但你最近是不是太过了?你是想进去么?啊?”

宋政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我什么都没干!”

“你还想干什么?”宋贺楠盯着他,冷冷道,“逃课,打架,堵同学,耍流氓,现在你还学会当街抢东西了?我看就劳教所能管管你了。”

“哥,你不能这样!”宋政一害怕就跳脚了,慌忙叫嚣道,“我跟妈说,她不会同意的!”

宋贺楠摇头冷笑一声,再提不起劲儿数落他,语气疲惫道:“你就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真捅出大篓子来,你自己跟警察跳脚去吧,我反正绝对不会再帮你擦屁股。”

“哥,哥……”宋政到底不是大人,情绪起伏很快,宋贺楠几句话又把他说怂了,讨好地咧嘴笑起来,“你不会不管我的,再说我根本也没干什么呀,就拿一手机……”

宋母或许很吃小儿子这一套,宋贺楠可不管,直接打断他,问:“你为什么拿人手机?”

“……”宋政又不吭声了。

“问你话呢!”

“……我……我……”

宋政支支吾吾,宋贺楠干脆替他说了:“你堵同学让人拍下来了是吧?”

“……”宋政心虚地看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那今天学校请我去,你死活不承认?”宋贺楠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我替你赔过多少回笑脸了,你还嫌我不够丢人是怎么的?”

“谁让她说她有录像的……”宋政嘀咕了一句。

“你说那女生?”宋贺楠问。

“嗯,”宋政颓废地点了下头,“我不就是挺喜欢她的嘛,她至于威胁我……”

“你就这么喜欢人是吗?”宋贺楠又一次打断他,“你这叫喜欢?你这叫性骚扰,人家父母只找到学校没报警,你就偷着乐吧。”

“……”

“我现在告诉你,”宋贺楠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这里面没录像,吓唬你而已。”

“操……框我……”

“你再说脏字我真抽你了。”宋贺楠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决定道,“这手机你给人还回去,当面道歉,听见了么?”

“啊?不是吧。”宋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就是,你没听错,”宋贺楠说,“我会安排时间带你去,你给我老实点儿表现,不然我就给你换学校,你自己选一样。”

这下宋政没辙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还不行。”

当晚,宋贺楠给秦子阳打电话说了这个打算。秦子阳说:“你直接给我就行,别那么麻烦了。”他担心姜轲不愿意。

“其实这个决定有我的私心。”宋贺楠在电话这头顿了顿,说,“宋政太欠管教了,我说他如果不去当面道歉就给他换学校,我不希望他觉得我说的话不作数,不能再让他抱侥幸心理了。”

秦子阳沉默了一下,叹口气道:“你这哥当得跟爹似的,行吧,我先问问姜轲,回头告诉你。”

“子阳。”宋贺楠在他挂断电话之前急急叫了一声。

“嗯?”秦子阳手机都从耳边拿开了,听见动静又架了回去,“还有事儿?”

“我们……”宋贺楠欲言又止,磨叽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想说的话。

秦子阳并非不懂他的心思,两人对静片刻后,秦子阳说:“顺其自然吧。”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说我原谅你,他说不出口;说我们算了吧,他更张不开嘴。或许只有时间能让两个人的关系慢慢修复,等到有一天彼此碰面时不再因为心绪万千而冷场,他们才算是真的重新开始。

出乎秦子阳的预料,姜轲这次没有炸毛,十分痛快就应了下来。于是第二天傍晚,五个人在宋贺楠的办公室碰面了。迫于宋贺楠的“威胁”,宋政即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面上还是老实地跟宗锴道了歉。

“还有一个人该道歉呢?”宋贺楠提醒他。

宋政意识到大哥说的是姜轲,因为那天在小胡同里他跟姜轲动手了。这次他表现得不情愿得多,脸耷拉着,极度敷衍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

姜轲看他就来气,把那天起冲突时宋政对他说的话还了回去:“别介,可把我吓死了。”

宋政的脸色马上复杂起来。宗锴拽拽姜轲的手腕,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姜轲没再找茬儿,结果临走时,宋政偏又多嘴抬了句杠:“诶,那视频真没拍吧?”

“怎么着,你想看?”宗锴没说话,姜轲倒回头接了一句。

“操,你不是真拍了吧?”宋政想上前去拦,宋贺楠在后面喝了一声:“宋政,你给我闭嘴!”然后他走上去,问宗锴,“真的没有吧?”

“没有,”宗锴说,“我没必要骗你们,再说我留那东西干什么,对我也没用。”

“就是,我们不像某些人,专门干偷拍的勾当,膈应完别人也没见他道歉。”这件事已经让姜轲心烦好长时间了,现在话赶话的,他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宋贺楠闻言脸色果然沉了些,但因为错在自己实在没脸说什么。一旁的秦子阳更是满脸尴尬之色,打岔地把姜轲往办公室外拽。

“你给我留点儿面子。”秦子阳在走廊跟他咬耳朵。

姜轲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没再说别的,跟宗锴先走一步。

单独就剩两人时,宗锴问姜轲:“你刚才说什么偷拍?”

“啊?”姜轲心里一惊,搪塞道,“没什么。”

“绝对有什么。”宗锴满眼好奇道,“刚才你一说,我看秦子阳脸色也变了,他还一直偷瞄我,怎么,跟我有关?”

“呃,没有没有,我们瞎扯的。”

“姜轲,”宗锴笑起来,“你脸上就差直接写你在撒谎这几个字了。”

“……”

“到底什么事儿?上回你自己不是还说什么事儿都跟我说么?”宗锴今天很有些反常,好奇心这样重,很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姜轲被他追问得心里直突突,心里想着绝对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结果嘴上蹦出来的话却是:“没什么,就是之前有个小误会。”

他这么一说,宗锴更不放过他了。两人磨叽了半天,姜轲还是说漏了嘴。气氛瞬间僵住了,宗锴沉默着,姜轲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一面在心里抽自己嘴巴。

宗锴却是心情复杂,脑子也有些乱。他其实有点生气,但还算理智,他不愿意因为一件事发散思维,于是一直沉默着。可姜轲心虚,他觉得宗锴一定是又想到了以前的事,一定恨死他了,一时心急口快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又活回去了?”

本来宗锴不想提,姜轲这么一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语气不自觉烦躁起来,“我没那么想,你别没事儿瞎琢磨。”

姜轲一听他的语气,更确定自己猜对了,说:“你想就想呗,干吗还不承认?”

“我想什么了?”宗锴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有事儿瞒着我就算了,现在还非得提不相干的事儿,我倒想问问你想什么呢?”

“你干嘛自己骗自己?”姜轲看着他,一个没忍住一串话就从口中钻了出来,“你根本就没从心底原谅过我,就别忍着了,整天一副温柔的样子什么都能接受,你其实就是想让我更愧疚吧……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我喜欢上你,你再报复回来?”

他这段话实在是口不择言,宗锴愣了半天,心里又震惊又受伤,他觉得自己刚才的理智简直多余,姜轲怎么会这么不懂好人心,这么不理解他。

半天,他才自言自语似的闷声说了句:“昨天晚上我还在电话里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我不会跟他分开。”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但听在姜轲耳中却有股失望之极的味道,连他脸上的神气都像是在说:值得么?你配么?

这句擅自脑补的无声问话像个竭尽全力的大耳光,一下子扇在姜轲脸上,倒没把他打懵,只是让他又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让他忍不住也在心里问自己:你配么?

姜轲答不出话来,两人相对无言,几分钟以后,宗锴掉头走了。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宗锴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姜轲杵在原地呆了好久,愣是没勇气提起脚去追他。

第35章

宗锴是真觉得很难过。回去的路上他收到姜轲的道歉短信,但没有回复。他并不是还在生气,也不是因为吵架过后不想说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轲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宗锴,突然像个陌生人似的,他本来就心虚,宗锴又一晚上不回他消息,满心忐忑之下他愣是没敢打电话过去,熬到第二天中午实在憋不住了,眼一闭,终于把早编辑好的那条消息发了出去:还没消气?你就当我昨天吃错药了,全是胡说八道。

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直到临近下班,宗锴的消息才传回来,说:开了一天会,刚看到。

这种回复完全没办法让姜轲松心,因为它看不出任何语气,更关键的是,这话让人没法往下接。宗锴一个字没提昨天的事,是不想提还是故意等着自己主动说?姜轲拿不准,他看着手机发了半天愣。

秦子阳对昨天分开之后的事全不知情,眼见姜轲一脸苦楚,带着几分诧异地关心了句:“你是哪儿不舒服么?”

“……啊?哦,没有。”姜轲讷讷地应道,一面把手机收了起来。既然他暂时找不到话回复宗锴,不如让宗锴再消消气。毕竟要搁往常,这个时间他发消息过去,宗锴再忙也总会问上一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今天却没问,想也知道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他何必上赶着去讨人家嫌。

接下来几天,宗锴仍旧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每次姜轲跟他联系,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但就是不主动联系姜轲。这让姜轲心里十分没底,有次忍不住试探问:今天下班我去找你吧?结果只等来一句:不好意思,今天要加班。

姜轲闹不清宗锴是真加班还是找借口敷衍他,下班后鬼使神差地去了宗锴的公司,然而一直在楼下咖啡店等到九点半也没见宗锴出来。他上去看了一眼,公司一个人都没有。再下来时,他给宗锴发了条消息,问他:还在公司忙?宗锴竟然说:是,今天可能要晚些。

姜轲看着这句回复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心口又堵又闷,不是因为宗锴对他说谎,是因为他不敢相信宗锴会对他说谎。宗锴不是说过恋人之间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可以沟通的么?那怎么现在这么一个误会都跨不过去了?这么不想见他?竟然值得为此说谎?

生气么?姜轲问自己。不,他跟自己摇摇头,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沮丧,失望,可又说不上是对什么失望。对自己?对宗锴?还是对这段不堪一击的关系?大概都有。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世上很多感情为什么不管最初多好都总能慢慢变淡,最后不了了之。就像现在他们两人这样。

他想,如果宗锴是真的生气发脾气,那倒好办,他厚着脸皮上门求和好就行;又如果他觉得这事儿无所谓,根本就是宗锴无理取闹,他也可以毫不在意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恰恰就是眼下这种“一方不表态,一方不占理”的状况最无路可走,因为双方都觉得无力,也就都没心情去为这段关系做点什么。

姜轲承认自己遇事比较爱逃避,但他不明白这次宗锴是怎么了。开车回去的路上,他琢磨要不就让宗锴再静两天吧。他万万没想到刚进家门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一个噩耗:姜从军突发心梗去世了。

这么大的事姜轲肯定要回家。他跟秦子阳请了假,买了当天的夜车车票。在火车站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给宗锴打了电话。

“怎么了有事儿?”

宗锴语气淡淡的,姜轲本来很想跟他说说话,可一听他这个态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还在忙。”

“嗯,最近都比较忙。”

“哦,那你忙吧,我挂了。”

“好。”

挂完电话,姜轲的情绪一跌到底。他心里难受极了,但又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他想他们大概走不下去了。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压根就不该开始。

姜轲思绪纷乱地在火车上躺了一夜,到家以后却没时间胡思乱想了,光忙后世就忙了快一周。秦虹一下老了好几岁似的,姜轲以前一直认为他妈跟姜从军的婚姻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结合,但其实过了大半辈子,早过出感情了。

待彻底忙完后世的那天晚上,姜轲逼着秦虹早早睡觉,她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秦虹躺在床上说睡不着,姜轲只好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唉……”秦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把眼阖上了,“到了也没说上一句话,也不知道他有啥想交代的。”

“人都走了就别想这么多了,想也没用。”姜轲跟姜从军的关系一般,他没法切身体会母亲的伤心,只能拿话劝她。

“我知道你打小就不喜欢他……”

“妈,”姜轲就怕她往下说再倒出一堆旧事,赶紧出声打断了她,“我喜不喜欢他不重要,再说没有他我也没法在城里上学,这些事儿现在想想其实都……都是命里定好了的……”

姜轲不禁想到了宗锴,忽然觉得或许人真的有前世今生,不然这辈子遇到的所有的缘分,不论长短,是靠什么牵上的呢?

“你这孩子……”秦虹又叹了口气,“刀子嘴豆腐心。”

“你知道刚才还说那话。”姜轲轻笑了一声。

“我不是觉着委屈你了……”

“我都多大了,你说这话……”秦虹虽然闭着眼,可眼角滑出的眼泪还是没能逃过姜轲的视线,他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过去。

“我看得出来你委屈……”秦虹摸过纸在眼角擦了擦,不过依旧没睁开,“以前因为没辙,唉……”

“行了,你都说没辙了就别叹气了。”姜轲好笑地拍拍她搭在床沿的另一只手。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大概等不到母亲跟他表达歉意,虽然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秦虹跟他道歉说委屈他了,他大概会哭,但现在他却一点都不想哭,他只是突然之间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或许亲人的离别总能让人想很多,母子俩很多年不曾这样说过话了,断断续续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秦虹迷迷糊糊地不再吱声,姜轲悄声回了自己屋。

一夜他都睡得不踏实,转天很早就醒了。秦虹倒难得还在睡着,姜轲起来洗漱完煮了点粥,洗碗时不经意往楼下瞟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等出了厨房他才猛地一顿脚,马上又折了回去。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结果就是那个让他一夜没睡好觉的人正站在楼底下。

姜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宗锴怎么会在这儿?他在窗口傻愣愣地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慌里慌张地去自己屋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钥匙下了楼。

宗锴背对着楼门,身旁立着个小号行李箱,姜轲走过去的时候心口跳得厉害,他不明白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儿。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一句话问得都有点发抖。

宗锴闻声马上转过身,松口气似的笑了一下,“你手机关机了。”

姜轲从裤兜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果然没反应,“忘了充电了,这几天忙晕了。”

“你还好吧?”宗锴打量着他,“脸色不太好。”

“事儿多,没睡好。”姜轲勉强笑了一下。其实这些天他考虑了很多话想跟宗锴说,但不知怎么的如今看见人了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家里还好么?”宗锴问。

“还行,”姜轲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秦子阳,他跟我说你回家了。”

“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宗锴没回答,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了声:“对不起。”

姜轲倒一愣,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我你要回家吧?”宗锴低头推推眼镜,表情很有几分歉意地说,“我那时候就想静一静,其实没在忙……”

“我知道,”姜轲插了一句,“我去你公司楼下等来着。”

宗锴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儿,闻言整个人呆了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又道了遍歉:“对不起,我……”

“你别这样,本来那事儿就是因为我……”

“那不怪你,”宗锴有些着急地摇头道,“其实我根本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只是心里不安,说实话我真有点儿怕……”

“你怕什么?”姜轲完全摸不清他的心思。

“怕我的感情是场笑话……”宗锴顿了顿,“怕你耍我。”

姜轲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眼见周围路过的人越来越多,他说:“这儿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好。”宗锴也没问他要去哪里,就跟着他。结果姜轲带他去了酒店。

“我看你带了行李,没打算今天就走吧?”办入住的时候,姜轲问他。

“嗯,我请了年假。”宗锴说。

姜轲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两人沉默地坐电梯,又沉默地穿过走廊,开门进了屋。姜轲先进去的,往里走了几步,等宗锴跟进来关了门,他忽然转身回去把宗锴按在门上,狠狠吻了上去。宗锴像是同样早有此意,姜轲扑上来时他竟然一点停顿也没有,立马回吻过去。两个人一边吻一边跌跌撞撞地往里走,最后一齐倒在床上。

一场久违的激情过后,两颗不安的心都平缓下来。

“我还以为你想跟我分手了呢。”姜轲趴在床上,气喘吁吁地说。

“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静静。”宗锴靠坐在床头,抬手拍了他屁股一下,“谁叫你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哪儿没好好说了?”姜轲撇嘴嘟囔了一句。

“你那叫好好说?”宗锴瞥他一眼,“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秃噜,我真是服了你了。”

“你这不是知道么,我就是一时心急。”姜轲其实有点面子上挂不住,说完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装鸵鸟。

宗锴揉揉他的头发,“其实我也有不对,早说过什么都能沟通,结果你一犯倔,我也有点儿来火。”话说到这儿笑了笑,续道,“都说俩人在一块儿久了性格会越来越像,我看我现在真有点儿像你了,没以前沉得住气。”

姜轲一直闷头听着,这时忽然把头转了过来,贱兮兮地笑了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你就嘴欠吧,”宗锴又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也就我不跟你计较。”

“你脾气好。”姜轲傻笑一声,往宗锴身边凑了凑,翻身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感叹地说,“我肯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宗锴低头看看他,手在他的肩膀胳膊上来回摸了摸。两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宗锴才再次出声,说:“你这么跑出来合适么?你妈那儿没事儿?”

“我给她留字条了。”姜轲说,“我妈没那么软弱,至少比我曾经以为的强,这几天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她,不过也可能是我从来就没想要了解她。”

“你这几天感悟挺多啊?”宗锴对他突来的心里话有些惊讶。

“睡不着就满脑子瞎琢磨呗。”姜轲说着也坐了起来,难得主动谈及自己家的事,“我跟你说过吧,我以前特讨厌回家。”

宗锴点头道:“你说过你小时候不喜欢放学。”

“不只,这次回来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呢?”

“就我们家,”姜轲自嘲地摇头一笑,“我每回一进家门就浑身难受,就觉得要是不跑远点儿我就永远也逃不开那种状态,那种……窝囊,唉……我也说不清,但就是不喜欢他们,包括我妈。”

姜轲说的这种感受,宗锴多少能理解一些,不过或许因为他对于家庭的反感从来没有姜轲这样强烈,所以他也不像姜轲这么想要逃离。他更倾向于彼此尊重的关系。

“他们是你的家人,你躲不开的。”

“我知道躲不开,但我就是不想跟我妈一样,从小就不想,我特害怕跟她过一样的生活,走跟她一样的路,最后成为跟她一样的人。”

“她是你最亲的人,”宗锴说,“你可以不认同她的做法,但你必须得承认你总会受影响。”

“……”姜轲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得先承认你有像她的地方,才有可能去做不同的选择,否则你的内疚感会让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怪圈,你会一直又恨她又心疼她。”

姜轲一愣,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内疚?”

宗锴捏捏他的鼻子,说:“你真不知道你的心思基本都写在脸上么?”

“不是,”姜轲躲了一下,“主要这事儿我也是这几天才琢磨明白的。”他一向知道自己情绪化,却没想到能情绪化到自己的心思先让别人看透了。

“那你跟我说说你琢磨明白什么了?”宗锴笑问。

姜轲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一副娓娓道来似的语气说:“以前我都没注意过,这次回来办后事一折腾我才发现,去年搬家到现在,我妈愣是有好几个行李包都还没拆呢,就摞在衣柜里……”

“嗯,然后呢?”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有天晚上我猛一下明白了,我妈可能压根就没打算常住,随时准备腾地方呢,过年时她还说让我结婚住多好,她不知道我根本没法结婚……”

宗锴没接话,抬臂搂住他的肩膀,想到自己父母的态度,深深叹了口气。

“她真是习惯了受委屈,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姜轲也叹了口气。以前他一看见秦虹委曲求全的窝囊样就特来气,尤其上大学离家以后,长时间不见面,再回去就更受不了。其实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内疚,所以只能用不耐烦来掩盖。

“我永远没法让她做个普通婆婆,更别提什么天伦之乐了。现在我继父也不在了,就剩她自己了……”

姜轲没再往下说,但宗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你没法改变,只能学着接受。”

“你怎么总能这么淡定?”姜轲苦笑着看他一眼。

“我只是比你早想明白一点而已。”宗锴侧头在他脑顶亲了一下,“不过也是因为你,我才真正确定我一直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姜轲好奇道。

“没有那么多目的性,简单的生活。”宗锴又把他往自己这头搂紧一些,“我说过跟你在一起感觉很轻松,我不用总是紧绷神经想着是不是做到最好,是不是被别人比下去了。”

“你可真会说话。”姜轲自嘲地笑了两声,“根本就是我不上进,老是得过且过,也不喜欢主动争取任何事,你刚才说得对,我就是不愿意承认,其实我跟我们家人还真像。”

“那你还不是主动追我了?”宗锴笑道。

“这不一样。”姜轲摇头。

“一样的,”宗锴说,“你再不喜欢的东西,只要你肯不带偏见地去看,总能找出对你有意义的部分,就看你怎么想了。”

“我说你可真……”

“嗯?”

“我发现你真会做思想工作。”

“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很无趣的人。”宗锴无奈道。

“怎么会……”姜轲笑着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可喜欢听你说话了。”

“所以我们在一起最合适。”宗锴笑起来,“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你也听得下我无聊的话,彼此都知根知底。”

“还知深知浅呢。”姜轲顺口笑了句。

“这个当然更清楚了。”宗锴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随后一个翻身,又把他压在了身下。姜轲闭上眼,等着唇上那一吻落下来。

又是一番缠绵过后,两人还抱在一起,姜轲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觉着自己特自私。”

“为什么?”宗锴不明白这话从何而来。

“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就是习惯了抓着你给我的温暖和安全感,”姜轲看着他,神情很有几分愧疚之色,“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叫不叫爱。”

“爱情不就是这样么?每个人都在找自己想要的,同时也给出别人需要的。”宗锴笑着刮刮他的鼻尖,“如果我有,为什么要吝惜?”

“……”

姜轲半晌没说话,宗锴又道:“我想给,你懂么?我知道你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我能给你什么呢?”

“你已经在这儿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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