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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天下之师(1)——春风遥

文案:

圣人,帝王,教父……而你,则会是他们最‘敬爱’的老师。

修真界:

【系统:我有拳法五百,剑法三千,还有锻体之术,你想创立什么宗派?】

林寻:合欢宗。

古代官场:

【系统:我有诗词歌赋,七言律诗,八股神文,你想要成为幕僚,太傅还是国师?】

林寻:太监总管。

异世娱乐圈:

【系统:我有天才剧本,影视金曲,还有演技大全,你想要成为导演,歌手还是演员?】

林寻:网红。

林寻:天道酬勤,王者横行,而我……则为王者师。

系统:…… !

1v1

内容标签: 爽文 穿越时空

主角:林寻

简评:

仙人,帝王……这些看上去高不可攀的人,若是有一天你必须要成为他们的老师会如何?林寻带着‘天下之师’任务,进入一个个变化莫测世界:无情冷漠的修真界,诡谲纷乱的宫廷,变化万千的娱乐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成为这些注定要为王者人的老师。此文秉持作者一向欢乐跳脱的文风,主角林寻冷漠又呆萌,游走在一个个不同的世界,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有重情重义的一面,而其中不乏有一些有趣生动的配角。文章剧情紧凑,跌宕起伏,看完些许感叹之余不免会心一笑。

第1章:乍见之欢01

寒冬凛雪,一道青色的人影立于宏伟的朱红色大门外,冬雪染白他的青丝,少年却好似浑然不知。门外站着四个守门卫,腰杆笔直,其中一人沉声道:“来者止步!”

在他说话间,磅礴的气势从体内散发,像是潮水一样一层层涌来。

“金丹修士。”林寻心中默道:“不愧是修真界巨擘之一的林氏家族。”

那股气势刚刚涌来,还未波及到林寻一分,便原封不动按路返回,守门卫被震得后退一步,看着林寻的眼中多了几分震惊。但他很快就发现,出手的不是眼前的少年,在少年身后,空气泛起诡异的波动,有一老者从中走出。

“莫老。”守门卫声音有些吃惊。

老者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这位是小少爷,日后不得无礼。”

说完,不再理会震惊地守门卫,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眨眼间便从原地消失。

林家,乃是修真界最为古老的家族之一,它低调而又神秘,不知从多少千年前就已存在,林家很少参与争斗,甚至有些时候安静地都让人遗忘它的存在,但就是这样一个家族,深厚恐怖的底蕴,就连一些赫赫有名的超级宗派都忌惮它的存在。

林寻现在站的位置,正是林家的主家,秩序之森严,氛围之严肃远远胜过一个王国。

家族议事厅,一共来了四位长老,这些常年不露面的长老随便出手一个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都来了,可见今次事的非比寻常。

而另一边,坐了一名美妇,美妇身边,有一个英俊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而他们身边,是一个长相颇为俊朗的年轻人。

主座的位置在最中央,上方坐着一老者,雪白的须眉,颧骨很高,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美男子的残影,他身上没有一点波动,像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老人,但细看他的双眼,瞳孔深邃,像是随时能洞察一切。

空气几乎窒息,随着时间的流逝,美妇的双拳攥得越来越紧,身旁的年轻人安慰她,“莫老的能力您还能不清楚,既然已经有了消息,一定会将小弟平安带回。”

说到‘小弟’两个字,年轻人的神色有些古怪,对于这个平生素未谋面的弟弟,他说不上有多期待,毕竟听传回来的消息对方的修为仅仅停留在筑基,他身为百年一遇的修炼天才,资质非凡,十三岁引起入体,十四岁筑基,心中难免有些轻视。

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打破沉默的气氛,一老一少走来,发出脚步声的自然是少年,他有着一双桃花眼,看你的时候仿佛充满深情,薄唇自带笑意,很是秀气。

美妇看到少年,激动地站起来,星眸含泪,而原本沉默冷静的男人,肩膀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动。

很是感人肺腑的母子重逢,林寻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美妇赶忙扶助他的胳膊,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寻顿了顿,“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配上他仅仅是筑基的修为,这句话让议事厅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一秒。

坐在主座上的人微微一咳嗽,算是打破僵局。

美妇牵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这是你爷爷。”

林寻上前一步道:“爷爷好。”

老人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林寻身后的莫老暗暗松了口气,本以为族长会看不起林寻的修为,甚至看不上林寻这个孙子,没想到却没有特别的意见。

虽说他一开始也瞧不上林寻,但一路上,对于这个乖巧的孩子,莫老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这是家族的林火长老。”美妇继续介绍。

林寻,“林火长老好。”

身着火红色长袍的长老微微颔首。

“这是林炎长老。”

“林炎长老好。”见还有好几个人没有打过招呼,赶在美妇进行下一次介绍前,林寻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抱拳,“大家好。”

美妇:……

众人:……

就在这气氛陷入迷之尴尬时,脑海中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天下之师’系统已经运行,请宿主尽快绑定。】

林寻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死亡,穿越,还有脑海里自称系统的东西,他暂时没时间理顺其中的关系,索性将精力集中在自己现在的身份上。

关于林寻流落在外的原因,美妇目光复杂,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当年刚生下林寻,便遭到一股势力追杀,夫妇二人重伤,无奈将林寻寄放在一处废弃的寺庙,待二人等来家族救援,脱离围杀,再回来林寻却已经消失不见。

林寻虽然不知道美妇的修为,但单看他名义上的父亲,听莫老说在族内是仅次于族长和大长老的高手,也就是排名前三的人物,成为这样一个男人的配偶,这美妇必然也修为不俗,能追杀他二人的势力,想来也极为恐怖。

“瞧我,说了这么多,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你一定累了。”美妇擦拭眼角泪痕,温柔笑道,“你没休息好,为娘哪里放心的下。”

“你安心,”林寻,“我现在就去。”

……

林寻走出议事厅后,美妇靠在中年男子身上,眼眶有些红,“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心中还在怪我们。”

中年男子,“是我信错了人。”

当年被好兄弟背叛的往事历历在目,他宽慰妻子,“再过一段时间,想必这孩子会想明白的。”

一路上,林寻能感觉到很多人都在注意他,目光中有惊讶,有探究,但看到他只有筑基修为时,都不约而同地皱眉,好在顾忌到他的身份,没有人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幽静的一个独立小院,天地灵气充足,是处难得的风水宝地,林寻能看出这个地方的花枝不久前在进行过修剪,这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被精心的挑选过,能抵御寒冬的冷冽。

“于林家内,林氏夫妇的确算是尽心。”林寻食指缠绕一段细小的枯枝,“可怜天下父母心。”

【系统:有人来了。】

林寻眼神一暗,松开手,枝芽蹭过他白皙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林寻若无其事走到一旁,出乎意料的,来的不是方才哭泣的美妇,而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林氏一族排名前三的强者林弘光。

林弘光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沉默强大的男人心中有些酸涩,“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很小。”

刚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孩子,很爱哭,眼睛跟自己的妻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林寻轻轻抿了下唇,这种时候他不适合说话。

林弘光很快就平复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递给林寻。

林寻接过打开,是一封推荐信,可以保他去天圣学院。

天圣学院,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学院之一,可以和它媲美的唯有皇都的西院,每一个从天圣学院走出的学生,都会收到各大势力抛出的橄榄枝,传说中天圣学院现在的院长修为已达到半神。

当然,天圣学院的招生极其严格,只收天才,而且是天才中的天才,超过二十岁拒收,剩下的,按年龄顺序,从筑基到金丹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范围,每年成千上万的人不远万里奔赴天圣学院参加选拔,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寥寥数百人。

但凡是总有例外,五大家族每年各有一个名额,可以保荐一个人无条件入院,这封推荐信,林寻不用猜也知道原本是要用在他的哥哥林天逸身上,但最后林弘光却选择给了他。

“天逸本身实力尚可,想必通过测试并不困难。”林弘光简单交代了几句,“还有半个月便是天圣学院的入学测试,你有推荐信,不用参加,可以晚一些到,再过几天走也不迟。”

林寻点头,“我明白了。”

林弘光走后,林寻扫了眼手中的推荐信,扔进储物袋。

【系统:请宿主尽快进行绑定,否则将被彻底抹杀。】

林寻摸了摸手上尚未褪去的红痕,“好处?”

【系统:完成指定任务,可回到宿主本身的位面,届时本系统将竭力帮助宿主完成未了心愿。】

林寻眸光有些闪动,良久,轻笑一声,“划算的买卖……说说看,你想让我做什么?”

【系统:成就‘天下之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宿主需在规定时间内教导未来能成为各大位面大能级人物的潜力者,指引他们前进,奋发。】

“何谓大能级?”

【系统:以这个世界来说,未来最低成就不能低于神级。】

林寻,“现在这个世界成神者有多少?”

【系统:不多,一个伪神,六个半神。】

林寻,“这个世界有多少人?”

【系统:亿万生灵。】

林寻:……

【系统:宿主无须担心,我有剑法三千,剑诀一万,宿主可建宗立派,创立剑宗,广招天下贤才。】

林寻:“我剑道天赋如何?”

【系统:没有刀道好。】

林寻:“在刀道上,我最大的成就能达到哪个级别?”

【系统:厨师。】

不过很快,系统补充:【宿主无需担心,宿主可购买系统提供的剑技,伪装成剑道大师,一次只需一万灵石。】

没有在意一万灵石这个天价,林寻抿唇笑道,“既然剑道缺少天赋,不如择优发展,我会成立门派,但非剑宗。”

【系统:只要不影响大局,宿主可自由选择。】

林寻点头,“这就好。”

【系统:请问宿主准备成立何门宗派,系统可对应提供相关资料,宿主只需出资购买。】

林寻:“合欢派。”

【系统:……】

第2章:乍见之欢02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你选拔弟子的标准是什么?】

林寻一双桃花眼眸光潋滟,“冠压群芳,天生媚骨,且心中长存浩然正气。”

他说完这句话,系统彻底缄默,林寻也无所谓,在园中转悠片刻,将大致风光领略,进入屋中,屋内灵石铺地,墙镶夜明珠,还有专门沐浴的灵泉。

林寻却似不太满意,“这布置太失观赏性。”

若是旁人听到他这句话,绝对会暗恨他不知好歹,不说别的,就这灵泉都足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眼红。

褪去鞋袜,细长的手指解开腰带,青衫落地,带下一片旖旎,林寻缓缓闭眸,赤足走入灵泉,干净的泉水流淌过肌肤,檀口轻启,溢出满足的低喃。

“林家家大业大,我以筑基修为留于此难免遭人口舌,若是有人暗存了些歹毒的心思,我岂不是任人宰割?”

好在无人,他说这句话可是真正滑天下之大稽,如果用动物比喻,林寻就是那种最毒最美丽的花蜘蛛,他不害人已经是万幸。

“还是早早离去的好。”

当夜,林寻收拾一番,留书一封,一袭青衫,从地上刨了上百块灵石,顺了几颗墙上的夜明珠,走出庞大古老的林氏宗族,走入这大千世界。

……

林氏一族是在震怒中迎来新的一天,美妇玉手攥着林寻的书信,质问负责守卫的禁士,“枉你们一身修为,竟然让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她的眼神第一次带上凌厉,“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说出我儿的下落。”

林寻只有筑基修为,怎么可能自己离开悄无声息地离开林家。

感受施在自己身上的威压,负责守卫的十六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一边在心中有些埋怨林寻无故消失,一边也是惊疑为何有人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林寻这一归一走,闹出的动静太大,甚至惊动了族长,在看过林寻留下的书信后,林氏族长也就是林寻的爷爷只是将信放下,淡淡瞥了一眼跟在身侧的莫老。

莫老低头,“是老奴的罪过,老奴在路上以防万一,给了少爷一件空间圣器。”

原来是圣器,周围人心中恍然大悟,空间圣器,怕是半神都难以发现,难怪林寻能避开守卫。

一旁的林天逸当听见莫老将一件空间圣器给了林寻,眼中的嫉妒之色一闪而逝,空间圣器,那可是关键时刻能够保命的东西,哪怕是低阶圣器在大陆最低的起拍价也是亿万起拍。

而现在,居然落在仅仅是筑基修为的人手上。

林天逸低头扫了一眼被爷爷随手放在桌上的信,字迹倒是相当清秀,大致是写自己以筑基修为留在族内享受资源满心愧疚,要出去寻觅自己的机缘等等。

如果不是这因为刨去灵石,被挖的相当带感的地面,他差点就信了。

“小弟手上有一间空间圣器,难免会被旁人觊觎,甚至招来杀身之祸,还是早点派人出去将小弟带回来。”

“不行。”

“不可。”

美妇和林弘光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父亲,母亲,”林天逸皱眉,不明白自己的提议为何被一口否决。

“知道寻儿手上有圣器的只要我们几人,如果派人出去,难免会被其他几个家族知道,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杀身之祸。”林弘光很快有了决断,“此事不可声张。”

他的视线落在林天逸身上,带着几分期许,“天圣学院的入学测试时间也快到了,寻儿应该会去那里,他身上有推荐信入学无碍,在学院里你们兄弟要相互扶持。”

美妇也是点头,“你弟弟只有筑基修为,在学院里作为兄长,你要多加照拂。”

林天逸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

“曲意奉承,

男儿本色,

我有好皮囊……”

悠扬的小调在山路响起,咏唱它的一把好嗓音足以让人忽视内容的不伦不类。

山头覆满白雪,冰天雪地前路难行,林寻走的却很坦然,和林弘光所料不差,林寻的确是在去天圣学院的路上,但目的地却不是天圣学院。

从狭窄的山路到宽敞的大道,前方有马车的响动,林寻方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把玩着一枚空间戒指,“这玩意怎么用的?”

【系统:它本身就是你的东西,凭你自己的意愿。】

林寻试了下,觉得挺方便,将背上的行囊扔进去。

【你可以更早用的。】

林寻,“万一丢进去取不出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那个行囊里的几件破衣裳,系统只能沉默。

林寻并没有全部放完,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系好领口,宽大的斗篷显得他身材格外瘦弱。

【系统:你在做什么?】

【林寻:换工作装。】

黑袍又看不清面容,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齿轮声越来越近,远远地可以看见拉动马车的并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一种头上长相的类马生物,背有双翼。

虽然不了解这种长相奇特的生物,单看气势也知道里面坐的人非富则贵。

【系统:

姓名:苏兴邦

身份:伽蓝国二皇子

品级评定:超级天才。】

林寻,“长相。”

【系统:儒雅俊朗。】

林寻,“收了。”

【系统:你定的标准不是媚骨天成?】

林寻甩出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答案,“他有钱。”

皇都的人,绝对是移动的金山。

舌尖舔了舔嘴角,林寻仰头望天,眼中有些恶趣味流露出,“不知道我将今次最为天才的几个人物拐到手,天圣学院会如何表态……”

他没有前进,而是后退几步,用空间圣器回到之前来的到过的一处地方,毫不犹豫跳入寒池。

几乎就在林寻入池的一瞬间,前方拉车的类马妖兽齐齐停下,前蹄用力跺着地面,口中发出低吼,似在威胁。

林寻有系统在身,只要他不主动露面,没有人可以发现他的存在,这几匹类马的妖兽很明显不是在对他发出警告。

伴随着几声吼叫,躲在暗处的人一一现身,一共八人,最弱的也是金丹中期。

“不愧是白尾驹,藏得这么隐匿还能发现我等踪迹,只是不知道这白尾驹的主人是不是也有这等实力。”

“只有鼠辈才会藏头露尾,有没有你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冷漠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这小鬼好大的口气,”不远处寒池里的林寻听了嗤之以鼻,“试一试,怎么试,坐上来自己动么?”

【系统:……】

“我先来领教一番。”八人里一个精瘦的小个子蹿出,直奔马车而去,他左右手交叉做诀,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虚影间,一黑白二色阴阳图案的印记出现在马车上方。

那看似诡异的阴阳印记在马车上方持续时间不过几息,便被一股霸道的力道冲散。

精瘦小个子面色一暗,“再试试这个。”他双手快速动作,比刚才更为复杂。

一个更大的阴阳印记出现,这次甚至连马车边都没蹭到。

“别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一起上。”车内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啧啧,一起上。”寒池里林寻挑了下眉,“口味真重。”

【系统:……】

连续两次失败,他引以为豪的封印还被称作下三滥,精瘦小个子脸彻底黑下来,“苏兴邦,你别得意的太早,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你现在有伤在身,今日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他话音刚落,八人齐齐围住马车。

车内坐着一华贵衣袍的少年,脸色因为之前的重伤泛白,他的眼中却全是冷漠,拔出腰间佩剑,声音愈加低沉,“想要我苏兴邦的命,尔等也配?”

持剑飞身而出,他立于车顶,周围的几人面色凝重,并未因为他身受重伤而放松警惕,可见对此人的忌惮。

一道剑光划出,剑尖掠过全是森冷,剑气很冷,但整把剑却好像蕴藏着沸腾的火焰,让人望之生畏。

“上。”为首的人眼神一冷,发号施令。

苏兴邦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他受伤不轻,强行运用灵力,伤上加伤。

“我说你们几个成年人欺负个小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狭促的笑意。

原本要围攻的八人身体一震,齐齐望向出声的方向,就连苏兴邦也是蹙眉,除了这八人,他并没有感觉到有其他人的存在。

只见前方寒池有一斗篷罩身的男子,落在水中的青丝因为被水沾湿滑腻腻的,而他半靠在一块光滑的巨石表面,姿势慵懒。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此地?”为首的人低喝。

到了此刻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者绝非好事。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好好地在这里泡澡,偏偏有人不识相,想要打打杀杀,影响我泡澡的心情。”

为首的人眉头猛地一跳,大冬天的寒池泡澡,傻子才会信。

“无论阁下是谁,还请速速离去。”

在没有摸清林寻真实实力前,为首的人也不敢妄动。

“喂,那边的小子,看好了。”没有理会黑衣人,林寻反倒是瞥了眼车顶上的苏兴邦。

“系统。”他心中默念。

【系统:一万灵石。】

林寻嘴角一抽,好在出门前将屋里地上的灵石挖了不少,“拿去,剩下的先欠着。”

【系统:玉女剑法,三千剑法之一,适合小规模作战,剑式轻柔灵动,清雅飘逸。】

伴随着系统的介绍,林寻手指蓦地出现一把剑,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动起来,一招一式,姿态飘飘若仙,如天上皎皎明月,此剑一舞,翩若惊鸿。

剑停,水波荡漾,巨石破碎,远处山峰皑皑白雪滑落,露出半截青山头。

“没了?”林寻眼底第一次有些错愕。

【系统:剑法,唯快不破。】

不止林寻懵了,前面的黑衣人更是懵逼了,本来剑式一起,他们就感受道一股恐怖的气势。

“此人至少是剑尊。”

几人心中生出骇然,当下有逃命的冲动。

就在他们准备跑路时,寒池里的人对着巨石自顾自地舞了一番,然后……没有然后了!

冷风在空中吹过,现场一片尴尬与茫然。

作为当事人,林寻最先恢复平静,眼角上挑,瞥了眼苏兴邦,“看明白了么?”

苏兴邦一怔,莫非刚才的剑是专门舞给他看。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林寻收起剑,负手而立,他的头发上结了一层浅浅的冰霜,目光深邃而悠远,“悟性尚可。”

几名黑衣人相互对视一眼,“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精瘦小个问道。

为首的人一咬牙,犹豫半晌,“撤。”

听闻有的老怪喜欢扮作少年模样游历大陆,这剑道至尊怕也是其中一位,见到苏兴邦起了爱才之心,方才有这一出。

真是倒霉,为首的人心中一阵暗骂,错过这次会,下次想要动苏兴邦恐怕会难上加难。

他话音一落,袖中飞出一枚原型铁块,落地时发出‘砰’地一声,一阵烟雾散出,烟雾消散时,几名黑衣人已然消失不见。

一步一步,缓慢而行,步伐虚浮,衣袍落水,就像是刚刚落水的一个倒霉路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剑尊。

苏兴邦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剑尊,这种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顺带救了他一命,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千载难逢的机遇?

第3章:乍见之欢03

皇都里走出来的孩子从来没有纯良之说,若是再过三年,林寻凭这招,想要赢得对方的信任基本属于扯淡,好在现在苏兴邦有伤再身,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林寻又适时出现,倒算是赶巧儿。

“舞给我看。”一把剑猝不及防扔来。

看到他对待自己剑的态度,苏兴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为剑客,你要明白,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包括你的剑。”

苏兴邦,“剑如命,纵万死剑不能弃。”

林寻心底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没有死过的人都是轻易言生死,视死如归,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微凉的感觉让苏兴邦条件反射退后一步,“剑芒在身。”林寻看着他,目光深沉,继续维持世外大师的形象,“剑髓在心。”

“剑芒在身。”苏兴邦低低重复一声,他隐隐觉得自己对剑的认识,坚持的理论有哪里发生了些松动,只是不知这松动是会让他误入歧途还是打破桎梏。

他低喝一声,翻手挽了朵剑花,清水涟涟,剑光浮动,不似林寻方才姿态的轻渺,苏兴邦的每一剑都是无比霸气,带着股舍我其谁的味道。

【系统:王者剑。】

因为簌簌落剑声,林寻没有听清,低声问:“什么。”

【系统:他有成为传奇的潜质。】

“哦。”闻言林寻并没有激动,反倒有些意兴阑珊,“反正我本来也是要成为传奇之师。”

收剑,吐气,就像巡视蓝天的苍鹰收起它的双翼。

苏兴邦第一时间看向林寻,有一位‘剑尊’在此,他自然想知道自己的剑在他眼里能达到什么程度。

接受到他询问的目光,林寻沉默几秒,沉吟道:“尚可。”

只是尚可,并非绝佳?

苏兴邦内心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好在他是通透之人,转念一想,明白剑道浩然无尽,他就算再有天赋,也需要时间磨炼,对于一位剑道大师来说,也许真的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带着几分挣扎,他明白,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就此拜别继续前去天圣学院,在那里以他的资质必将一鸣惊人,二就是搏一搏……

林寻并不着急,给足他时间思考。

苏兴邦性格果决,很快就有了决断,左掌覆在右手背上,先是行礼,尔后对着林寻躬身一拜。

林寻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抬头。

良久,林寻方才缓缓道:“我的剑在你手中,剑赠有缘人,你可愿意入我门下?”

苏兴邦眼中一亮,神色愈加恭敬:“老师。”

林寻颔首,“我受你一扣,这师徒因果便算是结下,只要你不犯下滔天大错,师门会是你最强的依靠,我在一天,便会倾囊相授,尽心竭力,护你剑道坦途,此誓天道为证。”

【系统:你托大了,若是无法证誓,我亦无法护你。】

每个位面都有自己运行的秩序,来到这里,自当遵循这里的秩序,换言之,这个誓言是有效力的。

倒是苏兴邦,听到最后四个字,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寻,剑客讲究磊落,所以从不轻易立誓,哪怕一个不经意的誓言无法达成都有可能滋生心魔,而此人身为剑道尊者,却以天道立誓,念及此,心中最后一抹猜疑打消。

“弟子立誓,有生之年,必将尊师重道,绝不背叛师门。”

等的就是这句话!

尊师重道,老师我以后就是你的天,不背叛师门,师门现在就两个人,还是我为尊。

林寻:“吾心甚慰。”

【系统:……】

冬日的眼光短暂而温暖,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浑身散发着神秘气息的斗篷少年和站在他身边的俊朗少年形成一幅美好的画面。

……

“老师,南边喧嚣,师门是否建在极北的地方,若要苦修几载,我可否书信一封,寄给家里人告诉他们我的去处?”

剑士喜静,故北边多剑宗,南边则重道,要是一去好几载,他需先给母后通声,以防其他几个兄弟蠢蠢欲动。

“无碍,师门离皇都不远。”

“在何处?”

“山清水秀之地,现在你去了,便是人杰地灵。”

苏兴邦耳侧微微泛红,这么直白地被赞美还是头一次。

“不知老师所属哪个宗派?”

“合欢宗。”

苏兴邦脚步一顿:“……合,合欢宗?”

“念得没错。”

苏兴邦怔了好几秒,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语塞道:“不知老师名讳……”

“姓林。”林寻当然不会以真名示人,他回到林家的消息虽然至今没有被公布,但皇都这滩水同样深不可测,它的情报网没有一个势力会小觑,“名风月。”

合欢宗,林风月……

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听力的某皇子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怎么,后悔了?”

“没有。”苏兴邦回答的迟疑,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后悔便是后悔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苏兴邦眼中浮现几分希冀,“当真?”

莫非还能有重新选择的余地?

“男儿立于世,当从本心行事,何况有些事要是强迫,再好的种子也无法开花结果,”林寻看着他,认真道:“我不逼你。”

苏兴邦嘴唇动了动,准备说话。

“对了,提醒一下,你方才好像发了誓。”

苏兴邦:……

林寻,“现在你可以告诉为师你的选择,你放心,我尊重你的全部决定。”

苏兴邦:……

见他变化的脸色,林寻心情大好,大袖一甩,又欠下系统一万灵石巨款,拽过苏兴邦便跳上一把飞剑,御剑而行,立于层层云雾上。

起初苏兴邦还有些站不稳,过了段时间,待他心情平复,俯瞰千山万壑,见万里长河不过沧海一粟,心中不免生起豪气万千。

御剑而行,哪怕是剑尊也不可能做得如此轻松,莫非,此人实力竟还在剑尊之上?

苏兴邦眼神一暗,若真是如此,这师门的名字便也不那么重要,毕竟有一个剑尊之上的高手指点,他在剑道上绝对能产生一个恐怖的提升。

“我们现在要去哪?”

林寻嘴角一弯,“去找你二师弟?”

“二师弟?”苏兴邦偏过脸看他。

听话里的意思,自己是他第一个弟子,而这位看似不太靠谱的老师,还要再去寻找第二甚至第三个受害者。

“你有没有认识的,可以推荐给为师参考一下。”

苏兴邦一怔。

“要有钱的,长得好看的,美人胚子最好。”

闻言苏兴邦先是沉默,心中很快开始算计,这合欢宗的名头太难听,还不知是正是邪,以后必然会引人口舌,尤其是那几个死对头,估计会拿这件事大肆宣扬。

几番思量后,苏兴邦认真道:“正巧,弟子有几个‘朋友’,每一个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可供老师挑选。”

第4章:乍见之欢04

街道上熙熙攘攘,皇都不愧为最繁华的地方,这里是无数势力的发源地,其中权势滔天的自然是稳坐皇城中央的那位。苏兴邦作为天资极高的皇子,正是下一任主君最有利的竞争人,这也是他为何一出都城便遭到截杀的原因。

皇都规矩森严,都城十里内不能在天上飞行,林寻收回飞剑,和苏兴邦并肩走在路上,由于怕被认出身份,苏兴邦特意在脸上戴了张面具。

金色的面具遮住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双目。

“回来一趟,不去见见你家里人?”

苏兴邦撇过头,他自然想,顺便清理一下那几个对自己动手的‘家里人’,但他现在决计不回去。

偏偏林寻好似不知道他的难言之隐,一个劲追问,林寻此人,冷的时候能像颗石头,几天不发一言,但他若起了逗弄人的心思,耐心也是极佳,不怕多费唇舌。

苏兴邦念及自己是如何被拐上这条贼船,咬牙道:“丢不起这个人。”

合欢宗,乍一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什么下九流之地,事实上,就连皇都最大的青楼,名字都比这起的风雅。

林寻闻言并不恼,“你是不是在想,就是烟花之地都比这合欢宗的名头好听。”

苏兴邦不回答,也不否认。

林寻笑骂:“年纪轻轻,沽名钓誉可不好。”

须知他现在也就是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说这话显得不伦不类。

两人走了几步,林寻囊中羞涩,看到有趣的玩意最多瞅上两眼,渐渐失了兴趣,专注于正事上来,“你说要带我找的好苗子,在哪里?”

“不远了。”想到那几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苏兴邦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下。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处格外庞大的建筑旁,唤作醉仙居,光是两侧雄狮都隐隐散发着狠厉的气势,生动得好像真的一样,林寻仔细看去,发觉这石狮身子竟有小规模的起伏。

它在呼吸!

林寻双眼一眯,这石狮子竟是活物。

虽不知这石狮子属于什么级别的妖兽,但也知道不凡,用这妖兽做门口替代一般雕像,做观赏用,还不伤人,这醉仙楼的主人手段身份必定不凡。

“一个酒楼也弄这么大排场?”林寻颇为不以为热。

苏兴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这是青楼。”

林寻肩膀微微一抖,眉头蹙起。

看到他也有如今这幅模样,苏兴邦心中有一种暗爽感。

林寻并不在意他的观感,跑到醉仙楼的牌匾下,像个没进过城见过大世面的土包子,脸色有些难看,碎碎念道:“这年头连青楼名字里都带个‘仙’字,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苏兴邦看到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悠,脸色不太好看,走过去提醒,“这里人多眼杂,还请老师注意身份。”

此时,左侧二楼楼阁

一白发老者将焚完的香灰收拾干净,他步履有些不稳,过于瘦的手上青筋纵横,但若就因此将他当做一个孱弱的白叟翁,便是大错大错,在修真界,有些大成者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会无限趋近于返璞归真。

“主子,是大皇子。”这样一位高手,却束手恭敬地站在一男子面前。

苏兴邦若是知道他的身份被一眼勘破,定会骇然,他戴的这幅面具,乃是一位天级铸造师亲手锻造,即便是元婴老怪都不能看穿。

被唤作主子的男子着白衣,坐在窗边,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低垂着眼眼帘,容貌惊艳到世间罕有。

“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赶往天圣学院的路上。”男子不咸不淡说道。

白发老者皱眉,“的确奇怪,天圣学院的入学测试苏兴邦没有理由错过,再者,我们也并没有接到消息说有异常。”

“没收到消息说明变故是在一两天内发生,”男子瞥了眼窗外,目光透过人群定格在东张西望的林寻身上,“想必此人便是那变数。”

至于醉仙楼外,苏兴邦见劝不动,硬着头皮拉着林寻进去,林寻由着他,苏兴邦表面不显,内心却是波涛起伏,林寻皮肤光滑,脉象和普通人并无差别,没有一点元气波动,根本不像修炼过。

越是这样,林寻便显得越厉害,将自己的实力故意压低几个级别,有点能耐的人都能做到,但做到一介凡人的程度,就连他父皇都不可能。

林寻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思量,他本就没有修为,相较于一般凡夫俗子,最多力气大了些。

他的目光被醉仙楼内的景象吸引,什么是声色犬马,穷奢极欲他算是领教了,这里每一处都在演绎纸醉金迷,觥筹交错。

醉仙楼,果真是醉生梦死,赛过活神仙。

苏兴邦掏出一百灵石,有两女带他们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却并没有添茶送水,更没有色相勾引,林寻瞧着她们穿着,异常暴露,再看看其他桌,就差没直接男欢女爱,很快反应过来,一百块灵石,在这里只够买个位置。

“如此大肆敛财,玩物丧志,竟能在皇都立足,这老板是个人才。”林寻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苏兴邦,“醉仙楼里东西均非凡物,尤其这里的酒酿,蕴含的药力远非一般天材地宝所能比拟,有助长修为的功用,而且这提升可不分阶段。”

修炼的层次越高,想要向前迈上一小步,都是极其困难,要吸纳大量天地灵气,无数宝物能量。

“小小酒酿都有如此神力,想必这里的姑娘也有不凡处。”林寻把玩着桌上空着的玉杯,含笑道。

一旁的两女见惯风月,但瞧着林寻此时慵懒浅笑的样子,都忍不住有些意动。

苏兴邦也是微微一晃神,回答:“这里的女子都是上好的炉鼎,修行异术,传言和醉仙楼内的姑娘行欢,女可采阴补阳,男可摄取阴元,双方都有裨益。”

“你要介绍给我的人也在这里?”

苏兴邦指了指坐在场次最中央的几个公子哥,有的左拥右抱,有的谈笑风生,有意思的是这几人双眼还保持着清明。

林寻也知道那几人必定有不凡之处,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将这里的主人介绍给我。”

苏兴邦脸色一正,“慎言。”

林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警觉的样子,心中生起几分好奇,这醉仙楼的主人到底有如何滔天本事,连一个堂堂的皇子都对他讳莫如深。

余光瞥见墙上镶着的玉石,林寻忽然想到临走时在林家顺走的几颗夜明珠。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先将几颗夜明珠当了换些灵石才是正事,正所谓无钱寸步难行,在修真界,灵石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兴邦点头,识趣地并没有询问他的去处。

林寻离开后,繁华热闹依旧,苏兴邦点了一壶清酒,正要琢饮打发时间,楼内却骤然安静下来,连几个坐在最中央场次,所谓苏兴邦的要给林寻介绍的‘好徒弟’都目光警觉,眼神微凝。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苏兴邦瞳孔猛地一颤,迎着所有人视线,一位白衣男子泰然走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容颜极其惊艳,却没有人敢生出半点龌龊心思。

“丁圣。”苏兴邦心中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连父皇都不敢动的人,甚至他的一贯行事嚣张的母后,私下多次提醒他此人的危险。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丁圣是醉仙楼的楼主,但他平时甚少露面,也很少出楼,不过事有例外,每一次丁圣出楼必然意味着伏尸百里,腥风血雨。

率先打招呼的是一个大势力的领军人物,他心思相当活络,今晚他们都是醉仙楼的客人,醉仙楼对自己的客人可是相当客气,哪怕遭遇再强的追杀,来到这楼内,只要不走出去,性命都可以保全。

当然,想要留宿一日便需缴纳极为恐怖的灵石数目,没两天便能将一个身家丰厚的人耗成肉干。

丁圣并不看他,但也微微颔首,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打起招呼,有的抱拳,有的作揖。

就在气氛处在不少人提心吊胆的时候,一阵虚浮的脚步声突兀出现,引得众人不约而同看去,来人正是刚刚换好灵石的林寻,他走到苏兴邦身边,耸耸肩,“大家怎么都在看着我?”

苏兴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是低声道:“丁圣,醉仙楼的楼主现身了。”

坐在场中央左拥右抱的男人注意到苏兴邦,眉头拢起,生起几分熟悉之感,一时却又想不到是谁。

林寻保持着进门时的样子,装着灵石的小布袋在雪白的食指上来回转悠,除了长相好看,跟一般寻花问柳的浪子没有区别。

他抬头,从楼上走下的人正好踏完最后一层阶梯,两人目光对上,林寻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这里的老鸨!”

一石激起千层浪。

跟在男子身后的白发老者脚步一滑,险些摔下来,原本安然坐着的苏兴邦脸上肌肉一僵,其余人神色中带着愕然和震惊。

原本突然安静的气氛更加安静,针落可闻,林寻秀气的眉峰蹙起,纳闷的问身旁的苏兴邦:“难道不是?”

苏兴邦:……为什么要害我!

作者有话要说:

苏兴邦:……说好的师徒情,为什么你作死还要带上我!!!

第5章:乍见之欢05

在尔虞我诈的皇室成长,苏兴邦遇事沉着冷静,手段老练,此时却被问得哑口无言。

让他回答什么?

醉仙楼名字起得别致,却是货真价实的青楼,而丁圣,手段诡谲,众人对他多有忌惮,故尊称楼主,这时被林寻陡然一问,苏兴邦直接怔住。

“默认了。”林寻低喃道,坐下来。

苏兴邦咬牙切齿道:“这位,是醉仙楼的楼主。”

‘楼主’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林寻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他朝丁圣的方向敷衍地摆摆手,“原来是醉楼主,幸会幸会。”

“他姓丁。”苏兴邦扶额。

丁圣的目光从林寻身上移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视线看向大厅,“诸位可尽兴,不必因为丁某人的到来扫了雅兴。”

不少人讪讪笑了几声。

眼见丁圣不带杀气,也没有可以针对谁,琴弦再次波动,笙箫一度吹起,眨眼间又是奢靡郁郁之气,醉仙楼可是一刻千金,没有人会舍得砸大把的灵石干坐在哪里。

至于那一声‘老鸨’,被刻意地忽略了。

苏兴邦这次原是去学院修行,身上没有带多少灵石,经不起醉仙楼的消耗,放下酒酿,直奔主题,“场中央左拥右抱的人叫扶兴,乃是宁河大将军的独子,修为和我伯仲之间,家境也是极为殷实。”

“扶兴。”林寻饶有兴味地看向苏兴邦。

后者解释道:“宁家世代忠良,宁河将军和父皇私下交情很好,扶兴比我晚出生几天,当得知父皇为我起名兴邦,便为独子起名扶兴,希望他将来恪守本心,帮扶于我。”

他语气很平静,林寻却能从中听出一抹淡淡的无奈,想必对于扶兴这个名字他也是极为不满的。

“旁边两个呢?”

“红衣的姓冷,蓝衣的姓杨……杨稚,冷月仙。”

林寻多看了叫杨稚的蓝衣男子一眼,他属于高大俊朗的类型,同这里相比,他有些格格不入,每当有女子要往他身上考时,总会不着痕迹地躲开,倒是那冷月仙,和女子嬉笑逗骂不亦乐乎。

“杨家是商家,早年受助于冷家发家,冷家每年为杨家提供大量资源,现在皇都有一半的商脉都掌握在杨家手里,杨家也算依附冷家。”

苏兴邦瞟了眼冷月仙的方向,“冷月仙是十足的败家公子哥,早年惹下不少风流债,没什么修炼天赋,杨稚常年跟在冷月仙身边,防止那天他走在路上被人暗害了。”

他正欲在说些什么,却也见林寻的视线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直勾勾地盯着楼梯旁的丁圣,最令人骇然的是,原本冷眼看着楼内繁华的丁圣竟然主动朝他们走过来。

苏兴邦肌肉瞬间紧绷,仔细看着丁圣的一举一动,一丝都不敢马虎,“丁圣善用毒,他下毒手段极其恐怖,能毒行千里,寸草不生,甚至有传言,一位半神曾死在他的毒下。”

【系统:

姓名:丁圣。

身份:醉仙楼楼主。

品级评定:不明。】

在苏兴邦介绍的时候,系统也发来提示音。

“呵,不明?”林寻低着头,眼波流转,末了唇间溢出一声嗤笑,低沉的声音能让人酥麻到骨子里。

在这一颦一笑间,丁圣已经坐在桌子空出来的座位上,和一位用毒高手坐在一起可称不上是愉悦的体验,苏兴邦眉间沟壑拢起,林寻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原地,忽而抬起头去看丁圣额侧颜。

“丁楼主。”他先一步开口。

苏兴邦心下弗然,看来自己方才的纠正还是有些作用。

跟在丁圣身后的白发老者,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两女,两女盈盈一拜,扭着柳腰离去。

白发老者指头随意波动两下,一道天然的屏障悄无声息地生成,里面人的气息,谈话完全跟外界隔绝。

“在醉仙楼,不点些别的东西,就算是白来一趟。”丁圣无视桌上的酒酿,淡淡道。

林寻看着大厅内嬉闹无度的客人,嘴角的弧度有些诡异,“只是不知丁楼主所说值得点的,是菜色还是人?”

丁圣,“有什么区别?”

醉仙楼做菜品的生意,也做姑娘的生意。

林寻若有所思,“倒也是……不过我是来收徒弟的,对其他暂时不上心。”

收徒?

丁圣身后站着的白发老者神情有些古怪,虽然穿着宽大的斗篷,但这人看上去分明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带着皇子一起收么?”丁圣并不与他打哑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苏兴邦如临大敌,他戴着的这幅面具,乃是天极锻造师打造,怎么可能被认出来!

林寻镇静依旧,他并不知道苏兴邦面具的大有来头,“我初到皇都,但大约也能猜到丁楼主不常出楼,这样的丁楼主,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管起客人的事情?”

丁圣直言道:“我对你有些兴趣。”

在伽蓝国内,他的情报网竟然有触及不到的地方,连他本尊都看不清此人的深浅,着实有些意思。

“巧了,我对楼主也很有兴趣。”林寻舔了舔唇角,“像丁楼主这样长得又好,还会挣钱的年轻人,待在这小小的醉仙楼未免有些屈才。”

“哦?你待如何?”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丁圣原本只是有些兴趣,现在这份兴趣明显浓厚了起来。

“比一场,你赢了,我认命,你输了,做我的徒弟。”

这里的认命和送命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哒,哒。

好看的指尖缓慢敲打着桌面,丁圣抬眸,第一次正视林寻,一双幽深的瞳孔似乎能将灵魂都搅进去,“你在找死?”

林寻轻轻吹了口气,神色正经,语气暧昧,“不死不休。”

苏兴邦默默坐远一些。

林寻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敢比么?”

“说说规则。”日子过得顺遂,太久未见血光,有人主动用命逗趣丁圣也没有往外推。

“听说你擅长用毒。”

丁圣尚未表态,白发老者没忍住错愕地看着林寻。

良久,丁圣竟然笑了,他的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徒有嘴角牵动的动作,单是一个动作,却能笑出如此惊艳效果的,天下少有。

“有趣,有趣的紧。”丁圣的嗓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道:“你要和我比用毒?”

林寻摇头,“是让你对我用毒。”

丁圣静看了林寻一阵,他十岁那年,取血噬父,十二岁毒杀亲姐,族人畏他如鬼神,旁人听到他的名字都退避三舍,现在竟然有一个人,主动求他用毒,还妄言收他为徒。

“半炷香的时间,用你最擅长的毒术,封了我的灵力。”林寻道:“既然要玩,就玩场大的,三次机会,失败一次你就要给我十万灵石。”

【系统:……好不要脸】

他本就没有灵力,何来封印一说。

“先说好,只能封灵力,害人性命的事情,想必在胜负未分之前,丁楼主应该不屑于做。” 话音落下,林寻束手而坐,没有任何抵御的动作。

苏兴邦想阻止林寻,正准备伸手去拉他,手臂僵硬在半空中,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感受不到身上任何一点灵力。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灵气是赖以生存的根基,他目光如电,猛地看向丁圣,“你做了什么?”

丁圣不回话,就像什么也没听见,看着林寻:“如何?”

林寻摊开手心,“十万灵石。”

丁圣瞳孔一缩,他的毒连半神都能封,没理由禁不住一个看上去不过少儿郎的人物。

“你最好真的有那本事,”袖袍一甩,赫然十万灵石浓缩成米粒大小,丢到林寻面前,“倘若欺骗与我,你绝对会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林寻将其收到空间,沟通系统:“两万是欠你的,再加一万,我要动用剑术。”

【系统:寂灭剑法,上古十大剑法之一……】

林寻,“过于招摇,换一个。”

【系统:百花剑法,适合群攻,可……】

林寻,“太娇媚了,要霸气一点的。”

【系统:玄心剑法,须操持重剑使用,破坏力极大……】

“太丑,”林寻正色道,“我要的剑法,需要快捷诡异,变幻莫测,又蕴含霸气,刚中带柔,柔中带藏刚。”

最后一个尾音刚落,他束好的头发陡然散开,眉心多了一记血红,整个人带着股妖魅的气息,游离在男女之间,雌雄莫辩。

剑起,风起云涌,白发老者设下的结界在这一刻轰然破灭,楼内的所有剑客只觉得自己腰间的佩剑仿佛随时有破鞘而出的征兆。一声响亮清脆的剑鸣在楼内长啸,庞大的灵力波动直接逼出楼内的结界。

这剑,快的看不出破绽。

舞剑的人,分不清男女。

【系统:辟邪剑法,刚柔并济。】

林寻:……

作者有话要说:

系统:来啊,互相伤害啊。

第6章:乍见之欢06

剑客是低调的,但也只有剑客才能配的上绝世二字,剑出,冠绝当代。

不理会周围的震惊,林寻收剑走到丁圣面前,淡淡道:“第一次,你输了。”

“剑者,宁折不弯,你不像纯粹的剑客,”丁圣站起身,“我的毒,半神稍有不慎都会出差池,就我所知,现在大陆有六个半神,你不在其中。”

“现在,第二次。”林寻语气很冷淡,就像是陈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丁圣,“不必试了,没有意义。”

既然对方有自己看不透的底牌,所谓的剩下两次机会不过是浪费时间。

两人的对话让楼内的有心人听得莫名其妙。

至于苏兴邦,早就被方才那一套剑法折服了,双目紧紧盯住林寻,就像是看着什么会发光的宝藏。

林寻朝苏兴邦走去,路过丁圣身边,脚步毫不停留,却留下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愿赌服输,希望丁楼主是个守信之人。”

丁圣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诡谲。

“走吧。”林寻站在苏兴邦面前,低头看他道。

苏兴邦赶忙起身,因为方才那套剑法,林寻现在在他心中的位置直线上升。

没理会醉仙楼内那些投注在身上或猜疑,或感叹,或嫉妒的视线,林寻转身,带着苏兴邦径直离开酒楼。

“老师,”苏兴邦犹豫了一下道:“您该不会真的准备收醉仙楼的楼主为徒?”

林寻,“他比你找给我的苗子好多了。”

苏兴邦嘴角抽了一下,能在一个水平面上比么?

他措了一下词,“他们也许能力有良莠之分,但适当考虑一下危险程度也是必要的。”

“丁圣是什么样的人?”

苏兴邦毫不含糊道:“杀人如麻,心狠手辣。”

“这就是你劝阻我的原因?”

苏兴邦点头。

“这不是理由,”林寻轻笑一声,“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

林寻没有在皇都久留,而是在认真选址,他留给苏兴邦七天时间,去料理‘家里’的杂事,即便苏兴邦口头说不需要,但他身为皇子,有些事还是需要跟信的过的人通个气。

苏兴邦临走时留给他一枚传讯符,是皇室专享五彩通讯符,不但能通讯,只要林寻使用符纸,苏心邦就能立刻知道他的位置。

一路走入浓浓迷雾中,和寒冬不符,林间有几株树木苍翠欲滴,不见积雪白头。

“再往前走就是天圣学院,”林寻终于驻足,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天圣学院颇具盛名,想必建院的位置也是经过认真挑选,若是我把宗派建在这里,离学院不远,应该会是不错的选择。”

林寻想的没错,此地灵气浓郁,终年常有迷雾,立于隐藏,又适合修炼。

“既然提过让我建宗立派,想必你有创造一个宗门的实力。”

这里空无一人,他像是鬼魅一般,自言自语。

【系统:一所小规模建筑,十五万灵石,一座宫殿,五百万灵石。】

“要建筑,”从丁圣那里赢来的钱,加上当掉夜明珠的钱,林寻勉勉强强凑过十四万九千,才还清两万灵石就又欠下一千。

“不需要太大,”林寻眉宇间有几分思量,“照着这样建……”

第三天,当初阳的第一缕阳光刺破迷雾,这里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一辆马车,八匹枣红的高大骏马拉驰,骏马额生犄角,目光炯炯,看上去比上次苏兴邦的白尾驹还要霸气。

林寻站在一颗古树下,看着飞驰而来的马车,不闪不避,待那马停下四蹄,仰天发出一声嘶鸣,他方才走到最中央,神色平静地看着马车内,没有追问他是如何找到这里,开口只道:“久违了,丁楼主。”

马车上走下一位白衣男子,他踏着积雪而来,仿佛和这天地浑然一成,融成一片雪白。

丁圣并非一人独自来此,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步履蹒跚的白发老者,在醉仙楼时,这老者就跟在丁圣身后,看上去风烛残年,唯有眼睛还有些许精光。

“我们的人没有跟的太紧,大约在几里外便撤退返回。”老者以声化线,传至丁圣耳边,“里面具体的情况尚不知晓。”

前两天的雾气浓郁到一个极点,到今天才有隐隐消散之象。

林寻在前方带路,跨过层层迷雾布防,可隐约看到前方一道奇特的‘生物’,身体扭曲,一动不动。

丁圣步履从容,行走间袖中有晶莹的粉末洒落,浓雾刚刚沾染一点,变像在池塘冲刷的毛笔尖,一层叠着一层变淡,向着外围扩散,没一会儿,阳光温暖,只剩空气中淡淡的奇异香味。

褪去浓雾观察内里,这狰狞的‘生物’竟是一尊牡丹花型的建筑,透亮的银红色,花开曲折尽致,在阳光下看,美得不可方物。

牡丹从来都是花中贵族,雍容华贵,雅俗共赏。

“我第一次见到丁楼主时,就觉得你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才对。”林寻看着眼前的牡丹建筑,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

听到这句诗的瞬间,丁圣的眼中骤然涌出杀意,目光如刀,凌厉地探向林寻。

可林寻自始至终都只是束手站在那里,任风吹起他的长发,目光细腻又纯粹,不掺半分虚假。

忽而,林寻微微侧过脸,“要不要……进去看看?”

丁圣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只听林寻一人说话,“丁楼主应该记得我们比试压得彩头,你输了,便要拜我为师。”

丁圣寡淡的好奇心此时兴起一丝波澜,像林寻这样的剑客,只要稍稍露上一手,便会有大量天才蜂拥而来,为何要执着于他?而剑客,多喜独来独往,这样想方设法收徒弟的估计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手。”林寻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对丁圣道。

丁圣倒也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把戏,配合的伸出手掌。

以指为剑,虚空一划,如玉的掌心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林寻指尖沾了一些血,自空间戒指中取出一个剑穗,涂到流苏上的玉环表面。

他用手沾血的那一瞬间,不但白发老者,丁圣的脸色都是一变,看林寻的表情似是不可置信。

血迹染到玉环上的一瞬间,剑穗隐隐发出一阵蓝芒,从他手中脱离,飞至丁圣的手掌心。

林寻观察这一瞬间,感叹滴血认主的神奇。

“拜师礼。”

他面无表情道,由于刚刚是低着头,林寻没有看到丁圣那一瞬间表情的变化。

丁圣看着手中的剑穗,玉环上竟然也雕刻着一朵小小的牡丹,娇小玲珑,栩栩如生。

“它很配你。”林寻缓缓道:“说来奇怪,不论是建筑,还这剑穗给我的感觉,都有些像第一次看到你的感觉。”

【系统:使用剑气一百灵石,打造剑穗一千灵石,请宿主在规定时间内归还。】

“你自己可以四处转转,我一会儿还有些事。”说完这句话,林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个人默默走远,没有再去留意身后的丁圣。他行到偏僻无人的角落,用传讯符通知苏兴邦位置,并嘱咐他来的时候多带些灵石。

他走的潇洒,丁圣却是一个人默然站在原地良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容,“竟然有人用牡丹比喻我。”

闻言身后白发老者眼中带着怜悯与敬畏。

“更可笑的是,这个人还不怕我血里的毒。”

丁圣掌心朝下,一滴血珠坠在厚实的白雪间,像是猛烈烧起的一团火焰,雪地被灼穿,隐藏在下方的土地瞬间变成紫黑色,没有一点生机,被血浸染的这片寸土,日后怕是寸草难生。

“灼灼如火么……”他看着手上的剑穗,上面的牡丹瑰丽美好,“还是铁骨冰心?”

……

林寻尚不知自己在丁圣的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解决完灵石的事情,随意找了一处闭眼假寐。

【系统:他的血液有剧毒,若不是你有天然剑罡护体,早就化为一摊血水。】

林寻歪了歪头,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起码这剑罡是免费的,效果也不错。”

系统没有否认,良久:【你怎么知道自己不畏毒?】

林寻,“醉仙楼里,我那般挑衅丁圣,他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比试中约定了毒只能封印灵力,不代表比试结束他不能用毒要我的命。然而你并没有提出任何警告,我安然无恙的从楼里走了出来。”

【系统:他想害你的命,你却赠他牡丹,暗喻他灼灼如火,铁骨冰心。】

林寻睁开眼,蹙眉,“你是这样理解的?”

【系统:能做他解?】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不应该才是正确的解读方式?

人间尤物,雅俗共赏,多么高的人生志愿!

末了他又道:“丁圣脾气竟不是太差,这点倒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他听到这种比喻会直接想出手要我的命,但看上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系统:……】

第7章:乍见之欢07

在丁圣来的第二天,苏兴邦提前回来了,林寻给了他七天时间,苏兴邦却还剩一半,不知是他处事果决,还是对皇宫里的日子没什么留恋。

他下马,牵着缰绳疾步走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净的少年,苏兴邦眉间有沟壑聚起,虽然不明显,但眼中明显有着不耐烦。

正靠在树下晒太阳的林寻觉得有些意思,苏兴邦的家教向来很好,作为皇子,相较于同龄人,大多数时间喜怒不形于色,今次却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老师。” 距离他十丈外,苏兴邦行了一礼。

不得不说,林寻那一套辟邪剑法舞得还是相当有价值,至少苏兴邦已经从心里渐渐承认这个老师。

林寻颔首,算是回应他。

稀散的阳光透过白雪照耀在林寻身上,苏兴邦有些奇怪道:“我记得天圣学院方圆好几十里都是迷雾,竟也有阳光暖人的时候,还是在冬天,实在怪哉。”

林寻摆手道:“大约是空气中的毒素没有完全散玩,雾气还未聚拢。”

“毒素?”苏兴邦先是怔了一秒,而后目光警惕起来,“莫非丁圣来过这里?”

林寻纠正他,“是来了。”

来了,还没走。

想到那个诡异的比试,苏兴邦短暂沉默一下,还是没有开口再进行劝说,他不认为自己一句话就能令林寻改变想法。

“你提前回来也好,”说话间林寻的目光在苏兴邦身后一直不说话的少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宁听南。”少年极有眼色,主动开口介绍自己。

“宁?”林寻淡淡道:“这个姓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苏兴邦道:“他的父亲便是宁河大将军,兄长为宁扶兴。”

“扶兴,”对于这个名字,林寻还是有几分印象,他凝视着宁听南,“也不知为何,我见你总有一种亲切感,你身上有我所熟悉的波动。”

言语间,他抬头望天,眼神微有几分失神。

是在悼念故人么?

宁听南从苏兴邦身后探出脑袋,乌黑的双目带着几分好奇看着林寻,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上去和他一般大小,真实年龄却有可能已经好几百岁,除了相貌,他简单席地而坐,便似高山流水,给人高山仰止的神秘感。

也就是这一个微微的失神,苏兴邦才第一次清楚的认知到,他口中的老师,有着少年的皮囊,却不知历经走过沧桑,大道无尽,他又告别过多少故人。

【系统:别想了,你们都是筑基初期,修为浅薄,而你的筑基修为也是纸老虎,不过骗骗林氏家族的障眼法,本身毫无灵力。】

一点修为也没有,回到林家必定惹人怀疑,毕竟林寻的父母可都是修炼天才,现在出了林家,系统也没再使用障眼法,他看上去估计跟个普通人没有两样。

林寻恍然,自来到这个世上,他碰到的人修为都远在他之上,若说苏兴邦是其中佼佼者,丁圣算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峰,难得看到一个筑基修为,根底也不扎实,自然有种相近感。

待他回过神,看见苏兴邦和宁听南一前一后望着自己,前者眉宇多了几分深思,后者则是目光怯怯。

“似乎是走神了,”林寻嘴角微弯,“方才想到从前的一些事,忽然多了些明白。”

他注意到苏兴邦眼神中的思量,“你呢,明悟了什么?”

莫非他不经意露了马脚引起怀疑,也不是不可能,苏兴邦一直没有怀疑过他的修为的确有些奇怪。

苏兴邦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大道争锋,可行不可退。”

修炼本就是一条不断告别的长途,和亲人,和故友,剑客更是孤苦卓绝之路。

“老师想让我懂的,我已经心领神会。”他再度鞠躬,“从今之后,学生必回如逆水行舟,绝不后退。”

林寻蹙眉,为何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先去修炼,明日随为师出宗一趟。”

先把人打发了再说。

苏兴邦却诡异地浑身充满斗志,昂首阔步走入牡丹建筑,甚至没有留意这宗门奇怪的花朵外观。

见苏兴邦走了,宁听南眼睛顿时急红了,眼巴巴地盯着林寻。

林寻,“有钱么?”

宁听南点头。

“钱多么?”

宁听南再点头。

林寻,“你可以入内。”

宁听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可不信林寻是为了钱让他进去,修为到了这个境界,怎么可能缺灵石?一定是自己某个地方像林寻从前认识的人,他才大发慈悲准许自己入内。

临进门前,宁听南转身再度看了一眼林寻,心里认定了他是个大好人,丝毫不嫌弃自己微弱的筑基修为。

我会记住这份恩情。宁听南内心默默发誓。

林寻自然不可能瞧不起他,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最弱的那一个。

他起身,肩膀上一层薄薄的雪花抖落在地上,忽而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目光落在身后的牡丹建筑,男子白衣黑发,站在花朵顶端的最外延,皎皎如月,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林寻仰起头,随着优美的脖颈露出,斗篷黑色的帽子慢慢滑落,纤细白皙手对着那个方向伸出,笑容比春天的山色还要明媚。

逆着阳光,如神祗般美好而庄重。

“来。”他薄唇轻启。

快下来,你这样显得比我高太多,看得人不太开心。

看着那个笑容,丁圣冰冷的双目仿佛出现一道裂痕,像是疾风一般,一道白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左手死死扣住脆弱的脖颈,双目中似有赤红色,“告诉我,你究竟怀揣着什么企图?”

他浑身上下全是杀气,像是地狱逃出的修罗。

别人视他如魔鬼,唯恐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千方百计地要他靠近?

丁圣的速度太快,林寻甚至来不及召唤系统出剑。

“为什么不躲?”丁圣眼中多了几分狰狞。

自然是你太快了,林寻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说一个男人太快有些不太礼貌。

“太高了……”他的目光越过丁圣,落在那牡丹花建筑的顶端,“美人如花隔云端,所以走到我身边,不好么?”

本身身高就是他的短板,站那么高,显得他跟矮人族似的,谁能开心的起来?

那只随时可以要他命手依旧没有移开,但滔天的杀气却是渐渐散开。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我说的怎么样,丁圣的脾气还是很好的,夸一下就没什么杀我的意向了。

系统:……

第8章:乍见之欢08

林寻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看似完全没有防备,束手站在原地,修长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挡住阳光。

此刻,丁圣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他身上纠缠片刻,不知过了多久,那只随时可以要他命的手终是慢慢下移。

“距离天圣学院测试的日子不远,”林寻站直身体,完全没有在意脖子上的红痕,“无数天骄四海而来,此等盛事我若不共享一下,岂不浪费?”

丁圣道:“你要与天圣学院抢夺生源?”

“抢夺这个说法太过强硬,让他们多个选择罢了。”林寻道:“不过怕是要让你帮我个忙,可否?”

林寻主动开口寻求帮助,丁圣料想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刚想一口回绝,就听对方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站在原地看着我说几句话就好。”

丁圣看着他,沉吟道:“仅此而已?”

林寻笑,“仅此而已。”

……

一天后,丁圣终于知道所谓的多个选择是什么意思。

一根麻绳十八个结,一结绑一人,有男有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桃红柳绿,在这个季节显得特别显眼。

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匹特别高大的狮鹫兽,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看上去威风极了。

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双手被缚,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应该是被强悍的剑气所伤,凡是稍有异动者,林寻作势拔剑,后者立马收起反抗的心思。

饶是心性素来冷酷坚定的丁圣,眉头忍不住一跳。

“造孽啊。”不知何时走出来的苏兴邦说出了他的心声。

压迫的越狠,反抗的时候越是雄赳赳气昂昂,一个灵力恢复差不多的少年率先挣脱手上的破麻绳,掏出腰间匕首,像是一道闪电直直朝林寻后背刺去。

铮!

匕首还未近身,人已经被震飞。

林寻跳下狮鹭,走到躺在地上的少年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剑,剑罡护体?”那少年双眼瞪得滚圆,极为惊讶。

“你不服?”林寻挑眉。

少年,“你明明拥有剑尊实力,却倒行逆施,拐我们来此,你!你……”

林寻,“纠正一下,是你们打不过被绑来的,和拐可沾不上半点关系。”

少年一张脸都憋红了,他从小就被教导修道为正,不善与人口舌之争,“你,你杀了我好了,不管你有什么手段,酷刑也好,利诱也好,我都不会屈服!”

少年头仰得老高,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

“对,我们是不会屈服的!”

“死也不屈服!”

……

远处,丁圣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寻,目光中有几分狭促,想看林寻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林寻双眼一眯,“不服,还不从?”

“不从!”十八道宏亮的声音异口同声。

“很好,很好,”一连说了两个很好,林寻盯着他们,“你们可是我花费十八万灵石买来的,竟然想学圣人万宁死不屈。”

十八万灵石?少男少女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会和灵石扯上关系。

【系统:宿主共使用剑法十八式,欠下灵石十八万,请于七日内结清,否则将被直接抹杀。】

林寻没有理会来自系统的警告,视线在这十八人身上流连一阵,什么也没说,翻身骑上狮鹭。

“你们看到了么?”

身后一片沉默,没有人理解他再说些什么。

“前方。”林寻道。

十八道视线簌簌落在前方一道白衣身影上。

“是醉仙楼的楼主,丁圣!”人群中不知谁失声惊呼。

白衣男子身边,苏兴邦缓缓开口,“是侯府的小王爷,难怪识得你。”

“他身边的是……大皇子!”

这两个人再加上一个不知是何身份的林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林寻指着丁圣,‘谆谆教诲’,“知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花容失色,惊恐的看向林寻。

“要是不从,”林寻温柔浅笑,“总有让你们从的地方,比方说醉仙楼,姑娘小倌,各领风骚。”

“相信我,做我的徒弟,总比做皮肉生意好,这年头,炉鼎可不是好当的。”

做‘皮肉’生意头的丁圣:……

原来是为此才叫他站上一阵,明白过来的丁圣看林寻的目光多了几分危险。

牡丹建筑内,宁听南泡了一壶好茶,倒了一杯给最排头的人,少年双手颤抖地接过一杯茶,看着面前‘为人师表’的林寻,咬牙道:“师父在上,弟子敬茶,望笑纳。”

林寻微笑点头,慢慢饮完一杯。

第二个正是那个原本企图反抗偷袭的少年,他死死盯着宁听南手中的那杯茶,不肯伸手。

林寻状似不经意看了眼左前方坐着的丁圣,少年眼中多了几分挣扎,最终败下阵,违心认师。

从第一个,到第十八个,林寻一连喝了十八杯茶,一杯一因果。

原本他准备多带些人回来,可惜这牡丹小筑只有二十多间屋子。

让这些少男少女意外的是,拜师礼后,林寻并没有再难为他们,让他们去挑选房间。

“明日我会开始正式授课,旭日东升前务必在最南边的屋子集合。”林寻交代道:“我不喜欢第一堂课就迟到的学生,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大约是林寻第一天给所有人留下太丧心病狂的形象,夜晚就算没人看守,也没人企图逃跑,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选择静观其变。

翌日,天边还有寥寥几颗星辰,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在牡丹建筑的一角。

十八个少男少女,齐齐聚在最南边的屋子。

“你猜他会对我们做什么,总归不会真的授课?”说话的小姑娘穿着桃红裙裳,腰带内嵌蝉玉珠。

被她询问的是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子,此刻她撇撇嘴,“反正我是不会配合。”

他们交谈的时候,屋内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林寻依旧是黑色斗篷,站在最前方,身后的苏兴邦则是搬着一个半丈高的桌子,放在林寻前面,“你要的桌子。”

与此同时,十八个人各自找了一处坐着,随后到来的丁圣也随意找个地方入座,他的到来,令众人心往上提了一瞬。

林寻站着看着众人,将所有人神色收归眼底,同系统沟通:“毒经一部,剑本一部,指法一套,九节鞭一个,再要一把袖剑,必须要上等货。”

【系统:共计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的剑穗,修筑费用,宿主已欠二十八万二千一百灵石,剩余还款期限为六日。】

高昂的费用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头,林寻继续履行教书先生的职责,看着底下人道:“其一,因材施教,你们尚缺学习的书籍;其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合适的工具你们也没有。”

他走到外边撇了一截枯枝,站回原位,自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本有些陈旧的孤本,“《五毒心经》,仲宰岛修行功法,后岛灭,功法下落不明,起拍价一万灵石。”

鸦雀无声,满座具惊。

没有人出声,各自偷瞄身边人的反应,谁又能知道那本所谓的《五毒心经》是不是真的?

“一万灵石。”一道声音淡淡飘出,像是石子打皱满池春水,数道视线聚拢在丁圣身上,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些视线,看着林寻。

“一万灵石一次,一万灵石两次,一万灵石三次,成交。”林寻随意敲了三下枯树枝,中间声音停顿都没停顿,直接将毒经扔给丁圣,后者只是随意翻了下,便没有再看。

这让一直关注他反应的人摸不着头脑,这般反应,这本毒经……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众人并没有思考太久,因为林寻下一件拿出的东西,已经让他们完全移不开眼。

“这股波动,此物至少也是地灵器。”有识货的忍不住开口。

“龙泉袖剑,十三地灵器之一,起拍价,两万灵石。”

十三地灵器,其中任何一件都是可以和下品天灵器媲美,天灵器至少也要到金丹后期修为才能使用,但地灵器就不同,哪怕是筑基,也可以用得得心应手。

心法还可以骗人,但灵器却是实打实做不得任何假。

“三万。”出声的是早前还说绝对不会配合的一位妙龄女子。

“三万一次,三万……”

“你这哪里像拍卖,语速也太快了,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有人抱怨道。

林寻,“三万两次,三万……”

“三万五。”一黑衣少年开口。

“三万八。”妙龄女子美眸狠狠盯着黑衣少年。

“三万九。”

一件又一件,交易期间完全没有间隙和停顿,林寻就像移动的藏宝库,随手一挥都是惹人眼红的宝贝。

两人一番厮杀,最终龙泉袖剑以四万二的天价落于黑衣少年手中。

“《寂灭指》,修炼到极致可衍变为一门神通,起拍价十万灵石。”

“十万灵石。”

“十万灵石一次,十万灵石两次,”枯枝连拍两下桌面,林寻面无表情地迅速敲打。

“十万二!”

“十万二一次……”

……

半柱香后,成千上万的灵石像是漫天飞雪一般洒向空间戒指。

“一共七十八万灵石,扣去欠你的,我还剩四十九万七千九百灵石。”

【系统:你竟然倒卖功法!大发不义之财!】

林寻淡淡道:“低买高卖,无本创业而已。”

第9章:乍见之欢09

做完无本万利的买卖,林寻将枯枝随意搁置在一边,方才竞拍到的人都是将东西悄悄收好,用神念观察,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灵石的价格,眼角的喜色却是遮掩不住,其中以买到龙泉袖剑的黑衣少年为最。

侯府小王爷仅差一万灵石,与《寂灭指》失之交臂,顺水顺水日子过惯了,他冷哼一声,正准备讽刺一句‘谁知道买的是什么玩意儿,’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漂亮的双目,就像光滑的湖面,难起波澜。

只是单方面视线对上,他便忍不住有些退却,终是没有直接言语,将头偏到一边,撇撇嘴,不肯承认一瞬间的怯懦。

“一,二,三……”就在小王爷心里将林寻第三百次骂个狗血淋头时,就见和那双眼睛一样迷人的手指在空中虚指一圈,将丁圣和大皇子苏兴邦也包含在内,“十九……刚好二十。”

“大师兄,”林寻手指就要指向苏兴邦的方向。

苏兴邦身子往后靠了靠,他可不想背上大师兄的虚名,丁圣那种性格的人肯定不会屈居人下,他有了这个头衔,以后的日子就‘有趣’了。

林寻的手指侧了侧,转向丁圣,“大师兄。”又指指苏兴邦,“二师兄。”

然后又给剩下的人排序,先指指侯府小王爷,“小三。”

一声小三叫的小王爷当场就不愿意了,“反了你了!凭什么他们都有名头!”

他的话很不客气,林寻眼中没有半分愠色,平静解释,“小二太难听,所以他是二师兄。”

小王爷气得跺脚,想问为什么丁圣就是大师兄,眼神刚一接触那里,立马就怂了,他平日里再无度,关于丁圣的恶名也是听过不少,特别是在皇都,丁圣这个名字就是一个雷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人越过那一步。

林寻根据座位顺序,从小三排到二十,而后像是做了一件极累的事情,脸色微微泛红,气息也粗了些。

这让他看上去相当无害,“抱歉,我对数字不敏感,一涉及数字就累及心神。”

刚刚花完几十万灵石的哀怨视线一瞬间像潮水一般涌来。

“恩,除了算账。”林寻腼腆一笑,“别人欠了多少灵石,自己要让别人欠多少,这点理智我还是有的。”

“呵。”侯府小王爷差点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骂,“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脸皮。”

他自问吃喝嫖赌,眠花宿柳的事情没少干,可碰上林寻,只觉得从前那些事迹都不够看。

“既然行过拜师礼,我便有义务好好教导你们。”话语一顿,“等你们成材,为师自然回放你们回去。”

他不再称我,一个‘为师’代表他即将开始‘传道授业’。

“既然你说成材,什么算是成材,难不成我们还要在这里耗上一辈子?”有人问。

林寻看了眼发问的女子,“原来是小十八。”

原本气势汹汹的女子咬唇,看林寻的视线恨不得将他丢进深山里喂野兽。

“你说的对,既然成材,自然要有一个标准。”林寻的话给众人带来希冀。

“什么标准”编号为十七的少年问。

林寻歪了歪脸,简单思考了下,“半神怎么样?”

空气陡然安静。

……

没人出声,林寻自当这个标准被接纳,“既然没有异议,那便正式开始上课,事先说明一下,每天辰时授课,巳时结束,其余的时间你们自己修炼。”

“术业有专攻,你们中有人习剑,有人擅毒,还有修些其他偏道的,家族肯定也为你们准备了专门心法,三千道法,各有其长,但唯有一道,众道可修。”

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习剑者不用刀,舞刀者不弄枪,这是修真界不成文的规定。并非不能,而是一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在一道上走到极致,哪里有多余的时间花费在杂学上。

“你该不会想让这些‘才子佳人’去修灵道?”底下传来一道声音,丁圣随意靠在椅子上,看着木窗外的景色,眼角带着凉意。

大约是被他嘲讽的语气激起血性,原本对这所谓的‘灵道’有所抵触的少男少女,忽然就对这门功法生起几分好奇。

“灵道是何道,为何我等从未听说过?”

林寻两个字掷地有声,“很贵。”

场上再次鸦雀无声。

林寻说得是实话,因为系统所有的功法里,只有这一本标价最高,达到四十万灵石的巨款,而就在刚刚,他将才到手的四十万灵石还没捂热就同系统做了这笔买卖。

虽然说最贵的不一定是顶好的,但残次品的可能也是极小。

“灵道,修习时长,见效慢,且极易走火入魔,故灵道天才凋零,世人谓之诡道……修习灵道者,多不得善终,后继无人,不入轮回,有孤魂野鬼,有灰飞烟灭者,古往今来,不计其数。”

众人:……

林寻从空间戒指中拿出秘籍,照本宣科地念,完全不理会底下人精彩纷呈的表情。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这本秘籍念完了大半,从天打雷劈说到灰飞烟灭,从家破人亡谈到魂飞魄散,通篇没一个好字,等到又过去半柱香,林寻已经念到最后一页,“故修行灵道者,必须心智卓绝,性格刚毅。”

‘啪’地一声,秘籍被合上。

安静,这间小屋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出现诡异的安静。

“这就……完了?”有声音不确定问。

林寻看了看封面,淡定道:“这只是总纲,后面还有几本详细关于修炼的方法,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只胳膊犹豫了下,举了起来,“老师,能不能不修。”

连尊称都用上了,众人畏林寻如猛虎,估计畏灵道比猛虎更甚。

“不修?”林寻挑眉。

他花四十万买来一堆破纸,竟然有人说要不修?

走回最前面的桌面,拾起枯枝,花费一百灵石,随手就是一道剑气,方才说话的人面前的桌子‘刺啦’一声,被生生劈成两半。

林寻手捧一卷书,温文尔雅,微笑道:“为师充分尊重每个弟子的意见,”话锋一转,他看着另外一边怔住的小侯爷,“小三,你觉得呢,这灵道……修,还是不修?”

“修!”小侯爷咽了下口水,大义凛然道。

第10章:乍见之欢10

林寻因为他的回答眼神柔和了一些。

“这灵道的修炼虽然苛刻了些,但若修成了,好处自然也是不少。”

何止是苛刻,底下人内心愤懑,分明是把人往死里逼。

“灵道共分十段,若能达到五段之上,渡劫时即便失败也可保神魂不灭。”

神魂不灭!

一双双眼睛顿时明亮起来,那岂不是相当于多了条命?

先打一棒子,再给口糖吃,苏兴邦越发觉得林寻是个天生的政治家,阴谋家,若是他先将好处说尽,再道出修习灵道可能引发的恶果,是个人都会权衡一番,不做此修炼。毕竟好处大,但命更重要。

但先说恶果就不同了,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关于灵道修炼的秘籍共计好几册,林寻将前两本拓印下来,人手一册,“你们自己先看,不懂的地方可来问我。”

林寻离开后,最先翻开拓本看的是个小姑娘,她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什么心思也藏不住,“这人真是奇怪,抓了我们,不抢我们的灵石,也不杀我们,反而给大把的好东西拍卖,现在还送这个,你说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小姑娘指了指脑袋,碰碰旁边坐着的黑裙女子,那女子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研究。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灵者,夺天地造化,故为天道意志不容……”

柔荑拂过一个个细窄的文字,娥眉轻扬,“夺天地造化,难怪修灵道者多不得好生,或不得好死。”

她合上拓本,没有打定主意立刻修炼。

在场的的人,多和她的选择一样,这灵道太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搭进去身家性命。

清冷诡谲的瞳孔映照出各人神色,丁圣目光带出一丝讽刺,“愚者。”

但凡在灵道上稍有成就者,未来最低也是元婴成就,灵者虽九死一生,但天道有缺,心智,毅力,悟性三者齐备,未必不可逢凶化吉。

苏兴邦一心专注剑道,也并未修行灵道。

丁圣的目光忽而瞥到一人,自言自语道:“倒也不蠢。”

在场人中,唯有一人至今还在翻看拓本,他的神色严肃,收起玩世不恭,专注地翻阅。

此人正是先前看上去贪生怕死,畏头畏尾的侯府小王爷。

修行时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转眼已是夜风徐徐,天空中飘散着洁白的小雪花,一片片落在屋檐上,煞是喜人。

林寻一个人随意走动,路过南边小屋,见还有一盏灯火,心下诧异,推门进去,恰好见一人灯下观书,聚精会神。

“原来是我家三儿,”林寻颔首,“吾心甚慰。”

听到‘三’这个数字,小侯爷太阳穴隐隐发疼,他拿着拓本走到林寻面前,“什么是灵脉,逆灵脉,灵气逆行,肉身岂不是会爆裂开来?”

林寻对修炼的事情一窍不通,满篇的文字他都认识,却看不懂。

【系统:可由系统代为解答,一次一百灵石。】

林寻像是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将书还给小王爷,“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多看几遍,自然就明白了。”

小王爷,“我已经看了一天,仍旧不解其意。”

林寻拾起桌上的笔递给他。

小王爷,“做什么?”

“抄书。”林寻,“抄上一千遍,自然心领神会。”

小王爷后退一步,“你,你可真会说笑。”

“我从不开玩笑。”拔剑,冰冷的剑锋靠着他颈间最脆弱的地方,“抄吧。”

小王爷两根指头夹住毛笔,欲哭无泪。

整整一夜,他稍微有偷懒的动作,那剑锋就会更贴近肌肤一些,“若是再不仔细,我保证下次剑深一寸。”

一笔一划,字字都是血泪啊!

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小王爷开始抄第十遍,说来奇怪,和他风骚的性格不同,这位侯府小王爷写得一手好字,且速度很快,像是以前经常做这些事似的。

就在天边微微露出一点曦光,小王爷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折成两段。

“逆灵脉,逆灵脉,”他福至心灵,眼中全是血色,遮掩不住其中的惊喜,“世人多羡慕无漏之体,拥有这种体制的人吸纳灵气之时,能百分百吸收,修炼速度乃常人千百倍,而这逆灵脉和无漏之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它能拓宽人的经脉,灵气双行。”

明白其中关键,小王爷抬起头,激动地看着林寻,“您说对么?”

林寻:……反正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听不懂,你觉得好就好。

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好几天,林寻讲课时的气氛要好上许多,被他绑上山的十八个人虽然嘴里不说,心里还是有几分服气的,有时候困惑他们许久的问题,往往林寻三言两语就可以化解。自打他们进入这奇特的门派,修为一日千里。

林寻最终还是没有省下解答问题的钱,有系统给的参考答案,比他自己胡诌的要可靠许多。

这日,林寻正常授课,正当他将手里的书读到一半时,鼓钟撞击的声音忽然漫天响起,前后共十八声,林寻看向窗外,方圆百里,烟霞聚拢,远方传来凤鸣,清悦动人,祥和而又庄重。

原本听课的人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天圣学院的测试开始了!”

有人下意识地就去看林寻。

依旧是黑色的斗篷,阴影下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他放下书,目光望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想去看看?”

他的问话没有任何讽刺,就像是随意的问话。

“想。”一片沉默中,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天圣学院是无数少男少女心中的修行圣地,一直以来,他们以天圣学院的要求为标杆,努力修行,为的就是在这大选中一朝名动。

天圣学院的招生测试,不但各大势力的首领,甚至皇都也会派人出面,各方天才汇聚,风起云涌,乃是一等一的盛事。

即便目前他们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约莫是与天圣学院无缘,但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林寻若无其事道:“再过三个月,便是新生大比。”

天生学院招生的同年,会举行两大盛事,一是秘境试炼,只针对本院学生,二为新生大比,各门各宗,还有其他学院的弟子,精英荟萃,看谁能摘得年轻一辈第一人的桂冠。

“我也会率宗前去,是鱼是龙,届时自有分晓。”

方才说‘想’的少女眼中光芒陡增,击掌道:“到那时,我定要一剑挑三宗,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却能飞出一头凤凰,定叫那群老家伙惊呆了下巴!”

众人:……

少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天圣学院每年招收那么多天才,我去了说不定也会被埋没,但如果到时我连他们的天才弟子都狠狠踩在脚下,岂不是证明我才是真正的天骄!”

林寻,“……你很有想法。”

其余人面上报以不以为意,但私下里将那少女的话咀嚼一番,竟会觉得莫名的带感。

这种诡异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一剑挑三宗?

苏兴邦听得也是意动。

年轻人多有血性和激情,但是想想剑破万法的光景,都会心潮澎湃。

林寻,“宗门如今就二十人,那日我已编好号,但这编号并不固定,每个人都可以挑战比自己序号高的人,夺取他的编号,每隔七天我会做一次统计,前十自有奖励,而后十……”

他嘴角泛起诡异的微笑,“这些日子我准备在后院开辟一个灵泉,寒冬里泡泡澡想必也是不错的。”

不少人暗暗打了个哆嗦。

唰唰唰!

二十枚红色玉佩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牡丹花的形状,”少女拿起放在鼻尖轻嗅,“好神奇,上面还有异香。”

丁圣看着这枚玉佩,不知怎么就想到当日林寻吟诗的样子,“唯有牡丹真国色。”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种花。

“呀,上面有数字。”一声惊呼传来,其余人看看手上的玉佩,果然都带有数字。

“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将其他人的玉佩抢过来,成功了,你们的编号便会转换。”林寻手上多了枚金光闪闪的丹药,“七天后,除了前十,进入三甲的人,多奖聚灵丹一枚。”

那丹药仅仅出现几秒钟,丹香便充斥整个屋子。

“至少也是四品以上的宝丹!”

“没错,那丹药周围分明有丹雾云集,保不准是六品。”

重赏之下,大家慌忙收好自己的玉佩,看周围人的目光带着警惕,有几个看样子已经有了目标。

……

自林寻当日制定新的制度后,已经过去六天,这天晚上,他住的屋子第一次主动有人登门造访,林寻原本有些睡意,被硬生生地打断,他一把打开门,刚准备不论来人是谁,抬腿就要一踹,忽然动作一滞,像是受到惊吓,“你是谁?”

小王爷捂着肿的老高的脸,“无私侯府地小鹅爷!”

“一百灵石。”林寻伸手。

小王爷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乖乖掏了腰包。

林寻跟系统交换了一瓶疗伤圣药,递给他。

“嘶,好凉!”小王爷错愕地捂住脸,“我能正常说话了!”

林寻蹙眉,“怎么被打成这样?”

小王爷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还不是那个新规定惹得。”前三就有聚灵丹,丁圣的主意没人敢打,苏兴邦的剑也没人敢挑战,相比起来,他这个刚好编号为三不学无术的人,简直是一块谁看都会眼红的肥肉!

他正进行控诉时,远远地苏兴邦朝这里走来,看到小王爷,有些惊讶,不过当看到他脸上的伤,明白过来。

侯府小王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小爷就算毁容了,气质还是端庄的!

苏兴邦没有将他的挑衅放在心上,犹豫了一下,道:“我收到消息,夏侯尘在天圣学院的测试中大放异彩,被陆千寒收为门生,陆千寒门下已逾十年未收人,你父亲很是高兴。”

小王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配上他脸上的伤,显得有些奇怪的丑陋,他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掏出好多灵石塞给林寻,“你说论输赢,却没说什么手段,那我也可以花钱雇你帮我把丁圣的玉佩偷来。”

大智若愚,想不到这小王爷倒有一颗玲珑心。

林寻掂了掂灵石,“这单,我接了。”

小王爷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林寻将灵石丢进空间戒指,手指摩擦着戒指光滑的表面,“陆千寒?”

他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当初他被带回林家时,曾听莫老谈论过这个人,少年成名,十六岁游历大陆,二十岁回到伽蓝国,二十三岁金丹,三十岁踏入元婴,天才很多,而陆千寒,无疑是天才中凤毛麟角的那种。

“都说虎父无犬子,侯府的老王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夏侯尘天资聪颖,是不可多得的修炼苗子,小儿子夏夜白虽然根基不差,但到底也只是不差而已。”

偏偏幼年时夏夜白第一次见到陆千寒,被对方的天人风姿迷住,许下重诺,来日定要做那人的弟子,在外常以陆千寒的弟子自称,隔三差五混入天圣学院,仗着侯府小王爷的身份赖在陆千寒门前不走。

“今次天圣测试,陆千寒亲点夏侯尘,收到座下,想必他心中不会好受。” 苏兴邦摇摇头,转而对林寻道:“我近日有隐隐突破之感,但无论再怎么努力,总感觉还差一步。”

林寻划走一百灵石给系统。

【系统:欲速不达,剑气损伤经脉,平心静气,多参悟剑诀奥义,时间一到,自会水到渠成。】

林寻将系统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苏兴邦,对方悟性很高,很快便多了几分明悟。

解决了困扰,苏兴邦瞥见林寻的戒指,眼中有着不赞同,“您不该答应夏夜白,去偷丁圣的牌子,太过危险。”

林寻,“所以下手的时机很重要。”

苏兴邦皱眉,“比如?”

林寻,“比如他沐浴的时候,就算察觉到我的存在,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打我。”

苏兴邦:……

第11章:乍见之欢11

人一旦决定作死,通常有两大特性,其一,天都拦不住,其二,极其迅速,抓紧一切时间。

林寻二者兼得,苏兴邦看着那个潇洒转身,踏着皑皑白雪离去的背影,不由一个晃神,等他缓过劲来,除了偶尔飘落的雪花,空气中什么都不剩。

“你……”那唯一喃喃发出的一个音节,随雪花一起融在土里。

是夜,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短暂地停留在枯树下一瞬,下一个瞬间原地消失,再出现时人已是在一道屏风后。木料为骨,软纱做面,背后有昏暗的身影,隔着刺绣做的花鸟图,依旧能隐约窥探到屏风后正在沐浴人的好身材。

横杆上搭着一件洁白的衣裳,上面带着浅浅的梅花幽香。

特意香薰过么?

林寻原本就要触到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还差一点的距离就要沾上边。

有毒?

他有剑罡护体,不惧毒,但内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身后会不会有人?

在一中诡异的预感下,他骤然转身,空荡荡的一片平静,大约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看见什么都没有时,林寻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有失望。

滴答。

很细微的声响。

水珠落在地上绽放出点滴碎花。

顺着滴落的轨道,林寻缓缓抬头,横梁上,有人长发如瀑,单薄的白色内衫,可惜它的主人没有同那头长发一般柔软,眼神荒芜。

林寻觉得那是沙漠里蛰伏许久的蜥蜴,在寻找口粮,伺机而动,绝不会给对方反咬的机会。

这人刚刚不是在沐浴,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房梁上?

【系统:空间秘法,他已经初步迈入门槛。】

林寻虽不知这种秘法的奥妙,但能让系统专门做解答,想必不会普通到哪里。

【系统:这个世界对空间秘法涉及门槛最低也是元婴后期。】

丁圣明显还没有修炼到那个层次上,却已经碰到了这层桎梏。

林寻嗤笑,“我却未曾听你赞他一句天才。”

【系统:他非天才。】

“哦?”

【系统:天才百年易出,鬼才万世罕见。】

在他和系统对话间,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和这坚固的房梁一样,空荡又坦然,“莫不要告诉我,你迷路了?”

透过冰冷的话音,林寻看到丁圣的面色微微有些泛白,当下懂得使用这空间秘法,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勉强,“并非迷路,不过路过,进来看看罢了。”

一阵凉风散过,肉眼可见原本还在滴着水的袖口散发出蒸汽,顷刻间那件衣服已经彻底变干,而丁圣,距离他不过几丈外,端端站着,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也是在这一瞬间,林寻清楚地看见那枚牡丹玉佩就挂在这人的腰间,贴身佩戴。

“若不是空气中毒素变淡,我甚至感知不到你来了,”丁圣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避过我的感知。”

林寻内心:自然是系统给我开了外挂。

用三言两语敷衍,明显说服不了面前的人,思索好后路,他的手上却是拿出一件银色小塔,共三十六层,塔顶画明月七星图,塔尖上有一道闪电状的印记。

“圣器?!”丁圣眸色陡然变深,感受到每一层递进而深的威压,还有塔身神秘的波动,他很快做出判断,“竟是空间圣器。”

林寻,“家里人送的。”他将小塔收回空间戒指,心道莫老送的圣器还真好用,不论是如何离开林家,还是今夜偷入丁圣的房间,都是一个绝佳的借口。

丁圣眼力绝佳,“空间圣器多事消耗性圣器,使用也是有次数限制。”

空间奥义即便是步入化神期的大能,也只能说是初窥一角,造出一件随意转换空间的圣器,难度不亚于飞天,故如今大陆残存的圣器唯有空间圣器是消耗型的。

林寻神情淡然,“你也可以当我是被美色所迷,来偷看你的。”

消耗空间圣器的能量,就为了偷看人洗澡。

丁圣好看的眉峰第一次有聚拢的趋势,显然第一次碰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你……”

后面的字还没说完,一张五官秀丽的面容忽然凑近,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几厘米,再凑近一点,两人的气息都能连到一起去。

这么近的距离,丁圣能清楚地看出林寻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后者微微仰着头,露出人最为脆弱的脖颈,看上去柔弱又毫无防备。

恰在同一时间,原本被收回空间戒指的圣器不知何时回到林寻藏在身后的左手,另一只手顺势解下那枚玉佩,同一时间,他真正意义上使用空间圣器。

那道巧笑狡猾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漆黑的瞳孔中。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么?”丁圣的目光倏然清冽。

他转身,就要披上外衣,感到衣服突然宽松,低头看去,才发现被顺走的不止是玉佩,还有素丝制成腰带。

微怔一刻后,他系好外袍,因为低着头,看不出他确切的喜怒。

“好……你很好。”

苍茫夜色中,一道咬牙的声音埋在这无边黑暗中。

达成交易,林寻将玉佩挂在小王爷门前,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翌日,小王爷推开门,正准备仰头吸一口雪后舒爽的空气,眼角余光瞥见房前一道灼红,快速用手捞来,眉间有喜色,“想不到他竟真的做到了。”

看来这人的确还隐藏着更为厉害的本事,也不枉费他这几天被一顿好打。

摸摸恢复如常的脸,感叹昨夜一百灵石没白花,林寻那里讨来的伤药堪比上品灵药。

只是这喜色还没持续一秒,他的面上浮现些许疑惑,“这是什么?”

在玉佩另一旁,还有一根迎风飘着的长带,之前光顾着那一抹耀眼的红,忽视了一旁完全不起眼的白布条。

夏夜白解开长带,恩,上好的素丝,价值不菲,再看看长度,宽度,他的神情猛地从疑惑变成惊悚,“这……莫不是……”

后面的某种可能他完全不敢往下细想。

想到自己昨夜塞到林寻口袋的灵石,再看看手上的一枚玉佩,和一根疑似裤腰带的东西,他欲哭无泪,迎风长啸,“你这不但是谋财,更是害命!”

另一厢,林寻倒是坦然的紧,整理好衣冠,从容迈步,准备新一天的讲课。

第12章:乍见之欢12

大家随意择座而座,林寻站在前侧最中央,这一幕像极了第一次大家相聚的场面,衣衫倒是崭新,没有当初因为被林寻强绑来造成的磨损,每个人都换了一身新裳。

但众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有的脸上挂了彩,有的气息不稳,正如这里有人眼中透着精芒,有人满心不甘。

“看来已经有了结果。”林寻斗篷下的面容露出一点笑意,他对之前许诺的东西自是不会吝惜,随手一挥,三枚聚灵丹浑身丹气云绕,出现在众人面前。

即便已经见过一次,但不少人还是不由暗暗咽了下口水……聚灵丹,吃上一颗不知抵得上多少漫无天日的修炼。

“丹药毕竟是辅助,”看清他们的眼红,林寻没有趁热进行一番激励,声音反倒是冷了下来,“修炼一途,须知厚积薄发。”

低沉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某些人不切实际的想法。

“今天是第七天,”林寻垂眸,“我的耐性不差,但也不佳,距离新生大比前,我最多还会进行十次这样的比试。”

他话音一顿,“所谓新生大比,不如说是诸宗会武,为的是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

连同夏夜白在内,不少人低下头,他们自然知道,甚至心里看得透亮极了,这一次大比,为扬威,亦为打压。

龙若抬头,凤必俯首。

两强相遇,必有高低,天圣学院作风一贯低调,但它连续十次包揽新生大会的魁首,早已扬名立万。不论是院系还是宗派,诸脉同台打擂,万法争斗,大道共鸣。

“巧了,”林寻嘴角勾起,“我选人的规则和这比赛也有几分相似,比方说择优。”

最后两个字一出现,众人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言尽于此,如果最后谁失意落选,只能说明自己……”他薄唇轻启,笑容缓缓扩大,吐出的字却是冰冷至极,“技不如人。”

吃完药自然要给蜜枣,林寻问:“前三名是谁?”

有两人很快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放在桌面,一个是苏兴邦,另一个则是之前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小姑娘,瞧着第一的玉佩一直没出现,除了夏夜白,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丁圣身上。

莫非这位大爷平时好日子过惯了,根本瞧不上聚灵丹?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丁圣的底蕴何其深厚,一枚聚灵丹也许尚不值得他动心。

他不想要,排在第四的人心中多了几分希冀,那枚聚灵丹会不会最后落到自己手上?

林寻的眼中露出些许玩味,“这第一要是再不出现,奖励怕是要作废了。”

在所有人都关注丁圣的时刻,一只手慢慢移动上桌,玉佩轻轻落在桌面,细微的响动在这关头引不起任何注意。

他咽了下口水,再度以极其缓慢地龟速移开手,宽大的袖子刚刚离开,那抹灼目的红色便独自在桌上耀眼。

第一个发现这枚玉佩的是夏夜白左后侧的小姑娘,她余光刚好无意瞥见这里,玉掌捂住红唇,但一声‘啊’仍旧发了出来。

一个碎石激起一片涟漪,就在她话音落下不久,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夏夜白,其中不乏数人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牡丹玉佩上鲜艳夺目的一个‘一’,仍旧顽固地停留在那里,让人瞠目结舌。

“不可能,这枚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最先缓过神的是最初的那个小姑娘。

“是啊,怎么就在我这里了呢……”夏夜白讪笑几声,神色十分尴尬,方才的勇气褪去大半,他喉头滚动,手忍不住遮住半个玉佩,“呃,大概是你眼花了。”

小姑娘神色狐疑的看着他。

“只是相似罢了,这哪是什么牡丹,我这枚玉佩,是莲,对,莲!”

有人呵呵冷笑,“红色的莲花?”

夏夜白霸气回应:“浴火红莲!”

然而他的豪迈没有维持一秒,就一听一道声音传来,“是么?”

夏夜白抬头,林寻的目光已经从他的身上移走。

“能者居之,”林寻淡淡道:“如果出乎意料,只能说明有人技不如人。”

“嘶——”底下传来一道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兴邦则是苦笑,想不到真的让他成功了。

而那随后出现在三张桌前的聚灵丹已经证实了前三甲的庐山真面目。

“名次出来了,奖励也已经到手,接下来继续今天的课程。”林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淡定地翻开书,自始至终都没去看丁圣一眼,后者则更是平静无波,很是配合林寻的工作,翻书,听课。

至于这从容表象下掩藏着什么波澜,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夏夜白趁势收起桌上的玉佩,状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低着头,看似认真听讲,瞳孔深处却渗透一点幽泽。

都用了什么手段不碍事,他现在处在第一的位置,也就是说第二次比试他会成为众人眼红的目标,甚至比这一次都要严重,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人,眼中多了几分嘲讽,枪打出头鸟,在不知道他是通过何种手段获胜前,前两天应该还没有人会主动出手。

两天的时间,足够他布置很多。

在他身后,穿黑色衣裙的女子同样是低着头的姿势,不过纤手将书举起一点,遮住唇畔的弧度,苏兴邦用剑,她用刀,自古多男掌刀,女御剑,他们却反了过来。

丁圣的毒太诡异,但苏兴邦的剑未必她会敌不过,假以时日,星眸多出色泽,“只要再给我一段时间。”

不止是夏夜白和黑裙女子,十八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目标。

这些人中,苏兴邦心思倒最是单纯,自始至终徘徊在他脑袋里的只有一个想法:怎么才能给宗门换个名字?换个名字!换个名字!!他看了看身旁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多同情。

这些人大约还不知道现在的宗派叫什么名字。

这般下去,等到新生大比那一天可就‘有趣’了。他们中,没有一个身份是简单的,有侯府的小王爷,有伽蓝国生意做的最大的赵氏家族,甚至还有一个隐秘世家出来历练的继承人。

三月后,这些势力中自然会派出有身份的人亲自参加新生大比,有的因为血缘关系深厚,还会亲自出席——

“接下来合欢宗苏兴邦对战天圣学院XXX。”

想到这个场面,苏兴邦不由打了个哆嗦,天圣学院低调惯了,除了新生大比,没有人知道在里面的人实力究竟如何,而他的父皇,肯定以为他早就在入学测试中一展风头,进入天圣学院。

想到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父皇一人,苏兴邦竟然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安慰。

林寻一个人站在台上,透过书本边缘将每个人的神色收归眼底,却视若无睹。

“修灵道,先修灵脉,主脉共计一百八十条……”一字一句,停顿得当。

窗外看去,学子专注,师长敦厚,一派其乐融融。

第13章:乍见之欢13

夜晚,明月高挂,一道身影极速奔走,看见前方有人背着手,似乎看着月亮发呆,这道身影才停下来。

软靴踏着白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那站着的人被声音吸引,转过身来,望向声源。

视线触及走来的人,一身黑色斗篷,基本和黑夜融为一体,这斗篷的主人眼睛倒是很亮,特别是在这月光的辉映下。

“是您。”背在身后的手自然拿到前面,束手站着,神色透着恭敬。

这种真心实意的恭敬很容易从面部表情看出,林寻挑眉,“宁听南?”

宁听南微微一笑,“难得您还记得。”

月华如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温和。

林寻记得这少年不久前和苏兴邦一起过来,之后便极少出现,人倒是个知情知暖的,时不时会拿些好吃的糕点,可惜这里的人除了林寻,基本没有对吃的抱有太大兴趣。

三餐果腹即可,食物中蕴含多少灵气,能量才是他们关心的。

看出他在赶时间,宁听南主动侧身,让出主道。

林寻摇头,“不急。”

宁听南眼中浮起疑惑,毕竟林寻方才大步流星,看上去风风火火,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一般。

“赶着回去睡觉而已。”

淡淡的一层疑惑已经孕出浓雾。

修炼者不分白天黑夜,有大毅力者夜以继日,争分多秒,只是神累时稍微歇息几个时辰。

林寻,“每天维持四个时辰的睡眠很重要。”

宁听南没有继续探究,这大该是他和修炼天才的不同,有些想法,即使说了,他也未必明白。

林寻看出他心事重重,道:“一起走走?”

宁听南一怔,反应了好半天才点头。

月光皎皎,白雪疏影,林寻虽是少年模样,但在所有人心里,他只是一个变化外貌的修炼老怪,宁听南也是如此,两人相处,他总是习惯性地将对方摆在长辈的位置。

所谓的一起走走,宁听南却是放缓脚步,有意和林寻错小半个肩头,从远处看去,两人看似并肩而行,却像是长辈和小辈游夜交谈。

走到曲径就要转弯时,林寻淡淡道:“是你执意要跟来的,一意孤行,目的也达成了,为何还不满足?”

那日无论苏兴邦表现出何种不耐,都能加快脚步跟上,到了夜晚却是伤春感秋的模样,着实反差不小。

宁听南脚步一滞,沉默半晌,缓缓道:“这世上有种人……比方说您,生来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月光可以照亮整个夜空,它本身够夺目,永远不需要从别人身上寻找满足。”

他不一样,他把喜怒哀乐全都寄托在苏兴邦身上。

林寻,“我也同样会对别人有寄托,包括苏兴邦。”

宁听南惊讶地侧脸看他。

“精神寄托。”林寻道:“如果他不能在我期望的时间内达成我的要求,我绝对会打断他的双腿逐出师门。”

大约这与父母望子成龙没有多大的诧异,宁听南失笑,“那您希望他达到多高的成就?”

剑尊亦或是突破桎梏,百年内结元婴?

林寻边走边淡淡道,“成神就好。”

宁听南:……

直到林寻离开好久,宁听南一人站在原地久久都回不过神,甚至都意识不到林寻已经离开。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成,成神?!

很快,宁听南心底生出疑惑,作为这个被期望的主人公,苏兴邦是否知情?

……

话说苏兴邦自然是不知道的,此刻他正手持长剑,剑花涌 ,每个角度都是极其刁钻,虚虚实实,让人眼花缭乱。迈步,转身,似游龙穿梭,惊起积雪翻滚,在空中破裂绽放成一片雪雾。

一套剑法施展完毕,吐气收剑,苏兴邦少年老成,很少泄露出心思,此时也不免目光中流露喜色,从前只觉化繁为简,大巧不工才是真道,近来他对剑道却有了新的感悟。

一切有赖于初遇林寻,见他舞剑时,方觉剑道并不唯一,招式的花样,出剑的角度,都是有诸多讲究。

他盯紧如秋霜冷冽的剑刃,低喃道:“这样下去,再过不久我便能突破金丹中期桎梏,到达金丹后期,届时即便是老师,怕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尚不知道自己背负着成神希望的苏兴邦,在这午夜,心满意足又踌躇满志,对未来第一次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

很快,距离第二次抢玉牌已经过去三天,为了拿到令人心动的聚灵丹,保住参加新生大比的名额,每个人都是拼了命的修炼。

此时整个宗派,倒显得林寻最为悠闲。

日子空闲下来,林寻也看是着手一些细节上的琐事,当初匆匆成立宗派,宗训,宗门弟子的服装通通都没有准备。

定宗训需要长时间的琢磨推敲,不是一夕可以促成,不过在服装准备上倒是很容易下些功夫。

时隔多日,林寻第一次主动联系系统:“我需要知道其他大一些的宗派,学院都在着装上的特色。”

【系统:一百灵石。】

林寻掏了腰包后,便听到详细的解答。

【系统:天圣学院以白色为主,袖袍上绣着月牙形的图案,寓意清风明月,傲骨天成;西院则是黑袍金龙,金边打底,尊贵霸气;其次剑宗为蓝袍,新燕府行事神秘,主深紫,雪阁……】

“合欢宗的门派服饰自然不能和其他宗派,学院相似。”林寻蹙眉,“首先这颜色便不能雷同。”

【系统:细数下来,各宗各派,加上大大小小的学院,所有颜色早已被使用完,请宿主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林寻像是没有听见它的奉劝,踱步走动桌边,手持软笔沾墨,在纸上随意勾画几笔,一件简洁干练的款式跃然纸上,尔后他就着朱砂、铅丹、碳黑和铅白各种颜料,为衣服上色。

很快,一套色彩缤纷的衣服正式诞生,集齐朱红、黑、褐、石青和松绿等七种颜色。

光是袖子就占了三种颜色。

林寻看着花纹图案,还有色泽,眼中透露着满意,心中升起豪情,“新生大比,届时我会派出门下七人,着此衣袍,扬合欢威名……”

“这一站注定举世瞩目,七人一战称雄,将会被历史称作……彩虹七子!”

同一时间,距离林寻住间不远的地方,正在提炼毒素的丁圣不知为何手下竟是一抖,一滴毒汁提纯不够,大半天的功夫毁于一旦。

“怎么回事,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14章:乍见之欢14

自创立合欢宗,花费巨额灵石建成牡丹状建筑雏形,林寻第二次走出宗门。

前一次他回来时带回了十八个优秀的苗子,这次出去,他带回来的却是五彩巨蟒的皮,满身的花纹,残存纵横的脉络还能清晰可见。

当他拎着蛇皮回宗,正好看见练刀的黑裙女子,林寻回忆了下她上次的名次,叫道:“小九。”

黑裙女子停下挥刀,瞧见林寻,刚想准备让他评价下自己的刀技,视线触及那诡异的蛇皮,黛眉蹙起,“这皮是……”

“给你们做衣服的。”林寻拎起五彩巨蟒的皮,咧开嘴笑道:“喜欢么?”

倒挂的皮上鳞片金光闪闪。

“……呕!”几乎是听到他话的一瞬间,黑裙女子便一把捂住嘴,胃里翻腾,憋了好久,俏脸通红,看见那在眼光下散发黏腻色泽的蛇皮,终是忍不住飞快跑到一旁,弯着腰在一棵大树下干呕。

林寻见她难受的样子,摇摇头,心道这小姑娘也太娇气了些。

当他以同样的姿势路过丁圣的窗前,顺便和对方解释一下蛇皮的用处,后者竟然目光中露出一丝嫌弃,直接将窗户关上。

林寻:……

他盯着手上的蛇皮,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五彩巨蟒十分凶狠,平日里常以修士为食,油脂分泌远比一般妖兽多,它又能食毒草果腹,一身皮汇集各种色泽,十分坚硬,寻常筑基修士全力一剑都未必能刺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待他说完,远处树下的干呕声愈加大,而丁圣再度打开窗户,却是在屋外布下一层结界。

林寻怔了下,摸摸鼻子,悻悻离开。

衣服的版型颜色已经定下,在材料一事上纠结许久,最终他还是做了细微的妥协,选择上品绸缎,他将自己的构思告诉系统,交了三百灵石,便没有再对这件事怎么上心。

当知道林寻放弃以蛇皮为衣料,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却浑然不知这未来宗门的服装究竟是如何,小小的插曲后,过早的放下心投入修炼。

窗内,丁圣身后出现一阵波动,白发老者出现,躬身道:“主子,五彩巨蟒全身剧毒,尤其是血液,剧毒无比,他全能斩杀剥皮,全身而退,实在奇怪。”

丁圣拾起刚配好的毒剂,坐在一堆瓶瓶罐罐前,白色长袍沾染了几滴绿色的药汁,语气淡漠道:“他连我的血毒都不畏惧,区区五彩巨蟒,蛇毒而已,没什么好惊讶的地方。”

白发老者细想了下,点头,“剑客剑术修炼到极致,一剑封喉,不溅血花,也是有可能。”

“他不是剑客。”修长的手指夹起一片剧毒的曼陀罗叶,指腹摩擦着卷翘的边缘。

白发老者惊讶。

“剑客基本的修养他并不具备,”丁圣随意道:“人剑合一,讲究的是极端绝情,很显然,他并没有。”

白发老者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对于林寻,他自问有些看不透,接下来丁圣的一句话却让他眼皮一跳——

“他擅长的是操纵情绪。”

但凡操纵情绪者,多会玩弄人心。

如丁圣,亦如林寻。

……

入夜,天边星辰寥寥,夏夜白盘腿坐在一处狭窄的阴暗处,天地间的灵气涌入丹田,随着经脉颤抖,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识海出现一簇火焰,仅仅是一点苗头,却让他的肉身之力强悍一倍不止。

“人有肉身,亦有灵魂,先修魂,再修身,”他呼吸吐纳间,低叹道:“灵道,果然非凡。”

这多出的一簇火焰,带给他莫大好处,却也是无尽凶险,随着灵道修炼加深,若不能炼出足以匹敌的灵魂,他的识海总有一天会被日渐旺盛的火焰烧毁。

届时,怕是不入轮回,灰飞烟灭。

可惜他在修炼上资质实在一般,若想跟上灵道的修炼,怕是无比艰难。

夏夜白站起身,调整一下呼吸,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迈步朝林寻休憩的小院走去。

屋外没有任何结界,亦没布阵,他很容易地走到门外,抬手扣动闭合的门扉。

“进来。”不知是不是夜色作祟,这道声音略带喑哑。

夏夜白推门进去,一副活生生的醉卧美人图出现在眼前。

三千青丝如云,半撑着头侧卧于床榻,微微睁开双目,纤细洁白的玉指翻着书,旁边搁置一根细长的笔,时不时勾画一二。

见到来人,林寻轻启双唇,仔细辩听,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至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基本被掩盖消失。

“何事?”

夏夜白垂眸,“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林寻伸出手,夏夜白习惯性地放上一些灵石。

“问。”

“道法自然,可灵道,”他眉心一跳,缓缓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有种逆道修之感。”

林寻扔出系统给的答案,“修炼灵道是为神魂强大,几千年来,修此道者越来越少,其实在很久以前,修灵道者,还有一个别称。”

“是什么?”夏夜白急忙问道。

“魂修。”林寻轻描淡写抛出两个字,听者却是心惊肉跳。

说起魂修,就不得不提起大陆上盛极一时的魂族,这个曾经无比强大又一夕陨灭的种族。传闻魂族主修魂,强大的魂修被尊称为魂师,魂师能操纵人的心神,控制人的思想言行。

这种恐怖的存在一度被人视作毒蛇猛兽,魂师的存在是不少修士的心头刺,同时,他们又是不少大势力招揽的对象,拥有一个魂师,相当于拥有一个强大的军队。

“你能在灵道上有所成就,说明在灵魂上有超越他人的天赋,”林寻道:“理应骄傲才对。”

夏夜白却感觉不到任何的骄傲,心情甚至有几分沉重,他日若真能修成魂师,麻烦必定接踵而至。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大哥被收入那人的门下,若他按照世俗的方法继续修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夏夜白压下心头苦涩,抬头却被林寻认真的模样吸引,生出几分好奇,“您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似乎从他进门起,林寻视线便是没有任何移动,专心致志看着身前摊着的书本。

“没什么名气的一本书罢了。”

夏夜白,“这么晚看书想必很耗费心神。”

“宁静可以致远,”林寻淡淡道:“多看些书有利于修身养性。”

夏夜白当下生出一阵佩服,有这种心气,难怪能在剑道上取得如此斐然的成就。

他不再打扰,准备离去,临走前,眼神无意瞥见林寻正看着的书……赤身的人物,各种露骨的姿势,最令人惊讶地是,林寻还在每图旁以行书配词一首,字迹相当清秀,令这些春宫图立体感更加强。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里面的主人公竟都是男人和男人。

夏夜白双目睁得滚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看够了就请离开,”林寻道:“你打扰到我的兴致了。”

此时此刻,夏夜白才明白林寻说得修身养性究竟是养的什么性!

“您……”他艰难地张口。

林寻看看他,又看看书本,舔了舔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我就不打扰了。”看着他的微笑,夏夜白顿觉浑身一凉,吓得口不择言,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去。

屋内林寻摇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娇弱了,先是嫌弃蛇皮,现在对所有书目还不能保持一视同仁,着实可悲可叹。”

第15章:乍见之欢15

夜半求学后,夏夜白见到林寻总是下意识地低头或是匆匆避开,有时目光接洽,都含着一股子哀怨,活像是林寻真对他做了什么。

无人叨扰,无人请教,林寻抱着几册书,坐在屋檐上,看着下方努力修炼的少年少女,让这才成立的宗门显出欣欣向荣之象。

在这不大的地方,有人舞刀弄枪,有人相互切磋,都是杀伤力极强的动作,林寻渐渐注意到一片格外安静之地。

有人穿着洁白的衣袍,袖子挽起,拿着个小铁锹松土,他蹲下身,仔细地剔除泥土里不必要的杂质,一颗奇形怪状的种子被埋进厚实的土里。

风霜夹杂着雪花落在这人头上,给他平添温柔。

林寻看着抬头发出一声轻笑,明明是这里面最被人畏惧,心底发怵的存在,却看上去敛尽风华,温柔无害,老天真是善待长得好的孩子。

即便隔着不小的距离,丁圣察觉到被人窥探,偏过身察看周围,无果后渐渐注意到远处的房檐,宽大的黑色斗篷下,素白秀气的脸微微仰起,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气息很静谧,神秘,好像带着刺儿,如他黑色的斗篷一样,阻挡别人的窥视。

丁圣忽然觉得林寻和他埋下的种子一样,明明带着毒,开出来却很要人命。

……

小风吹过,刮来泥土清新的味道。

一道白影出现在面前。

林寻友善道:“请坐。”

丁圣没有坐在他身侧,而是在另一头屋角坐下,这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没有这样同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也许很久以前有过一次——

“你,你的毒术……怕是没有族人能够抗衡,”女人的嘴角溢出献血,“终究姐弟一场,陪我,陪我再看一眼初阳吧。”

坐在悬崖边,身边是渐渐闭上眼睛的亲姐姐,他的心却是第一次安定下来,想要他命的人都死了,死在他手下,疾风刮过,却未能撼动他分毫,心下空荡荡的,丁圣分辨不出是空虚还是安心。

此时林寻在他腰间看到牡丹玉佩,是编号为一的那块,道:“我原以为你不屑这种争夺。”

丁圣,“玉上早就被淬了毒,何须做些什么,等到毒素渗入经脉,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

林寻忆起当初偷入丁圣的房间,那股淡淡的梅花香果然不是错觉,只怕不止玉佩,这人的衣服都是毒汁染出的。

可怜夏夜白,无妄遭了一番难,难怪他近来看自己都带着怨气,原来不止那晚的调戏,大约是最近才发现自己中毒的事实。

令林寻惊讶地是,在这次对话结束后的两天,第二轮争夺结果出来,夏夜白竟然得到编号第三的玉佩,仅此于丁圣,苏兴邦。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不少人看他已经有了一种隐约的忌惮。

排在第四的是一直穿着黑衣裙的女子,近来她刀道大为精进,整个人带着一股锋芒,与她相反,苏兴邦的气息愈加内敛,整个人像是一块还没被打造的璞玉。

不问过程,林寻根据结果散发聚灵丹,正当他要进行简单的总结,系统传来音讯。

【系统:宗门服装已经准备好,宿主可随时取走。】

林寻眼中一亮,当下道:“甚好。”

接下来的时间,他基本散空上次倒卖功法赚下的灵石,换来大量功法,丹药,同时,让系统在合欢宗周围布下大阵,阵法虽没有御敌能力,但吸纳天地灵气,在宗内修炼速度是外界的两倍。

他将功法赠予每次取得前十名次的人,在神功秘籍前,每个人都是卯足了干劲,从一开始的怀疑真假到疯狂争夺。

值得一提的是,夏夜白在后来几场比试都占据了前面的名次,他的实力并不顶尖,但因所修灵道独一无二,其他功法顶多起辅助作用,所以他找了一同来的十八人中,能力很强的一位少年,以其前两次获得的聚灵丹为代价,让其充当自己的护道者。

那少年本就是排在前五的人,如此一来,两人功法互享,收益颇大。

距离新生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少宗派已经率弟子赶往天圣学院,有的甚至由长老亲自带领,同一时间,伽蓝国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天才,平日里许多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也是第一次走进众人的视野。

而已经被誉为天才的子弟,更是名声大噪,夏夜白的哥哥夏侯尘更是其中佼佼者,哪怕其行事再低调,从他被陆千寒收为门生时,便有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在这场天才拉锯战即将开始的前夕,根据前几次的比试结果,林寻宗派内的前七名也已经出现。

今天,屋内的气氛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林寻站在最前方,一如第一次授课,只是他褪去平日里常穿的黑色斗篷,一身青色衣衫,乌黑的长发随意绑着,整个人说不出的儒雅。

“明日便是新生大比。”

简单一句话便足以令人心潮澎湃。

“你们中有七人脱颖而出,我会实现当日的承诺,带你们前去参加新生大比。”

察觉到不少黯然的神色,林寻脸色有难得的缓和:“尽力即可,我相信你们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的你们……很强。”

一个小姑娘不竟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掌,三个月前,她不情不愿地被绑到这里,一片迷惘,但如今,她的飞针已经出神入化。

看着林寻,她的目光越发坚定,小声道:“老师,我们是不是能前去观战?”

这一声老师,叫的真心实意,不管林寻的目的是什么,这些日子,他待他们,是真的倾注心血,给出的东西,哪怕是他们背后强大的家族,也不会没有顾忌地交出。

短暂的沉默令不少人心神一紧。

“自然可以。”林寻话音落地的瞬间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新生大比,这等盛事,若是不能看上一看,乃是人生一大憾事。

“新生大比即将开始,我门下唯有你们二十名弟子,诸位可愿披荆斩棘,力挫天骄,扬我宗威?”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爆发出一股惊天剑气,声音如浪,点燃一腔热血。

“愿意!”

“我等愿意!”

“扬我宗威!”

林寻欣慰点头,“很好。”他自空间戒指中取出七件彩虹长袍,“上来,领取你们的战袍!”

每一件衣衫都是极其耀眼,从衣领到长衫,七道颜色并进,没有露出一点空隙,尤其是有了系统的改造,最外边还嵌着金粉,金光闪耀,随便一晃都能亮瞎人眼。

“……”

生怕气氛不够‘热烈,’林寻一扬手,早已准备好的宗门战旗也出现在人前,凤绕牡丹,花多重瓣,上面的草书每一笔蕴含惊天剑势,光是其气势,都能压倒人。

可就是这凌厉草书,霸气地写着宗训。

“天下真花独牡丹,修仙为的不止是长生,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们中会有人如牡丹开艳,破裂虚空,探索另一个世界的奥秘,而这一切,需要有突破人类极限的决心,要有大毅力,大造化。”林寻神色中带着向往,“现在,跟我念出我们的口号:挺进人类深处!”

“……!”

看着那宛若金蛇起舞,孔雀开屏的衣服,耳听那丧心病狂的六个字,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可否问一下,我们宗派叫什么?”

林寻大袖一甩,朗声道:“此宗名为合欢。”

第16章:乍见之欢16

是谁在悲恸?

像是北风卷起枯草,巨石碎成粉沙,沉默中似有哀鸣声,良久,林寻方才想到一句应景的诗——出师未捷身先死。

双目中渗出些疑惑,“为何还没上战场,你们眼神中已经透露出灰败之气?”

唰唰唰!

十八道视线像是刀子一样整齐地射向他的方向。

唯有苏兴邦和丁圣没有表态,前者对于林寻的作风早就有了体会,若说什么幺蛾子没有他才会觉得奇怪,而丁圣,神情漠然,端正坐在那里,置身之外。

林寻,“莫非是对衣服不满意?”

下方的人猛点头。

“我并非厚此薄彼,”林寻从空间戒指中另外掏出几件衣服,“这七彩战袍虽然只有前七名能穿,但宗门服装人人有份。”

他新拿出来的衣服,也是彩色的,不过却是三色:朱红,葱绿,蛋心黄,三种颜色交织,给人视线上色彩恐怖的扭曲体验。

“呕……唔。”夏夜白急忙捂住嘴,不让声音外泄,几个月前,他还嘲笑过那个看到五彩巨蟒皮吐得昏天黑地的女子,他现在觉得自己有必要单独去道歉。

那件七彩的好歹还做了仔细地颜色分配,这件红黄绿的三彩,直接分成三大长快,占据整件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三根粗长的彩蟒嵌在一起。

尤其是那种颜色,并不纯粹,混上金粉,给人一种油腻腻的感觉,看上几眼,便忍不住反胃。

夏夜白干呕两声,心思反倒活络起来,他站起身,视线和林寻平视,手指却指向丁圣,“他穿,我们便穿。”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对,他在我们争夺赛中排名第一,理应起带头作用!”

“此言甚有道理!”

“我等当遵从!”

所有人第一次觉得,丁圣的形象格外高大,从前只听说他手段可怕,六亲不认,连亲爹和亲姊都丧命他手,加上毒这种东西本身就防不胜防,丁圣性格喜怒难测,没人愿意去轻易招惹。

但现在丁圣越可怕,他们就越安心!

便是在一瞬间,丁圣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数道火热的视线蕴含着期盼,在他身上就差灼穿一个洞,连苏兴邦也看着他,毕竟那套衣服,能免则免。

丁圣没有回应,依旧捯饬着手上的一个白玉瓷瓶,就在众人心怀忐忑,尤其是作为事件的主导,夏夜白额上低落两滴冷汗。

“衣服么?”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不为理会时,丁圣却一反常态地看口,他抬头扫了眼林寻手上反人类的套装,语气很平淡,“我没什么意见。”

!!!

没意见!莫非心毒,眼睛也毒了?!

林寻,“很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今天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我们便出发去天圣学院。”

当初他选址的时候特意离天圣很近,根本谈不上赶路一说,即便是在新生大比开始的当天过去也不迟。

……

早春,燕筑巢,枯枝生绿芽,三个月的时间,足以送走一个季节。

天圣学院,迎来一年中最喧嚣的日子,烟云兽,碧目雪花驼……各种奇珍异兽,上面坐着数位大人物,再大些的宗派,直接操纵宗门的飞舟,载着门派弟子而来。

而天圣学院的学生,也是纷纷离开修炼室,他们面上无波无澜,但眼中却带着若有若无的骄傲,他们是天圣学院的学生,光是这层身份已经足以自傲。

至于外院而来的人,他们自问不会造成困扰,真正让他们视作对手的,是本学院同批的新生。

“听说这次新生大比副院长也会来。”

“副院长大人啊,”有人的目光生出崇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参与过这样的大会。”

“那可不,大约这次是为了新收的弟子。”

“羡慕夏侯尘,竟然被副院长收到门下。”

“人家的天赋连院长大人都是称赞过的,不过他那个弟弟可就差的远了。”

“夏夜白啊……”

讨论就此结束,每个人的眼底都带着嫌弃,他们听学长说过,那人从前常常在外面以陆千寒的门生自称,还几次妄图混到天圣学院里,久而久之,天圣学院里没人瞧得上他。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远处的高塔上,站着一男一女,隔着好几百米的距离,几人的话确实一字不差地传到塔内两人的耳中。

女子一头秀发几乎到膝,仔细看去,上面有一层淡蓝的微光,她人很漂亮,语气很也温柔,“看来大家都视你新生的那个弟子为劲敌。”

她的身边,是一位俊美无涛,却极端冷漠的男人,“最多二十年,候尘可结元婴。”

“的确很惊人,”女子轻笑,“只是比起你当年,到底还是差了些。”

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毕竟像陆千寒这样的修炼速度,已经不能归类在寻常天才里面。

“不过侯府那位小王爷这次没有来天圣测试,倒是奇怪。”原本以为,以夏夜白的性格,定会死缠烂打,赖在陆千寒身边。

她猜得没错,其实这的确是夏夜白一开始的打算,若不是中途被林寻劫走,他绝对会用尽一切手段留在天圣。

“他人的心思,又何必去揣度。”

女子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试探道:“千寒,若是夏夜白在测试那天来了,你会收他为徒么?”

“无聊的假设。”陆千寒淡淡道,便转身离开。

他走后,女子一个人站在窗口许久,阳光照在她的发丝,那浅浅的蔚蓝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看着塔外那些神色傲然的学生,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倒是挺喜欢夜白那孩子,不骄不躁,待人真诚,什么情绪都放在面上。”

千寒,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你会不会也存了一星半点这样的心思?

……

此时,天圣学院门外,一行二十一人,为首的人青衫束冠,温润儒雅,在他身后站着是的夏夜白,此刻后者心里就差没骂爹!

从前要么斗篷,拿出也是亮瞎人眼的衣服,以为这厮是天生缺乏对美得认识,哪知道今天出门前林寻还特意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

搞得这群人里就他一个人活出了人样!

夏夜白再看看一旁的丁圣,觉得心肝肺更疼了,这混蛋就更坑了,原本看到丁圣也穿上那身衣服,他们心底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谁知下一刻,他就用匕首划开手腕,紧接着把一整瓶不知名的粉状东西倒在衣服上,鲜血滴落在衣服,混合着粉末,这衣服诡异地褪了色不说,整个变成纯白的。

不过不是正常的白,像是被水洗了千遍那种惨白,但即便是那种单调的惨白色,都比他们身上穿的东西好了不止一万倍!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

很快,他们就引起了骚动。

“是我眼花了么,怎么会有人身上散发着宝光?”

“快看衣服的颜色……呕!”

阳光赋予了合欢宗宗门服装新的意义,那层金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该怎么形容呢……很大富大贵。

这已经是最好听能用的上的形容词。

有女学生却注意到了另一面,“快看他们最前面的人,长得好俊朗。”

“谁说不是,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有了后面这群‘妖魔鬼怪’衬托,林寻的形象一下变得格外美好,活像画中走出的人。

听到众人的议论,林寻微微仰起头,负手而立,脊梁骨挺得笔直,在众人中,像是寒冬中的松柏,遗世独立,如泥泞中盛开的清莲,又出淤泥而不染。

身后的彩衣大队盯着林寻潇洒的背影,内心:###……还是人么?

第17章:乍见之欢17

浮光掠影,眨眼间,神奇的光学现象从眼前一闪而过。

林寻背后是一个巨大的人墙七彩光环,他跨步走进天圣学院,今日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到访,珍禽妖兽,他院学生,各大宗派弟子,往日低调安静的天圣学院,声乱如麻,走几步便能看见有人简单切磋。

他身后被抓来的那十八个弟子,心里涌现出各种复杂的情感,天圣学院曾经是他们每个人的梦想,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这里。

放眼望去可以见到不少天圣学院的弟子,俱是月白衣裳,傲骨风姿,不少人偷瞄起天圣学院内里的景观,因为怕林寻不高兴,只敢偷偷看上几眼。

“新生大比下午才开始,这期间你们可以用来参观学院。”

身后众人眼前一亮,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观林寻一脸豁达,便松了口气,有的脸上立刻带着好奇,正大光明地欣赏起天圣学院。

丁圣唇角勾起,他倒不知林寻何时如此大度。

“老师,我们可以走远点看么?”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去参观塔楼。”

其他人心也吊了起来。

塔楼,天圣最著名的地方,传言塔楼底部是一个巨大的聚灵阵,乃是历代院长用尽毕生所学不断完善加固,塔内共十九层,越往上灵气越足,传闻在塔楼顶楼修行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只有最优秀的百名子弟才有资格去十层以上修炼,不过塔楼的十九层,这么多年只有陆千寒一人去过。”提起‘陆千寒’这个名字,说话的学生语气带着感慨于崇拜。

对于三十岁以下的人,陆千寒是他们一个努力追上的人物,而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陆千寒却是他们的一个噩梦,三十岁踏入元婴,伫立起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峰。

而今日,天圣学院将开放塔楼第一层一个时辰。

“千载难逢的机会,”林寻理解道:“为师支撑你们。”

众人眼神彻底明亮起来,想不到他们的老师竟然如此开明!

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各自都有想去的地方,正要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却听一道轻描淡写的声音,“看得时候仔细一些,注意观察。”

“为什么要仔细观察?”

有人不明白,想了想询问林寻。

“回去后联系实际,将你们今日具体感受写成文章。”

“……”

林寻淡淡道:“简而言之,观后感。”

他补充道:“观后感主要是写新生大比,以你们对旁人的看法为主,顺便一提本次新生大比是否对你们有催动,由此而激发的决心和理想。”

“至于你们现在参观的,可以适当肤浅一些,主要描写建筑特点。”

他以左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亭子为例,“形状,大小,颜色,从内到外,有关它的历史等。这些资料我会留存,以后宗派扩建时适当参考。”

“……”

一直没有动作的苏兴邦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自己刚才没有做出任何参观的举动。

没有一个人动,林寻皱眉,“时间过得很快,希望你们能抓得紧。”

“老师,我刚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跟在你身边比较……”

林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话的弟子最后一个‘好’字死活没有说出来。

一刻钟后,百花亭,有才子吟诗作对,佳人舞剑便作山水画,一道人影似从云雾中走来,近看才知,原是身上衣服太过光鲜亮丽,使身子都有了重影。

他拿着一支笔,看着这清丽的百花亭,挥斥方遒,“百花亭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亭顶朱红色,内壁刻嫦娥奔月图……啊,百花亭,你是多少痴男怨女魂牵梦绕的故乡!”

亭内才子佳人:……

塔楼

一彩衣男子拉住一个正要进一层修炼的女子,女子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在空中舞出美丽的弧度。

见衣着虽然奇怪些,但是个相貌相当不错的少年,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少年唇红齿白,眼中带着求知欲,“或许,你知道这塔楼的历史么?”

女子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用力抽出胳膊,走进塔楼一层修炼,后面走过来的一人看到这一幕,路过少年身边,看了他一眼:

“傻X。”

有机会进塔楼不抓紧时间修炼,在这问历史,一看脑子就不好使,也不知是哪宗的子弟。

少年:……

另一边,林寻对于天圣学院没什么了解,便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一路走来,唯一的感觉便是这天圣学院是真的大。

其规模上万个合欢宗也未必比得上。

不但地方大,风景也是怡人,走出大道,还能看见湖面泛舟,初春刚刚解冻的湖水清澈碧绿,没有丝毫浑浊。

“真是漂亮。”微风吹过,却不自知他比这湖堤的垂柳还要青翠秀气。

“天圣虽然选拔条件苛刻,每年吸纳的弟子也是不少,有学生毕业后直接在学校当了老师,地方大不足为奇。”

林寻身后现在只有丁圣和苏兴邦,开口解释的却是丁圣。

苏兴邦自幼浸染在权术斗争中,听出丁圣这句话有试探之意,若林寻对天圣学院一无所知,顺着问下去,便真的有些奇怪。

莫说伽蓝国,便是伽蓝国以外的地方,对于天圣学院应该不会太陌生。

林寻摆摆手,“一块地皮罢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探究,看上去竟是不以为意。

偌大的面积对林寻其实没什么吸引力,光是当初一幢牡丹建筑都花了他巨额的灵石,若是给他这么一片地,他也没那个闲钱改造。

随处转悠了几下,见人多便觉得没意思,林寻便早早到达新生大比的会场,现在这个时候,基本没什么人。

新生大比是在天圣学院的比武场举行,平日里这里除了学生,有时还有异兽比斗,场面十分开阔,一共六层,四面八方都是观战台。

苏兴邦,“距离大会还有一个时辰,现在来过早。”

林寻不以为意,“早来可以占个好位置。”

说着,坐在最中央最前排的位置。

苏兴邦委婉提醒,“这位置是不是有些太显眼了些?”

林寻,“来得早的人自然可以挑一个好位置。”

他前世所在的世界都是如此,早来早占位,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兴邦语塞,“是……这样么?”

难道不是应该最前面的位置留给大人物,比如院方高层,宗门巨擘,剩下的按照宗派的等级自觉找到自己应该坐的位置?

林寻从空间戒指中掏出几套多余的衣服,递给苏兴邦。

“这是?”

“放在周围的空座上,帮你几个师弟师妹占位置,记得多占几个,一会儿可以放东西,他们拿着纸笔不太方便。”

苏兴邦瞬间觉得手上的衣服有千斤重。

作者有话要说:

苏兴邦:自己作死为什么要带上我!!

第18章:乍见之欢18

迟迟未有动静。

林寻抬眼看他,“为何不动?”

苏心邦正色道,“这椅子不知被多少人坐过,我宗衣服如此金贵,任意一放岂不是侮辱了这宝衫?”

林寻神情看不出变化,“如此,你认为它应该放在哪里?”

苏兴邦,“捧在手心上。”

现在这样就很好。

语毕,他又道:“待新生大比结束后,带回去焚香熏衣。”

林寻,“记得要虔诚。”

“什么?”

林寻摇摇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苏兴邦目光中带着深思,总觉得刚才那一眼,林寻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

塔楼,十层。

整座塔楼都很安静,哪怕今日第一层对外开放,进入的人也只是抓紧时间修炼,只有些许时辰,没人会舍得浪费在谈天说笑上。

当然,在塔外观察塔的构造,询问其历史的属于个例。

而这第十层,更是极端的安静,空阔的空间里只有寥寥数十人。

今日,这里成为一个临时的会议室。

“皇都来访。”有人进来回禀。

“赵氏家族来人。”很快,又有消息传来。

“东临丹阳府府主亲至。”

听到最后一个,其中有不少人都是暗暗皱眉。

“丹阳府多年来不问世事,避世修道,此番府主竟然亲自出府。”

丹阳府虽然隐世多年,但论起实力,却不比任何一个家族差,甚至随着这些年丹阳府主的突破,有不少人已经隐隐猜测丹阳府已经可以几大古老的家族媲美。

“院长,”长发女子走出,对着最前方的人影道:“之前我依稀听见一些风声,这次新生大选有一隐秘世家的继承人参选,不过除了夏侯尘,真正拔尖的人里并没有家世神秘之人。”

“也许,是故意藏拙?”有人猜测。

“不止如此,我和赵氏家族供奉交情颇深,赵家的孩子我见过,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这次不知为何没来参加测试。”

“说起来,大皇子苏兴邦竟也不见踪影。”一老者抚着胡须道:“怪哉怪哉。”

“哈哈,连夏夜白那小子都没来,这才是最奇怪的。”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豪爽道:“小子脾气还挺对我胃口的,原本准备千寒不收,我就破例收为弟子。”

最早说话的长发女子眼角一抽,心想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看陆千寒脸都黑了么。

众人说来说去,最后视线聚焦在一手持羽扇,一脸温和笑意的儒冠男子。

男子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目光中的询问,笑着摇着扇子,走上前,对着最前方的身影颔首道:“距离本次会武还剩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次来了不少人,我们还是早些出去的好。”

听见他的话,一直背对着众人的身影终于转过来,平凡无奇的面貌,头发中夹杂着几缕银白,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目光深邃,不过在他的四周,蕴含着一层淡淡的血气,让人看得心生畏惧。

“院长。”长发女子眼中带上喜色,“恭喜院长突破。”

“水到聚成,适时突破而已。”男子随意摆摆手,并没有为意料之中的突破感到过多喜悦,“各人有各人的机遇,但这次新生测试,诸位看好的许多人自始至终未曾现身,粗略估算,也在二十位左右。”

若是一人发挥失常还有可能,近二十位天才同时隐匿便值得探究。

“我等组织不利。”

“罢了,稍后的会武聚集了年轻一辈众多天骄,就算未曾参加天圣测试,这样切磋的机会他们不会错过,届时自有分晓。”男子话锋一转,视线落在羽扇儒冠男子身上,“长风,此次对于丹阳府,多加留意。”

儒冠男子笑容未减,手上摇扇的动作却慢了一分,听此言,这丹阳府也并未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与世无争。

……

同塔楼偶有议论不同,今天的比武场却像是炸开了锅。

骚乱的中心毫无疑指向第一层最中央位置的青衫男子。

那是谁?

不少人纷纷猜测。

青衫男子眼睛半开半阖,在周围一群彩衣‘妖魔鬼怪’衬托下,端得好似画中神明。

流言纷扰,议论声阵阵,林寻倒是坦然的紧,他双目忽然完全睁开,不见半分朦胧,拿起身前摆放的一叠纸,审阅起刚刚呈交上来的观后感。

“层次分明,结构尚可。”他总结其中一份,“文章写得倒是不错。”

有一三色彩衣少年走上来,满脸无奈,“老师谬赞。”

大致浏览完后面的十几份,林寻将纸张随手放在一边,“你们写得俱是大同小异,并未见激起多大的决心。”

有不服气者,“不过是建筑,再写也写不出花来。”

林寻淡淡道,“看来你已经参观完了。”

方才还不服气的人一怔,忽然觉得心心念念已久的天圣也就不过如此,写到笔下,好像自己亲手撕裂那层神秘的面纱,再无雾里看花之美。

不止是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若有所思。

“哎呀。”就在这时,其中一名女弟子发出一声娇呼,似乎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人,拉过身旁的少年挡在身前。

“不得了不得了,”不多时夏夜白也受了惊吓,挪步藏身到方才的女弟子身后。

很快,一个躲一个,手忙脚乱,身子倒藏得很好,丁圣成为唯一一个不躲之人,他的身后,排着包括苏兴邦在内的十九人。

看着正从大门进来,衣着华丽,霸气尊贵的几人,丁圣难得起了几分恻隐之心,没有用毒粉驱逐,任他们躲着。

……

“哈哈,这么久未见,苏皇风采却是不减当年。”

“风采这种东西都是虚妄,赵家的生意却是实打实的越做越大。”说话的正是现在伽蓝国的王苏鸿羽。

赵氏家族族长笑道:“有赖国君照拂。”他偏过头对一旁俊美严厉的男子道:“听说侯府这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侯尘那孩子可是被陆千寒亲自收为弟子。”

夏侯夜目光中带着欣慰,语气难得缓和,“大皇子和旭儿的天赋都属上乘,想必在天圣也寻得名师。”

这一句话没有人反驳,苏鸿羽对苏兴邦可谓是信心十足,而赵家的赵旭也是赵氏一族百年难出的天才。

“咦。”苏鸿羽瞳孔一缩,视线看向从另一侧门进来的男子,确切的说,是男子腰间的玉牌,沉声道:“丹阳府。”

夏侯夜方才一瞬间的柔和尽数收敛,神情严肃,“之前有消息丹阳府的继承人也来参加天圣测试,我们的人也进行多方面的打探,可都是一无所获。”

“此事稍后再议。”苏鸿羽道,目光中带上几分期许,“只是不知兴邦拜在天圣哪位名师门下。”

几乎在他低喃的一瞬间,腰间系着玉牌的男子对着随后走来的人低声道:“府主,这天圣学院果真有几分不凡,学生的修为颇为不俗,当然,比起少主人,还是要差几许。”

“那是自然,”提到自家女儿,丹阳府主语气有几分自豪,“黎环虽然有时贪玩,但资质却是一等一的。”

“想必这天圣各院为争夺小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丹阳府主打断他道:“具体如何,稍后自会见分晓。”

……

而在不远处一层看台,那躲起来的女子声音细若蚊吟,“死了,死惨了,这次绝对会被我老爹抓回去关好久的禁闭。”

苏兴邦表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即便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他还是没有办法坦然穿着这身衣服,顶着这个宗名去见父皇。

夏夜白:“我非被我家老头子打断腿不可。”

听着背后一声接着一声的哀鸣,林寻微微侧头,后方瞬间安静。

第19章:乍见之欢19

但见苏鸿羽等走进,不少人露出几分看好戏的神情,有的看着林寻方向,目光露出几分同情,若是执迷不悟,还不让位,今日指不定就不能安然走出天圣学院。

“怎么……”见苏鸿羽停下脚步,赵氏族长出声询问,顺着苏皇的视线看去,施施然霸占第一层最中央位置的林寻赫然映入眼帘。

不论是苏鸿羽,还是丹阳府主黎摩罗,一眼望去,就能将林寻的修为看透,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上去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这位先生,似乎坐错了位置。”出声的是丹阳府主身边腰间系着玉佩的男子。

他一出声,苏鸿羽,夏侯夜,亦或是赵氏族长,便没有掺和,这种争抢位置的事情,他们的身份自是做不来。

“不是普通的随从,”赵氏族长盯着说话的男子,视线定格在他腰间代表丹阳府的玉牌,仔细看,上面比一般府里人戴的多了道五爪金龙的雕刻,“都说丹阳府内十八黑龙卫个个神勇善战,修为不俗,怕是此人也是其中之一。”

“是墨一叔叔。”躲起来的女弟子听见熟悉的声音,头疼起来,来的若是其他几位叔叔,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怎生偏偏是墨一?

墨一此人,平日不苟言笑,早年随丹阳府主出生入死,乃是府主心腹,平日里素来疼爱这位少主人,但若是她的行为举止有任何偏颇,教训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

“坐错了?”林寻玩味地重复一遍这个词组,侧过脸,抬眸,“若我坐错,你岂不是也站错了位置?”

他这一个偏头,众人才意识到他身边还站着人,彼时丁圣的身影被一根巨大的红柱挡住,只露出半截素白的袖子,并未有多少人注意到。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林寻毫不避讳拿他来做挡箭牌。

丁圣稍稍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上面落下肉眼看不见的粉末,落在林寻身上被一层无形的剑罡融化。

林寻露出促狭的笑意,学着他的样子虚整了一下青衫。

白皙的手指微微拨动,似乎在编织什么不可言的阴谋,丁圣看着他,心头一动。

他这边有了动静,身后的十几人也随着他动,一副死都不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决意。

“素闻黑龙卫胆识过人,在阵道上造诣颇深。”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它的主人,优雅而至,“就是,不怎么会说话。”

好狂妄!

待真正看清男子面貌,现场一片安静,有人瞪大眼睛,怀疑是不是错觉。

丁圣。

有人声音微涩,念出这个名字。

对于这个一手制造当年煞妖血案的男人,没有人会生出多少好感。

身为煞妖族人,却为《煞妖典》毒死生父,逼死亲姊,险些屠族,如此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之辈,如何会出现在新生大比上?

“哈哈,怎么气氛这般沉默?”就在这时,一道豪爽的声音打破沉默,循声望去,身材魁梧的男子满脸笑容,他的声音最先传来,但却是侧身让一个中年人在他前进入会场。

“是院长。”在场不少天圣的学生像是吃了定心剂,见到中年人时面上流露出喜色。

“夏兄,赵兄,”与他们相熟,豪爽男子笑道:“既然来了,怎么还不入座?”

他话音刚落,现场恢复诡异的寂静。

男子摸摸脑袋,好奇下观望四周,看见最中央坐着的人,也是一惊。

这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堂而皇之的坐在主座上?

偏在此时,‘砰’地一声!

地面破裂,碎屑迸发,一根旗杆快很准地插进厚实的地中,迎风飘扬,霸气侧漏。

旗上‘合欢宗’三字,笔走蛇龙,霸气无比,写法相当风骚。

“合,合欢宗?”初见这个名字,有的人表情不可置信,而不少女孩子当场羞红了脸。

插完战旗,林寻拍拍手,端得是占山为王的姿态。

不同于弟子们对这个宗名的唾弃,处在中心的大人物更多关注在丁圣身上,他站的是侧位,显然坐在主座的这个年轻人才是这个宗派的头目。

没有用宗主,而是头目,可见林寻在他们的心中是何等不伦不类。

任诸多探究席卷,丁圣俯视着丹阳府主身旁的墨一,就像看着一只蝼蚁。

那道视线太过刺目,墨一却并未躲避。

“在下早年也对丁楼主的事迹有所耳闻,今日便要领教一二。”他神情肃穆,脚下一点,朝一层飞身而去。

“墨叔叔不可!”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黎环对丁圣的毒也有了些许了解,无视人的元气灵力,可在眨眼间轻易取人性命。

耳边乍闻这道声音,墨一瞳孔骤缩,惊骇地看着从丁圣身后窜出的小姑娘。

于此同时,原本平静站在原地的丹阳府主黎摩浑身上下爆发出一阵惊人杀气。

黎摩是真正触摸到那层境界的人,这种毫不掩饰的杀气令在场不少人体内感到刺骨凉气,体内的灵气堵塞,被压制到无法运转。

“黎兄息怒,”天圣院长一步上前,袖袍一甩,这股惊人的杀气瞬间稀薄许多。

不少人咽了下口水,原来这才是化神期的力量,一怒众生惧。

“今日是新生大比,还请黎兄不要将家事放在这里解决。”

黎摩不说话,目光死死盯住林寻,眼中含着滔天的怒火,开口却是叫出另一个名字:

“黎,环。”

小姑娘身子一抖,她发誓,这两个字念得绝对是咬牙切齿。

另一旁赵氏家族的族长却是低声道,“孩子加入这等魔教,丹阳府主怕是要气得半死。”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毕竟丹阳府虽然低调,但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不少。

夏侯爷深有体会,“的确,本事再强,若是有个不肖子孙,也是枉然。”

黎摩眼角的余光瞥向这里,两人识趣闭嘴,毕竟现在去惹这位正在气头上的主儿,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苏鸿羽却是嘴角一勾,“丹阳府主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为这等小事难为难为在场的无辜人。”

听到‘在场人’几个字,赵家族长看着周围神情惊疑的学生,忽然想起爱子,离家求学,不知那小家伙现在可好,在天圣有没有不如意的地方。

“旭儿。”他发出一声轻叹。

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赵旭条件反射往左侧移了一步,“爹,我在呢。”

头发有些凌乱,身披七彩战衣的男子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人前。

“……”

“赵兄!”夏侯爷扶助身子不稳的赵家族长,看着赵旭,目光也是震惊。

终于回过神的赵族长怒吼道:“你怎么会在那里!”

赵旭心中别提有多后悔了,怪自己耳尖,怎么就习惯性回应了?

他心生懊悔,动作却是极快,一把拽出夏夜白,“我和夜白一起来的。”

毫不犹豫将脏水泼到夏夜白身上。

方才还扶着赵族长的夏侯爷一个趔趄,这个上过战场,斩敌无数的铁血侯爷,竟也有站不稳的时候。

与此同时,黎摩火气倒是散了不少,得知自己遭遇不是独一份的时候,他的心态竟然得到一种诡异平复。

苏鸿羽安慰道:“少年意气,难免走岔路,二位放心,待本皇回去,定会带人清剿这邪教。”

听到‘邪教’二字,夏夜白眉头一皱,嗤笑一声,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左后侧,“老站在一个位置不动,大皇子殿下也不嫌累的慌。”

夏夜白暴露的时候,苏兴邦便直觉不好,果然,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他叹了口气,还算淡定,毕竟早料到了这一天。

自丁圣后方走出,苏兴邦行了一礼,“父皇。”又对赵族长和夏侯爷打了个招呼。

“……”

苏,兴,邦!

天地可证,这一声蕴含的愤怒绝不比黎摩刚才的少。

黎摩语气带着嘲讽,“苏皇心胸开阔,想必也不会计较这等‘小事’。”

最初的火气过去,黎摩很快恢复理智,盯着林寻,若有所思。

同一时刻,忽从四面八方响起群兽长鸣,随着几声悠扬的笛鸣,天空中飞来一群鸟雀,成群结队而来,光彩夺目。

“百鸟朝凤。”有人惊呼。

鸟雀散开,一女子缓缓落地,身披羽衣,绝世美貌。

“是副院长!”

天圣学院,有两位副院长,一位是常年闭关的陆千寒,另一位便是苏妙。

既姓苏,必然和皇家有所瓜葛,苏妙乃是苏鸿羽的亲妹妹,不过她自幼随师,远离皇都,对于伽蓝王室的感情并不是很深。

“呀,好漂亮的衣裳!”

众人反应了好久,才明白她所指的是合欢宗那边的衣服。

这位公主生的千娇百媚,怎么眼睛不太好使呢?

却不知苏妙修行百鸟朝凤术,对花花绿绿的东西最为喜爱。

她话锋一转,声音带上几分严肃,“时辰就要到了,历届新生大比都是按时举行,望贵客入座,学生归队,否则耽误了会武的时间,不论是谁,我苏妙都会‘请’他出去。”

话说的一点都不留情面,众人方才想起,苏妙不但是天圣的副院长之一,同时也是院内的执法者。

苏妙从袖中抽出一卷轴,递给院长,“这是此番来天圣学院所有人的名单,已经统计好。”

苏鸿羽则是盯着苏兴邦望了许久,直到后者心底发怵,大袖一甩,施展身法,在第二层坐下。

苏妙出现,天圣学院的学生也不敢再看好戏,他们中不少人都吃过苏妙的苦头,对其整治的手段畏惧。

至此,最离奇的一届新生大比拉开序幕。

天圣学院的院长独自走到武斗场最中央的比试台,目光扫过四周,负手而立,气势陡增,“你们中,几乎每个人都被称作过天之骄子,在家族顺风顺水,资源无限,但大道争锋,哪里有这么多天之骄子,天才无数,天骄唯少许,今日,就是见证你们中谁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升起四根盘龙柱,地面剧烈震动,比试台离地几米,场面顿时处于肃杀当中。

台下不少学生,宗门子弟目露精光,战意盎然。

看着陡然拔高的比试台,林寻皱眉,这么看第二三层才是观战的好地方。

“这一次新生大比,采取淘汰制,每门每派最多派出二十人,抽签比斗,最终择前十!”

二十人!除了合欢宗,在场人数最多的门派弟子有数万名,从这万人中挑出的前二十,可见其战斗力恐怖。

而在比试台外,赫然出现一道光柱,苏妙之前送来的卷轴被投进去,宝光遮掩,看不清里面具体内容,卷轴上的文字散成大大小小的珠子,漂浮在光柱内,天圣院长随手一捞,念出上面的名字:

“天圣学院,北宫寒。”

“是北宫学长!”底下传来一阵欢呼,显然北宫寒人气不低。

看到另一颗珠子上的名字,天圣院长顿了顿,尔后失笑道:“合欢宗,夏夜白。”

众人哗然。

第20章:乍见之欢20

万众瞩目中,一道身影轻松一跃,站立在比试台上,随着他的到来,天空赫然出现一道剑光,青年穿着天圣学院独有的白衣,黑发飘扬,眼神冷冽。

“玩剑的?”林寻嘴角挂着玩味地笑容。

这个‘玩’字说的尤为不给面子,他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不少人已经投来不善的目光。

合欢宗的人心中却没有任何抵触,他们见过林寻的剑,就像欣赏过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平常的姿色再难入眼。

好在夏夜白登场,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口伐。

他登场的方式特别朴素,走阶梯上去,不是不想弄些花样,实在是能力放在那里,北宫寒靠的是剑气,别说剑气,他的元气都不怎么样。

“夏夜白。”北宫寒目光中带着不屑,显然是觉得自己和他比斗落了面子,确实,以他的能力,遇上本学院的天才学生都有一战之力,现在却要和个‘草包’对决,比试必定失了可看性。

夏夜白没有过多关注自己的对手,真正站在台上,他可以轻易望见很多人,自己的父兄,还有……他终究还是没有看向陆千寒的方向,这个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第一层最中央的林寻,还有自己那些所谓的‘同门’。

好歹是自己的弟子,林寻以为这个目光是让他有所表示,于是他击了几下掌,面无表情道:“加油。”顺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弟子们。

身后人会意,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面无表情,“加油。”

夏夜白:……

台下苏妙见二人俱以登台,做了个手势,“新生大比,正式开始!”

女子娇柔的声音带着股英气,蓦然响彻四方。

这一刻,所有参赛人员的斗志被点燃,新生大比,扬名证道,该是放手一搏!

北宫寒看着面前灵气虚浮的夏夜白,冷声道:“我让你三招。”

台上观战的赵氏族长面色有些不好看,“这北宫寒也太傲气了些。”

他和夏侯交好,夏夜白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样当场被奚落,自是不太愿意。

夏侯爷也是微微皱了下眉,他家小儿子虽然不争气,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说的。

夏夜白可没什么礼义廉耻心,这点从他多年以陆千寒门生自居可见一二,既然对方说让三招,他没理由不接受。

“灵道,运气御灵,隐世而修,应世而存,修士御物,灵道者……御人。”

御人,操纵人么?

夏夜白站在原地未有动作,瞳仁的颜色却是越来越淡,面前的北宫寒在他看来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无数光点构成的个体。

修士修行必须汲取天地灵气,但越是灵力强大者,越易为灵师所控。

看见了!

夏夜白瞳仁猛地一颤,他看见了,那些细碎的光点,千万条灵气沟壑纵横!

“嘶。”

眼睛猛地一闭,再睁开,他现在精神力远远不够能完整操纵灵气的境界,顶多控制其中几条。

于是现场所有人只看见,堂堂侯府小王爷,冲北宫寒瞪大眼睛,然后,然后眨了三下。

这是……在,在放电?

众人不禁将目光投注在北宫寒身上,不知当事人作何感想?

北宫寒此人,身上有着修剑者独有的一份傲气,哪能受的了这样的侮辱,青虹剑自他背后窜天而出,如同是穿破空间,带着滔天气势,这一剑,极为不凡。

夏夜白连连后退,以他的修为无法抵御这一剑。

比赛要结束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几乎就在在场人都以为夏夜白必败无疑时,他突然……眨了下眼睛。

原本就要穿破肩膀的剑尖停了下来。

北宫寒目光中露出震惊,“你做了什么?”

夏夜白咬紧嘴唇,脸色泛白,他用意念勉强控制住北宫寒身上的十几道灵气,但他自己也没讨到多少好处,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破裂。

北宫寒不信邪,剑尖前进一寸。

夏夜白瞳孔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精神线,努力牵制北宫寒的行动。

于是,场上的看到的是最初画面的升级版。

北宫寒每次杀气滔天,夏夜白眨一下眼睛,剑止。

夏夜白眨两下眼睛,人退。

夏夜白眨三下,北宫寒连灵气都弱了不少。

台上有人咽了下口水,“该不是我想的那样?”

“应该……不是。”有人回应,底气却显得不足。

“天啊,”还是一个女学生最先道出众人心声,“该不会北宫学长有那方面的癖好。”

这种隐忍的表情,还有要刺不辞的犹豫,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男子在对心爱人下狠手,但又于心不忍。

像是印证所有的猜测,一行清泪从夏夜白眼中留了下来。

‘咚’的一声,北宫寒的剑掉在地上,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看着夏夜白,久久没有回神。

“这是弃剑,北宫学长竟然弃了视若生命的青虹剑!”

“枉那北宫寒素有冷面阎王之称,原来竟是个痴情种子。”

……

台上的议论并没有传到两人耳中,北宫寒看着完好无损的手臂,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方才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右臂灵气逆行。

“你……”

夏夜白不理会他的震惊,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战的凶险,他冒着瞎眼的危险,在最后一刻,同时操纵九十八条灵气,逼得北宫寒弃剑。

能战胜北宫寒这种剑道上颇有天赋的人,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真的做到这一步,他隐隐有种似真似幻之感。

单手覆住双眼,头微微仰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第一次见到陆千寒,只觉得天下间竟有这么俊美又这么强大的修士,能成为他的学生,必定是风头无限,让常年只关注兄长的父亲也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让从来不在外提自己名字的兄长也能骄傲有一个不凡的弟弟。

为了成为陆千寒的弟子,他用尽了一切方法。

谁料到,世间比起因缘际会,阴差阳错有时反倒更美。

手指缓缓移开,夏夜白侧头,看着林寻,良久,徐徐一拜,“老师,幸不辱命。”

林寻面无表情,“好。”

身后合欢宗人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面无表情,“好。”

夏夜白:……

好不容易酝酿起感动的情绪就这么被扇没了。

路过北宫寒的身边,他挺起胸膛,未曾看上一眼,唯留一道潇洒的身影擦身而过。

“天啊,好绝情。”有女学生为北宫寒鸣不平,“北宫学长为了他弃剑,他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不要乱说,定是夏夜白在那合欢宗学了什么媚术,迷惑了北宫学长!”

随着夏夜白回到第一层合欢宗的位置,所有观战人的表情都是微妙。

第二层,苏鸿羽对赵家族长使了个眼色,赵家族长看着身旁尤为回过神的夏侯爷,不知如何安慰,轻咳一声,“夏兄。”

夏侯爷终于缓过劲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赵家族长僵硬着笑脸,“夜白这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要我说,怪只怪那北宫寒心智不坚。”

每多说一个字,夏侯爷的神情便冷一分,他双目赤红,看往合欢宗的方向。

偏偏夏夜白毫不知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昂首挺胸,七彩战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自觉神勇无比。

第21章:乍见之欢21

待心情平复,夏夜白眼中有亮光,“老师,我刚刚表现的如何?”

他指了指自己的瞳孔,眉宇间颇有些喜气。

“眼神很……”林寻淡淡开口。

夏夜白骄傲的像只七彩大公鸡,“是不是像是藏着利刃,又有一股子戾气?”

林寻颔首,“很是如狼似虎。”

夏夜白:这确定,是赞美?

“首战,胜者,合欢宗,夏夜白。”在众人还低声议论方才的比赛,苏妙一锤定音。

尚在台上的北宫寒盯着地上的青虹剑,终是缓过劲,猛地扭头,目光如电,“夏夜白,你究竟施了什么妖法!”

夏夜白看着他,“你输了,仅此而已。”

方才苏妙的声音在脑海不停回放,北宫寒拾起地上的青虹剑,几乎要将剑柄捏断,眼神带着愤懑,“邪魔外道,岂能长久!”

“还是慎言的好,”出乎意料,夏夜白还未做出反击,先开口的却是林寻,他百无聊赖地活动手指,情绪上看不出什么起伏,“否则说不定哪天就说出话了。”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和诡异。

毕竟小辈的事情纯属个人恩怨,就算有什么动作也是事后的事情,这般在大庭广众下威胁其性命,不但没有风度,还易落下口舌。

这合欢宗宗主,果然为人邪性。

北宫寒,“合欢宗,好一个合欢宗!”

一片寂静中,夏夜白回头对林寻自得道:“老师,他夸我们呢。”

林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比武用脑过度,先坐到后面休息片刻。”

夏夜白揉揉眼睛,他劳累的明明是眼睛,和脑袋有什么关系,饶是如此,他还是听话地坐下闭目养神。

“第二场比试,”天圣院长倒没有多大的不快,只是宣读下一场比试名单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夏夜白,有些复杂。

“新燕府季明远对战……”他瞥了下珠子,“雪阁,居歌。”

雪阁向来神秘,手段诡异,居歌不折不扣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听到对方不是合欢宗的人,季明远居然诡异地松了口气,他对北宫寒还是有几分了解,不像轻易被美色所惑之人,何况,夏夜白和美色两字差的实在有些远。

相较之下,雪阁再难缠,也只是招式诡异,比起未知的邪性要好很多。

季明远身形飘逸,如同羽毛,飞身落地的时候完全没有声音,他对先他一步上台的居歌抱拳道:“季明远。”

居歌点头,“居歌。”

先出手的是季明远,两人来来回回缠斗了许多回合,分不出上下,季明远身法相当快,居歌的速度则是更快,两人你进我退,一攻一守,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他人看得津津有味,林寻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

此时他无比后悔没有穿平日的斗篷,好歹遮住半个脸,假寐一会儿也不会有人发觉。

时间过去一刻钟,仍旧没有分晓,林寻眼睛半阖。

“老师,有很多人在盯着你看呢。”一旁的弟子提醒道。

他们的位置太显眼,衣服更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林寻实在困乏,他强撑道:“为师撑得住,这种场合睡过去便偏颇过分了,更何况,下一个若是你们出场为师还要为你们助威。”

想到方才林寻开口维护夏夜白,不少弟子双目中带着感动,堂堂一个剑尊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弟子受丝毫委屈,甚至不在乎他人背后嚼口舌。

林寻神情中带着和年龄不符的‘慈祥’,偏过头,轻声问丁圣,“能否将旁边的茶水递给我,作醒神用。”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丁圣随手递给他一盏茶。

林寻道了句谢,轻抿了口茶,谁知道下一刻,身子却是猛地坐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忽然面色有点难看,看着丁圣,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手指颤抖,颤颤巍巍的指着他,“你竟然,竟然下了迷药。”

说完最后一个字,人瘫在椅子上,人事不知。

合欢宗弟子:……

众人:……

丁圣怔了一下,却见林寻双眼紧闭,呼吸匀称,却是睡得极其安稳。

要说在场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正在激烈比试的季明远和居歌,季明远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他们的打斗究竟是有多无聊,直接把人看睡着了,还演出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再说合欢宗人都不敢去看丁圣的脸色,老虎就是老虎,哪怕现在和猫养在一起,也改变不了天性,要是他一怒之下直接动手便糟糕了。

有弟子看了眼睡得格外美的林寻,很是焦急,睡得这么死,未免也太没防人之心了。

头一次被人耍,还背了黑锅的丁圣,心情有些奇怪,并没有多少恼意,看着好梦的林寻,不知为何,他忽然心软了一下。

夏夜白小声开口,“往好处想,老师起码睡得名正言顺。”

众弟子自我安慰,没错,比什么都没做,就睡过去要强。

林寻这一睡,酿发的直接后果便是方才还翩翩施展身法的季明远,直接采取迅猛攻击,居歌居然也不躲了,正面迎战,拳头对拳头,掌法对腿法,每一招都用足十成十的功力,双方采取的完全是野蛮的打法。

一场战斗迅速结束,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势,终究还是季明远略胜一筹,赢了这次比赛。

下台的时候,季明远完全没有胜利者的喜悦,目光射向林寻,像是要在他身上凿出个洞。

作为导火线,林寻脑袋动了动,调整了下睡姿,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旁人只觉得他睡得安稳,林寻却是单独和系统作沟通。

“初次见面时,你曾说过,现在这片大陆,一个伪神,六个半神。”

【系统:数据没错。】

林寻,“我还有多长时间?”

【系统:三个月。】

三个月教出神明,便是大罗神仙也做不到。

林寻睫毛动了下,嘴角却是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好。”

……

簌簌。

簌簌簌。

再次醒来,是被空气中上千道簌簌嘈杂声惊醒,林寻活动了下胳膊,眼中尚有几分朦胧,看了看天色:

“十年后了么?”

“不偏不倚,刚好两个时辰。”旁边有一道略带怨念的声音回答。

林寻眼睛瞬间恢复清明,扫了眼周围,发现好几个弟子身上都挂了彩,应该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一名弟子指了指苏兴邦,“除了他,我们都已经比完了。”

林寻笑容一僵,“是,是么?”

他环顾一拳,“小七呢?”

“正在比。”

林寻打起精神,场上的情形明显对黎环不利,身为丹阳府府主的独女,黎环的天赋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只是她运气有些不好,刚好对上雪阁这届资质最好的弟子,黎环擅长暗器,对方偏偏穿着一套地品防御护心甲。

随着一声娇喝,成千上万的绣花针纷纷扬扬散落。

对方虽然受了些轻伤,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

“太无耻了,”合欢宗一名和黎环走得近的女弟子打抱不平,“这种比赛竟然穿地品防御战甲。”

“这位姑娘话就说的不对了,”雪阁一位弟子笑道:“比赛可没说不能穿护甲。”

自家的女儿落了下风,丹阳府主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旁边的墨一也是笑道:“看来少主人大有精近。”

明眼人都看出黎环只是在武器上吃了亏,若她用得是丹阳府特制的碧水神针,雪阁那弟子哪里还能如此从容。

“败了也好,正好挫挫那丫头的锐气。”丹阳府主道:“她最近,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知道府主指的是黎环加入合欢宗一事,墨一没有再开口,但内心自然是认同黎摩的想法。

“她坚持不了多久了。”丁圣淡淡道。

这样大规模的飞针耗损的灵力也相当恐怖,要是旁人,估计坚持不了一两个回合,黎环的确有她的过人之处,连续攻击十个回合。

“认输吧。”台上,雪阁弟子开口。

黎环眼中带着不甘,明明她实力更胜一筹,却要这般落败,她没有勇气看合欢宗的方向,在她之前所有人,包括夏夜白都取得了胜利,难得全胜的记录要终结在她这里?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小七。”

黎环惊讶抬头,“您醒了?”

“咳咳,”正在喝茶的林寻被呛了下,好在他咳嗽几下气便顺了过来,左手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你可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黎环一怔,明眸陡然生出亮光,祭出全部飞针,双手快速作诀。

对面雪阁的弟子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成千上万,不,看那残影,也许不止上万,密密麻麻的飞针全都朝雪阁弟子身下某处飞去。

在场所有男性都感觉到一股凉意。

不说别的,光这场面看上去都是恐怖无比。

雪阁弟子再不复刚才的淡定,他连连后退,出招抵挡,“你疯了!”

所有人先是震惊地看着这个柔弱的小姑娘,又忍不住朝丹阳府主看去,这得是多丧心病狂,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

黎摩方才眼中的欣慰如今连渣都不剩,看林寻的目光恨不得当场就将他毙于掌下。

林寻觉得自己很无辜,他对丁圣道:“我的原意是让她攻击对方的眼睛。”

千万飞针残影,必然会对视线造成干扰,眼睛又是人最脆弱的地方,量那雪阁弟子也讨不到便宜。

丁圣没有出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林寻又去看自己其他的弟子,每个人望着他的目光都是‘不用说,我都懂。’

林寻:……要是能坚持睡完全场该多好。

第22章:乍见之欢22

面对铺天盖地的飞针,作为一个男人,雪阁弟子在连连后退下,竟是退出了场外。

苏妙宣读结果时,他明显还是不能相信,并非不能接下那一招,只是黎环那突如其来的一击,实在在他意料之外。

约莫只能用本能反应四字来形容。

雪阁弟子回上楼时,愤恨地盯着合欢宗,再无从容可言,莫名收到一份仇恨值的林寻摇摇头,低头喝了口茶提神醒脑。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原本无比严肃的新生大比已经渐渐走向一个奇怪的开端。

林寻放下杯盏时,像是想起来什么,侧头对丁圣道:“你也比完了?”

丁圣淡淡‘嗯’了声。

林寻看了眼比试台四周,不像是有人死过的样子,“尸体呢?”

莫不是被药粉融化了?

还是一名弟子及时开口,“对方直接认输了。”

林寻恍然,嘴角勾起,难怪,在那些痛恨的视线中,更多的是探究,以丁圣的实力,现在顶着合欢宗弟子的身份上台比试,旁人定会觉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在酝酿。

这一声轻笑发出时,下一个名额已经宣读,场上先是全体寂静,尔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叫声。

激动,兴奋,不少人走到距离观看比试最近的地方。

“天圣学院,夏侯尘。”对于这个才进学院的学生,天圣院长眼中也是有着满意,“对手是……”

他后面的名字尚未宣读,底下疯狂的呼喊声已经盖过任何声音。

看台上,赵氏族长笑道:“看来,侯尘这小子在学院人气可是不低。”

夏侯爷的表情这才好上许多,看向夏侯尘的方向,目光中带着鼓励和赞赏。

像是接受到父亲的目光,夏侯尘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天圣学院作了个手势,场上的热烈才得以暂时平复,但很多人,尤其是天圣学院的女学生,呼吸都有些急促,对于他们来说,夏侯尘是这一届新生的骄傲。

不过也有一少部分人沉默,他们多是还没上场的人,祈祷自己不要对上夏侯尘。

虽然没和夏侯尘交过手,但陆千寒的名声却是无人不知,他亲自收下的弟子能差到哪里。

天圣学长拿起另一个珠子,似乎也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他这个表情让底下人面面相觑,究竟是抽到谁了,看这样子不是极强,便是极弱。

目光移开珠子,天圣院长抬头望向合欢宗,缓缓道:“苏兴邦。”

没有念出合欢宗的名字,算是一定意义上给了苏皇面子。

“……”

短暂的沉默后,场上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讨论声,叫嚣声,要说年轻一辈中谁能和夏侯尘媲美,唯有大皇子苏兴邦。

关于苏兴邦的传言很多,真正的信息却很少,皇宫里的人都要低调很多,平日里多是不显山不露水,但苏兴邦实在是太优秀了,即便消息经过千万次堵截,还是有一小部分流出。

气氛燃烧到最高点时,苏兴邦对林寻行了一个礼,躬身道:“弟子去了。”

林寻面无表情,拍手,“加油。”

身后,掌声稀稀拉拉,“加油。”

苏兴邦:忽然有些体会到夏夜白的感受。

看台上,不只是学生,宗派弟子探头观望,一些学员的导师,宗门的长老亦是微微坐直身体。

其中,一不起眼的邋遢老者仰头喝了口酒,不少酒水洒在衣袖上,醉醺醺道:“有趣。”

旁边的几个弟子恭敬递上拭帕,“师叔。”

一名弟子小心翼翼问道:“师叔,您说谁会赢?”

邋遢老者没有理会他,自言自语道:“都是天骄,一个进了天圣,拜在陆千寒门下,还有一个……”他忽然止住后面的话,“呵,天道当真莫测。”

说完,他又恢复醉醺醺的样子,留下一头雾水的弟子。

这句话听上去是在抬高夏侯尘,但又如何扯到天道上去?

此时苏兴邦纵身一掠,像是一道七彩的霞光,直接划入比试台。

他对面的夏侯尘白衣俊美,风骨自成。

七彩对纯白,合欢同天圣,台下偶尔有人感叹命运的神奇,这两人倒像是命定的对手一般。

夏侯尘眉宇间依旧是冷漠,“天圣,夏侯成。”

苏兴邦背上背着一把剑,即便穿着艳俗的衣服,身上还是能依稀看出贵不可言的气质,“合欢宗,苏兴邦。”

夏侯尘眉头微皱,原以为苏兴邦加入这等不伦不类的宗派是有所隐情,这会儿竟然自报家门,莫非竟是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正在休息的夏夜白。

恰在此时,夏夜白睁开眼,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很快移开目光。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天圣学院的入学测试上交手。”苏兴邦是值得一战的对手,夏侯尘并没有因为他拜入不知名的宗派便产生轻视。

苏兴邦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古怪,“我也以为。”

“开始吧。”夏侯尘开口,与此同时,他的手上蓦然出现一把折扇,每一扇页都是特殊金属锻造,锋利尖锐。

苏兴邦也是低喝一声,“起!”

身后的长剑自动飞往掌心,握住剑柄后,他的气质陡然大变,仿佛与剑相融。

“我有一剑法,有幸见过老师舞过一次,可惜我只肖其形,不得其意,今日这场比试希望能取得突破。”

夏侯尘冷冷道:“试剑,技高一筹还有些可能,你我最多算是棋逢对手。”

剑如萤光,扇带疾风,巨大的能量波动逼得原本凑到前面看的人都要连退数十步。

台上夏侯爷皱眉,“这剑法……”

苏鸿羽双眼一眯,“鸿羽的剑从来是霸道凌厉,化繁为简,这套剑法却是迅捷诡异,招式奇多。”

拿夏侯尘试剑是个危险的举动,两人所差不多,稍有不慎便是败北。

二楼

墨一神情有了变化,“怪哉,剑法看上去威力巨大,但施展出来却并未有神效。”

黎摩却是一眼就看出问题关键:“这套剑法更适合极阴体质修炼。”

场上,苏兴邦身影如鬼似魅,和夏侯尘看似不分上下,终究落了些下风,毕竟自始至终他都是靠速度对抗。

林寻观战时顺带回忆了下,自己在苏兴邦面前舞剑,前后好像就两种,玉女剑法和辟邪剑法。

似乎不论是哪一种,迫于先天条件,苏兴邦都不可能掌握真谛,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定苏兴邦所用的是《辟邪剑法》。

随着比斗进行,四周的气氛愈加热烈。

“好厉害,能和夏侯尘斗上那么久。”

“不知谁更胜一筹。”

夏侯尘自始至终没有使出全力一击,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剑法,在和苏兴邦比试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套剑法能如此迅捷。

苏兴邦每出一招,他眼中亮色便增加一分。

“我现在倒真的想看看,这套剑法真正的威力。”夏侯尘自然也感觉到这并不是这套剑法的最大的威力。

又过十招,苏兴邦突然停剑,“认输。”

他有预感,继续比下去,这套剑法也取得不了实质上的突破,再比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夏侯成,“你还有其他的剑法。”

苏兴邦收剑,他在方才的对战中有些其他的感悟,对于修士而言,战斗中的感悟比结果更重要,何况他有预感,近期便会突破,及时消化这些感悟尤为重要。

一道金属扇面展开,拦住他的去路。

夏侯尘,“我要的不是一场敷衍的战斗。”

苏兴邦脸一下冷了下来。

两人僵持不下,台下也是嘘声连连,他们原本是准备看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谁知正在兴头上,一方却选择认输。

“比试算你赢。”一道声音轻飘飘传来,林寻看着场中央的两人缓缓道:“不过比赛尚倒可以继续。”

苏兴邦抬眸,“老师。”

林寻,“这套剑法为师只施展过一次,你能全部记下,实属不易。”

苏兴邦低头,“让老师失望了。”

林寻摇头,对旁边的丁圣耳语几句,后者微微错开半个身子,深深看了林寻一眼,“你确定?”

林寻颔首。

丁圣手上凭空出现一个白玉瓷瓶,递给他。

林寻接住后随手一抛,苏兴邦看着瓷瓶,“这是?”

“能助你领略奥义的。”林寻淡淡道:“既然结果已经分晓,便没有顾虑,打完这场吧。”

苏兴邦握紧白玉瓷瓶,看向夏侯尘,“比么?”

夏侯尘,“求之不得。”

从瓶中倒出一枚丹药服下,苏兴邦剑指夏侯尘。

“院长,”见状有导师提醒,“这般不合规矩。”

新生大比严禁服用药物。

天圣院长,“没有规矩不规矩的,他已经认输,再多条条框框也没用。”

方才出声的导师一想,好像有些道理,人都认输了,还要规则约束什么?

再次出剑,苏兴邦感觉体内灵气流通极为顺畅,不似之前一施展剑法便有浴火烧心痛感。

剑如游龙,仿佛将天地融为星海,所过之处,竟有闪电游走,只听天空传来阵阵轰鸣。

周围人群哗然,在他们看来,苏兴邦身后,仿佛有大海咆哮起伏,尤其是朵朵剑花,居然形成异象,化作万道强光。

好强!

夏侯成瞳孔一缩,跟方才的剑法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金光闪烁,折扇接下无数飞驰而来的剑式,他身法极快,但剑法更快,随着最后汇聚全部力量的一击,长剑刺破扇面,停到距离夏侯尘喉咙前几公分处。

人群再次哗然。

“好,还可怕。”

“竟然连夏侯尘都败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苏兴邦有吞服丹药。”

苏兴邦丝毫没有理会议论声,盯着他,“你要的战斗。”

低头看着泛着冷芒的剑尖,夏侯尘眼中竟然笑意,“是我要的战斗。”他低叹道:“想不到天地间竟有如此绝妙的剑法。”

一场战斗,万众瞩目中开始,不可思议中结束。

苏兴邦回到合欢宗,神色平静,手指却是微微颤抖,他终于,第一次施展出这套剑法完整的威力。

这套剑法对于他的意义非凡,正是当初看见林寻舞它,苏兴邦才第一次感觉到化繁为简也好,纷乱繁华也罢,真正的剑招不会拘泥任何形式。

林寻看着他,“感觉如何?”

苏兴邦双目有些泛红,“很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听到后半句,一旁的丁圣微微挑眉。

“还未请教老师,方才给我吃的是什么?”

林寻,“《辟邪剑法》适合极阴体质修炼,一般男子修炼会急火攻心,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苏兴邦,“莫非我刚吃的是清心丸?”

“清心丸只能缓解,对于施展剑法没有任何帮助。”林寻道:“为师只是给你讨了点短时间内不举的药,防止你欲火攻心。”

晴天一个霹雳。

苏兴邦怔在原地,“您方才,在说什么?”

林寻,“好在刚听见你说浑身充满力量,为师就放心了。”

……

咚!

“老师,苏师兄,他,他昏过去了!”

林寻随意指了两名弟子,“抬着,回宗。”

“那剩下的比赛?”

林寻,“还有必要么?”

其余人一愣,的确,这场新生大比他们恐怕是获益最多的人,最重要的,如今在他们心中,天圣学院已非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而修炼,也并非只有一途能走。

他们正准备离席,二楼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现在就走,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黎环身子一颤,看着正从楼上走下的人,道:“糟糕,是父亲。”

林寻随意瞥了一眼,“无碍。”

黎环有些紧张道:“要是父亲非要抓我回去怎么办?”

林寻,“有我在。”

黎环内心感动,但仍有些不放心道:“听闻父亲近日有所突破,老师若想凭一己之力战胜,怕有困难。”

林寻,“主要是靠你。”

黎环,“靠我?”

林寻,“以死相逼,求他放我们走。”

黎环:……

夏夜白凑上来,“那我怎么办?”

他老爹看上去已经处在火山喷发的边缘。

林寻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夏侯爷不但是侯爷,亦是是伽蓝国的臣子。”

夏夜白不明所以。

林寻指了指晕过去的苏兴邦,“挟持他做人质。”

夏夜白:……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挟未来的天子以令诸侯。

夏夜白:哪里想不开?!

第23章:乍见之欢23

一步一步,气质高雅,刻薄冰冷,好像踏在心脏的鼓点上。

无数的目光聚焦在黎摩身上。

黎环站在林寻身后,心情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林寻注意她的手在轻微颤抖,道:“如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不该走这一遭。”

会武遇故人,总是难免。

黎环摇头,“以前我的路是父亲给我决定的,后来被劫入宗,是您给我做的决定,这一次,我想……”

林寻,“自己做回主?”

黎环莞尔,取下头上的金钗,黑发飘舞,尖锐的部分对准自己 ,“我想跟从您的决定,看看最后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她的目光同黎摩接洽,两人隔空陷入僵持。

黎摩停下脚步,目光露泛着寒色,“你在做什么?”

黎环不卑不亢,吐出的话语若璎珞坠地,清晰无比,“您若在上前一步,我便,”她盘算了下,觉得自尽之类的事情她还是下不了狠手,金钗上移一寸,“毁容。”

夏夜白在旁边小声提醒,“哪怕再深的伤口,一颗玉骨生肌丸便能恢复初,新生的肌肤说不定还能更加光滑。”

黎环美眸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迫于现在的气氛,她手里的飞针绝对就要招呼上去。

黎摩盯着她,半晌,“你当真要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夏夜白又小声补充,“是老男人。”

话音刚落,黎摩拂袖,带起的气浪直接将夏夜白卷起飞向天边。

林寻:飞的好。

有人赶在夏夜白彻底化作流星,消失于方圆几里范围前出手,将他接了下来。

夏夜白觉得身上一阵寒冷,便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性子,早该学着收敛点。”

夏夜白皱眉,莫名有些烦躁,“我现在是有师父教的。”

陆千寒也不知听到那句话没有,转眼间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样子走回原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转过身的时候似乎朝林寻的方向看了一眼。

至于林寻,现在戏太多他根本看不过来,他看着迎面走回来的夏夜白,道:“你知道他么?”

夏夜白顺着林寻的视线看去,人群里一俊朗男子正注视着他们,点头,“林天逸,林氏家族的嫡系血脉。”

林寻,“消息还挺灵通。”

夏夜白,“伽蓝国内,之前就数他和兄长的风头最盛。”

林寻,“他方才上台比试了么?”

夏夜白嘴角一抽,“您究竟是睡了多久?”

林寻不置可否。

“没有,”夏夜白叹气,“听闻他在前一阵子比试输给家兄,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一日不能击败兄长,便一日不再同人比斗。”

对手,在超越前,一个足矣。

人群中那道目光幽幽,带着莫名的色泽,林寻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任他看个够,原以为林天逸必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道出他的身份,竟然没有。

他忽然低低笑了声,为什么要拆穿呢,一日没有人知道,林氏家族明面上的下任族长便只有一个。

林寻这厢低眉浅笑,丹阳府一对父女的僵持却即将进入尾声,终究是爱女心切的黎摩退后一步。

“三月为期,三个月后,无论你做什么,为父都会亲自带你回去。”

“墨一。”

“属下在。”

“走。”最后一个字落地,脚下蓦然聚起血云,托起二人飘然而去。

众人遥看血云升空,感叹丹阳府主的修为竟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苏妙站在天圣院长身边,蹙眉,“闭关潜修,黎摩的修为竟是一日千里,”她想了想,还是开口,“只是这速度未免过于快了。”

金丹之后,一步突破都是难于登天,更何况化神期,黎摩的突破却好像没有任何阻碍。

“莫非您之前的猜测……”

天圣院长看了他一眼,苏妙便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天圣院长意味深长道:“怕是黎摩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否则不会之前想让黎环来天圣,如今又将她留在一个底都没摸透的宗派。”

场上随着黎摩的离去气氛稍稍缓解,但真正的风起云涌却在不同几人的谋划下掀开序幕——

三个月,有人合计着养出一位神明,有人准备成就一番惊天霸业,有人则深谋远虑,意图力挽一场浩劫。

新生大比同这相比格局很小,但已是战场上燃起的第一缕硝烟。

黎摩离去不代表危机完全解除,夏侯爷的忍耐此时就要濒临极限,他起身正要下楼,身侧苏鸿羽忽然出声拦住了他,“黎摩断然不会平白无故的让爱女留下,我们如今尚不知道丹阳府在打什么鬼主意。”

夏侯眼神一暗,“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苏鸿羽淡淡道:“让兴邦和夜白暂时留下,看能不能从黎环身上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夏侯收敛起怒火,思考再三,坐下,“便依你所言。”

隔着两层楼,苏鸿羽指腹轻轻摩擦着一枚玉扳指,台下合欢宗一行人的言语神情全部印在那双漆黑的双目中,似是察觉到他的窥视,林寻抬头,两人目光相对,林寻微微一笑,不再理会。

没有人阻挡,林寻叫人抬着苏兴邦就要离去。

“且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林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有些玩味道:“一个接着一个,堂堂天圣学院莫非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前些日子听闻有宗派同天圣比邻而居,”天圣院长做出东道主的样子,“一直没有时间亲自拜访,今日接着新生大会,可否请宗主留步一聚?”

“老师,我们……”感觉到异样,黎环咬了咬嘴唇,神情有些担忧。

林寻却是笑道:“院长好心相邀,这份面子林某还是要给的。”

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反客为主。

留下苏妙主持之后的比试,天圣院长同林寻及合欢宗众人离开比试场。

一路垂柳绿荫,今天天圣学院广场上很冷情,大多数的学生都聚在新生大比的场上。

“天圣建院数千年,想不到第一个‘邻居’却是宗门,并非其他学院。”

林寻淡淡道:“是想不到第一个‘邻居’竟然是合欢宗才对。”

“林宗主谦虚了,”天圣院长道:“光是选址,便能看出宗主的胆识。”

这倒不是在讽刺林寻,毕竟敢把宗派建到天圣学院附近的千年来他是第一个。

说着,他朝前面石像下坐着冥思的学生招招手,像是感受到他的召唤,那学生站起身朝他们走来。

寥寥几人的广场上,学生的身影显得格外眨眼。

“院长。”学生恭敬地行了一礼。

“林宗主慧眼识英,收的弟子个个不凡,不如瞧瞧我这学生资质如何?”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林寻,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身上分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建宗立派,实在怪哉。

能被一院院长单独拿出来说的学生定然不凡,但如此发问,便证明这学生身上有古怪。

林寻同系统沟通,“一百灵石。”

【系统:暂时看不出。】

【林寻:看得深入点。】

【系统:二百灵石。】

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林寻掏出一个测灵石,“此测灵石乃是当日混元山被地底火浆融化后形成,但凡天地间的灵气,都能被测出精密程度,来,把手放在上面。”

不得不说,当初莫老还是给了他不少好东西,日后若有机会,但愿能回报一二。

学生看了眼院长,后者点头后掌心对着灵石两面。

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寻挑眉,不是小说里都是放上去光芒大增?

过了一会儿,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寻看着测灵石,虔诚道:“发光吧!”

合欢宗众人:……

林寻目光炯炯,再接再厉:“发光吧! ”

天圣院长咳嗽一声,面色有些古怪。

耐心等了一段时间,见实在没有反应,林寻淡定收起测灵石,“大概是测灵石坏了,既然如此,我只有亲自来测测你的灵脉。”

测灵脉?

众人疑惑,竟还有这一种说法?

“左手。”

学生狐疑地伸出手。

本以为林寻会再拿出什么东西,谁知他用手按住动脉,闭目不语。

夏夜白轻声道,“这该不会是在……把脉?”

黎环踩了他一脚,“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发光吧!

合欢宗众人:……神TM尴尬。

第24章:乍见之欢24

细长的手指在腕上轻轻按了两下便移开。

除了微凉的触觉,学生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林寻一眼,原以为会和刚才一样,耗上一会儿。

“如何?”天圣院长笑吟吟道。

林寻沉声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圣学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一旁学生更是震惊地看向林寻。

林寻似乎未察觉到两人神色,以长者的口吻道:“可惜我无法帮你。”

学生不禁脱口而出:“可有转机?”

林寻摇头。

学生眼中露出一丝失望,林寻道,“是劫,亦是运。”

学生一怔,抬眼正好看到林寻好看的侧颜。

“若是他日跳脱了这劫,便是一场旁人可望不可及的造化。”

学生将这句话记在心里,行礼,“谨记于心。”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顾名思义,天地大道有五十条,但天地只衍生四十九条,天道本就不齐全,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衍伸一点,世事无绝对,那个一代表着变数。

再拓展一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至于林寻为什么说这句话,因为这句纯属是废话,范围之大囊括天地人,甚至扯上大道。

看人,看天,看命。

什么都可以用它来解释,世间万物都能扯上关系,何况一个小小的天圣学生。

欣慰地看着面前别人的学生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林寻拂袖深藏功与名。

学生又向天圣院长行了一礼,重新回到石像下冥想。

林寻的话模棱两可,天圣院长虽有疑心,但学生毕竟单纯,三言两语便被唬住,他也不好再细究什么。

一行人转眼间便走到塔楼脚下。

合欢宗的一名男弟子看到塔楼忍不住眼角一抽,几个时辰前,他还拿着个小册子在塔外观摩,透过悠悠历史写观后感,几乎每隔几个呼吸便被人用怀疑他脑子有问题的目光行注目礼。

天圣院长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望着塔楼,负手而立,此时他更像是一个世外宗师,“这座塔楼汇集了几代人的心血,越往上名额越少,哪怕是人才辈出的天圣,能到十层以上的也只有寥寥百人。”

夏夜白瞅着这神秘的古塔,疑惑,“听说在塔楼修行一日千里,越往上效果越是显着,既然如此,何不对所有优秀的学生开放?”

林寻,“有时限制本身就是激励和保护。”

天圣院长点头,“不错,这塔楼越往上灵气纯度越高,顶层甚至比外界高达百倍,哪怕是元婴修士,稍稍逗留过长的一点时间,便会爆体而亡。”

他转身,有好意也有试探,“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林寻坦然道:“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不过让小辈们去闯闯倒是不错。”

听到林寻主动为他们开口争取这个机会,不少合欢宗弟子眼前一亮。

虽然没有达到目的,天圣院长仍是大度道:“本届新生几乎都试着闯过塔楼,到达八层之上的只有两人,若是今日有人能闯到八层上,正好挫挫他们的傲气。”

此话一出,侧面同意林寻的同意。

“老师,我们……”即便已经征得同意,几个弟子还是询问林寻的意见。

林寻微微颔首,众人再无顾虑,深吸一口气,走入这赫赫有名的塔楼。

一时间,就只剩天圣院长,林寻还有丁圣。

对于丁圣未曾踏入,天圣院长似乎在意料之中,远处一只青鸟飞来,很是有灵性,停在天圣院长肩头,叽叽喳喳几下,重新飞回天空。

天圣院长神情不变,林寻却是敏锐地捕捉到眉头那微微一下的起伏。

“怕是不得巧,苏妙那里有些麻烦,我要亲自过去一趟,今日便不能作长久一叙。”

新生大比竟然还会让副院长感到棘手的事情,林寻眼中浮起几分兴趣,嘴角勾起:“无碍,来日方长。”

天圣院长目光复杂,同是笑道:“的确,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他离开后,林寻走到一棵树下,偎柳席地而坐,等闯塔的弟子归来。

丁圣站在他身边,两人一高一低,气势上却势均力敌。

塔内散出层层灵力波动,丁圣抱臂背靠树干,“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方才那名学生的问题所在,对么?”

林寻,“有一个明白人就行。”

丁圣侧过脸,低头看他,“倒是诚实。”

林寻,“大概还是能猜到一些,他身上必定有什么限制修炼的因素,但又有让天圣院长都心动的资质。”

丁圣,“石脉。”

林寻抬眸,听他继续说下去。

“拥有石脉的人,修行速度比一般人慢了数倍不止,提升一步都很困难。”

林寻,“好处呢?”

“你方才误打误撞倒说对了一些,”丁圣云淡风轻道:“石脉一旦觉醒,哪怕是废柴也能一步跃到金丹后期,且厚积薄发,之后的修行往往是进步神速,不过能够觉醒石脉的人,几百年也难出一个。”

林寻,“难怪,毕竟世上怎么可能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丁圣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初春化雪,温柔如风。

“若我说有呢?”

林寻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你可知丹阳府主为何修为速度如此快?”丁圣目光诡谲,道:“在丹阳府里,可是有一样宝贝,哪怕是天圣的院长都要心动。”

林寻,“你在引诱我去偷?”

丁圣,“只是透漏些内幕,受不受蛊惑是你自己的事情。”

林寻,“丹阳府戒备森严,我没有送命的兴趣。”

“黎摩最近得了枚火精种,以他爱女如命的性格,多半会去铸造宝器给黎环防身,现在的丹阳府可是难得的无主状态。”

林寻眼角上挑,“这种好事情,你怎么不亲自出马?”

丁圣仰头看天,“可不是谁都有好运气拥有一件空间圣器。”

……

随风潜入夜。

丹阳府的确有探一探的必要,即便不是为宝贝,新生大比时天圣院长对黎摩的讳莫如深,甚至苏皇的神情,都让林寻有预感,这丹阳府必定有什么令各大势力忌惮的东西。

林寻掩去气息,藏身在假山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奇怪,刚刚明明感觉到这里有一些波动。”巡视的黑衣卫皱眉。

另一个仔细观察一圈,没有发现后道:“多半是你感觉错了。”

方才说话的黑衣卫点头,“府主不在府内,难免多疑了些。”

两人走远后,林寻才从假山后走出。

“这丹阳府果真是不同凡响,连动用空间圣器残余的些许灵气波动都能感知到。”

他越发的小心谨慎,脑海中回想着白日和丁圣的对话——

“宝贝藏在哪里?”

“自然是看守人最多的地方,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

林寻观察了下四周的地形,拿出测灵石,感受灵气最精纯的地方,动用空间圣器,眨眼间便从原地消失。

……

是夜,合欢宗。

“主子。”白发老者站在丁圣身后,“这人骨子里邪性的很,让他去盗宝,是不是太冒险了?”

丁圣将一株剧毒的植株碾碎制粉,手下的动作井然有序,“《煞妖典》的后半部分我志在必得。”

即便林寻失败了,他也会想别的办法。

“老奴是担心,我们的人耗费这么多年才探得《煞妖典》另外一卷的所在,冒然将消息泄露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有些……”

他话尚未说完,宗内多了一道气息,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丁圣用白锻擦了下手,“竟然活着回来,看来多半是成功了。”

白发老者俯身,退了出去,消失在茫茫月色间。

丁圣心中难免生出些许波动,瞳孔比黑夜还要深邃。

《煞妖典》的后半卷,真的被成功盗出了么?

咚咚。

“进。”

林寻推门而入,随手往地上扔了一个东西,寒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看着巨大的麻袋,丁圣皱眉,手指一动,捆扎结实的袋口轻易解封,看清楚里面的东西,饶是他性子再冷淡狠辣,手瞬间攥得极紧,指甲几乎扣在肉里。

“我记得是让你去偷宝贝。”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寻指着地上的东西,“这难道不是?”

丁圣怒极反笑,“莫告诉我你动用空间圣器,到丹阳府就偷了个男人回来。”

袋子里面赫然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男子,银发异瞳,眉心一抹残红。

林寻,“是你说的要在看守人最多的地方找,我便去了地牢。”

见丁圣面色极其难看,林寻从空间戒指中又掏出两个麻袋,“还有这些,也是我特意拿回来的。”

两个麻袋盛满灵石,一点空隙都没有。

林寻顺带着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黑漆漆的地牢里,布满大大小小的刑具,他利用空间圣器直接进入单独隔开最里层的一间密室。

“话说当时我什么都看不见,里面一点火光都没有,只能低低重复着‘宝贝儿’几个字。”

丁圣冷笑,“然后呢?”

林寻,“然后我就听见有人低低回了一声‘唔’,便扛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我叫他一声,他也答应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丁圣:……

第25章:乍见之欢25

最怕的不是空气突然的安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唔。”

两人对峙,躺在冰凉地面上的人彻底睁开双眼,方才透过他半阖的双眼只能依稀看到一双异瞳,此时他清醒,歪过脑袋,身上血迹斑驳,透露着诡异。

“宝贝,你醒了?”

林寻俯身,袖袍掀起的风带灭烛火,留下空荡荡的话语在房间回荡。

那银发男子眉头蹙起,看着头顶上方一张惨白的脸,竟是再次晕了过去。

林寻身子僵在半空中,回过头看着丁圣,“他方才该不会是将我,当做登徒子了?”

“是禽兽。”丁圣冷冷纠正他。

林寻沉下脸,“既然不待见我,烦请尊驾移步。”

他的骤然变脸让丁圣心头原本零散的火苗升起,转身大步离开屋子。

见他头也不回离开,林寻像是意料之中,从容直起腰身,走到桌边,忙活起来。

即便已经开春,夜晚依旧很是寒冷,丁圣穿着很薄的单衫,因为有深厚的修为护体,并未感觉凉意,倒是夜里的凉风让他有难得的放松。

一连走出好远,丁圣猛地顿住脚步,想起方才他离开的……好像是自己的房间。

他不是个轻易动怒的人,不过刚刚林寻做足东道主的样子,语气疏远地像是让他滚出屋子,丁圣骄傲如斯,定是拂袖而走。

待丁圣折返回去,屋子空荡荡的,桌上的瓶瓶罐罐,包括今晚才配好的药,也全部消失不见。

“主子。”屋子里响起一道声音,不如平时低沉老练,刻意放缓了,像是害怕引爆火药一般。

“东西呢?”丁圣道。

“被拿走了,”白发老者犹豫了下,还是道:“用来打包的还是您睡得床单……我们这回似乎赔得有点大。”

何止有点大,简直是血本无归,林寻偷走的有几瓶可是主人的得意之作。

屋内一片黑暗,借助外面的月光才能依稀看出一二。

奇异的是,白发老者在丁圣脸上并未看出多少怒气,虽说丁圣本身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白发老者能感觉到,他没有多少被算计后的余怒。

这可真是奇怪。

“你去帮我打听一些事,”丁圣交代了几句。

白发老者,“那您……”

丁圣,“我要休息了,再打探到之前不要来烦我。”

白发老者语滞,跨过门槛带上门前,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林寻不仅仅是用铺盖卷着主人的珍藏离开,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还是不要说了。白发老者眼皮一跳,做出决定。主人在没摸清对方底之前不会轻易动手,但会不会迁怒于自己可就是另说。

丁圣在窗边站了一阵,走到床边。

床单已经没有了,而被褥也被拆了,丁圣想起什么,打开衣柜,里面什么也没有。

果然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剩下。

整间屋子干净的就像龙卷风过境。

……

另一边的屋子。

一套衣衫扔到桌面上,林寻将从丁圣那里顺来的衣服拿出来,示意他换上。

银发男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上去很渗人,有的已经见骨,但对于修炼过的人来说,皮外伤很快就能愈合,算不上什么。

他没有去理会桌面上的衣服,双手摊在面前,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偶尔发出声音,活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寻淡定地将衣服收回空间戒指,丁圣的衣服面料必然不俗,等哪天去市集当掉也好。

他盘点家当的时候,银发男子就在一旁看着他,眉心的血痕颜色越来越深。

“唔。”

林寻以为他在叫自己,抬起头,一双黯淡无光的双目盯着他看。

沾着自己血,银发男子在桌上写下一个‘贪’字。

“你是想说我贪财好色?”林寻问。

银发男子点头。

林寻‘哦’了声,没有任何羞耻感,“这叫做贪得无厌,和贪财好色到底还是有些区别。”

银发男子眼中闪过茫然,似乎在思考这两个词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像是稚童,对一切东西充斥着好奇。

大约是今晚收了些好东西,林寻还算耐心的解释,“我是个有道德观的人。”

门外,原本过来要和他商讨些事的丁圣倏然止步。

门内柔和的声音还在慢慢讲解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等大道理,开始丁圣还抱着些许的好奇心听了几句,到后面实在是难以入耳,便敲了两下门,没有给里面人反应的时间,便直接推开了。

凉薄夜雾湿了那一袭单衫,透过烛火,林寻蓦地发出一声轻笑,透过摇曳火光,带着些白日里看不见的妖魅。

“在笑什么?”丁圣自顾自坐在一边。

林寻看着他,又指指身上还在滴血的银发男子,“一个讨债鬼,一个短命鬼。”

“既然知道自己欠了债,也不用我多说什么。”

林寻,“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

他站起身,倒了三杯茶,“这合欢宗是我的,合欢宗里的人是我的弟子,放在这块地皮上的财产便是我的财产。”

听着他的瞎话,丁圣掏出一个玉瓶,更吸引人的却是那只拿着玉瓶的手,漂亮极了。

瓶塞打开的一瞬间,异香瞬间充斥整间屋子。

里面放着的却不是什么漆黑的毒丹,而是花蜜一般粘稠的玫红色液体。

“这是……”

【系统:化骨柔,剧毒无比。】

就要触到瓶身的手指弯曲,能让系统主动解释的东西肯定效果惊人,林寻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挑战一下自己这幅身子骨的抗毒性。

丁圣把玩着瓷瓶,仿佛一点也不担心有毒汁溅出来,滴到自己的肌肤上,他看着银发男子,目光深邃。

满是伤痕的手忽然抓住玉瓶。

丁圣盯着他,缓缓放手,银发男子竟是仰头将玉瓶里的液体饮尽。

‘滋滋’的声音响起,原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瞬间放大无数倍,几乎连里面的骨头都被融化掉。

令人震惊地一幕发生了,虽然伤口越拉越多,但银发男子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甚至几缕银发在慢慢变黑。

目睹这一幕,丁圣眸光变深,声音喑哑,“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偷回来了什么?”

林寻点头,“男人。”

丁圣深深看了他一眼:“此瓶内装的液体名为化骨柔,寻常修士沾染半分,金丹以下直接化为血水,哪怕结婴,也抵御不了多久。”

林寻看着虽然肉体上的伤越来越重,精神却诡异好起来的银发男子,问:“味道怎么样?”

银发男子舔了舔嘴角,竟然开口回答:“苦。”

林寻掏出从丁圣房间那里偷来的大大小小瓷瓶,全部推倒他面前,“良药苦口利于病,多吃点。”

丁圣:……

第26章:乍见之欢26

在那堆瓶瓶罐罐中,丁圣一眼就瞧见了今晚才碾好的毒粉。

银发男子抬眼看了下,摇头。

林寻挑眉,看来他对毒还不是一般的挑,非剧毒难以下咽。

房间里血腥味浓郁起来,林寻打开窗子透气,银发男子似乎对丁圣配置的毒很感兴趣,不时拿起几个低头摆弄。

林寻由得他去,走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丁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屋内的血腥味没有对身后人产生丝毫影响,靠的近了,林寻甚至可以隐隐嗅到熟悉的梅花幽香。

窗上映出剪影,长发的黑影低头捯饬瓷瓶,其他的视若无睹,没有直观面对面,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口,只觉得跟常人无异,举手投足没有任何迟缓。

林寻,“看来你那瓶化骨柔对他有奇效。”

丁圣不接他的话茬,道:“今日已埋下祸源。”

林寻仰头看似思考一番,转头道:“我后悔了,你把他还回去吧。”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林寻几乎以为他不会回话,却听一声悠悠叹息,“有时我真不知你是装傻还是好算计。”

林寻理了理衣襟,阻挡夜风钻入。

“丁圣,你了解神么?”

他话题跳脱太多,丁圣仍旧回答,“斩断因果,脱离天道掌控,诞生神体。”

林寻指着纸窗倒影,“他呢?”

丁圣忽然拉他进门,烛光下他瞳孔赤红,林寻来不及惊讶,就看到他双目中的倒影浑身上下缠绕密密麻麻的线,那银色长发远比看到的细长。

林寻,“好像逗猫用的线团。”

丁圣,“……四谛生死门,缘结因果线。”

林寻,“这些便是因果线?”他直视银发男子,没有任何异常,便又凝视丁圣双目,纵横缠绕的因果线再次出现在银发男子身上。

他明悟,“竟是要透过你的眼睛才能看见。”

丁圣的眼睛重新恢复正常,“煞妖族的双眼天生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寻忽然道:“丁圣,你看看我。”

丁圣眼中是他狡黠的笑容。

“不是这样,”林寻比划,“跟方才一样,眼睛像哭过一样的那种状态。”

丁圣转身就要走。

林寻拉住他,“就一次,瞧瞧能在我身上看出什么。”

“比起好奇心,你的胆子倒是更大。”他背过身,林寻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从而错过丁圣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煞妖族天生异目,但他没有告诉林寻,这样的异目就算再煞妖族浩瀚万年的族史中,也就仅仅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使煞妖族险些灭族,异目之人从而被视为不祥。

族史记载,若有异目之人出现,必将屠亲灭族。因这荒唐预言,母亲带他逃亡十几年,最终丧命于族人之手,亲姊追杀他千里,生父七次亲自出族袭杀。

“你后悔么?”看着血肉之躯慢慢融化的男人,他曾问过。

“族史没有错,”倒下的男子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弑父杀姊,毁了煞妖族,你,全都做了。”

丁圣,“祸在我,源于你。”

男子引以为傲制毒的双手已经化为枯骨,“即便我不这样做,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改变,不会……”

他就要合上双目的时候,一阵花香飘过,他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吼,已经变成白骨的手扣住两个血洞,“眼睛,我的眼睛!”

“母亲死时也没有瞑目,”丁圣看着他淡声道:“你也不用了。”

……

“你就转下身呗。”林寻的声音让他回到现实,一直背对他的身子猝不及防转过,差点撞到他的鼻梁,“你……”

赤红的双目像极六道轮回中的修罗道,穷凶极恶,凶猛好斗。

“你看到了什么?”林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见平时的淡漠,他想知道这双眼睛能不能看出他两世为人,身上还绑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他常笑,浅笑冷笑,却很少这样放肆的笑。

丁圣不知为何心头一颤,竟是偏过头去。

看来是没发现什么,否则断不可能是这样的表情,林寻收起笑容,颇有感慨,“你长得好,还有一双神目,老天爷可真是厚爱于你。”

“神目,厚爱……”丁圣眼中露出嘲讽。

林寻认真道:“因果最接近天道本源,你方才也说了成神首先便是斩断因果,天地利用因果线控制众生,却赐于你能看见它们的双目,这不是神恩是什么?”

他打趣道:“难不成你是天道的私生子。”

丁圣指尖一颤,看着他,良久,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罢,转身踏月色离去。

这一次,林寻没有拦他,坐在银发男子对面,喝着方才没有喝完的茶,见他注意力没有丝毫偏颇,全部放在瓷瓶上,觉得有趣。

“线团,不如我以后就以这个名字称呼你。”

“外面起了大雾,你猜明日会不会结霜?”

“已经快过早春,不知距牡丹花开还有几时。”

“……”

他一个人说得畅快,银发男子也分明不受干扰。

“你听说过神么?”林寻突兀地问了一句。

银发男子手中动作迟缓下来。

林寻,“渡劫修炼,除此外,你可知道其他法子能造神?”

放下手中的毒粉药丸,银发男子第一次用无比清晰的语言同他对话。

“神格。”

因果之上,便是神格,拥有神格,凡夫俗子也可脱胎飞升。

林寻心中一动,之前隐隐的一些推测得以证实,他不再说话,侧目看向窗外广袤夜空,浓雾令星光黯淡,他的大脑快速运转,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一夜简单的夜谈,却在天罗大陆的历史上留下最传奇的一笔。

《天罗年编》:“合欢宗成立初年,丹阳府被揭发生抽修士魂魄蓄养神格,天下哗然,同年,合欢宗主只身犯险,二探丹阳府。

旷世奇案,丹阳窃神格,由此展开!”

第27章:乍见之欢27

南边的小屋,比平日嘈杂,依稀能从里面听见‘塔楼’‘层数’等字眼。

林寻嘴角勾起,明白他们在讨论当日在天圣学院塔楼留名的事情。

随着他迈步进入,屋子里自觉安静下来。

他站定位置,目光环顾一圈,“看来你们都已取得佳绩。”

少年心性,再沉稳,眉梢间难免有春风得意,有几人自矜道:“有赖老师教导有方。”

“今日会有一名新同门加入。”林寻道。

众人伸长脖子,就见一银发男子翩然而至。

好俊美!

想不到世界还有可以和丁圣媲美的皮囊。

林寻像是一个温和的师长,对银发男子招手,“线团,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线,线团?不少人嘴角一抽。

银发男子茫然地‘唔’了一声。

这一个招呼打得极其特别,有个弟子却是灵光一闪,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时至今日,我们竟尚不知道老师名讳。”

起初是被迫入宗,后来听闻宗名心如死灰,便兴不起打探其他的心思,他一开口,数道视线齐齐落在林寻身上。

苏兴邦别过头,想到第一次见面林寻的自我介绍,觉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姓林,这点你们应该知道。”

众人点头,在天圣学院,有听到他自称‘林某。’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林寻道:“我的名便在其中。”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有声音跟着重复一遍,“林关山么?”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好霸气的名字!”

林寻不知他们哪里产生误解,道:“为师林风月。”

“……”

以后出去自报师门,“在下某某,合欢宗,林风月座下弟子。”

几个女儿家已经掩面。

台下苏兴邦头垂的更低,所以说有些真相还是不出于世比较好。

气氛转变,林寻视线悠悠扫了一圈,落在丁圣似笑非笑地目光中,后者想不通为何有人用个假名都能用的如此不伦不类。

林风月,听着也不像个正经的名字。

一段小小的插曲后,合欢宗又恢复往日的沉默,修炼一途,凝神静心,在天圣学院他们虽然取得不错的名次,但仍然不是最优秀的,夏侯尘的名字还是稳稳压在他们之上。

与这避世清修不同,黎环忧心忡忡,面容憔悴不少。林寻唤她单独去谈话,这个还不到二十的姑娘踌躇许久,还是娓娓道来,“前几日我收到父亲的消息,单独离宗去密林一会,父亲给了我一件宝器护身。”

丁圣说过黎摩最近得了枚火精种,多半会铸器给黎环,他便是趁着丹阳府无主的情况才将线团偷了出来。

而黎环初见,脸上的好奇和大家一样,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府中还藏着这么一号人。

“但后来墨一匆匆赶来,带来的消息令父亲面色大变,什么话都未交代,便急忙离开。”

林寻知道黎摩收到的消息多半和线团消失有关,仍是问道:“可知有何隐情?”

黎环摇头,叹道:“父亲那般沉稳的人,除非极大的变故,才会如此失态。”她蹙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女孩子的心思多半敏感些,”林寻道:“你且静下心修炼,提升实力。”

黎环心下略安,颔首离开。

第二天,林寻将所有人聚在一起。

“修炼一途,埋头苦修终是小乘,一月时间,尔等出宗自行历练。”

“历练?”夏夜白怔住。

“机缘在外面,”林寻道:“历练期间,我要你们尽可能帮助他人,广交好友,让我合欢宗美名传遍伽蓝。”

美名?

不少人眼中露出怀疑,不是他们没信心,实在是这名字太过风骚,很难和什么侠义人士关联。

“谋事在人,”林寻,“为师对你们有信心。”

众人:……不,我们没有信心。

原本人数就不多的合欢宗,在林寻的要求下,基本散去历练,这片耀眼的牡丹建筑,眨眼间只剩林寻,丁圣和神秘的银发男子。

“林听南也跟着苏兴邦走了,”林寻喂了自己颗辟谷丹,“连带着吃的花样都没了。”

“主意是你自己拿的。”丁圣道。

林寻,“黎摩知道府里被藏起的人失踪,竟还能沉得下气按兵不动。”他撇撇嘴摇头,“人才啊!”

说话时,他微微侧头,银发男子正拿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瓶子对着春光摇晃,好像里面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他忆起那晚透过丁圣双眼看到银发男子的真容,“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这么多因果线?”

丁圣漠然道,“你现在才想起来问难能可贵。”

“咳咳。”林寻虚咳两声。

丁圣直截了当,“他非人,乃是魔。”

他说话时,银发男子放下手上的瓶子,脸上露出的笑容诡异莫测。

“魔?”林寻曾听莫老谈起过,这片大陆如今只有人,鬼,神,异兽,和一些低等魔物,便道:“他看上去可要高级很多。”

“他跟普通的魔物没有关系。”丁圣毫不忌讳银发男子在场,挑明道。

林寻凑近银发男子,观察一番,觉得除了头发色泽不一样,跟人长得没什么区别。

“飞升第一步便是渡劫,”丁圣忽然扯到一个其他的话题:“实力越强,渡的天雷便越恐怖,自古突破大乘期的修士皆是大能,他们要渡的劫基本九死无生。”

林寻,“天留一线生机。”

丁圣颔首,“除了依靠自身莫大机缘和毅力渡过,还有一种近乎作弊的法子。”

林寻静候答案。

“斩心魔。”

林寻离银发男子很近,几乎第一时间就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戾气,和方才无害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他岂不是……”

丁圣,“被斩落的心魔。”

银发男子似乎想到某个人,嘴角勾起残酷的笑容,“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荣我损,是何道理?”

这笔债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丁圣对他的怒气似无所察,“被斩的心魔含着滔天怨气,往往被斩的一瞬间便会噬主,之前斩他的人想必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成功将他圈禁。”

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样子,林寻,“看来他的主人并没有飞升,反倒是在想办法杀了他。”

丁圣嗤笑一声,“若是如此容易,岂不是都走斩心魔的路子。”

“被斩的心魔往往都会产生灵智,成为独立的个体,且难以杀死。”

林寻,“怕是不止如此,你那瓶化骨柔穿肠,他好像更强了。”

“心魔便是如此,哪怕还有一丝血气,都能复活,且每一次都会比前一次更强。”

林寻淡淡道,“看来偌大的丹阳府,隐藏的辛密却是不少,黎摩曾私下见过黎环,若这心魔的主人是他,想必线团不会无动于衷。”

丁圣突然拉他到自己身边,贴近耳侧声若鬼魅,“都说天罗大陆如今有一个伪神,六个半神。六个半神,四大家族各占一个,伽蓝皇室,天圣学院也有一名,那剩下的伪神又去了哪里?”

闻言林寻眼中有莫名的幽泽,笑得勾人,“是啊,去了哪里呢。”

答案怕是在丹阳府。

四月,风波起,乱局开端。

一百多名修士死于非命,其中不乏大宗大派子弟,每个都被抽魂夺魄,一时间人心惶惶。恰在此时丹阳府有仆人逃出,声称幕后之人乃是丹阳府主,用邪术蓄养神格。

前后两件事太过离奇蹊跷,不知是栽赃陷害还是确有其事,那仆人没几天便沉尸香江湖畔,死无对证。

倒是合欢宗弟子在这一月中,行侠仗义,传闻侯府小王爷甚至和神秘的袭杀者交过手,以重伤的代价为雪阁阁主抵挡致命一击,而夏夜白更传是乃是一名灵者。

灵者能摄人心魄,操纵他人,古往今来众人忌惮,多不得善终,夏夜白是灵者的消息甚嚣尘上,但一夕之间消息又被骤然压下。

不久,伽蓝国三皇子亦死于非命,死前手中死死攥着丹阳府特制的玉佩,关于丹阳府乃是幕后真凶的说法在这一刻几乎被坐实。

合欢宗

外出历练的弟子归来,加上林听南,去了二十人,回来十九人,黎环不在其内。

众人也能猜出她多半是回到丹阳府,如今这样的时局,她若还留在外面怕会被人抓去泄愤。

短短一个月,这十九人身上却多出几分沉稳,苏兴邦最为明显,锋芒尽敛,此时他已是一名真正的剑客。

不过林寻感兴趣的却是夏夜白,对方穿着上好的天蚕丝,身上还多了不少宝贝,连腰间挂的坠玉都能抵挡一次攻击。

神采奕奕,看上去健康的不得了。

林寻,“江湖传言竟是真的,雪阁阁主拿出紫金丹给你疗伤,甚至亲自炼宝相送。”

夏夜白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相当日,为了救那雪阁阁主,我的命可是差点交代在外面。”

林寻可不信他会无缘无故的舍身救人,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夏夜白忽然认真道:“老师,给合欢宗正名,我们做到了。”

他身后,有几人眼眶泛红,同样道:“为宗门正名,我辈之愿。”

林寻:“……是扬名。”

如今合欢宗在修真界名声颇好,尤其是有了丹阳府的衬托。

“有人看似君子之风,实则奸佞小人,而合欢宗看似邪魔外道,却个个是侠骨丹心。”

合欢宗成为丹阳府下,人们热议最高的话题,宗主林寻的名气跟着水涨船高。

事情闹得越大,对林寻好处越甚,等这些大势力围攻丹阳府,他再来一招黄雀在后。

想的很好,计划妥当,却是应了老话:人算不如天算。

这一日,林寻亲自提笔,在牌匾上大大写下‘合欢宗’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矫若惊龙。

挂上的一刹那,他还用民间的习俗,放鞭炮庆祝了一下。

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压住马蹄阵阵。

林寻站在宗门外,看着下马走来的几人,其中天圣院长也在其内,他远远对林寻抱拳道:“林兄,好久不见。”

这种莫名其妙奇妙的称兄道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林寻的神色一下冷了,他分明年方还不到二十。

显然忘记自己现在塑造了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剑修老怪物的形象。

“不请自来,还望林宗主海涵。”夏侯爷也在其内。

林寻,“有失远迎,慢走不送。”

天圣院长及时打了个圆场,“其实今日冒昧来此,是有要事相商。”他沉吟道:“想必林宗主近日也耳闻丹阳府的作为,先是残杀三皇子,后又埋伏雪阁阁主,如此祸患,放在修真界乃是一大灾难。”

林旭面上颔首,心中却是冷笑,丹阳府现在就想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吞到肚里,但却没有一方势力敢说自己能做到。

夏侯爷:“林宗主如今在修真界有‘正义之师’的美名,我等来此是想请林宗主做这次清剿行动的统帅。”

林寻怔了一下:“……这样冲锋陷阵,打头阵的伟大角色,我来做是不是不太适合?”

夏侯爷笑道:“如今修真界谁人不知合欢宗一派浩然正气,林宗主教徒有方,除了你,我们想不出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他们几方势力都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这个指挥官的位置空置也不合适,只好各退一步,推出一个局外人入内。

这么一群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一起来此,显然是这个统帅的位置林寻是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

丁圣忍不住偏过头,嘴角勾起,难得好心情道:“沽名钓誉,这次可是尝到苦头了?”

林寻斜他一眼。

好在夏夜白理智尚存,知道这听上去无比威风的位置,绝对不好坐,他控诉道,“爹你这是在逼娼为良!”

林寻:……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我做错什么?

众人:所有!

第28章:乍见之欢28

话音刚落,感到一道视线穿过骨头浑身发凉。

夏夜白气势一下萎了不少,“老师,我这是,是在为你鸣不平。”

林寻,“你只要做到让空气保持安静就行。”

夏夜白默默退下。

他站在宗派最前方,一人独对大票人马,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气质,“还有多余人马大张旗鼓来此,看来情势并未如外界形容的紧急。”

“事急从权,林宗主难免心生不快。只是希望宗主能以大局为重。”天圣院长从容不迫道。

林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位置我可以做,但有两个前提条件。”

并不怕林寻提条件,怕的是他不提条件。

他们来时,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宝物,不过在等林寻亲自开口,防他待价而沽。

天圣院长,“自是可以。”

林寻:“我的要求很简单,其一,迎战的队服必须由我合欢宗统一定制,其二,届时大战来临,每人需着此战袍。”

新生大比彩衣飘飘的画面回溯,竟无一人答话。

林寻冷下脸,“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莫不说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眼看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紧缩眉头,林寻仰头问丁圣:“不是他们来求我,怎么像是我在强迫他们?”

丁圣,“还能看出来,甚好。”

林寻默默数着时间,“十息已过。”

还是天圣院长最先答话,“林宗主的要求我们会尽力满足,但也有个前提,便是不能太离谱。”

一众人马纷纷点头。

林寻视线环顾一圈,最终落在看好戏的丁圣身上,缓缓开口,“去撑场。”

丁圣无动于衷。

林寻低声道:“归还那日从你房里拿来剩下的几瓶药。”

丁圣一步走出,只有一小步,却让对面的人眉头皱的更紧。

浑然不见方才懒洋洋的姿态,他气势陡增,仿佛与这片天地并肩:“宗主的要求是离奇了些,若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诸位还是请回。”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合欢宗众人纷纷偏过头,不敢去看林寻表情。

‘离奇’这个词,用得着实微妙了些。

天圣院长深思半晌,深吸一口气,“一枚圣元丹,三枚火晶玉髓,七十万灵石。”

丁圣侧目时林寻恰好颔首,“你可以不穿。”

林寻将目光移到夏侯爷处,后者冷冷道:“赤铜甲十件,灵石八十万。”

他满意地移走视线。

“紫金盘龙珠冠,双凤金盔各一件。”

“灵石一百万,清心丸八十颗。”

……

听到一串让人心动的数字,林寻笑容和煦,“百花齐放才有意思,诸位还是穿着自己门派的衣服就好。”他拍了两下手,示意两名弟子将东西盘点清楚抬进去,顺势做出‘请’的动作,“有失远迎,里面请坐。”

方才还冷着脸说慢走不送,转眼又是另一个态度。

天圣院长深深看了林寻一样,“林宗主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像是没有听出其中明朝暗讽,林寻一举一动颇有风范,新生大比后,他又穿上宽大的黑色斗篷,但在场人都见识过他容貌昳丽,这黑色反倒给他添了几分神秘美感。

原本不大的合欢宗,瞬间多了不少人气。

走进宗内,众人皆是脚步一滞,天地间的灵气汇聚于体,在此修炼,精进速度其快。宗内说不上大气恢弘,却雅致脱俗。

最引人瞩目的是南侧一间屋子,一名银发男子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着很多奇怪药草,他竟一株株品尝。

天圣院长认出其中一株是剧毒的天星草,停下脚步,“这位是……”

林寻娴熟自然地打招呼,“线团。”

后者没有张口咬住已经递到嘴边的药草,抬起头,微微点头。

一直没有开口的剑宗老者似乎看出了什么,意有所指,“还合欢宗真是方卧虎藏龙之地。”

林寻只是淡淡一笑,引他们进了另一间屋子。

众人齐齐入座,场面顿时严肃不少。

先听一仙风道骨老者站起细数丹阳府种种恶性,语气深恶痛绝,有不少人响应他:“如此修真界祸害,当除!”

“我等愿为还此天地清明全力以赴!”

“抽魂夺魄,蓄养神格,无论是哪一条都犯了大忌!”

待讨论掀起一个至高点,有人将话茬抛到林寻身上,“林宗主以为如何?”

林寻似笑非笑道:“自是诛魔邪,卫正道。”

听了他的回答,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虽是付出了不小代价,好在如今这个已经渐变为烫手山芋的位置有人接了去。

“林宗主义薄云天,”剑宗老者突然开口:“只是听闻丹阳府府主之女也曾拜在合欢宗门下,这……”

林寻抬眼望去,“你是想让我交人?”

“若是能,自是再好不过,黎摩爱女如命,届时只要……”

他后面的话语在林寻诡谲的目光中止住。

林寻神情没有多大变化,看着他背上的剑匣,道:“你也用剑?”

他嘴上说的是这句,听上去却像是‘你也配用剑’的质问。

剑宗老者淡淡道:“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但关键时刻,亦有剑走偏锋一说。”

合欢宗人心中不喜,好歹黎环是他们中的一员,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如此咄咄逼人,挟持一个小姑娘,手段也太下作了些。

林寻不动声色:“小七已于此次历练中回府。”

剑宗老者,“如此蹊跷,莫不是林宗主有意选在这个时间……”

他话语未完,只听‘咚’的一声,一个玉瓶在地上摔裂。他身子猛地一阵后退,单手反斩,背后的剑匣上头三寸齐齐斩断,断匣落地的瞬间,一缕黑气飘散。

黑气像是有灵智的毒蛇迂回盘旋,自始至终只纠缠剑宗老者一人不放。

剑宗老者以指作剑,连续三次才彻底将黑气驱逐。

他瞪大双目,“你!”

在场能将毒用的如此出神入化的只有一个。

丁圣轻轻拂了下衣袖,上面细小尘埃落地的瞬间众人条件反射离的远一些。

他躬下身,毫不避讳瓶内边缘上沾着的毒沫,如玉的手指一片片拾起碎片,“玉瓶易碎,方才没装好滑落出来,还请海涵。”

剑宗老者气得双目圆睁,手上青筋攥起,偏不能此时撕破面子,为顾全大局,他咬牙:“丁楼主的东西一般人消受不起,还是收好为重。”

丁圣敷衍道:“尽量。”

天圣院长一把拉住就要暴怒而起的剑宗老者,低声道:“大局为重。”

剑宗老者硬生生地坐回去,自始至终不再发一言。

天圣院长则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如今我们队伍的初步规模已经形成,丹阳府作恶多端,连皇子都不放过,此次围剿老夫提议唤作‘灭阳’。”

“灭丹阳,肃清风,好名字。”有人附和。

天圣院长看向林寻,林寻方才还在为丁圣出手感到些许惊讶,接受到他的目光,自己没吭声,却是用眼神示意夏夜白起来回话。

夏夜白会意,起身支支吾吾道:“这个名字,不好。”

有了剑宗老者这个前车之鉴,这次众人明智地选择不当出头鸟。

林寻似笑非笑:“这名字威风的很,哪里不好?”

夏夜白咽了下口水,索性直白道:“我们叫灭阳,人丹阳府也可以改名壮阳,在气势上岂不是又落了下风!”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夜白:不是说我只要让空气保持安静就好?

林寻:请顺带让人群保持沉默。

第29章:乍见之欢29

脑海中浮现过很多场景——

父亲指着他的脸骂‘孽障,还不住嘴’,几个元婴老怪道他口无遮拦,然而现在……安静,太安静了。

夏夜白讪讪笑了两下,心道你们倒是开口说话啊。

“你这个……”终于有人开口。

夏夜白身躯一震,激动地抬起头,准备迎接当头棒喝。

“你这个反驳老夫认为不可。”

话音戛然而止。

夏夜白一口气吊在嗓子眼,有一种无法宣泄的郁闷。

林寻一挑眉,觉得很有意思,他竟在在场几人中眼中看到几分忌惮,是因为夏夜白如今对雪阁阁主有救命之恩,还是说……夏夜白未来有可能成长为一位真正的灵者?

夏夜白蔫蔫坐了回去,话题尴尬的几乎进行不下去,林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尚无定论,打着‘灭阳’的旗帜过了些。”

“林宗主此言差矣,”有人辩驳:“想三皇子死时,手中抓着的玉佩乃是丹阳府特制,之前也有仆人叛逃,放出风声幕后真凶乃府主黎摩。世事难有蹊跷,这两件事重合在一起,几乎可以锁定真凶。”

林寻含笑,“有理有据。”

刚才说话的人无端觉得胸闷,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你卯足了全力出击,对方只是不痛不痒地应上几句。

林寻声音平稳,“丹心碧血,谓之阳为君子,丹阳本是美名,何必打出‘灭阳’虚名”

“宗主所言有理,倒是老夫想法偏颇了些。”天圣院长此时开口,他并不计较细枝末节,于他,出师名叫什么不值一提,他只看重需要让林寻坐的位置,“林宗主全权负责本次围剿,由你来定名再适合不过。”

“呵。”原本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的丁圣眼角微弯,笑容略带轻薄。

林寻不着痕迹地斜他一眼,起身,气势十足,语带肃杀之意:“无论丹阳府如何行径,‘丹’和‘阳’却是好字,此番战役,诸位当如骄阳,战胜恶冬。”

“好!”有人击掌赞叹:“好一个当如骄阳,枉丹阳府以丹阳为名,和林宗主之言相比,格局太小了些。”

天圣院长同样笑道:“不知我等以何为出师之名?”

林寻踱步到门槛边,双目凝视云层后隐蔽的春阳,眼神深邃,“大道求长生,愿我辈与日月同辉,驱散万里黑暗,当如……日不落。”

“……”

他转身,仿佛夹带浩瀚星辰,“队伍名字,便是日不落!”

“……”

“老师。”身后一名合欢宗的女弟子拉拉他的袖子,小声道:“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林寻语气坚定:“为师心意已决。”

“林兄,”不再称‘宗主’,天圣院长语气带着勉强的热络,“这名字,是不是过于,呃,‘大气’了些。”

林寻,“壮士出征,尚缺战袍。”

此言一出,无人反对,生怕他再提出匪夷所思的要求。

比起身着彩衣,单是名字尚好接受些,大不了到时不宣扬出师名。

……

夜色沉静。

合欢宗恢复往日平静。林寻没有留客,而确认他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后,来的人马也没有一刻想多待。倒是夏侯爷单独将夏夜白叫出去说话,后者迟迟未归。

“出来。”林寻对着层层树影中出声。

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那和树影叠在一起的影子早就暴露他的踪迹。

自阴影处,走来气质高贵的少年,他在几丈外行礼:“老师。”

见是苏兴邦,林寻微微点头。

苏兴邦走近,他的个子最近窜了一大截,剑者的特质让他收敛不少皇子的傲气。

他面有踌躇,林寻便先开口:“可是有事?”

苏兴邦点头,“学生有一事想要请教。”

“你是想问为师为何要答应参与围攻丹阳?”

苏兴邦抿唇,间接默认,良久,他道:“指向丹阳府的线索都太过刻意。”

林寻,“你认为有人在刻意栽赃陷害?”

苏兴邦,“是。”

林寻向前走了几步,鼻尖隐隐嗅到一阵梅花幽香,“黎摩作为一府之主,手段有的是,你觉得他为何不做澄清,甚至没有遏制事态发展?”

苏兴邦沉吟:“不知。”

宽大的黑袍下,林寻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斗篷的遮蔽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

苏兴邦站在原地未动,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神情蓦地坚定起来:“敢问老师,是否真正视我们为弟子?”

林寻颔首:“自然。”

苏兴邦:“无论何时,这合欢宗都是我们最后的后盾?”

林寻淡淡道:“我在或者不在,合欢宗永远可以是尔等归处。”

苏兴邦:“包括黎环?”

“一向如此。”他又道:“若是不想休息,便回去修炼。”

闻言苏兴邦深深作了一揖,转身伴着茫茫月色回屋。

待他离去,林寻方才开口:“听了那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树上传来,“扰人清静可不是君子之风。”

林寻仰头,斗篷帽子脱落,流云般的黑发倾泻而出,“偷听的更不是。”

丁圣偏过头看他,“树不动,借树而息,我便不动,倒是你,从那头走到这里,打破这方宁静。”

两人身高本就有差,林寻本想飞到另一棵更高的树上,又想到要花钱,便作罢,走到树下,道:“关于丹阳府,你知道的隐情怕是不少。”

丁圣模糊不清的‘恩’了声。

林寻眸光变亮,“说来听听。”

丁圣自然不会全盘托出,甚至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但观林寻目中隐藏的一丝狡黠,忽就兴起逗弄的心思。他纵身而下,不借任何力量,身子轻飘飘的落地,用指在林寻手心划字。

引魂旗。

见林寻不发一言,手收回藏在袖中紧紧攥紧,丁圣笑着离去,这涉及到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天下没有能知晓,历来关于引魂旗的记载只在《煞妖典》中。

依林寻的性情,怕是有好几晚要绞尽脑汁,翻经阅典,夜不能寐。

目送他离去,林寻沉声:“关于引魂旗的消息,多少灵石?”

【系统:八万。】

一直攥着的手张开,里面躺着从丁圣身上随手顺来的黑色小瓶。

“值钱么?”

【系统:六万灵石。】

林寻将它抵给系统,补了两万差价,“我要有关引魂旗的所有信息。”

说话间他重新戴上斗篷帽子,嘴角勾起。

能用钱买到的消息,为什么要动脑子?

第30章:乍见之欢30

【系统:引魂旗最早记载于《煞妖典》,《煞妖典》分上下两卷,囊括引魂旗的所有讯息:上卷有记:引魂旗,聚无上魂魄。】

林寻全神贯注,忽而没了下文。

“然后呢?”

【系统:上卷记载就到这里。】

林寻手指一颤,“八个字,八万灵石?”

【系统:这只是上半卷,《煞妖典》下卷有记:凝无上魂魄,铸魂旗。】

林寻:“……恕我眼拙,没看出这两句话的区别在哪里。”

【系统:前者为释义,后者为方法。】

“……八万灵石还我,你走。”

【系统:请宿主保持冷静,细心琢磨。】

天地同寂,独自漫步广袤天空下,软靴落地近乎无声。

走到宗外不远处的湖边,对月而思。

来了雅意,便失了睡意,细白的手指多握一只玉笛,林寻轻轻吸了口气,喉头放松,悠扬笛声飞出,断音、颤音一泻而尽。

引魂旗?

林寻眼中露出嘲讽的意味,低头闭眼,飞扬的音符飘进无边夜色,飘进每一个合欢宗弟子的耳边——

刚刚熄灭烛火的房间

呼!

棉被被掀起,夏夜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披头散发,捂住耳朵:“爷我刚回来合眼,哪个混账东西大晚上吹笛子!”

南边的小树林

舞剑的苏兴邦情绪刚刚上涨,便听一阵如泣如诉笛声,他手一顿,节奏被打乱,再舞,哀乐更甚,直至最后,大喜大悲。

这个时辰,整个合欢宗不是入眠便是修炼,此刻皆是跟夏、苏二人状态相同,被这莫名悲壮的笛声惊作房上雀。

林寻正吹到兴头,骤感身后一阵凉意,一回头,十几个衣冠不整的人束手站在他身后,眼含怨气。

被惊了一下,脚一滑,险些滑倒至湖中。

林寻皱眉,语气严厉,“大晚上的,你们这是作甚!”

为首的夏夜白眼神空洞,语气虚浮:“老师,别吹了。”

后面十几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人:“别吹了。”

林寻:……

待亲眼看他将玉笛收回怀中,众人方才排着队整齐掉身,神色恍惚地回去。

林寻眼疾手快,抓住最后一个人的腰带,扯了回来,“你是怎么混进去的?”

银发男子回过头,笑了一下,在月色下有些渗人。

想起对方只是被斩下的心魔,虽有了灵智,但也不一定拥有完整的七情六欲。太过单一的情感,无论爱恨,都会演化成偏执。

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从银发男子口中探知到引魂旗的消息。

“记忆,你有么?”林寻问。

银发男子点头。

林寻,“便是说,你和斩你的那人拥有一样的记忆。”

银发男子,“我本就是他,他过去修炼中生成杂念,邪恶,贪婪的混合物。”

林寻,“容貌呢?”

银发男子定定看着他,半晌,颔首。

林寻低低嗤笑一声,“似乎对于我的问题,你都能知无不言。”

银发男子淡淡道:“救命之恩。”

林寻舔舔嘴唇,“撇去救命之恩,又是如何看待我这个人?”

银发男子毫不犹豫:“性格乖张,挟恩求报。”

委实一针见血。

林寻并不否认,直接用上救命的恩情,“可否为我详细介绍下传说中的神格?”

银发男子,“人有人的意识,天道有天道的意识,而神格,则是宇宙的意识,神格……”

林寻打断他,“简述吧。”

“……神之位格,独立于完整的人格之外。”

林寻:“要重点。”

银发男子停下说话,看他。

林寻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林寻,“譬如说……”他拖了一个漫长的尾音,眸光复杂,“如何蓄养神格?”

审视的目光停在他身上,银发男子的目光甚至有些尖锐。

林寻转过头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便听后者一字一顿道:“生灵祭。即引渡亡魂,收集强大修士魂魄,凝聚怨气,蓄养出独立完整人格外的神格。”

引魂旗,聚无上魂魄。

凝无上魂魄,铸魂旗。

林寻目光一颤:原来所谓的引魂旗便是神格,而看上去至高无上的神格本质却是如此血腥。

银发男子笑容残酷,俯下身,靠近林寻耳畔,发丝扫过脸颊,林寻觉得有些痒。

“还不明白么?丹阳府已经开辟出一个大型的屠宰场。”

而这些自诩正义之士,不过是丹阳府眼中的鱼肉。

林寻冷笑:“先是散播蓄养神格的消息,袭杀各大势力中人,引发众怒,围剿丹阳府;而在府内,怕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上演瓮中捉鳖的好戏。”

可笑这些大势力宗派垂涎丹阳府数千年的积累,而不知对方目标正是他们这些强者的魂魄。

“黎摩不会是幕后主使,他没这个能力,”他抬眸看银发男子,脑海浮现丁圣透露给他若明若暗的线索,“……伪神。”

距离成神,只差一个神格。

没有回答他,折了一根芦苇,浮光掠影,银发男子踏波而行,一苇渡江,他弯腰手一勾,一只正在扑腾的野鸭被扭断了脖子,重新站在湖畔,身上没有一滴水珠,“我会随你们一起去丹阳府,正好和那位虚伪的神好好算上一笔账。”

冷风吹过三巡,林寻独立湖畔,银发男子已经走了很久,快要天明时,他怒极反笑,那只顺手救出府的线团准备去讨债,丁圣还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而自己却要成为几方势力混战时的领头羊。

说白了,便是个适合英勇就义,流芳千古的好位置。

他低头,地上死去多时的鸭子,脖子伸得老长,脑袋和身子几乎分家,头部指着一个奇怪的方向。

林寻顺着那道方向看向远处的灌木丛,淡声道:“天都亮了,还准备躲多久?”

灌木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夜白披头散发地钻出来,腿部肌肉僵硬的几乎不能走路。

他心眼不少,作为之前十几人中排首之人,第一个转身,走时一个闪身钻进灌木丛,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看着那鸭子眼珠子瞪着自己的方向,魂都吓没了,原来那银发男子早就发现自己的存在,没心计较罢了。

他拍拍胸口,好在自己是一个小虾米般的存在,让人连扼杀的想法都生不出。

“都听见了?”林寻问。

夏夜白干脆承认:“听清了。”

不但听见,还听得很清楚。

林寻转过身,负手背对他,双目远眺,“你准备怎么做?”

书信通知夏侯爷早做准备,亦或是将真相公布于众?

夏夜白苦笑,“我一人之言,有谁会信?”他活动了下四肢,等麻木感渐渐散去,眼帘低垂道:“从前我想做父亲最骄傲的儿子,可惜是家族的耻辱,后来我肖想做一个人的弟子,心愿就要达成时又被莫名捆进合欢宗。”

林寻:“现在呢?”

夏夜白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如今我只想做老师最杰出的门生。”他握拳道:“小虾米也有小虾米的用处,老师既然答应领队的位置,宗门也免不了涉入其中,我虽然力量微薄,但总能有可以做的事情。”

林寻:“你想好了?”

夏夜白抱拳,“愿为宗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寻叹了口气,“你的灵道之路才刚刚开始,他日恶战爆发,讨不到几分便宜。”

夏夜白目光有些黯淡。

林寻,“我不可能忍心让自己的学生无辜殒命,这宗门不过几十人,总要靠活着的人才能延续。”

夏夜白几乎泪目。

林寻,“为师早已替你想好后路。”

滚烫的眼泪流下,夏夜白抬头,动容道:“老师……”

“为师决定送你去联姻。”林寻:“此次围剿丹阳府,唯有雪阁阁主以重伤为由,没有参与,你以救命之恩为由,让他以身相许,亦或你入赘雪阁。”

夏夜白:……

林寻:“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雪阁阁主下聘礼,聘礼为师替你保管。”

等两方交战,他用成千上万灵石,大肆使用系统拥有的各种剑招,别说一个伪神,哪怕是真神也要被他戳死。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屠神的关键就看你了。

夏夜白:……

第31章:乍见之欢31

湖面生出雾气,夏夜白打了个哆嗦:“老师,我愿意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

被人拿刀砍也比八抬大轿抬着进府好。

林寻见他心意已决,扼腕叹息:“你这个孩子,就是没有富贵命。”

夏夜白猛点头,情真意切:“下辈子,下辈子吧。”

林寻移步从他身边离开的一瞬,夏夜白松了口气,一道声音留下来:“人可以不嫁,聘礼不能没有。”

夏夜白瞬间苦了脸。

回到合欢宗,有弟子匆匆递来一封信,说是方才天圣院长来访,等了一会儿便离开。

林寻打开信封,边走边看,信的内容很简单,邀他十日后出发围剿丹阳。

十日后,丹阳一行,他无坐骑,无实力,无排场。从各宗各院虽坑了一大笔灵石,但真要到决战时,仍是不够看。

在所有人抓紧时间修炼时,林寻面对的首要问题,却是如何赚钱。

“老师。”

正在练剑的苏兴邦,收式,漫天花瓣新叶落下,他徐徐行礼,“可是有事?”

林寻才发现自己竟是走到了苏兴邦练剑的林子,本不欲打扰离开,被他一问,林寻道:“你随身可有携带书卷?”

“书卷?”苏兴邦一怔,“什么样的书卷?”

“都可。”林寻:“借为师一阅。”

苏兴邦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从空间戒指掏出很多书卷,其中大部分是兵法战略,剩下的便是传记历史。

林寻捧着浩瀚书卷,回屋翻阅。

一目十行,翻过的书被整齐地落在一边,林寻手指无意识摩擦书纸,喃喃道:“天罗大陆一夜暴富的人不少,但多是行商,亦或立了战功,赐予封地。”

倘若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可谋划一番,如今短短十日,除去今日,还剩九日,想谋利发家,开辟疆土只能纸上空谈。

到了还剩八天时,林寻漫步散心,路过丁圣房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户见他左手控火,正在炼药,奇异的香味从丹鼎中散出。

时间过去半个时辰,开炉时,宝光浮动,三枚卖相颇好的丹药被倒在掌心。

正当他惊叹于丁圣的炼丹术,其中一枚忽然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向他飞来。

林寻条件反射握住,尚有余温的丹药被牢牢握在手中。

不解其用意,林寻抬头看向丁圣的方向。

“给你的。”丁圣淡淡道:“此丹置于空气中,药性易挥发。”

林寻将其收入空间戒指,“为什么给我?”

“你心术不正,见猎心喜,既然被你惦记上,还不如直接让你一枚。”

林寻听出这句话潜藏的含义,要是一枚都不给,搞不好三枚都被他想法设法讨走。

他觉得这次自己很冤枉,因为目前他的头等大事是赚钱,其他的倒可以放一放。

丁圣见他把玩着空间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眼中突兀有了笑意,林寻看着他道:“多谢了。”便转身离开。

丁圣总觉得林寻仿佛突然间有拨开云雾之感,像是顿悟了什么,而不单是谢他赠丹。

……

南边小屋,到了授课时间,人员聚齐除了林寻。

“老师怎么还没来?”

“莫不是睡过头?”

苏兴邦冷冷道:“老师从来不会迟到。”

除非有事。

一行人来到林寻住的屋子,人去楼空,留书一封:急事外出,七日后归。

床铺收拾的整齐,桌上还有序地摆放着苏兴邦给他借阅的书籍。

丁圣掂了掂桌上的茶壶,里面只剩很浅的一点水,“昨夜应该已经走了。”

“反正七天后就回来了,老师不在,我们也不能懈怠修炼。”一名弟子道。

其余人认同点头。

很快,房间只余丁圣一人。

他目光环视周围一圈,干净整洁,可以看出主人的好习惯,未上锁的抽屉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不少都是从他那里顺来的。

已经要碰到瓶子的手又收回。

“罢了,不告而取,视为盗。”虽然这些本也是从他那里顺来,丁圣走到床边,伸出胳膊闭上眼,在他手的周围出现上百光点,细看每一光点都是缩小版灵鹤的形状。

上百灵鹤光点飞向天空,每一个竟是缓缓生出双目,视线环顾方圆百里,它们所过之处,任何一处光景都被烙印在光团内。

两日后的一个夜晚,上百光点同时坠入牡丹花建筑的一处院落,如同流星过处留下的斑驳光辉,绚烂夺目。

每一个光点闪过成千上万的画面,修士争斗,名门正派里见不得光的隐匿,甚至街道上一个平民老百姓的日常都透过灵鹤双目烙印。

唯独少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人的身影。

“找不到么?”

上百光点在他拳心湮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怎么可能?”

天下没有人的踪迹能逃脱灵鹤双目。

林寻不在后的合欢宗,变得安静沉稳许多,少了分鲜活。

而外界,丹阳府召回所有历练弟子,各宗各派也相继发信给远方弟子,急召回宗,就连天圣学院也给不少往期毕业的杰出学生送信,一时间,无数高手踏上归程,路上大小摩擦不断。

凡金丹以下修士,无人敢独自而行。

合欢宗内不少弟子同样收到家里人的传讯,让他们尽快赶回,不去参与围剿丹阳。

所有弟子对此回答口径一致:愿与宗门共进退。

林寻离开后的第四日,丁圣也决定回醉香楼调用一些可用的人手。

歌姬鸣唱,十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游走于众多修士间,不时挑逗一二,艳而不俗,有女子直接将酒水浇在自己身上,曲线半露,以唇渡酒。

任凭外界如何腥风血雨,这醉仙楼,永远是雷打不动的一掷千金,春宵几许。

丁圣的到来几乎没有引起别人的主意,大家各玩各的,不亦乐乎。他发现醉仙楼的客人竟比以往多了许多,不少人伸长脖子,做出翘首以待的样子。

“怎么还不出来!”

他听见有人抱怨。

上百枚灵石被投到空荡荡的台子上,众人依样学样,掏出不少好玩意扔上台。

美妙的笛声传来,来人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若琼花玉雪,不能一探真容,唯那笛声渺渺,奏一曲潇湘雨下。

“七日醉!”有人满脸陶醉,“是七日醉登场了!”

“传闻这七日醉的笛声如同天籁,今日一闻果真不假。”

“值了!值了!这才是醉仙楼的头牌!”

演奏高朝迭起,飘荡在醉仙楼的音符引得人飘飘欲仙。

刚刚踏入楼内的丁圣脚步一滞。

——急事外出,七日后归。

想到林寻那匆匆留下的八字书信,丁圣美丽的瞳孔映照出台上仙气的表演,咬牙道:“七日醉,好一个七日醉。”

林寻正洋洋接受众人崇拜目光,耳边忽然听到一道极不和谐,压抑的声音:

“林、风、月!”

手一抖,一曲完美的演奏多了一个颤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丁圣冷笑:好,很好!

头牌林风月:……

第32章:乍见之欢32

一曲提前奏完,林寻转身上楼,身后酒楼众人不愿:

“今日为何只吹了一曲?”

“醉仙子请留步!”

“我乃虹易山下青莲修士,远道而来只为听七日醉一曲,还望醉仙子赏个脸。”

任凭身后千呼万唤,掷金撒银,林寻的脚步没有丝毫滞留,如同不慕荣利的天上仙子,唯留一个背影。

一上楼便欲跳窗逃跑,有人比他还快,已经斜靠在窗边,抱臂看他。

林寻收回就要迈出的脚,淡定退后两步,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今个夜色真好。”

丁圣脸上看不出情绪,“月色皎洁,月光妩媚。”

林寻挑眉,这是在讽刺他看似高傲的外表下隐藏着风骚的灵魂?

丁圣直起身子,林寻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便听‘啪’的一声,窗户被严实地合上。

天黑好杀人。

林寻:“别动手。”

他辛辛苦苦攒的灵石可是为了最后的大战准备。

“你这一手倒是玩的漂亮,”黑暗中瞧不出神情,只能听见丁圣过于冷静的语气:“难怪能避开我的灵鹤追踪。”

竟是跑到了他的地盘。

林寻,“借贵宝地一用,丁楼主该不是小气的人。”

丁圣盯着他看了几秒,逼近他,“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两人不过咫尺,他继续发问:“又或者说你在找什么东西,《煞妖典》,还是其他?”

林寻不再后退,坦然道:“我来这里的原因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丁圣同样停下脚步,两人的距离很近,却是蓄势待发,转眼就有挥剑相向的苗头。

赤红的瞳孔紧紧盯住林寻,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仿佛对方的任何一点心思都能被看穿。

这双赤目,是林寻第二次见到,上一次他透过这双眼睛看见缠绕在银发男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因果线,但这一次,他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月光被合拢的纸窗遮去大半部分光辉,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淡薄的月光下略显惨白。

“我……”林寻张口欲言。

“不要骗我。”丁圣突兀道。

林寻垂下眼眸,“我来这里只因三个字。”

丁圣袖中的拳头默然攒紧,原本赤色的瞳孔近乎猩红:“所为《煞妖典》?”

林寻摇头,“来钱快。”

“……”

一瞬间,他有种夏夜白在这里的错觉,因为空气沉默了,特别沉默。

林寻觉得自己有必要缓解一下气氛,便道:“你这里的客人出手都挺阔绰。”

短短几天,他随意吹了两支曲,便收获巨额灵石。

空气从沉默变为死寂。

林寻撇开方才的话题,“再过几天,我便回宗,你是要跟我一起回,还是继续逗留?”

丁圣走到一边,窒息的气氛随着他移步已做缓解,“围剿丹阳,绝非表面如此顺势,你现在脱身还来得及。”

“若我没有猜错,你必然会参战。”林寻平淡道,“各有所谋罢了。”

他推门出去,这一次,丁圣没有阻止。

侧身站在窗户一边,细长的手指抵住叉竿,留出一小条缝隙,透过狭窄的视野,丁圣看见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他拍了两下手,三道黑影出现,一个直接消失在原地,街上多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林寻的方向跟去。

“主子。”剩下两人单膝跪地参拜。

“这人是何时来到醉仙楼?”

“四日前。”

丁圣,“他来后都做了些什么?”

两道黑影竟无一人发言,丁圣冷眼望去,其中一个才打了个哆嗦,据实以报,“卖唱。”

丁圣:“……除此之外?”

“就是按时登台,其余时间都在房里,未曾出过房门一步。”

一股阴凉的邪风飘过,两道半跪的黑影感觉骨子里泛着寒气,比这股邪风更凉的是头顶上方的声音,“一个修为,来历都不清楚的人,你们竟是没有一点怀疑招人进来。”

“怀,怀疑过。”一道黑影道。

另一道黑影,“属下调查无果后,也曾私下询问过。”

毕竟怎么看,那人都不像是普通卖艺的。

“他怎么说?”

“就说他来醉仙楼是单纯的,单纯的为了梦想秀出自己。”说完黑影垂下头,“属下知罪。”

这荒唐的说辞他本也不可能相信,只是有丁圣坐镇的醉仙楼向来无人敢闹事,平日里奇人怪事见多了,这次也没放在心上,横竖在醉仙楼里,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跪地两人不约而同有些颤抖。

“若有下次,我不会再给你们开口的机会。”

“谢主子。”两人赫然松了口气。

“主子。”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尾随的黑影归来。

丁圣:“跟丢了?”

黑影摇头,“那人如今落脚在另一家花楼,就在醉仙楼斜街对面。”

丁圣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接收到下属诧异的目光,手指僵在半空中,这三人慌忙移开视线,内心琢磨,谁能有如此本事,连主子都感到头疼。

好像,不止头疼,还略微有些……棘手?

近七天的时间,林寻赚了个盆满钵盈,清点灵石的时候,他不由感叹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余出半日,去当铺典当了当日从天圣等学院门派坑来的宝物。

“上好品质的清心丸?”当铺老板见猎心喜,另一只手快速拨弄起算盘。

林寻并未全部典当,他将能够护身的一些铠甲头盔留下,准备回宗发给宗内弟子,丁圣那里顺来的毒丹,他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典当……回去拿给线团当糖丸吃好了。

他回宗的时候正是黄昏,有弟子见他先是高兴后又急匆匆告知夏夜白忽然下落不明。

林寻摆摆手,“他成亲去了,不用担心?”

那弟子,“听闻夏侯爷不准他回府,他若成亲,难道不该是先去迎亲?”

林寻,“倒插门。”

弟子:……

第九日,夏夜白归来,带来几十箱灵石送到林寻面前。

林寻诧异,“上门女婿这么值钱?”

夏夜白嘴角一抽,“未曾婚配,我是写了借条欠下的。”

林寻:“为师卖艺,你卖身,这日子过得倒也孤苦。”

夏夜白还未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窗外阵阵暮鼓,鼓点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次击打都引人心神一颤。

“是天圣在鸣战鼓!”夏夜白望着天边被惊走的鸟雀失声道:“上一次鸣战鼓还是七百年前,莫不是这一次天圣竟是全员参战?”

林寻淡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一战,若是丹阳胜利,天圣学院难免名存实亡,无非是为明日出战激昂士气罢了。”

显然都听见了战鼓鸣,不少学生聚到林寻门前,想看看他有没有指示。

夏夜白,“我们是否也要举办誓师大会?”

毕竟是大战,举行个仪式也是常情。

林寻走到房间角落,拎着上次没放完的鞭炮出门,右胳膊拴着个锣,“合欢宗才成立不久,暂时还没有备齐战鼓,先用这个凑合一下。”

众弟子:……

出战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天圣战鼓响彻苍穹,伽蓝王室派出三支精锐军队,剑宗三千弟子拜山立誓,而只有二十人的合欢宗……鞭炮、锣鼓齐鸣。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天圣学院:战鼓昂扬,战士出征!

剑宗:春成锦绣风吹折,剑宗弟子视死如归!

林寻:春风吹战鼓擂,合欢宗弟子怕过谁!!!

所有人:……

第33章:乍见之欢33

天色未明,一群人马整装待发,气势昂扬地备在合欢宗门口。灼艳的牡丹建筑同战意弥漫的‘不速之客’形成鲜明的对比。

合欢宗的弟子也已经到齐,他们整体着宗袍,目光坚毅,不过领头的位置确是空出来的。

“不知林宗主……”

有人正欲开口,就见薄雾中走出一道人影,长发未束,一袭干净简单的青衫,睡眼惺忪:“鸡都还没叫,急什么急。”

夏夜白当机立断捡起枚石子,砸到对面一个长老身边的红砂孔雀脸上,原本趾高气扬的红砂孔雀黑豆眼瞬间怒火四射,冲着夏夜白嗷嗷吼了两嗓子。

夏夜白转身对林寻道:“老师,鸡叫了,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林寻四下扫了眼,丁圣和银发男子居然都在队伍里,看来果真只在等他一个人。

“启程。”林寻褪去睡意,神色肃穆道。

合欢宗无一人动。

夏夜白小声提醒,“老师,我们的坐骑呢?”

林寻看到对面一水的霸气坐骑,合欢宗在他记忆里只有马棚里的两匹马。

“你们乘坐自己的坐骑就好。”这些人背后都有家族支持,一两只异兽并不难拿出手,唯有夏夜白,因为夏侯爷就在对面,不好放肆。

林寻示意他:“你可以被花轿抬去。”

夏夜白默默掏出一大袋灵石递到他面前,林寻接过扔了一部分给系统,带他御剑而行。

高空中的风很寒,初始云雾缭绕,行至后半程,两座巍峨磅礴的山峰直耸入云,林寻御剑,如一道长虹自两山中间飞驰而去。

今天出师他作为中间平衡、领队之人,众人有意识地在他后方,保持几丈距离。

余光扫见斜后方,上千修士御兽,各色异兽,五彩缤纷,其主人杀气腾腾,浑身上下皆是肃杀之气。

丁圣盘腿坐在一只十几米的奇怪鸟类异兽身上,此兽体型极大,却很瘦,不少地方都能感觉到突出的骨头,连双目都是病态的青灰色。

在它周围,所有异兽躲闪,就连方才最为骄傲的红砂孔雀都选择在它另一端飞行。

夏夜白在后面小声催促林寻,“老师,飞快点。”

林寻狭促一笑,“这么急着上战场”

他速度一放慢,夏夜白‘嘶’地吸了口冷气,指着那头奇怪的异鸟,“那可是剧毒的青风紫,传闻中一只脚踏入地狱的勾魂鸟,还是不要去沾染的好。”

林寻打量青风紫时,丁圣侧头看他。

林寻指了下他身下的青风紫,“有毒?”

丁圣道:“你可试试。”

闻言林寻当真放缓飞剑速度,拉住夏夜白跳到青风紫的尾翼处。

背上三人,丁圣为首,林寻站在尾翼最长的一根羽毛上,夏夜白夹中间。

夏夜白:……

他想快点上战场,特别想。

这种相当尴尬的位置不知持续了多久,正当有不少目光断断续续聚焦在这里,有一道声音插入:“前方是……”

十座山峰成环绕状,顶部白雪皑皑,山峰本身不高,山环山相拥,尾端相连,有一种说不出的骇然气势,其上终年盘旋血色秃鹰,直叫人心头发毛。

在他们前方,有一道屏障,遮蔽人的双眼,窥探其内光景。

【系统:苍山十禁。】

林寻还未来得及发问,便感受到愈发近时,苍穹中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他们死死按压。

“苏妙,与我联手打破屏障。”夏侯爷沉声,率先出手。

苏妙也不含糊,几道彩绫宛若活物以雷霆之力散开在八方,对着无形屏障抽打。

陆续有人加入,以多人之力合击,天空中压力蓦然减少,趁屏障被打开的一瞬,一道道身影像流星般向下俯冲而去。

群山环绕中,丹阳府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入眼。

林寻第一个落地,感叹当日利用空间圣器潜入丹阳府果真占了大便宜,破个外障都要如此声势浩大,不管是谁,只要出手,都会引起里面人的警觉。

这屏障,比起防御,更像是一个警钟,提醒有敌来犯。

今日丹阳府的大门是敞开的。

像迎接远方的客人,他们敞开府门,门口没有任何陷阱看守。

众人狐疑上前,府内站着浩浩汤汤上千人,手持利刃,排列有序。

一容颜俊美昳丽男子站在前方主阁楼梯正上方,黎摩站在他身侧,俯身下方,“诸位,恭候已久。”

站在主位的男子,容貌众人格外熟悉,除了发色不同,其他和合欢宗内的银发男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既然被救了出去,就该逃得远远地,而不是愚蠢地自投罗网。”主位男子淡淡开口,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银发男子自始至终只说了四个字:“我来,杀你。”

虽然不知二人关系,但听上去是敌对,众人略为放心,天圣院长上前一步,“黎摩,你身为一府之主,残害无辜,蓄养神格,犯了天地大忌,今日我等来此,便是为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黎摩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词语,低头笑了几声,再抬头,收起眼中的嘲讽,“早闻天圣院长化月刀的厉害,今日黎某正好领教一二。” 他纵身而起,如一道闪电奔雷而下,拳掌对接,二人瞬间陷入激烈的大战。

丹阳府二十暗卫同时包围银发男子,另一边丁圣一人独挡一方,而剩下的人,近身作战,同手持利刃的丹阳弟子战斗。

漫天乱战时,林寻一个人束手站在场上,刚想加入一场战斗,便听人阻挠:“老师,这里交给弟子就行。”

他要出手帮助陷入恶战的同队人,对方嘶吼一声,压根不给他出手的机会。

“林宗主,我一人足矣!”

林寻看了眼场上,双方人数相对,每人都有对手,唯他晾在原地,他喉头一动,缓缓抬眼……果然,高台上同银发男子一模一样的人正好也在看他。

他余光瞥见同黎摩酣战的天圣院长,又见游刃有余的丁圣,还有与二十暗卫缠斗的银发男子,深吸一口气……这群混蛋!

此情此景,不是摆明了只有他能上。

到底是他涉世未深,不懂这种战役一开始就要哄抢一个旗鼓相当又有一战之力的对手,晚了一步便只有一个下场……譬如说现在,独战伪神。

主位男子只是负手俯视望他。

林寻轻叹一声,手上蓦然出现一把七尺长剑,目光恢复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潭死水,“战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主位男子却是在漫天兵刃交接中清楚地耳闻,未曾出声,主位男子身上却出现一圈耀眼的光芒,在他身侧有大大小小奇怪的光团,上下浮动。

【系统:日月魂,熔金丹修士死尸怨气炼制而成,腐蚀类武器。】

林寻嘴角一抽,“这也算是武器?”

【系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请宿主开阔眼界。】

林寻,“借我剑式。”

【系统:日月魂可借双剑对抗,一千灵石一招。】

林寻毫不犹豫输入源源不断的灵石,随之左手也握有一把剑,仅仅是一个起势,便花去一千灵石。

双剑有些蹩手,他蹙眉,“莫非没有其他剑招?”

【系统:有。】

林寻,“那为何要选用双剑?”

【系统:你用了两把剑价格可以多收一倍。】

林寻:……

第34章:乍见之欢34

握在手中的双剑分量变得格外沉,他很想在对战伪神前先戳死系统,可惜他不能。

伪神站在高台上,蔑视苍生,也蔑视他。

这时候是个男人都该挺身而出,一决雌雄。

可惜林寻也不能。

考虑到预算经费超期,他并未再花钱使用御剑术,而是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走上。

一刻钟的时间,他一鼓作气走到一百零八层台阶,气喘吁吁,手撑在腿部,弯腰深呼吸。抬头,望着还有一半的路程,摇摇头,决定原地再休息一会儿。

在高台上原本准备一举击杀林寻的伪神,见到这一幕,表情微不可查地变化一下,他原本左手伸出,手上有一团炽热的光团,宛若沐浴在骄阳下的战神。

只因林寻迟迟不动,一直维持着这一姿势,便显得格外……古怪呆傻。

林寻歇息的功夫,银发男子已经摆脱暗卫的纠缠,丁圣却是继续游走在人群中,优雅从容,每挪动一寸,身后便多出一摊血泊。

银发男子转身,诧异地发现林寻居然席地而坐,还顺带招呼他道:“线团,你先上,我随后就到。”

“为何不御剑?”

林寻心道还不是节省灵石,嘴上却说:“做人要脚踏实地。”

银发男子并未将他胡言乱语当真,也未放在心上,他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一个人身上……一样的容貌,气质,他们本就是一体,为何要将他斩下?

“当日你斩我,今日我杀你,因果两清。”

“杀我?”伪神玩味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继续道:“当夜我感受道空间圣器的波动,不过等我赶到,你已经先一步被人救走。”

“时至今日,天罗大陆残存的空间圣器已是寥寥无几,也就四大家族手中可能还掌握着一两件。”

说起‘四大家族’时,他的目光在林寻身上淡淡扫了一下,后者坦然地像是毫不知情,伪神双眼一眯,“待今日这场风波结束,我定会亲自去四大家族挨个走访一圈。”

林寻掸掸衣摆上的灰尘,站起身,平心静气道:“你走不了的。”

今日从这里可以活着走出去很多人,唯独不会有他。

台下天圣院长和黎摩百个回合后停止出手,他们之间不分高下,陷入僵持。

林寻在半中央,居高临下看他,“丹阳府千年荣光,却有可能断送在你的手上。”

黎摩没有看他,回道:“若我赌赢了,之后一万年丹阳府都将享尽荣华。”

林寻对他话里的展望不感兴趣,淡声道:“黎环呢?”

黎摩:“我说过,这是一场赌注。”

有赢就可能有输,他自然不会让唯一爱女涉险,早就让黑衣卫强行护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是一个好的父亲,可惜不是一个好人。

林寻不再看他,转身继续爬楼梯。

伪神和银发男子身子漂浮在半空中,一场滔天对决已经正式展开。

两人功法同出一源,但银发男子本是心魔化体,只要不死,受的伤越深,恢复后实力越强悍,此刻在惊人愈合力下,他的一招一式凌厉无比,一次比一次更强。

这便是心魔有灵智后的可怕,他们几乎是杀不死的存在,斩魔入道成神,千万年敢走这条道路的人屈指可数。

一记穿山掌后,伪神闷哼一声,捂住左肩后退一步。

他落了下风,让不少暗中关注局势的人心中一喜,林寻却是停步皱眉,为何感觉不到伪神任何一丝的紧张?

二人在半空中,从决战到你追我避,伪神变攻为守,一处追击战展开。

林寻看了一阵后,冲着半空中的银发男子道:“他在拖延时间。”

银发男子一怔,正好看到挨了他一掌的伪神露出诡异阴寒的笑容:“太迟了。”

说完他的身影如山间云雾,蓦然消失。

随后,轰隆轰隆的巨响不绝入耳,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一座,两座……接连十座原本不太高的山拔地而起,像是破土而出的竹笋,将这片空间彻底封锁。

在苍穹上,赫然出现一面巨大的血红旗帜,遮天蔽日,红的狰狞无比。

【系统:苍山十禁。】

林寻方才听它说时便想询问,只是被打断,此刻他付了一百灵石,“何意?”

【系统:山为禁,魂旗为引,封锁这片空间,凡是被困之人,有进无出,只能等灵力耗尽,油尽灯枯。】

“这是什么!”他们对话时,已经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在合拢的十座山,失声叫道。

“快逃!”

有几人朝空隙处奔去,却被骤然闭合的山峰生生夹断。

这些人中,不但有剑宗的人,还有丹阳府的弟子。

黎摩怒道:“这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

四周响起伪神的声音,“引魂旗还差三千血祭,光是来人并不够,不过是几个弟子罢了。”

“府主救我!”其中一被夹成两截的人,还残留着一口气,他祈求的看着黎摩,得不到回应,含恨而亡。

天圣院长沉声道:“黎摩,你以为自己是在为虎作伥,殊不知是与虎谋皮!”

“住口!”黎摩双目带着血丝。

“我一向言而有信,等你们都耗死在里面,我自会找到丹阳府藏在外面的血脉,让他们延续你丹阳府无上的荣耀。”

伪神的声音越来越淡,几乎就要消失。

天圣院长面色大变:“快拦住他,一旦他离开,我们便真无人可离开!”

众人瞪大双目,可也没有发现一丝伪神的踪迹,有人陷入绝望,疯狂地抽刀朝虚空乱挥。

头顶的旗帜越发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至万米。

“将它给我,我有办法破了此禁。”

正当黎摩准备殊死一搏之时,一道声音骤然传至耳边。

他抬头,对上一双赤红色的瞳孔。

“你……”黎摩咬牙:“你一开始便是为《煞妖典》而来。”

丁圣冷然道:“迎我族至宝,回煞妖族。”

黎摩:“若我不给呢?”

丁圣:“这部分《煞妖典》从何得来,想必不用我说,你也清楚。”

黎摩默然,二十年前,他偶遇一对正在逃亡的母子,获知对方身份后,假意提供帮助,私下盗走《煞妖典》,并出卖那对母子的行踪。

便是从《煞妖典》中,他获知引魂旗秘法,献给伪神。

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当年我起了贪念,间接害死你的母亲,埋下恶因,如今结下这恶果,倒也不冤!但我只问你一句……今日局势,你是否早已知晓?”

黎摩闭眼吸气:“这些年醉仙楼明里暗里布下大量密探,我不信你事先没有收到任何一点风声。”

丁圣:“我来,是要取回我的东西。”

黎摩睁开眼,看着他,良久嗤笑道:“很久以前,我便听人对我说过,丁圣此人,长了个美人脸,却生了颗毒妇心。”

他取下手上的玉扳指,扔出去:“你要的东西,便在里面。”

《煞妖典》,只有煞妖族的体质能够修炼,偏偏内含蓄养神格之法,一部修炼心法数千年不知引发多少腥风血雨。

哪怕是死路,黎摩也想拖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但他还不能死,一旦他死了,黎环被伪神找到,即便丹阳府延续辉煌,她终其一生也会成为伪神手下的傀儡。

【系统:以丁圣的天赋,最多十年,可修成《煞妖典》,一朝飞升。】

【林寻:我还剩多久?】

【系统:十天。】

他抬头,“是不是只要破了这旗,所谓的禁止便会消失?”

【系统:消失不了,但旗破,禁止力量被削弱一半,半神的力量便可以打破。】

林寻眸光暗沉:“给我足够强的剑式,戳烂这面破旗子。”

【系统:一亿灵石,人剑合一,剑者最高境界。】

林寻扔出全部灵石,一声清亮的剑鸣长啸,拔剑而起,如闪电游龙,长空显出威严,天地间充斥肃杀之意。

“住手!”

原本就要消失的伪神爆发出凄烈的嘶吼。

引魂旗,本是怨魂所铸,没有实体,是以无坚不摧,此刻,却是被生生划出一道裂口,阳光透过这道缝隙射入,天地间的灵气也渐渐恢复。

林寻伸手一抓,生生将这遮蔽天空的魂旗撕下攥在掌中,同不再隐匿的伪神目光相对。

“你似乎总晚上一步。”

当日在丹阳府他救出银发男子是,今天也是。

他听见手下这面旗帜有无数怨魂的嘶吼呐喊,这片魂旗,竟在他手中慢慢恢复。

原本割裂的部分不但重新愈合,甚至显出比方才还要凄艳的红色。

真正的引魂旗在这一刻凝聚而成。

林寻指尖一颤,骤然明白了什么。

引魂旗,是要以亡魂才能凝聚。

【系统:人剑合一,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以血肉祭剑,换得天人一式。】

林寻:……所以他花一亿灵石将自己祭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寻:你他么玩我!

系统:我是爱你的……爱你就要杀死你。

【此小剧场仅供娱乐,切勿当真】

第35章:乍见之欢35

见引魂旗恢复如初,伪神眼中露出喜色,就要伸手抢夺。

伸手的一刹那,他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手指从引魂旗中间穿过,看上去无比炽热的引魂旗,却是透明虚幻,触碰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从喃喃自语到低吼。

林寻看着他,目光深沉:“我说过,你总是晚上一步。”

同引魂旗一样,他看上去无比鲜活,但生命的气息却在渐渐枯萎,流云般的黑发一瞬变白。

“我以魂魄铸旗,只要我不闭眼,这面旗帜便由我的意识所控。”他垂眸望着手上的旗帜,对着仍不死心的伪神道。

伪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后退一步,“只要你将引魂旗交给我,我可以对天道起誓,保你魂魄不灭!”

一语惊醒犹在震惊中的众人,伪神不知活了多少年,保命的手段必是不少,他说能保全林寻的性命,不是没有可能。

林寻淡笑不语,视线扫到下方人群。

“伪神阴狠,”天圣院长上前一步,抱拳鞠躬,“望林宗主怜悯天下苍生。”

数千人齐齐拜首:“望宗主怜悯天下苍生!”

“父亲,兄长,你,你们……”被十山环绕的空间只剩寥寥二十几人孤零零地站着,夏夜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兄,“你们怎么可以……”

“夜白住口!”夏侯爷肃穆道:“舍生取义,乃是每一个正义之士会做的事情,一旦引魂旗落入敌手,只会为祸世间。”

夏夜白看着虽然站着,但却沉默的陆千寒,“你呢,你也这样认为么?”

陆千寒遥望苍穹之上那一袭青色身影,缓缓道:“此乃大义。”

“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夏夜白身体一颤,踉跄地退后几步。

“小弟,”夏侯尘传音入耳:“今日就算他为保命交出引魂旗,在场的人也不会任他逍遥,只会拉他同归于尽。”

“自我七岁后,你从未称呼我为小弟,时隔多年,想不到再听见还是这样的情况。”夏夜白红着眼眶,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格外陌生的人,先是低笑几声,继而放生大笑,充满无尽酸楚。

他对着天空中的林寻吼道:“若众生不仁,你何须对这些沽名钓誉之辈有情有义!”

四方皆静,唯伪神不死心道:“现在你该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重新做选择还来得及。”

林寻不答他,御剑飞下,他白发随风舞动,容颜依旧俊美。

“老,老师。”夏夜白不忍看那苍茫雪白,别过视线。

“少年心性。”林寻笑着摇头,他环视一圈周围,合欢宗的弟子都是站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当他看向苏兴邦时,后者‘咚’的一声重重跪下,眼中全是痛苦:

“弟子愧为皇子,恨不是一国之君。”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里跪着的,有伽蓝国的王侯,有伽蓝国的将军,有伽蓝的士兵。

若他是伽蓝的王,便可以阻挡这一切。

林寻来不及回答他,手腕便被抓住,两道视线交汇,丁圣低声道:“我会借助煞妖秘术,将你魂魄封印七年,七年后,待《煞妖典》大成,你便可重见天日。”

两人离得极近,林寻薄唇轻启,丁圣以为他会说好,却猝不及防被一掌拍在胸口,他来不及惊讶,便见引魂旗生生被融入自己的身体。

“你……”

“苏兴邦走的是剑者之路,只有靠自己才能修成剑术大成,小三又不够心狠,其余弟子身后还有家族牵扯,”林寻骤然拉过他,随着引魂旗渐渐和丁圣身体契合,林寻的气息也愈发微弱,“只有你……”

孑然一身,无所顾忌。

丁圣第一次变了脸色,握住他的肩膀,“最多七年,我便有办法让你重新聚魂!”

林寻轻叹,可惜他只有十天时间。

淡淡莹光中,他的身体渐渐归于虚无,只剩一句话轻飘飘的回荡在天地间:

“我辈可享长生,我辈……永生孤独。”

————————————

春风绿了,冬雪又来,对于修真界来说十年不过眨眼的功法。

狂风夹杂着大雪呼啸,今年是格外冷的一年。

一片荒败中,别致的牡丹建筑在风雪中格外动人,无论风雪如何欺压,任何一片雪花都无法在它上面多停留一瞬,仿佛有天然的屏障隔绝。

最南边的小屋

“一年。” 轻柔温暖的声音在屋中响起,纤细的手指抬起,“两年,三年……”

十年前,同样一间屋子,也有一个人,伸出和双眼一样迷人的手指在空中虚指一圈,“一,二,三……”

黎环闭上双眸,学着那人的样子在空中虚指,记忆中他数到二十停下,那是合欢宗最初的二十人。

她却数到十停下。

“十年了……”

十年足以发生很多,天罗大陆多了一个神灵,她的父亲自大战后消失不见,丹阳府败落,侯府小王爷十年未再踏入侯府一步。

她不到三十岁,但经历太多,以至后来林寻的身份被林天逸曝出乃是林家在外遗失的孩子,她都没有觉得惊讶太多。

关于林寻,众人毁誉参半,有人说他大义凛然,有人说他阴诡狡诈,装扮成世外高手,创立合欢宗,欺世盗名。

在天罗大陆精彩纷呈的十年里,合欢宗没少一个人,也没多一个人。

天圣学院仍旧是无数少年少女梦想修行的圣地,与它毗邻而居的合欢宗却渐渐被人遗忘,成为像禁地一样的存在。

红色金边软靴踏入茫茫白雪中,宗外一人站在雪地中,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

认出来人是陆千寒,黎环神情冷了下来:“天圣学院马上又要招生,您不去挑弟子来我合欢宗做什么?”

“在下的弟子不劳姑娘费心。”陆千寒道,目光却看向不远处的扫雪人。

黎环侧目,夏夜白背对着她,似乎看不见她,也看不见陆千寒。

黎环收回视线,看向皑皑白雪下的合欢宗,表情似悲似喜,“他扫了十年雪,却不知风雪不归人。”

陆千寒沉默良久,“丁圣在哪里?”

十年前,丁圣亲手击毙伪神后,便下落不明。

“不知。”黎环道。

这十年,有不少人想要连根拔出合欢宗,毕竟当年的大战更像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只怕被传出当做贪生怕死之人,辱没门风。

但行踪不明的丁圣和银发男子却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说他已成神飞升,”黎环拿起立在门上的扫帚,帮着夏夜白清扫门前积雪,“也有人说他在大陆四处游历,不过还有一种很荒唐的说法……”

“是什么?”

“觉得苍生无味,他舍弃神力,送自己去……轮回。”

第36章:吾皇万岁01

明德三年,东台国灭,辰,莲两国以吴乌河为界,相继建立,域外一带则继续为当地游牧民族所控。因战火刚熄,此后三十年,三方都选择休养生息。

其中,辰国更是大兴变革,经济、军事力量得到迅速恢复,辰寒的即位更是将这种强盛推上一层。

在其他国忧愁如何应对今年大旱,辰国的百姓则是安居乐业,审美水平不断提升,民风开化,坊间亦有女子打理生意。

辰国 ,一座荒凉的宫殿。

外面有禁军把守,里面阴冷潮湿,殿内还有一个毫不顾忌形象的人。

宽宽垮垮的华丽衣服因为半趴的动作皱成一团,衣服的主人还毫无所察,支着头看着桌上记录百姓日常的画作,似笑非笑:“听闻皇都最大商行的幕后竟是一女子操控,再看这些画卷,天下太平,安常处顺。”

随手将画卷推开至一旁,说话的人长着太过秀气的眉眼,美而不妖,“只盼天下大赦,将我这个‘罪人’也放出宫透透气。”

【系统:宿主的身份乃是获罪幽禁的皇子,请勿做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初来乍到的林寻不以为意,把玩起毛笔竿,他这身体原主人的身份倒是有意思,母亲是莲国和亲的公主,性情暴虐,动辄杖毙奴才婢女,皇帝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毒杀小公主东窗事发,大怒赐死,连带这具身体的主人也遭了罪。

剥夺姓氏,圈禁荒殿。

“毒杀公主?”林寻嘴角勾起,性子再坏,她已经生了皇子,就算杀也是杀太子,毒杀一个公主,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摇摇头,皇宫本就是个充满腌臜事的地方,他都看出来的东西,皇帝怎么可能看不出。

“现今太子乃皇后所出,皇后十四岁便嫁入皇家,帝后相敬如宾,我这身体早就到了开府建牙的年纪,却被生母多次设法压下,怕是对太子的地位产生了威胁。”

如此想来,他名义上的母妃被杀便不足为奇。

【系统:新一轮世界已经开启,请宿主成就‘天下之师’。】

林寻直接道,“要求。”

【系统:宿主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教导未来出成为这个国家等级最高的人物,助他登上高位,成就霸业。】

林寻,“我有多少时间?”

【系统:三年。】

“皇帝正是大展宏图的年纪,太子不过十九,”他低头沉吟道:“不过三年的时间,已是足够。”

只要筹谋得当,将太子扶持上帝位却也不难。

【系统:请宿主完成指定任务,心无旁骛,不要耗费时间在其他事件。】

林寻,“辅佐太子莫非不是正事?”

不是说让他将太子扶上帝位?

【系统:再次重复,宿主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教导未来出成为这个国家等级最高的人物,助他登上高位,成就霸业。】

林寻,“哪里有问题?”

皇帝难道不是最高等级?

【系统纠正:最高等级是太上皇。】

林寻喉头一动,“你是说让我教导当今天子,助他成就霸业,然后送他去当太上皇?”

【系统:正解。】

林寻,“何谓霸业?”

【系统:以这个世界来说,至少也要一统天下。】

林寻:“……三年时间,得天下,立新帝,还要保证原主没死坐上太上皇?”他笑容渐敛,“当今天子为人如何?”

【系统:帝王之风,阴狠毒辣,无情无义,而且身体不太好。】

林寻:……

【系统:宿主无须担心,只要有钱便可改头换面,脱离废皇子的身份。我有诗词歌赋,七言律诗,八股神文,你想要成为幕僚,太傅还是国师?】

林寻,“不需要改头换面。”

【系统再接再厉:凡是文学类的东西,使用一次只需一千两,请问宿主准备向何类职位迈进?】

林寻:“太监总管。”

【系统:……】

下午的时候,燥热的天气骤然刮起大风,很快,一阵倾盆大雨浇下,林寻正翻阅一本民俗书籍,外面传来躁动。

“传太医,快传太医!”

传太医?

林寻没有放在心上,当是哪个贵人突然犯病。

“皇上……”

指尖一顿,林寻移开视线,方才,他好像听到了‘皇上’两个字,那岂不是说,这位贵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

那是女子的声音,后宫女子极其在意德行,方才那一声,尖锐而细长,显然事情已经不受控制。

林寻一怔,要是这皇上登天了,他的任务岂不是也要失败了?

撂下书籍,他毫不迟疑,一脚踹开门,门外守着的禁军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跑远了。

“追,快追!”

自莲妃死后,二皇子成日精神萎顿,众人便渐渐没将其放在心上,谁知今天不知犯什么疯,竟敢闯出去。

皇后正愁没办法除掉二皇子,今日他竟是自己主动犯上了。

想到这一茬,禁军头子脚步一缓,有意让林寻跑的远一点,指望被更多的人瞧见,罪无可赦,他也可以去皇后那里领上一功,离开偏殿这个荒凉的鬼地方。

很快便寻到声源,前方花园一片混乱,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看清躺在地上男子的相貌,美如冠玉,却唇无血色,脸色很是苍白,即便躺着,眉梢也给人感觉凌厉。林寻从侧面绕过去,避开人群。

【系统:《卷云医略》中有记载缓解这种毒的方法。】

林寻双眼一眯,原来是毒。

“一千两先欠着,告诉我方法。”

【系统:请宿主三日内归还。】

林寻上前一步,终于有人注意到他,失声喊道:“二,二皇子,你怎么在……”

一把匕首猝不及防横在太医脖子上。

他没时间解释,多耗一会儿,不用想也会被直接押走,若是辰寒性命不保,任务失败不说,新太子登基,第一个死的便是他。

“脐下三寸。”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甚至没人来得及喊救驾。

太医颤颤巍巍道:“刺那里会冲击经脉,气滞血淤。”

“照我说的做,”林寻弯下腰,雨水顺着他耳边黑发落下,双眼锐利的像是黑夜里狩猎的野兽,他的声音低沉又冷酷:

“我要他活。”

他将匕首从太医脖子上移到辰寒上方,“你再不动,我不介意三个人一起上黄泉。”

“皇,皇上。”一旁穿着雍容华贵的女子花容失色,险些跌坐在一边。

太医心一抖,咬牙落下一针。

“你……”辰寒意识竟然渐渐恢复,刚一睁眼,就感觉到左臂阵痛,太医的第二针已经照着林寻所说落下。

“心俞穴。”

太医深吸一口气,落针。

林寻忙着指挥太医,没有发现一双寒潭般的冷目正盯着他。

他看上去从容不迫,心里却是暗骂:想当初在修真界,多少人争着上天,可在这里,未来三年,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要呕心沥血阻止这位以后要成为太上皇的人登天。

作者有话要说:

本位面亦可叫《论一个废皇子到太监总管的传奇史》……

第37章:吾皇万岁02

“醒,醒了。”太医的额头已经分不出是吓得冒冷汗还是被雨水浇淋。

“皇——”雍容华贵的女子满脸喜色,就要扑过去。

林寻抢先一步挡在皇帝面前,防止皇帝被这大悲转大喜的女子重新压昏过去。

他本就是躬身,被一压,直接倒地,双手支撑在皇帝身侧,身后还贴着软玉温香。

“娘娘。”这女子不过二十几岁,年龄上看显然不是皇后,而是受宠的妃子,林寻咬牙,雨顺顺延地滴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侧,“劳烦移开您的身子。”

“啊!”那女子捂住胸前,辰国民风开放,最近盛行低胸装,此刻大露春光,一双凤眸扫过周围,所有人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林寻直起身体,自始至终看都没看身下人一眼。

“你们还不把他抓起来。”话说出口,惊觉自己失言,赶紧先帮着搀扶皇帝起身,收起方才色厉内荏的样子,泫然欲泣:“皇上,您可要为人家做主啊!”

辰寒站的很直,很稳,即便方才还性命垂危,帝王的威严仍在,他将目光落在林寻身上。

林寻蹙眉,“我不会对她负责的。”

“……”原本就低头的四周人此刻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这被废的二皇子,从前怎么不知他如此……不成体统。

一阵哒哒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排人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林寻嘴角勾起,这似乎是方才看守荒殿的禁军,开口就是救驾,看来是要将他的罪名坐实。

他笑容有些玩味,帝王心思怎能为他人所揣测。

辰寒表情说不清喜怒,语气略显平淡道:“既然迟了,这双腿也就没有必要要了。”

“皇上!”原先跪着的禁军直接抬起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属下,属下知罪,望皇上……”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辰寒身边站着的公公便道:“外面凉,龙体为重,皇上宜先回寝宫。”

至于还在求饶命的禁军已经被人拉了下去。

林寻对这位公公多看了几眼,约莫五十岁,看上去挺和善,但在宫里混到这个程度,在皇帝身边说上话,哪个不是人精。

不过这位公公方才似乎是卖了他一个人情,在皇帝开口治他罪之前便先劝人回去。

他一个被圈禁废姓的皇子,有什么地方值得皇帝眼前的红人卖人情?

冰冷的眼神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瞬,辰寒薄唇紧抿,身旁奴婢举着华盖为他遮雨,辰寒在一群人跟随下转身,那雍容华贵的女子藏起眼中的怨毒,伴君离去。

原本还情势危急的花园,瞬间只剩林寻一人。

骤雨狂风,他理了理衣角,迈步走向荒殿。

翌日,宫内传来旨意,指林寻言行失仪,要他跟在国师身边修身养性,沾染佛性。

林寻接旨后,并没有收拾什么东西,他才来这里不久,荒殿也没什么值钱的摆件,随传旨意的公公去往新住处。

他初来乍到,自是不知道这旨意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下旨斥责废皇子言行失仪,言下之意是他品行不端,一个被皇帝厌恶的皇子,还是废皇子,就算谁暗地里想要动手脚除去也不会引起多大水花。

但又让他跟在国师身边。

国师深受皇帝器重,可以说是皇宫中最受皇上信任的人,让二皇子跟在国师身边,莫非是有重新恢复其皇子身份的想法?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国师那个人……多数人打了个了冷颤,将这想法很快淹没。

此刻林寻正跟传旨的公公走在一条小径,两边树木都是精心修剪,穿插的小径交错和精巧,兜兜转转许久,于一清幽秀丽处停下。

林寻望着庄重又冷情的地方,问:“国师私下脾性如何,为人好相处么?”

公公神情一僵。

林寻颔首,“明白了。”

公公一怔,下意识问:“明白什么?”

林寻:“他为人,一言难尽。”

公公脸色一下变了,连连摆手,“殿下误会了,老奴可什么都没说。”

林寻:“所以是一言难尽。”

公公的脸色都青了,林寻忽然道:“劳烦公公带路。”

他踏上石阶,临近门时道:“公公方才的称呼错了。”

语毕,踏入院内。

公公这才想到,二皇子殿下已经不是皇子的身份。

院内草木单一,花卉品种也是唯一,处处给人枯燥之感,来往总共就三四个仆人,每个人都是低头走路,忙着手上的事情,不多说一句。

“主子在书房等您。”终于有一个年轻的仆人走来,引他到左后侧一屋。

“小人先去通报一声。” 他躬身行礼,然后在门外低声道:“主子,二皇子来了。”

里面似乎传来放笔的声音,有些喑哑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仆人帮林寻推开门,朝着他后退几步,又俯了俯身,告退。

林寻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门内。

装修很简陋,唯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散落的书籍,墙上一副字画也无。

坐在桌案前的男子,眉眼柔和,流云般的长发笔直垂下,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受过你母妃的恩惠,对你自是尊敬一些。”男子重新执笔,自始至终未看林寻。

林寻挑眉,不是传言中莲妃性情暴虐,对待下人不是打骂便是杖毙,竟也会施恩于人。

容不得他多想,男子在一手札上简单勾画一番,复道:“皇上既言你举止不当,便去看些修身的书卷。”他笔尖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看林寻。

林寻见过很多双眼睛,凌厉地,精明的,但他的眼中却仿佛一片汪洋,叫人溺毙其中。

“藏书阁在东面,你可自由进出,不懂的也可请教于我,平日不要乱闯,你的住处一会儿小武会带你去。”

简单交代了几句,他便不再理会林寻,好在林寻不是不识趣的人,一句‘多谢’后便转身离开。

他走后,男子停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性情大变,原因不明’几字。

林寻的住处也布置的很简单,甚至还不如荒殿,好歹荒殿面积够大,他简单看了一遍,床褥干净,屋内还有熏香。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昨天的雨到半夜才停,此刻天地放晴,空气也很好闻。

关于国师的信息,他掌握的很少。

只是偶然一次听到门外禁军值夜班时讨论,从他们的口中,他第一次听到‘铁血国师’这种说法。

早年域外一带游牧名族野蛮好战,多次出言辱没辰国,国师向皇帝献策,具体如何不为人知,但听说极为凶残血腥,直到今天域外一带游牧民族如何猖狂,也不敢再挑衅辰国。

后来方才有些许隐情散出,有人说是国师私下派人纵火辽原,有人言乃是河水里投毒,导致牛羊人死伤过千,说的最多的,便是利用疫病传播。

无论哪一种,都称的上是歹毒。

联想起在书房见到的男子,寡淡从容,丝毫看不出传言中的冷血。

“人不可貌相。”林寻低低笑道:“古人诚不欺我。”

他没有乱跑,下午便按国师的嘱咐到藏书阁,这园中,看似没人,他却诡异的感觉有无数眼睛在时刻注意他的举动。

一共三层的藏书阁,算是这里最壮阔的建筑,内有浩瀚书籍,让人眼花缭乱。

林寻走了几步,觉得在这浩如烟海的书阁内找出几本修身的书,是个浩大的工程量。

他放弃寻找,和系统沟通:“我要本能够修身养性的书。”

【系统:我有《礼记》、《周易》、《春秋》,亦有道法学说,道家讲无为,法家讲霸道,一本仅需一千两,请问宿主想要哪本书籍?】

林寻:“礼法制度因时而变,道法学说论的是大道,我不感兴趣。”

【系统:本系统囊括天下学说,只要宿主提出需求,我均可满足。】

林寻,“要道德礼仪类的书目,有利于维护稳定,能规范人的行为。”

【系统:已搜寻到一本书满足宿主要求。】

林寻,“赊账。”

【系统:加上昨日,宿主已欠两千两银子,请勿逾期。】

片刻后,林寻手上多出三四本书。

“我记得只要了一本。”

【系统:这是一系列,也只收一千两。】

迄今为止,这是一笔看上去最为划算的买卖,当林寻细看手下的书,神情一变。

“《女诫》。”他一怔,看了下之后的书,“《女训》?”一本本过目,到了最后一本,林寻脸色都不是很好,“还有《烈女传》?”

【系统:内含三从四德,涉及道德,行为,修养三方面,同宿主的要求契合率达到百分之百。】

林寻:……

第38章:吾皇万岁03

但凡是个人,不,但凡是个正常男人,便不会多瞧一眼。

林寻正准备将这些‘废书’扔到一边——

【系统:请宿主切勿做出辱没书卷之事,认真读完。】

林寻,“否则?”

【系统:根据宿主扔到的资源百倍收费。】

手下书被攥得很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挑了处阳光明媚的地方,长睫毛遮住他眼底的阴暗。

盘膝,摊开书,阅读。

自那日大雨,连续好几天都是燥热的天气。

宫内出了一件大事,昌然郡主不日便要下嫁莲国皇帝,群主还不到二十,却要嫁给比她年长三十多岁的他国帝王,心中悲愤可想而知。

而这次和亲的提议便是国师提出。

“听说了么,郡主要去和亲。”几个下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再议论主子的事情,小心掉脑袋。”

方才说话的人小心的望了眼周围,没有理会,“我听说莲国大旱,和亲只是幌子,还不是为了讨要粮食。”

不止是下人,早朝过后,兵部侍郎急忙叫住丞相,啧啧道:“我可是听说,莲国竟要送一名皇子过来,说是交流文化,说白了就是来做质子……”

“孙兄慎言。”丞相道。

“咱俩的关系,不怕,”兵部侍郎小声道:“你说对方送了一个皇子,皇帝却只嫁了个郡主,自古和亲哪个不是公主,莲国这次的脸可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声音有些快意。

丞相叹气,“国师这一手可是狠,安平王这两年有些不规矩,他便要送安平王最宠爱的女儿去和亲,另一方面,又扬了国威,这次莲国送来的聘礼可不会少,最后皇上一施压,重头想必都会被收到国库。”

兵部侍郎有些心有余悸,“今年大旱,好在国内近几年兴修水利,打井储水,民间甚至强制改种抗旱的作物,否则这一次我们都要遭灾,域外那些蛮子肯定会蠢蠢欲动。”

丞相点头,“善为国者,目光放得自然远。”

兵部侍郎:“莲国不久便有使臣来,二皇子的母妃原位莲国公主,不知这次皇上会不会念旧情放他出来。”

“圣心难测,”丞相摇头,忆起往日风光无限的莲妃,长吁一声:“圣心难测啊!”

“大人,赵大人留步!” 有人急着赶来,“太好了,孙大人也在。”

“原来是李公公。”虽然对方只是个太监,但李公公可是伺候过两任皇帝,在皇上面前可是红人,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

“二位大人,皇上有请。”

丞相和兵部侍郎相互对视一眼,重新走往大殿。

“微臣参加皇上。”二人行礼。

辰寒的面色没有好转多少,依旧白的没有血色,“免礼,平身。”

二人中丞相上前一步,“不知皇上召我二人来是为……”

辰寒:“朕收到消息,莲国的使者三日后会到。”

“三日?”丞相错愕,“之前不是说还有七天?”

他很快明白便反应过来,莲国的情形怕是如同水火,再经不起耽搁,本国大旱还好说,就怕域外一带趁机进攻,实际上,要不是畏于辰国坐收渔翁之利,他们早就按捺不住。

“届时皇宫会设宴招待,依你们两位的看法,宴会是否要让二皇子出席?”

丞相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辰寒面色,实在看不出什么,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前些日子听闻二皇子言行失仪,皇上可私下考察一番,若是改好了,参加也不失大雅,要是还有待改进,在国师那里多学习几日便可。”

言下之意,还是将选择权交给了辰寒。

辰寒视线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似乎看穿了这点小心思:“既如此,你们二人便随我去瞧瞧。”

丞相苦了脸,他就是不想趟这趟浑水,才这说得么婉转,结果还是要走上一遭。

兵部侍郎也是心里叫苦,但圣上有令,不得不从。

两人一路随行,离得越近,周围越是安静。

国师平日里都是清修,不爱人打扰,故而所住之处也是皇宫中最寂静的。

很是温柔儒雅的一个人,却无一人敢轻视,就是这个看上去相当无害的男子,前不久才一手主导群主和亲事件。

作为一个宫内唯一有权面圣可不行礼的人物,国师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是很惊讶。

“苏大人。”二人打招呼。

苏秦微微颔首,“赵大人,孙大人。”算是回应。

“安宴近日如何?”辰寒问。

辰安晏,便是林寻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名字。

安稳欢喜,可惜他的人生和此名轨道截然相反。

“看书。”

苏秦说看书,便肯定真的是在看书。

丞相挑眉,这二皇子从前不学无术,这次竟然真的能耐下性子,看来国师果然是好手段。

几人在苏秦带领下来到藏书阁,兵部侍郎感叹道:“早就听闻苏大人藏书无数,甚至有几卷失传兵法残卷,真是叫人眼红。”

苏秦:“死物而已,参考可以,照搬的话,不如不看。”

兵部侍郎点头,“倒也是。”

推开门,一眼便看到少年席地而坐,捧书阅读,侧脸很是好看。

对于外面来人,他一点反应也无,似是看入了迷。

再走近几步,才发现人竟是阖着眼的。

林寻被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抬头便是一双寒潭般的双目。

仅仅见过一次,却是印象深刻。

他起身,行礼。

辰寒:“学的如何?”

林寻,“国师这里有很多藏书,他让孩儿看了些修身养性的书,孩儿受益匪浅。”

辰寒:“说说看。”

林寻:“凡事要讲求规矩,正如人贵有自知之明,应不偏不倚,道德方面也要合乎礼制规范。”

辰寒点头,“看来你学到不少。”

林寻:“多亏国师教导。”

苏秦多看了眼林寻,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过教导。

辰寒看着被摊开放在一边的书,“能对你产生影响的书,想必格局不小,拿来与朕瞧瞧。”

林寻一怔,神情有些古怪,“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书,父皇政务繁忙,还是不要多花时间在这上面为好。”

辰寒只是伸出手,站在原地,不言。

林寻僵硬地笑了一下,弯下腰将书拿起,合住,摆成反面,不让书皮露出,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辰寒翻了一下,一目十行,渐渐发现古怪,他合上书看了眼书名,神情难得地变了一下。

见状,丞相和兵部侍郎也好奇地瞧了一眼,片刻后,都是脸色不对,看苏秦的眼光也是很有深意,

想不到平日喜爱潜心研究佛学的国师还有这种藏书。

起初不以为意,见三道视线落在身上,苏秦便随意扫了眼,身体蓦然僵直,“这是什么?”

林寻抿唇侧过脸,“三从四德,修身养性,阐述礼法。”

“此书并……”

林寻抢先一步打断他,“国师放心,我对所有的书都是一视同仁。”

辰寒瞥了眼苏秦,见他面色不好,没有再提这件事,“这本书不适合你。”

林寻,“孩儿受教。”

“莲国的使臣三日后会到。”说这句的时候,辰寒紧紧盯住林寻,不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无喜无悲。

“你可想去?”

林寻,“这个热闹孩儿就不去凑了。”

一旁兵部侍郎看得一头雾水,这可是绝佳的机会,说不定到时候皇帝心情好了,便会恢复其皇子身份,竟然就这么拒绝,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既有了主意,那便依你所言。”

林寻行礼,“多谢父皇。”

临走前,辰寒忽然交代了国师一句,“平日里……教他些事理,其他一些知识也行,《烈女传》之类的书,就别让他看了。”

三人离开后,苏秦看着林寻,后者若无其事地把书整齐,放在书架上,好像原来就是从那里抽出。

“这里有佛经三百,兵法十卷,历史人物传记五百余册,还有些奇异志怪。”

林寻:“哦。”

苏秦:“大大小小上万本书,却未曾收录《女诫》《女训》等书。”

林寻:“哦?”

苏秦:“更别提这连民间都渐渐不读的《烈女传》从何而来。”

林寻 :“哦。”除了一个单音节,他找不到什么词汇来回答对方。

苏秦:……

第二天,关于国师有收藏女性做人道理的私书之习传遍宫中各个角落。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可不是,听说还让二皇子去读。”

“二皇子虽然如今处境堪忧,毕竟是皇上的血脉,这也太,太……”

这些风言风语中,多了些对林寻的同情,一个皇子被逼的看《女诫》,也是可怜。

第39章:吾皇万岁04

作为这场舆论风波的主角之一,林寻的生活照旧。

而另一个主角,国师苏秦,至今未有任何表态。

就在林寻以为这件事情便会划上终点,苏秦竟然主动来找他,开门的一瞬,林寻还真是有些惊讶。

此前苏秦并未正眼看过他,现在主动上门,怕是没有好事。

看着还未睡醒衣衫凌乱的林寻,苏秦淡淡道:“你惫怠了。”

林寻头上还有几撮呆毛翘起,状似无奈道:“原先那些书被禁读后,唯有靠沉睡麻醉自己。”

没理会他的‘义正言辞’,苏秦道:“皇上命我教导你,诸如礼乐,佛学,你可以选择有兴趣的学习。”

林寻,“包括天文地理?”

苏秦点头。

林寻,“我听闻钦天监早年出过一奇人,能借助星图,配以易算,断凶吉,无一不准,若是我对星象感兴趣,你也肯教?”

苏秦:“学无大小。”

原本要他知难而退,对方却答应的很干脆,话已出口,林寻也不好反悔。

……

夜风徐徐,今夜月亮几乎看不见,适合好眠。

几十层的高楼上,林寻睡眼惺忪,硬撑着没有闭眼,末了,他有些支撑不住,“我觉得礼乐就很好。”

苏秦淡淡道:“做人贵在持之以恒。”

过了丑时,林寻做了个深呼吸,“你是在报复对么?”

苏秦:“二皇子言重了。”

“只是言重,而非言过其实?”

苏秦未答,继续介绍:“贪狼,紫薇、北斗这三星要尤其注意,贪狼移位,意味主星……”

林寻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苏秦:“学星象,自然是等看不到星星的时候。”

林寻:……

一夜未眠。

在观星台吹了一夜冷风,他头有些昏沉,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外面走动一会儿,试图缓解站了一夜而僵硬的四肢。

冤家路窄,约莫就是指林寻和太子的这次不期而遇。

“二弟起得可真早。”

林寻强打精神:“昨夜随国师学习,方才才结束。”

太子脸色一变,“他亲自教你?”

林寻点头。

太子:“不知二弟都学了些什么,见你气色似乎不是很好。”

林寻:“也就是每天晚上他带我去数数星星。”

他受了冷风,有些发热,脸颊渐渐变红,后背不断冒汗。

但从太子的角度,只看见他满脸羞涩,夹杂着隐藏的小害羞。

“数星星?”

林寻:“还有听他讲那些星星背后的故事。”

太子:“就你们两人?”

林寻:“他遣散了值岗的人。”

太子:……

林寻:“若是没有其他事,便先告辞了。”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步伐虚浮,后背的衣服还有一片是泛湿的,心头一颤,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隐秘。

“母后在哪里?”

“禀太子,皇后娘娘一早去向太后请安,现在应该在回去的路上。”

太子闻言,没有丝毫迟疑,步履匆匆换了方向走去。

……

“你说什么?”

太子重新回想了下方才看到的情景,“孩儿保证,没有半句虚言,二弟说国师亲自带他去数星星,还给他讲什么背后的故事,而且,孩儿看他说话的语气,还有走路……走路的姿势都很不自然。”

坐上女子的手精心染过的蔻丹甲,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敲击,垂眸沉思。

“母后,现在二皇子和国师一处,莲妃处死,他没有依靠,狗急跳墙,指不定就用了些下作的法子。”

“不到万不得已,苏秦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但……”

“只是让你不要得罪,并非什么也不做。”皇后瞥了他一眼,“急什么急,你是堂堂正正的东宫太子,他不过是个连姓氏都被剥夺的废皇子,你怕什么?””

太子:“苏秦的手段,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真想要帮二弟,难保不会对我的地位产生威胁。”

皇后沉思半晌后道:“你先找人将消息放出去,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人言可畏,苏秦也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最重要的是,辰安晏的名声也会败尽。”

太子反应了一下,眼前一亮,连连拍手,“妙!实在是妙!有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就算他还有不安分的想法,以后也没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起身拜别皇后,“孩儿这就去找人把消息散播出去。”

“注意度,”皇后提醒:“事情闹太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孩儿省得。”

林寻病了,在吹了一夜夜风后,他有些怀念在修真界,彼时有剑气护体,莫说冷风,就是天下至毒都奈何不了他。

不知是不是病中错觉,他觉得来给他诊治的太医看他的目光很怪,还旁敲侧击地问他需不需要一些伤药。

林寻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把完脉便让人离开。

原本只是些风言风语,因他这一病,整个事情如同海啸,在宫中咆哮开来。

他这一病,接见莲国使者的事情顺势退后几天。

辰寒来的时候,林寻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见他明显不是装病,辰寒拿起桌子上的药汁,用勺子轻轻搅匀,一旁的侍女赶忙道:“奴婢来就好。”

辰寒没有理会她,“扶他起来。”

侍女不敢多说,扶着林寻靠在枕头上,半坐着。

一勺药喂到他唇边,林寻没有矫情,喝了下去。

在喂下一勺前,辰寒淡声道:“可有听到宫内近日传闻?”

林寻闻言抬头,“什么传闻?”

“你同国师看了一夜星星,彻夜长谈。”

‘彻夜长谈’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林寻现在头昏昏沉沉,过了一阵才明悟,不以为意道:“他干这行这么久,您该信任他。”

“算起来苏秦官从一品,这行那行的休要再说,不成体统。”

林寻伸出手,抓住辰寒的衣角抖了两下,学着那日雍容华贵女子的模样和语气:“父皇,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辰寒手一抖,药洒了出来。

林寻直接拿过碗,一口喝了下去,道:“我再也不要去和他看星星。”

辰寒看他难得孩子气的模样,鼻头也红红的,莫名心一软,“朕会同他说。”

药性上来,林寻很快又睡去,辰寒帮他赛了下被子,悄然离去,一旁伺候的婢女将一切收于眼底,心道皇家果真奇怪,外人都说二皇子失宠,被皇帝厌恶,但今天看来,分明不是这回事。

果然在这宫里,别轻易得罪一个人,那些昔日见二皇子倒台落井下石之人,若二皇子日后重得圣恩,怕是会遭殃。

林寻沉睡的时候,辰寒人在苏秦的书房,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其他人,伺候的下人也被叫出去。

辰寒:“到底是个孩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苏秦:“不会说话,性子又倔,活该遭这一趟罪。”

但凡林寻服个软,他也不会在观星台耗上一夜。

辰寒负手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问:“看出些什么?”

“看不透。”

“哦?”

苏秦表情多了几分凝重,忽视前几日因为林寻导致他对这个‘哦’字产生的不舒服:“你也看到了,二皇子性子变了很多。”

“朕便是怕有人偷龙换凤,才把他送到你这里。”

苏秦:“他的确是辰安晏无疑,没有任何易容痕迹。”

辰寒:“那倒是怪事一件,虽说讨喜不少,但一个人如何在短时间内性情大变?”

“讨喜?”苏秦怪异地看他一眼。

辰寒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你的名声都被他糟蹋完了,看不惯很正常。”

苏秦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道:“不过这性子,却是真有些像一个人。”

辰寒:“谁?”

苏秦看他:“莲妃娘娘年轻的时候。”

辰寒沉默。

话题戛然而止。

……

林寻起来时,窗外日光明媚,还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看上去很不错的一天。

他起身,除了肌肉还有些酸痛外,没有其他不适。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林寻披了件外衣下床去外边走动时,恰好碰见苏秦,他走过去,在苏秦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丝毫没有面对害他生病罪魁祸首的愤怒。

苏秦忽然能体会到辰寒所说的讨喜。

知方寸,懂进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寻看他。

苏秦:“若是想恢复皇子身份,接待使臣的宴会便是个好机会,若是不想恢复,可以入朝为官。”

林寻:“皇子还能考功名?”

苏秦:“你是么?”

作为辰国史上第一个被废的皇子,林寻耸肩,“显然现在不是了。”他看着远方开的花卉,虽然品种单一,但同样的颜色姿态一起绽放,令人心悸,“其实太子的担心是多余的。”

苏秦抬眸。

林寻凑近他,说出几乎是大逆不道的话:“因为我对万岁根本没有兴趣。”

他要做千岁,太监兼提督的九千岁。

第40章:吾皇万岁05

“千岁?”彼时并未有千岁一说,千岁只在万岁下,苏秦瞥了眼林寻,“你在肖想东宫之位?”

林寻坐回去,笑容似真似假,“那个位置哪里用得着垂涎。”

他不承认,亦不否认。

苏秦手指碰了碰石桌上的瓷杯,目光意味深长。

“昌然郡主这两日会进宫,你近来最好不要随意出去走动。”

昌然郡主?

林寻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瓜葛,莫非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这昌然郡主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来?

他想了想,没有问下去,这一开口,难保苏秦不会发现些端倪。

接下里的日子,他没有完全听从苏秦的告诫,但也是有意控制活动范围。

世事却往往不尽人意,你不去主动招惹别人,别人也会主动来勾搭你。

宫里最近明显人多了起来,尤其是御膳房,新添了不少人手。

住在国师那里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能够自由在宫内行走,比之前圈禁在荒殿要好上很多。

“看来皇帝虽然在和亲的事上狠狠挫了莲国的面子,但对使臣来访又摆足排场,”林寻一人无事,慵懒地坐在一亭子内赏荷,看着湖面兴起的涟漪。

就跟这湖里的鱼一样,能因为他扔一个石子惊得摆尾游去老远,又能因一些鱼饲料争先恐后聚拢。

他又扔了些饲料,似乎当做一个游戏,乐此不彼。

“金鱼是不知道饱的,”他身后,传来娇柔的女声,很舒服的嗓音,让人在夏日如沐春风,“人可以驯服凶残的孤狼,可以蓄养狼狗看门,但驯服不了金鱼。”

一阵胭脂的香味袭来,有人青丝垂腰,莲步婀娜而来,“能吸引他们的只有食物,你肯给,它们便会成群结队而来。”

林寻几乎不用转身,就能知道来人是谁。

在宫里,现在会跟他搭话的几本没人,偶尔有之,也是昔日对头冷嘲热讽。

何况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起身,皇子身份被废,微微躬身,“昌然郡主。”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林寻抬抬头,第一次看清说话的女子,很年轻,正是无比美好的年纪。

“圣上明日会设宴招待莲国的使者,”昌然郡主笑道:“看来离我嫁去莲国的日子不远了。”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完全没有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做她长辈的不满。

察觉到林寻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昌然郡主侧过脸看他,“怎么?”

林寻:“只是觉得……你有些欢喜。”

昌然郡主在他身边坐下,“当年皇上娶了莲国的公主为妃,今日我要嫁给你生母的父亲为妃,”她对林寻丝毫不吝惜笑容:“看来,天注定,我们之间缘分不浅。”

原本以为她要感叹皇室关系复杂,听到后一句话,林寻一时无言以对。

昌然郡主低头靠近林寻,“莲国的皇帝已经快六十岁,等我过去,自有办法让他早点升天。”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有人告诉你一个天大的阴谋,往往不是出于信任,而是要拉你下水。

林寻静待下文。

“莲国皇帝子嗣本就稀少,将一个儿子送来当质子,其他两个尚未成年,谋权不易,却也不难。”

林寻淡声道,“看来你是想做女帝,”

昌然郡主全然不在意道:“届时我率兵打回辰国,再灭域外那些蛮子,天下一统,你我二人,共享江山。”

林寻:……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苏秦叮嘱他昌然郡主进宫,不要擅自外出,碰上这种小小年纪便梦想打天下的小姑娘,道理是讲不通的。

昌然郡主没有察觉到林寻神色的变化,看向远处,眼中蒙着一层虚幻:“这宫闱,不会再阻碍你我自由。”

从她向往的神情,林寻渐渐明白为什么原身能和她成为朋友,甚至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年纪差不多的少男少女,一个肆意纯粹,一个离经叛道,志趣相投,也不足为奇。

但这种梦一个人做做就好,他无心参与。

有朝一日,她也许能为一代女帝,兵临城下,而那时,他不会是迎战的将士,不会是迎接她的朋友。

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太监总管,搅弄风云。

想想就很有前途。

昌然郡主进宫是面圣,不好在他这里逗留太久,引人闲话,信誓旦旦说了些不切实际的誓言,便转身离去。

他视线没有从昌然郡主的背影移开,系统给他的任务之一是协助辰寒得到天下,倘使和亲顺利,他和昌然郡主迟早会站在对立的一面。

“若如你所说,下次见面,便会是兵刃相见。”

……

他回去的时候,苏秦竟站在院门口,背后是苍翠欲滴的树木,衬得他气色很好。

“见到了?”

林寻知道有人盯着自己,但消息传递的这么快,着实有几分诧异。

“见到了。”他没有否认。

苏秦背过身朝内院走去,林寻跟上。

“安平王不安分,教导出的孩子也不会懂得守规矩一说。”

林寻没有应声。

苏秦:“你倒是可以将那几本书给她送去看看。”

林寻:“什么书?”

苏秦看他一眼。

林寻蓦地想起被他留在藏书阁的《女诫》一系列。

他脚步一滞,自他生病到现在,已经过去不止三天,但他欠系统的银子并没有归还。

心口一塞,林寻默默沟通系统:“有关银子……”

【系统:宿主已逾期,要多缴纳五百两银子,七天内若不还清,系统只能自动扣收。】

林寻:“如何扣收?”

【系统:如果你想做太监总管,七天后没有还款,我可助你摆脱身体上的烦恼。】

林寻:……

他想做太监总管,并不代表愿意成为真正的太监。

苏秦发觉身侧没人,回头看在原地出神的林寻,道:“跟上来。”

林寻遮住眼底神情,迈步跟上。

“在想什么?”苏秦问。

“银子。”林寻没有隐瞒:“我近来手头拮据。”

苏秦一怔,这是在……变相问他要钱?

不得不说,这种体会还是生平头一次。

林寻以为他没有开口,是懒得理会自己,哪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要多少?”

林寻眼前一亮:“两千五百两。”

苏秦:“我没有那么多。”

林寻步履变缓,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俸禄以及赏银全都换成了书卷佛经,藏书阁的书,多是残卷孤本,每一本都是价值千金。”

“那书卖了能换钱?”

苏秦:“古书的价值因人而异,且难分辨真假,基本做不成买卖。”

林寻:……

无话可接,接下来的时间林寻基本保持沉默,就在他完全神游其外时,苏秦猝不及防问:“可是在想赚钱的法子?”

林寻颔首。

“想到了什么?”

“卖身葬父。”

苏秦:……

意识到这句话完全是大逆不道,林寻讪笑两声,“方才风大,若是听到什么,一定是呼啸风声造成的错觉。”

苏秦抬头,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要是手头紧,就应该去问有钱的人要。”

林寻:“譬如说?”

苏秦遥遥看向正殿方向:“不但是宫里,也是天下最富贵的人。”

对他的话,林寻竟然诡异地觉得很有道理。

至少比卖身葬父要实际。

入夜他在屋内沉思,如何让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给你掏钱,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博得他的好感,二是将银子骗来。

不提欺君之罪,要欺骗辰寒做到天衣无缝,他自问有些难度。

那便只剩一条路,博得好感。

昌然郡主说过,皇帝明日会设宴招待莲国的使者,之前他打定主意不去,如今林寻却变了主意。

不但要去,还要去的‘轰轰烈烈’。

翌日一早,林寻便对苏秦言明自己要去宴会。

苏秦正在阅读一封信件,听到他的话,将信纸背着扣放在桌案,“我记得前几日你亲口对皇上说本次宴会不露面。”

林寻,“临时改了主意。”

苏秦:“男儿一诺,当重千金。”

林寻诚实道:“我现在身上一两纹银也没有。”

要是七日内凑不够钱,他连男儿都不是了。

他没有死皮赖脸巴着苏秦,晚宴开始前,像是一个无声的影子,苏秦到哪里,他就飘到哪里。

从正午到太阳光渐渐黯淡,最终后者选择妥协,“去换身衣裳。”

再次出来的时候,林寻穿着一身得体蓝衣,站到苏秦身侧,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外面不少辇轿拉着贵人前行,均是雕工绝世,更有几个鎏金镶边。

林寻:“我们是坐这样的辇轿还是普通的轿子去?”

苏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过去。”

林寻:……

苏秦:“辇轿价值不菲,轿夫收费也不低,哪怕乘最普通的轿子,这种日子下轿后也是要给些赏钱的。”

林寻扶额,他究竟是跟一个多么穷的人住在一起?

堂堂国师,位高权重,深受皇帝信赖,可他偏偏……两袖清风。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虽说这一个故事讲得是太监总管,但林寻是不会成为真太监的!

第41章:吾皇万岁06

今日宫内多了分喜庆,太监宫女来来往往,低头忙和,偶尔撞见林寻和苏秦,行礼后又步履匆匆而去。

林寻现在的身份颇有些尴尬,有不少人见到他不知该称呼什么,一个废掉的二皇子,却又住在国师那里,联想这些日子流传二人间不可言说的关系,便无人再敢怠慢林寻。

见不少人远远看见他们便绕道而行,林寻嘴角勾起:“明明位高权重,这些人却偏避你如猛虎,不来巴结,你可知为何?”

苏秦看了他一眼。

林寻:“听人说好话是要给打赏的。”他继续迈着走得已经有些酸痛的腿,认真道:“因为你穷。”

闻言苏秦脚步放缓一瞬,又恢复之前的状态。

林寻在他身边走着,若无其事道:“那日父皇在花园晕倒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

苏秦颔首。

林寻:“说起来,当日父皇身边的公公还替我解了个不小的围。”

苏秦淡淡道:“皇上刚登基的几年,李德忠还没有今日的位置,莲妃娘娘曾私下帮他摆平了一些事。”

林寻:“我却是没有发现母妃还有乐善好施的品质。”

苏秦:“莲妃,她识人很准。”

至少在那之后没过几年,李德忠便坐到现在大内总管的位置。

林寻暗暗记住这位公公的名字后,又道:“不管是平步青云,还是后来居上,在宫里都要靠着皇帝的宠信或宠爱。”

他侧过脸看苏秦:“国师可知,如何才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这话问得分外不含蓄,但苏秦平静回答他:“为人臣,知分寸,为人子……”

林寻停下脚步,等着后半句话。

苏秦同样停下,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更要懂得示弱。”

一个皇帝已经足够强大,他不需要在自己还未衰老前就看到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儿子。

林寻若有所思。

两人并肩前行,都并未再提及之前的话题。

路过一个转弯处,左侧是由大小不一石头垒成的假山,两边有绿树作伴,是一个极好的视觉盲区。

林寻,“你先走,我晚些再入席,现在去,怕是会碰到昌然群主。”

苏秦:“和亲前,她应该不会再抛头露面。”

林寻摇头:“我还是不去冒这个险为好。”

联想到平日里昌然郡主的行事作风,苏秦没有过多怀疑,又或许是曾经的辰安宴和昌然郡主那些狂妄的想法,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连探究的心思都没有,独自一人先行离开。

目送他渐渐远去,林寻看了眼周围,蹿进假山后面。

“你曾说有办法助我改头换面。”

【系统:只需……】

林寻:“钱我七日内会一并还上。”

须臾的功夫,再走出的便是一相貌清秀的小太监。

林寻摸了摸衣袖和脸,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不过是一张人皮面具和旧衣服,竟然收了我上千银子。”

他整理下衣摆,立誓一年内他要将头上的帽子换成二品红帽,袖子上刺满祥云纹路,成为一名呼风唤雨的传奇大总管。

皇宫内,繁忙又有条不紊,没人注意离宫门口不远的地方多了名小太监。

车轱辘的声音传来,林寻低眉顺眼,目中眸光于夜色中藏匿。

他站在空旷的一片地面,马夫停下,里面下来一位穿着朝服的男子,见到林寻,眉头皱起,“这位是……”

林寻赶在他继续说话前,上前一步小声道:“奴才是李公公派来的。”

一听到‘李公公’三个字,这位朝服男子立马竖起耳朵仔细听,李公公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专门派人来说的事想必不小。

林寻声音放得更轻:“公公派我来交代大人,今日皇上心情格外不好,一会儿席间千万不要主动提莲国的任何事情。”

朝服男子不解:“今日宴会不就是为了招待莲国使者?”

林寻:“李公公只是派奴才来传话,听与不听就是大人自己的事情了。”

听他这么说,朝服男子只觉得兹事甚大,原想席间还主动引起这个话题,这下有侥幸捡回一命的错觉。

“多谢公公传话。”他言语间多了几分感激,从腰下接下一个钱袋,有拿出些散碎的银子塞到林寻手里。

林寻佯装后退一步,“大人,这怎么使得,奴才只是……”

“这钱袋是给李公公的,至于剩下的,是谢谢公公来传话。”

林寻,“如此,奴才就收下了。”

朝服男子道:“这位公公小小年纪就能被李公公派来传话,想必也是深受信赖,日后有什么消息还望多多告知。”

林寻:“这是自然。”

车轱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林寻继续狐假虎威,等着下一个。

……

“这位大人,李公公让我跟你说席间不要怎么提质子的事情。”

“王爷,李公公让奴才带话今日要谨言慎行,以免触怒皇上。”

“将军……”

仅仅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凭着一堆无关紧要的废话,林寻身上的钱袋已经重的压得他走路也困难。

确定不会再有马车或是轿子经过,看着紧闭的宫门,林寻一步步挪着往回走,路过一片小湖,仰天望着格外美丽的夜色,感叹:“这才是生命应有的重量!”

他望而兴叹,殿内的宴席却是正式开始。

苏秦坐在仅仅位于皇帝之下的位置,看着果然来到这里的昌然郡主,想到还行迹不明林寻,眉头轻轻一蹙。

“朕早有耳闻,莲国北靠漠海,物产丰富,还有些从海里淘来的稀奇玩意。”

使者苦笑:“枉然靠海,今年国内诡异大旱,漠海在极北处,那里人口稀少,而且前些日子忽然传出消息有怪病在渔民间流传。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是染了怪病死亡。”

听到‘怪病’二字,辰寒的目光在苏秦身上一闪而过。

后者端坐,风轻云淡,像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昌然公主不日便会嫁往莲国,二国既有了姻亲关系,朕也会设法帮衬一些。”

使者眼中闪过喜色。

李公公适时不轻不重说了句:“皇上,时辰差不多,菜也已经上齐。”

锐利狭长的双目环顾周围一圈,“今日远方来客,诸位不必客气,席间尽欢即可。”

文武百官起身:“谢皇上。”

醉人的酒水,美味的佳肴,众人默默那筷,默默夹菜,默默吞咽。

除了偶尔筷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其余时间格外安静。

辰寒:“莲皇派皇子来我国交流文化,诸位以为如何?”

在座的不少人想起在宫门前那位小太监说的话,没有一个开口回答。

沉默太久,怕会惹到皇帝不快,终于还是赵尚书站起身:“这是好事。”

百官附和:“好。”

辰寒:“……皇子停留期间,你们要礼让三分,既然是为了交流,你们认为由谁负责这件事最好?”

往年有这种事都会有不少人人主动请缨,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落个好名声谁不乐意做。

如今却是——

“我看赵大人好。”

“哪里,孙大人才是真博学。”

“微臣年纪大了,还是将机会多多留给年轻人。”

莲国使者也意识到气氛不对,主动找了热络的话题:“听闻昌然郡主绝世容貌,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昌然郡主无聊把玩着汤勺,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心里琢磨辰安宴怎么还不来,他的圈禁状态不是已经得到暂时解除。

得不到回应,使者讪讪坐下。

正在路上走得林寻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决胜千里外’,将原本好生生的宴席搅和的大家都不自在。

此刻他正因还清系统银子还剩下一些散钱感到些许放松。

“前面的!”身后传来急匆匆的声音。

林寻停步。

“你是哪个宫的,不去帮忙,在这里瞎晃荡?”

林寻没有敢称自己是李公公的人,大臣相对深宫内的事情不清楚,但这些太监宫女可是清楚的很。

他模糊不清道:“小的方才被贵人遣去传个信。”

今天这个日子,宫里有几位娘娘派人给前来的家人送个口信也不足为奇。

“赶紧的。”他的手上被人放了一个托盘,“殿内人手不够,你先顶过去。”

说话的人穿着藏色的衣服,应该在太监中地位不低。

林寻只好应是。

走到门口,也没听见觥筹交错,亦或交流浅谈之声。

林寻挑眉,宴会不是应该很热闹才对?

完全不知道自己便是罪魁祸首的他低着头随着一帮人小心走入,原本以为不会引起注意的林寻,尚不知道此时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众人抬头观望。

他躬身将一碟水果摆在一位大臣面前,正要退场,赫然感觉一道视线在众多人里唯独停留在他身上。

林寻抬眼,正巧看到苏秦握着个白玉瓷杯,看着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林旭面上淡定,心中却‘咯噔’一声:坏了,这人莫非还懂得易容术?

第42章:吾皇万岁07

上完果盘,其余人就要离开,林寻毫不犹豫插进即将离开的队伍里。

“留个人伺候。”苏秦骤然出声,“就你吧。”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林寻身后,望得后者一阵胆寒。

林寻挪步到苏秦身边,望着对面负责伺候的是清一水的清秀宫女,意识到自己在这些人中成为一个另类的存在。

在场不少人联想到近日关于二皇子和国师的风言风语,心中将苏秦喜爱男色的事情落实。

他们这边的动静也吸引到辰寒,他的目光仅仅是一闪而过,旁人甚至来不及捕捉。

一场宴席皆是食不知味,过于安静。

待宴席结束,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眼见皇上脸色越来越暗,心道李公公说得没错,皇上今日心情格外不好。

念及此,不由庆幸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

皇帝摆驾走人,大臣使者离去,奴才们随后跟上,林寻没有掺杂在任何一波队伍中。

如果刚才只是一半怀疑,他现在基本能确定身份被苏秦识破,否则以后者的性格不会做这么无趣的事情。

苏秦没有开口,林寻走在他身后,七拐八拐直至到一个格外偏僻的房间。

屋子很小,一点也没有皇宫建筑的气派,林寻隐隐在空气中闻到血锈味……这是一个适合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苏秦随意移动下花瓶的位置,墙后现出另一个隔间。

林寻挑眉,原来还有个密室,难怪这房间小的不正常。

正当他打量房间构造,毫无防备被人扯着领子提溜起来,接连在空中抖了数十下。

他头昏昏沉沉,闭眼依稀听见叮咚坠地之音。

脚重新挨上地面,睁开眼便看见一地散落的钱袋。此刻,苏秦弯腰,细长漂亮的手指勾起其中一个钱袋,上面写这个‘陈’字。

“礼部侍郎陈文书。”

又拿起另一个,上面绣着虎豹相斗图,“大将军许成栝。”

“尚书殷文柏,殿阁大学士任知……”

林寻淡定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啪’所有钱袋被扔到桌面,里面碎银子和桌面碰撞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

“解释一下吧。”苏秦的表情谈不上喜怒,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林寻。

林寻右手抵在左侧耳畔,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恢复原本清秀少年郎的形象。

一瞬间,他鼻尖隐隐嗅到随着自己动作产生轻浅梅花香。

他从不抹香料,这香是从何而来?

目光一闪,林寻抬眸看苏秦,“你弄出的东西。”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你屋子里的熏香是三日梅醉,一点燃便会有梅花香气在身上逗留三日。”

林寻,“难怪你能识得我的身份。”

苏秦:“莲妃擅长骑射,精通医理,却不通易容术。”他看着林寻:“天下懂易容术的不超过三人。”

林寻,“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三人之一。”

“其中一个是我师父,已经仙逝多年,还有一个是域外的被称‘苗娘子’的女人,五年前死于仇杀。”

“那还有一个……”林寻停住,目光凝视苏秦,剩下的这个,应该就在他面前。

“这便好,” 他忽而唇畔浮现笑容:“如果我被抓,一口咬定是你指使的便好。”

横竖没人再懂易容术。

他笑的很阳光,心思却阴暗无比。

苏秦看着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只耀武扬威的小毐蜘蛛,耐心结网,等着猎物自动上门。

苏秦抬头,“都听见了?”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林寻说,自门后走来一人,面色有些病态的白,龙袍加身,双目充满威严,让人忍不住生出敬畏之感。

林寻看着来人迈步朝自己走来,没有被这突发情况惊到,笑意不变,躬身,“参见父皇。”

他连神都屠过,何况再屠一条龙,要不是顾忌三年内要保言正辰寒的性命,他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既然要辅佐辰寒打天下,两人间便要建立初步的信任,不过现下这个情况,谈信任实乃是天方夜谭。

辰寒停在他面前,“告诉朕,你究竟抱着什么目的?”

林寻挺起身,比女子还要美丽的手轻轻摩擦衣服一侧,“这身衣服就是我想要的身份。”

一个皇子说要成为太监估计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信。

偏他理直气壮,“宫里能有带刀侍卫,为什么不能有带把儿的太监。”

表情,眼神,都看不出任何伪装。

他就那么坦然,没有丝毫窘迫。

辰寒看苏秦,后者淡淡道:“如今所见,他的成长过程出了点问题。”

林寻似笑非笑:“怎么,父皇不会连这么小小的心愿都不帮孩儿实现?”

他不明白辰寒在迟疑什么,如此划算的一笔买卖,既能保言正他的野心不受控,而且太子东宫之位也会做得够稳。

辰寒:“带上你的面具,跟我出来。”

夜深人静,林寻随着辰寒走在路上,除了他,连个陪驾的人都没有。

一直到辰寒寝宫,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回到寝宫,辰寒像往常一样被人服侍沐浴更衣,林寻只是默默站在一处。

明曂色的内衫,黑发如云,比白日里少了分凌厉。

辰寒躺上柔软华丽的床褥,熄灭灯,盖被闭眼。

林寻蹙眉:“我可以走了?”

辰寒:“为父是在成全你的心愿。”

林寻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既然想做太监,自然要履行太监的义务,守夜只是其中之一。”说完这句话,他便微微侧身,很快,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便传来。

林寻:……

子时一刻睡意侵袭,丑时三刻,身子摇摇晃晃,到了寅时,外面忽然狂风大作,很快电闪雷鸣。

雨水不停坠地的声音像是要在他耳边炸开。

如何得到皇帝的宠爱?

苏秦曾说要懂得示弱。

林寻困意缠绕,简单思考一番决定还是服个软,激起辰寒的怜爱之心,放他离去。

屋内一片漆黑,他缓缓走到一旁,点燃一根蜡烛,走向龙床。

辰寒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有很多张人脸一张张闪过,有害他的,有被他杀的,也有他爱的。

在众多人脸中,依稀有一个一身红衣绝代妖娆的女子,一如既往地霸道:“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生的,凭什么冠上皇室的名声。他是我莲蓉的孩子,是莲子才对!”

“小莲子,你要快些长大。”他看见女子抱着孩子倚在窗边:“如果有人想吃了你,你便要先苦死他。”

画面最后定格在女子僵硬的尸体上。

辰寒在一刻醒来,双目放空,似乎还没有从梦境中恢复,等他稍微恢复,察觉昏暗烛光,侧过脸:

雷电的光芒映照着惨败的小脸,眼中全是血丝,他脸上的肌肉几乎都僵硬了,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父皇,我怕。”

辰寒瞳孔一缩,头重重一偏,再次合眼。

翌日,辰寒第一次早朝迟到,从头黑脸到尾,弄得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做出什么惹他不快的事情。

自打那晚,林寻没有再被叫过去完成一次守夜。

他花银子找宫里疏通关系得了本古书,送给苏秦。

面对突如其来的示好,苏秦第一次有些发怔,不明白他的用意。

林寻,“你教得法子很管用。”

苏秦不记得自己有教他什么。

林寻:“你曾对我言明一个懂得示弱的皇子更能赢得帝王的喜爱。”

苏秦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林寻将那晚的事情娓娓道来。

“父皇起初睡得并不安稳,偶尔我可以看见他神情挣扎,后来醒来看到我说怕后便很快沉沉睡去。”林寻:“大约是他觉得,身边有一个可以暂时信赖的人守着他,安心不少,”

“你就没有想过……”听完后苏秦淡淡道:“他是被你吓昏过去了么?”

林寻:……

半个月后,整个宫内涌现一种浮躁与喧嚣,每个人都换了副喜庆的面孔。

昌然郡主即将远嫁莲国。

这场仪式举办的格外隆重,昌然郡主妆容靓丽,凤冠霞帔,眉宇间完全没有即将和亲的苦恼,反倒多了分英气。

她在百层阶梯下跪首,望着上面站着的天子皇后,文武百官,对着林寻爽朗一笑。

我会回来的。她用口型对他说:“率兵打回来。”

她坐入马车,随着卷帘落下,最后看了一眼这辰国风光。

使者随郡主离开,而同来的皇子却是留在辰国,明面上是交流文化,众人心照不宣,他不过个示好送来的质子。

按理说,质子在宫中该是谨言慎行,能少出门便少出门。

所以当林寻看见堂而皇之站在自己面前的莲国皇子,也是不解其意。

“我来的时候,父皇让我有话带给你。”莲国皇子紧盯着他道:“里应外合。”

作者有话要说:

作为一个起名废,跟大家说一下这些人名字的由来:

林寻:不走寻常路。

丁圣:随机生成,不解释。

夏夜白:人生当浮一大白。

夏侯尘:随机生成。

黎环:随机生成。

黎摩:随机生成。

至于剩下的都是小一,小二,什么夏侯爷,赵氏族长……

第43章:吾皇万岁08

里应外合,想法倒是不错。

“哦?”林寻尾音微微上扬,听见了但又似乎没有听进去。

莲国皇子面色有些僵硬,仍旧是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比在莲国,他还要靠着林寻的帮助。

话虽如此,他看林寻的眼神深处却是带着不屑。

辰莲两国关系本身便说不上多好,都想看准时机一口吞了对方,若非碍于域外一带威胁,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怕是前几年便会爆发。

作为生母是莲国公主,父亲乃是辰国皇帝的辰安宴,从出生起身份便是极其尴尬,他不可能回到莲国,也不会继承辰国大统,哪怕是莲妃最得宠的那几年,也没人相信辰国有一天的继承权会落到辰安晏身上。

毕竟他体内还留着一半莲国的血。

如今天下太平自然好,若有一日战乱爆发,他处在两国间无论如何做都会遭人诟病。

但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都对辰安晏忌惮颇深,生怕他抢走东宫之位,莲妃手段可见一斑。

莲国皇子压低声音:“我这里有一种药,见效十分慢,但只要分量服下,生机便会渐渐枯萎,国不可一日无主,你将这药想办法下给辰皇,辰皇一死辰国必定大乱。”

林寻支着头望着水里游动的金鱼,眉眼是柔和的笑意:“你这不是药,是毐。”

莲国皇子咬牙:“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林寻余光瞥见侧面草丛后一闪而过的黑影,笑而不答。

……

同样是在一个亭子内,不过这里的气氛可要宁静上许多。

亭内端坐着两人,一人明曂衣袍执白子,一人身着白衣落黑子。

“参见皇上。”来人将方才听到的全部一字不落地道出。

“都过了这么多年,莲鸿波还是一如既往地蠢,”辰寒目光看着棋盘,没有一点听到有人指使辰安宴给自己下毐后的愤怒:“连生出的儿子都如此蠢笨。”

“莲国已是强弩之末,”苏秦淡淡道:“且由他们去。”

他抬头,瞥了眼跪下的暗卫:“二皇子怎么说?”

暗卫:“二皇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下。”

想到那个笑容,明明看上去很平易近人,但却让他骨子里发寒。

“你我二人棋术相当,此盘再继续下也是索然,不如换个方式定输赢。”

“堵什么?”辰寒望着他。

苏秦撂下手中剩下的棋子:“就堵二皇子会不会答应莲国那位皇子,不管是虚与委蛇,还是真的答应,只要他点头,这局便算我赢。”

辰寒:“这堵局并不公平。”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从前竟是小看了这个儿子,分明就是滑头一个。依照这孩子的性格,多半会答应,之后在旁观局,谁的赢面大便靠向哪边。

苏秦:“堵么?”

辰寒定定看他,脸上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微笑,“依卿所言。”

……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莲国皇子渐渐满脸不耐。

不过是个被废的皇子,竟还敢拿乔。

林寻:“这个时候,父皇若是暴毙,我的嫌疑最大。”

莲国皇子:“为了大业,你就先委屈一下,我会趁乱回国,率兵打入,到时候自然会营救你出来。”

闻言林寻也不生气,忽然莫名其妙道:“有人跟我说金鱼是最难驯养的动物,皇子觉得呢?”

莲国皇子皱眉。

林寻起身,“我如今身份敏感,你冒然来找我恐怕很快便会有人禀明圣上,一旦皇帝对我起了疑心,我又如何能给他下毐?”

莲国皇子神色有些不好,仔细想了下,的确是他操之过急了。他的性子本就暴躁,当下便怒道:“那现在怎么办?”

林寻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

他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自命不凡。

莲国皇子心中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林寻侧开身,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莲国皇子狐疑走向前,站在他原来站的位置。

“看下面。”林寻道。

除了几只游来游去的金鱼,莲国皇子什么也没看见。

林寻:“仔细看。”

莲国皇子凝眸看去,正当他看得全神贯注,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身影:“既然父皇有可能怀疑我们亲近,那只要我们装作不和就好。”

下一秒他便感到腰上受了重重一击。

“你疯了么!”莲国皇子半个身子虚晃在栏杆外,伸手就要抓住栏杆。

林寻对他扬起笑容,打落伸过来的手,眼睁睁地看着莲国皇子掉进水中,‘噗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水里的金鱼吓得四处游窜。

“这都是为了大业。”他看着水里挣扎喊救命的莲国皇子,认真道:“委屈您了。”

“辰安宴!你死定了,等我回去……”还没说完,又呛了口水。

林寻趴在亭子扶栏上,头枕着胳膊,歪着头看着狼狈至极的莲国皇子,“还没有看金鱼有意思。”

好歹金鱼还有些美感。

他毫不留恋的转身,呼救声很快引来不少侍卫,几个水性好的赶忙将莲国皇子救上来。

虽是个质子,但这么快就死在辰国也说不清。

没有理会那便越闹越大的动静,林寻回到住处有些困倦,像是柔软的面条,搭在半开窗户边,边吹着和煦的小风,边闭眼小憩。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寻半阖着眼,模糊看清来人。

苏秦低头看着没精神的林寻:“你让我输了一局。”

没有问原因,林寻依稀也能猜出一些,问:“你可知道有一种慢性之毐,初时不显,却能逐渐夺取人体内的生机。”

“半叶枯。”苏秦道:“生长在靠海的地方,一年开花,三年结果,只要摘除果实便会立即枯萎。”

林寻有了些兴趣,直起身子:“你懂毐?”

苏秦:“略有涉猎。”

林寻却觉得他不单是略懂而已,目光有些意味不明:“我从前,也识得一个毐术出神入化的人。”

苏秦:“后来呢?”

这必定不是故事的全貌。

“他为人不错,”林寻:“后来我便拼进全力送他升天了。”

苏秦:……

林寻看着他微微变化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下,“我编来骗你的。”

苏秦自然也不会将他说的当真,辰安宴从前一举一动都有人定时汇报,若有此事,他和辰寒早就收到风声。

见苏秦就要转身离开,林寻道:“给我一瓶毐药如何,最好是人不能触碰的那种。”

苏秦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林寻:“用来研究着打发时间。”

只是略作一想,苏秦随手就递给他一个叠好的曂色纸张:“里面是紫萝的粉末,不致命,但沾上一点便会浑身肿痛发痒。”

“多谢。”林寻收好。

要是相信这种随时在身上藏毐的人只略懂毐,他的智商恐怕也就跟莲国皇子维持在同一水平。

第二天,宫强内外便传遍二皇子同莲国皇子不和的消息。

“听说了么,昨日两人闹矛盾,二皇子亲手将莲国皇子推进水里。”

“听说?我可是亲眼所见。”

“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二皇子会与这位莲国皇子交好……”

“都没事做了么!”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看清是李公公,吓得腿都软了。

“若有下一次,咱家不介意让嚼舌根的再说不出一个字。”李公公身边还站着一人,正是莲国皇子。

众人头都不敢抬,作鸟兽状散去。

“皇上正在与丞相议事,劳烦您在这里等一会儿了。”

莲国皇子脸色不好,冷哼一声在原地等着。

李公公朝他躬了躬身,便进去通报,转过身的一刻他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这莲国皇子竟然想到来陛下面前告状,也是自讨没趣,为了个质子治二皇子的罪,皇帝岂不是自扇耳光。

如他所料,无论莲国皇子将林寻昨日所为说得如何恶劣,辰寒只是淡淡说了句已经让二皇子闭门思过。

莲国皇子再不愿意,也只能悻悻作罢。

……

林寻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打着自己的小黑账,此刻他的面前正放着从苏秦那里要来的紫萝粉,想了想,还是伸手沾了一些。

莲国皇子倒是让林寻突发奇想,尚在修真界时,他因为有剑罡护体,连丁圣的毐都不能入体,换了个世界,也不知这种能力还存不存在。

沾染了些粉末的手指并未出现肿痛,林寻又倒了些在掌心,也无异样。

【系统:不是太致命的毐素对宿主造不成影响。】

林寻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每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后我也具备一定的福利?”

系统没有回答。

夜深人静,林寻悄悄溜出屋子,在假山处停下,这里月色正好,地方也宽大。

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试图感受天地间灵气的存在。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变化。

一刻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无所获。

林寻不死心,又做了几个呼吸吐纳的动作,用树枝做武器想甩出几个剑招,发现没有用,又恢复盘腿,双手合十,陷入冥想。

他进行的认真,熟不知一举一动都被正夜游御花园的辰寒收于眼底。

辰寒看着他怪异的举动,皱眉,问一旁的李公公,“你觉得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李公公想了很久,也回答不出来。

辰寒走近,并未刻意隐瞒脚步声。

林寻睁开眼,便看见一张没有病态苍白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在干什么?”辰寒沉声问。

林寻:“修仙。”

辰寒:……

第44章:吾皇万岁09

林寻往左挪了下,腾出一个位置,友善问:“要一起么?”

辰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离开。

随驾的李公公颤颤巍巍地跟上。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地方,林寻对月呼吸吐纳。

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七天,辰寒终于忍不住传召苏秦。

“想个办法,阻止他的荒唐。”

苏秦:“二皇子这个年纪,劝说往往适得其反。”

辰寒眼皮一颤,“总之朕不想看他再在那个地方出现。”

想到林寻大晚上花园里一个人对着月光打坐,一动不动的画面,辰寒揉揉太阳穴,“若是有宫嫔被吓到便说不过去了。”

苏秦很是平静:“皇上安心,至少她们不会吓昏过去。”

正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僵住,辰寒显然是想到了某个不甚愉快被林寻守夜的夜晚。

见好就收,苏秦又道:“臣会想办法引导二皇子。”

当天晚上,辰寒果然没有见到林寻。

他想不出苏秦用了什么方法如此奏效,让这个不省心的二儿子‘改邪归正’。

于是,第二天下早朝又传召了苏秦。

苏秦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微臣并未阻止二皇子修仙的想法。”

辰寒:“但昨夜他没有打坐冥想。”

苏秦:“微臣对二皇子说,既然修炼无用,可以炼丹。”

辰寒:……

苏秦:“陛下放心,二皇子现在专注于长生不老丹的炼制。”

“……苏爱卿。”

“臣在。”

“你毁了朕的儿子。”

苏秦:……

就在林寻沉迷修仙时,辰国民间忽然刮起盛行佛学之风,不少自称从西域来的佛道大师四处讲学,每场讲佛都是爆满。

林寻自从逃离被圈禁荒殿的命运,对外面的消息接受的也很及时。

其实就连在宫里,也有不少宫女间私下流传佛经手抄,甚至有的用漂亮的篆体小字抄写,献给娘娘,还获得不少赏赐。

林寻图个新鲜,让人捎了本佛经,翻了两下便合上。

里面的内容,明显经过了一些加工改编,虽说不是很明显,但细心看去,竟是向人灌输一种与当下政治导向完全相反的思想,甚至有旁敲侧击目前法律苛刻,法之无用。

“这手段,用得还挺高明。”

借用佛理来抨击政治,辰寒也不能铁血打压,那样不但会在执政史上留下污点,亦会失民心。

门外似乎有动静,他走出去,穿过院子,不出意外看到辰寒和苏秦。

“见过父皇。”林寻中规中矩行了个礼。

辰寒目光扫到他手上拿着的佛经,“看过了?”

林寻点头。

辰寒不动声色问:“你觉得里面的内容如何?”

一旁的李公公为林寻捏了把冷汗,皇上最近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很是恼火,这个问题回答的不好,恐怕会触怒天颜。

林寻平淡道:“不知道,我还是对仙法更感兴趣。”

李公公:……二皇子果然异于常人。

辰寒冷笑一声:“佛学是为了静人心,闻禅意,从这本书上,朕只看见了祸乱的源头。”

一旁服侍的奴才纷纷下跪:“皇上息怒。”

辰寒使了个眼色,李公公立马催促这些人离开。

辰寒:“法律不严,何以治国?”

林寻依旧平静道:“父皇英明。”

每当看见他这幅表情,辰寒就很头疼,以往还精神些,进来林寻沉迷修仙,时常挂着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路也没有声响,说是飘来飘去也不为过。

宫里已经有传言二皇子着了魔障。

“朕不管你受了谁的蛊惑,修仙一事,到此为止。”

林寻:“儿臣遵命。”

竟如此顺利?

辰寒目光凝视,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林寻其实也挺无奈,这些日子能用的法子他都试过了,事实言正明除了对毐药有些抵御力,其余在修真界的能力一个也没剩下。

没事。

午夜梦回,他对着铜镜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看了一会儿,辰寒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要事上,“坊间大兴此类伪佛学,要尽快制止。”

苏秦:“堵不如疏。”

林寻站在一旁,思考自己要不要离开,辰寒却在此时叫住他:“坐。”

本着有墙角不听白不听的原则,林寻坐在中间石凳的位置。

苏秦:“从国寺请来几位有名望真正的佛学大师,再从民间找来散播这种伪佛道的‘大师’,进行论佛,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甚妙。”辰寒道:“待事态平息,再去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也不迟。”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其他政事,听久了林寻略觉得无趣,开始琢磨这场骤然兴起的佛学潮。

最有可能便是出自莲国或域外一带的手笔,只是从思想上策反民众,想出这样招数的该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惜这人才是敌非友。

辰寒做事相当有效率,当天便派人从国寺请来几位颇有威信的佛学师,同时,他又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亲自去邀了民间几位受欢迎的‘佛学大师’。

一场有关佛学的论战定于三日后开始。

为了扩大影响,辰寒甚至下旨,王公贵族对佛学有兴趣者,也可自有选择一个阵营加入,陪同论佛。

一时间,这场即将到来的论战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坊间大赞皇帝思想开阔。

唯有林寻觉得好笑,皇帝明明是想趁机考验下这些王公贵族的能力和忠诚,还真有人觉得这就是一场单纯的新旧佛学的交锋。

不少人刻苦研读佛学,准备在场上一展风采时,林寻继续按时定点在亭子里喂养他的金鱼。

“辰安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明显压抑着某种怒意。

林寻撒下剩下的鱼食,拨掉手上的残渣,转过身,“原来是莲国皇子,好久不见。”

莲昊乾自问见过不少类型的人,但像眼前这种能让人无名火大的,还是头一个。

“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想到那日落水狗般的遭遇,他就恨不得将林寻剁碎了扔到江里喂鱼。

林寻从容起身:“皇子说笑了,辰国乃是父皇的辰国,您脚下踩着的是父皇的国土,身为人子,我又哪里去不得?”

莲昊乾大步向前,在他身边猛地一停,“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没有我的帮助,等到太子即位,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确定现在需要帮助的是我而不是你?”林寻捋了捋袖袍上的褶皱,好整以暇道。

莲昊乾一时语塞。

此次是他大意,出师不利。

林寻却是给了他个台阶下,十指交叉斜倚在朱红的主子上,“皇子不如说说今日来所谓何事?”

莲昊乾双眼一眯,看不明白这份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问:“你可知即将到来的论佛?”

林寻:“自然。”

莲昊乾道:“我如今在宫里步步维艰,倒是可以通过这次论佛博得一些皇帝的好感。”

林寻挑眉,想不到这位莲国皇子倒也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能看出其中一些门道。

他缓缓垂眸,看来这场推起伪佛学的幕后之人,有很大的可能并非出自莲国的手笔。

“不知皇子是想参加哪个阵营?”

莲昊乾冷笑:“自然是正统的佛学师。”

毕竟出生皇室,要是看不出辰寒偏向哪边,他就真白活了这么多年。

林寻侧过脸看着不兴波澜的水面,道:“你我并不精于佛道,就算参加,也不会太出彩。”

莲昊乾,“所以才要二人联手,看能不能寻求一些别的突破。”

“佛学高深莫测,非短日修成,”林寻:“你想突围,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莲昊乾收起敌意:“说来听听。”

林寻:“真佛学还是伪佛学,父皇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看看大家的态度罢了,我们只要选择对了阵营,态度上再比其他人放得尊重一些便好。”

莲昊乾有了兴趣,急忙道:“怎么表态?”

林寻:“戒斋三日,沐浴焚香,着僧衣参加这场论佛。”

莲昊乾眼珠一转,“好主意,如此一来,兴许还能收获一些大师的喜爱,有助于日后我在辰国行事。”

他看了一眼林寻:“你将东西准备好,三日后我去找你。”

林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心中却是在思索另外一件事。

想要一统天下,战争是必要的手段,域外一带和莲国,他必须要从其中一个下手,还要防止另一个趁虚而入。

“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兼顾的方法……”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不定,如同湖面波光粼粼。

三日后,天还没亮,莲昊乾便偷偷潜来找林寻,林寻换好衣服许久,莲昊乾却怎么也不肯出来,他只好敲门叫人。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紧接着,莲昊乾探出半个头,“不是说要穿僧衣?”

林寻:“最近百姓争抢僧衣,坊间市场上都卖到脱销,就是这两件也是我托了关系才找到。”

门彻底开了,莲昊乾走出来,黑着脸道:“那我们也不能穿着喇嘛的衣服过去!”

头顶曂色半圆形的帽子垂下,莲昊干的脸色更不好了。

林寻:“摆正心态,才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莲昊乾咬牙:“你真有办法保言正?”

林寻:“有关佛学的事情交给我,你只要准备好银子即可。”

“银子?”

“一旦我回答一个问题,你就要给我两千两。”

“两千两?”莲昊乾:“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你觉得贵也可以自己作答。”

莲昊乾考虑一番,他从前在莲国什么时候都是前呼后拥,学的都是治国之道,对于佛理一窍不通,辰安宴虽然说不上多精通,但应该比他要好上很多。

林寻最后一句话却是令他彻底下定决心:“你以后的目光难道仅仅局限在银子上面?”

莲昊乾:“两千两便两千两,但要说好了,不能你一个人光出风头。”

林寻:“放心好了,大多数时候你起身回答,我会在旁边给你暗示。”

莲昊乾这才满意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记者采访合欢宗人:

记者:“请问你们对莲国皇子让林寻帮忙准备衣服和作答有什么想法?”

曾经的彩虹七子:“呵呵。”

小剧场2:

记者采访辰寒:

记者:请问您对自家二儿子一心成仙有什么想法?

辰寒:好好做人不好么。

第45章:吾皇万岁10

从门内走出来时,莲昊乾别扭地整了下衣衫。

“快些走。”趁现在天色未明,路上人少一点,久了难免丢人现眼。

林寻侧了个身,给他让出位置却没有一起走的意思。

莲昊乾转念一想,两人现在的身份都处于不上不下,一起出现怕是会遭人诟病。

他加快脚步,神色匆忙离去,没有再看林寻一眼。

林寻一直在屋内坐到天亮,手下压着张稿纸,算了算今天可能从莲国皇子身上取得的收益。

正当他落笔在一万这个数字上,就听远处依稀传来吼叫,这里离中宫很远,可见发出叫声的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走水了!走水了!”

随着哀嚎声,接着是有人惊呼‘救驾’。

林寻当下就要冲过去救人,临跑出院子门,见苏秦若无所动在另一屋品茶,立马意识到有诈,两人目光隔着窗户对视,林寻收回视线,向着声源方向跑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一把抓住一个小太监,问。

后者吓得腿都软了,潜意识里没有意识到林寻如今只是被废的二皇子,立马作答:“走,走水了。”

林寻看着火势正旺的宫殿,皱眉,“我记得这里住的是国寺请来的佛学大师。”

小太监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皇上一大早就来了,好像和大师正讨论事情,后面不知怎么就起火了。”

林寻松开手,小太监立马火急火燎地加入提水救火大队。

他瞅着熊熊火势,这火单凭水肯定是熄灭不了。

比起救火,不如救人。

林寻义无反顾的冲进火场,他捂紧口鼻,进门时差点被绊了一下,低下头一看,绊住他的并非是掉落的房梁横木,而是人的尸体。

此刻火势还不够大,而脖子上的一道血痕言正明此人并非被烧死而是灭口。

林寻往里走了几步,见到昏迷一旁的辰寒,他快步走上前,手指卡在颈动脉处。

还活着!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从头到脚看了眼辰寒。

衣服很干净,躺的地方也是距离火烟最少的地方,回忆起出门前苏秦的淡定,林寻基本可以肯定这个地上昏迷的人十有八成是装的。

他认真地看了眼周围,这火虽然大,却诡异地温度不高,就连身旁着起的木桌也并没有完全烧完。

‘砰’地一声,又有人破门而入,一共六个人,看上去只是普通侍卫,但看动作训练有素,武功不低。

林寻看着手心有一层黏滑的东西,他试着将手接触明火边缘,竟然完全没有灼伤。

辰寒衣服上的布料浸满了这种液体。

自我安全保护工作做得天衣无缝。

林寻嘴角勾起,玩他呢?

听着身后赶来的脚步声,他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把扑倒在辰寒身上:“父皇!你不要仙去啊!”

正要营救的侍卫想拉开他,“二皇子……”

林寻死活按着辰寒不让他动,一个劲地嚎着‘父皇’。

“二皇子,”一位侍卫咬牙道:“这火越来越大,您要再不松手皇上恐怕真的会遭遇不测。”

林寻状似设么也没听见,嚎的很是悲情。

“二皇子!皇上他还有呼吸!!”一位侍卫面色不善道。

就连装昏迷的辰寒都有些忍不了这个儿子,眉头一皱,就要睁开眼。

就在他眼皮刚刚动了下,林寻一个虎扑在胸,眼眶泛红:“父皇,父皇你撑住啊!”辰寒在这突如其来的外压后,顿觉胸口阵痛,眼前一黑。

见状,林寻面色恢复平静,蹲下身,将辰寒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手臂在他腰下施力,起身。

一个完美的公主抱!

漫天火光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抱着一个帝王的伟岸画面迅速出现在一群人的视线当中。

林寻身着破破烂烂的喇嘛装,头上的曂色穗子都在冒着黑烟,他仰头,脸上布满不羁的微笑。

众人:……

无论林寻所作所为究竟如何,单凭他冒死进火场就父这一行为还是相当可圈可点,至少美名是传了出去。

辰寒是在第二天晚上醒来的,太医守在他床边一刻都没有敢离开,即便辰寒的伤势并不重,只是胸腔遭受挤压一时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而已。

除了太医,太子也是守在床边一刻不离,他本意是在自己殿里等消息,碍于皇后亲自发话,只得守在这里。

自昨日火场救人,林寻便未再涉入外界一步,留在住处潜心为皇帝祈福。

当然后面半句纯粹是给出的一个借口。

他一个人坐在处院子内安静地地方,桌子上还摆放些精美的茶点,桂花糕在嘴里甜腻腻地融化。

国寺的佛学大师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辰寒就在现场,不但毫发无伤似乎还早有准备。

林寻舔了舔嘴角的糕沫,这国寺佛学大师的死和辰寒必然存在某种关系。

只是辰寒原意不是要通过佛学大师打压伪佛学,为何最后一刻却要痛下杀手?

“听说皇上醒了。”身后传来一道悠扬的声音。

林寻:“这是好事。”

苏秦白衣翩翩,坐在他对面,“你不去看看?”

林寻暂缓吃桂花糕,“……不必。”

苏秦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丝兴味:“救驾有功?”

林寻:“身为人子,理应如此。”

苏秦随手挑了块盘中的糕点,吃起东西来都是仙气十足:“看来于你而言,衣不蔽体打横抱起帝王也是道理之一。”

林寻讪讪笑了两下,若无其事道:“国寺的佛学大师都死了。”

苏秦颔首,面上没有半分诧异。

林寻:“国寺倒向皇室,不是原本该和我们沆瀣一气?”

苏秦瞥了他一眼:“是同仇敌忾。”

“意思对就行,不必计较细枝末节。”他轻轻蹭了下唇瓣:“可你们却没有留下活口,难不成这些佛学大师还能反水不成?”

他只是微微一试探,苏秦却没有答话。

林寻嘴角勾起,“不是说出家人六根清净……让几个国寺佛师反水,本事不小啊。”

他的眼神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这些政治上的利害他不在意,但幕后之人间接断了他的财路,便值得记恨了。

苏秦站起身:“我要去面圣,你确定不一起来?”

林寻微笑着摇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公公捧着圣旨前来宣读。

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林寻从这些话里提炼出精髓:速来见朕。

苏秦瞧见他的笑容有一丝不自然,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大约是平日里林寻做任何事情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偶尔露出这种神情,到真的……很讨喜。

“其实你不必害怕。”他稍作安慰。

林寻:“我是心疼自己要徒步很久。”

苏秦:……

林寻抬起头:“你真的不准备考虑雇个轿夫或买个辇轿……等等我!”

见苏秦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林寻起身跟上。

在皇宫里迷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林寻一路都没有掉队,跟在苏秦身边。

终于,他忍不住问走得很快的苏秦:“人是不可能记得昏迷后发生的事情,对么?”

苏秦:“自然。”

林寻松了口气,便听他道:“但不乏有会告诉他的人。”

林寻揉揉眉心,摇摇头专心走路。

快到寝宫时他正好遇到走出的太医,看他面色如常便知道辰寒的身体必然没有大碍。

寝宫里不止皇帝,太子坐在下方,正与他说话。

林寻刚刚做了行礼的起势,便见辰寒摆摆手,“不必行虚礼。”

偌大的寝宫竟两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李公公送他们进来后也退了出去。

林寻看着他手里的一份奏折蹙眉。

“虽然早有措施防范,但今年大旱仍旧造成国库空虚,地方上一些官员谎报实情,将拨下去的救济款私吞。还有关于私田,关税,大大小小的问题都开始有了爆发的苗头。”

辰寒冷笑一声:“甚至有官员受到最近民间伪佛经蛊惑,提议重修法律。”

“父皇息怒。”太子赶忙道。

“无碍,”辰寒随手将奏折撂在一边,“必要的改革也是好事,你们说说看法,认为当下应该从哪个方面进行何种改革,能一并解决这些问题?”

这是皇上在国家大事面前第一次咨询他们的意见。

太子眼前一亮,措了下词道:“儿臣认为,应该先从私田开始,民间早已承认私田的合法性,为富者甚至坐拥良田千顷……”

他说的头头是道,篇幅也很长,细听下确实也有不少可取的地方。

辰寒扫了眼林寻:“你呢?”

彼时林寻正在神游,思考皇上知不知道自己被公主抱的事情,乍一听见问题,毫不犹豫花了一百两询问系统:“如何能达到最见效的改革?”

【系统:起义。】

林寻想也不想道:“起义。”

四下皆静。

第46章:吾皇万岁11

“最直接的法子?”因为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辰寒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嗯?”

一连两个发问,从容不迫又带着帝王的威严。

“无心之言,”林寻:“我的灵魂也受到了惊吓。”

太子觉得应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指责这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弟弟,但他又觉得什么也不用做,光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让说出他的人死上万次,也不足惜。

辰寒此刻目光却是放在太子身上:“你守了一夜,先回去休息下。”

太子还想留下来看好戏:“儿臣……”

“退下吧。”

生怕自己做出让对方反感的事情,太子略一沉吟,躬身退下,临走时眼角余光瞥了眼林寻,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屋子中如今只剩下三人,苏秦站在一旁,一贯寡言的作派。

“你想起义?”辰寒目光锁定在林寻身上。

林寻没有回答。

辰寒下床,身子还有些颤抖,林寻作势要去扶他,辰寒轻轻摆了下右臂,他很快能控制有些僵硬的肌肉,虽然走得缓慢,每一步却是很稳。

“推翻一个政权很容易,稍有才能者顺民意,扛起旗帜也能造反。”他站到一面光滑的墙面下,指关节在墙上有规律磕了三下,墙壁中间部分凹陷,一张美人图渐渐浮现于眼前。

林寻瞧着这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画尾还提了个‘莲’字,依稀猜到画中人的身份。

更年轻一些的莲妃。

辰寒对着画像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浅到几乎和呼吸没有区别,“难得是推翻一个国家。”

他回过身看林寻:“你们母子生前感情很好,你母妃逝世后,朕料想你会大闹一场。”

林寻只是淡淡反问:“是么?”

他没有办法读到原主的思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可能有人再回答出来。

“你所说的起义并非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林寻试探道:“您是在劝儿臣揭竿而起?”

辰寒瞪了他一眼。

林寻识相没有说下去。

“东台国灭后,天下一分为二,”辰寒缓缓道:“可实际上,域外一族有着强悍的战斗力量,并未归降任何一国,不容小觑。”

他重新在墙上磕了几下,画像消失:“然天下之主,只能有一个。”

林寻目光沉了沉,辰寒并非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

“想要让这天下合二为一,唯有通过战争的手段。”

这点林寻很是认同,任何时候,一国之君总不可能因为三言两语交出自己的国家。

蛮力,征服,血腥是必经之路。

“而你手下能用的人,往往决定大业成败。”

林寻不由自主看向苏秦。

后者眼神缥缈,看上去完全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但苏秦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道:“起码有三个怀有惊世之才的人辅佐方有可能。”

林寻:“你,我,李公公,三个人够了。”

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人混入,苏秦和辰寒同时眉头一皱。

林寻心思却跑到一边,琢磨着辰寒为何开始跟他讲起自己构造皇图霸业的蓝图。

辰寒问:“你可听说过无忧山庄?”

林寻摇头。

“在无忧山庄,庄内藏有的财富甚至超过半个国家,而山庄里的人,无一不是才华惊人。”

林寻:“您想要招揽他们?”

“没有一个国君不想,”辰寒道:“里面住的多是一些老人,经历过东台国灭,当然也有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性情如何?”

辰寒饶有兴趣地看了眼林寻:“不好说。”

林寻撇撇嘴,“总能描述个大概。”

辰寒笑了,一个很细小的微笑,眼底还带着些促狭,“朕曾让苏爱卿跑过一趟那里,具体如何,你可以问问?”

林寻立马摆出一张好奇脸。

出乎他意料,平日里淡定自若的苏秦表情竟然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僵硬。

原本只是一点点好奇地小火苗呲溜一下蹿了上来。

林寻深吸一口气,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谁知就在这时,苏秦竟然主动开口:“无忧山庄管理模式有些像山匪。”

“山匪?”

苏秦点头:“占山为王,无忧山庄面积并不是很大,庄内几乎每一块土地都被占用成专属私人领地,庄内人领地意识很强,他们拥有地面的面积也间接说明此人的能力。”

林寻:“这种管理手法听上去挺新鲜。”

苏秦似乎想到不怎么愉快得回忆,“而庄内的人,没有一个正常人。”

林寻:“天才总是疯狂的。”

苏秦眉心聚拢,不欲多说。

辰寒低低笑了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真的不正常。”

林寻:“该不会是精神上有问题?”

辰寒竟真的颔首:“他们中有些人认为自己是一只鸟,专心研制能在空中飞行的东西,这些人脑子有病,却是真的聪明,有的成品在风不是特别大的情况下真的能够在天空飞行。”

“……还有人,幻想自己是一颗草,成日里蹲在石头旁,挖坑,将自己埋进去,再爬出来,如此反复。”

林寻:“知道爬出来,显然还是怕死。

辰寒摇头:“在他们意识里,草是要发芽钻出土的,所以不能光种不出。”

林寻:……

“总之,他们中有人把自己当做动物,有人是植物,还有些跟自己对话,时不时就要杀人泄愤,这么多年来,无忧山庄几乎被视为禁地。凡是进去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留在那里,被同化成同样的疯子。”

林寻瞥了眼苏秦:“他呢?”

辰寒调侃道:“苏爱卿武功不错,轻功更是一等一的。”

林寻没忍住跟着笑了出声。

苏秦脸色变化几下,别过头去,完全不再搭理二人。

林寻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暗暗记住无忧山庄这个地方,能让苏秦都退避三舍的地方,怕是不止向方才辰寒描述的如此简单。

“朕曾欠你母妃一个人情,答应帮她完成三个承诺,她用了两个,一是十八年前,莲国内乱,朕帮助其消灭国内余孽,并没有趁势攻打莲国,二是,”他顿了下,道:“求朕赐死她。”

林寻一怔。

“而第三个……”辰寒收起眼中的笑意,神情渐渐凝重:“便是她死后,送你前往无忧山庄。”

林寻抬头望天,一定是刚才他听错了什么。

辰寒:“你准备何时动身?”

林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不去么?”

辰寒摇头:“君无戏言。”

林寻:“什么时候能回来?”

辰寒:“时候到了,自然便会回来。”

林寻冷笑一声:“时候到了,我就上路了。”

辰寒看着他神似莲妃的眉眼,心头软了一下:“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总不会害你。”

林寻:“……说不定呢?”

辰寒侧过脸不去看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就这三日,朕会让派人领你去。”

林寻到临走的时候都不望绝望道:“万一我也把自己当做花花草草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辰寒沉默的背影。

他走后,室内沉默了很久,辰寒独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墙壁,神情复杂,偶尔低头喃喃自语:“无忧山庄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你怎么舍得……”

回答他的亦是沉默。

传说中的无忧山庄,坐落于一处云雾缭绕处,它建在半山腰,终年难见到日光,像是蓬莱的仙岛,雾锁云笼。

领路的人只将林寻带到山脚,无路如何也不肯再上前一步,林寻没有为难他,接过包袱,自己慢悠悠的上山。

一路边观察环境边欣赏美景,从正午走到曂昏都还没有真正爬上去。

一直到夜晚,他才在迈出最后一步后停下,面前的山庄在黑夜中阴森诡异,中上方挂着一块黑色牌匾,上面大大写着‘无忧山庄’四字。

庄门只是虚掩,林寻走上前,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口坐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每隔一会儿便会抱起一块巨石往自己胸上砸。

他没死,巨石却是碎了。

林寻意识到辰寒所说的,无忧山庄里每一个人都是疯子。

区别在于,他们都是很有本事的疯子。

他看见林寻踏进山庄的一刻,就要举起石头砸过去,但不知为何,透过月光看见他的容貌又收手,疯疯癫癫道:“莲子,不对,是二皇子,皇子也来了,哈哈!”

林寻沉着脸:“我不是皇子。”

中年人一块石头砸在他身边,发出轰隆巨响:“再骗人砸死你!”

林寻面不改色,踢开身边巨石砸开后留下的碎石子:“我是九千岁。”

中年人:……

林寻一甩袖袍,身上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刁民,九千岁在此,还不速速跪下!”

连举起上百斤巨石都毫不费力的中年人面部肌肉竟然颤抖了一下。

林寻冷笑一声,这世上能对付的了疯子的只有变态。

第47章:吾皇万岁12

跨过碎石,林寻坦然向前走。

身后中年男子道:“再往前走,不超过三十步,你必然殒命。”

林寻还真的听劝停下脚步,回头道:“听说这里是占地为王。”

中年男子继续拿石头砸胸口,不再理他。

林寻自顾自道:“这门前的一块地,看来属于你。”他环顾四周,前方几十米就有个小屋子,瓦砾层次不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这屋子,保不齐下雨天还会漏水。

同情地看了眼中年男子:“食物链的最底层么?”

砰地一声,中年男子挑了块更大的石头砸胸口,似乎在抒发一股怨气。

“你方才叫我莲子?”林寻突然道。

听到‘莲子’二字,中年男子神志仿佛有一瞬间的清醒,但很快他又不停狠命砸胸口,边砸边喊:“砸死你,砸死你!”

林寻摇摇头,抬步往前走。

就在他路过破败的小屋,再往前迈一步时,一团火焰在他面前燃起,整个地面斜斜地围成一圈。

他尚来不及做出反应,火焰窜天而起,凝聚为火龙张牙舞爪自半空朝他咆哮而来。

喷着火的大口眼见要与他正面接触,一股柔和的内力从他身后涌来,水一般包围火焰,地面再度恢复平静,只剩地表上一层焦黑记录下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寻被人拉着飞到半空中,电光火石间他只看见救他人奇异的发色,发梢似有一抹淡淡的水蓝色。

神秘人拉着站在房屋凸起一角,林寻保持好自身平衡后,才侧头打量拉他逃离火海的人。

他的脸部线条很柔和,整个人给人感觉像是温柔的大海。

林寻看着脚下,“不是说这里任何一寸地方都有归属,这屋顶应该也有它的主人。”

神秘人开口,像是奏响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无忧山庄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阁下是……”

神秘人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山庄每一处,像是帝王巡视他的子民。

“难不成你是这山庄的主人?”林寻玩笑道。

神秘人竟真的点头。

林寻一怔,原本他以为无忧山庄不归人管,各占其位,没想到还有一个名义上的主人。

他顺着脚尖看下去,底下有一个老头,嘴里不停神叨,还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掌打出,空旷的地面便会凭空出现火焰。

玩火的老头似乎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但看到他身旁站着的人,只是冷冷看了眼林寻,便自玩自的去了。

林寻开始有几分相信身边这人是无忧山庄的主人。

“原因。”神秘人慢吞吞地开口,“来山庄的原因。”

林寻掀起衣袍,就地坐下:“我来这里,是遵循母亲遗愿。”

他仰起头,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让他更好的看清神秘人的全貌。

一个人身上最吸引别人的地方大约是眼睛。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冷淡的,凌厉地,阴霾的。

但这神秘人让人瞩目的却是他的头发,月光下散发淡淡蔚蓝光泽的青丝,美得像是天边的银河。

“不通武功,活不下去的。”神秘人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瞧着就是个再绵软不过的性子,完全不像能统领起这恐怖山庄的主人。

手指对着地面上几个地方点了点,林寻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若是被我打败了,他的土地是不是也归我所有?”

神秘人摇头:“杀了才行。”

林寻:“只能通过武功比试?”

神秘人伸手指了下掌中生火的老头:“你要和他争地,就要比对方最擅长的。”

林寻:“若我要和刚进门遇见的男子争地,便要和他比试胸口碎大石,谁先被压死便是谁输了,对么?”

神秘人微笑着点头。

林寻:“比试的规矩便是由最早占领这块地的人定?”

“没错。”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寻发现这无忧山庄的主人脾气极好,性子软和,总是眯着眼,问什么也会温柔笑着解释。

最令人诧异的是,这温和是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绝非刻意勉强。

林寻很快得出结论:这人一定和他一样也是个变态。

正当他想着,神秘人突然蹲下身轻轻牵起他的手,眯着眼笑道:“我感觉你很亲,你去将他们中谁杀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做家人,在山庄里天天见面。”

林寻:“你难道不把他们当做家人?”

神秘人点头:“但我遇见更喜欢的了。”他专注地看着林寻,像是望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年轻,比姑娘家还漂亮,我们也很有缘。”

林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目光在整个无忧山庄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苍茫夜空,面积很小,却深邃迷人。

“可我已经找到适合居住的地方,”他遥望湖泊:“那里就很好。”

神秘人神情微微一晃。

林寻:“莫非那里有人住?”

神秘人:“那是湖。”

林寻:“我是鲛人。”

神秘人:……

其实仔细看去,那并不是纯粹的湖泊,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坑坑洼洼,至少站在上面不会掉下去。

“能送我过去么?”林寻问。

神秘人抓住他的手腕,脚尖在湖面轻轻点了几下,便将林寻安稳地送到湖中央的岩石上。

他深深看了林寻一眼:“你若想换个地方,杀了这里的任何一人即可。”

林寻看了眼四周:“离开水太久我会无法存活。”

神秘人目光复杂,片刻后像是水雾一般,突兀地在他面前消失。

林寻悠哉地坐在石头上,湖岸边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屋子不知比他在门口看见的那间破屋子大多少倍,说是壮丽都不为过。

“周围风光不错,还有一大块地皮,”他嘴角勾起:“想必是这庄内能排的上名次的人物。”

他掏出腰间的笛子,对着月亮吹起,音浪随风荡漾,飘到岸上。

“谁,谁在吹笛子!大晚上的不想活了!”那巍峨的大门被踹开,钻出个小老头,腰间别着个酒葫芦,邋遢极了。

林寻任他骂,自己继续吹。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滚过来,不,给你爷爷死过来!”

这老头常年研究暗器,原名陈小宝,但总是觉得自己是唐门之后,逢人便说自己姓唐,不单单如此,他还嫉妒每一个姓唐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完全没有人性。

和他邋遢落魄的外表不同,制作暗器是个细致活儿,容不得旁人打扰,所以他以来无忧山庄,就连杀三人,将三大块地据为己有,为的便是周遭能保持安静。

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某天湖面上还会来一个不速之客。

“小子,你要怎么比?”

林寻放下笛子,淡淡问:“你要和我争地?”

小老头皱眉:“废话。”

林寻歪着头看他:“我是九千岁。”

小老头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林寻:“千岁没有下半身,所以我是鲛人。”

他仰面对着月亮,莫名其妙道:“鲛人会流泪,哭泣。”

小老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寻:“看看谁流出的眼泪变成的珍珠比较大,你大就算你赢。”

小老头脸上肌肉抽搐:“无忧山庄要比试都是当下能决出结果,你这样的无赖,会被山庄处于极刑。”

林寻露出明悟的神情,从行李中随意抽出一本书,“那便比背书。”

“你,你……”小老头气得原地来回晃,最后他一跺脚,朝远处跑去,边跑边喊:“死读书的,帮我一个忙,分你片地!”

不一会儿,他便拉着一个人过来。

灰白色的袍子,瞳孔是褐色的,应该是异族混血。

“死读书的,帮我赢了他,待老头我亲手宰了这小子,西边的那块地就归你。”

这异族混血看样子是个读书人,手里时刻攥着本书,但嘴角的笑容却是十分狰狞,他舔了舔嘴角,“脑子归我。”

他最爱食人脑,每吃一个人脑,便觉得是吞了那人的所有知识和记忆。

隔着半个湖泊林寻都能隐隐嗅到血腥味,他看着异族混血的读书人,笑了笑:“你要和我比读书?”

对方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目光似乎要将林寻生吞活剥了。

林寻:“你要是输了……”

“我的命给你,”异族书生咽了下口水:“但我赢了,我只要你的脑子,煮着吃。”

林寻摇头:“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他换了处稍微平坦的地方的站着:“你提问,我回答,问题只能是书里有过记载的,一个问题,我回答对了,你便要给我三千两。”

异族书生想也不想便点头,他现在已经将林寻看成了自己的盘中餐。

“爽快人。”林寻眉梢都带着笑意,如同春风般和煦温暖:“出题吧。”

第48章:吾皇万岁13

异族书生年纪不是很大,坏事却做尽了,甭管什么人,男女老少,只要入了他的眼,就会被掏出脑子吃掉。

但他却是真正的博学,江湖上天机老人曾编撰过一份涉及各个领域的榜单,定名为龙凤榜,在上面提名的人都是这些领域的佼佼者。

异族书生原名贯丘嘉,在学士榜上位列前三。

小老天虽然也恶心异族书生的为人,但一想到他能帮自己将湖面上那个混小子弄死,看这异族书生也多了几分顺眼。

“《异云志》记载,山,巍峨无际,海,广阔无涯,山海的那边住着……”异族书生用悠悠地语调陈述。

林寻忍不住接道:“一群蓝精灵么?”

异族书生眼中带着被打断的不悦,仍旧说下去道:“山海那边,住着被称为‘龙’的生物,吾曾亲眼见过,龙,长相凶恶,能翱翔九天,亦可潜龙在渊。”

“我的问题便是……这其中记载龙的传说是否为真?”

这问题乍一听上去很是无理刁钻,有关龙的传闻不少,又有谁能保证其真实性。

林寻却是毫不迟疑道:“假的。”

异族书生眼前一亮。

林寻将系统给他的答案照搬说出:“《异云志》由谢广志于于东台二年撰写,谢广志乃是一个小官,他管制的地方偏僻贫瘠,终身没有机会离开过那个小地方,更何况亲眼看见山海,见识过龙。”

既然异族书生问得范围局限于《异云志》,他回答的范围便只停留于此。

异族书生拍手,在湖岸边来回走动,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谢广志并不出名,一生郁郁不得志,流传于世的也只有《异云志》一本书,读过的人很少,这人却能连谢广志的生平都了解,可见有两把刷子。

“我的第二个问题……”

林寻朝他伸手,“银子。”

异族书生皱眉:“读书人竟将身外之物看得如此重要。”

林寻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没有任何羞窘。

异族书生从腰间掏出一叠银票,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是让轻飘飘的银票稳稳地落到林寻身边。

林寻对着月光一张张检查,手指不时虚空写写画画,像是在加总额,他低下头,对着异族书生道:“少了一百两。”

异族书生眼角一抽,在山庄待久了,其实对于钱财他并没有特别的概念,随手拿出一些,感觉厚度差不多,便扔了过去。

谁曾想到,竟真的会有一个奇葩会一张张数。

偏林寻用探究的目光看他,仿佛他是一个坑人的小人一样,异族书生又飞过去几张银票。

林寻仔细地数清,发现多了二百两,立马恢复眉目温和,眼中带笑的君子模样,气得异族书生直跺脚。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不是还有第二个问题?”林寻适时岔开话题。

异族书生寻思这次一定要问个刁钻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第三个随之而来。

知识是没有尽头的,但林寻在系统的帮衬作弊下,几乎成了无所不知的百晓生。

异族书生问了多少问题,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在林寻回答完又一个问题后,他连腰上挂着的最后一块玉佩都输了出去。

异族书生不怒反笑,“好,太好了!原来这天下还是有明白人的,”他突然转身疯狂跑走,疯癫癫道:“一个月,一个月后咱俩再决胜负!”

他一离开,小老头就傻眼了。

断断续续的笛声再次飞来,小老头头痛欲裂,他双目赤红,恶狠狠朝林寻低吼:“老头我给你一万两,别吹了!”

林寻放下笛子,就在小老头以为他妥协了的时候,林寻忽然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说完又开始吹奏。

小老头死死盯着他鼓囊囊的腰间,分明是荷包塞不下了,还装出不慕荣利的高贵模样。

可恨!实在是太可恨了!

就在他想办法怎么对付林寻时,后者忽然开口道:“你擅长什么?”

小老头闻言得意道:“我乃唐门之后,天下间制作暗器的功夫排名第一。”

“第一么……”林寻转过头看他:“可否演示一下?”

小老头自认技艺天下一绝,刚好前些日子他制作了新的暗器,前后耗费他一年的心血,苦于没办法展示,山庄里的其他人对暗器都不感兴趣,这会儿听到林寻说话,立马来了精神。

“你等着。”他急匆匆地轻功飞回房子,回来时手上多了个类似弩箭的东西,一箭射出,在空中骤然分化成十支,箭头泛着诡异的绿色光芒,一看便是淬了剧毒。

【系统:创意不错,可惜里面的圆形铁片限制了发射数量。】

林寻:“有办法改良么?”

【系统:将铁片分成契合的两块,太极八卦形,将弩内隔成两个空间,各控其一。】

林寻不了解其中门道,将系统所言道出。

小老头起初不以为然,但越听越是激动,越觉得可行。

“妙!妙啊!”

他看林寻的眼睛闪闪发亮,比刚才异族书生的双眼还明亮,小老头快速在脑中构造了一下林寻说出的结构,很快得出结论,此法可行。

“老头我欠你一个人情!”小老头喜滋滋道:“说吧,你要什么?”

林寻将笛子别在腰间,站到低浅的地方,背后一轮明月,他孤立湖中央,宛若月神般温润皎洁:“听说无忧山庄向来以地论排位。”

“你要地?”小老头袖袍一甩,“我划给你一块。”

大不了他明天杀几个不顺眼的,抢上一块。

林寻摇头:“这山庄的人有没有什么必经之地?”

小老头犹豫了一下:“是有一条路,一月中每人都要走一遍。”

林寻:“那条路归谁所有?”

小老头:“无主。”

林寻一怔。

小老头道:“很小的一条道,但想见到庄主就要走那条路,同理,庄主出去,也要走那条路,众人畏惧庄主,便没有人私下染指。”

林寻:“为何一月中每人都要走一遍?”

小老头解释:“在无忧山庄里,即便占了一块地,这块地也并不是完全属于你,每月都要向庄主缴纳租费,可以是真金白银,也可以是研制出的物件,就像老头我每月都是上缴一两件暗器。”

小老头平生不爱欠人人情,出于林寻解决了他一个大问题,小老头亲自领他去那条小路,路上经过别人的领地,小老头出手,还打伤了几个。

“到了。”

前方的小路蜿蜒曲折,很细很窄。

林寻对小老头点头:“多谢。”

小老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老头劝你一句,别想着占着这块地。”

林寻笑道:“此地没有主人,我在这里有何不可?”

小老头也没有多劝,只是道:“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开,回去改良自己的暗器。

……

无忧山庄,名为无忧,却是杀戮之地,每一年庄里的成员来来去去变化,有的死于争地,有的死于守地。

通过厮杀来获得地皮似乎是这里默认的传统。

无忧山庄的人都是疯子,没有一个正常人,他们不怕死,甚至享受这种濒临死亡之感。

清早,一群老疯子难得没有打起来,而是围成一圈,纳闷地看着坐在小道上穿的破破烂烂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前还摊着一张纸,用碎石子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极其凄惨的生平,母早死,父不疼,兄迫害,最后大大用血写了一行字:有权的给点地,有钱的给点银子。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疯子真的掏腰包在纸上放了几两银子。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

“哪里来的叫花子?”

“细皮嫩肉的,怎么没被恶书生吃了?”

“看经历,的确挺惨的。”

人活着,很多时候图个新鲜。

不到一上午,林寻还真的收到些银子,甚至有两个还分了他一点地。

其中给他分地的一人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他:“年轻人,记得常来给我浇水。”

林寻猜想他应该就是辰寒提过将自己幻想成一棵草的那个人。

他发现这无忧山庄里的人也并不是见面就动手,他们也有玩的好的,譬如幻想成草的疯子和把自己当做顽石的疯子关系就很不错。

就在林寻瞎琢磨的时候,远处走来一个皮肤青紫的中年人,气质儒雅,偏偏裸露出的肌肤上遍布小小的鳞片,看得人瘆得慌。

周围不少人见到这儒雅的中年人也不准备围观了,纷纷要撤离。

林寻像个没事人一样,眼中还有几分喜悦,冲着中年人招手。

那儒雅的中年人远远地就瞧见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人摇着胳膊,他看看身后,没有人。

这是……在叫自己?

众人见林寻的动作,纷纷跟见了鬼了一眼,拉开距离。

有个稍微好心点的,还往他面前多扔了几百两银子:“棺材本儿。”

林寻只看见银子,自动忽略他的话。

此刻,他脸上露出的笑容很乖巧,收拾好东西,对着对面的几个老疯子鞠躬:“谢谢前辈们的银子和地,我找到族人了,现在要去和他汇合。”

“族,族人?”

林寻笑着点头:“你们看,他浑身上下布满鱼鳞,一看就是我鲛人族的。”

说完,在一群人目瞪口呆中跑向前去。
第49章:吾皇万岁14

抛开恐怖的青紫色皮肤不说,单看这中年人的外貌还是很容易给人好感的,目若朗星,带着股书卷气息。

林寻跑进了才发现,这儒雅的中年人竟好似游着过来。

仔细看,中年人灰色的衣袍下离地面尚有几寸距离,挨着地面的不是双脚,而是一条长长的布满青麟的尾巴。

突然间,一个硕大的蛇头伸了出来,吐着红芯子,竖瞳凶残地盯着众人。

原来这儒雅的中年人竟是坐在蛇上面移动!

一帮老疯子纷纷继续后退,这景象不管见了多少次都是渗人,几个老疯子抬头看林寻:年轻人好定力啊,竟然不躲不退。

“族人?”此刻中年人挑眉,好笑地望着林寻。

林寻:……

“鲛人,居南海之外,泪滴成珠。”儒雅的中年人目光打量了一番林寻:“你说你是鲛人,可有凭据?”

林寻:“我有鲛人的纹路。”

中年人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林寻眼睛眯成一条缝,指了指眼角,“看这里,鱼尾纹。”

中年人:……

两人间总共没进行几句对话,却吸引的后面一帮本来要跑的老头子忍不住留下来看好戏。

头一次见到这位带着蛇乱转的主儿被人说的无言以对,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摸了摸林寻的眼角。

众疯子表情古怪,不会真信了吧?

“你的眼睛……”

林寻侧头,避开他的手。

中年人没有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突然问:“你姓什么?”

林寻:“辰。”

“你的母亲呢?”

林寻:“莲妃。”

‘莲妃’两个字一说出口,原本看好戏的疯子们表情都是一僵,看林寻的双眼有匪夷所思,有叹息,很多奇妙的东西交杂在一起,带着诸多感慨。

但他们中多数人,跟之前守门遇到胸口碎大石的男子一般,只有一瞬间的清醒,很快又恢复疯疯癫癫的样子,仿佛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原来是小莲子。”中年人的语调带着一股静止的温柔,青蛇驮着他游了一段,停在离林寻更近的地方:“日升日落,一来一去。”

林寻皱眉,这是在暗示他来了,莲妃去了么?

也就是说,这中年人已经猜到莲妃身陨的事实。

等他回过神来,中年人早已骑着蛇飘然远去,林寻回头问还愣在一旁的老疯子们,“他是谁”

“恶人。”

“奸佞。”

“恶灵。”

远处依稀飘来一声淡淡的冷哼,老疯子们一个个胆战心惊,缩了缩脑袋确定人走远了,才七嘴八舌地说:“总之就是无忧山庄第一恶人就对了。”

“年轻人,老头子好心提点你一句,他做人不正派,离远点。”

他说话的时候,袖子里滚出一只已经萎缩的人眼珠,赶忙满地爬着找眼珠去了。

林寻:“……多谢前辈好心提醒。”

几个老疯子缠着他说了会儿话,大约是山庄太久没有来新人,在不涉及抢地皮的情况下,他们对林寻还是挺友好。

可惜林寻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

理由很简单,他既不喜欢收集人眼珠,也没有把自己当动植物的爱好。

“哎呀!光顾着逗你玩了,”一个老疯子叫了声:“差点错过见庄主的时间。”

林寻刚想问些什么,就见一群人浩浩汤汤地离开。

他们离开的姿势也很特别,有的抱成团滚着去,有的跳着去,总之没人是正常走过去。

他想了想,也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还没走多久,就看见一栋壮丽恢弘宫殿般的建筑。

林寻停下脚步观赏些许,觉得虽然奢华,但比起自己合欢宗的牡丹建筑还是差了不少。

怎么说呢,少了那般鲜活灼目的颜色。

宫门外,一个人提着水桶来回忙活,一会儿擦擦门柱,一会儿用剩下的水浇花,忙得不亦乐乎。

分配的很合理,效率却是很差。

原因无他,这忙会儿的人动作温吞,连洗个抹布都要将袖子一圈圈认真地挽上去,洗完来来回回拧很多次,一丝不苟,直到最后一滴水都拧不出来。

原本就闪着幽蓝色泽的长发在日光下更加明显。

林寻看了眼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那群老疯子行动倒是很快,此刻已经见不到人影。

他走上前,笑问:“他们都走了?”

忙活的人仔细地将抹布对折后搭在桶子上,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交完这个月的租金,便回去了。”

林寻:“你看上去很忙。”

后者点头,长发上的光泽更亮了,斯斯文文道:“这里没有仆人,都要靠自己打扫。”他认真地给林寻比划,说哪些地方属于他,每隔几天打扫一次,怎么样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干净等等。

林寻看着脚下水洗过的青石地,缝隙里都没有一点尘土:“这地是每天都要洗的么?”

“当然。”他咧开嘴笑,“杀人的时候血留在地上,不及时清洗会留下血渍的。”

林寻没有被他的话吓着,反而从容地拿起扫帚,帮忙打扫:“你从一开始便知道我的身份。”

“恩。”回答的毫不迟疑。

林寻:“所以救了我?”

“恩……”他好像有些苦恼的样子,莫名其妙道:“我看你特别亲。”

这句话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说过,却是怂恿林寻去杀人。

看着被林寻扫的更为干净的地面,无忧山庄的庄主好像很高兴,对他招招手:“你同我来。”

林寻跟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同金碧辉煌的外在完全不同。

庄主背对着他,猫着腰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好半天才翻出一个铁盒子。

林寻瞅着都已经生锈的盒子,问:“里面是什么?”

庄主笑笑:“宝贝,无忧山庄最值钱的宝贝。”

他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用最小的那一个对着铁盒的锁孔转了三圈,又换了把钥匙,同方向转了两圈,铁盒打开的一瞬间,一块透亮圆润的莹白色团子出现在林寻面前。

“珍珠?”林寻低头凑近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莹白色团子里面好像蕴藏着水波,波纹时刻在晃动。

比这莹白色团子还要白净好看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林寻就看见这团子竟然自己滚了起来。

“这是由成千上虫卵缠成的,它们都还活着,只不过暂时没办法孵化,只能以这样的形态暂时凝聚。”

虫子可不是什么讨喜的生物,尤其是成千上万只。

林寻挑眉:“如何孵化?”

庄主一双柔和的眼睛盯着他看:“很简单,把它们寄养在人的以内,吸收人类身体里的营养,自然就能茁壮成长。”

林寻:“我听闻蛊虫最早来自域外,能控制人的言行。”

庄主笑开了,“天下哪里有什么东西能控制人的,不过是等蛊虫孵化了,它们会继续繁殖,直到一点点蚕食宿主的内脏,器官,最后宿主只剩一个驱壳,里面则是亿万只虫子,虫师通过控制虫子来操纵躯干罢了。”

他两根指头夹着莹白色团子递给林寻:“送你的礼物。”

林寻讪笑道:“这种好东西还是庄主留着给有需要的人用比较好。”

“你收好。”像是没有听见林寻的拒绝,他执意将莹白色团子塞进林寻手里。

感受的手里有成千上万只虫子蠕动的林寻,笑容都有些僵硬。

【系统:万虫蛊,食人为生,天下至宝。】

林寻丝毫没有捡便宜的喜悦感。

“你母妃……”

林寻回过神,将万虫蛊随意塞进钱袋里。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林寻目光微凝,听他继续说下去。

“蛊虫不但喜欢食人血肉,它们也自相残杀,所以很难将同品种的蛊虫聚在一起,在此之前,除了百虫蛊,只有极少数能力极强的虫师才能养成千虫蛊。”

庄主笑容有些诡异:“而第一个培育出万虫蛊,也是唯一一个能培育成万虫蛊的人便是你的生母。”

林寻曾听过莲妃善骑射,不通医理,如今看来,她也许不通医理,却是个高深的控虫师。

“但万虫蛊也不是蛊虫最高级的形态,”庄主紧紧盯着林寻,眼中散发奇特的光芒:“万虫蛊上,还有蛊王坟。”

林寻:“你想要的是蛊王坟。”

庄主颔首:“你若能拿出蛊王坟,我便将莲妃的死因告知你,甚至,连无忧山庄都可交由你接管。”他复又道:“但在此之前,你最好不要让人知晓万虫蛊的存在。”

……

无忧山庄山庄来过不少怪人,但最近来的这一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一个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的年轻人,白天称自己是九千岁,四处让人叫他千岁,夜晚恢复高冷模样,摆出对月流珠的孤傲姿态,时不时还夜半三更吹几首曲子,扰民安睡。

是夜,林寻打开钱袋子,看着里面蠕动的莹白色团子,陷入沉思。

湖面一阵荡漾,林寻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条巨长无比的蛇游上巨石,蜷缩成一团,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竖瞳在夜色中格外吓人。

巨蛇旁边,站着的是穿着灰色衣服,长相儒雅的中年人。

此刻,他显然是看见了林寻前面的莹白色团子。

“这是……”中年人难得微微皱了下眉头。

林寻将莹白色团子重新收进钱袋,面不改色道:“我产的卵。”

第50章:吾皇万岁15

虽是夏天,今天的夜风却有些凉。

中年人低头望着一脸淡定坐着的林寻,缓缓道:“书上记载,鲛人生育之法,在于食人。”

生食人的血肉,孕育出新的生命。

林寻扫了眼因为塞进万虫蛊变得鼓囊囊的钱袋。

中年人用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无论如何,和卵生也扯不上关系。”

林寻:“变异而已。”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动声色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最擅长控制这些玩意儿。”

林寻将钱袋揣在袖子里,黑溜溜的眼珠直直盯着他,没有顺着问下去,而是道:“白天见面时,你曾说日升日落,一来一去,”他眉眼弯弯,笑意却没有流淌进眼底:“莫非是已经知道,母妃遭遇不测的事实?”

“以她的姿色和才能,不是可以长命百岁的命格。”

林寻神色很柔和,夜色中认真聆听,看不出任何不耐和怒气。

如此平静的一个少年天下少有。

中年人却从他平和的外表下感觉到疏离,这个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如果我说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林寻淡淡问:“好处呢?”

中年人一手轻轻抚摸蛇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交易讲究信用,”林寻总算有了点反应,“一旦你满足不了,我只好去找别人。”

莫名觉得谈话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中年人立马扭转话题:“在皇宫里,应该有你无论如何也想扳倒的人。”

林寻眼中一亮。

中年人嘴角带起笑容,无论表面如何淡定,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从皇家走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去肖想那个位置。

当今圣上子嗣不多,挡在他前面的只有东宫。

“你当真有办法?”

巨蛇伸出舌头舔了舔中年人的手掌心,后者拍了拍它对的脑袋,道:“只要运作得当,并非难事。”

“等你计划筹谋后,我们再来谈交易。”林寻起身,拍拍身上的碎土渣,摆出送客的姿势。

中年人目光略有些复杂地看他一眼,骑着蛇从水上离开。

林寻望着他的背影,眸光浮动,终是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是时候……扳倒李公公了。

他的眼中有一抹不符合年龄的阴狠,九千岁的位置,只能属于他。

……

蛇腥味在房间里散开,几十米的青蛇绕着柱子层层环绕,也是壮观。

异族书生站在离蛇最远的一个角落,望着前面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眉宇间的傲气统统收敛了起来。

中年人沉默,他便也没有敢说话。

良久,异族书生才问:“他……答应了?”

中年人:“交易的意义在于双方各有所得。”

异族书生皱眉:“他要什么?”

中年人:“扳倒一个人。”

“太子?!”异族书生条件反射道。

“他没有明说,”中年人道:“不过想也知道,他妄图借我的手铲除东宫。”

异族书生试探道:“那您是准备答应他对付太子,还是再观望一阵?”

“如果辰安宴能够达成我的期望,这笔买卖不是不能做。”中年人沉声道:“你去安排,先除去两位支持太子的官员。”

异族书生略一迟疑:“可一旦将手伸进朝廷……会暴露不少我们的人手,以辰寒的精明,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除掉这批人。”

中年人:“只有给足了甜头,他才会乖乖同我们合作。”

他推开窗子,无边月色照进。

“庄主必然也许诺了什么,赶在他之前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才是当务之急。”

异族书生低头,想到那件东西的重要性,道:“我这就去安排。”

但愿辰安宴对得起这批被丢弃的棋子。

……

以为找到帮手扳倒李公公的林寻,尚不知道跟他谈生意的人正在帮他铺平一条废太子的‘大道’。

此时他独一人待在房中,盯着桌上的莹白色团子。

不仔细看,当真看不出任何不妥。

洁白无瑕有如珍珠般,里面却是成千上万活着的虫卵。

林寻用银子沟通系统:“何为蛊王坟?”

【系统:一个万虫蛊,至少产生十条蛊王。】

有关蛊王的说法,林寻倒是听过一些,将数百条蛊虫放到一个密封的瓦罐,埋在地下,七七四十九天后挖出,活下来的则被称为蛊王。

“蛊王不都是单独产生?”

【系统:产生的十条蛊王必须势均力敌,相互厮杀,最后全部灭亡,方能成为蛊王坟,这其中哪怕有一条活下来都不能称为蛊王坟。】

林寻眼中多了几分思量,难怪连无忧山庄的庄主都无法培育出蛊王坟,莫说产生十条蛊王如何困难,让它们势均力敌听上去就像是天方夜谭。

“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系统:有两个法子可供宿主选择,一个白银两千两,一个黄金一百两。】

林寻瞥了眼钱袋,毫不迟疑道:“两千两的那个。”

【系统:养在宿主自己身体内,只要宿主均衡膳食,注意运动……】

林寻打断它,毫不犹豫将剩下大半部分家当丢给系统,脸色有些阴沉:“第二个。”

【系统:养在别人身体里。】

“呵。”

沉默半晌,林寻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系统:……请宿主不要冲动,别人不一定指活人。】

林寻眼角因为笑容显得有些妖魅,“下次还是一次说完的好……在我们同归于尽前。”

【系统:宿主需要找到一具完整的白骨,将万虫蛊分为四部分,分别寄养在头骨,肋骨,颅骨,胫骨四处,每日用血液供养。】

林寻收起桌上的莹白色团子:“我知道了。”

有人曾做过一个统计,无忧山庄最多的时候每天能死五六个人,其实有些人不是死于争地盘,而是疯过了头,将自己折腾死了。

好比无忧山庄总是将自己当成鸟的那个人,他其实还有一个哥哥,早两年乘坐自己制作的飞鸟翼从山头起飞,遇见大风,当场摔死在悬崖下,听说尸体支离破碎,场面很是血腥。

林寻私以为在死人成堆的无忧山庄捡上一两具白骨并不难,一天寻觅下来,证明他想的太过轻松。

尸骸倒是不少,有的藏在小树林,有的堆在假山后,也没有人来收拾,但完整的却很少。

他坐在昨日‘乞讨’的小道上,陷入沉思。

“原来你在这里!”

林寻抬头,见小老头手上拿着个造型奇特的玉石扳指,献宝一样递到他面前。

“老头子我新做的暗器,快帮我瞅瞅,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当日林寻三言两语就让他的小弩箭威力大增,小老头对林寻的好感大增。

林寻并没有研究玉扳指,道:“这无忧山庄不是常年死人?”

小老头点头,不以为然:“常有的事情,昨天还有两个打了场架,一个重伤,一个死了。”

才死的尸体显然不合乎林寻的需要。

他问:“那为何在山庄里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骸?”

小老头:“书生喜欢食人脑,一般尸体的头都被他割下去带走了。”

他也没问林寻为什么需要尸骸,直接道:“昨天才死的那个你可以带走,书生最近不知在忙活什么,应该还没时间把人脑袋搬走。”

林寻:“我要的起码是白骨。”

小老头摆摆手:“星毅爱收集人的眼珠,柯汉酷爱人的长发,苍美人常年用人血沐浴,听说能保持年轻貌美……那具尸体估计到现在早就被扒的皮都不剩。”

林寻:“……带路。”

小老头带他走得都是一些和自己交好人的地方,他新暗器还没有完善,今天对杀人打斗没什么兴趣。

林寻一路都能听见叫骂声,比斗声,还有弥留之音。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小老头一路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林寻:“无忧山庄的人,脾气似乎都不太好。”

小老头脚步一顿,脸皮因为笑容皱在一起:“你错了,这山庄里,脾气不好的只有两个人。”

林寻静待下文。

“一个是庄主,还有一个老头也不是了解。”

林寻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做任何事都慢吞吞的山庄庄主,却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入庄时间短,年轻时候在蜀中浪迹,后来被仇家追的没办法,老了才躲进无忧山庄避难,对于第二个我也只是依稀有过耳闻。”

小老头眉间沟壑很深,目光陷入回忆:“无忧山庄里女人很少,基本没有,如今只剩苍美人和麻绿兰,但我听庄内待久的人提起,早年,庄子里出过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林寻挑眉:“是个女人?”

小老头点头:“传言她血统高贵,曾拜师域外一带,最令人忌惮的是她的身份。”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增加神秘感:“她是一个虫师。”

林寻心中一跳,面上却是平静:“还有呢?”

小老头摇头:“庄里人很少议论旁人的事情,最多提上两句,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生存多久。”

林寻抿嘴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

若说最近心情最糟糕的,放眼整个辰国,恐怕没有人能比的过太子,他收到手下人汇报的消息,辰安宴被放逐到无忧山庄后,内心不知有多得意。

无忧山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去了他就不相信辰安宴还能活着走出来。

偏偏就在他春风得意,准备大展身手时,朝中曾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一个尚书,一个户部侍郎,接连死于非命。

若说不是针对他,太子自己都不信。

“究竟是谁!”金丝木的桌子被拍出裂缝,太子垂在一边的手死死攥紧,几乎要掐出血来。

两位大人一个是死在自己宠爱的小妾手上,还有一个被自己信任的管家下毒,要知道那位管家可是已经跟随他十余年。

究竟是哪一方的人,竟然能派出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

第51章:吾皇万岁16

一下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还是官位不低的官,宫内一时人心惶惶,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稍微明白点的人都在琢磨这事,死得可都是太子一系的,要说对谁最有好处,莫过于二皇子,但二皇子身份被废,连皇姓都被剥夺,玩上这一手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刺杀两位大员的杀手,都是隐藏在其家宅好几年的人,哪怕莲妃在世,手都伸不到那里。

动静闹得太大,连远在无忧山庄的林寻都听说了。

当然,其中不乏有中年人故意泄露消息给他,意在展示自己合作的诚意。

“那两个都是死在自家人手里,”中年人道:“现在朝里的人都在重新查身边人的底细,即便是从前信赖有加的,现在也小心提防。”

这一次排查必然会对他派出的那些暗棋造成影响,但如果能说服面前的人合作,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林寻皱眉,杯盏都要递到面前,他也没有顺势喝水,问:“现在朝堂上的形势如何?”

中年人看他一眼,挑了重点说:“皇上自然也许对身边人起疑,如今还能让他放心的怕只有国师苏秦,还有李公公。”

他淡淡道:“苏秦亦正亦邪,当年是帮皇帝平定过战乱的,李公公一向不参与党羽之争,又是先皇身边的人,圣上用得放心。”

“据我所知,苏秦和李公公虽然不参与皇子之争,但莲妃娘娘在世时,两人都是偏向莲妃的,”中年人对着林寻,意有所指道:“现在局势对你可是大好。”

林寻:“……所以说,李公公现在深受皇恩?”

中年人不知他为何提到这茬,只是浅浅带过,“现在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同我合作。”

林寻觉得似乎有哪个沟通的环节出了问题。

“你认为我要扳倒的人是谁?”

中年人挑眉,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白占便宜?

“你我心知肚明——”

“太子。”

“李公公。”

同一时间,二人异口同声,却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最初的晃神后,中年人肩膀一颤:“你说什么?”

林寻:“李公公。”

他放下杯盏,站起身道:“自从身份被废后,我现在处境颇为尴尬,辰国现在能有争雄逐鹿之势,全是倚靠父皇、苏秦还有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将军,但辰国最明显的优势却不是这几个雄韬伟略的人。”

“……域外一带分散成大大小小的部落,常年混战,莲国皇帝子嗣不多,却也有几个不错的,加上莲国皇帝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也没有立太子,朝中渐渐形成多党之争。而辰国不同,父皇只有我和太子两个儿子,就算我俩斗得再狠,也形成不了内耗。”

中年人沉着脸:“这和你要扳倒李公公有什么关系?”

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林寻方才说要扳倒李公公的话不是儿戏,反而很认真。

林寻笑了,格外豁达:“一代明君如何,哪里有做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千岁来得痛快!”

“九千岁?”中年人脸色一僵,心中有些隐隐的猜测,但又不敢肯定。

林寻:“若我坐上李公公的位置,绝对比他嚣张许多。”

伏低做小,成日猜测帝王心思有什么意思,做个弄臣,将皇帝都玩弄于鼓掌之间才是真的有意思。

“辰安宴。”

“恩?”林寻反应了一下,想起他是在叫自己。

“……赶在我杀了你之前,从这里滚出去。”

花园里,被一股内力强行送出去的林寻身形不稳,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索性有人及时扶住他。

林寻余光扫见发梢那一抹幽蓝,转过身,无忧山庄的庄主正冲着他扬起格外温和的笑容。

他无端就想起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

“怎么这么不小心?”无忧山庄的庄主状似什么也不知道,关切问道。

和这种人打哑谜或是玩心眼都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林寻直接道:“庄主何不坦白点问我为什么弄得这么狼狈?”

无忧山庄的庄主笑道:“我原以为你听见朝廷里的命案会很高兴。”

林寻:“不会以为你也认为这对我很有利?”

无忧山庄的庄主含笑点头。

林寻眉头皱的更深,将方才跟中年人解释的话照样跟他说了一遍。

这下连无忧山庄的庄主也笑不出来了。

当天晚上,林寻站在无忧山庄庄外,怀里抱着个大大的包袱,背上是一具骇人的白骨,还没缓过神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前面,无忧山庄的庄主收起平日里的和煦,一脸严肃道:“蛊王坟的培育还指望着你,在万蛇王杀了你之前,你先回宫里避避风头。”

林寻仰头,原来一直骑着蛇游动的中年人名号是万蛇王。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答他的是‘啪’的一声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林寻看了会儿头顶上无忧山庄的牌匾,抱着包袱转身就要孤零零地晃下山。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从庄内传来:“蛊王坟现世的那一天,我会去接你。”

山间的夜路即便是几个江湖好手都不敢走,山匪利用地形优势,交手下来,哪怕身手再好,也难免吃暗亏。

林寻夜路却是走得格外安稳,别说山匪,连个蚊虫都没靠近他,即便他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袱,看上去像是富家公子。

毕竟身后那一具白骨在黑夜里格外渗人,尤其是这白骨身上寄养了分成四部分的万虫蛊,尸骸从头颅到胫骨散发着密密麻麻绿色的光点。

此后几十年,在这座山头,都流传着恐怖的传说,若是走夜路看到一个秀丽的少年背着具骸骨,一定要离的远远地,这是会吃人的妖怪!

皇宫一如既往的威严庄重,不过人看人的目光多了些猜忌,不过在皇家,猜忌这种东西,谁都会有,多少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辰寒觉得最近遇见的糟心事儿太多了,朝中要员被害,莲国旱灾刚过,又开始不老实,域外一带听说有虫师混入皇城脚下。

但所有的糟心事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来得头疼。

修长的手指揉揉眉心,辰寒叹道:“解释一下。”

林寻:“我被人赶出来了,说是让我保命。”

辰寒头更疼了:“你背上的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林寻:“我男人。”

这句话当然是经过简述后浓缩的,死者是个男的,现在这具尸骸被他拿来养蛊,不好明说,于是简化成通俗易懂的三个字。

辰寒深深觉得将这个儿子送到无忧山庄就是个错误,原本只是言行不太合乎规矩,还不到十天回来已经完全是不成体统。

“苏爱卿。”

苏秦看出辰寒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看林寻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竟是让无忧山庄都受不了……大约也算是一种本事。

林寻被领回苏秦的地方,这地方他不陌生,从荒殿出来的第一天便是住在这里,轻车熟路地回到自己原本的房间。

半夜,窗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夏天的竟是下起了冰雹。

翌日,大街小巷,甚至皇宫内外,都在谈论昨晚的奇景。

“现在还是六月份,就下起了冰雹,不会像话本里说得有什么冤情?”

有一人立马接话:“听话朝里死了两个大官!”

“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茶坊酒馆成了众多无聊人士聚集闲聊的地方,宫里也有些宫人三三两两小心翼翼谈论这件事。

昨夜一场奇怪的冰雹后,天气转凉。

林寻系上披风出门,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水汽凝成的小水珠。

不知不觉,竟是走到苏秦的院落。

他穿着很单薄的衣衫,袖子挽起,正在悉心栽种一株奇怪的植株。

林寻脚步一滞,脑海里蓦然将他和某个人影重合在一起。

那是下雪天,丁圣拿着个小锄头倒腾他的毒物,两人的神态,姿势莫名在这湿寒的天气中交叠。

苏秦早就感觉到脚步声,忙完手上的事才抬头,正好对上林寻有些发怔的目光。

“怎么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孩子脸上流露出这种神情。

林寻回过神,苦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走到苏秦身边,刚刚栽种的植株很瘦弱,选择在这样的天气中栽种似乎很难存活。

“这是兰藤,寒的天气种反倒比较好。”见他不明白,苏秦解释道。

林寻躬身,白皙的指尖轻轻触摸了下兰藤的茎秆:“我认识的那个人也喜欢摆弄这些。”

“就是你说送他上天的人?”

林寻低低笑了声,声音低沉妖异:“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么?”

苏秦竟是沉默。

林寻以为他会反驳自己,顺便给他几本书看教他做人应有的价值观,结果对方忽然说了声:“也许。”

“……我常常会做一个梦。”苏秦淡淡道:“梦里是一座醉生梦死的楼,里面的人追逐贪欢,还有人能上天入地,而我,竟似乎能掌控这座楼所有人的生死。”

林寻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住眸光。

“后来似乎来了位客人,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林寻:“再后来呢?”

苏秦摇头:“梦而已,多数光怪陆离。”

林寻指尖一颤:“你有没有想过,那也许就是你的前世?”

“没什么值得肖想的,”苏秦:“就算是,前世的我也只是众多凡夫俗子中的一个。”

林寻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也许你是仙人呢?”

苏秦:“都说梦里常出现的人,是前世纠缠最多的人,在我的梦里,每次都会出现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我和那人之间,大约是些情情爱爱无聊的往事。”

林寻:“……为什么不是师徒情?”

苏秦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这孩子平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寻却不死心问:“你难道没有猜测过他的身份?”

苏秦:“根据梦里的情形来看,初次相遇便是在香艳寻欢的楼阁,她约莫,是个江南名女支。”

林寻:……

苏秦看他左手死死压着右手,蹙眉:“你在做什么?”

林寻抬头,皮笑肉不笑道:“阻止用拳头打人的冲动。”

第52章:吾皇万岁17

两人间距离很近,方才谈到前世梦境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转眼间这隐约的暧昧便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林寻转身就要走人。

苏秦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随风摇曳的兰藤,眼中莫名有几分呆滞……所以,这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解梦么?

走到院门口,林寻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将这一幕收归眼底,眼中闪过一抹追忆,稍纵即逝,他没有再逗留,抬步向前。

百虫蛊和千虫蛊虽然罕见,却称不上独一无二,无忧山庄的庄主曾言莲妃是唯一能培育出万虫蛊的虫师。

拥有一枚万虫蛊,相当于能操控一具行走的傀儡。

面前的白骨有四处形成密密麻麻的虫眼,看上去恐怖又恶心,林寻盯着似乎在不断缓缓肿大的关节,寻思若是万虫蛊的威力都如此恐怖,那犹在万虫蛊上的蛊王坟,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自他将万虫蛊分成四份,散养在白骨尸骸内,已有几日,却没有任何可喜的症状。

这倒在林寻的意料之中,按照系统的说法蛊王坟只有用鲜血滋养才有效果,但林寻至今没有放过一滴血。

面对长不大的万虫蛊,他一狠心,撩起袖子,露出胳膊,拿起桌上的剪刀对准白皙的肌肤,咬牙就要刺下去。

锋利的剪刀尖距离胳膊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林寻抬手,顿住,再抬,停下,循环反复几次,将剪刀撂回原位,按按太阳穴,“还是想别的办法好了。”

他坐到凳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聊时想要掏出枚玉佩把玩,但在钱袋里摸索了好久,腰上也看了下,发现竟然不见了。

这枚玉佩是林寻还在合欢宗时,用来激励合欢宗弟子做出用来编号的,离开的时候他随便拿了枚留给自己。

仔细想想,是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那枚牡丹玉佩了。

林寻回忆了下,最后起身往荒殿的方向走,路上还能听见有人在议论昨夜下起冰雹的事情,他偶尔眼角余光也能瞥见,树上原本不少青翠的树叶被打落蔫蔫的。

原本还能碰见不少太监奴婢,林寻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要有新面孔,大家都在传言今年的选秀即将开始。

越往荒殿走,人越少,真正走到荒殿,已是一个人也没有。

原本住的荒殿大门用白条贴着,再无禁卫把守,林寻推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破败的院落。

地上的落叶都一层层堆积着,显然这院子从去年就没打扫过。

这里常年无人居住,从前是冷宫,缺少人气,无论艳阳还是惊雷,都是呼呼的大风刮着。

林寻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这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呜咽声。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就看见殿内有个披头散发的人抱着个木头匣子哭。

林寻蹙眉:“你是谁?”

正哭的人吓了一跳,抬起头,发出一声惊呼。

林寻这才看清他的面向,面白无须,年纪大约在四十多,他刚刚的叫声比正常男子尖锐不少,是宫中太监独有的声音。

“二,二皇子!”看见来人,太监激动地大叫一声,扑了过来,好在他还有理智,没有直接不顾身份的抱住。

林寻从原主的记忆中很快得知这个太监的身份,他没有名字,只知道大家从前都喊他陈公公,陈公公十四岁便进宫,当时天下可没现在太平,皇上常年不苟言笑,更没心思和时间花费在后宫。

后宫的女人没有圣宠,便将怨念发泄在太监奴婢身上,当年陈公公便是被一位妃子掉在树上饿了两天一夜,就要撑不下去时,路过的莲妃娘娘救了他,为了避免陈公公回去后被主子打死,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当年那位妃子也是得宠,想要到皇上面前诬告莲妃,谁知后者性格泼辣,直接拿鞭子抽,虽然只是一下,但这位妃子却是破了相。

宫里的女人,没有美貌便没有存活的资本。

莲妃那时也不过双十年华,刚嫁入宫,皇帝虽然愤怒也不好过重惩罚,以免同莲国交恶,最终只是让她面壁思过一月。

她随意一个善举,却是让陈公公往后二十年都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地追随莲妃,林寻记忆中,这位公公对二皇子是真的好,二皇子才学不及太子,常被人笑话草包,这位陈公公浸染在皇宫几十年,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凡是那些笑话过二皇子的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陈公公。”林寻出声叫道。

这位公公可是实打实的面善心黑,好在他对自己并没有歹意,甚至可以说是随时可以出生入死。

“你怎么会……”他适时装出惊讶的表情。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中,陈公公应该在莲妃被赐死后不久便自杀了。

陈公公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再发出一个音节。

林寻注意到他怀中的木匣子,伸手去拿。

陈公公后退一步:“二皇子,这不能看!”

林寻摊开手:“给我。”

陈公公从来不会忤逆莲妃母子的话,即便再不想,还是将木匣子递了出去。

林寻打开,里面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拨浪鼓,还有很多一样的小玩意儿。

他拿出拨浪鼓摇晃两下,鼓面发出清脆的声音,鼓面下刺着一个泛黄的‘宴’字,林寻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拿起另一个,果然在鼓面上也有一个刺字,不过并非‘宴’,而是‘岳’。

这是做给刚出生两个小孩的,其中一个自然是给他,那另一个……林寻看着李公公:“莫不是我还有个弟弟或妹妹?”

陈公公见瞒不住,目中泛起泪光,“当年莲妃娘娘有身孕,皇上曾叫有天下第一神医之称的鬼莫把过脉,鬼莫很肯定的说是娘娘怀的是两个孩子。”

他的唇瓣苍白,陷入一段不是很好的过往:“当时娘娘的肚子不是一般的大,没有怀疑神医的说法,所有东西都是准备双份的,但临盆时,只生下来二皇子一个。”

林寻:“那另一个孩子呢?”

陈公公摇头:“神医给出的说法是,一个婴儿在母胎内,很可能将另一个婴儿当做营养吸收了。”

他说着小心地抬眼看林寻,生怕他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林寻倒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这样的事例他很久之前也听说过,只不过在皇宫内,怕是骇人听闻。

陈公公黯然道:“宫内一时谣言四起,说二皇子是,是妖魔降世,还没出生就吃了自己的兄弟。”

林寻:“母妃她……”

陈公公赶忙道:“二皇子不要多想,若说世上谁对二皇子最好,非莲妃娘娘莫属,哪怕是流言最甚的时候,娘娘也从来没有计较过,成天抱着你不离手,笑嘻嘻地说‘我的小莲子是天下最好看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林寻安慰了他几句,没有继续追问,放弃找玉佩的事,安静地离开了荒殿。

“二皇子如果有需要做又不太方便做的事情,就来找奴才。”他身后,传来喑哑的声音。

林寻没有回应,却是微微颔首。

宫里的风来的快去的也快,昨天大家还在讨论天上为什么下冰雹,皇帝夜里在哪就寝,今天就三句话不离选秀。

七月初八,便是选秀的日子。

虽然距离选秀还有半个月,但各家有女儿的都是争破头皮抢个参选名额。

当今皇上年纪不大,励精图治,后宫嫔妃寥寥可数,一旦入了皇上的眼,便是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作为众人关注的对象,辰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反倒是李公公的忙得焦头烂额。

皇宫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举办过选秀,今年不知皇帝为何临时起意,采选秀女。

彼时林寻正端坐着捧书翻阅,辰寒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学的如何?”

林寻合上书:“参见父皇。”

辰寒示意他不必多礼,瞥了眼书名:“倒是本值得看的好书。”

《闲修录》记载着不少风土人情,写着本书的人是游记,真正去过笔下每一个地方,而不是纸上空谈。

“你母妃从前也最喜欢看这类书籍。”

林寻只是轻轻‘嗯’了声。

辰寒:“怎么不说话?”

林寻:“本以为父皇最近会很忙。”

辰寒知道他是说选秀的事情,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有更重要的事情。”

林寻不觉得辰寒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他来这里证明这件事情必定和自己有关。

“朕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林寻没有和帝王讨价还价,听他说下去。

“朕需要你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朕不管,可以出格,甚至偏离规矩,但必须闹得要大。”

林寻嘴角勾起:“大的足以破坏这场选秀么?”

辰寒盯着他,良久:“你很聪明。”

要选秀的是他,要破坏的也是他,林寻没有探究其中原因,至少口头没有问,乖巧道:“好。”

……

黄昏中,荒殿内走入一个少年的身影。

“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是殿下吩咐的,老奴万死不辞。”

林寻背对着他,望着门外的荒凉,道:“散播一个消息,十几年前,莲妃娘娘产下的其实是龙凤胎。”

陈公公惊讶;“殿下是要……”

林寻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滴血认亲。”

辰寒不是让他闹事,还有比滴血认亲更大的事情么?

只要散播出消息,必定有无数人来认亲,届时凑足了血,就能滋养万虫蛊,更重要的是,滴血认亲,除了来认亲的人,滴的血从辰寒身上出天经地义。

第53章:吾皇万岁18

不明白林寻此举意义如何,但只要他开口,陈公公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林寻犹豫了一下,道:“你在殿内可有看见一枚玉佩?”

“玉佩?”

林寻颔首,比划了下:“艳红色,雕琢成牡丹模样。”

陈公公摇头:“从未见过。”

闻言林寻没有继续追问玉佩的事情,道:“七天内我希望有关龙凤胎的消息能传遍宫内。”

“殿下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陈公公没有急着动作,两天过去没有音讯传出,林寻却是不急,这样的事情必定要筹划好,不能被人顺着杆子查上来。

这日林寻一人在花园里瞎晃悠,天公作美,那夜冰雹后,平时不显眼的灌木丛长出红色的不知名小果实,配着绿油油的灌木尤为赏心悦目。

一个急匆匆的小太监跑来,和他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很快站稳身体,看都没看一眼便快速地跑走。

林寻没有太在意,理了下衣衫,顺便抖了抖袖子,甩平上面的褶皱,一个纸团从袖子里滚了出来。他眼角上扬,躬身拾起,看了看前方,方才的小太监早已不知踪迹。

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跟米粒似的,很难想象巴掌大的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

开头便是‘过得如何,前几天下了冰雹,要注意保暖,如果身体不适,多喝些热水……’

看完半篇废话,总算进入重点。

“辰元即位不到二十年,突然暴毙,其中必有隐情,蛊王坟之事可暂行搁浅,若能查出内因,无忧山庄他日必定偿还这个人情。”

能代表无忧山庄的,只能是无忧山庄的庄主。

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林寻脑中都能浮现出那人提笔时慢悠悠的动作。

他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蛊王坟对无忧山庄庄主的意义必定非凡,连培育蛊王坟的事都能放在后面,没来由查一个死去好多年帝王的死因,倒是有趣。

论起辰国历史上的人物,林寻记忆最深的,大约便是辰元,其实不局限于他,任谁看辰国人物传记,看完后问他印象最深的,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出‘辰元’这个名字。

辰元是当今圣上的生父,也就是先皇,他本身的故事便极为奇异,原因有两个:一是辰元死的时候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他也是辰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一名皇帝,至于第二个原因,辰元是一个暴君,说是冷血都是轻的,其人暴虐嗜杀,上到大臣皇子,下至黎民百姓,只要触怒天颜,一律格杀勿论。

当初仅仅因为有名大臣私下夸赞太子能干聪慧,便被辰元嫉恨,杀了大臣还不解恨,甚至几次都想废太子,要不是他无缘无故发疯暴毙,辰寒的太子之位怕是迟早要被废。

辰元虽然是暴君,但却极其注重律法,刑法严苛,轻罪重罚,且实行连坐,故而国内几乎人人律己,不敢触犯法律,走在街上连个小偷小摸的都很难碰上。

林寻半路折回去了趟藏书阁,将有关辰元的书籍基本浏览一遍,论起血缘,辰元是这具身体的爷爷。

不是暴虐,便是无情,辰家的血脉当真和常人不一样。

他此时尚不知道,后世人也发表过类似的评价——

“辰氏一脉,辰元凶恶残暴,严修律法,于辰寒即位,一统天下,自命为王,然,唯有二皇子辰安宴能称传奇……

辰安宴,以废皇子之身,收买勾结太监,把持内廷,辰、莲两国漠海一战,辰安宴利用无忧山庄,正式踏入辰国称霸天下的历史!”

但这都是百年之后的事情,现在的林寻心里还在评估这笔买卖是不是合算,查一个死因就能从无忧山庄讨得一个人情,无论怎么看,都是很划算的交易。

他离开藏书阁不久,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书架上的书摆放的很整齐,这人却从细小的差异,准确挑出方才林寻翻阅的书籍。

大多数是历史战争类的书。

苏秦何等聪明,很快找到这些书的共同点。

“辰元……”他微微皱眉。

辰安宴为何突然对辰元有了兴趣?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通体灼红。

眼前一瞬间黑暗不能视物,黑暗中苏秦仿佛看见一滴剧毒的血滴落到玉佩表面,他无意识的喃喃:

“灼灼如火么……”

……

“苏爱卿。”声音不大,却如春雷在耳边炸开,让他恢复清醒。

苏秦抬眸:“臣在。”

“爱卿近几日似乎有些神不守舍,”辰寒坐在他对面,将棋子撂在一边:“往日都是打个平手。”

苏秦看着棋盘,他不知何时已经输了。

他们即便下棋,谈论最多的也是政事:“再过几天便是先皇忌日。”

辰寒虽然表情不变,目光却是阴沉。

苏秦:“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至少不能落人话柄。”

他左手把玩着一枚玉佩,这是他最近才养成的习惯。

辰寒也注意到那枚玉佩:“可否借朕一观。”

苏秦放到棋盘上,没有递过去。

辰寒亦没有伸手去拿,单看一眼,便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爱卿好意趣。”

林寻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有人竟然能一语道破他当日将玉佩做出牡丹花状的用意。

偏苏秦冷淡道:“牡丹乃高雅之物,铁骨冰心,是你看轻了。”

辰寒抿嘴一笑,并未同他辩驳。

苏秦沉思了一下,突然问道:“你相信人是有前世的么?”

辰寒一愣,忍不住‘噗嗤’一笑,方才因为提到先皇产生的阴霾瞬间消逝。

苏秦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相当蠢,不过仍旧说下去:

“你说如果一个人前世是江南名女支,今生有没有可能投胎在皇家,还是男儿身?”

“噗!”辰寒连帝王的威仪都维持不住,笑得连棋盘都打翻在地上。

苏秦摇摇头,他真是魔怔了,怎么会想到问出这样的问题。

辰寒笑够了才勉强平复一下心情,平日里凌厉的双眸此刻都笑成了弯弯的桃花眼,若是有个宫女在场,怕是会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你莫不是被朕的小儿子气昏了头?”

苏秦:“不过是个有些心眼的十几岁少年,有什么能气到我的。”

辰寒想了下:“那就是他惹了麻烦。”

苏秦淡声道:“没什么麻烦是摆平不了的。”

辰寒对这句话倒是认同:“他就算惹了再大的麻烦,朕也能替他扫出一条坦荡的路来。”

同一时刻,皇陵

沉睡在这里的人都是天生的富贵,一生享尽了旁人几辈子也没有福气。

在众多的棺材里,有一个很独特。

一代帝王英年早逝,此后封于玉棺。

皇家人的棺木都是用的上百年的好木,辰元却是葬在玉棺材中,林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棺材推开。

任你生前有着怎样的好皮囊,死后也是具白骨。

辰元的尸骸骨头都要感觉比正常人尖锐一些,他生前杀过不少人,有无辜的百姓,有贤能的大臣,还有自己的子嗣。

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辰元却是残暴到百姓连反抗的心都不敢生起,因为他的暴虐不但是对黎民百姓,连皇子公主也不能幸免。

关于辰元的死,众说纷纭,早几年有流传甚广的一种说法,先皇之死跟当今圣上有很大的关系,毕竟先皇刚生起废太子的念头,便忽然暴毙,实在蹊跷。

杀父夺位,任何一个皇帝沾上一点都是洗不去的污点,但所有人却像丢失了记忆一般,随着时间流逝,再未提过只言片语。

一个励精图治的帝王,一个残虐荒谬的帝王,一杆天秤,该倾向哪头每个人心中都有定论。

林寻盯着玉棺中的白骨,微微蹙眉,他将尸骨翻转了一下,在靠近臀部的骨头上有一块十分奇怪,它的颜色竟然是深褐色的。

即便是服毒的死,骨头也多半呈现青紫色,这种颜色的骨头前所未闻,就像是不停的摩擦同一个地方,长期下来,色泽黯淡一般,林寻却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种情况。

【系统:虫穴。】

林寻:“什么意思?”

【系统:带毒的虫子常年绕着一块骨头蠕动,时间久了便会形成这种颜色。】

林寻就要扶起尸骨靠近看一下。

就听‘哗啦’一声,白骨散在玉质的棺材里。

林寻:……

【系统:这具尸骸已经有好些个年头,皇陵常年阴暗潮湿,骨骼脆弱很多。】

林寻:“……我长着眼睛。”

第54章:吾皇万岁19

面对乱糟糟的骨架,林寻定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发出‘咦’的一声。

之前这具白骨一直安然地摆放在玉棺里,手是朝下扣着的,散开后,原本压在手骨下面的一块帕子便露了出来。

一块洁白的手帕,上面绣着个喜鹊,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树枝。

林寻不明白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离开前将手帕揣在怀里,重新合上棺材,双手合十鞠了一躬,熄灭手中火把,皇陵重新归于黑暗。

不知是不是沾染了皇陵的晦气,回去的路上,他取巧抄了近道,恰巧撞见太子。听说太子最近为两个官员死亡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一看果然如此,整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眼中还有血丝。

两个要员被害,辰寒又迟迟没有派人顶上官位,让太子极其不安,要知道两个大员生前都是站在他这边,如果放个不知根知底,甚至站在二皇子那边的,太子就有的愁了。

这会儿两人遇见,颇有些狭路相逢的味道。

太子几次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林寻耳边咬牙低声质问:“是不是你搞得鬼?”

林寻虽不是始作俑者,但却是事件的导火线,他看了太子一眼,并未回答,往回去的方向走。

太子一人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一股愤怒从胸口迸发,如同野兽压抑的嘶吼:“假以时日,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一回去便一头扎进藏书阁,查阅各种毒经无果,林寻倒没有太失望,若是轻而易举能查出来,下毒的人也不会轻易用在先皇身上。

他将书放回原位,终于还是掏了腰包。

【系统:龙王水蛭,一旦寄居人体内,不易被发觉,被寄生者常年痛痒难耐,甚至产生幻觉,性情大变。】

林寻无意识咬着指头,难怪辰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系统:龙王水蛭是水蛭中最恐怖的存在,不但会吸食寄居者的生命,也会祸延子孙。】

“难怪辰寒的身体也不好,太子……”林寻想到几次见到太子,对方都是挂着黑眼圈,性情也是骄躁,很难控制住喜怒。

他忽然挑眉,为什么原主的身体却很好?

辰安宴的身体分明很健康,他来之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系统:五千两。】

林寻现在身上只剩不到六千两银子,略一沉吟,还是付了这笔钱。

【系统:很明显,你不是亲生的。】

林寻:……

他怔了几秒,第一反应便是去荒殿阻止陈公公。

没有时间供他惊讶细想,因为林寻并不确定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一旦滴血认亲的风波闹大,被有心人牵扯到他身上,他和辰寒的血不相容才是可笑。

还未走到荒殿,便听见里面有争论声,林寻见大门没有合严,跨步走进去。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二皇子身陷险境!”

林寻一进门,就看见陈公公眼睛通红的样子,站在他对面的,是一脸不耐烦的莲昊乾。

见到林寻的一瞬间,陈公公满脸震惊。

林寻却是略过他瞧着莲昊乾,似笑非笑:“来理佛?”

原本那日两人穿着喇嘛的衣服,要参加宫中佛论,林寻还准备从莲昊乾身上狠狠捞一笔,可惜被突如其来的火灾阻止。

国寺的佛道大师被烧死后,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言明这次火灾和民间那些自称域外佛师的人有关,毕竟明面上看他们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辰寒借机逮了不少人,顺带肃清朝政,一些崇尚伪佛学的官员也受到牵扯。

不少王公贵族为近日吃斋念佛,说是要为枉死的佛道大师念《往生经》,莲昊乾也加入其中,结交了不少人。

余光瞥见地上的药包,他弯腰拾起,递到莲昊乾面前:“你的。”

莲昊乾并未伸手拿,这是方才他让陈公公交给辰安宴,伺机给辰皇下毒,只是无论如何陈公公也不肯,争执中药包便掉在地上。

“你来了也好,”莲昊乾比起之前见过的时候,镇静了不少,好像有了底气:“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究竟愿不愿除去辰皇,同我们里应外合?”

林寻低低笑了声,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翘着二郎腿,胳膊压在桌子边,身子倾斜着,不像个皇家子弟,倒像个市井无赖。

“你真的很有意思。”他抿了抿唇,“出乎意料的有意思。”

他碰见过聪明的,也遇见过狠毒的,但这么把自己当回事的,还是第一个。

林寻觉得这个人值得被自己记住,偶尔拿来调剂一下心情。

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但却听出其中的嘲讽,莲昊乾眼中闪过狠厉:“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罢,拂袖而去。

陈公公急道:“殿下您该同他虚与委蛇,要是惹急了……”

林寻抬眼看了他一下。

仅仅一个眼神,陈公公却是说不出话,方才一瞬间,他看见的仿佛是莲妃娘娘的眼睛,高傲,不容忤逆。

“滴血认亲的事暂且作罢,”林寻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既然躲在荒殿,就躲得干净一点,”他终于移开目光:“若是被些阿猫阿狗缠上了,我也帮不了你。”

走出荒殿,林寻将药包里的药丸捏碎撒在土里,原本开得艳丽的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立竿见影的毒药。

看着萎败的花瓣,他眼中最后一丝冷意收敛,莲昊乾这么心急,必定有所依仗,似乎想到什么,林寻嘴角勾起,一路维持着古怪的笑容回到别院,迎面和苏秦撞了个满怀。

苏秦见他笑得渗人,皱眉:“发生了什么”

林寻仰起头,“没什么,只是刚刚看到有趣的画面。”

苏秦眉头皱的更深了。

林寻随手一指,前方一只蚂蚁顺着茎秆费力往上爬:“你瞧,它找到一根杂草,却以为抱上了参天大树。”

苏秦忽然伸手,在他胸前一蹭。

林寻:“一百两。”

苏秦收回手,两指指腹摩擦,中间是刚从林寻身上蹭下的细小白色颗粒。

“天香丸。”

同它的名字不同,天香丸是一种剧毒的毒丸,服下当即毙命,死后身体散发异香,故被命名为天香丸。

“天香丸主要成分是珠莲草,珠莲草乃莲国特有的植株,因为本身毒性强烈,很多年前便被皇室禁种,甚至有珠莲草的地方都被一把火烧了。”苏秦盯着他:“你又是如何得来?”

莲国禁种珠莲草,这天香丸却是出自莲国皇子身上,林寻同他对视:“你怎么确定这珠莲草是因为毒性过猛被禁,而不是被皇室私存占为己用。”

他这一抬头,鼻尖几乎贴着苏秦的面颊,但林寻很快后退一步,无论什么时候,和长得比自己高的人交流都不是能令人高兴的事情。

苏秦却是一把拉住他。

“晚上到我房间来。”

林寻一挑眉:“你请我睡觉?”

苏秦依旧一本正经:“看戏。”

入夜,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来到林寻屋外,他先是紧张地环顾一眼四周,苏秦这里来来回回也就几个人,见没有下人走动,快速将一支空心细竿插进纸窗。

迷烟很快在屋内散开,在门外听了会儿动静后,这人便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床上的人似乎彻底昏了过去,死气沉沉的。

他加快步伐,一把匕首快很准地刺进棉被,没有预想中的血溅五步,匕首松松垮垮的,完全没有刺进肉体的紧实。

行刺的人瞪大双目,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转身就要跑。

刚跑到门口便被一掌打飞回来,重重跌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林寻撇嘴,难怪偌大个院子都不用侍卫,苏秦本身便是武功高强,他方才连对方怎么出手都没看清。

林寻走进屋,从容地点亮油灯,看清地上人的面容。

他一向记忆力不错,这嘴角带血的人正是第一天引他见苏秦的仆人,林寻偏过头:“你不是说他受过母妃恩惠?”

苏秦一脚踩在就要爬起来人的胸口,撕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朗阴沉的面容。

林寻稍稍有些惊讶:“莲昊乾?”

他眼珠一转,很快明白过来,走过去挑起莲昊干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的脸:“想玩李代桃僵?”

伸手在莲昊乾身上搜了搜,果然还有两张人皮面具,一张是自己的,还有一张则是模仿莲昊干的面容做的。

林寻能推演出个大概:“互换身份,想法挺妙。”

估计是想杀了他,自己取而代之,再用自己的尸体装扮成被暗害莲国皇子的身份,瞒天过海。

他两指夹起人皮面具,对着光看了一阵,“还挺逼真的,看来下了血本。”

莲昊乾眼中的恨都能凝聚成毒汁:“辰安宴,你竟敢联合外人暗算我!”

林寻所有的表情一瞬间消失,淡淡道:“幕后主使不是他。”

就莲昊乾这脑子完全不可能想出这种大胆巧妙的主意。

“自然不是他。”黑夜中,屋外又走近一人,穿着刺绣金龙的黄袍,明黄色在油灯光亮中格外刺眼。

辰寒盯着地上的莲昊乾,狭长的双眼依旧锐利。

莲昊乾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苏秦立马上前,片刻后摇摇头,示意没得救。

莲昊乾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叫了一声‘辰安宴’的名字,颇为讽刺:“你真的以为自己就这样赢了,还是帮着辰寒对付我就能取得他的信任,可笑,可笑!”

林寻双目微微一凛。

莲昊乾方才自断经脉,现在几乎是爬着过来,一把抓住林寻的衣袍:“你可知道,自己身上的血有多肮脏?”

一旁的苏秦袖中的手抬起,显然是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准备灭口。

林寻却是突然低下身:“有多脏?”

莲昊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看着林寻的目光有厌恶,有怜悯:“你的母亲是莲妃不错,但你根本不是什么辰国的二皇子,你的亲生父亲是我的舅舅,不,他也不算是我的舅舅……”

莲昊乾抬头,目光带着追忆:“母妃的生父有诸多妻妾,她长兄幼弟就有好几十个,当年外公为了讨好父皇,竟是在府中举办宴会时,将自己的一个小妾服侍皇帝,没想到她却怀孕了,毕竟有皇家的血统,不敢打掉,也不敢声张,只能默默生下来。”

他爆发出一阵笑声,伴随着猖狂的笑声,咳出血来:“是舅舅也是兄长,而你的母妃,是父王年轻时和一个宠妃生的,也算是本王的姐姐,辰安宴,你说说,你究竟是个怎么混合产生的怪物?”莲昊乾狰狞地看着他:“现在,你懂了么?”

林寻怔在原地,迟迟没有说话。

苏秦见惯他没心没肺的模样,陡然看见他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神色,心里蓦然一疼,走到林寻的身边,伸出手,迟疑了下,拍拍他的肩头。

林寻抬起头,茫然道:“你听懂了么?”

莲昊乾一口气说了这么话,已经彻底快要不行了。

林寻赶忙扶住他的肩头:“你别死,再说一遍,我理不清这些关系,什么弟弟妹妹姐姐哥哥的,慢点说!”

莲昊乾目光中露出绝望,身子一下软了,死不瞑目。

林寻同样绝望回头,问苏秦:“他明明看上去还能再撑一下,怎么突然咽气了?”

苏秦:……

后半夜,林寻被莲昊乾带回寝宫,苏秦则留下清理现场,一路上辰寒基本没有说话,临近寝宫门口时,林寻突然道:“您早就知道了,对么?”

他不再称‘父皇’,而是用了‘您’字代替。

辰寒没有否认,直接回答道:“辰家的血统不可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殿内,里面空无一人。

辰寒语气很平静,对待林寻的态度也没有转变,就像是一个长辈对着他的小辈。

林寻:“我父亲……”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辰寒坐下,倒了杯热茶,“如果不是顾念你母亲,他原本是能成大事的人。”

林寻目光一凝。

辰寒:“除了是不能被承认身份的皇子,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邪宫之主。”

林寻道:“他还活着么?”

辰寒没有回答,反而道:“我答应过你母妃,要护你一世安然无虞,我所能告诉你的取决你自己的选择。”

“选择?”

“官道,还是邪道?”辰寒起身:“你是邪王唯一的孩子,你若是选择江湖,朕会助你成为邪宫之主,但若是你选择第一条路,朕也可以恢复你二皇子的身份,东宫之争朕只看结果,谁赢了,便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林寻:“两条路都是踏着累累白骨走上去,有什么区别?”

辰寒:“说白了就是正邪两道,‘邪’指的不是邪魔外道,邪王还是邪宫之主时,正道人不敢说他一个不是,邪道不敢有一个不从,你是他的孩子,没理由做不到。”

林寻没有作答。

辰寒将热茶递给他暖手:“今夜你就住在这里,明天一早给朕答案。”

他还有很多没有处理完的事情,说完便再次离开,寝宫只剩林寻一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天将明时,辰寒正坐在苏秦院中,昨夜的尸体早就被处理干净,凌晨的风最是冷寒刺骨,他却浑然不觉,道:“你猜那个孩子会作何选择?”

苏秦:“很快就会有答案。”

辰寒叹道:“当年莲妃选择正道,那人投身邪道,方才酿出悲剧。”

他站起来,对苏秦道:“走吧。”

两人来到寝宫外,里面出奇的安静,辰寒摇头:“怕是也一夜没睡。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智再成熟一时怕也难以接受。”

苏秦却觉得林寻的性格不像是任人摆布的。

辰寒狠狠心,推开门,当场愣在门外。

寝宫内格外空旷,打开门,冷风钻进去,都有回音。

床头的玉挂饰,桌上的汝窑花瓶,墙上的松鹤图,就连床头极快散发香味的檀香木都被卸去。

雁过还留毛,这里却是什么也不剩。

一张纸轻飘飘地随风吹到辰寒脚下,上面满共就写了两句话。

“——正道,邪道,与我何干?我命中注定要走第三条道。”

“——盗亦有道。”

辰寒目光紧紧锁定地上的纸张,像是要把它灼穿。

苏秦凉飕飕提醒他:“你口中难以承受的小孩子,怕是已经背着‘行囊’逃到无忧山庄去了。”

第55章:吾皇万岁20

“他回来了。”

“要不你去给他开个门,小孩子挺可怜的。”

“你不怕得罪万蛇王,你就去。”

……

一群老疯子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讨论究竟要不要去开门这个事情,自从林寻离开后,万蛇王亲手为无忧山庄安了个门栓,以往基本夜不闭户的无忧山庄,现在每天都有人定时检查上锁情况。

林寻同走得时候一样,身后背着个大大的骨架,唯一不同的是,身前的包袱大了许多。

‘咯吱’一声,大门被缓缓打开,门内站着一白衣男子,发尾是浅浅的幽蓝色。

他看见林寻,眉头微微蹙起:“你该再避避风头。”

林寻:“宫里也很不安全。”

无忧山庄的庄主轻声道:“万蛇王的气还没肖,皇宫里好歹有皇帝护着你。”

林寻:“那是在我没犯些小错的前提下。”

无忧山庄的庄主问:“什么错?”

林寻解开包袱,里面全是金银珠宝,还有几块被暴力拆卸下的檀香木,“偷盗皇室财产算么?”

无忧山庄的庄主默默侧身:“进来吧。”

林寻背着尸骸往里走。

大门重新闭合,门外刮起的冷风卷起几枚落叶不知去向。

无忧山庄还是一样的冷情,林寻却是发现多了些新面孔,相应的,曾经短暂见过几面的一些人已经不见了,草丛里还有未干的血迹。

无忧山庄的庄主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无忧山庄的庄主怔了怔,纠正道:“这是弱肉强食。”

林寻:“倒像个动物王国。”

无忧山庄嘴角笑意扩大,看上去挺喜欢这个形容。

他在这里的权利很广,每一寸土地都能肆无忌惮的踏过,林寻也难免生出一些好奇,这个看上去温温吞吞的男子是怎么降服一众魔头的。

“你暂时住在我的庄子里,万蛇王也不好直接找你麻烦。”

林寻淡淡道:“你叫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无忧山庄神情总算有了变化,“哦?”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在等林寻继续说下去。

林寻:“做个交换。”

无忧山庄的庄主挑眉:“收留你莫非还不够?”

林寻将怀里的包袱塞给他:“麻烦帮我销赃。”

无忧山庄的庄主:……

在经过短暂的思忖后,他还是选择帮林寻进行销赃,顺便掏出一锭金子作为定金。

“你可以说了。”

林寻:“龙王水蛭。”

无忧山庄的庄主目光闪了闪,似乎是猜到其中一些隐情。

林寻:“你仿佛并不惊讶。”

无忧山庄的庄主道:“龙王水蛭是个稀罕玩意儿,按理说很多年前就灭绝了。”

林寻:“你怀疑我说的真实性?”

“恰恰相反。”无忧山庄的庄主停下,缓缓道:“龙王水蛭太过邪恶,就连内力深厚的高手都有可能中招,当时江湖正邪两道甚至不惜联手,就为了彻底消灭此物种。”

林寻眨了眨眼,正邪还有组成联盟的时候。

“不过说是灭绝了,真相如何谁又能知道。”无忧山庄的庄主视线若有若无地在林寻身上停了一秒:“毕竟当时领头人是邪王。”

林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无忧山庄的庄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继续道:“谁都知道,邪王爱慕的女子是一名虫师,要是想偷偷留下一两只也不是难事。”

林寻:“还有呢?”

无忧山庄的庄主收回视线:“据说那名女子来历十分神秘,即便是邪宫里的人也甚少见过,后来彻底不知所踪,多数传言是她遭遇意外死了。”

林寻想的却是其他的事情,辰元在后期性情格外暴躁,龙王水蛭必然是主要原因,若龙王水蛭是来自莲妃那里,有些事便能解释的过去,莲妃入宫前是否与辰寒达成什么交易。

譬如她帮他杀了生起废太子心的先皇,而辰寒则允诺她一些其他的东西。

正当林寻琢磨时,无忧山庄的庄主忽然道:“这些日子尽量不要出门,避避风头。”

林寻:“我不会出庄门。”

无忧山庄的庄主瞥他一眼:“是房门。”

林寻:……

无忧山庄都是一个人守着一块地皮,庄主住的地方最大,也只有他一个人,林寻住在最左边很大的一间屋子,一进去便先将身上的骨架卸下来。

看着闪着绿光的骸骨,他陷入沉思,滴血认亲的事情泡汤了,要从哪里找到血?

第二天林寻是在刀剑交错的声音中醒来。

他在床上细细听了一阵,确定没有听错,便穿着鞋背着尸骸哒哒哒跑出去。

没有丝毫迟疑地出了房门。

林寻既不是看热闹,也不是观战取经,单纯地想顺手捞点血,用来培育蛊王坟。

交战的地方离无忧山庄的庄主居所很近,接近这里拥有地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林寻过去的时候,打斗已经结束了。

胜利者是一个有点小帅的大叔,他正用匕首剥皮,顺带还碎碎念:“背部的肌肤完整,用来做画布,前面的嫩,制成扇子……”

正当他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面前伸过来一个小碗,说是伸,不如说是用树枝一点点推过来更确切。

有点小帅的大叔抬头,不明所以:“打架争地?”

林寻摇头,没有越界,手上拿着细树枝继续往前推:“能给我点血不?”

大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忙手下的事情,道:“听说前一阵子湖里住了一个人,自称是鲛人,还说万蛇王是他的族人。”

林寻颔首:“万蛇王嫉妒我血脉的高贵,我们已经闹翻了。”

大叔将完整的人皮放在一旁,擦干净刀上沾着的血水:“莲丫头的儿子。”

林寻怔了下:“您怎么知道?”

“那丫头第一天来还说自己是鲤鱼精来着,”大叔仰起头叹了口气:“她身手不错,又善于折腾奇奇怪怪的东西,无忧山庄几乎大半个山庄的地都被掌握在她手里。这丫头还好战,每次跟人打架,打死了非说自己在渡劫。”

林寻:……

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丫头?”

这大叔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

“我修了驻颜术,”大叔笑了下:“你认不出也正常。”

林寻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后者便打断他:“想要知道你母妃的死因,不只有通过庄主和万蛇王两个渠道。”

林寻:“您知道?”

大叔摇头:“人老了,记性不太好,很多事能忘就忘了,你可以去找废物刘,他没什么本事,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临走前,他将碗里盛满鲜血,顺便给他指了条路。

林寻初步估算了下,要走到那里,起码要经过三个人的地盘。

大叔起身:“我正好要去找废物刘问些事情,一起走吧。”

林寻跟上他,顺利地穿过危险地盘,原本听到有脚步声杀气腾腾走出门的几个人见到来人,又默默退了回去。

“废物刘,开门。”大叔站在门口,沉着脸道。

林寻:“废物刘?”

大叔沉声道:“他没别的本事,是靠贩卖各种人的消息才在这里活下去的。”

能让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本事。

门缓缓开了条缝,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看他们。

大叔一脚踹开门,地上倒着一个人揉着腰,哀嚎着喊疼。

林寻打量着地上的人,长相很是一般,倒是有种一般文人墨客的气息,也不知怎么来了无忧山庄。

“呦,新面孔。”这人一个翻身起来,说的是惊讶的话,但面上可没一点惊讶的表情。

他三两步靠近林寻,摇头道:“年轻人,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啊。”

林寻:“你是指我惹了万蛇王,还是从皇宫盗宝,亦或是不小心把先皇的尸体弄散架了?”

废物刘:……

他摆摆手:“非也非也,小生说的是另一件事。”

林寻掏出昨天无忧山庄庄主给的金子:“说来听听。”

废物刘结果金子收好,看上去对林寻的出手大方很有好感:“昌然郡主怀孕了。”

林寻想到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主动和亲,成日怀揣着称王称霸的美梦。

这才和亲没多久,竟然就怀孕了。

林寻:“与我何干?”

废物刘:“她逢人就说那孩子是你的。”

林寻:“……你说什么?”

“听说莲皇气得不行,已经派了好几波死士潜入莲国,”废物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准备到时候找个机会将你……”

接下来的话,他不说想必林寻也明白。

废物刘饶有兴趣地盯着林寻,调侃道:“这里离莲国可是有十万八千里,你是怎么让那和亲的群主怀上的?”

林寻冷笑一声:“神交。”

第56章:吾皇万岁21

废物刘愣住,“神、神……”

后一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那有点小帅的大叔不知活了多少年,听见林寻的话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反倒是走到废物刘身边:“老规矩,一亩地换一个问题。”

废物刘摸摸下巴:“要看你问什么了。”

“我方才杀了你一个人。”

废物刘:“我知道。”

“他有一坛珍藏的百年好酿,藏在哪里?”

废物刘比划了个‘三’。

大叔:“两亩,不能再多。”

废物刘见好就收,“西边枯井下面,掘地三尺。”

得到答案,大叔欣然离去,路过林寻身边时稍作停留,道:“无忧山庄是一把最锋利的剑,因为没有剑鞘。”

林寻偏过头看他,大叔道:“这种剑,一旦刺出就再也收不回,”他眼神深邃,带着些莫名的复杂:“你真的决定好……使用了么?”

林寻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大叔一走,废物刘顿时变了幅样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年轻人,我这里收费可是很贵的。”

林寻坐在他对面,两人目光平视:“打探一个人。”

废物刘摆摆手:“无忧山庄女人很少,她们中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可说,说不得。”

林寻:“我不过问女人的事情。”

废物刘狐疑地看他。

林寻没有急着问,目光环视一周,墙壁一侧有个很大的书架,却不是存放书籍,而是摆着各种各样的古玩:“看上去很值钱。”

废物刘流露出自豪,他虽然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却能在无忧山庄过得顺风顺水,春去秋来,这无忧山庄比他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看不上他的人也多了去了,但那些人现在都成了一捧黄土,连全尸都没有。

林寻站起来,仰着头看一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这里的问题都是要收费的?”

废物刘:“自然。”他又不是善人,免费出力。

林寻:“按客户身份收费?”

废物刘:“身份,能力,家产。”

林寻:“当今圣上的秘密值多少钱?”

废物刘:“一千两。”

林寻挑挑眉。

“黄金。”废物刘露出恶劣的笑容。

林寻:“东宫呢?”

废物刘:“一百两黄金。”

林寻指指自己:“我呢?”

“一个姓氏都被剥夺的皇子,”废物刘伸手指头摆了摆:“最多十两银子。”

显然他不想跟林寻有过多交集,废物刘比谁都了解林寻这块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就有麻烦,专门挑人的痛处去说,年轻人气血旺盛,被气走双方皆大欢喜。

‘啪’的一声,一只手掌拍在桌子上。

废物刘光顾着欣赏这只手的美感了,白皙如凝脂,指如葱根,进而忽视了手下的东西。

待林寻抬起手,他才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后者伸了个懒腰,又支着头,用指甲盖往前拨了下银票。

废物刘本能地拿上。

林寻:“我给你十倍,就打探我自个的身世。”

废物刘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打了个冷颤。

林寻瞥了他一眼,状似无意道:“做生意讲的是信誉,出尔反尔这种事,说出去对你也会造成些影响才对。”

废物刘刚想糊弄过去,便听林寻又道:“最不济便是请庄主出来主持公道。”

废物刘眉头紧锁,看上去纠结极了,他当然知道林寻对庄主的用处,在有可能培育出蛊王坟的林寻和只会打探隐私的自己中,想也知道庄主会做出什么选择。

林寻做出起身走人的样子。

“慢着,慢着。”废物刘拉住他,咽了下口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

林寻好笑道:“就我这样的身世用得着拿出去到处显摆?”

废物刘想想觉得也是,便道:“莲国的那个质子已经死了,想必从他口中你也知道了一部分。”

林寻这才认真地看了眼废物刘,莲昊乾死亡的消息一直被封锁,废物刘远离宫中,竟能得到消息,可见真有几分本事。

“他说了一堆兄弟姐妹,”林寻耸肩:“我还没理清楚关系人就死了。”

废物刘摇头,重新坐下,背靠在椅子上,终于有了几分文人墨客的模样:“这些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邪王,母亲是莲国公主,也是天下第一美人就够了。”

林寻倒是认同这种说法:“除此之外?”

废物刘目光带着追忆:“昔年我也曾有幸见过你父亲一面,他是个真正邪性的人,似乎天底下没什么东西能压制住他,说句大逆不道的,他的身上,有真龙的命格。”

“而你的母亲,性子厉害,行事大胆。”

“既然说得这么厉害,”林寻道:“那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的身子向前一些,语气低沉的可怕:“……真正的死因。”

原以为废物刘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他却捂着肚子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眼神阴沉沉的:“都说她死了,但谁真正见过莲妃的尸体,下旨的是皇帝,执行的人是皇帝亲卫……”

废物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背靠在椅子上,嘲笑道:“至于真死还是假死,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能清楚?”

林寻骤然抬眼。

废物刘语气放缓:“据我所知,莲妃娘娘被赐死前一段时间中了毒倒是真的,后来皇上就下了赐死的旨意,”他话锋一转:“不过就算她没死,想必近况也不会太好,否则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这都是我的猜测,信几分看你自己,毕竟除了我没有人怀疑你母亲的死,连庄主都没有,”废物刘笑道:“毕竟她那样的人,一看就不是长命百岁的。”

这句话万蛇王也说过,林寻倒想亲眼看看自己这位传说中的母妃,究竟是怎样的性子。

林寻走前想了想,又从掏出些散碎银子,放在桌上才转身。

临到门口,废物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要是你,这时候就会选择留在宫中,莲国虽然这些年日渐没落,对死士的培养可是丝毫没有落下,庄主再厉害也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你。”

林寻微微侧脸:“我会认真考虑的。”

……

无忧山庄从来不缺死人。

这日,当林寻将鲜血浇灌在尸骸时,面前突然落下一人,黑发如瀑,双目似寒星。

林寻将碗放在一边,看着苏秦:“轻功很好。”

苏秦看着还沾着血迹的碗,目光停留在白色的尸骸上:“少碰这些玩意,即便是一些真正厉害的虫师,稍一不慎也会死在自己养的蛊虫身上。”

林寻淡淡道:“你安心,我只会死在牡丹花下。”他将尸骸收起来:“看来昌然郡主说孩子是我的事情已经传到你们那里。”

苏秦:“我来接你回宫。”

林寻眸光一闪,看来这次真的是情况危急,苏秦竟然会亲自前来。

“父皇呢,可有说些什么?”

苏秦:“皇上收到密信后只说了四个字。”

林寻:“哪四个?”

“家门不幸。”

“……”

临走前,林寻留了封信给无忧山庄的庄主,苏秦倒是没有探寻他信的内容,林寻刚收拾好东西,便带他离开无忧山庄。

回宫后,林寻看到院子里多了个和尚,慈眉善目,手上握着串佛珠。

林寻看苏秦:什么情况?

苏秦:“皇上觉得你疏于管教,越来越不成体统,特意让净尘大师来教导你几日。”

净尘大师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林寻掉头就走。

走了两步发现走不动,回头一看苏秦两根指头勾着自己的腰带。

苏秦:“陛下有令,学成之前,不能离开。”

林寻冷笑一声,净尘大师又是一句‘阿弥陀佛’:“二皇子殿下稍安勿躁。”

林寻:“我早就不是二皇子了。”

净尘大师含笑道:“施主有慧根。”

苏秦:“净尘大师专修佛道,你这几日静心悟佛,反省自身。”

说完,便离开。

林寻从他优雅的背影中看出一丝急促,怕是苏秦自己也受不了这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大师。

接下来的两天,早闻断恶修善,行菩萨道,晚沐浴焚香,虔心陪同理佛。

转眼又是一个明媚的午后,净尘大师念完阿弥陀佛后道:“施主,你的心不静。”

林寻嘴角上挑:“怎么静?”

“缘起性空,要静先要六根清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净尘大师起身双手合十:“施主可自行琢磨一下其中深意,晚上理佛时贫僧还会与施主详细探讨。”

他前脚刚走,林寻顺势趴在桌子上,就着好日光睡起午觉。

同一时刻 殿内

辰寒放下奏折,看着苏秦,失笑:“你究竟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苏秦:“太吵。”

显然是不准备回去聆听佛音。

辰寒:“安宴太过闹腾,这次也该让他尝些苦头。”

苏秦:“我听手下人说二皇子瘦了一圈,你就不怕那人知道找你来拼命?”

辰寒笑着摇头:“多学习是好事,他不会说什么。”

……

阳光不干不燥,今天连鸟雀都很少啼叫,是个睡午觉的好日头。

林寻却睡得不怎么安稳,睡梦中总感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眯着眼,模糊的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自己对面,长发飘动,显然不是净尘大师。

他睁开眼,依旧是副慵懒的样子,对面的人穿着灰色的衣袍,约莫四十岁,俊美的邪性。

“在看书?”

林寻颔首,头顶还翘着撮呆毛。

那人嘴角勾了勾:“皇帝让你学的?”

林寻继续点头。

“都让你学些什么?”他看上去对林寻的事情很有兴趣。

林寻想了想净尘大师方才说的话,道:“要六根清净。”然后视线一直从腰往下,目光盯着那人身上的某处:“还要把该断的都断了。”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人的表情变了——

“……辰、寒!”

那人目光寒冷的像是极北地区的冰川,后面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

“阿嚏!”正批阅的奏折辰寒揉揉鼻子皱眉,莫不是昨夜伤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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