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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天下之师(6)——春风遥

第239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1

“万鬼王!”目睹聚火阵毁于一旦,那道女声里带着深切的痛恨:“你竟然勾结外族,灭我迦叶一脉生路,我在此立誓,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落日山,还容不得尔等放肆。”和她的声音对比,万鬼王的要平静太多,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二字针对的不仅仅是迦叶一脉,还有将点灯盛会定在落日山的朝廷。

皇帝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是想借着点灯盛会树立威信,打破几年前落日山一役给无数人留下的阴影,谁料却让万鬼王借机迎来了一个华丽回归的舞台。

——他回来了。

这是此刻所有在场人和夜鬼的心声。

带着比从前还要恐怖的实力,昭告世人,属于万鬼王的时代还没有结束!

聚火阵灭,皇帝提气,正要下令号召之前被追杀的道士反扑,万鬼王的声音却是再度响起。

“都给我滚出落日山!”

话说得可谓是丝毫不客气,却没有人敢反驳。

不少道行高深负责带队的,面色出奇严肃。

山羊胡子道士闭上眼睛,仰头朝天,声线几乎颤抖道:“竟比从前还要强大,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相较而言,年纪较轻的南珩一反倒是没有他的那种敬畏,在他心里,万鬼王再强也强不过千江月。巫雀则是多出几分担心,在高空上的面具消失后,他看着格外沉默的林寻,问:“你害怕么?”

万鬼王回归的第一件事会不会是将当年落日山幸免于难的道士赶尽杀绝?

林寻身子站的很直,说下的话掷地有声:“自古以来,邪不胜正。”

借着重新得见的月光,巫雀能清楚看见他眼中深藏的沧桑与执着。

想不到此人平时放浪不羁,内里竟是这么有志气的一个人!

只有千江月,盯着林寻的身影多了几分沉思,方才万鬼王面具显现出现的时候,他隐约感知到这人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虚虚实实,不可捉摸。

今年的点灯盛会,在轰轰烈烈中开局,如今黯然落幕。

少数人悻悻然回去,连带着万鬼王回归和鬼王选妃两大消息天还没亮就传遍大江南北,同时还有很大一批人停留在落日山不远处的镇子上,想看一看是否有人真的会在山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连三天,每日凌晨就有人上山一观,然山壁光滑如镜,到了第四日,等着看好戏的人渐渐散去。

而此刻,一家小店,正坐着风格不一的几人用食。

“哈哈哈,”巫雀抱着个糖罐子乐得大笑,“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他怀里的糖罐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研读《妖百典》其中一章提到的阵法需要用蜜虫为引,才特意去点心铺买下。

“你们说这万鬼王究竟多大年纪,”笑的猖狂,说话的声音却放的不高,“会不会是一个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的中年邋遢男?”

知道他说的都是没有根据的瞎话,听上去倒很解气,山羊胡的道士胡子笑得一颤一颤,南珩一笑骂道:“不许胡说。”

除了一直低头喝酒的千江月,再来就是林寻,表现的还算无动于衷。

林寻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偶尔抬眸间看着巫雀眼中光芒一聚。

【系统:宿主无需难过,古往今来,免费的征婚广告多半都是以悲剧收场。】

林寻将杯盏往前推了推,宽大的袖袍沾了些桌上的酒渍:“……还真是多谢你的安慰。”

【系统:宿主与其做无用功,请多着眼于界主的选定和培养。】

人类和鬼族间的仇恨日益剧增,想要跟两族休战,不再互相敌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退一万步,鬼族有八大支脉,想要彻底达成人鬼间的互不侵犯的条约,选出一个新的界主,就要将八大脉全部说通,还要保证中间没有反水的。

这个任务想要达成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前几个世界的任务,林寻听到后多数都是无言以对,不唯独这次,从头至尾表现出的都是胸有成竹。

【系统:宿主是否已有锦囊妙计?】

林寻:“全盘告诉你,十万两金子。”

最后两个字刚一出来,系统差不多瞬间跟他失联。

感觉到短时间内系统都不想和他说话,林寻着眼于巫雀,提议用餐结束后带他去湖边踏青。

巫雀嫌弃眼看他:“这都入夏了,踏什么青。”

“山间湿冷,蜜虫存活不了,你去也是无用功,相反湖边有很多。”

巫雀一下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就要去,南珩一不放心他们独处,准备一起跟上。

林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被蜜虫咬了,身上会又疼又痒。”上下打量一番,故作惊讶道:“你今日穿的是锦袍,如果不小心沾上了死去的虫子……”

这句话果然奏效,作为一个有钱的富家公子,穿衣服每日都不重样,多少有些洁癖,想了想密密麻麻的虫子,最后对巫雀道:“早去早回。”

巫雀点头,他没什么隐忧,若是林寻对他出手,恐怕等不到现在。

两人走在路上,巫雀取下面具透气,一个抱着糖罐漂亮的小男孩,一个风姿隽秀的年轻人,吸引了一大票目光。

这还是巫雀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林寻独处,他瞧着林寻侧脸的线条,忽然想起一直以来,他竟是对此人一无所知。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林寻停下脚步,“这个问题不是早就问过?”

巫雀皱眉,“可没给出答案。”

林寻:“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万鬼王。”

巫雀猛地抬头看他,半晌忽然紧紧抱着罐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万,万鬼王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小白脸!”

林寻看着他笑得前俯后仰,心里默默又记下一笔。

过了春天的季节,湖边垂杨柳长得更加繁茂,水中大片荷花怒放,景色很好,不过由于是中午,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空气中有不少恼人的小蜜虫,除了湖中央的采莲人,很少有游人来此。

林寻看着兴奋收集虫子的巫雀,抱臂站在树下,“离观这么久,你师父就不担心?”

巫雀无所谓道:“师父说不准都没发现我失踪,他走的时候是去追杀万鬼王,前后不知多少时日。”

“但万鬼王出现在落日山,你师父却不在,说明他之前收到的情报是错的。”

巫雀转过身,恍然说了句‘对啊。’

林寻不着痕迹地引诱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巫雀下意识地提起防备,林寻就像跟他闲聊一样,姿态放得很随意:“你可以模仿你师父的笔迹在落日山壁提名。”

巫雀惊得差点连糖罐子都摔在地上:“你说什么?”

“想想看,要是和鬼王结亲,他们自然会见面。”

虽说是这样的,但也太,太……

林寻:“为了大义,区区小节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伸手,轻轻拍落停在衣衫上的蜜虫:“再说,待他手刃鬼王,关于这段,只会成为史书上的传奇。”

“不妥,”巫雀连连摇头:“师父那么看重名声的一个人……”

“真的看中虚名,甚至看得比有亲手杀了万鬼王还要重要?”

被他这么一说,巫雀真的有些动摇。

林寻从树下走出,指着烈日,慷慨陈词:“一切都是为了天下正道,千江月若真的成功,历史上也有你的一笔。”

不知是阳光太烈,还是林寻的语气太到位,巫雀想到那副画面,莫名觉得有些燃。

“你容我再想想。”

天气很热,林寻的声音却是凉飕飕地飘过来:“你可要想好了,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说的轻巧。”巫雀咬牙:“要是被师父发现了我绝对会被扫地出门。”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林寻抬手,做了立誓的动作:“我是决计不会泄露。”

巫雀目光闪烁,“当真?”

林寻:“若违此誓,就让我惨死在万鬼王手中。”

巫雀听他立下毒誓,松了口气:“一言为定。”

青天做坏事要比夜晚来的刺激很多。

日头将岩石都晒得炎热,山坡下也没有个可以纳凉的地方,一眼望去是光秃秃干涸的地面,和山上的茂密的植被形成鲜明的对照。

林寻递给巫雀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动手吧。”

巫雀深吸一口气:“为了大义。”

林寻点头:“做了此事,你就是千古第一人。”

巫雀沿着石头往上爬了一段距离,举臂用力往下一划,同一时间,纵身一跃,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借力,稳稳落在地上。

无数的石沫纷纷扬扬落下,一个‘千’字已经成形。

林寻看着迥劲的笔锋,眉梢一扬:“模仿的不错。”

巫雀一言不发,将余下的笔画完成,一气呵成。

抬头望着霸气苍劲的‘千江月’三字几乎嵌入落日山壁,林寻嘴角一扬:“木已成舟。”

巫雀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又或者是被晒得中暑……

他在哪里,刚刚做了什么?

终于接受现实时,听到林寻依稀嘀咕一句,偏过头:“你说什么?”

林寻摇头,示意他听错了。

巫雀突然又扬起匕首,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刻了其他几个名字。

“黑水,陈三省,李家道,”林寻念下去:“这都是谁?”

巫雀:“平日里观里和我关系不好的。”

“……”

回去的路上,巫雀浑浑噩噩,林寻却是看日光都觉得温存,“你师父有钱么?”

“富可敌国。”

林寻很满意:“性格如何?”

“冷漠。”

没有废话,那很好。

巫雀:“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如果我是万鬼王,一定觉得赚到了,”林寻道:“因为可以一下继承三个天资卓越的弟子。”

巫雀:“……我师父还没死。”

师父那是一定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

还有这后面一句继承弟子怎么听着那么怪异。

……

午后正适合好眠,格外安静的一段时间,巫雀却是头枕着罐子在路边发呆。

南珩一拿着串给他买的糖葫芦,“怎么回来就愁眉苦脸的,虫子没收集到?”

巫雀打开罐子,蜜虫嗅到糖葫芦的味道,一股脑的冲出来,尽管飞快合上罐,还是有不少沾到糖葫芦上,南珩一细白的手上还停留了不少。

他的脸色一下黑了。

巫雀无精打采道:“我错了。”

南珩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做了什么?”

巫雀抿着嘴不说话。

客栈里

千江月闭目盘膝而坐,却是突感心绪不齐,缓缓睁开双目,就听街上一阵喧闹,静谧的午后突然之间就被打破。

他推门走出,客栈里空空如也,连掌柜都不见了,门外边林寻正懒洋洋地斜靠在门边。

“都是何人在喧哗?”

林寻回过头,夜佰依旧是一袭黑衫,衣服上看不出任何褶皱,就如同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一丝不苟。

他懒懒地抬起眼皮,“范围太广,怕是罗列不了。”

只见满大街都是人,匆匆往镇子外走。

千江月:“有夜鬼攻击镇子?”

林寻嗤笑一声:“点灯盛会刚刚结束,这满镇的道士,夜鬼也是惜命的。”

千江月看着人群中还有几个老道士,都是上了年纪的,这会儿却跑的比前面的小伙子还要快:“那又是为何?”

“看戏啊。”林寻笑容有些邪恶:“落日山的好戏。”

南珩一原本和巫雀在路边,不曾想手里的糖葫芦被陡然而来的人群一挤,也落了地,衣角上裹了层糖泥让他尤为不能忍,立马去换了身衣衫。

刚一下楼,就看见千江月和林寻,他索性去就近的铺子租了辆马车,招呼林寻他们上车,路过巫雀的时候,直接弯腰将他提了上来。

巫雀挣扎:“我不去。”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能发生了什么。

南珩一有些诧异,这孩子平日里明明是好奇心最烈的一个,今个怎么如此反常。

落日山,被围的水泄不通。

此情此景,竟是比点灯盛会开始的那日还要离谱,小镇上的人几乎是全员出动,加上还没有离开的道士,一时筑成道人墙。

南珩一他们在马上上,离得远反而看得清楚。

落日山壁,赫然刻着‘千江月’三个字,虽说旁边还有几个不起眼很小的名字,但千江月的名字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脸蒙着白纱,似是芳心碎了一地。

要知道千江月不仅连皇帝都礼让三分,还至今未婚,又遵循修道人的传统,洁身自好,未曾有花花草草的传闻,可谓是举国上下未成婚少女的梦中情人。

然而,今天这个梦,碎在了落日山。

“千,千江月。”有个道士不停后退,像是受到极大刺激。

“恶作剧吧。”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关键时刻,一个老道士站出来:“老朽昔日观摩过千观主所画的《百鬼图》,上面的题字笔迹和这极为相似。”

林寻是始作俑者,所以脸上一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至于巫雀,自始至终都没抬起头来,林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他,意思是底气足点。

南珩一在看到山壁上的字后顿时就知道是谁所做,刚要做出反应,就听巫雀用极小的声音同他道:“不要看我。”

一看就暴露了。

到处都是道士,巫雀不好太过张扬,主动拿出面具戴在脸上。

最耐人寻味的要数千江月本尊,他本来是万事冷漠的性格,当看到自己名字被刻在山壁上,眼皮当下狠狠一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砰!

挺坚固的马车四分五裂,林寻等人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板子碎成粉末往下落,赶忙跳出车外。

巫雀本来就心虚,这会儿淋了一身灰,没好气道:“又不是在说他,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说归说,巫雀往旁边移了一些,心道这尊瘟神他可惹不起。

林寻看到夜佰如此反应,顿时一怔。

说者无心,刚刚巫雀的话却是让一道念头在他脑中飞速划过。

“夜佰可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系统:如果宿主是想询问夜佰和千江月是否为同一人,那么是的。】

林寻:“……为何不早说?”

【系统:和任务无关。】

眼见夜佰一身煞气,直叫人看得手心发冷,林寻随即恍然,为何对方有这么强的实力却在江湖上名声不显。

而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都做了什么?

在千江月眼皮底下诱拐他的徒弟,百般教唆,直至在这落日山上留名。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的情绪。

【系统:宿主是否觉得背后发凉,身体发抖?】

林寻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一笑,直叫人觉得是六月飞雪天。

“我在兴奋。”

【系统:……】

如今千江月并不得知他的身份,而自己已经将对方的来历摸清,等同于占据先机。

“快看!”巫雀突然叫道:“山裂了一条缝!”

雄壮的山峰之上,一条裂纹从峰顶极速蔓延,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将上面的字从上至下劈成两半。

千江月冷眼看着山裂的一幕,收回内劲。

【系统:现在还兴奋么?】

林寻缄默。

有些消息,传得比登天还快,千江月在落日山上留名的消息被众说纷纭,竟是比战事传得还要十万火急。

有无数人往落日山涌动,企图亲眼得见山上的留名。

这是林寻他们在小镇度过的最后一夜,随着镇上的人越来越多,南珩一和巫雀的身份随时有暴露的嫌疑,久留不妙。

千江月自落日山回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气氛一度十分紧张。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巫雀给南珩一使了个眼色,借故说要去逛逛夜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千江月,除了闷头喝了两杯清酒,基本没有动筷,没过多久起身上楼,林寻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完,才慢悠悠回房间。

夜色正酣,一只修长的手正用帕子拭刀。

此刀一看便是难得的好刀,刀面平整而光滑,刃如秋霜,其上仿佛有寒光流动。

千江月突然停下手头动作,侧头望去,窗前坐着一名带着金色面具的男人,背靠扶木,身穿一身绛红色长袍,如同刚从刀山火海走出,带着点点星火。

“万鬼王。”千江月双目一凛。

低沉的笑声传来:“千观主好雅兴,改头换面来到落日山,为的就是留个名字。”

刀气似弯月划来,地上多了一缕断发。

“我的王妃,性子就是烈。”薄唇轻启:“我来就是想问问,何日成亲,我也好早日将你的大徒弟接来,一家人凑个大团圆。”

话音落下,白芒一闪而过,刀鸣声在整个房间荡开。

窗前潇洒俊逸的男人被一劈两半,倒在地上,竟是变成两截木头。

一道声音随之在屋内响起:“三日内,我亲自去落灯观提亲。”

千江月目光远比冬日里泉水寒冽,一声煞气更是慑人:“万鬼王,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战死在新婚之夜倒也不错。”留下这句话,万鬼王的踪迹彻底消失。

第240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2

林寻回到房间,外衣袖子上已经被刀划破,暗道声‘好险’,要是再迟一步,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他先是倒了杯茶润润嗓子,每次刻意压低声线留下的后遗症也是不少,嗓子会不舒服一段时间。缓和的差不多,便开始给胳膊包扎,伤口不是太深,刀刃其实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倒是他低估了千江月的厉害,竟是连刀芒都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

忽然,林寻舔了舔嘴角,正缠着绷带的手一顿,倒空杯中的水,任由鲜血滴落在杯子里,过了会儿,才重新止血。

等伤口处理干净后,他也没闲下来,打开包袱,拿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

画中人只有一个背影,旁边全是留白,仿佛天地间日月无光,全部独属于里面的人。

林寻打开画的一刹那,千江月自是也有感应,当日林寻捡了个便宜,得到这幅画,如今想想,竟是他疏忽了。千江月以‘夜佰’为名,‘夜’这个姓氏何尝不是表明了他的另一层身份。

反正今晚坏事已经做了不少,不在乎再多上一件。

葱白的指尖沾了沾杯中的血,在纸上起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当他写下第一个字时,纸上顿时有一股反噬之力袭来,林寻硬生生扛了下来,手上动作却是没停。

这幅画毕竟是千江月为了封印体内的暴虐之意所作,林寻实力再强,充其量只能让这句诗停留在上面一盏茶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字从头到尾逐渐消失,他乐此不彼道:“无所谓能不能留下痕迹,写这些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心,古人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夏天仿佛一瞬间离开,原本还是挺温暖的夜晚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盛血的茶杯当场炸的粉碎,洁白的纸面多了无数零零散散梅花状的血点,不多时,血像是被纸完全消化吸收,整幅画再度变得干净神秘。

林寻衣服上还落了不少瓷器碎渣,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没有被划伤,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坐在画旁念着香艳缠绵的诗词。

另一边屋子

千江月目中的温度到达冰点以下,反倒是收敛怒意,眼底深处渐渐浮现几分肃静凝重,以万鬼王的立场,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公布他的出生,亦或是想办法解除画中的封印。

可自得到那副画,万鬼王甚少将它打开,就算偶尔心血来潮,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多情却是总无情,唯觉尊前……”

透过另外一个空间传来的吟诵就没停止过,千江月第一次有些痛恨当初特意建立起的和画之间的联系,他看着窗外高挂的明月,对方的精神似乎颇足,估计能念上一夜,他叹了口气,歇了想休息的心思。

翌日,小镇上大清早就是吵吵闹闹,进入客栈打尖住店的不多,很多人连夜奔跑就为了看看落日山壁上的‘盛景’,巫雀原本戴着面具觉得糟心,当看到林寻神采奕奕的下楼,纳闷不已,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林寻施施然坐下,边吃包子边观察路面上的状况。

“夜佰怎么不在?”巫雀道:“平时他不都是最早下来吃完离开的?”

林寻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专注于眼前的饭菜。

巫雀慌忙咽下一口粥:“对了,那个道士去哪里了?”

林寻瞄了他眼:“这都一天没见到人,你才发现?”

巫雀撇嘴,谁叫人长得普通,还留着山羊胡子呢。

林寻表示不清楚,南珩一道:“昨天下午他应该先我们一步去落日山看热闹。”

“兴许是带几个后辈先走了,”林寻对着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之前不是说过来这里是为了照拂下好友道观的几名弟子。”

热腾腾的包子吃到嘴里突然觉得有些发凉,一抬头,果然看见千江月从楼梯上走下来。

巫雀歪头同他窃窃私语:“怎么这夜佰眼里有血丝,看上去没休息好。”

林寻优雅地用纸巾擦擦嘴,“指不定昨夜春风一度,小孩子别想太多。”

巫雀嘴角一抽……都把话说成这样了,他不往歪的想才奇怪。

两人交谈的时候,夜佰已经入座,巫雀下意识地闭紧嘴巴。

饭吃的差不多,南珩一突然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尾,实则是专门对林寻所说,没头没尾地带着他们乱跑,至今他都没有摸透对方的想法。

林寻微笑道:“要是有事,你们可以随时离开。”

变故来的太快,巫雀直接被噎住,南珩一也是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林寻很善解人意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冷安就在隔壁街的客栈落脚,现在走刚好也能结个伴。”

听到冷安的名字,巫雀眼前一亮:“大师兄?”

林寻颔首。

巫雀作势起身,试探性地要往外走,却是一步三回头,生怕对方反悔。

林寻做了个‘请’的姿势,目送巫雀出门后,发现南珩一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怎么不一起?”

南珩一吃饱饭,慢悠悠地饮茶:“要是没有提起师兄,我说不定就一起去了。”

一杯茶还没完全下肚,巫雀火急火燎地重新跑回来,猛地坐下来拍着胸口顺气。

林寻故作不解:“这是怎么了?”

巫雀:“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冷安住的那间客栈,基本上被人群包围了,作为千江月的大弟子,有不少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询问他内情,客栈乃至外面的街道,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这个时候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巫雀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画面。

“照此情形,大师兄短时间内怕是离不开镇子。”

他转而对林寻道:“接下来我们一起上路也不错。”

林寻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我建议你先走一步,将鬼王选妃的好消息告诉你师父。”

想到自己曾亲手在山壁上刻下的字,巫雀讪笑道:“其实晚几个月回去也不打紧。”

此时店小二从后堂出来,手里端了一个餐盘,询问林寻:“公子,楼上的饭还送么?”

田梵从落日山回来便是闭门不出,连饭菜都是让人每日送进去。

林寻颔首。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道:“可是之前送上去的饭菜基本都没怎么动。”

林寻想了想:“放这里,我一会儿亲自去。”

……

很安静,至少从外面什么也听不见,林寻敲了敲门,没有应声,他试着推了推,门并未上锁。

田梵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眼神时而凶狠,时而痴傻,听到脚步声,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林寻走过去,将餐盘放在桌子上,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似笑非笑道:“不吃不喝,是打算陪山里死的那个丫头殉情?”

田梵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波动。

林寻突然凑近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田梵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唯一能让你报仇雪恨的法子,采不采纳在你。”

说完也不管他听懂了没有,起身离开。

临出门的一刻,田梵居然跟在他后面,一起下了楼。

林寻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头,任他跟着。

门口早就有马车备好,不用想也知道这辆车是谁订的,绝大部分时间南珩一能发挥的用处极大,何时何地都会用银子打点好一切。

上车前,林寻塞给巫雀一包东西。

打开看,里面包裹着软糯糯的彩塘,巫雀:“我已经过了吃糖的年纪。”

“是解药。”林寻淡淡说了声。

巫雀一反常态没有表露出激动的情绪,蹙眉看他:“是要分道扬镳?”

林寻心道他还要赶着去提亲,话到嘴边却是:“我还要在这里逗留一阵。”

巫雀盯着林寻看了好长一会儿,不放心道:“你认真的?”

林寻没回答,多塞了几颗糖给他,目光状似无意从千江月身上一扫而过,语重心长道:“生活就像糖果,总是充满未知的‘惊喜’。”

说完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田梵没有继续跟着,而是上了马车。

现在往镇子上赶的人多,马车走得慢而平稳,巫雀坐在上面呆呆盯着手中的糖果,眼中全是不解,那人费尽心思将他从落灯观骗了出来,还白送了《妖百典》,又带他来了一直想参观的点灯盛会,现在却什么都不求,就这么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他眼前闪现,又归于虚无。

“惊喜?”

巫雀拿出颗糖塞进嘴里,林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仍旧是琢磨不明白。

好不容易走出镇子,马车的优势瞬间得意显现,两匹马同时疾驰在官道上,帘子不时被风撩起。

等糖彻底在嘴里融化,巫雀有些犯困,看着对面的千江月又揉揉眼睛,“你要去哪里,我们把你在就近的地方撂下。”

“落灯观。”

“哦。”巫雀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醒悟他在说什么,猛地站起来,头撞在车梁上,边揉边问:“你去落灯观做什么?”

说着还不忘补充一句:“年纪太大,就算拜师也没人会收的。”

南珩一从千江月开口就意识到哪里不对,把巫雀往身边拉了拉,示意他别乱说话。

根本没有避讳田梵的存在,骨节分明的手在耳朵后摸了摸,迅速一扯,平凡无奇的脸瞬间消失,出现几人面前的,是一张格外冷峻的面孔。

巫雀惊得手里的糖果哗啦啦洒了一车。

“师,师父。”

千江月淡淡扫了眼他,这随意的一瞥,直叫巫雀心神俱裂。

“玩开心了?”

巫雀猛地摇头,就差当场没跪下来:“师父你听我说,我也是被威逼利诱,一路上遭了不少罪。”

南珩一打从千江月亮明身份的那一刻就默默移到角落,这个时候,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才是关键。

他靠在车角,同情地看着巫雀,默默为他念咒祈福。

巫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咬牙道:“先别念《往生咒》。”

说不定挣扎一下,自己还能看见活下去的希望。

……

绵延起伏的落日山,外边水泄不通,却是没有人敢踏入一步。

至于原因……万鬼王前些日子才出现在落日山,此时指不定还在里面,还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独自进去挑战一番。

此刻,落日山内

林寻站着的地方,连毒蛇都选择绕道,遥望高耸入云的山峰自言自语:“迦叶一脉,会藏在哪里。”

既然要去提亲,总得备些薄礼才对。

第241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3

俗话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在迦叶一脉却完全不适用。

强者生存,必要时候一切都能被舍弃,这是迦叶一脉的族训,并不因六亲不认感到羞愧。对自己的脉系尚且如此,更何况面对人类,掳掠,屠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打发无聊日子的小游戏。

林寻虽然看不惯迦叶一脉的作风,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骁勇善战。八大脉系,以迦叶最为强悍,全盛时期其积累下的财富堪称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即便如今迦叶一脉险些灭族,其他七大族也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态,不敢起动这笔财富的心思。

而和迦叶一脉交手更是令人头疼的一件事,一方面他们很能打,其次就是擅长隐匿,十分喜欢作战时一部分正面冲击,另一部分埋伏伺机而动。

眼下林寻就面对这个恼人的问题,落日山何其磅礴,想要在其中捕捉到一丝半点的痕迹,难于登天。

他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一个方向,中途没有任何转折,径直而上。

停在被杂草灌木环绕的一片区域,林寻目光冷肃,厉声道:“还不出来?”

地面以他为中心,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随着地表起伏,山顶有不少碎石落下。

“鬼王当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一道倩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女子骨骼娇小,看上去乃是位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少女,在她身后,陆续跟着出来不少夜鬼,嚣张无比的迦叶一脉,此刻在林寻面前,竟是没有一个敢抬起头和他目光相对。

当然也有例外,唯一和林寻气势相当的便是领头的女子,迦叶一脉昔日统领的妻子,亦是如今迦叶一脉的首领。

关于她的传说很多,无人知晓她的年纪,来历,甚至姓名,只知道姓唐,这个女人也没有冠夫姓,鬼族内部都尊称她为唐氏。

某种程度上讲,她可以算作千江月的继母。

“八大脉系虽说从来谈不上同气连枝,不过迦叶好歹是鬼族的一部分,被我亲手覆灭算是个什么道理?”

唐氏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神一寒:“鬼王何意?”

“意思就是说迦叶就算是灭也不会灭在我手。”

唐氏冷笑道:“除了鬼王,这世上难道还有其他人敢于我迦叶为敌?”

林寻眼睛因为笑意有了弧度,可惜金色的面具阻挡了他大部分表情,让人看不真切:“看来你是忘了是谁让迦叶一脉如同败家之犬,夹着尾巴逃到落日山来。”

“那个孽畜,”唐氏恨声道:“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在我手上生不如死。”

林寻闻言,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打了个响指,刚刚由于地动被震出来的毒虫毫无预兆地飞出,在唐氏脸上狠狠蛰了一下。

按理说以唐氏的实力,没可能躲不开一只虫子的袭击,但在它飞来的时候,唐氏瞬间感觉浑身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忘了告诉你,我正要赶去落灯观提亲。”林寻又打了个响指,她才感到知觉慢慢恢复:“还有,被你辱骂之人,正是我求娶之人。”

唐氏愣在那里,连同他身后的夜鬼,都像是听到天方夜谭,神情中全是骇然。

“万鬼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唐氏无视脸上的伤痕,沉声问。

林寻不答反道:“迦叶一脉和千江月的‘渊源’,我刚好略知一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氏下意识浑身一颤。

“原本讨他欢心最好的方法是带着你的尸首过去,”林寻慢悠悠道:“不过刚才我想了想,要是真这样,以他的性格,估计会认为是多管闲事。”

唐氏藏在袖中的手攥紧,若是刚才,她还抱着和鬼王一战能打成平手的侥幸心理,可刚刚对方随意露的一手,让她彻底歇了这样的心思。

“送什么好呢?”林寻歪了歪头,食指在下巴上点了点:“听说迦叶一脉前些年发了很大一笔横财。”

财富是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唐氏自然不会拱手相让,她看着鬼王志在必得的样子,眼珠一转:“我用另一样东西交换如何?”

林寻没有拒绝,给她继续说的机会。

“绝魂谷,”唐氏道:“千江月的母亲,那个蠢女……”她顿了顿,到底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嘲笑:“她被抛弃后郁郁而终,而我的丈夫,将她的尸首偷出埋葬在了绝魂谷。”

“为何?”

“也许是想将那个年幼的孩子引过来杀掉,毕竟人类和鬼族生出来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个祸患,”唐氏冷嘲道:“又或许是还有些余情未了,当年我夫君就是在绝魂谷上救了那个差点掉下去的女人。”

绝魂谷,绝魂二字已经表露出活人勿近的意思。

只有鬼族能进入绝魂谷,而人类,一旦进入,必将被瘴气腐蚀,化为白骨。

千江月体内只有一半鬼族的血统,意味着他也无法深入绝魂谷。

“这么多年,千江月只能是在谷上祭奠一下,真像个小可怜虫,”唐氏嗤笑道:“鬼王若真的有心,大可以亲入绝魂谷,将那具尸骸找到。”

“绝魂谷又称尸骨无存之地,”林寻淡淡道:“你可是送了份好礼给我。”

唐氏:“鬼王意下如何?”

林寻:“如你所愿。”

唐氏嘴角露出笑容:“相信鬼王是守信之人,不会再为难迦叶一脉。”

“当然,”林寻缓缓道:“不过迦叶一脉最终会断送在谁手里,你我心知肚明。”

他就要转身的时候,唐氏忽然叫住他:“等等。”

见林寻停下脚步,唐氏道:“有一事烦请鬼王解惑。”

“说。”

“自进山来,你就一路没有停歇直奔此处,敢问鬼王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落脚处。”

迦叶一脉最引以为豪的隐匿术,为何对万鬼王毫无影响?

“十万两。”

若是可以,唐氏现在就想将林寻撕成四分五裂,她当然不会认为万鬼王缺钱,只当对方故意欺辱。

接过厚厚一沓银票,林寻方才道:“我并不知晓,只是随意选定一个方向。”

唐氏不信。

“至于为何要走东方,”林寻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瓣:“自然是因为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只有东方才符合他的气质。

“……之后走累了随便喊了两声让你们出来,没想到竟真的出现在我面前。”

一言以蔽之:缘,妙不可言。

打从他说第一句话时,唐氏的脸色就开始变差,等听到最后,当场动手的心都有。

林寻攥着银票抬起胳膊挥了两下,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山色间:“不必送了。”

……

绝魂谷

传说谷深有十万丈,林寻站在悬崖边,纵身一跃,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谷内很难发现有生物活动的迹象,万物枯死,泥沼像是被煮沸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令人诧异的是,这样一片几乎没有生机之地,竟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水流湍急,看不到尽头。偶有一两片枯死的野草被吹入河中,立马冻成了冰渣。

林寻沿着河流不知走了多久,空气里的寒意让他找回上个世界在精灵王身边的感觉,冷得骨头都能感觉到冷意。

再往前走,天地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寒意还是雾,林寻走过去,河中有好几块石头垒成石墙,中间放着一个罐子,最前面凸起的石头上有写‘爱妻千岚之墓’。

林寻取出罐子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本来简单的水墓,光是阵法竟都结了不下十个。他走前又回头望了眼雾蒙蒙的绝魂谷——

迦叶一脉的统领,因为年老色衰抛弃爱人,又在她死后给予妻子的名分,所作所为令人匪夷所思。

因为去绝魂谷耽搁了一段时间,林寻一路快马加鞭,能远远看到落灯观的时候,刚好卡在第三天的时限。

弃马独自登山,遥想第一次去落灯观,是破了好几处大阵才进入,林寻追忆往昔,正准备快速突破直达落灯观,天空中突然一声雷鸣,紧接着,九九八十一道闪电同时劈下。

林寻睁大眼睛:“这是有人在渡劫?”

【系统:风雷阵,引天雷聚成,需消耗极其大的精力,多是在对付十恶不赦之徒才会用到。】

林寻目光复杂,不用想也知道此阵是谁布下。

待他千辛万苦避过八十一道惊雷,半截袖子差点被点燃,才发现上山的路不再是羊肠小道,而是无数削尖的树桩。

【系统:梅花桩,共计一千七百四十八根,每一根都是用剧毒浸泡而成。】

闻言林寻嘴角一抽,能在不到三天的功夫布置出如此多高难度的阵法,说不定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功挤掉迦叶一脉,成为千江月心中必杀榜的第一名。

千江月的阵毒且致命,林寻也非池中物,月亮刚刚爬上去时,他终于抵达落灯观外,上前一步,扣动门扉,还不忘自得道:“再无什么能阻挡我的步伐。”

万水千山奔赴来,入绝魂谷,破死阵,这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加困难的阻碍。

一刻钟后

林寻:“系统,他不给我开门怎么办?”

【系统:……】

第242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4

林寻保持微笑继续敲门,至于内心是否和面上一样坦然,除了他旁人不得而知。

侧耳终于听见脚步声,却不是从门内传出,有点沉重,光凭声音都能感觉到脚掌贴着地面迅速移动,“救,快救人!”

一个小道士扛着个中年人小跑而来,过分的焦急让他根本没注意到林寻。

此刻小道士已经精疲力竭,将中年人放下来,“帮,帮忙……”

林寻伸手帮他扶着,恰在此时,门开了,里面的道士看到面前刺目的金色面具,还有林寻满手的鲜血,当即吼道:“万鬼王杀进来了!”

短暂几个呼吸间,林寻已经被一圈人包围,他们不敢贸然靠近,站在安全距离外结阵。

气喘吁吁的小道士听到‘万鬼王’三个字,腿彻底吓软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林寻觉得挺无辜的,将包袱提到面前,“我只是来送个骨灰。”

其他道士纷纷红了眼,林寻身旁的小道士咬破舌尖,勉强保持清醒后,声嘶力竭道:“我拦住他,你们快去找观主!”

“好,”有几个率先道:“师弟你撑住,我们去去就回。”

小道士看着他们飞快地跑进去,感动地看着还留在原地的其他人,但那些道士只是在地上画了符,企图困住万鬼王,后对他道:“师弟,我们会为你报仇雪恨的。”

林寻看着手足无措的小道士认真道:“真是令人感动的同门情谊。”

小道士强作镇定道:“休要得意,待观主出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寻往前走了一步,小道士浑然忘了刚刚的视死如归,惊得退后三步,哪知对方路过他,甚至没有给过一个正眼。

林寻轻轻松松地将死活不知的中年人抗在背上,地上的符在他靠近的一刻仿如出鞘长剑,掀起凌厉的罡风。他掐指道了声‘灭’,罡风就像熊熊烈火浇上沙子,瞬间衰弱。

上次来还是偷偷摸摸,游走在房梁和墙头,此刻从大门进入,才切身感受到落灯观面积的宽广,林寻从中找到一个理由宽慰自己,千江月有很大可能是没有听见敲门声。

“你觉得我的想法对么?”

【系统:同意。如果千江月听见必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和宿主决一死战。】

林寻抿了下唇,不再同它说话。

……

从回廊步入亭台,再穿过数十条小道,千江月发现林寻的时候,他正坐在人工开凿的湖旁盯着湖里的红鲤发呆。

千江月的确不知林寻到来,门口闹出动静的时候,他正在检查巫雀罚抄的门规。听到消息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赶来,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寻觅不到这位不速之客的身影。

兜了好大的圈子,看到林寻的时候,面色隐隐带着一丝不虞。

他的性格,最讨厌有人绕弯子,如万鬼王这般心思叵测之辈,尤为不喜。在千江月看来,万鬼王不远万里来到落灯观生事,再躲起来,纯粹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刀都准备出鞘速战速决,湖边的人看到他,眼中居然有欣喜之情一闪而过,林寻站起身掸掸外衫上的灰尘,语气有几分抱怨:“怎么才来?”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太大,我都不知道迷路了多少回。”

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从他身上透露的几分幽怨。

这种语气,倒真让千江月的恼意无处安放,同样是浅叹,从他唇角溢出的却是几不可闻,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转瞬即逝。

很快他就注意到被放在树后面的中年人,还未开口,林寻已经摊了摊手,示意和自己无关。

“我检查过,还活着,不过医治的方法怕是不好找。”

千江月来到中年人面前,他的腰带几乎被血浸透,可以看出曾经受过很重的外伤,血已经被止住,不过这并不是造成中年人昏迷不醒的原因,他的腰部以下,就像僵硬的石头,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如果不是被一股强大的内劲阻止,僵化可能还会继续发生蔓延,一直到胸口,冻结呼吸。

而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千江月抬起头,看了眼林寻,后者将一个包袱送到他面前,打开一看,是个冰凉的罐子。

看他不准备接,林寻淡淡道:“我去绝魂谷找到的。”

千江月瞳孔一缩,望着他眼神像是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你说什么?”

“原本还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爱妻千岚之墓’,我没带回来。”

如玉的手指触摸到罐子,竟一时分辨不出哪一个更加冰冷。

“我从来没有欠过谁的人情。”半晌,千江月移开目光:“你是第一个。”

林寻:“能看得出来,你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千江月冷笑:“说说看,有什么所求?”

林寻眼前一亮:“你。”

闻言千江月居然笑了,尽管嘴角只有很微小的弧度,但那绝不代表愉悦,宛如淬毒的花朵,时刻泛腾着杀意。

林寻立马接着刚说完的又补充道了一个字:“猜。”

千江月的手慢慢放在刀鞘上,赶在他拔刀前,林寻正色道:“我所求,只有四个字——安居乐业。”

他考虑的很全面,先在落灯观安个家,然后拐几个弟子,传道授业解惑。

“师父。”

两人陷入对峙时,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寻微微侧头,看到了南珩一。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道观,南珩一看上去要少了分世俗气,他的腰带匀出很长一截,轻风一吹,有那么些飘飘欲仙之感。

林寻目光探过去的时候,南珩一自然也瞧见了他,当即目光一变,沉声道:“万鬼王。”

虽然之前在落日山见到过,但看着虚影和真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想继续看着我不打紧,”林寻嘴角掀起笑容:“不过放着同门不救,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南珩一没有轻举妄动,用目光征询千江月的意见。

“先带他找个地方止血,”千江月淡声道:“记住不要给他喂水。”

“可这……”南珩一看着男子干裂的嘴唇,整张脸因为失血过多过分苍白,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嘴唇偶尔会动一两下,呢喃着要喝水。

千江月没有任何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南珩一并非不识趣,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将中年人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上,刚扶起他,好巧不巧,湖里的一只红鲤突然跃出水面,溅出几朵水花淋在中年人的面上,原本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南珩一还没发现异常,林寻已经出手,然而千江月的速度比他还快,刀鞘在空中转了一圈,原本残余还没有来得及落地的水花被重新扬起,一串散落的水珠撞在南珩一腰间,他当场被震得后退几步。一把扶住岸边的垂杨柳才止住,手掌被蹭破一块皮。

微怔过后还有些不明就里,根本就不用他细想,刚刚还昏迷的中年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瞳仁黑的过分,反倒叫人害怕,他扭了扭脖子,第一反应就是扑向最近的南珩一。

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一段距离,若是刚刚南珩一还有可能吃个暗亏,此刻却是不慌不忙,一个灵巧的转身中年人就狠狠撞在了柳树上。

林寻摇头:“柳树见血可是不吉利。”

南珩一表情僵了下,而千江月朝他使了个眼色,南珩一会意点头,侧身一记手刀劈在男子颈后侧,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后,就听‘砰’的一声,中年人脸朝地狠狠摔去,再度昏了过去。

南珩一没有放松警惕,蹲下身确认人是真昏了才松了口气,对付一个疯子不可怕,令人惊讶的是中年人扑过来时给人的感觉不是为了攻击,更像是想用牙齿撕咬下他的一块皮肤。

他很小的时候,也听说过大人们讲些志怪,其中就有讲被僵尸抓过或是咬过的正常人,也会变成僵尸。

此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刚才千江月给他做出的提醒,南珩一甚至询问道:“要不要先绑起来?”

万一再次醒来咬伤人怎么办?

“不必。”千江月却是道。

“没有传染性。”南珩一迟疑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竟让他的心有种定下来的错觉,抬起头,万鬼王正偏着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

“那么,我的要求你考虑的怎么样?”

南珩一没有意识到他是在跟千江月说话,问道:“什么要求?”

林寻今日心情尚佳,还回应了声:“我准备在这里安居乐业,日后请多多指教。”

第243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5

闻言南珩一身上那种偏偏贵公子的气质刹那间荡然无存,他第一时间用求证的眼神望向千江月,试图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事与愿违,千江月竟是微微颔首。

就在他忍不住要出言相劝,千江月已然开口道:“观外连绵山川,葬在这里也是福气。”

南珩一方才的惊惧消散,脸上带着笑意,确实,死在落灯观附近的孤魂野鬼数以万计,也不多他一个万鬼王。

没有将师徒两个的对话放在心上,林寻眯着眼,细细聆听一会儿后淡淡说道:“有人来了,似乎还不少。”

南珩一笑意敛起,知道是同门正在赶来。

普天下任何一个道士,如果问他最想谁死,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万鬼王,南珩一也无例外,但他希望的是在一个布局得当,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诛杀对方,而不是在落灯观爆发一场惊世之战,由此引来的伤亡会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千江月。

“让他们回去做自己的事,”千江月并没有将所有人聚在一起,以多克少占据先机,仿佛这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夜晚,眼前不是和他平分秋色的万鬼王,仅仅是一个看不上眼的存在。

南珩一点了下头,重新将倒在地上的中年人扶起,抗在肩上的时候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难以想象万鬼王是如何面不改色地扛着人,走了这么远的距离。

如果他知道林寻不是直线来此,而是兜了无数圈子想必会更加惊讶。

“要是有知情的,叫他过来见过我。”

南珩一怔了怔,才明白过来千江月所指。

“是个小道士,长着张娃娃脸。”林寻不吝啬地提供知道的信息。

南珩一半信半疑地离开,没过多久,那些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已然越走越远,唯有一个小道士正小跑着过来,远处看两个宽大的袖口近乎重合在一起,袖中左手攥着右手,不停将渗出的冷汗擦去。

离千江月的距离还有两三米远,他便停下脚步,小心翼翼道:“观主,您找我。”

说话的时候小道士偷偷抬眼,想观察千江月的表情,然而却好巧不巧和林寻对了个正着,当下脑中一片空白,差点没栽倒了去。

有的人一生之中见过一次万鬼王,然后他们都死了,而自己一个学艺不精的小道士,一天竟和他打了两个照面,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奇迹般的存活。

正计算自己可怜的生存率时,林寻突然凑过来,声音很柔和:“你只要将你知道的告知我们就行。”

小道士胆子小,人却很倔强,他往旁边挪了几步,态度很明显,就算是说他也只会说给观主听。

林寻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不受待见的一天。

千江月道:“不必理会他。”

小道士脑袋重重点了两下,竭力忍住不往林寻的方向看,生怕碰上对方的目光秒怂,“成师伯有个侄子,就住在山下面的镇子上,听说他侄子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全靠成师伯的接济,两人感情很好,每月他都会给成师伯寄信。”

“……可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信,师伯有些担心,就决定去一趟,他说今晚就会回来,我就想着山路黑,帮忙照个灯,没想到,”小道士回忆起当时的画面,打了个冷颤:“师伯他满身是血,身上还沾着花瓣和杂草,倒在碎石堆中,我赶忙带师伯回来,没想到,没想到……”

林寻能想到他后面要说的,那就是还没进门,不幸碰见了自己。

千江月让小道士说出发现中年人的具体方位,便让他离开。

小道士如蒙大赦,离开时的背影,像是恨不得生出四条蹄子的小马驹,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千江月没有任何在湖边吹风赏鱼的兴趣,直截了当道:“念在你将家母的骨灰带回,我放你离开,要是还有下次见面,落灯观会是你很好的长眠之地。”

说罢,便是转身。

“生离死别未免不美,”林寻信步跟上:“做对亡命鸳鸯倒是不错。”

感觉到千江月散发出的气场越来越冷,林寻停下脚步:“把画还给你怎么样?”

千江月随之停下脚步。

“它留在我手上对你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隐患,”林寻淡笑道:“我猜你是要去山下的镇子上调查,不如带上我一起,结束后我便物归原主。”

他上前一步,刚好到彼此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如何?”

比起不悦时,千江月审视一个人的眼神更加令人难受,在那种目光下会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像是灵魂都能够被轻易渗透。

林寻静静站在原地,大方任他打量个够,等待答案。

千江月没有开口,再次转身,这次却没有阻止林寻继续跟上来。

“你穿着这身道袍去恐怕不妥。”

穿着道袍的千江月气质相当出尘,但真要林寻选,他更喜欢对方穿黑衫,游走在黑白间的阴郁要比单一的浩然正气来得诱人许多。

千江月不是往出口的方向走,显然就算是林寻不说,他也不会穿道袍下山。

临到房门口,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一丝轻淡的香灰味道,林寻紧接着千江月后面,脚还没迈进门槛,门就‘啪’地一下重重闭合,连里边的草木都感受到风震动了两下。

他只好悻悻然在门口等着,过了没一会儿,千江月已经换掉道袍,穿上黑衫后整个人展露出的气质截然不同。

长夜里落灯观应该是群山万壑中最安静的一个地方。

地上的青石砖有的上面布有古怪的图案,难以推测是岁月遗留下的沟壑还是被特意绘制上去,稍有些能力地位的道观,为了保护道观的安全,都会在布置大大小小的符咒,随着一代代相传,不断完善增加。林寻先后两次平安进出落灯观,却也没有起分毫轻视之心,古朴宏大的道观内,究竟有多少能置人于死地的阵法,即使是他,也没法一一察觉。

真正出了这道门,难免生出几分死里逃生之感。

二人微微错开一个肩头,一个沉默,一个不语,唯有天边月相伴,竟有些难得的和谐。

小道士说的应该不假,碎石旁还能看出些血迹,这曾经是一块完整的石头,却在重击下被拍成碎渣。小道士只觉得自己见到万鬼王活着幸运,熟不知他来时,中年人已经昏迷才是最大的幸运,他离尸骨无存也就差那么一小步。

“成安实力还算可以,”千江月的目光落在碎末上,出声道:“要让他伤到那个程度不易。”

“如果是偷袭呢?”林寻笑问。

千江月眉峰微微蹙起。

林寻从碎石堆里找到一两朵残余的花瓣,回过身望去,路面上也能看见稍许,二人随着花瓣指引一路走到陡坡前,坡下是一片红艳艳的花田。

双脚不沾地,俊逸的身影就这么飘了下去。

林寻先是嗅了嗅花香,随便摘下两朵塞进嘴里,片刻后回头道:“没毒。”

有一滴花汁形同鲜血的颜色从他嘴角流下,月光照耀下,鬼王吞花的画面摄人心魂。

千江月定力再好,极致的妖娆前,也难免有一丝触动。

林寻却是盯着花田沉思,如果不是花草致毒,很难想出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平白无故的疯魔:“想必你也感觉到了,他的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试想如果一粒种子在人的体内生根,等它茁壮长成后,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模样?”

看着山下的方向,像是想到什么,林寻眼睛眯了眯:“难不成是和聚火阵有关。”

镇子里疑似有聚火阵遗留的痕迹,这点冷安回观后也和千江月提到过,不过冷安只是怀疑,没有亲眼看到过,而千江月当时正准备将迦叶一脉彻底铲除,故而将这件事暂时搁浅。想不到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事态的恶化程度远比他预估的要快。

“聚火阵乃是大凶之阵,凝煞积恶,擅用者死有余辜。”

“老百姓可不知道这些,”林寻道:“我们要做的该是让教唆的人以死谢罪。”

边说边掐指算了算时辰, “深更半夜进镇怕是会引起人的警觉,距离天亮前一个时辰出发应该刚好,在此之前,良辰美景,不如我们……”

刀身映照出半边格外俊美的脸庞,千江月声音难得有了温度:“切磋一下也好。”

他的表情严肃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寻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道:“比些更有意思的如何?”

千江月:“比什么?”

“换条路走,山谷中有河,就看谁先游到下游。”

即便是夏季,夜晚的水还是极其凉,水流速度湍急,稍有不慎就有抽筋溺死的危险。

“随你。”千江月没什么表情道。

修道人讲究清明和毅力,许多道士都喜欢在瀑布下修炼,水于千江月而言并无难度。

两人来到河边,千江月就要下水,林寻拦住他:“穿着衣服会加大阻力,继而影响你的速度。”

“无碍。”千江月的回应很冷淡,眼前林寻没有下水的意思,开口道:“你在磨蹭什么?”

林寻摊手:“不脱衣服,已经没有什么玩头了。”

说着抽出剑:“还不如打场架来消磨时间。”

第244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6

据说高手间的对决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分胜负的因素,有可能是兵器,也有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和风。

此刻风卷来流水的味道,一丝微甜随着呼吸直入脾肺。

剑起势稍稍慢了一拍,林寻竖起耳朵道:“有声音。”

不是大自然里夜晚动物的鸣叫,也不属于淙淙流水,类似于女人的呜咽,夜半深更听得人心慌。

林寻幽深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有些忧惧:“深山老林的,莫不是有鬼”

千江月毫无怜悯之心戳破了他的装腔作势,“怕是你的同族。”

长剑入鞘,林寻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听着声源率先迈步走过去。

古树下,长发飘飘的女子满脸凄艳,神情迷惘,犹豫要不要踢翻脚下堆起的石头,恰在此时,一眼望见突然冒出来的林寻,惊得‘呀’了一声,本就不稳固的石碓顿时倾倒,女子细嫩的脖颈卡在绳索上,悬在半空中的身体剧烈挣扎,表情十分痛苦。

林寻用鞋尖勾起地上的碎石子割破绳索,却没有伸手去接摔下来的女子。

这一跤摔了结实,女子手扶着腰,来不及检查有没有受伤,目露惊恐:“你,你是何人?”

林寻不答话,对身后招了招手:“有人在你家附近上吊。”

女子看到千江月反倒微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个戴着面具的怪人,而且对方身上有种水一般沉稳的气质,令她心稍安一些。

见她挽的是妇人发髻,林寻道:“有家庭还要寻死,莫不是遇见了负心郎?”

他的话瞬间勾起女子的伤心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许是压抑太久了,对着两个陌生人诉苦水:“他说要修道,说我是肉体凡胎,要了断红尘。”

林寻:“你说的‘他’是不是长相妖孽,不苟言笑,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边说不着痕迹地瞥了下千江月,低声道:“比如说他。”

话音落,不知是否山风太冷,从后面刮来的像地狱上来的阴风,不住往衣领里钻。

女子摇头,因为风大双臂环绕自己,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样子好不可怜,林寻随手点燃一个符咒给她取暖,哪知女子忽而惊怒道:“你是道士!你也是修道的!”

林寻一怔,心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女子是笃定了他是道士,一副不愿与之接近的样子。

林寻:“就问两个问题,回答完就让你走。”

女子犹豫了下,点头。

“为什么要来落灯观附近自缢?”

女子语气幽愤:“我就是想让你们这些道士看看,你们口中的绝情绝爱是如何害人不浅!”

“周围这么多阵,你是怎么走上山的?”

女子一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倒是千江月扫了下林寻道:“阵法是被谁破坏的,你心里清楚。”

林寻想到自己来时弄出的大动静,心虚的笑了下,有了答案后不多做纠缠,对千江月使了个眼色,意思他们可以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他没有好言相劝的想法,更何况这女子本就没有完全存了死志,这会儿再让她上吊估计是很难提起勇气。

见他们是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女子嘴唇动了两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二位可是要去山下?”

林寻没有回头,从背影看依稀能感觉到他轻轻颔首。

“那里已经被魔鬼占据,你们去会死的。”

林寻停下脚步,有些感兴趣,人类最大的敌人就是夜鬼和人类自己,魔鬼这个称呼又代表了什么?

终于重新转过身,声音很沉稳:“夫人大可放心,这天下比我厉害的道士可没几个。”

身旁千江月听到这句话冷笑一声。

女子却听成另一种意思,以为林寻的意思是在说他的实力是道士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见他心意已决,女子玉手攥得很紧道:“若是,若是见到一个叫杜生的男人,你帮我,帮我问问他……妾的一片深情,难道比不上那所谓冷冰冰的大道?”

林寻无所谓道:“得看有没有那个缘分。”

女子的视线在他和千江月身上来回游移,忍不住道:“对于你们这些道士,是不是为大道,什么都可以舍弃?”

林寻凝视她半晌,忽道:“我要是真心待一个人,他就是我的得道成仙。”

女子娇躯一颤,过了好久,喃喃重复了好多遍‘明白了,明白了’,念着这三个字,她晃晃悠悠地走向山林深处,不知去处。

林寻正欲继续走自己的路,抬眼撞见千江月正在看自己,蹙眉:“做什么要用痴男怨女的目光看我?”

千江月看着他,却又好像不是在看他,目光穿透林寻的身体不知望到什么:“万鬼王竟会和人类讨论情爱。”

林寻想到他的身世,道:“你认为我在说谎?”

千江月冷眼看他:“难道不是?”

“我和你父亲不一样,”林寻道:“他到死只能勉强坐上迦叶一脉统领的位置。”

他压低嗓音,声音格外冷冽:“我一诺,可值万金。”

说完也不管千江月是何表情,说要去山中找匹野马代步,对方不脱衣服,游泳是没什么可比的,林寻可没有无缘无故变成落水鸭子的情趣。

黑发白袍,这一个背影在明月映照下定格成了永恒。

千江月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仰头看明月,脑海中又浮现出自己母亲的面容。对于生母,他的印象不是很深,对方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便郁郁而终,只记得那是一个情深似海的女人,总会看着他的眉眼说……你长得可真像你父亲。

那个男人最爱她时也没有许下任何承诺,成年后他对夜鬼从来没有过手下留情,他不认为那个种族有任何感情。

而如今以残暴着称的万鬼王,却表露出爱上一个人便义不容辞,全力以赴的誓言,真正是……滑天下之大稽。

天边第一颗启明星出现的时候,林寻牵着两匹马,自远处徐徐而来,他的衣衫比起离开时要有些褶皱,头上还有两撮呆毛翘起,至于他牵的两匹马,一直不规矩,鼻孔就差没朝到天上去,不时哼哧两声。

山里的野马性格烈,多数还很暴躁,尤其是落灯观附近的山存活着很多猛兽,弱的,脚力不行的出生没多久就被淘汰在生存法则下,活下来的都是十分凶悍,有时一匹野马,战斗力不比一只猛虎差。

林寻将一根用韧性极佳草叶编成的缰绳扔给他,千江月接过的瞬间,黑马立刻扬起前蹄想要给他一下,千江月动作快得只剩道残影,非但没有被踢上,还借势骑到马背上。

在马背上,林寻发顶翘起的两撮呆毛更加明显,千江月忍住按下去的冲动,却没忍住小幅度上扬的嘴角,看来某个赫赫威名在外的鬼族刚刚是和两匹马打了一架,似乎还吃了些小亏。

林寻瞳孔幽深:“你知道语言的艺术在哪里么?”

千江月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林寻道:“看破却不道破。”

低低的笑声传来,比美酒还要醇厚。

博君一笑是好事,林寻揉揉眉心,不过这种和野马打架还差点没打过的风骚过往就暂且随风作罢。

“现在下山?”

千江月笑容收起,点头,又恢复冷硬的一张脸。

“且慢,”林寻道:“我去换副样子,戴上面具太引人瞩目。”

千江月帮他牵着马,出乎意料,这匹马在他面前格外乖顺,林寻摇头,走到河边背过身朝着他,片刻后再回归时——一张倾国倾城的极品妖孽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千江月面前。

想也知道是人皮面具,不是万鬼王的真容,千江月:“这就是你所谓的低调?”

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么一副面具是从何而来,一般需要戴人皮面具的人都会选择尽可能大众化的面容,好不引起注意,而万鬼王戴的这幅,从眉眼到嘴角,每一处都写满招摇过市。

林寻正色道:“堂堂万鬼王,注定我走到哪里都是不平凡的。你以为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别人就能忽略我的气质……只会更加引起怀疑。”

就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有理有据。

千江月无意和他争辩,策马朝山下飞奔而去,林寻随后上马,也是疾速。

虽然错过了游泳,赛赛马倒也不错。

……

小镇给人的感觉通常是安宁舒适,比起城市,它的节奏难免缓慢一些,但人情味总要浓许多。

林寻勒马停下镇子口,“我有一种乌鸦回到巢穴的感觉。”

阴沉的气息几乎完全包裹住镇子,与其说是给人住的,更像是鬼族的居住地。

千江月听他自比乌鸦,觉得挺新鲜,“进去看看。”

作为外来客,一入镇,就有不少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街上男女老少,有做生意的,有逛铺子的,瞧着一片祥和,却都是蒙着面纱,透露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镇子的主干道上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像,很新,应该是才建成不久。

林寻瞧着有几分熟悉,多看了几眼后道:“这人是上次在镇子外边聚集百姓布置聚火阵的。”

千江月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道:“因果循环,长命不了。”

林寻走进一家铺子装作挑选折扇,结账的时候不经意道:“老板,我是外乡人,烦请问一下,这路中间为何要立一个人像?”

店铺的老板同样蒙面,却是用感激的口吻说:“那位是有慈悲心肠的道长,为了帮助我们做了冲撞鬼神之事,英年早逝,当然要立像供人参拜。”

林寻向后靠了靠,小声对千江月道:“被你说对了,看这报应有时来得是有些快。”

“公子刚说什么?”

林寻轻咳一声,“我说这么个大善人死了,真是上天有好……”

‘好生之德’四个字刚要说出口,意识到不对,换了副惋惜的语气:“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呢”见他出手阔绰,店老板心生好感,免费送了他两面帕子。

林寻扬起问:“做什么用?”

“道长死后,镇子上很多人都染上了怪病,尤其是年轻人,先是身体僵硬如石,有的还要吸血咬人,你们赶快戴上,别被感染了。”

林寻:“没找郎中看过?”

“找过了,都不顶用,”店老板一个劲摇头:“还好有杜善人,他是道长的弟子,每日会在四象庄免费派发丹药,吃了就能强身健体,防止被怪病缠上。”

“姓杜,修道的,”林寻和千江月对视一眼后道:“杜生?”

听到他直呼人姓名,店老板有些不悦道:“杜善人是有道号的,不能随意叫他的名字。”

林寻抱歉的笑笑:“四象庄在哪里?”

他这一笑,路边的不论是男女都移不开脚步,只觉得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在发枝。

店老板也是心有余悸,这年轻人怎么长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

“就在最东边的街道,”一个姑娘在门口羞怯怯地对他道:“那里是安阳城田家的产业,很大很好找的,你直走就能看到。”

林寻对她道了身谢,姑娘立马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送走了林寻和千江月,老板拍拍胸口,喝了口水默默满脸的褶子,心道都是吃同样的粮食,喝同样的水,怎么人家就能长得比桃花女还艳?

……

林寻准备走在前面,千江月却是嫌弃地先他一步,摆明了不信任对方的方向感。

“东南西北我还是能分得清。”林寻看着他英俊的侧颜道:“你这样子,不怕被坊间那些心悦你的女子大街小巷乱追?”

千江月淡淡道:“我很少下山,镇子上的人多数应该识不得我。”

而镇子基本与外界隔绝,有些见识的年轻人去过远一点的地方也就是安阳城。

四象庄的确很好找,不过它的好找不是因为面积大显着,论起大小,庄子还不及十分之一的落灯观。

庄外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整条街道以它最为显着。

一个用帕子捧着枚丹的妇人如获至宝地和林寻他们擦肩而过,空气中遗留着几分奇异的香气。

千江月:“闻到了么?”

林寻点头,“是麦芽的香气。”

“……”

他能感觉到,千江月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

林寻:“那是女儿香?”

脸色好像更不好了。

林寻立马正色道:“千根草,金线莲,都是清热解毒的草药,不过其中还混杂着一些腥味,不知是什么成分。”

千江月没有接话,目光看向长队。

来来往往的都是镇子上的百姓,有帮自己孩子讨药的,更多的是年轻男子。

林寻是最后一个,排到他的时候,正直午后,此刻阳光很烈,总算没有人在等。

施药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感觉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林寻走过去:“听说这药很灵。”

“不敢说,”男子道:“二位面前怕是献丑了。”

“公子不必自谦,”林寻话里将他捧得颇高:“都说你这丹药能防感染,我们是特地来求药。”

“烈日炎炎,二位还请庄中说。”男子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庄子里胜在树木多,倒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男子似乎也很是享受,在树荫下眯着眼道:“就是些平常的草药,哪里有什么其他功效。”

语毕,转过身拱手道:“在下杜生,还未请教二位大名。”

林寻:“不过是个求药人,杜公子还真是热情好客。”

“观二位容貌,并不像是普通人,来此肯定也有其他的用意。”

林寻随意捋了下发丝,手指却是指了指自己的脸,看千江月的眼神不言而喻:这就是龙凤之姿的重要性。

千江月被他那张妖孽的脸晃得有些头疼。

“他叫夜佰,”林寻开口介绍:“我姓万,万里云。”

“万里云?”杜生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有一丝僵硬。

出门在外,很多人都喜欢用假名,但这么随性的编排还是头一次见闻。

“二位来此是……”

“新婚,出门旅游。”

话音未落,林寻被刀鞘掀起的罡风打退好几米远,差点撞在另外一棵树上。

他直起身,不慌不忙地理理衣衫,道:“见笑了,我们之间有些其他夫妻没有的小情趣。”

杜生眼皮抽了抽……还真是致命的情趣。

千江月瞥了眼林寻,好在是没有拔刀。

林寻:“对了,我听说这宅子是安阳田家的。”

杜生点头:“多亏田老照拂,让我暂住在此。”

他口中的田老多半是田广原,林寻语带深意:“杜公子心善,总会有好人眷顾。”

“哪里,二位初来乍到,镇上的客栈早几日已经不开门,怕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借住在这里。”

“客栈不开门?”千江月进门来第一次开口。

杜生:“自从爆发怪病,都没有什么人敢来,从前城里还会来人收些野味,现在……”

他摇摇头,语气有些萧索。

林寻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不管自己说什么杜生都能回答的滴水不漏。

下午杜生继续去施药,他是个十分细致的人,还不忘吩咐下人帮忙准备午饭。

饭菜摆放很是精致,都是用小碟装的,然而一圈看下来只有白粥和青菜,林寻顿时失了胃口,将饭菜全部推到千江月那边。

晚一点的时候,庄里给他们送饭的下人突然全身发热,放在平日里很普通的高烧却让全庄的人提起警戒,杜生听闻后提前闭庄,亲自来察看。

从刚开始胡言乱语到全身僵硬不过短短一个钟头,杜生连忙叫人用绳子将下人绑在床上,防止发病时撕咬人。

“你们没事吧?”杜生有些担忧。

其他下人不说话,但都离林寻和千江月远了一些,毕竟之前这两人才和送饭的下人有过接触,难保不会被传染。

林寻摊手,示意自己没事。

杜生看了眼千江月,有些迟疑道:“这位夜公子看上去有些不舒服。”

林寻望过去,还真是,千江月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泛红:“杜公子多虑了,估计是连夜赶路,他伤寒了而已。”

杜生狐疑道:“我随后叫人送些药去。”

“多谢。”

……

千江月的状态很不好,不到晚上,就发起高烧。

林寻伸手摸了下额头,滚烫滚烫的,连忙敷了个湿巾给他降温。

千江月:“有点脑子的都会现在离开。”

林寻笑笑不说话,守在他身边。

【系统:宿主现在表情好感人,顺便一说,下午的饭菜有问题。】

林寻回它:“千江月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以他的道行不可能没有发现,估计是在装病,借此看看那个杜生想做什么。”

【系统:既然如此,宿主为何要浪费时间照顾他?】

“刷好感度。”

系统沉默。

千江月见骂不走,失笑:“这病源是什么,还没弄清楚,你就不怕?”

林寻突然一低头,长长的睫毛几乎碰到他的双眼,一个人的容貌如何改变,眼睛是变不了的,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双眼睛就像是最纯粹的琉璃,美得无法言喻。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取下面巾,放在水里重新打湿,敷在他额头上,顺带将被角折了折,淡淡道:“你将来可是要杀了我为民除害的,现在就倒下怎么成?”

靠在床栏上,似乎有一丝疲惫,但又很快打起精神。

面上装作嘴硬心软,内心却在沟通系统:“快说,我装的怎么样?”

【系统:……别说了。】

千江月眼神动了下,终究还是道:“累了就去休息。”

林寻:“睡眠对于夜鬼形同鸡肋。”

说完站起身:“我去给你温碗粥。”

他没有叫人,像是在担心有人会在粥里动手脚。

关门的声音很轻,如玉的手覆上湿巾,千江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

田府随处都能看到草药,途径一个房间,外面有好几个人守着,整个田府都没几个护卫,这一块区域显得尤为醒目,其中一个给他指了个方向,示意绕道走。

夏季再热,夜晚也是凉爽的,这几人却都是衣衫湿透,像是热的不行,林寻隔着一段距离,亦能感觉到屋内传来的热浪。

随着空气中传来的药香,不难推测出是一个炼丹房。

林寻多留意了下,端着粥施施然离开。

不长的一段距离,在他迷路转了好几个圈子后,等回到房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热粥已经温凉,千江月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似乎已经熟睡。

林寻取下背上的竹筒,倒出一副画,摊在桌子上,支着头,看着画中的背影清缓地念着《清心咒》。

另一边,千江月缓缓睁开双目,侧过头,望着烛光下的身影,垂眼。

第245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7

不说话的时候,林寻的杀伤力可谓相当之大。

哪怕是一个侧影,都能美到天上去,至于为何要建立在不说话的前提下,是因为某人一张嘴就能将人气到天上去。

“万里云。”千江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夹杂着一丝嘲弄。

正在低头赏画的林寻一怔,意识到他醒了。

原本他道出这个名字不见千江月有任何反应,以为对方是全然不在意,现在想想,秋后算账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想归想,他第一时间就走到千江月的床边,话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醒了?”

耍无赖或是动杀意的万鬼王都很好对付,独独受不了他这种关怀的神态,连拔刀都找不到一个好借口。

一支纸管悄悄从纸窗外探出来,空气中霎时弥漫着幽香。

迷香很高级,但对于千江月和林寻来说不过是小伎俩,林寻的演技依旧很到位,手扶着脑袋,半是抱怨道:“我的头怎么这么昏?”

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又倒回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屋外的人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就要推开窗户。

千江月看到林寻在这个关头,还不忘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个绝佳的体态,单手朝前搭在桌面,半边脸枕在另一只胳膊上,看上去就是个病弱美男子。

每一个遇见林寻的人,都会增加人生中的叹息次数,千江月再强大,也无例外。

从窗户外边跳进来的人毫无悬念是杜生,他先是看了眼林寻,说了句‘算你走运’,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条细小的虫子,眼见虫子快速朝床上的人游去,杜生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翻窗而出。

小虫子闪电般地就要钻入千江月的耳朵,还没靠近就被一张符纸烧的渣都不剩。

林寻活动了下肩膀,惋惜道:“何必这么暴力,留它一命,兴许还能查出些什么。”

千江月却是半丝兴趣也无:“既然杜生有问题,就从他下手。”

要是此刻再无作为,就有些过于刻意。

林寻盯着床角的黑灰看了半晌,忽然道:“都不想着从虫子身上找线索医治,你是不是就没生病?”

既然要装,就要装的亲切自然。

他眸光放冷,自问自答:“也对,祸害遗千年。”

千江月嘴角翘起,似乎心情颇好:“否则如何为杀你做准备?”

林寻却是在此刻放缓语调,说出的话轻的几乎听不见:“没事就好。”

千江月微怔。

第二天一早是在尖叫中开始的,林寻赶过去的时候,就见杜生死命抱住发病的下人,床上的绳子被活生生震断,地上的丫鬟捂住流血的脖子,坐在地上连连朝后倒退。

“万兄,快来帮忙!”

杜生那小身板哪能阻止一个发狂的人,好巧不巧就在林寻靠近时,被挣脱开来,腰撞到床板上,痛得直喘气。

发病的下人脱离桎梏,顿时像恶狼朝他一样扑来。

林寻瞄了眼地上的杜生,挑了挑眉,侧身躲过顺带勾起床幔一扯,柔软的纱布在半空中扭成麻花状,像是扭动的蛇一样缠住下人的胳膊,任凭对方如何嘶吼用力,只能做无望的挣扎。

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制服发病的人,杜生不由皱了下眉头。

林寻捕捉到杜生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嘴角勾了勾……这是在饭中下药不成,期待自己这个麻烦被咬死么?

重新将发病的下人绑在床头,林寻走过去扶起杜生,关怀备至道:“杜公子,可还好?”

杜生无端感到胳膊一阵酸疼,可万里云的手只是轻轻搭在上面,并没有任何施力的征兆,怀疑无果,只当自己是刚才扭到哪根筋。

“不碍事。”杜生摆摆手,“多亏万兄及时到来。”

他朝林寻后面望了望:“怎么不见那位夜公子?”

“烧没退,他还在休息。”

杜生‘哦’了一声,讳莫如深道“万兄还是小心些,毕竟……”

后面的话他是压低声音说的:“万一真的不幸被感染,得了这种怪病的人六亲不认,攻击力十分强。”

林寻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就没散去过:“杜公子多虑了。”

杜生神奇有些迟疑:“我略懂医理,不如随你一起去看看?”

林寻没拒绝:“那就麻烦杜公子了。”

……

房间里昨晚迷香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一推开门便有股幽香扑面而来。杜生有些心虚,但看林寻脸色平常,慢慢松了口气。

千江月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脸色十分苍白。

杜生:“看起来要比昨日严重许多。”

林寻幽幽叹息:“他身子骨弱,平日里随便得个小伤寒都要半个多月才能好全。”

杜生讪笑道:“……是么?”

夜佰实力强不强他不知道,不过从面相上看也是属于不好招惹的人,怎么到他嘴里就和柔弱联系起来。

林寻点头,眼中忧思更甚。

杜生听不下去,走到床前就要把脉,林寻先一步扯下自己的半截袖子盖在千江月的手腕上,见状杜生眼角又是一抽。他不好多说什么,闭着眼诊脉,确定对方脉搏杂乱,彻底放下心来,站起身却道:“恕我能力有限,怕是……”

林寻:“杜公子不必自责,兴许吃几方药就能好许多。”

杜生笑容莫测道:“但愿如此。”

他走后,林寻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千江月,一杯送到自己唇边,慢悠悠道:“你觉得杜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千江月说了句‘无聊’。

林寻放下杯子,装作没有听出他是在评判这个话题的无聊:“原来你是觉得他是一个无趣之人。”

千江月瞥了他一眼,在林寻说出更夸张的话之前,还是选择作答:“急功近利。”

林寻微笑道:“稍微有些大局观的人,面对两个有可能是同行的人,都不会急着下手,至少也要了解下我们来的目的,更何况是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情况下。”

眼下这不就踩到了铁板?

他突然不谈正事,凑近些道:“不如评价下我。”

千江月想都不想道:“口蜜腹剑。”

“漏了一点,”林寻佯怒道:“比方说,对你还有狼子野心。”

一片沉默。

林寻拢拢衣衫,瞧了眼外边,心道这房子是不是常年晒不到阳光,怎么大夏天的就让人觉得寒气阵阵。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千江月冷冷道:“去观察发病人的具体反应。”

林寻:“全套动作不知清楚,但据我观察,必须要走的流程是上来扑咬。”

他不经意展示了下细长的脖颈:“到那时我就勉为其难的充当你第一个受害者。”

一张妖孽的人皮面具本就显白,何曾想颈部的肌肤更加细嫩,甚至隐约能透过光亮看到其中隐藏的血管,从光泽度来说特别诱人。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死法,一箭穿心,毒药穿肠,千江月突然觉得,最适合万鬼王的是咬断血管,那种病态的美感怕就是心如钢铁也会动摇。

林寻虽然此刻的扮相更像是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做事还是相当靠谱,一身白衣更适合在日间活动,合上门后,他的身体像是化作一道残烟,轻飘飘地落到对面墙头。

外面的正门还能看到排着长队的求药人,出了早晨的事件,今天杜生派药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人都快要挤到另外一条街道。林寻一路沿着墙缝向前飘,找到昨晚被多人看管的房间后,捡起两片落叶,稍一用力掷往另外一边墙面。

‘啪!’

“什么人!”守卫听到声音,第一时间赶到墙角。

别说是人,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有。

另一个守卫抬起头看了看,“估计是瓦砾。”

“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个白影飘进屋子。”

“别大惊打怪的,做我们这行最怕自己吓自己。”

房间里空气温度异常高,好几米宽的炼丹炉昼夜不息运转。

凡是沉迷炼丹之人,给人的第一感觉都是要追求长生不老,这里的墙壁同样挂着一幅单纯用黑墨勾勒的图案,名为《升仙图》。

林寻看了一眼便是觉得无趣。

【系统:人类对寿命的追求是推动医疗发展的源动力,宿主无需嗤之以鼻。】

林寻:“升仙有什么意思,哪有飘飘欲仙来得快活?”

说着轻笑一声:“算了,这种快乐你是不会体会到的。”

【系统:请问宿主体会过么?】

“……”并没有。

林寻从丹炉中取出一粒药,“除了千根草,金线莲,里面还有什么成分?”

【系统:人身体的所有成分。】

林寻嫌恶地将手中的药重新扔回去,听它的意思,杜生是将人投入丹炉里炼药,就是不知他用的是死人的骸骨还是活生生的人。

【系统:此人不具备成为界主的任何潜质,宿主可选择在任意时间诛杀。】

“有没有命活要看他究竟能搅出多大的风波,若能同时对人类和鬼族造成威胁,就暂且随他去。”林寻桃花眼一弯:“届时我只要暗中设局,让千江月那三个弟子中任意一个率队击灭,他在人类和鬼族中的声望自然会水涨船高。”

【系统:要是风波不够大又待如何?】

林寻:“那便由我亲自来扮演好魔王的角色。”

【系统:……宿主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对不对?】

林寻笑而不语。

第246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8

确定了丹药的材质后,林寻从后窗逃脱,到达另外一边院子,想看看发病的下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门外有两个小厮窃窃私语:“什么时候才能轮班,要是他再挣脱绳索我俩不久遭殃了?”

“别说了,怪渗人的。”

林寻拾起了个小石子随便一扔,两个小厮顿时吓了一大跳。

跑出一段距离,见大门还是紧闭,左边的小厮心有余悸道:“要不我们偷偷找个地方打局马吊再回来,反正也不会有人愿意靠近,没可能发现我们不在。”

另一个表示赞同。

林寻本来还考虑了多种方案,结果竟是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手脚都被死死绑住,有了早晨的教训,除了林寻当时随手扯下来的纱幔,还另有麻绳在外边打了个死结。

手脚以外,下人的身体用厚重的被褥裹得很严实,屋子里的空气是夏季特有的闷热,他却一滴汗也没淌,一个劲地打冷颤。

林寻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下人的嘴唇瞬间冻得发紫。

他的领口是敞开的,脖子以下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青色麟片,用手戳了戳,冰凉黏腻,有些像是鱼鳞。

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林寻歇了一会儿用餐的心思,再看胳膊部位,仿佛被渔网裹了好几个时辰,全是密密麻麻的网状,中间的颜色全然是深绿。

“公,公子,”下人神情恍惚道:“我,我后悔了,不长生,求你,求你……”

【系统:他的体内有虫子正在繁殖。】

林寻:“……这种事情可以不用告诉我。”

在房间转悠一圈,找到纸和笔,过了有一会儿,他才离开。

回去时,林寻没有急着和千江月说话,而是连喝了三杯茶,再次低声念《清心咒》。

“发现了什么?”冰冷的声音从床那头传了过来。

林寻将画扔到他面前,不用他说,画上的内容已经生动形象地表明了一切。

千江月合上画:“你是故意的。”

林寻淡淡道:“天地为证,‘好’东西要一起分享。说来给我们送饭的那人应该是自愿进行某项反人类的实验。”

他将刚刚下人神志不清时说的话重复一遍。

画中人的体态几乎不可能模仿,就算有,以千江月的性格,也不会容忍身上长一层鳞片。

他从床上坐起,似乎不准备再装病。

林寻却道:“急什么,有没有病又不是光看外表。”

轻轻点了点唇央:“还要靠它。”

千江月盯着柔软的唇瓣,心下忽然有些起伏,摇了摇头,暗叹自己方才魔怔了。

晚上,确保最后一个人领完丹药,杜生才收拾东西进庄,看到正在往厨房走的林寻,叫住他,“可是晚饭不合胃口?”

林寻苦笑:“我这是准备问厨房大娘要些薄饼做干粮,带在路上吃。”

杜生皱眉:“你要走?”

“实在是无奈之举,夜佰的病非但没有好的征兆,今天下午身上还起了些奇怪的东西。”

听到后半句,杜生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哦?”

林寻:“具体不便细说,我准备带他去大一点的城市找大夫医治。”

“病重实在不适合舟车劳顿,”杜生:“我看还是多住几日再观察看看。”

林寻摇头,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

杜生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笑容阴冷:“岂能如你的意。”

脚步一转,朝着千江月的所住的厢房而去。

被子盖得很严实,听见开门声,千江月勉强睁开眼,“杜生?”

杜生走过来,坐在凳子上,倒了杯水慢慢吞咽,同样的动作,林寻也常做,他做起来只觉得潇洒飘逸,而杜生就显得很刻意做作。

“听闻夜公子病重,我怎么也要来看望一番。”他的语气阴阳怪调,不复平日里的温和。

千江月没有询问缘由,仿佛杜生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甚至比那还要低许多,杜生隐隐感觉到,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地上一只蟋蟀蚂蚱没有分别。

脸色变了又变:“你知道么,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讨厌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想把你踩在脚底下碾碎。”

若非瞧着对方实力不俗,他甚至想当场剜出那一双眼睛。

急功近利,林寻说准了一点,但还有一点,杜生隐藏的极好,就是他和千江月都没有发现——自卑。

任何时候,杜生都觉得别人是在用轻视的眼神看他,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自己。

“你是道士,而且一定拜师在不错的道观。”杜生判断他的身份,“你们这样天赋俱佳之人,生来就被捧得很高,顺风顺水,可我呢……一心求道,却屡屡被拒,呵,天赋,难道没有天赋就注定要做一个碌碌无为之人?”

“不过没有关系,”杜生笑呵呵道:“天赋再好又如何,你现在是不是遍体生鳞,觉得浑身发热?”

千江月:“是你下的药?”

“此药名为断尘,配以针灸之法能帮助人移魂重生,从而达到永生不灭。”杜生惋惜道:“可惜之前试药的人身子骨都很差,没有挺过最后一关,田梵是个例外,最后关头被他跑了,功亏一篑。”

杜生不怀好意地望着他:“现在你来了,说不定能帮我找到突破口。”

“妙计,”门外传来击掌声,林寻踱步走进,一张脸艳若桃花,宛若揽尽人间风月。

杜生条件反射后退一步。

“不要误会,”林寻将手中的大饼放下,“我指的妙是在夸奖你选人的眼光。”

杜生很快冷静下来,眼神像是毒蛇一样狡诈:“解药只有我有,若不想他出事,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林寻饶有兴趣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杜生:“要是再上前一步,此人必死无疑。”

林寻完全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径直走到杜生面前:“你知道我又是谁么?”

杜生本以为这二人关系匪浅,万里云必定会因为夜佰受制于他,现在看来是他估算错了。

“没想到你心比我还狠,竟是全然不顾同伴死活。”

林寻轻笑,歪过脑袋冲千江月挑眉,“你要是再不下床,怕有人真当你拿病猫拿捏。”

听到后面传来的动静,杜生回过头,大惊失色:“你,你没病?”

如果说刚才千江月看他的目光是蝼蚁,现在终于是用看人的眼光看待杜生,不过是死人。

前后夹击,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杜江怒极反笑:“算计太多,没想到最后却是栽在不相识的陌生人手里。”

林寻:“若非你起歹念,邀我们入庄,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杜生贴着脸过去“我不过是整个计划里一个小棋子,你以为你赢了,一切才刚刚开始。不出三天,各个村镇都会爆发出大大小小的怪病,紧接着,是城市,再到皇都。”

“这药是不是只对人类有影响?”

杜生突然用一种怪异的笑容面对他。

联系到之前落日山山羊胡子道士提到道士中有人和鬼族有勾结,林寻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

“本来还想留你一命,”林寻缓缓道:“不过既然是个无阻挂齿的小人物,留下你的命想必也没有大用。”他看着千江月道:“人留给你,随便处置。”

言下之意,是要在此处分道扬镳。

千江月微微皱眉:“你要去哪里?”

林寻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契机已经出现,缺的是制造混乱之人。”

千江月没有挽留,看他走出那扇门,不知去向。

桌上不知何时遗留一副画卷,他走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之前被万鬼王劫走的那副图,左侧还留有两行诗——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墨迹在纸上逗留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渐渐消失。

……

事实正如杜生所言,坊间很快开始谣传有地方出了瘟疫,朝廷派兵准备封村,几百士兵却是离奇失踪,连大城市都没能幸免于难,由不知名的怪病爆发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慌。

此时距离林寻和千江月分别已有一月有余。

有些人选择北上或者去边塞,到人迹罕至之地寻找新的生源,由于饥饿和疾病,路边到处都能看见尸骨。

林寻跟一群逃难的村民擦肩而过,走到一处破败的村庄。

井边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双目无神的看着天空,似乎已经死去多时。

【系统:危险人物告知:东玄门血僧,信奉修罗道,宿主切勿靠近。】

林寻:“不是已经死了?”

【系统:他的脑子还活着。】

这么一说,林寻反倒兴趣颇浓的走上前……真是好看的一副皮囊,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说起来,身为鬼王,我也是时候该做回老本行。”

【系统:一统八大脉,号令天下!】

林寻:“不,我要赶尸。”

“……”

“有没有什么工具可以拿来借用?”

【系统:索命铃,价值三万两,可驱鬼,也能御活死人。】

三万两后,林寻差不多再次处于囊中羞涩的状态。

在小和尚面上轻轻一摇铃,僵硬的躯体慢慢从地上爬起,跟上林寻的步伐。

没两日,林寻又在临近的照水镇捡到一个同样半生不死的异域风情美男子。

【系统:此乃邪风殿的服饰,邪风殿杀人如麻,善于用毒。】

林寻:“长得好看,要了。”

“……”

一路捡人,还不忘抓紧时间训练信鸽,每隔时日就往落灯观送一封书信。

千江月从第一次收到扔到废篓里,再到有一日终于忍不住打开,林寻的文字里很少提到外面惨烈的状况,更多是在描绘大好河山,有时还会添上配画,外加一两句露骨的诗句。

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在四象庄,万鬼王熬夜赏画之景,原本单调的生活也因为这些书信的出现有所增色。

而林寻,七月初,到了扬州。

一进客栈,小二就吓了一跳,心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如此无度,瞧那身边尾随的人都有三四十个。

林寻点了盘小菜后,一边享受小和尚的揉肩,一边让异域美男子给自己磨墨。

蘸墨落笔:

扬州很美,我一路风尘仆仆来此,难免怅然。

只身来此,风光独赏,若你在,才不觉浪费七月扬州盛景。

将纸条绑在信鸽腿上,林寻对着身边长着异色瞳孔的男子勾了勾手指:“吹首曲子听听。”

笛声悠扬,他的思绪放空,沉醉在扬州的温柔中。

万里外,落灯观。

“师父。”巫雀在门外叫了两声,才被允许进来。

他刚要呈上最新抄好的门规,突然见到千江月将一个小纸条放在案台边,神情是少有的柔和:“现在的扬州,是不是很美?”

巫雀愣了愣,点头:“去年的时候二师兄带我去过,夜晚的江色特别好看。”

“去扬州转转倒也不错。”

巫雀没听清楚:“师父你刚说什么?”

千江月没有再开口,原本停在窗外丑萌的鸽子飞到他肩上落下,灰色的尖嘴上下动着,叫个不停。

第247章:一江春水向东流29

客栈里人不多,笛声让不少人心头渐渐涌起一片柔软。

上菜时店小二特意摆盘时放得很轻,不破坏旋律,自他的眼中有些追忆浮动。

一曲结束,店小二感叹道:“从前的扬州,哪怕是再小的客栈,也都会雇艺人来表演。”

扬州已经算是比较繁华的城市,至少和那些百姓四处逃窜的地方相比,算是太平安乐。

说到这里,他装着给林寻倒茶,悄声道:“最近流寇不少,客官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太招摇了。”

“官府衙门不管?”

店小二:“想管也腾不出人手,临近的地州发生暴乱,好多官兵都被借调过去。”

一路南下,林寻到访过不少地方,朝廷将重点并没有放在维护治安上,反倒对私盐的查处格外严厉,如此一来,难免容易产生暴动。

“小二,好酒好菜先来两桌!”

门外走来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看着穿着应该是走镖的,近来世道不太平,以往带着匪气,没什么人品保证的镖师却是一时成了香饽饽。

店小二知道这伙人不好惹,慌忙跑过去招待。

“几位请里面坐。”

说完,走镖的几人竟是一动不动,眼珠子看到林寻这边,几乎就要瞪直了。

所谓群‘芳’环绕,都不足以形容场上的香艳,一共三十多人,每一个都是各有姿色,有的美得甚至到雌雄莫辩的境界。

林寻已经摘除人皮面具,容貌虽说没有之前妖艳,但那种冷峻的美丽,世界上恐怕没有人再能模仿出来。

“几位……”

“滚开!”最前面的男人一把推开店小二,大步就朝林寻的位置迈去。

这下连老板都惊动了,依照以往的经验,这年轻人怕是要倒霉,赶紧对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叫他去报官。

店小二也是有苦不能言,要是官府能管,早就管了,哪能容忍他们嚣张到今日。

“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长得这么俊俏。”男人不客气地坐下,又闷笑地说了几句荤话。

他们做镖师前,里面的不少人都是收保护费的地皮蛇,平日里违反乱纪的事也是常有,在这条道上混久了,更是男女不忌。

虽说在场这么多美男子,风情各异,他就偏偏觉得林寻最对胃口。

“夸我长得好的人,你不是第一个。”林寻眼角微抬,男人只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勾去了。

“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男人根本没心听他说完话,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比玉石还要通透的手看,最后直接化为行动,想要握着在掌中把玩一番。

林寻压根没躲,眼见黝黑粗大的手掌就要覆上来,原本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和尚木讷地举起佛珠,轻轻一扫,男人的指关节只剩几个血窟窿。

一切发生的太快,男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等他反应过来时,爆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正在喝酒的林寻也是有些诧异,他原本下达的命令只是留个小教训,为防事情闹大,还特意让小和尚出手,没想到竟是直接废了一双手。

看来血僧这个称呼真不是白给的。

“二弟!”一道怒吼声咆哮而来,“上!给二弟报仇!”

话音未落,林寻端着酒杯的手轻轻一晃,里面的酒水溅在半空中化为六角形的冰棱锥,穿过那叫嚣人的衣服,直接钉在了门板上。

“再说清楚些,你要上谁?”

林寻拿起夹菜的筷子,眼神随意一瞥,刚好掠过他裤腰带的地方,还没动作,被钉在门上的人已经吓得几乎瘫软在地上。

他宁愿废一双手,也不想下辈子做不成男人。

“快,快走。”

顾不得狼不狼狈,剩下的慌不择路逃跑,最先过来调戏林寻的男人连手上的血都没止,拼命往门口冲。

林寻扫了眼目瞪口呆地店小二,“继续说,官兵被调走,城里的治安谁来维护?”

店小二还没从林寻刚才击退那些人的冲击中清醒,回过味来只觉得这清瘦男子实在是勇猛,当下有些亢奋道:“靠,靠我们大家!”

一顿饭一共花去三十两银子,林寻结账的时候,深感大城市物价的昂贵,同时后悔没有在路边吃个特色小吃,否则最多也就几文钱,想归想,他掏出钱袋的动作却是半点也不含糊,风轻云淡道:“三十两能包括一壶酒,花生米和牛肉,价格还算厚道。”

掌柜一听,看林寻的眼光就跟看金财神一样,谁都知道他们家的东西贵,并不是在于口味有多么突出,不过是几年前皇帝微服出巡,路过扬州,当时楼里有个唱曲的姑娘嗓子是一等一的好,龙心大悦,一时兴起提笔留了副墨宝,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欣赏圣上的亲笔字,人一多价格也就上去了。

连一些当地的富豪有时都会抱怨两句菜价,眼前这位居然还嫌便宜,看来是个真正有钱的主儿。

在这个认知下,他对林寻的态度格外热情,还不嫌麻烦地告诉他扬州城哪里是高消费又好玩的地方。

“最好的茶叶在北庄,想要宝马就要去南……”

“消息呢?”

滔滔不绝的赘述被打断,掌柜愣道:“什么消息?”

林寻笑容有些耐人寻味:“如果我要买消息,要去哪里?”

掌柜心立马吊起来,他经营客栈许久,道上的黑话略懂一些,‘消息’有时候代表人命,‘买消息’基本上就等同于买凶杀人。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你说的这个,我也不太……”

后面几个字在林寻的目光下,硬是没敢说全。

掌柜索性一咬牙,“去春茶楼。”

林寻含笑点头,又掏出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我这人喜欢收集美人,希望能问到哪里有美色,好瞻仰一番。”

听他这么说,掌柜刚才的提心吊胆瞬间消失一大半,数了数面前的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对已经走到门口的林寻提着嗓子道:“客官您慢走。”

春茶楼坐落于江边,因为位置好,能看到壮阔的日出之景,很能吸引一些附庸风雅之人。它最为出名的有两点:一来是其所卖的茶叶,最贵的甚至以黄金计克,其次便是文人留下的诗词歌赋,有的被誉为千古绝响。

现在外面环境很乱,春茶楼却不受影响,迎来送往,各色人等有之。

林寻带着一群美男子,浩浩汤汤而来。

门口迎客的门童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就这样从远景目睹到林寻走近,眼皮都忍不住狂跳。

“公子是要订雅座还是包厢?”

林寻语意含糊道:“都不必,来买点东西。”

迎客的门童眼神一变,压低声音:“不知公子要买什么?”

林寻抬头瞄了眼牌匾,“估计要比春茶贵。”

说了这句话后,门童躬了躬身退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去迎接其他的客人,而从楼内,又有一名穿杏黄色衣裙的女子走出,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内放三个盒子,分别画有月季,兰草和桂花三种图案。

女子半是屈膝行了一礼:“公子要买的是哪种茶叶?”

林寻:“有什么区别?”

素洁的手指点了点第一个,“能问的只关乎亲戚朋友。”紧接着,指尖移到中间的盒子上:“所有人。”

林寻瞥了下最后一个,淡淡道:“这个呢?”

女子脸上浮现出近乎魅惑的笑容,红唇轻启,在他耳边徐徐吐露出三个字:“天下事。”

林寻望着她道:“我从来都是要最好的。”

女子点头,对着里面招了招手:“铃兰,领这位公子去三楼。”

林寻:“我的这些家眷……”

女子仿佛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笑容有一瞬间僵硬:“抱歉,公子这些如花美眷,还是留在下面为好。”

林寻负手往里走,留下一道感慨:“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门是锁上的,铃兰带他上来后,便立马离开,林寻取下固定头发的发簪,在锁上随意戳了几下,‘咔嚓’一声,锁就开了。

“客人留步。”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无语,原本是习惯性地要摆谱,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个问题一万两,不能超过三个问题。”

林寻将三万两银票放在门口:“第一个问题,朝廷为何将管制私盐放在维护治安之上?”

“事情要追溯到几个月前飞雨楼楼主姚海凤被杀,据老夫所知,姚海凤做起私盐生意不是谋财,而是利用盐运送一些奇特的石头,而当今圣上接到线报,希望将这些石头全部据为己有。”

林寻:“什么样的石头?”

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谁知道呢,有人说是能用了就可以修炼,非但长生不老,还能修神,他们叫它‘元石’或者‘灵石’。”

“最后一个问题,先生相信人能成神么?”

短暂的沉默后,是一阵笑声,还带着几声咳嗽:“先生?这个称呼老夫已经几十年没听过了。”

林寻:“有文化的人尊称为先生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你是第一个问老夫怎么想的人。”又是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方才缓缓道:“世间分阴阳,所以有鬼族和人类,而道士为什么能降服夜鬼,引的是天地之力。世间蕴藏天地灵气的东西有很多,也许是花草,也许是石头,人总有一天能开辟出收为己用的法子,但绝不会是现在,在老夫看来,这个过程要经过数百乃至数万年。”

林寻也不知将他这段话听进去了没有,说了句‘先生看得明白’,便转身下楼。

第248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0

一楼有不少吟诗作对之人,林寻走下来时,有好几个抬眼偷瞄了他几下,更有甚者,直接走过来,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扬州,需不需要带路找人。

林寻一一拒绝,径直往前走,铃兰则在门口很热络地问道:“公子关心的事可有眉目?”

林寻颔首,用余光瞥了眼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继续搭话的人。

“公子可不必理会他们,是看你从上面下来,所以想在你身上走走财路。”

林寻一扬眉:“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半路打劫?”

铃兰笑道:“多数人只是帮附近客栈或马馆拉生意。”

林寻:“看来春茶楼的客人安全堪忧。”

“开门做生意,他们目的可能不纯,不过都是付了茶钱的,再说了……”铃兰的语气有些暧昧:“以公子的实力,难道还怕受欺负不成?”

林寻一眯眼,看来方才在客栈里发生的事情这里已经收到消息。

“多谢告知,”他眼神一转:“可否向姑娘打探一件事情?”

铃兰蹙眉:“公子好像是不准备为这个问题付费。”

“姑娘可曾婚配?”

【系统:有了外面那些宿主为何还不满足。】

林寻不觉得有不妥之处,“在她眼里,我必然是有些本事的浪荡公子哥,一般女子都不会愿意和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也就是说,我再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她一定会快速回答完然后打发我走。”

如他所说,铃兰是个妙人,对于林寻,不愿意过多打交道又不想得罪,打趣道:“您可真会套近乎。”

“姑娘不想说就算了,”林寻:“附近可有什么闹鬼常年卖不出去的宅子?”

铃兰:“公子是要做什么用?”

“拖家带口的,”林寻笑容诡异:“出来游玩一趟,总要找些情趣。”

铃兰想到门外面的几十号人,配合他说话的生态语气,只觉得实在是个轻浮之人,专门用笔给他写下地址,只盼望这人能赶紧走。

“以前住这宅子的人都是家破人亡,没什么人敢靠近。”

林寻收下纸条后,如铃兰所愿,没有过多停留。

一出门,他就沟通系统:“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还是免费得的消息,感觉怎么样?”

【系统:感觉我要失业了。】

聊到这个程度,就有些尴尬了。

林寻轻咳一声:“我们之间又不是一锤子买卖,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一如它好像从未出现过。

门外有不少人驻足,多数都抱着看客心理,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神仙似的人物站在路中间,直到林寻出来,一招手,一群人再次浩浩汤汤离开,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群众。

铃兰给他的地址离春茶楼实际上很远,完全是南北两个方向。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隔着几百米外的对街上还住着一户人家。

见林寻还要往里面走,门口乘凉的老太太不由提点了句:“以前也有人见没人住,想去找个落脚处,这些人最后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林寻拉着小和尚走在最前面,“没事,有他保护我。”

老太太看了一眼,连忙捂住胸口一个劲念道世风日下。

宅子年久失修,牌匾上结了厚厚的蛛网,外锁早就被撬坏,推开门,潮气扑面而来。

林寻回过头看了眼身后,他记得系统介绍过其中有一个是擅长玄学之人,只是眼下人太多,识别不了究竟是哪一人。

他坚定的认为不是自己脸盲,不外乎是因为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系统:……最左边,穿蓝衣服的那个。】

林寻走到他面前,开口道:“用你最厉害的本事测测住进这宅子是吉是凶。”

蓝袍男子直接抽出自己的腰带,在半空中一甩化为十八个连在一起的龟壳,双手合十置于头上,进行古老的拜天礼节。反复几次后,嘴里振振有词念着奇怪的咒语,龟壳散落一地,中间七个聚成北斗七星图,其余环绕在周围,首尾相连,形成一个邪异的花纹,正对大宅方向。

“大凶。”蓝袍男子用低哑的嗓音回应。

【系统:此乃长天门的绝学,预测运势中十分精准。】

林寻则是望着蓝袍男子,“操作繁琐,过程冗长。”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正面是吉,反面是凶。”

铜钱在空中反转几圈,最终反面朝上。

林寻颔首:“果然是凶兆。”后又对蓝袍男子道:“既然已经看到了我的独门绝学,你算是我的半个弟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说这句话的时候,蓝袍男子眼神中有些其他的东西。

林寻:“我怎么感觉他对我说的话有反应。”

【系统:脑子还活着,当然能懂。】

他环视一圈其他人,用安抚的口吻道:“放心,我会一视同仁,以后你们都有机会见识到我的绝学。”

身后三十几人面无表情,板着清一色的僵尸脸,只是眼底深处却是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年久失修的房屋,破败的花园,内带荒井,整个扬州这样的景色算是独一份。约莫是白天,充足的日光照耀下,除了破败,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鬼宅的气氛。

人多,林寻挑了间最大的屋子,墙上还挂着好几副摇摇欲坠的字画,瞧着布置,从前应该是主人家用来会客的地方。屋顶上的瓦砾有好几块缺失,林寻眼神游移到蓝袍男子身上:“算算今日有没有雨。”

原本庄重神圣的测问过程比之刚刚,无端少了一种仪式感,蓝袍男子机械的重复之前的动作,举手投足都是不情不愿之感。

“有雨。”

林寻掏出铜钱的时候,蓝袍男子唇瓣轻轻动了几下,十分费力,却是一个音都发不出。然而这次,林寻只是随意把玩着铜钱,没有再做任何其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给了蓝袍男子几两碎银子,吩咐他去买伞,自己则是留在屋里,拿出身上剩下所有的现钱,点了点,发现最多只能够吃两三顿饭。

忆当初,自己卖出五幅鬼王图赚的盆满钵满,是何等的英姿勃发,现如今,居然就快要到吃不饱饭的地步。

他的悲观一直持续到蓝袍男子回来,花花绿绿的雨伞堆放在墙角,林寻没先点找回来的钱是多少,半是开玩笑道:“不如你看看,我是什么命格?”

蓝袍男子认认真真算了一卦,更加认真回答道:“散财童子。”

咔嚓几声,林寻手无意识一用力,有几枚铜钱在手中顷刻化为粉末,望着铜褐色的残余,不由发出一声浅叹。

不出所料,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的时候,就下了几滴小雨,没一会儿,就化作倾盆大雨,林寻早做准备,在屋子里撑起伞,奈何雨太大,雨珠跟豆子一样从高空坠落,噼里啪啦打在伞面,连伞柄都发出强烈的抖动。

没钱的好处是他终于将心思完全放在正事上,而非像平常半是享受,半是游玩,兼顾完成任务,一副过度游刃有余的样子。

一夜未眠。

天一亮,林寻先是让蓝袍男子化为算命的,以天谴之论告知百姓怪病的致命性,之后屋子里的所有人进行明确的分工——

“将这份信放在玄阴一脉常出没的地方。”这种突然爆发的怪病连夜鬼都不能免疫,可惜夜鬼自认实力强大,还有没有真正将此事放在心上,八大脉系中属玄阴一脉智力最低,又十分暴力,由他们来制造慌乱最为合适。

“传出消息,就说私盐中暗藏能让人免疫疾病的元石,逼迫朝廷暗中转移。”

货源发生变动,劫来一些不是问题,他倒是想看看这所谓的元石和修仙界的那些有何异同。

一个一个交代完任务,最后就只剩一个小和尚还呆呆握着佛珠站在原地。

林寻语气平淡,目光却是十分深沉,“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你……”也不管小和尚此时的状态能不能将他话里的沉重听进去,慢慢吐露两个字:“化缘。”

……

斜风细雨,正午的时候天终于放晴,街道上因为突然湿冷的天气几乎是空荡荡的。

远处有几人策马而来,最前面的探路的男子猛地一勒马,亏得他有功夫傍身,不至于被甩下马。

刚想斥责几句前面突然窜出来的人,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话又收了回去。

“师兄,怎么突然停下了?”

漂亮的小男孩骑着枣红色的小马驹赶过来,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十分冷峻的男子,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降低一些。

“咦,”过度好看的孩子有些困惑道:“这和尚看上去好生奇怪。”

非但没有差点被撞飞的后怕,还不紧不慢在街道上自在的行走,看到他们,准确说看到那个骑在高大的马上,显得异常严肃沉静之人,又走了回来。

小和尚脑海中全是走之前林寻交代给他的话——

“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多留意穿上等布料,看上去不多话的人,越是低调的人可能越大方。”

“最好去有孩子的大人身边,这样的人多是心善好说话。”

小和尚盯着男子看了几秒,得出全部满足的结论,便拿着一个小木碗走到马下,干巴巴道:“结善缘。”

第249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1

这一幕让漂亮的小男孩吓了一跳,马上的男子没有任何要掏腰包的意思,小和尚和他对视,手一直伸在同一水平线上。要是一般人,胳膊僵了这么久,早就受不住,小和尚却跟没事人一样,自始至终,连个眉头都不曾皱,就像是机械性地在完成任务。

“师父。”小男孩忍不住叫了声,他总觉得眼前的和尚虽说长得清秀,却是半点都没有慈眉善目的影子。

一个称呼暴露了双方间的师徒关系。

另外一名青年同样道:“师父,和尚有古怪。”

这三人正是巫雀,冷安和千江月,初来乍到就碰上帮林寻出来化缘的小和尚,可谓是一桩‘奇缘’。

冷安和巫雀都发现异常,千江月自是在他们之前就察觉到更多,十分淡漠道:“将死之人,何必理会。”

冷安见识多,稍稍吃惊了一下,巫雀则瞪大乌黑的双目,不敢相信看上去面色红润,十分健康的小和尚居然就快死了。他刚才的狐疑收起,小孩子到底同情心泛滥一些,“是不是被下了咒,兴许我们可以帮他一把。”

千江月毫无此意:“有人已经用术法吊着他的半条命。”

巫雀眨了眨眼睛,“可您以前不是常说,借用外力给人续命都是有违天意,是邪术。”

千江月目光看向前方,似乎在找什么建筑,顺带掠过巫雀,淡淡的一眼让巫雀觉得通体发寒。

冷安低声提点巫雀:“这和尚如此年轻,身上就带着隐隐的煞气,可见是造过不少杀孽,黑吃黑的事情我们少管为妙。”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和尚见千江月没有任何反应,收回空荡荡的木碗,转过身穿过街道,重新慢吞吞上路。

巫雀自觉天赋高人一筹,帮人续命的术法他从来只有耳闻,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便想一探究竟,当下有些小心地对千江月道:“我想跟上去看看。”

千江月没有回应,巫雀自觉当他默认,试探性地先迈出一步,没有被阻止,才放心大胆地牵马过去。

巫雀走远后,千江月开口道:“跟着他。”

冷安松了口气,师父果然还是在意小师弟的安危,就要离开的时候,千江月忽然问他:“你之前所说的地方是哪里?”

冷安愣了下,想起什么,赶忙道:“春茶楼。”他指了个方向,“离这里还有一段挺远的路程。春茶楼在最南边,靠近江边,是很繁华的地段。”

千江月颔首,手轻轻拍了下马身,骏马十分通人性,立马甩开蹄子快速朝前奔腾而去。

……

街上人虽少,偶尔还是能碰见几个外出办事之人。

就跟天气会影响出行一样,有些常识不用人教也会知道,诸如做坏事通常会选择晚上,一来是因为心虚,二来人天生就会隐藏掩护自己,靠着黑暗的遮掩,能成不少事。

行人再少还算是个青天白日,所以在小和尚猝不及防下杀手时,巫雀身体做出本能反应,思维却还没来得及跟着跳转。

那一串原本用来诵读经文的佛珠此刻化为阎王手中的夺命锁链,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劲响和惊人的杀伤力。

砰!

接踵而至的第二轮攻击是被及时赶来的冷安接住,一剑刺出,佛珠竟是没有丝毫损伤又重新回到小和尚的手里。

冷安神情瞬间严肃,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厉害的人物……果真是世道变了,以往这些隐藏在暗中的狠人纷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见小和尚再次往前走,巫雀急道:“师兄,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要是二师兄在,肯定会把他抓起来狠揍一顿帮我出气。”

“前提是他打的过。”

巫雀想到上次的遭遇,嘟囔道:“再不济还可以一起被抓走。”

冷安听他跟蚊子叫似的碎碎念,皱眉问:“你说什么?”

巫雀摇头:“有些不甘心罢了。”

“稍安勿躁。”冷安道:“再过一会儿,跟路人或是附近的客栈打听下就知道了。”

巫雀赞同道:“也对,不管是打尖还是住店,一个和尚肯定都比较容易引起注意,届时我们再找上门去。”

……

春茶楼 三楼

“既然来了,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千江月随手将银票放在一边,看厚度远比一万两要多。

苍老的声音再度开口:“你打听的人不久前才刚刚来过,临走前向楼里的丫头打探了鬼宅的位置,想必人在那里。说起来,同你一样,也是位出手阔绰的客人。”

出手阔绰?

千江月微微蹙眉:“确定没记错人?”

“老夫要回答了,这便也算是个问题。”

千江月居然真的再次拿出一万两。

“你大可放心,”里面的人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后道:“若是不对,回到这里,老夫十倍退还。”

千江月走后,一直暗暗的观察的铃兰跑上楼,看到门上的锁后,从旁边的窗户直接翻进里屋。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靠近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老态龙钟之人,他的左半边脸几乎全部毁容,通过另外一边脸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

“爷爷,”铃兰帮他把银票放好,“刚来的是什么人,还有昨天那个……”

她撅了噘嘴,尤其是昨天见到的男子,初时觉得轻浮无比,但事后回想会有一种莫名的后怕,不知从何而来。

老人摇了摇头。

铃兰吃惊地捂住红唇:“连您也不知道?”

老人目光看向窗外,依稀还能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化为黑点消失。

“是不能说。”

……

鬼宅

洁白的手指捏起碗中的钱,“就两个铜板?”

小和尚头动了两下。

林寻盯着铜板看了许久,目光凝视他道:“就算我漫无目的在街道上走上一天,也能捡到一两个别人不小心掉的铜板。”

奈何小和尚什么反应也没有。

林寻遂放弃化缘这条路,好在除了他,交代给其他人的事都完成的不错,特别是给玄阴一脉送信之事,进行的格外顺利。

他直接以万鬼王的口吻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现在正在爆发的怪病会让鬼族经历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信后还有一副为了证实身份被他寥寥几笔勾画出的鬼王图。

玄阴一脉的确是最佳的混乱制造选择,陆续有消息传出,混在人类中的夜鬼正在大批量撤离,被召回本族,这个消息让普通老百姓松了口气,却让那些身居高位看得更远的权贵十分紧张,连鬼族都选择回避,是不是预示着怪病蔓延的趋势已经无法阻挡?

就在他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时,小和尚转佛珠的手停下,默默转身对着屋外。

林寻起身走出去,直接飘到墙上,看着有两人正从斜对面走来,他不由轻轻‘嚯’了一声,“天下竟还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对屋内三十六美勾了勾手指,“去把门外两个活捉回来。”

碰上敌人时,不怕对方穷凶极恶,就怕势单力薄。

冷安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这句话,本以为有他带着小师弟可保万无一失,谁知道门还没进去,就先被围了起来。

巫雀:“我去对付那个实力强悍的小和尚。”

冷安斜了他眼:“剩下三十五个呢?”

巫雀:“最不好对付的都帮你解决了,其他的对你而言都不算什么。”

记得临走前,冷安本来想去山下的镇子上再探探情况,南珩一却是执意揽下他的活,无论如何是不愿意带巫雀出门。

“那孩子不只在修炼上有天赋,做人上也有。”

这是南珩一的原话。

冷安伸出手,却不是拔剑,而是揉了揉眉心,二师弟说的话从来没有出错过,这次也一样。

双拳难敌四手,可想而知最后的结果,巫雀和冷安很快被五花大绑地带进来。

一夜的雨,大房间地势低的地方全部都积攒着浑浊的雨水,林寻只得重新挑了个唯一没漏水的卧房暂时待着,好在这里面积比一般卧房要大出许多,用屏风还革出一块空间作为临时书房。

然而和原本待的地方比,还是拥挤了些,在看到巫雀和冷安后,林寻恶劣的心情顿时消去大半。

冷安只觉得瞧着这人身形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巫雀纯属跟看到鬼似的,脸都涨红了。

林寻嘴角的笑容瞧着有几分邪恶,刚走到两人身边,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系统:千江月来了。】

笑容止住。

以飞快的速度往冷安和巫雀身上贴了个定身符再扔进衣柜里,刚要让其他人离开,已经能听到房门一个个被推开,脚步声渐渐靠近。

林寻快速做出指令,对剩下的人道:“你也去衣柜,你们三个去床下面,那四个躲在屏风后,会轻功的上房梁,你,还有你,屋顶上趴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出来。”

待一切尘埃落定,房间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微弱的日光跟着照了进来。

千江月就在这样的微光中,看见坐在桌边托着腮帮的林寻,四只茶杯里倒了深浅不一的水,随着发簪敲击发出一串好听的声音。

音乐戛然而止,林寻侧过头,淡淡道:“你终于来了。”

第250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2

撇去古怪的性格另说,万鬼王是个很风雅的人,上升至才华横溢也不为过。

千江月一下就听出林寻刚刚敲奏的曲目,“《相见欢》?”

“我估摸着就这两天你应该会到,”林寻将发簪放在一边,嘴角有小弧度的上扬:“特别研究出来,我演奏的比之乐坊的乐师如何?”

他敲的很好,但千江月不可能亲口承认,因为有预感,一旦说出口对方的狐狸尾巴就再也掖不住了,那种洋洋自得的神情光是想想都足以令人头疼。

【系统:宿主请注意,定身符是有时效的。】

林寻缓缓起身,动作不慌不忙:“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去领略下扬州风光?”

千江月却没来由道:“我进来时,不少房间屋顶还在渗水。”

林寻淡然道:“这间卧房并没有。”

千江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的意思,评价眼前的环境:“装饰陈旧,被褥泛潮,常人住起来都会很勉强。”

依照万鬼王的性格,哪里肯屈尊住下。

“世事无常,钱财早就被我挥霍一空,”林寻面色如常,内心暗叹这人何时变得如此精明:“住不起客栈,就只好如此。”

千江月摇头:“你不是个安贫乐道的人。”

【系统:宿主,他很了解你。】

林寻含笑让它停止发表言论,后对千江月道:“我是。”

千江月没有听信他的鬼话,视线在林寻身上转了圈,之后开始打量起屋子。

林寻上前一步,两人距离很近,他的声线低沉的近乎挑逗:“看着我,就只看着我。”

目光对视间,千江月没有任何迟疑和他错身而过,拉开衣柜门——

一大一小,两个五花大绑近乎成个粽子的人被堆放在角落,还有一个站地笔直的小和尚,一点点转着佛珠,机械性地用口型默念经文。

千江月回过身,冷冷注视着林寻:“这三人看上去倒是让人觉得眼熟。”

林寻瞥了眼小和尚的方向:“他和你没关系。”

刚好在这时候,巫雀身上的定身符失效,像是个不安分的麻花直接侧滚到外面,“都是你算计好的!先用这个小和尚引起我们的注意,引诱我跟上来,再以我们为饵,骗师父上钩……”

他说的慷慨激昂,一环扣一环,形成一个完美的阴谋链。

连续说了一长串,巫雀换了口气后激动道:“万里云,你好深的心机!”

林寻:……

千江月左手动了下,刀只出了一小截,锋芒就已经让巫雀和冷安身上的绳索全部断开。

巫雀就跟刚刚离巢的燕子一样,扑腾一下就扑到千江月身边,“师父,你听我说,这屋子……”

话还没说出来,就见林寻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联想到在落日山时,自己三番四次被坑,这次对方甚至连自己的性格都算计在内,来了出请君入瓮,着实太过恐怖。

原本窜的老高的小火苗蔫了一下,巫雀咽了下口水,转换措辞道:“这屋子有些拥挤,我们还是外面说。”

千江月:“拥挤?”

这一刻林寻觉得当初将巫雀从落灯观骗出来,绝对是自己做过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放在平时,这些人不管藏在哪里都瞒不过千江月,但他们此刻几乎是完全没有呼吸,只要不轻举妄动,就不会有被暴露的危险。

千江月定定看着林寻:“你自己说,还是我动手找?”

听到‘动手’两个字林寻就知有所不妙,见可能瞒不下去,决定不冒这个险,默默指了指床下,又指指房梁。

千江月:“就四个?”

林寻一拍手,随着‘唰唰唰’的声音,瞬间多出三十来人。

“只身一人,略感孤寂?”不止是声音,连目光都是冷的。

林寻尽可能有诚挚的口吻说道:“这些都是在路上顺手救下来的,如今每天不知有多少天才陨落,我想为天下正道保留一些星星之火。”

最可怕的回应就是冷暴力。

千江月再没说一个字,林寻咳嗽一声,快速道:“……我承认是没钱了,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巫雀在旁小声嘟囔:“分明是乐在其中。”说完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还在落日山的时候,师父是易容,可从他们间的对话,分明是早就相识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师父都不怎么去山下,是落日山,还是更早之前,不对,如果认识,当时为什么不说破,又为什么千方百计地利用《妖百典》骗他出观,想收他为徒?

“师弟,你是不是不舒服?”冷安有些担忧地看着巫雀骤然惨白的脸色。

巫雀摆了摆手,腿有些软地坐在凳子上,“你容我缓缓。”

不再去看已经错乱的巫雀,林寻这次对千江月说的话出自于真心实意:“还有一件事忘了说,见到你真好。”

千江月心头一动。

林寻暗示他:“要知道我从昨晚起就没吃过饭。”

空腹状态下,不管是相见欢还是痛别离,都抵不过一碗饭的情谊。

……

今天的千江月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竟是真的请客出来吃饭。天一暖和,街道上的人立马就多了,林寻嘴里含着糕点,琢磨着为什么他只字不提三十六美的事情,甚至连自己两个徒弟差点被绑都不计较,还愿意掏饭钱。

路过菜市场,一个屠夫正提溜着只鸡走出来,对客人吹嘘道:“都是上好饲料喂得,这只是最能吃最肥的。”

客人点头后,手起刀落,公鸡高昂的头颅垂下。

林寻仿佛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再看千江月的眼神就很耐人寻味。

【系统:养肥再杀。】

千江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在看什么?”

林寻:“原来你才是心机最深的那个。”

千江月皱眉,这是被饿傻了?

但看林寻左一口糕点,右一口煎饼,完了还能再咽下好几粒糖,千江月的神色起了些变化:“我记得鬼族并不贪图口舌之欲。”

“吃的不同罢了,”林寻道:“八大脉系中,玄阴一脉还好食人血,最不忌口的是摩诃一脉,要说真正不好吃食的恐怕只有迦叶一脉。”

他话语中带着些别的意味:“毕竟他们只专注于杀人取乐。”

倘使别人说出这句话,千江月难免会觉得被冒犯,但林寻这么轻描淡写,就像是老朋友间开着小玩笑。

他记起巫雀刚回观中,每天带着满腹牢骚罚抄门规,话里话外都带着对听信‘建议’,冒充他在落日山提名的懊悔——

“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很荒谬可怕,但师父你真的别不信,那人要是个女的肯定是个绝世妖姬,让你有一种不得不听话的错觉。”

说过这句话的巫雀不出意外又加钞了五十遍门规。

现在想来,巫雀的话许是没有大错,万鬼王要是真起了算计人的心思,世上怕是没有人能招架的住。

怪病的爆发令扬州的酒楼生意大为受损,但最先开始关门的却是医馆,林寻留意到千江月目光在上了大锁的医馆短暂停留了一秒,开口道:“不止是扬州,很多有本事的医师都在赶往皇都。”

“为何?”

林寻:“朝廷下了悬赏,凡是能抑制病情扩散者,可破格提拔入太医院。”

千江月轻轻摇了摇头。

林寻:“听上去是十分荒谬,这个时候百姓所能依靠的只有医师,有能力的都被朝廷召走,很容易民心不稳。”

路边一个小孩子撞到他摔了一跤,林寻扶他起来,还帮忙拍了拍身上的灰。

如果不说,谁会把这么温柔的男子同血洗落日山的万鬼王联系在一起?

千江月不由轻叹一声。

林寻没有注意他的表情,继续道:“过两日,我也要过去一趟。”

“做什么?”

“还没想好,到时候看时间安排。”

究竟是先劫走朝廷手上的一批货,还是先去博个妙手仁医的美名,要看具体的事态发展。

千江月当然知道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没去探究林寻瞒下来的那部分。

两人回去的时候,巫雀还是保持他们离开前的模样,坐在凳子上自言自语,一度让冷安以为这个小师弟是疯魔了,余下三十六美在院中排排站,最中间的便是断定林寻是散财童子命格的蓝袍男子。

林寻本来已经路过他,又走了回来,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道:“帮我瞧瞧,这位名扬天下的落灯观观主又是个什么命格。”

千江月道了句幼稚。

林寻不以为然,等待结果。

蓝袍男子摆弄了很久他的龟壳,最终道:“飞天禄马,极贵的命格,可惜是克妻之相。”

第251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3

乍闻最后一句话,林寻觉得这人命着实凄惨了些,安慰道:“道士清心寡欲,多是讨不上媳妇。你安心,这命格在你身上实现不了。”

【系统:宿主莫非觉得自己有安慰到他?】

林寻默道:“看他的眼神似乎并没有。”

千江月略过他走入房中,光望着背影都觉得冷,林寻悻悻然迈步朝前。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安轻轻踹了下凳子,巫雀抬起头,刚想质问为何要打断他的思维,就见冷安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巫雀并不愚笨,没有林寻的干扰下,他很会察言观色,如今见千江月整个人就跟寒潭里走上来的一样,立马站起身,用袖子蹭了两下凳子,搬到对方面前,客客气气道:“师父,您坐。”

冷安在旁还给倒了杯茶让千江月消气,这一幕看得林寻眼红,不就是有徒弟伺候,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要心思用够,总有一天他还是有机会挖走几片落灯观的墙角。

千江月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心如止水,哪怕当年差点被生父杀死,亦没有太多愤怒的情绪,生死不外乎两种结果……若他活,迦叶一脉亡,若身死,一切到此结束。

结果他活了,迦叶一脉毫无疑问走向末路。

但对于万鬼王……千江月稍一抬眼,对上后者过分坦然的目光,难得的生出一股无力感。

多思无益,千江月忽视他,开口道:“此来扬州,虽是我的主意,对你们而言,却也是个机遇。”

冷安和巫雀没反应过来,林寻却是皱起眉头。

“适逢其乱,若能出现令风波退,安民心者,就等同于得到了无数簇拥。”

当今天下,朝廷势弱,道士威望过高,夜鬼就根本没有将人类的皇帝放在眼中,一旦能有人化解这场灾难,那他就真的有了能和朝廷比肩的资本。

巫雀还小,对权势兴趣不大,冷安则是看到其中契机。

林寻眉头皱的更深,关于这一点,他又何尝不知,甚至原意就是要利用天下大乱,但前提是一切到达一个近乎崩坏的临界点,只有这样,才能让鬼族和人类联手。

可千江月却是要将这祸乱扼杀在源头,赶在事情更加恶化之前,就已经有了出手阻止的意思。

林寻双目一眯,看都不看冷安和巫雀,口中吐露的话却是对他们二人所说:“先出去,我和你们师父有事情要谈。”

巫雀觉得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在家时,他父母吵架前,父亲也是这么严厉……出去,我和你母亲有事情要谈。

似乎除了称呼,意思都没怎么变。

猛地一拍脑袋,他为这种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巫雀恍恍惚惚被冷安拉着出去,房门‘嘭’地一声合上,带出的劲风险些将二人扫下台阶。

“你这是何意?”林寻冷冷道。

千江月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阴沉,方才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觉得生气时的万鬼王倒是有些可爱。

“大量鬼族突然撤离,玄阴一脉陷入恐慌,出自谁的手笔你我心中都有数。”

林寻:“是我又如何?”

“你的想法,我多少能够猜出一些。”千江月的目光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想不到视人命不如草芥的万鬼王,竟然会为天下苍生规划的一天。”

林寻不怒反笑:“人鬼息战,天下太平有何不好?”

“人类和鬼族的文化永远都无法相融,”千江月淡淡道:“两族止战,又能如何?交际,贸易,通婚……你觉得哪一个会有好下场?”

力量上的不对等,寿命上不均衡,是无法回避的矛盾。

林寻看着他:“如果你是担心发生在你父母身上悲剧会同样发生在休战后,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这样的悲剧以后还会发生更多。”

千江月目光陡然一凝。

林寻声音平静的近乎残忍:“这世上,每天都会有无数背叛爱情婚姻之人,人类尚且如此,更何况种族不同,别人的选择,会不会有例外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要的是这天下大同。”

一席话谈的不欢而散。

林寻出门时,神情异常严肃。半月前,已经有人发了英雄帖,召集天下有才干的人在扬州汇合,商量是否有解决之法,如果有千江月到场支持,想必会极大的调动士气。

此事一旦无声无息化解,他的如意算盘也会落空。

屋外林寻长叹一声,房间内则是一片沉默。

“师父。”巫雀推门进来:“刚刚万里云带着院子里的人离开了。”

千江月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巫雀能感觉到心情不是太好,小心翼翼道:“那什么群雄会,我们要不要去?”

良久,千江月道:“你和我去皇都,让冷安赴会。”

巫雀道了声‘知道了’,掩上门退出去。

“师父怎么说?”冷安叫住巫雀。

“说叫你去群雄会,”巫雀不乐意道:“我要被师父带走。”

好不容易碰到个出风头的机会,竟是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冷安摸了摸他的脑袋:“这种会你去了也会觉得没意思。”

巫雀有些遗憾,很快又想开了,拉着冷安的袖子道:“大师兄一定要狠狠压他们一筹。”

冷安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自然。”

……

说是去皇都,林寻并没有立刻动身,先让三十六美找个隐蔽的地方藏着,自己守在冷情的道路上。

不多时,就看见一个刚刚喝完花酒的胖子搂着娇俏的小姑娘说笑,身边还跟几个护卫,美滋滋地朝前走。

林寻眼前一亮,自知去皇都的盘缠有望,刚欲动手,忽然感受到杀气,从街角窜出三五个蒙面人,手持长刀,转眼间就和护卫打成一团。

见识过千江月执刀,其他人就很难入眼。胡乱挥砍的刀法让林寻无端觉得糟心,在护卫不敌时,出手结束了这场骚乱。

胖子见得救,一个劲高呼‘多谢壮士’,林寻目露鄙夷,方才这男人可是想用怀里的姑娘给他挡刀来着。

月光下显得特别好看的手伸到他面前,胖子愣道:“做什么?”

“买命钱。”

胖子‘嘶’地倒吸了口冷气,才走了豺狼,又来虎豹?!

见他没有掏钱的意思,林寻在他面前慢慢比划了个三,胖子还没反应,三就变成了二。

“等到归零的时候……”林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眼看最后一根手指就要收起,胖子再不抱任何侥幸,颤巍巍掏出钱袋。

林寻不说话,单单露出亲切的笑容,胖子苦着一张脸,又解下腰间的玉佩,临递给他一瞬间,有些讨好道:“不如我将这丫头送给你,你把钱还我。”

原本娇滴滴的小姑娘,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林寻没有看戏的心情,边往前走边抛着钱袋玩,又一次钱袋被高高扔到半空中,却没有落在他的掌心。

看到来人,林寻盯紧被截走落在对方手中的钱袋:“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千江月瞥眼街道那头:“不要告诉我你在行侠仗义。”

林寻抱臂,朝墙角一靠,挑眉道:“劫富济贫你也要管?”

见他将自己花为贫民的范围,千江月将钱袋攥在手心,不知在琢磨什么。

林寻提起防备,白天他们才起过争执,晚上对方就找上门来,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

千江月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杀人灭口和你沾不上关系。”

林寻抿唇,鬼族也是很惜命的。

“钱袋还回来,”他道:“我要去皇都,暂时没空和你纠缠。”

“你会有时间的。”

林寻蹙眉:“什么意思?”

千江月嘴角掀起弧度:“我们顺路。”

“……”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再提先前之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对方不会收手。

鬼宅门口停了一辆好几米长,由十匹骏马拉动的马车。

巫雀盘着腿坐在外面充当马车夫的角色:“知道你人多,特地叫人赶工。”

林寻试探道:“造假应该不菲。”

巫雀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二师兄家里的生意做的很大,扬州也有分家,知道我是他师弟后他们就特别热情地要免费送过来。”

如果南珩一有颜色,在林寻眼中一定是金灿灿的。

扬州城离皇都并不远,不到三天的时间,已经能远远地望见城门。

林寻望了眼自上车起便闭目养神不说话的千江月,思索他跟来皇都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迷恋自己的容颜?

【系统:宿主无需多想,皇都乃是千江月母亲出生的地方。】

上次已经将骨灰带回给千江月,他想让生母落叶归根也有可能。

最近有不少地州的医师都奔赴皇都,一时间城门十分拥堵,而今天,因为林寻的到来,再度引发轩然大波。无他,谁带着三十六个美男出门都会引得窥视。

巫雀好不容易挣脱一群看到他就眼冒心形的中年大婶,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但最大的隐患是千江月,此来他并没有易容,街道上的姑娘们恨不得直接贴上来,不少人都是来来回回重复走,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和地州相比,皇都依旧是一派繁华,无数医师争相而来,百姓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直觉有这么多医师,怪病迟早会得到救治。

“难怪朝廷还有心思去管控私盐,”林寻道:“这盛景的确会给人四方和睦的错觉。”

巫雀被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热情的目光盯得发毛,只觉得夜晚上山打夜鬼都比杵在这里好,他深吸一口气,经过深思熟虑后道:“根据我的判断,接下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低调行事。”

话音刚落,两边的房子窗户全部被打开,连花楼里的姑娘都在往下扔花:“千道长,千道长看我一眼!”

巫雀吓了一跳,现在姑娘怎么都这么不矜持了,赶忙对林寻道:“所以说,做人一定要低调。”

说完好久见对方没有回应,一歪头,发现哪里还有人,林寻不知什么时候和他们走散了。

“啊啊啊,那个也好帅!”

巫雀寻着声音望过去,正好瞧见林寻站在不远处,伸手撕下皇榜。

“……”

一个两个,真是好生的低调!

很快就有官兵前来,见到林寻真面后,有些吃惊,近来揭榜的人不少,都是自称能解决危机的医师,但是一个个都是穿着朴素,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怎么面前这个,散发的是各种脂粉香?

其实这怨不得林寻,他在春茶楼时,铃兰穿着特别熏制过的衣裳,跟她接触过的人,身上的香气可保持半个月不散。

“你是医师?”官兵首领怀疑道。

林寻:“略知一二。”

虽然不信任这个散发香味的年轻人,不过既然揭了皇榜,就得按流程来。

“你跟我们走。”

见林寻无动于衷,以为他是害怕:“不用担心,如果你真有办法对付怪病,你就是大家的恩人。”

林寻:“我初来乍到,家人得跟着一起。”

官兵点头,关于这点圣上早就交待过,医师的家眷可以一起安排。

林寻做出真挚的感谢后一招手,桥下走来一群人。

几个官兵当场就僵在那里,首领脸色变化了好几下:“你的家人?”

林寻点头。

首领心里冒出不少想法,只不过没有明说出来,带着他往别馆走。

另一头

巫雀挤过近乎疯狂的群众,来到千江月身边,“师父,万里云他……”

“为师看得见。”

“师父,还是先去找二师兄家里开的酒楼,我们从昨晚起就没吃饭。”

千江月:“不要总想着花你师兄的钱。”

“我知道,一会儿我跟二师兄分家的人少要些,晚上住中等规模的客栈就好。”

“……”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

“……孺子不可教也。”

别馆从前是用来招待地方侯爵来皇都时所用,如今皇上下令开放给医师住,足见对医治怪病的重视。

敢来的确实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别馆里到处都能见到探讨医术和研磨药粉之人。

林寻带着‘一大家子’人一出现,顿时招来了不少敌意。

无他,林寻的气质实在和这里格格不入,被众美环绕,他更像是一个放荡轻佻的公子哥。

“圣上过两日可是要亲自带御医前来检查,”一位正在向老医师讨教的青年状似无意瞥了一眼林寻:“防的就是有人鱼目混珠。”

林寻无视他的敌意,懒洋洋地问道:“还有哪个房间是空着的,我有点乏。”

边说着,就近扯来一美靠着,跟没长骨头似的。

青年低声说了句不知羞,老医师对这一幕同样看不下去,索性指明一个方向,想让林寻快点离开,也好眼不见为净。

……

皇都最好的一块地皮,坐落着十分大的宅院,里面的陈设丝毫不比别院差,甚至还要更加气派。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亲自在门口迎接,见到软糯糯的巫雀心中顿时生出喜欢,这孩子长得好有灵气。不过他先是对着千江月作揖道:“久仰大名,千观主。”

千江月回了一礼。

院子里的石头并非天然,有的甚至直接以玉石替代,巫雀看得咂舌,“是稀有的蓝田玉。”

老人家笑道:“不算什么,我这里比起主家可要差远了。”

巫雀很早之前就知道二师兄有钱,却不知道竟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厢房我已经让人整理出来,二位随时可以入住。”

巫雀摇头:“师父说的对,钱毕竟是二师兄的,我不能挥霍无度,您随便给我些银票,我们去住客栈。”

老人家慈爱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节俭,真是不错。”他叹了口气,一副不愿提起的样子,“哪像老朽家中都是些不成器的,在你这个岁数,只想着买卖地皮挣钱,丝毫没有重视对自身品格的培养。”

说着不无羡慕地看着千江月:“还是千观主教徒有方。”

“……过奖。”

短短一会儿功夫,巫雀就见到不少稀奇古怪之物,一边赏玩一边对千江月道:“我瞧着万里云不像是懂医的,这么冒然过去,肯定会遭人排挤,吃些苦头。”

兴许想到些有趣的画面,巫雀仰起头道:“指不定到时候还要指着我们去救他。”

千江月无情戳破他的美梦:“你想的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巫雀不以为然,“不吃亏,难不成会混的风生水起?”

然而就在不久后,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第252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4

别馆里的日子十分惬意,与外界相比,这里感受不到任何灾害的气息。怪病,流浪通通被隔绝在墙外,有的只是彻夜研究的医师还有一个无所事事之人。

眼下,这个无所事事之人没有任何自觉,躺在床榻上享受美人扇扇子。

令人发指的是,为了更好的通风,他的门是敞开的,意味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可以看到里面的状态。

走过去一个年长的医师终于看不过眼,苦口婆心道:“我说年轻人,圣上是要带太医考我们真本事的,要是都答不上来,可是欺君之罪。”

林寻作捧心状,一副惶恐的样子。伸手对一个眼角有泪痣的男子勾了勾,后者出门给他折下一根花枝。

一片接着一片,粉嫩的花瓣落了一地。

“今天皇上会来,今天皇上不会来……”最后一片花瓣落地,刚好是双数,林寻眼睛满足地眯起来:“看来今天皇上是不会来的。”

医师年纪大了,他这人性格比较古板,严于利己,对自己和他人是一套标准,看到林寻这幅不成器的样子火气就窜了上来,说了几句‘不知所谓’便拂袖而去。

林寻淡笑一声,随意将已经光秃秃的花枝撂倒一边,余光掠过蓝袍男子,捕捉到对方眼底深处留有一丝庆幸的光芒,“你安心,这种小事还不用你出手占卜。”

除了扇风的人,其余人被他打发到门外,林寻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小憩,实则与系统交流。

“这怪病可有办法缓解?”

他用的措辞很有意思,不是医治,而是缓解。

【系统:药方需要改良,连同药材费一共是十万两。】

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他抬起胳膊,再往前一些就能挨到那张如玉的脸庞。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原本轻缓的风忽然加快,林寻轻咳一声:“我没有要把你卖掉的意思。”

来回一番对话,觉得实在有些无聊,他竟然会跟活死人探讨价值这种东西。

林寻挥挥手,示意让扇扇子的美男也出去。

室内连风声也没有,不仔细观察,几乎感觉是完全静止的。

林寻开始讨价还价:“八万两。”

【系统:宿主能一次性结清也行。】

算上前几天夜里劫富济贫所得,最多也就五六千两,林寻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我可以给你我的真心。”

好久没有回应,继续道:“你信我。”

几声咔咔的机械转动声不知从哪里传出。

林寻起身,瞧了下周围:“什么声音?”

【系统:我的嘲笑声。】

“……”

林寻最终还是同意了这笔交易,以赊账的形势。毕竟是一笔挺大的金额,见系统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先发货后付款,他先是怀疑后者是被自己的真心所感动。

当然这种怀疑持续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林寻:“如果逾期不归还会怎么样?”

【系统:送宿主早登极乐。】

闻言林寻是笑着点头,至于内心作何感想只有他自己清楚。

……

统治者眼中虚幻的平和是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被打破。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城门外就有人飞奔而来,一手控制缰绳,一手高举被封好的折子。

“是曹大人的亲信,”城墙上一人看清来人,做了个手势,“开城门。”

来人并未在多做逗留,直奔皇宫而去。

几盏灯相继被点亮,殿内的幽暗瞬间被驱散。

皇帝被提前叫醒,面色说不上有多好看,掌灯的小太监低着头丝毫不敢抬起。

片刻后,皇帝总算发话:“呈上来。”

底下人依旧是跪着,将折子平放在掌心,由太监取走后交给皇帝过目。

越看到后面,皇帝的眉头皱的越深,通篇浏览完,眼中闪着晦涩难明的光芒:“里面说的可属实?”

“来时大人命属下带话:愿以项上人头为担保。”

皇帝大拇指抵着眉心按了按:“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事情还得从去年四月份说起,扬州城失踪人口突然增多,一开始大人并未太过注意,直至怪病爆发,做人口统计时惊觉一年多来,城中有近万人不知所踪。”

说着停顿了一下,快速抬眼观察了下龙颜,当看到皇帝神情愈发严肃,犹豫要不要将后面的事情说完。

皇帝不轻不重拍了下案台,底下人再无一丝敢隐瞒的心思,立刻道:“后来发现不止是扬州,其他地区也有相似的情况发生,其中以安城最为夸张,保守估计也有三四万人。”

“混账!”

灯被打下,一个角直接被磕掉,飞出的碎片在说话的人脸上划出一道血痕,距离皇帝最近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气都不敢多呼一下:“小小一个安城消失数万人,竟到现在才发现。”

“皇上息怒。”顾不得脸上的伤,他赶忙俯身低头:“失踪的多是些乞丐,女支女,还有游客,每年万花拂晓日,前去观赏的游客,最多时候能高达几十万人次,一旦消失,根本分不清是在安城失踪,还是往返安城的路上。”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不说话的时候对其他人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你回去告诉曹锐,就说是朕的命令,让他务必将此事彻查。”

“是。”这人并未立即离开,“还有一件事,最近不少道士在扬州聚集,据属下调查,他们是赴一个叫群雄宴的大会。”

“群雄宴?”皇帝目光冷凝:“怕是有人按捺不住,想趁乱招揽民心。”

他的身子往椅背后靠了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表情却是十分冷酷,“朕岂能如他们所愿,医治怪病的事已经耽误不得。”手指在案台上来回点了几下,吩咐身边的小太监:“传令下去,让王太医做好准备,天一亮就随朕去别馆进行视察。”

皇宫里发生的一切都被裹紧藏在深宫中,宫外的人,特别是别馆中安稳度日的林寻,对皇帝即将到来的事毫无所知,他没有入睡,还在玩着揪花瓣的游戏。

不过这次猜测的事情却和皇帝无关。

“叫我来就是看你玩这些小孩子的花样?”突然出现的人就和还未完全消散的月光一样,无声无息。

林寻瞥了眼门口:“我家送信的小和尚呢?”

“城外寺庙有人敲钟,应该在听钟声。”

林寻笑了下:“看来这世人真的有人就算死了,也还心中有佛。”

千江月等他开口说正事。

“你这人一点都不懂聊天的乐趣,”林寻语气嬉笑,话锋却是一转:“扬州不是久留之地,群雄宴闹出的动静太大,必定会招来猜忌。”

千江月:“我的徒弟,还不至于这点应对能力都没有。”

“是么,”林寻随意懒洋洋的一靠,便觉莫名撩人:“有件事应该没有对你提起过……当年落日山一战,明面上是我大获全胜,但仔细想一想,人也好,鬼也好,突然被埋伏偷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靠近千江月,在他耳边道:“我不信你没有怀疑过,是否有人先一步告知我整个计划。”

千江月:“你的答案是什么?”

林寻嘴角勾起:“当然是有备而去。”

两个人的影子差点重叠在一起,又再次分离。

“虽然不知道当时写信的人是谁,不过也不难猜,大概只是无聊的帝王心术罢了。”林寻发出低低的笑声,在黑夜晕染下,如同妖艳的鬼魅。

最有趣的,是竟然将点灯盛会放在落日山举办,大概是看近来鬼族太不安分,想借此打压一番。

“这便是你叫我来的原因?”

林寻摇头,“就是突然想见你一面。”

“无聊。”说完两个字,千江月竟是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隐隐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思。

林寻慢慢蹙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谈借钱的事,人怎么就走了?”

想在千江月这里发的财路断了,他只得想其他法子。

公鸡打鸣的时候,林寻才刚刚睡着,正要无视睡到日晒三竿,就听外面乱糟糟的,刚走出门,差点被跑过来的仆人撞到。

见他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仆人赶忙道:“圣上来了,您快些准备着。”

林寻根本用不着准备,有人帮他更衣,有人帮他拧毛巾,还有帮他束发之人。

穿戴整齐后,顺路叫上刚刚回来的小和尚,集齐三十六美就去前院和众人一起接驾。

自古有天威不可测之说,皇帝的威严,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起变化。原本见到这么多医师,皇帝心中刚刚有所慰藉,林寻的到来直接让画风瞬间跑偏。

林寻同样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询问系统原因。

【系统: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林寻身后站着的正是三十六美。

【系统:他应该是在想为什么你的后宫会比堂堂一国之君还要强大。】

第253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5

人和人之间要讲眼缘。

皇帝见到林寻时,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是:“来人啊,拖出去斩了。”

顾及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未免让其他医师心寒,到底是忍住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真的下令,在场大部分人非但不会心寒,还会拍手称快,在一些老学究眼中,林寻活脱脱就将别馆当做酒池肉林,人长得再好,那也是个斯文败类。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群医师低头连称惶恐。

“朕今日来,一为探望,最重要的还是想看看诸位的研究成果。”

来到这里的医师对自己的学识水平均是十分自信,他们更多的目光聚焦在王太医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藏蓝色官袍,是多少民间医师只敢在梦中肖想一下的。

可眼下,一个机会就摆在面前,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

有些人想法多一些,期待的同时又担心他们中会不会有人买通太医,提前得到今天要考核的内容。至于怀疑对象,主要针对林寻,怎么看都是个纨绔子弟,面圣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十有八九是有所依仗。

“王太医。”皇帝开口叫了声。

王太医会意,环顾一圈众人:“你们随我来。”

待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随行的侍卫一人拿出一条黑色缎带,蒙住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潜意识都会隐藏恐惧,又没有人敢出声质疑,只能小心翼翼地听着王医师描绘的路线慢慢朝前走。

有一个人在所有畏畏缩缩的人中自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林寻一左一右有两人搀扶,身前还有人率先为他试路,走得别提有多从容。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当下眼皮狠狠一抽,只见黑色绸缎随风舞动,被小心伺候的人嘴角还带着些许的弧度,形如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虎目一寒,皇帝对林寻的观感更差,下定决心一会儿倘若此人有一星半点的差池,他绝不心慈手软。

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下了多少层阶梯,众人再睁眼时,是在一个昏暗的地牢当中。

侍卫快速上前,用火把将两侧的灯点亮,光出现的一瞬间,就听一种类似的野兽的嘶吼声,在整个地牢里回荡。

这声音听得人胆寒,皇帝却似乎习以为常,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前面一排牢房里空荡荡的,走到最里面,牢门都是寒铁制成,每一根中间的间隙是十分小,里面关押的犯人俱是披头散发,看到人来便疯了一样的冲上来,牢门竟被血肉之躯撞得有些细微的弯折。

医师平日里做的都是份内之事,行医治病救人,哪里见过如此凶神恶煞之人,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考题。”皇帝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林寻走在仅次于他的位置,直面这些发病的人,竟没有失态,倒让他高看一眼:“朕需要有人能给出医治怪病之道。”

最早来别馆的人,已有一月有余,大部分时间众人都在研究针灸之法,认为怪病的爆发根源乃是神经受损,需要针灸和药理同时调养。

真正面对时,才晓得这种想法是多么荒谬,在感染的人身上施针,估计还没靠近就会被扭断脖子。

一个医师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有些后悔背井离乡来皇都,咽了下口水道:“可否请圣上多宽限一些时日。”

皇帝淡淡扫过一眼,医师打了个冷颤。

“三日,这是朕的底限。”皇帝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瞬,仿佛要看透他们的想法,“朕会留几个侍卫再此,三日内,但凡有需要,可以让他们陪同你们前来。”

留下这句话,皇帝便拂袖而去。

剩下的医师面面相觑,一时陷入为难。

为医者,他们不怕面对疑难杂症,想要找到解决之道就要彻底弄明白病源是什么,面前这些关押的人就是最好的观察对象,但近距离的研究……光是想想就让人生畏。

走到外面接触到空气和阳光竟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一个老医师没留意到前面的石头,眼看就要摔过去,被身旁人及时扶住。

见是林寻,老医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不久前自己才斥责过对方的不成体统。

“多谢。”

林寻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医师犹豫了一下,刚才在地牢里,不止是皇帝,他也观察到林寻的异常淡定,遂问道:“这位小友可是已有解决之法?”

林寻:“初步有些构想。”

在这里大家都是竞争关系,老医师也不好问太多,转而道:“不知小友明日有没有下地牢的想法,我们也可以结个伴。”

林寻:“没兴趣。”

老医师神色有些尴尬。

“您不要误会,我指的是没兴趣下地牢,不是针对个人。”

老医师皱眉道:“如果想有所进展,观察病例是必不可少的过程。”

林寻昨晚连一个时辰都没睡上,神情带着困倦道:“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又分不出谁长得好看,有什么必要白跑一趟。”

老医师咂舌,眼睁睁看着林寻被一众美男子搀扶离去。

虽然已经从系统手中买了改良版的药方,林寻也没有安分下来,带着些碎银子跑出门,去市集上买了些杂货,付钱的时候跟老板寒暄:“这里最气派的府邸在哪里?”

老板想都不想道:“南府。”

他指了个大致的方向,林寻揣着东西慢慢逛过去,周围的景致慢慢换了样,市场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每一块墙砖都经过认真的粉刷和堆砌。

墙内,绿树成荫。最能乘凉的却是一个搭建起的花架,上面鲜花缠绕,完美的阻挡了每一缕想要透射进来的阳光。

三千墨色长发散落在侧,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执笔,一副梅花图就要成形。

就在这时,有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画纸上无端多出一块糕点,破坏了整个氛围,千江月抬眸,毫无意外看见林寻坐在墙头,手里握着跟长长的鱼竿,鱼钩的尾端还连着点心。

【系统:宿主自重,不要用钓鱼的手法去钓男人。】

林寻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赖在墙头,丝毫不管不顾,忆当年,他可是把龙当鱼饵用的。

笔在空中多停顿一秒,滴下的墨汁渐染在外侧,整幅画被毁坏了意境。

林寻轻笑一声,指尖在锋利的鱼线蹭过,几滴血珠落在墨迹周围,像是展翅欲飞的赤蝶,原本清冷的画瞬间多了几分生趣。

千江月今日穿的是白衣,颜色和衣服款式看上去更接近于家中有人出丧时的穿着,林寻猜出他之前去了哪里,轻飘飘落地,摘下鱼钩上的糕点,塞进自己嘴里。

“你送伯母回家了?”

‘回家’这个词莫名让人感觉到几分暖意。

千江月微微颔首:“她自十六岁离家,就再未回去过。”

“那她的父母……”

“外公还健在。”

林寻:“他知道你的存在么?”

千江月收起画,淡淡道:“没必要。”

林寻道了句无所谓:“也是,反正我知道就行。”

空气仿佛凝固。千江月沉默一瞬,道:“除了说些放浪的话,难道你就没有其他事可做?”

“有啊,”林寻道:“很多。”

千江月道:“那又何必耽误时间?”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会怎么结束。”

千江月心头微震,万鬼王不是第一次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只有这一句,无来由让他心中一紧,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不过一瞬间,林寻又恢复成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来找你,倒还真有件正事。皇帝抓了不少患病的人关在地牢里,甚至暗示医师可以在这些人身上进行肉体实验,我看见其一人挂着天马观的玉牌,应该是道门中人。”

他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我想你帮忙确认下最近都有哪些道观有弟子突然消失。”

千江月冷冷预料事态的发展:“待你获悉答案,再放出风声,引来道观对皇室的猜忌和恨意。”

“也许,”林寻没有将话说死,“你要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若不愿呢?”

林寻笑道:“那我就来找你。”

“……”

第254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6

林寻是被打出去的,倒不是实力不敌。不过一旦真正交手,他的身份保不齐会暴露,不出剑的情况下硬抗着过了几招,便纵身一跃,飞到墙外边去。

冰冷的墙砖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林寻叹道:“他就这么错过了和我相亲相爱的机会。”

【系统:这是他的荣幸。】

回去别馆的时候,正好有人刚刚被侍卫扶着出来,此人的眼睛上还蒙着黑布,很明显是刚从地牢里出来。

一把摘下布条,躬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刚抬头就看将林寻扛着钓鱼竿进门。

人已经平安带出来,侍卫一刻都没有做停留,被人看到窘态,年轻的医师又是尴尬又是气愤,瞧着林寻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口就道:“你不会准备自暴自弃了?”

林寻认真回答他:“来到这里,我自然是要施展抱负。”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见眼前的医师腿还处在发抖的状态,觉得有些可怜,用鱼线将一块点心甩到他面前:“吃么?”

年轻医师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

林寻一抹嘴:“看你好看才给你吃的。”

回想到经常和面前人如影随形的那些美男子,年轻医师目光顿时变得惊恐,说了句有事就立马同手同脚跑开。

林寻收回钓鱼线,刚巧看到三十六美之一,走过去招呼他跟自己回房间,路上道:“我被人拒绝了。”想了想,补充道:“又一次。”

先是被千江月跟扫落叶一样扫出墙,现在连个小医师都对他看不上眼。

“今非昔比,”林寻欣慰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无碍,我有你们就够了。”

原本好端端开在树上的花朵落了一地,美男子气息特别冷,唇瓣微不可查地一颤。

林寻:“你看,连鲜花都在祝福我们。”

美男子没有交流的能力,但能感觉到他的表情特别僵硬。

林寻忽然天马行空问系统:“如果我一直不放弃和他交流,你说他会不会产生记忆,潜意识中对我特别尊敬与维护。”

【系统:不,宿主会逼活他。】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三日内,陆续有人冒着被攻击的危险让侍卫带着去地牢观察病患。独木难成林,有些医师选择志趣相投的人进行合作研究,倒也取得了一些成果。

当有人来通知皇帝会于早朝后过来,大家才惊觉今天便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天还没亮,众多医师就聚集在一起,等候皇帝到来。

至于林寻,风雨无阻,重大的场面他却总会是姗姗来迟的那一个。看到他走进门时,不少人暗松口气。并非是担心林寻会迟到,而是害怕他的来迟会引得皇上不悦。有关怪病,他们中虽有人有些进展,但整体上并没有取得多大突破。万一再有人迟到,圣上以为他们懈怠惫懒,遭殃的可是所有人。

门外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皇帝和林寻几乎算是前后脚到,由于皇帝出行都是先由太监通传,众人叩首迎接后才会进门,造成十分短暂的时间差。

所有人刚要跪下,冥冥之中就感觉被一股力量托起,再想跪的时候,腰部已经几乎是僵硬,耳听脚步声渐近,不少人急红了脸,用力按了按腿,却是于事无补。

于是皇帝负手昂首,气势非凡的刚一迈进门槛,就看见这幅要跪不跪的场面。

毕竟是一国之君,知道现在还是用的着这些人的时候,纵使心中不喜,面上还是和善道:“诸位连日忙于病理辛苦,加之朕今日来并不想声张,不必行礼。”

隔着好远林寻都能看到门外由八匹骏马拉驰的御辇,觉得天子想表达的低调果然也超出世人所能理解的范围。

“三日已到,”话锋一转,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不知是否已有妙法?”

众人用目光交流一番,最终看向年纪最大,也是所有医师中最具威望之人。

上前一步,老医师躬身道:“禀圣上,经我等研究,此病其实不具备传染性,起初以为是麻痹神经的毒素,但经过对染病者更深入的观察,私以为和蛊毒有关……”

皇帝一摆手,医师赶忙停下。

“朕要的是结果,现在被感染的人还有没有救,如果有,要怎么救”

“如果没有,陛下要如何?”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众人身躯一震。

这声音仿若泉水一样清冽,里面涵盖的内容却让人心寒。

皇帝的目光有些深不可测,望向说话的林寻:“不如你给朕出个主意,如何是好?”

林寻:“小人不过一介草民,略懂医术,其他都只是拙见。”

“那朕今天就教你一个高见,”皇帝沉声道:“和行医一样,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众人头低的更深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掌握着黎民百姓的生杀大权,随意一个号令就能使得伏尸千里。

威慑的作用已经起到,皇帝软硬兼施:“但凡能有人想出救治之法,朕许他子孙后世无忧。”

别人看到的是几辈子的家族荣耀,林寻则是看到自己归还十万两的希望。

说完,皇帝看了一眼从进门起就默默垂手站在一旁的王太医,后者微微颔首,走上前来:“各人有各人的医治之道,一一赘述耗心神也浪费时间,一会儿你们会有机会直接进行医治,谁的效果显着就采用谁的方法。”

不多时,林寻等人便被再次带到地牢,率先出手的是年纪最长的医师,只见他取出一枚药丸直接捏碎,奇异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原本发病冲上来的人虽说还在撞击天牢门,但力道已经远不如之前,目光也更显呆滞。

王太医连连拍手,“妙极,妙极。”

连皇帝也暗暗点了点头。

虽说还是在发病状态,不过行动力上远不及从前,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免直接接触发病人员。

随后有几人也相继出手,多是能减弱感染怪病后爆发的力量,可操作的方法都没有第一个老医师的便捷。

再到林寻时,众人基本没有抱有多大的期待,皇帝其实内心已经认同老医师的方法,对治病有没有效果再其次,身为国君,他首先考虑的是医治不了后,要用最粗暴血腥的法子解决时,如何才能对付这些患者。

要知道一旦发病,这些人都是力大无穷,破坏性极大,逼不得已的时候,他总不能调用一只军队来灭口,一旦这么做,就等于失了民心。

林寻站在牢门外,关在里面的人手指关节处又青又肿,透过无神的双眼他却能看到压抑在灵魂中的绝望。

见他一动不动,王太医刚要劝其退下,就见林寻手中多出几根又长又细的针,并不是行针灸之法用到的银针,更像是绣花针。

白皙的手指看似毫无章法的移动,再普通不过的钓鱼线上霎时如同有生命的根茎,分开缠绕着针尾。墙上的火光照来,针头处闪着诡异的绿芒,不难看出是浸染过药汁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结了一层蛛网,各式各样的线缠在一起,细针飞出,到了半空中犹如蝗虫雨一样漫天涌来,准确插在牢内人身上的各个穴位。

林寻轻轻一勾手指,银针霎时回归,再看他的掌心,原本纷纷扬扬落下的银针细数之下总共不过十根,而被施过针后的人竟停下手上所有的动作,眼中恢复一丝清明。

有人揉揉眼,以为刚才一瞬间看见的是幻觉。

甚至有不可置信者,双目圆睁:“便是民间杂耍,也没有如此神奇。”

自始至终,林寻脚步未移动一下,此时再看,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瞬间转变为高手才有的风轻云淡。

面上平静无波,私下林寻却是对系统道:“用八个字评价一下刚刚那一式。”

必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系统:孔武有力,娘中带刚。】

从容不迫的气质稍稍凝固,林寻眼神动了动。

还没等他继续和系统对话,这厢皇帝已经击掌赞叹,甚至发出一阵醇厚的笑声。

“此乃神技,令朕叹为观止。”

林寻不卑不亢道:“此乃家门独学,说来惭愧,从七岁起练到现在才有小成。”

闻言皇帝虽说还是笑着,但显然没有刚刚的开心。

林寻的话,摆明有两层意思:一是不外传,二是就算外传没有十七八年也练不出什么。

王太医在宫中多年,深谙皇帝的性子,适时道:“现在能有办法就好,太医院的人在此基础上一起琢磨,总会有所得。”

皇帝深以为然,宫中太医的水平他还是十分信任,朝着这个方向研究,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救治之法。

“你立了大功。”他看着林寻道:“朕要重赏。”

林寻已经看到还系统钱的未来。

“朕今日就封你为荣耀子民,且后世也可继承这个封号。”

林寻耐着性子听下去,话音戛然而止,没有任何提钱的意思。

【系统:宿主要是还不上十万两,可随时准备被风光大葬。】

“……”

……

翌日,有关怪病能被医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都,林寻做的其实只是缓解之法,不过一传十十传百,再到后来就演变成了这样。

大街小巷瞬间都是关于此的议论,万里云的名字响彻了皇都。

彼时,巫雀正和千江月出来办点事,在附近的酒楼用食,听到邻座的谈论,一口茶当场喷了出来。

荣耀,还子民?

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抬起头,果然,千江月正用无比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和满桌的茶渍。

第255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7

自家师父有有着重度的强迫症和轻微洁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看对方的杯子边都沾有疑似自己喷出的水渍,巫雀自知不好,一抹嘴,立马转移目标:“师父,你说这万里云如何成为荣耀子民?”

他的小把戏每次千江月都会轻易识破,巫雀本抱着侥幸的心理试试,不曾想千江月居然蹙了下眉头,接过这个话茬:“我竟是不知他还会医道。”

语气中带着七分轻嘲,剩下的三分却是带着巫雀听不懂的味道。

巫雀试探道:“要不要去问问?”

千江月冷声道:“看来你最近空闲的时间很多。”

巫雀连忙道:“没有,我在彻夜研究符箓。”

千江月一看他,巫雀顿时有几分心虚,“虽说没有彻夜,不过至少也一夜七次。”

“巫雀。”千江月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巫雀像是乖巧的小狗,无害地坐在对面。

“门规,三十遍。”

“……”

巫雀扁着嘴,闷闷不乐,突然听到类似翅膀扑打的声音,一抬眼,刚才的沮丧劲霎时不见,只见不远处一只雪白的鹰正飞来。和林寻那只用来送信丑萌的鸽子不同,这只鸟,连眼睛都透露着精明。

“是大师兄的雪鹰。”

巫雀兴冲冲地跑到窗户边,取下雪鹰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刚想摸摸洁白的羽翼,雪鹰发出一声叫声,在空中盘旋一圈,又朝远处飞去。

“可惜小雪这么通人性,却不亲近人。”

这也是巫雀佩服大师兄的地方之一,冷安一贯扮演千江月三个弟子中老好人的角色,一方面要操心喜欢乱来的小师弟,另一方面还要防着南珩一不要做出太逾矩的事情。这使得他成为三个弟子中性格最不明显之人,可就是这个任何时候都很温和的大师兄,竟然驯服了连二师兄也无能为力的雪鹰。

信中只写了几个字:扬州事已了,弟子会尽快赶往皇都同师父汇合。

巫雀将信递给千江月后,疑惑道:“以大师兄的性子,不是该直接回观?”

千江月叫店小二来收拾桌子,重新上了一桌菜:“见了面自会知道。”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数,多半是有什么不方便在信中透露的消息需要当面谈。

虽说起了些小波折,三十遍门规却没影响巫雀吃饱喝足的决心,看着走在自己旁边的千江月,越发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千江月平日经常提醒他要忌口舌之欲,不过每次出门还是会带自己吃不少好吃的。

还没走到南府,远远地就看到一道好看的身影斜靠在墙上,从上方蔓延下的藤蔓坠在周围,让这人看上去就像是正在攀援生长的妖花。

巫雀认出是谁后,一挥手,激动道:“荣耀,荣耀我们在这里!”

原本正打盹的林寻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千江月见他脚打滑的情景,嘴角微不可查的掀了一下。

巫雀率先走到林寻身边,后者扬了扬眉,没想到一向不待见自己的孩子今天出奇欢喜。

真正说来,巫雀见到林寻就像是猫见到鱼一样,终于可以找个机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快说说看,你怎么转眼间就成了杏林高手。”

林寻提起手中的礼盒,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千江月:“正规拜访,这次总能放我进去喝杯茶。”

被无视的巫雀感觉这话听上去有些奇怪,就像是对方曾经来过一样,他狐疑地先看看千江月,又看看林寻:“你们该不会背着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回应他的是千江月:“门规,五十遍。”

“……”

巫雀对自己言行悔恨的时候,千江月已经进去,林寻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他怀里,“小可怜,拿去补补身体。”

正大光明踏入南府,林寻好生欣赏了一番,一个分家都富成这样,也不知道南珩一家中府邸是何模样,此刻就算有人告诉自己占据了半个城池估计林寻也会相信。

“你又来做什么?”千江月刻意和林寻保持一段距离,不近不远的角度显得他身形格外修长。

林寻:“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被封号的事情。”

千江月回过头,一字一顿道:“恭喜,荣耀子民。”

“……”会心一击。

林寻装作毫不在意没有得到实质性奖励的样子,“我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夺得人类皇帝赐封,在皇都大放异彩的鬼王,古往今来,不会再有第二个。

两人交谈的时候,巫雀抱着沉甸甸的礼盒,从大门口追上来。

看他腿也不短,林寻诧异道:“怎么走了这么久?”

巫雀冲他做个鬼脸,用下巴尖戳戳摆在层层堆起礼盒上的帖子:“刚才宫里的人送过来的。”

将东西卸下来放在路边,巫雀抱怨道:“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重?”

林寻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在别馆的仓库中随便拿的。”

巫雀指着礼盒,“赃,赃物?”

“应该是些补气养神的药材,”林寻宽慰他:“你安心,这种东西很好销赃的,吃了就行。”

巫雀一瞬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碎了一块。

“这都是生活中的小窍门,多学点对你有益无害,”林寻拍拍他的肩膀,顺带瞥了眼帖子:“说起来,今早走之前,好像也有人递给我了类似的帖子。”

巫雀:“东西呢?”

“太重了,又不是银票,就顺手扔了。”

巫雀表情一僵,“这种朱红色一看就是宫里才会用的帖子。”

居然给当垃圾扔了,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时千江月袖袍一甩,帖子被风吹得全部散开,匆匆扫了下就当做没用的废纸让巫雀处理掉。

巫雀站在原地,嘴角止不住抽,就某种方面来说,师父和万里云诡异地有着相似之处。

前方林寻和千江月从一前一后走着到并肩而立,巫雀干站在原地,有种被父母丢弃的悲伤感,他弯下腰准备继续充当苦力,把东西搬到房间,目光却被摊开的帖子吸引。

“赏花宴?”

皇帝举办赏花宴,为什么要邀请师父?

……

一天的时间林寻过得可谓是相当丰富,先是去拜访了南府的主人,又指点了巫雀阵法,后一件事着实让巫雀受宠若惊。撇开林寻平日里坑人时的模样,他在阵法和符箓上的造诣,这天下恐怕找不出几人能和他平手。

起初以为是随意教上一会儿,没想到林寻十分认真地观察巫雀施法时的每一个细节,再做出纠正。

“竟连晚饭都忘了吃。”千江月不知何时站在走廊边,看着林寻认真传授巫雀阵法知识,目光罕见的柔软。

明月高悬时,他走过来,道:“天色已晚,今天到此为止。”

林寻看了看天色,似乎惊讶时间竟然流逝的这般快,“没想到已经过了子时,看来今晚只好借宿府上。”

身后刚生出几分感激的巫雀身体一僵……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赶忙一抬头,心想着师父英明一世,千万别上了这个混蛋的当。

“我让巫雀去和府上主人说一声,其他随你。”

巫雀指着林寻:“师父,你这是引狼入室!”

千江月目光一沉:“不得无礼,平日为师是怎么教你的。”

巫雀耸拉着头:“不管是谁,只要有恩于自己,就要铭记于心,可是师父……”

林寻淡淡道:“不方便也没什么关系。”

千江月:“我和巫雀亦是暂住于此,谈不上方不方便。”

林寻:“那我亲自去和主人家说,巫雀累了一天,让他回房先休息。”

千江月微微颔首。

林寻背过身,温和顷刻不见,对着巫雀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巫雀捂住心脏,竟然让他得逞了。

……

天还没亮,巫雀就在林寻门口敲门。

过了很久,门被缓缓打开,林寻里衣带子没系好,衣服松松垮垮的,胸前的肌肤完全暴露在外。

巫雀感觉嘴上沾了什么腥甜的东西,原本要说的话尽数重新吞回肚里。

洁白的手帕递到他面前,见巫雀没反应,林寻蹲下身,大片春光垂眼可见。

林寻一边给他擦鼻血一边想着是不是礼盒里的药材补过头了,瞧这孩子脸都快涨红了。

巫雀从小养在观中,接触的都是特别保守的人,哪里想到人世间还有这种视觉冲击,嘴巴动了两下,眼前一黑——

咚咚咚。

门开后,林寻抱着巫雀,打了个呵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你徒弟好像晕过去了。”

巫雀虽说昏迷过去,脸蛋还红扑扑的,千江月看他时候理所当然望见林寻敞开衣领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就是上好的玉石也不可能有这种光滑。

林寻将巫雀扔给千江月后就回去补觉,千江月将巫雀放在床上,本要去拧条冰毛巾,谁料巫雀直接抱住他的胳膊,砸吧着嘴喃喃叫着‘美人’。

千江月看了他一会儿,直接用符将巫雀定在了墙上挂着。

鸡叫三声,林寻准时起床,出去活动身体时,看见巫雀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腿怎么了?”

巫雀红着眼:“差点被师父打断。”

说完,愤怒地指着林寻,“妖孽,都怪你!”

林寻背过手,嘴角一动。

巫雀后退一步,又来了……昨晚的那种笑容。

一定是故意的,万里云早就料了自己会去找他,才特意来了那么一出。

林寻温柔的帮他揉揉手腕,疏通筋脉,温和道:“今天我准备继续教你阵法,可能还会到很晚……”

巫雀哭丧着脸:“多晚都没关系,你想住多久也都行。”

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乖,走,我带你去吃早餐。”

“走错方向了。”巫雀道。

“老人家起得早,想必南老早就用过餐,我已经让人将饭单独送到其他地方。”

“……”

饭桌前相当安静,连夹菜的动静都很小。

千江月基本只吃青菜,巫雀啃着鸡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同样在啃鸡腿的林寻道:“你不去别馆,呆在这里会不会惹人非议?”

“外面的人可都以为我是医仙在世,这个节骨眼上,谁会轻易开罪皇上眼前的红人。”

希望破灭,巫雀放下碗筷,说了声‘我吃饱了’,便跑去无人的角落学习《妖百典》抚慰内心的创伤。

饭桌前只剩林寻和千江月两个人,气氛变得诡谲。

林寻解决完鸡腿,专注欣赏千江月的颜。

“专心吃饭。”

林寻眼睛眨走不眨,一直盯着他看:“我从昨晚起就在想,为什么你会这么大方让我留下。”

千江月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干净,才开口道:“皇上原本就对我有诸多忌惮,此番你来,必定会加深他的更多猜忌。”

林寻一点也没有被识破后的尴尬,反倒全盘托出:“是要皇帝一起疑心,为难于你,其他道士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道观和皇权间的矛盾便会加深。”

“你能看穿,我并不奇怪,”林寻凑近了些,“只是顺着我的意来,不像是你的作风。”

千江月身子往后靠了靠,避免直接接触到林寻的呼吸。

太近,太热,像是能灼烧人的心肺。

林寻突然一拍手,故作恍然大悟道:“不会是我之前托你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皇帝趁乱抓走了一部分道士,想要借机铲除。”

千江月抿了口茶,“不要装糊涂。”

林寻:“当日我卖出了五幅鬼王图,除却你那里两幅,如果我没猜错,剩下的如今都在皇帝手上。必要时他会主动联系我,想借我之手铲除那些过于优秀的道士。”他附在千江月耳边低低道:“就像当年在落日山一样。”

千江月双眼一眯,放下茶盏的时候力道有些重。

“所谓的赏花宴,大概和鸿门宴没什么区别,”林寻用手指勾了勾他洁白的下颚,“不过你放心,我也受邀在内,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一分一毫。”

抓过筷子一扫,茶盏直接朝着林寻的后脑勺飞来。

林寻只比杯子的速度快了一秒,茶盏失去目标,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何必这么粗暴,”林寻闪电一般地重回他的面前:“我就是表表决心。”

“师……”巫雀从门外跑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尖叫道:“父——”

尾音拖得格外长,不知道的还以为千江月出了什么意外。

“何事?”千江月推开林寻,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大师兄回来了。”巫雀失魂落魄道。

“你们聊着,我先回别馆,”林寻居然主动告辞,临走前对巫雀道:“要是来得及,我晚上再来指点你。”

巫雀:“……你走。”

林寻走到大门口刚好和冷安撞了个正着,不过只是点头示意便离开,弄得冷安一头雾水,似乎不相信对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离开。

一踏入门槛,就见巫雀双眼放空站在一边,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将疑惑暂且放到一边,冷安来到千江月面前,“扬州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徒儿不负师父厚望,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千江月:“此为造势,你做的不错。”

“此外,我收到消息,田梵已经从观中离开,回到田家,他自称失忆被落灯观搭救,回去的时候弄出不少波动,田广原也只好欢欢喜喜迎接。”

关于田梵,很早之前冷安也听说过他少年天才之名,之前听到南珩一说吃田梵的遭遇,也是一阵唏嘘。

巫雀道:“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冷安觉得他年纪小,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又耐不住巫雀一再发问,叹道:“你二师兄的原话说是田广原性子狡诈,一心想往高爬,得知田梵和落灯观扯上关系,非但不会害他,还会把他往高的捧,加之田梵又是主动回田家,他很可能会认为对方是真的失忆了。”

巫雀点头:“这倒也是,一般受害者是不可能主动回到加害者身边。”

他想了想:“不过田梵好不容易脱困,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灭绝人性的家族?”

“田梵不缺能力,从前落得那般田地只是缺少了些心眼和手腕,”冷安道:“现在的他,不是没有可能重新在家族中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

巫雀惊讶:“你的意思是说他回去是为了追名逐利?”

冷安失笑:“家族里的天才,有可能引领这个家族获得荣光,也有可能带它走向覆灭,关键要看这个天才怎么想。”

明明是夏天,巫雀却无端感到一股冷意。

那是人类恶念和贪欲种下的因果,未来的田家,也许会面临一场可怕的清洗。

“还有一件事,”冷安没有直接说下去,反倒看着千江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要说什么就快说,不要吞吞吐吐。”

冷安:“此事的可靠性也不知道有几分,我只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迦叶一脉已经全部从落日山撤离。”

千江月还未发话,巫雀直接就摇头:“不可能。”

当日走前落日山周围全是道士,迦叶一脉没理由冒着危险离开,何况就算差点惨遭灭族,迦叶一脉一向数量众多,苟活下来的应该也有不少,就算撤离他们能到哪里?

从前得势时迦叶一脉交恶不少,和其他七脉关系谈不上多好,不会有鬼族愿意收留他们。

“我来之前,二师弟正好来扬州帮忙处理家族中的一些事务,他的意思是迦叶一脉很有可能化整为零,分散在各个地方。”

南珩一不是无缘无故做出揣测之人,必定也是收到了什么情报。

“据说唐氏做事狠绝,又工于心计,这个法子虽说十分大胆,但如果成功,就会给迦叶一脉带来喘息的机会,他日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巫雀不以为然,“毕竟是个女人,柔弱之躯要成大事很难。”

千江月未发一言,有关唐氏的心狠手辣,他很早之前就有所体会,十多年后的再次会面,唐氏并没有因为岁月而柔和,反而更加歹毒,当初他对迦叶下手时,唐氏让自己的亲儿子带着那副画吸引他的注意力,才侥幸逃脱。

巫雀刚想寻问千江月的看法,却见他眉目间全然一片冰冷。

“该是永绝后患的时候了。”千江月看着窗外,目光骤寒。

……

林寻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到别馆,而是从街头逛到街角,寻觅有无发财致富的机会,一无所得反而出去笔花销,再回别馆的时候,拿着各式各样的糕点。

别馆依旧有不少医师的身影,考核后皇上非但没有赶走医师,反而留下他们继续钻研,此举让所有医师感恩戴德,直道当今天子宅心仁厚。

林寻路过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赞颂皇恩浩荡,吃点心的胃口都退去一半。

回到房间,终于清静时,糕点还未入口,冥冥中就听到有人在试着叫万鬼王的名字。

闭上眼睛,他做出回应。

同一时间,皇宫内,寝宫除了皇帝一人,其他都被支走。尽管如此,皇帝还是不放心,将所有的纱幔放下,才将逐渐打开三幅画。

“万鬼王,好久不见。”

一阵低低的嗤笑声从画中传来,“陛下说笑了,我们现在依旧没有见面。”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取笑,严肃道:“朕有一事相商。”

“几年前陛下说这句话时,将数百道士的命送到我手上,今次又是何事?”

皇帝缓缓道出三个字:“千江月。”

千江月在民间的威望颇高,又深得各个道观敬重,他那三个徒弟,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富可敌国,最小的又是罕见的学道天才,任其发展,早晚会成为他心头大患。

“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

门外忽然有些嘈杂,“娘娘不可,陛下说谁都不可入内。”

“放肆,就凭你们,也敢拦着本宫。”

皇帝快速合上画卷,藏到暗格之中,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长相颇为艳丽的女人。

“爱妃。”皇帝非但没有生气,还伸出长臂将娇软的躯体搂在怀中:“你怎么跑过来了?”

怀中的女子娇嗔道:“近来宫中总有意外,臣妾这不是担心您么。”

皇帝安慰性拍拍女人香肩,目光却是沉了许多。最近宫中确实不太平,前段时间天河殿走水,没过多久,冷宫深夜燃起大火,烧死了好几个宫女和曾经的妃嫔。

“朕听你的已经设宴,也好借着喜气除除晦气。”

女人目光一闪,手指挑逗性地从皇帝喉结滑下:“我听说陛下还请了好几个道士。”

皇帝点点头,抱着女人深吻。

女人半推开他:“听说千道长也来到皇都,消息可属实?”

“他也在朕的邀请名单中。”

女人咯咯笑了几声,“到时候不如请千道长看看,皇宫中是不是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总是引起火患。”

“就依爱妃所言。”

横竖是个将死之人,倒是可以发挥一下最后的用处。

两个交叠的身影倒在床上,纱幔中一阵颠鸾倒凤。

……

这厢林寻突然被隔断了联系,睁开眼无意识摩擦着指腹……方才那道女声好像在哪里听过。

“罢了。”既然忘了,想来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人:“看来剩下的鬼王图果然在皇帝手中。”

林寻眼中带着笑意道:“就是不知千江月听到皇帝刚才的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系统:无聊。】

林寻眉头一动,想不通它为何忽然出声。

【系统:我在回答宿主的问题。】

林寻微怔,脑海中浮现千江月衣袂飘飘,神情冰冷说着‘无聊’二字时的情景,当下笑出声来。

系统同样发出一串带有机械感‘咔嚓咔嚓’的声音。

世人皆道安城之花最美,就连皇宫中不少奇花异草都是千里迢迢从安城运送而来。

赏花宴每年都有,一般都是定在九月份,今年突然在夏季召开,让诸多人感到不解。不过近来各地都是报着灾民涌入,怪病频发的消息,参加个宴会让这些恼人事暂且搁置在一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晚上,宫门外相继不少轿子入内,林寻同样是坐着轿子进去,宫中专门派了轿夫前去接他,离开别馆时,里面的人都投来艳羡的目光,恨不得以身替之。

既然是赏花,自然是露天设宴。

四处摆满鲜花,香味吸引了不少蝴蝶停在花叶上蹁跹,堪称奇景。

两侧座席排列有序,最靠近皇帝的地方,除了千江月还有他的两个徒弟,坐着的都是权臣。

“巫雀和冷安居然也在受邀人中。”林寻剥了葡萄皮塞进嘴里,“看来皇帝还妄想着一锅端。”

说完最后三个字忍不住嘴角扬起,当真是不知者无畏,全盛时期的万鬼王也只能和千江月打个平手,皇帝竟然想着一网打尽,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万里云。”巫雀望着末席,小声对冷安道:“碰上他准没好事。”

千江月同样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林寻用口型跟他说了两个字,“有诈。”

千江月何等聪明,霎时就明白设宴的用意,却是无动于衷,道了声无聊。

林寻看清楚他的口型,猜出在说什么,嘴角的弧度更深,对系统道:“果然如此。”

系统再度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正在吃东西的林寻险些被噎住,咳嗽一声道:“当真是银铃般的笑声。”

【系统:宿主在嘲笑我。】

林寻矢口否认,恰在此时,所有人起身,齐齐行礼:“参见陛下。”

爽朗的笑声传来,“今日邀众卿家赏花,乃为君臣同乐,无需多礼。”

许多大臣是带有家眷而来,有还未出嫁的女儿更是带在身边,皇帝迟迟未立后,不少人都抱着一朝飞上枝头的愿望。

“爹爹,”林寻听见身边坐的少女用极轻的声音道:“那是新册封的娘娘么,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不要谈论这些。”穿官袍的男子斥责一声。

从前赏花宴,皇帝都是身边丽妃娘娘相伴,这次竟然换了新面孔。

专心吃东西的林寻因为这句话多留意了一眼,将一串葡萄放下,略微有些惊讶后笑着摇头,“看来是有好戏看了。”

皇帝身边的妃子不是别人,正是迦叶一脉现在的统领唐氏。

唐氏并未遮遮掩掩,画着精致的面容,走过千江月身边时还露出不知名的笑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这皇宫内,唐氏的身份是皇帝宠妃,即便是千江月也拿她没办法,如果此刻他开口,倒成了污蔑皇妃。

赏花是风雅之事,少不了饮酒作诗。

在座的大部分是文官,写意的诗句信手拈来,初听还有些惊艳,多了就有些无趣。

唐氏用手掩着唇,在皇帝耳边道:“臣妾愿为陛下献舞一支。”

媚而不俗,水袖每一次甩动,刚劲而柔韧,其中一次似是无意从千江月面前掠过,沾染一点他杯中的酒水。直到丝竹声停止,不少人还没从刚才的美景中走出。

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当场赐了一对翡翠玉镯。

唐氏温婉道:“皇上开心就好,只是有些对不住千道长。”

众人这才发现千江月面前的酒杯不知何时被带倒,白色的衣襟上有很显眼的酒渍。

巫雀和冷安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担心自家师父不高兴。

林寻拾起葡萄继续吃,以千江月的本事,明显就是故意被泼上的。

皇帝:“爱妃也不是故意,千道长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唐氏却是满脸愧色对身边的太监道:“快去带道长换身衣服,夜风凉,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办?”

太监走到千江月身边,“道长请随奴才来。”

千江月并未拒绝,起身离开。

他走后不久,林寻借着如厕的名义跟了过去。

皇宫很大,没过多久他就迷了路,正当林寻准备上到房梁上察看,突然瞧见一阵明亮的光芒。等他到达时,千江月身边的太监早已不见踪影,而在他周围,点了一圈蜡烛。

那并非普通的蜡烛,每一根都有婴儿胳膊粗细,燃烧出的蜡油是黄褐色的,十分古怪。

林寻脚不沾地,直接飘到他身边:“什么玩意儿?”

“改良过的聚火阵,有进无出。”

林寻瞧不出一点担心的意思,反而道:“又是聚火阵,一点创意也没有用。”

说归说,他蹲在其中一根蜡烛旁边看了会儿,“只能强行破阵,这蜡烛里面封印这大量人死后的怨气,我们两个联手,恐怕也需要一会儿时间。”

前几天听说宫里着火死了几个人,想必尸体是被盗来炼蜡。

林寻回过身看着千江月:“你觉得唐氏费心布这出局,甚至不惜在你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为了什么?”

“这里是御花园。”

作为一个路痴,林寻除了觉得周围多了几棵会开花的树,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千江月道:“来的时候冷安说过,赏花宴开到最后,皇帝会带领臣子同游御花园。”

林寻:“宫中最忌讳巫蛊之事,唐氏不会蠢到用一个破阵法杀人,她是要困住你。”

皇上对千江月本就有杀心,众目睽睽下,周围都是妖火,借机定罪并不难。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赏花宴没这么快结束,”林寻一眯眼:“看来唐氏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皇上,”随着脚步声渐进,唐氏故作惊讶的声音传来:“快看那是什么?”

千江月根本没有破阵的意思,静候着他们到来。

一群人急匆匆而来,唐氏能依稀看到前方站着的两道身影,知道是计划有望成功,失声道:“莫不是,莫不是妖火?”

就在这时,林寻忽然一甩袖子,前方的蜡烛突然朝中间拉近,汇聚成一个心形图案,无数花瓣从枝头落下在空中纷飞,众人到来的瞬间,就见他摘下腰间的玉佩,猝不及防单膝跪地,执起千江月的一只手,深情款款道:“嫁给我吧。”

第256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8

刀出鞘的声音划破夜幕。

林寻用力握住千江月的手,顺手将宝刀推进去:“刀下留人。”

围观群众早就看傻了眼,唐氏看着林寻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这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竟敢破坏她的大计!

林寻松开手的瞬间,却没有收回玉佩,从容站起身,偏过头,似是惊讶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一个小太监适时站出来,“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林寻对千江月道:“他让你跪下。”

风无声无息刮过,小太监觉得腹部一凉,低头一看,竟然有鲜血不断往外涌动。

没有人出言叫太医,众人甚至不知道是谁出的手,理智告诉他们最有可能之人就是千江月,可人家站得挺远,动都没动一下。

林寻脸上徜徉着笑意,“怎么这么不小心,看上去是旧伤复发。”

虽说他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脚,不过没有反驳之声,皇上还在这里,这件事总要有个台阶下。

“我是医师,让我来帮你看看。”

小太监一见林寻后退,捂着伤口连连后退,可他哪里有林寻的速度快,装模作样把了把脉,林寻淡淡道:“没有大碍,及时止血就好。”

林寻忽然看向唐氏,“说起来,娘娘身边那个小太监带路带到一半就不见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唐氏目光闪烁几下,正要辩解,林寻恍然大悟道:“莫非娘娘也知道我今日要求婚,特意助我?”

原本在唐氏的计划中,即便千江月赶在他们之前破阵,也能让他好生难受一阵,看着自己的仇人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这种折磨够他受的。

谁能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憋屈的竟是自己。

唐氏娇娇柔柔往皇帝身上一靠,叫了声‘皇上’,就再没说话。

皇帝虎目一寒,盯着林寻道:“御花园乃皇家重地,你竟敢在此处烧蜡做斯文败坏之事,朕今日定要严惩……”

话还未完,突然接触到千江月的目光。

那双眼睛,注视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个时候,皇帝竟有一种生命受到胁迫之感,本能咽回后面要说治罪的话。

四处都是杀气,偌大的御花园,没有人敢出声多说一个字。

“皇上,”最终解围的是丞相:“年轻人总是冒失些,大概只是想沾沾赏花宴的福气,此事不如就此揭过,再者说马上碧月花就要开了,此花一年只开一晚,错过了未免有些可惜。”

皇帝心思深沉,很快就将方才的杀意压下,医治怪病还要依靠万里云,此人现在动不得。

“罢了,”他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两位都是贤才,有些事情朕也不好过多插手。”

林寻听到前半句,还以为他要赐婚,刚冒出的小心思在千江月一声冷笑中冻结。

皇帝虽说要顾全大局,但方才小太监无缘无故受伤一事还是让他有些发怵,这千江月如果真要对他下手,侍卫恐怕也阻止不了。

该死,明明已经提前知会过万鬼王,怎么赏花宴开到现在,还不见他出手。

如果林寻听到皇帝心中所想,一定会简单粗暴的回答:忙着求婚,没空搭理。

见计划失败,唐氏也不想和千江月多呆,柔声道:“宫中一月内已经走水两次,不如让千道长帮忙看看。”

皇帝心中一喜,心道爱妃果真是个妙人,如此好的理由他怎么没想到,面上却是板着脸道:“道长要是去,岂不是要错过接下来夜游御花园的乐趣?”

“千篇一律,看过一朵就够了,”千江月冷冷道:“走水的地方在哪?”

“如此就有劳道长了。”皇帝咳嗽一声,“来人啊,领道长去之前走水的的宫殿。”

这次是两个侍卫带路,千江月离开时,扫了林寻一眼:“还不跟上。”

再看周围人,包括皇上在内,竟无一人发话,权当做没听见。

林寻神情一变:“这么明显的要杀人灭口你们竟然不管?”

“花开满枝头,”丞相忽然吟诵诗歌,压过林寻的声音:“花落两生香。”

“好诗!”其他人纷纷拍手赞叹。

一行人无视林寻,绕过遍地的蜡烛,跟上皇帝的步伐,装作欣赏周围花草。

林寻拉住队尾巫雀的袖子,“连你也这样。”

巫雀用力一扯,不在乎半截袖子断在他手里,“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冷安看都没看林寻,道了声‘走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除了冷风和遍地残花,没有人倾听他的诉求。

林寻暗叹一声,到底是自己太过良善,方才就应该将他们全部骗入聚火阵,大家一起困着走不出去开个篝火晚会多热闹。

轰隆一声,千江月拍出一符,惊雷炸出,宛如银蛇游走在各个蜡烛中,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所有的蜡烛从中间断成两截,全本的青石砖全部裂开,土地焦黑。

原本两人联手都需要些时间攻克的聚火阵就这么被攻克了。

【系统:怒火催生力量。】

两个侍卫在雷电出现的时候便吓傻在原地不知所措。

“带路。”千江月命令道。

侍卫呆呆地点了两下头,走在前方引路。

林寻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身子前倾,脚步却是在后退。

千江月骤然回头:“你在磨蹭什么?”

林寻默默将朝后的方向改为前进。

天河殿最早之前是皇帝赏赐给一位婕妤的住处,未册封便有自己的殿宇,这位婕妤是头一个,可惜红颜薄命,没多久人就病逝了,天河殿就此闲置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木的味道,曾经豪华的殿宇几乎烧的只剩下空架子,足见当时的火势有多么迅猛。

千江月道:“我要施法,会招来亡灵,你们最好远离。”

侍卫一对视,“劳烦道长。”

林寻沉声道:“这你们都信?”

两个侍卫连他的话都没有听完,片刻后便无影无踪。

林寻第一次没有主动往上缠,和千江月保持合理的距离。

他的小动作被千江月用余光瞥见,目光中出现很淡的笑意,片刻后便被眸光遮住,“你不上前怎么能看清楚?”

林寻:“你的容貌一直烙印在我心底。”

“是让你看天河殿。”

“……”

宫中的木材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烧过之后不但没有糊味,还带着些许芬芳,林寻伸手轻轻一捏,木头全部被碾碎成粉末。

“与其说火是被浇灭的,不如说是烧彻底后自己熄灭。”林寻随意一看:“此处偏北,地势低,正对主星,适合布阵做法。”

千江月稍稍蹙眉:“你分的清南北?”

林寻忽略这个敏感的话题,“无非是唐氏作怪,有什么好查的,就算有了结果,皇帝也不会相信。”他提议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看看有没有其他收获?”

千江月点头。

林寻脚尖一点,一道白影骤然消失在夜空下。

四处都是巡逻的侍卫,林寻借助树木和假山遮掩,穿梭在各个宫殿间。

“不知皇帝会将所谓的灵石藏在何处?”

【系统:我有答案,你有钱么?】

林寻记起还没着落的十万两,却是很有底气道:“不出七日,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言语间仿佛已经找到了生财的路子。

【系统:一万两。】

林寻十分痛快的接受了这个价格,一副丝毫不缺钱的样子。

在系统提示下,他就像是一个居无定所的幽灵,却有着燕子的灵敏,有目的性地穿过走廊,绕过扶梯,最终竟然到了皇帝寝宫。

“我早该想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最安全。”

林寻自后窗偷溜进去,殿内燃着香炉,一阵风吹过,撩起纱幔,龙床出现在面前。

他刚想上去,突然被衣服被抓住,一回头,千江月满眼嫌弃:“脏死了。”

林寻:“……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好兵分两路?

千江月:“你对皇宫倒是挺熟悉。”

林寻不识路,但是系统认识,好在千江月在敏感问题上只是提出,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很少追根究底。

“应该有机关,”林寻察看一番:“可惜我只精通地道之术,对于室内机关并不擅长。”

“地道之术?”

林寻:“生活所迫,总要有一技之长。”

说着去折腾墙上的画和桌上的香炉,看看与没有可能是开关。

咚咚。

千江月用刀鞘在龙床上用规律地敲了两下,立马有暗格出现。

“你竟还有这种本事?”林寻惊讶道。

日后他盗墓,千江月打家劫舍,发家指日可待。

修长的手没有先拿出细碎发光的石子,千江月却是将搁置在里面的三幅画取出。

打开一看,正是剩下三张鬼王图。

林寻更感兴趣的是近乎透明的石子,随手抓了一把,置于光源下,果真感受到一股灵气流入自己体内。

“熟悉的感觉。”他低喃一声。

仿佛间又回到修真界。

两人离的很近,千江月能清楚地看到一层淡淡的光辉在林寻周围浮动:“你会用这个?”

林寻神情严肃:“此物名叫灵石,也有人称呼为元石,想要使用它只有一个法子。”

他目光一动,看着面前那张大的令人遐想的龙床,手不经意按住千江月的腰带:“必须要让人的身体达到极致的一种状态,也就是双修。”

第257章:一江春水向东流39

在他掌心中的灵石,有着很耀眼的光泽,但这份光泽和眼前这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相比,竟会有很廉价之感。

“我说过,脏。”

林寻:“你说我。”

“床。”

林寻特别随意道:“总归都是修行,不必计较那么多,躺着修,站着修随便你。”

千江月定定看着他,像是要透过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探索他的灵魂。

林寻默默沟通系统:“他不说话,这就让我有些难做了。”

【系统:做成功就行,记得事后要钱。】

林寻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自动屏蔽它的回复。

比月光还要皎洁的双手忽然覆在侧脸,林寻因为他掌中的凉意还稍稍躲闪了一下,然而葱白的指尖却是停在脆弱的太阳穴处,千江月缓缓道:“有些时候,我真想看看你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只要他指尖稍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刺穿脑壳,林寻竟是没什么顾虑任由千江月掌握自己的性命……至少表面上看这样的。

【系统:我觉得宿主有可能在没有还完钱的情况下就上路。】

林寻从来不是个被动的人,他很平淡的握住千江月的手腕慢慢向下,从完美的下巴尖滑到喉结,最后落在心脏处:“脑子里的东西你看不见,不过这里的我可以主动掏出来。”

淡到极致的声音,尾音稍稍向上扬了一些,就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暧昧:“只要你敢要。”

手指像被烫伤了,指尖火辣辣的,千江月骤然收回手,水一般的沉稳第一次被打破,荡起的涟漪根本无法修复。

他从来都是一个十分坦诚的人,万里云对于他来说,的确有种从来未有过的影响力,但还不至于连基本的自控能力都没有。

“你做了什么?”

脑中的一根弦仿佛崩断。

林寻诚恳道:“刚去御花园找你的时候,看到一种有催情作用的花,采撷了些花粉,想试试作用来着。”

千江月攥紧拳头,强行用《清心咒》压上心头涌上的邪火。

林寻不好意思地笑笑:“本以为你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顿了顿道:“我也是才知道你对我这么情不自禁。”

话音刚落,就被猛地按倒在龙床上。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双眸,至少在千江月眼中,看不到他双眼中有任何的情绪。

“赏花宴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结束。”林寻提醒他。

“不要再来招惹我。”千江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身离开。暗格中的鬼王图他并没有如数归还,林寻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暗格,思索他不怕打草惊蛇的缘由。

“罢了,”反正千江月拿走鬼王图,这些灵石索性自己一起带走。

更深露重之时,赏花宴结束,离开的时候文武百官不少都带着微醺之意,花香都无法掩去之前在席间觥筹交错残余下的酒味。

不少人舍弃轿子,索性走着回,还能吹风醒酒。

因为一场丧心病狂的求婚,作为千江月的弟子,巫雀和冷安从头到尾都是被关注的焦点,宴会结束两人均是刻意放缓脚步,成为最后走出宫门之人。

刚走没几步,巫雀陡然停下步伐,不可置信地望着墙角:“你还活着?”

林寻走到他们二人面前,也不说话,仅仅是插进来,和他们一同往回走。

巫雀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想象,师父竟然没一刀劈了你。”

“他倒是想,”林寻淡淡道:“可惜在实力不相上下的情况,除非生死相搏,我们谁也不能奈何对方。”

冷安:“太胡闹了。”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觉背后还有隐情,但再有什么逼不得已,御花园求婚……这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林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同他道:“方才我和你师父分开前,他让我告知你宴会一结束就去找他。”

冷安不疑有他,赶忙加快脚步回南府。

过了几个分叉口,街道上除了擦肩而过的打更人,就只剩林寻和巫雀。

三番四次被坑,巫雀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支开大师兄的?”

林寻嘴角微扬:“变聪明了。”

巫雀打定主意,无论一会儿万里云说什么,自己绝不会听之任之。

“关于求婚一事的前因后果……”

巫雀眼前顿时一亮,说到底,他还是很想知道在离去后师父和万里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可以尽数告诉你。”林寻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巫雀防备道:“你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林寻:“就是去放松下。”

“怎么放松?”

林寻揉揉他的脑袋:“趁天还没亮,结伴去劫个狱如何?”

一阵冷风吹过。

巫雀闷着头往前走:“风太大,一定是幻听,是错觉。”

林寻:“现在就出发。”

“绝对不可能!”他猛地停住脚步,字字铿锵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林寻:“看来你是对我和你师父间的关系不感兴趣。”

巫雀的气势弱了一分,快速道:“被师父知道,一定会打断我的腿,这次是真的会打断。”

林寻循循善诱:“我们把口封死,又有谁会知道?”

巫雀的决心再次溃散在好奇心前面,他咬牙道:“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林寻:“坦白说,我需要个认路的。”

“……”

别馆看门人见到林寻后很是爽快的放行,此时大家都当他是皇帝眼前的红人,甚至觉得未来太医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从最初的不待见,演变到现在成了诸多讨好。

巫雀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竟然在短短几天当中就混的风生水起。

“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说一次,你要听仔细了。”

巫雀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有几分紧张。

“这别馆下还建着一处地牢,里面关押这不少染病之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都是道士。”

巫雀乌黑的眼珠睁得滚圆。

“至于是不幸染病还是有人刻意加害,先不做评论,”林寻道:“但如果任由他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巫雀:“你不是已经有了解救之法,只要将他们医治好……”

后面的话在林寻的目光中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

“如果平日里你们观中有一两个道士消失会怎么样?”

巫雀:“当然是派人出去找。”

“那如果放在现在呢?”

巫雀沉默了一会儿,道“到处都是得病的人,兴许在什么地方被感染,顾及不过来的。”

“形同此理,如果有人想不动声色地削弱道士的力量,现在就是天赐良机。”

巫雀震惊道:“你是指当今天子……”

林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做了‘嘘’的动作:“天机不可泄露。”

待他放开手,巫雀许久没有说话。

林寻也没有逼他开口,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这些事本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应该知道。

良久,巫雀回过神,开口却是道:“你身上,有师父的味道。”

林寻一歪头,笑容诡异:“你知道的太多了。”

巫雀打了个寒颤。

林寻一共去过两次地牢,都是蒙着黑缎带,不过那玩意对他来说根本是形同虚设,万鬼王的眼睛,在黑夜里视物看得比白天还要清晰。

“如果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巫雀开口道:“我可帮你,但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落灯观。”

林寻居然尊重他的意见,听他把话说完。

巫雀:“只有我们两个不行,”巫雀别过头:“何况我不止一次上过你的当。”

言下之意,是必须要找一个头脑清醒的帮他分析情况。

“我要让二师兄来,听听他的意见。”

林寻望着他,“好。”

他就欣赏这种临了了还不忘拖一个人下水的品质。

远在万里外的落灯观

南珩一正在算账,突然手指一个打颤,拨错算盘。

他起身关上窗户,喃喃道:“怎么感觉天气变凉了许多。”

因为巫雀的提议,林寻的劫狱计划生生往后挪了几天,这些天,他频繁出没南府,顺带让南府的主人介绍了几个手艺好的师傅给他。

……

寝宫内是随处可见海棠花色的器物,宫中后位空悬,如今三宫六院的事宜全是由这位才被册封就独得恩宠的贵妃代理。

精致的匣子被打开,里面放着的却不是寻常的珠宝,而是一根根怪异渗人的蜡烛。

“主子,大事不妙。”

唐氏厉声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在这宫里只有娘娘没有主子。”她压低声音:“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必死无疑。”

做太监的打扮的人连忙道:“是小的思虑不周。”

“这次姑且饶了你,”唐氏道:“上次的尸油已经用完,要是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这匣子里的蜡烛再多上几根。”

她将匣子合上,胳膊搭在扶手上,“说吧,又发生了什么?”

“回娘娘的话,正是和此蜡相关,”说话的人踌躇了下,“类似您手中的蜡烛,最近坊间到处都能看到。”

唐氏黛眉一挑:“你说什么?”

“小的派人查看过,只是普通的蜡,但外形上和燃烧时油的颜色几乎是一模一样,不知是谁放出的传言,说有人用这种蜡烛向落灯观观主求婚成功,”说话的人注意到唐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逐渐弱下来:“一夜之间这种蜡烛风靡皇都,销售异常火爆。”

“……尸蜡是迦叶一脉秘术,被其他几个脉系得知有人仿造其形,大肆贩卖敛财,都在,都在嘲笑我们,说是迦叶一脉已经穷途末路,连原本有意合作的玄阴一脉如今也拒绝和我们继续联系。”

“混账!”

原本被妥善保管的匣子被打落在地,其中几根蜡烛断成两截,散发出难闻的尸臭味。

“去查,”指尖嵌入掌心抠出血来,唐氏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第258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0

从床乃至地板,银票散的到处都是。林寻盘腿坐在房梁上,自上而下欣赏这一幕,大感欣慰。

屋外传来敲门声:“万公子,有人来找,说是您的朋友。”

林寻:“长得好看不?”

屋外的人沉默一会儿,“特别好。”

“直接请他进来。”

别馆很大,但对于南珩一来说根本不够看的,真正让他长见识的是林寻,门开的一瞬间,随处可见的银票被风吹得扬起,就像是天上在下雨一样。

巫雀有些方面是很聪明,飞鸽传书时间太长,他直接让南府的主人用家族特有的渠道将消息传到落灯观,不过两天多的时间,南珩一已然抵达皇都。

林寻居高临下看着他:“看来你骑了匹宝马。”

生怕林寻将主意打到自己的马身上,南珩一转移话题:“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屋子周围看到不少奇怪的人。”

林寻‘哦’了一声:“哪里奇怪?”

“双目空洞,”南珩一皱眉:“身上还散发着死气。”

若是硬要说共同点,大概是脸长得普遍都很好。

“他们都是我的人。”林寻干脆利落地回答他。

“你的……人?”南珩一迟疑一瞬。

林寻:“出门在外,难免需要些排场。”潇洒地甩开一柄折扇,“所以说太过有钱也是件烦心事。”

来的时候,南珩一已经见识到市场上一种造型奇特的蜡烛销售情况空前,城中百姓都将它称之为求婚利器,第一反应便是此事林寻难辞其咎,现在听到这番话,完全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你是疯了么,”他吸了口气:“要是被师父发现你靠卖这种东西赚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根本就不敢想。

林寻却是一副相当安心的样子。

以千江月的万年宅属性,就算出门也不会去逛市集,更不会有人不要命地主动跑到他面前,推销这种产品。

“还是说你会告诉他?”

南珩一摇头,除非他疯了,万一,他是指万一师父真的对万里云抱有什么心思,迁怒于他怎么办?再者说,就算没心思,两人实力不相上下,弄不死万里云,愤怒无法发泄,倒霉的不还是他?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装作不知道。

“很好,那你也算是知情不报,”林寻点头:“日后东窗事发大家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南珩一喉头动了好几下,最后试探性问道:“巫雀还活着么?”

林寻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南珩一放下心来,不能怪他多想,实在是一想到自己小师弟和万里云在一起,就觉得对方命不久矣。

“你能关心他是好事,”林寻:“同门之间感情就是深厚,我约巫雀劫狱时,他最先想到的也是你。”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南珩一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

林寻格外耐心地将前几天晚上洽谈的事情复述给他。

“巫雀。”南珩一手握紧又松开,最后嘴角竟然还绽开花一样的笑容:“好,当真是好极了。”

林寻打从心底觉得,温柔的话语下带着至少七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南珩一不是巫雀,不会被林寻得三言两语左右,褪去道士的身份,他骨子里仍是个会算计,十分利益化的商人。

“迦叶衰亡,鬼族整体实力跌幅,这种局面下,皇帝会对道士有所顾忌,甚至想削弱都是很正常的事。”他不紧不慢说道:“南家的生意遍布全国,不避讳的说,国库都不及我南家的财富深厚,皇帝同样每年会在各个律文上限制我们发展,甚至有时会让官兵冒充盗贼劫货。”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珩一看着林寻道:“平衡才是长久之道。”

只要不触及对方的底线,双方都会点到即止,“如果你让巫雀叫我来,只是为了谈这件事,我的答案是拒绝。”

南珩一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倘若皇帝眼中最大的威胁就是你师父呢?”

南珩一猛地滞住脚步。

林寻从房梁上下来,脚踩在厚重的银票上,“你这么聪明,理当知道一个帝王最怕的是什么,何况唐氏现在就在宫中。”

南珩一瞳孔骤缩,目光深沉的可怕。

“不客气的说,赏花宴本就是为你师父设的一个局。”林寻:“不巧被我英雄救美而已。”

空口无凭,南珩一却并不怀疑林寻话语的真实性,这些消息,以南家的情报网想要落实十分容易,眼前这人几乎狡诈到了骨子里,根本不会说这种低级谎言。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有过隐忧,落灯观的名声太大,道术又在权力掌控范围外,对任何一个统治者而言,都不会是件好事。

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多了些道不明的诡谲,“你准备何时动手?”

林寻就跟谈论什么时候吃饭般随意:“早中晚都行,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两日内,我会给你答复。”

他迈步出去的时候,林寻随手抓了把银票揣进怀里,“去南府的话,我们顺路。”

南珩一:“你去做什么?”

劫狱前难道不是应该有一堆计划需要准备?

林寻颇为认真道:“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小团圆。”

他的语气有些渗人,南珩一忽而惊觉如今他们师兄弟三个,连千江月本人都在这里。再看林寻眼角都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莫名生出一股相当不好的预感。

别馆到南府的距离并不是太远,但和林寻在一起走,南珩一硬是被生生耗到了天黑。林寻来时拿的一沓银票只剩几张,手里却空无一物,他所有的花销完完全全都进了肚子里。

目睹他轻轻松松走在前面,南珩一完全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怎么可能有人的胃口会大到这种境界,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居然还不胖。

思前想后,最后只能归结于有些人的生理特征大约跟本人一样……丧心病狂。

眼不见为净,他越过林寻准备率先进门,恰在此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从里面从冲出一个黑影,双方迎面撞了个满怀。

将人提溜了起来站稳后,南珩一问:“跑这么急做什么?”

巫雀看到南珩一,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师父,师父他……”

不等他说完,南珩一已经跑了进去。

千江月喜静,住的是靠里面的院子,平日里清幽的环境在这个夜晚,镀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花花草草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迸发出近乎诡异的瑰丽色彩。

一只甲虫慢慢爬到花瓣上,下一刻就开始不停抽搐,死在花蕊当中。

南珩一皱眉,刚要朝前迈进,却被林寻伸手挡了下来。

“你进去,不死也会重伤。”

在林寻眼中,这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空间,无数狰狞的人面像是来自地底的游魂,正张着大口互相吞噬对方。

巫雀急忙道:“之前大师兄走进去没两步脸色就白的跟纸一样,现在还在房间昏迷着。”

林寻瞥了眼南珩一,“你先带他回去,夜晚阴气重,再过不久这里会形成瘴幕,极其容易入侵小孩子的身体。”

巫雀:“我不……”

“听我的,天亮时再来,你师父一定是平平安安的。”

巫雀咬了咬唇,虽然不情愿到底没再闹腾。

南珩一很快做出决定,牵着巫雀走到院子出口时,回头看着林寻,沉声道:“天一亮,我们就过来。”

林寻微微颔首。

房间里的情形比外面还要严重,千江月的目光甚至能用明暗交错来形容,一幅画悬浮在半空中,原本画中只有一个清俊的身影,现如今,留白的地方不断有黑气向外涌出,还有一部分,直接融入画中人的身体中。

数百道符窜出将整个画整个包围,利刃出鞘割破手指,鲜血在符箓中凝聚成一条纽带,千江月低喝一声‘止’,黑气被困在画中,但仍在时刻聚集力量准备向外冲出。

一道红绳突然破空前来,直接在半空中将画捆住,剧烈晃动几下后,这幅画才渐渐归于平静。

系统曾经提示过千江月将自己心中的魔念完全镇压在画中,当时林寻并未太当回事,甚至画还在他手中时,曾对着吟唱情诗,直到今天,才真正发现它的可怕之处,任何事情压抑到极致就会有爆发,现在千江月还能抑制的住,可以后呢?

向来冰冷的脸上竟透露着些许疲惫,千江月连林寻的到来都没有理会,半靠在床上,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林寻走过去帮他止血,两人俱是沉默。

等血完全止住后,他才道:“有个东西可能对会你有用,我现在去找找看。”

“不必。”说话的声音透露着倦意,却没有闭眼的意思。

“休息一会儿。”林寻道。

“巫雀的性子必然熬不到天亮,”千江月摇头:“睡不了多久。”

林寻伸手覆住他的双眼:“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蜡烛烧到一半时,林寻才起身离开,走之前,又回头留下一件东西。

天还没有全亮,巫雀已经忧心如焚,外面早已不见昨晚那种诡魅,但顾及到林寻说得话,他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准备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厚重的纱幔完全遮住床上的情景,唯一能看见的,是帐外地上放着两双鞋,摆放的很整齐,一黑一白,特别的和谐。

一双是师父的,那另外一双……巫雀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将门关上后,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

千江月醒来时,床帏不知何时被落下,遮挡住来自外面的光亮。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本以为会睡得极为不踏实,没想到竟是久违的安稳,那些黑暗的过往像是被抛在很远的地方,暂时放过对他的纠缠。

千江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

原先觉得万里云是在说笑,没想到直到现在真的没任何人来打扰,着实令人惊奇。

第259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1

依照千江月的生活习惯,月光还没消失的时候便会起床,相应的,他睡得也很早,平日里不喜荤食,除了看书修炼打鬼族,没其他的爱好。

在林寻看来,就是标准的老年人生活方式。

可如今千江月还躺在床上,暂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用手覆住眼睛,以为黑暗能让自己稍微舒适一些,然而光源被阻挡一刻,竟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万里云遮住他双目的一幕在脑海中浮现。

‘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打断千江月的思绪。

他第一反应是巫雀,不过很快,一种类似柑橘的香甜充斥屋子,光是轻轻嗅着都能让人心境平和。

见千江月还未起身,林寻松了口气,走向床边的时候快速将地上的一双鞋踢到脚底下,后若无其事撩开纱幔。

“有没有好一些?”

褪去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林寻话中的关切听得千江月内心升起些暖意。

“说起来,这算是你第二次病倒在我面前。”林寻将一个小瓶扔到他面前:“百浆花的种子,对抵御心魔的作用很大。”

百浆花多长在悬崖外侧的山壁上,花朵只有拇指大小,想要找到很难,花瓣能止血,花茎可祛湿,可谓浑身是宝。当然,最珍贵的当属花心,戴在身上能让人心境通明,神志清爽。

千江月合拢掌心,“多谢。”

“举手之劳,”林寻:“我去让人送热水来。”

千江月蹙眉:“要热水做什么?”

“泡花茶喝,”林寻道:“花瓣在采摘过程中直接被风吹走了,好在还剩下种子,一会儿拿来冲水喝。”

百浆花的种子可谓是有价无市,竟有人想着用来冲水,这已经不是区区暴殄天物所能形容。

“这种东西,戴在身上就好。”

林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人好生无趣。”

戴在身上哪有两个人对坐饮茶来的痛快。

千江月懒得同他解释,起身随手理了下衣襟。

“我看巫雀他们还没吃早饭,”林寻喝着壶中隔夜的凉茶,“应该是在等你。”

千江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慢慢收拾,我先去前厅。”林寻活动了下肩膀,走了出去。

后背外衫有几处划破却不自知,想来即便对他来说,得到这可种子也十分不易,若是林寻要银子交换千江月还会坦然很多,偏偏将东西留下后,说了几句话就离开,和他平日里的作风大相径庭。

待林寻身影消失在拐角,千江月收回目光,将几分别样的情绪压抑在心底。

……

桌面上几乎全是素菜,却仍然称得上是丰盛。各种颜色的菜搭配在一起,配上汤羹,很容易引得人食欲大动。

巫雀下巴抵在筷子上,身子一晃一晃的,感觉整个人失去了光彩,当看到林寻时,眼中唯一的一点光亮瞬间破灭。

林寻以为他是饿了,又不好先动筷子,坐下来道:“你师父在洗漱,很快就会过来。”

巫雀张着嘴,慢慢把头调转到另外一边,眼中就差翻滚出几朵泪花。

林寻看他的样子,忽然猜出什么,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低声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眼前出现床帐外摆放的两双鞋,巫雀捂住心脏……自己的师父,多少未出阁姑娘的梦中情人,就这么被拱了。

另外一边坐着冷安和南珩一,冷安昨晚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嘴唇少有血色,南珩一端端正正坐着,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二人同样用一种难以言喻地眼神看他,想也知道巫雀肯定是第一时间将自己看到的事情知会给他们两个,然后师兄弟脑补了同样一副画面。

千江月来的时候桌子上就是这么一副干瞪眼怪异的情景,让他想不注意到都难。瞥了眼离自己最近的南珩一,意思是让他来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珩一自问还想活到八十岁,昧着良心说:“早餐有些清汤寡水,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旁听的巫雀都想代千江月有皱下眉头,这么蹩脚的理由也能拿来用。

吃个早饭,千江月并不想计较太多其他事情,坐在林寻身边的那一刻,巫雀快速用余光看他一下,被发现后又慌忙低头扒着白米饭吃。

这个时候,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林寻竟是最好懂的,他望着满满一桌子菜,略微有些遗憾道:“缺份饺子,应该庆祝下这难得的团圆。”

巫雀抬头,认真道:“其实饺子也有送别的意思,因为它会在锅里滚啊滚。”他咽了下口水,试探道:“不如我亲手给你包一份?”

最好吃完了能圆润地滚走。

林寻微笑着谢绝他的‘好意’,顺便对南珩一道:“对了,你才来皇都,饭后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南珩一觉得一阵阴冷的风扫过,悄悄望了眼千江月,后者神情如常,只是偶尔抬眸瞧他一眼,这一眼让南珩一如坠冰窖。

他手指颤抖地指了指林寻……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害我?

林寻优雅地用餐,仿佛不知道自己是一切的导火索。

说是逛街,实则去了郊外泛舟湖上,没有摆渡人,两人将船划到湖中央,就任它在水中飘荡。

南珩一打量了眼周围:“确实是个好地方。”

在这里,不可能再有其他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调整了下姿势,半个身子靠在舟边,“特意将地点选在这里,看来是些不怎么能见光的事。”

“旧事重提,”林寻慢悠悠道:“有关劫狱的事,你认为今天晚上如何?”

昨天见面时林寻只是有意向,南珩一私以为等他定下来至少还要几日,何况自己也说过要有两天时间考虑。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林寻只是微笑,却并没有解答之意。

南珩一沉默后道:“我要先听听你具体的计划。”

“蒙面,闯进去,离开。”

“……”南珩一眼皮一跳:“没了?”

林寻点头:“劫狱不都是这个流程,重点是把脸蒙上,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说的言辞凿凿,南珩一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林寻换了个话题让气氛缓和一下:“说来千江月险些走火入魔,你们竟能忍住不去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情况很久之前有过一次,”南珩一道:“该我们知道的,师父自然会说,不该我们知道的,问了也无用。”

林寻表面在倾听,心里却在思忖怎样做能万无一失。

昨夜他意外看到有官兵押送货物出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淡淡的咸味,想来皇帝已经发现了暗格失窃一事,正在利用盐转移剩下的灵石,这就意味着他要合理地安排劫狱和劫货之间的时间。

南珩一看不出他满脑子打劫的想法,回归正题:“今晚就动手太过鲁莽,一旦其中有人发病,都会成为阻碍。”

一个白色纸团丢过来,南珩一接住后打开,纸张已经皱皱巴巴,上面的字十分清秀,一眼望过去都是些草药的名字。

“这是什么?”

“能够缓解怪病的药方。”

南珩一手指不自觉攥紧纸边:“此话当真?”

林寻淡淡道:“我跟皇帝说的是必须配合针灸之法才能治疗,其实哪怕是磨成粉,让香味散在空中呼吸到人体内效果一样。”

他站起身立在舟头:“依靠南氏一族的力量,假以时日,想要获得彻底的医治之法并不难,前提是你愿不愿意。”

南珩一皱眉:“什么意思?”

林寻回过头:“我将药方送给你,只要你想,它就能帮你控制住一支极其可怕的力量。”

南珩一其实心里很清楚,如果药方真有作用,他可以加以利用将无数染病的人收为己用。但这样一来,便是有违道义,说是趁火打劫都不为过。

风吹来林寻的声音,像是恶魔在他耳边诱惑:“南家富可敌国的财富,一旦有了力量做支撑,你猜猜自己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少有,南珩一立马沉声道:“平白无故将药方给我,你又是在图什么?”

林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佛曰,不可说。”

没有人不渴慕权利,哪怕不观望未来,南珩一也无法拒绝唾手可得的药方。他的眸光不停变化,最终道:“劫狱之事我可以配合你,前提是巫雀只负责接应,不能参与进来。”

林寻:“我懂。”

南珩一同样点头,自己小师弟脑子有时候并不是太好使。

……

月光很亮,几乎看不到什么星星。

三个人戴着面具,小心翼翼地在别馆外躲藏着。

巫雀从南珩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心里有些发虚道:“要不我们换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再作案?”

林寻自动忽视他的意见,直接交代道:“一会儿你找个地方在外面守着,有什么情况提早通知我们。”

说完,和南珩一对视一眼,两个黑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巫雀一个人在原地对拜月神,祈祷这件事千万不要被师父发现。

正当他双手合十时,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他有些身形不稳,别馆里都被这惊人的动静吵醒,好在大家第一反应是害怕,没几个出来查看情况。

没过多久,南珩一有些狼狈地翻墙出来,巫雀瞪大眼睛:“你们在做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是我们,”南珩一道:“还有另一伙儿人。”

他环顾一圈,“万里云呢?”

巫雀:“你们刚刚不是还在一起?”

南珩一摇头:“有人丢了烟雾弹,我出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

两人等一会儿,还是不见有人出来,南珩一神情逐渐凝重,依照刚刚的动静,过不久官兵就要到了,万里云再不出来情况就有些不妙。

“他在别馆有住的地方,有可能直接躲进了住处。”

“等等,”巫雀道:“你确定以他的方向感,撤离的时候是往外面,而不是朝地牢里边跑?”

南珩一神情一僵,坦白说,他完全确定不了。

第260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2

巫雀见南珩一许久没有说话,有些担忧道:“要不要进去找他?”

南珩一摇头:“风险太大,我们先回去。”

巫雀犹豫了一下,南珩一道:“以他的能力,就算硬闯,都有一拼之力。”

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南珩一眯眼道:“此地不宜久留。”

巫雀点头,南珩一带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一片黑暗中,南府还有盏灯火停留。

巫雀顿住脚步,说了句‘不好’。

纸窗上映出的剪影提示他们,有一个人早已恭候多时。

“现在明白了?”听见问话,巫雀回过头。

南珩一道:“比起救人,当务之急是我们自救。”

简短的一句话浇灭巫雀心中最后的侥幸,默默同南珩一走到屋门前,伸手扣动门扉。

千江月的气质游离在黑白之间,夜晚令他看上去格外性感迷人,然而巫雀只看见隐藏在这份完美下的危险,他小声道:“徒儿知错了。”

千江月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你何时学会的主动认错?”

巫雀心道这不是被发现了,要么按照他的性格,绝对会硬撑到最后一刻。然而他嘴上却道:“我的内心时常充满愧疚和煎熬……”

话还没说完,就听千江月发出‘呵’的一声冷笑。

巫雀原本要编出的感人肺腑之言立马打住,全盘托出道:“平时这个时候您在就休息了,现在灯还亮着摆明着是在等我们。”

而通常情况下,只要和万里云扯上关系,最后就没有不东窗事发的。

千江月瞥了南珩一一眼:“你也陪着他胡闹?”

南珩一不敢辩解什么,低头做默默聆听教诲的模样。

“说说看,今晚又发生了什么?”

巫雀眼睛微微睁大……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还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方才有官兵行经,你们有同时不在府里。”

巫雀弱弱挣扎道:“也许只是结伴出去散个步。”

千江月冷冷望着他,巫雀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南珩一……还是你来说好了。

南珩一别过头,装作没有看见。

巫雀一闭眼,飞快说道:“师兄和万里云劫狱,我负责望风,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狱没劫成,还弄丢了一个人。”

南珩一在旁做了精准的更正:“是走丢了。”

巫雀小心翼翼道:“师父,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补救?”千江月道:“我平日里教你们的礼义廉耻,看来都是白教了。”

“我们也是受了教唆。”巫雀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万里云向来行事随心所欲,不计较手段,真要出了事他有能力全身而退,你们有么?”

什么随心随欲,全身而退……巫雀不解,怎么这句话听上去感觉像是在赞美对方?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想起那双靠在一起的鞋,巫雀觉得这完全暴露了情人和徒弟的区别对待,正五花八门想着,南珩一暗暗用手指戳了下他脊梁骨:“眼神暴露了。”

吓得巫雀立马以昂首挺胸,力求做到目空一切。

此事放在从前,千江月必定是要严惩一番,幸也不幸,遇见林寻后他的忍耐限度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问出重点:“依照你们的能力,如何会惊动官兵?”

南珩一总算主动开口,详细解释了进入地牢后发生的一切。

“最初我认为是不巧碰上另一伙不明身份目的之人,现在却是有一个新的推论。”千江月三个徒弟中,以他的心思最为细腻,想法也很大胆:“有没有可能,那些人一开始就在牢里?”

巫雀睁大眼睛看他,一副不是很不明白的样子。

南珩一没有同他解释,千江月开口道:“你先回去休息。”

见南珩一还停留在原地,巫雀怔了下,指了指自己:“是在说我?”

千江月指了下门的方向。

巫雀受伤地看向南珩一。

“先回去,”南珩一伸手给他顺了两下毛:“这些内容不适合你,起码要到十四岁之后。”

“十四岁,”巫雀喃喃重复一遍,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朵根一下红了。

南珩一叹了口气,招来一个下人,看着他回屋。

巫雀走后,南珩一对千江月道:“皇帝估计也留了后招,为了以防万一,牢里关押的除了被感染的人,还有其他伪装成病人的侍卫。”他抿了抿唇,“就是不知万里云现在哪里,有没有躲过官兵的搜查?”

“躲?”千江月发出一声轻嘲声:“有人看清你们的长相么?”

南珩一摇头:“都戴着面具,加上后来的暴乱,十分混乱。”

千江月没有细想便已经看透:“他就在地牢里,恐怕还是假扮成被关押的犯人。”

南珩一眼神一变,叹了声绝妙,“里面关押着不少蓬头垢面之人,稍加伪装混在其中的确很难被察觉。”

关键在于最后要怎么出来,经过这次变故,地牢的守卫肯定会加强,再想劫狱就很困难。

“他给了你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南珩一心头一紧。

“能让你同意这等荒唐事,必然是许了天大的好处。”

南珩一先是沉默,继而发问:“师父让大师兄替您在扬州赴英雄宴,是在帮他造势,我是否可以认为未来的日子您会不遗余力帮助大师兄。”

“冷安沉稳,祖上乃是武将,家中其他子弟多是在沙场征战。”

南珩一如何不懂他所说,真有那么一天要反,内外联手,要比孤军奋战强的多,他出生商贾之家,虽说富可敌国,若是一朝大权在握,这样的家族从一开始就注定它的性质。里面的人会广结党羽,尽可能谋夺多一分权利,不利于天下安定。

其实不单是千江月,系统一开始给林寻推荐的人选也是冷安,然而林寻更喜欢南珩一的性子,大约是两人在脾性上有不少相似之处。

“可我还是想搏一搏。”南珩一道:“您问我万里云许了我什么……”

他缓缓抬起双眸,里面是化不开的执着:“他跟您不一样,他许了我一个未来。”

“……”千江月脸色微微变化一瞬:“未来?”

南珩一惊觉自己刚才的话中歧义,连忙道:“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个未来不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明亮的烛火忽而一闪一闪。

南珩一咽了下口水,欲哭无泪。

在灯光就要被阴风熄灭前,他沉声道:“是药方。”

前段时日万里云在皇都出了好一番风头,便是有传言他研究出能医怪病的药方。

千江月目中露出沉思,劫狱是其次,恐怕万鬼王真正的目的是将这张药方名正言顺送到南珩一手上。

……

夜晚最适合两类人欢迎,一是哲学家,二为杀人者。黑暗能带给人沉思,同样能给人提供伪装,万籁俱静的夜晚,地牢里却是灯火通明。

皇帝收到消息,连夜赶到此处。

一名男子接过暗卫递过来的湿巾,将脸上的污垢擦去。

“可看清了来人?”

男子摇头,“一共是两个人,武艺高强,好在皇上圣明,为防事情败露提前让我等混在这些病患里。”

皇帝眼中有愠色:“什么都没发现?”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劫狱,且实力在我们之上,不得已只能放出毒药将人惊走。”

皇帝:“加派人手,不能再出纰漏。”

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再回到宫,皇帝无论如何也是难眠。

一双玉臂从身后缠了上来:“陛下在想什么?”

大手覆在柔荑上,“爱妃觉得,这天下如何?”

唐氏故作不解道:“天下不都是您的,当然您想如何就如何。”

皇帝愣了下,大笑搂她入怀,“唯有爱妃最得朕心。”

“陛下,最近怎么没见您召见那位医师入宫?”

“你是说万里云?”

唐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怨毒,自从手下人查出来市场上大部分蜡烛的销售收入都流入万里云的口袋,她便真正记恨上了。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医师,居然三番四次破坏她的计划,这样的祸患,必须要除。

唐氏:“臣妾总觉得这人不是很守规矩,能做出大庭广众下求婚一事,想必从前也是猖狂惯了。”

皇帝其实并不喜万里云,也曾动过杀心,但怪病一事目前能依靠的只有他能依靠,“留着他还有用。”

唐氏如何看不出他想法,吹着耳边风道:“臣妾对金针渡药也有所耳闻,不过终不是长久之道,此法推广不了。”

“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谁说没有,”唐氏道:“天下会治病的人多了,又不止他一个,臣妾就有一人选。”

“哦?”皇帝感兴趣道:“爱妃说说看。”

“此人名唤伏然。”

皇帝皱眉:“朕有耳闻,但早有传言伏然并不是人类,而是伪装成人的夜鬼,借着看病之名实则毒害于人。”

“您怎么也相信这些市井传言,”唐氏温柔的笑着:“依臣妾看,不过是有人觉得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干,才放出流言诬陷。”

“据传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医术高深莫测,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皇帝还是有些犹豫。

唐氏适时道:“不妨想想,万一伏然有办法,怪病得到医治,百姓必将对您感恩戴德。”

的确,得到民心,就算有图谋不轨之人,也难破坏国家的根基,皇帝被她游说:“就依爱妃所言,明日朕就派人去请伏然入宫。”

“伏然?”房檐上趴着的人将琉璃瓦放回原位,翻了个身,摊开手躺着,正对着特别亮的月亮。

林寻用行动证明南珩一的担心完全是多余,地牢非但困不住他,反而是来去自如。

……

三个人各坐在一边,桌上的精美佳肴就快摆不下。

巫雀担心千江月秋后算账,不时会观察一下后者的脸色,刚塞了口菜花进嘴里,罪魁祸首就背着手,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巫雀快速咽下去,震惊地看着林寻:“你当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饭点。”

林寻站在他面前,巫雀识趣地让开千江月对面的座位,换到南珩一旁边坐。

千江月没有多说什么,南珩一直言道:“我以为你会在地牢里迎接一个愉快的清晨。”

林寻:“除了皇帝的眼线,其他患病的人状况已经得到缓解。”

“你治的?”巫雀问。

林寻点头。

巫雀:“那他们为何不抓住机会逃出来。”

“我暗示了下留在里面装病掌握皇帝的意图会更好。”

南珩一优雅地夹起一块豆腐,入口即化后道:“我看是想让这些人变成你的眼线才对,有了这次的遭遇,他们想必会对皇室恨之入骨,岂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林寻笑道:“知而不言会更讨人喜欢。”

说着目光还有意无意轻佻地掠过千江月。

巫雀连连摇头,简直没眼看。

“昨夜,我去了趟皇宫。”

千江月缓缓道:“你的夜晚可是丰富多彩。”

林寻摆手,也就是劫狱顺便偷偷溜进去宫中一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到正事,他的神情要正经许多,连侧颜都因为认真倍加迷人。

“皇帝有意请伏然入宫。”

“伏然?”巫雀用手帕擦擦嘴道:“这人我听说过,说他的医术乃是天上地下第一人。”

这回他是难得的聪明:“看来皇帝是真的不待见你。”

估计伏然一进宫,万里云就会被拿来当下酒菜。

南珩一摇头:“皇帝这次是真的昏了头脑。”

急功近利乃是兵家大忌。

巫雀:“都说伏然真身夜鬼,哪怕仅仅有一分的可能,这样的人也是用不得。”

病人对医者很少防备,稍有不慎,就会置天下的百姓处于危险的境地。

林寻:“他有没有问题,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千江月停下用食,抬眼看他:“你又想做什么?”

林寻没有同他开玩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如果在医术上真有很深的造诣,便是个机会。”

千江月:“你想控制住伏然,让他听从你的指挥埋伏在皇帝身边?”

林寻有些茫然道:“他既然擅长医术,说不定会对你帮助。”

千江月微怔。

巫雀一拍桌子,“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天师父你差点吓死我们,不如就去找这个神医看看,成不成另说。”

千江月看着林寻悠然自得吃着饭,瞳孔颜色变深……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何这人总能做到事事为他着想?

伏然人并不在皇都,自从早些人有人说他说鬼族,并将几宗悬案联系在他身上,伏然便退隐住在一座小岛上。

为了先朝廷的人一步到达,林寻他们当天便出海。

海上一片雾蒙蒙的,行驶了大半天的时光,才透过薄雾,看到远处的一座小岛。海水的蓝色仿佛随着海浪拍打给岛蒙了层颜色,透过日光看去,居然给人一种深蓝的错觉。

巫雀是第一次出海,在船头就没离开过,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撩起,迎着海风一副颇为享受的样子。

“小心吹黑了。”林寻提醒他。

“黑点才好。”想到和万里云重逢时,对方身边那一个比一个肌肤赛雪的小白脸,他就一阵冒虚汗。

像是看穿他在想什么,林寻状似遗憾道:“可惜时间紧急,没时间将我的美人们全都捎上。”

“倒是委屈你了。”海风吹来不咸不淡的一道声音。

千江月从船舱里走出来,林寻聪明地选择不回头看他的表情。

“一会儿上了岛,我们分开行动。”林寻瞬间绕到正事上去。

巫雀:“你想和师父一块行动就明说。”

“他的意思是指要在暗处观察。”南珩一靠在船身上道:“如果这伏然真的是夜鬼,装的了一时,总不能时刻都做到不露馅。”

巫雀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法子:“我也想一起。”

“一个人就够了。”千江月没有给他机会。

说到观察,没有人比万里云更合适,一个鬼族想要瞒过万鬼王,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

巫雀不知道这其中的深意,心中默默道了句偏心。

“快到了。”林寻眼一眯,跟只猫咪似的灵巧地跳出船直接上岸,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巫雀诧异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回应他的只有身后澎湃的大海。

小岛的实际面积并不小,岛上有山还有人工开辟出的湖泊,巫雀玩心重,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的时候,被南珩一一把拽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南珩一抽出剑,朝自己身边砍去。伴随清脆的响声,他才看清脚边是一根断掉的藤蔓,虽然茎秆被斩断,竟然还在蠕动,看上去就跟蛇一样。

巫雀忍不住道,“什么东西?”

南珩一:“应该是某种植物变异。”

巫雀嫌弃走到千江月身边,不再到处乱窜:“能培养出这么恶心的东西,这伏然必定不是个好人。”

三人在岛上走了好久,终于瞧见一处草屋,有类似杯盏碎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南珩一脸色一变,最先走上去,一把推开门,地上有几滴血迹,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正蹲着捡瓷杯碎片。正常人看到陌生人闯进屋第一反应该是惊慌失措,年轻人却是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南珩一:“公子就不怕我们是劫匪?”

“每年因为各种原因上来这岛的人很多,我能安稳活到现在可不是靠着喊救命。”

南珩一望着他手上的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站起身,将碎片扔到外面去:“不小心打破杯子划伤手而已。”尔后看向还站在门外边的千江月:“大名鼎鼎的落灯观主,幸会。”

千江月:“伏然?”

年轻人点头:“正是在下,千观主里面请。”

换了套新的杯盏,茶香四溢,不同于平常的茶叶香,里面还带着些淡淡的苦柑橘的味道。

巫雀抿抿嘴,有苦有甜,味道还挺不错。

“这是药茶,”伏然道:“喜欢的话可以带些回去。”

巫雀漫不经心点头,目光不时扫过屋外,从树上到石头缝,一个地方都没错过,却没有发现任何林寻的踪影,内心嘟囔……也不知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伏然一手拿着杯子,一手遮着嘴唇,以很怪异的姿势喝完茶后道:“不知几位来所谓何事?”

千江月:“寻医问药。”

伏然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让千江月伸手把脉。

巫雀道:“我们都还没说是给谁看病呢。”

“要是连谁有病都看不出来,我这医就算是白学了。”

千江月将袖子轻轻朝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皓腕。

伏然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观主果然有胆识,就不怕在下有歹心,顺势毁了你的筋脉。”

千江月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两人间的对话进行的很平和,巫雀却是没来由有些紧张,南珩一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伏然移开手指:“很麻烦。”

巫雀插话道:“那便是有办法了?”

伏然点头。

巫雀连忙道:“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先去找。”

“谈不上是病,”伏然道:“是血脉问题,从另外一方面来看,也是天赋。”

千江月虽然没有说话,目中却似结上一层冰霜。

伏然没有再多说,“你们可以小住上一段时日,我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恐怕不能如公子所愿,”南珩一道:“再过几日,公子应该会被宫中的人‘请’走。”

伏然摇头:“这岛上可不止住了我一个人,别小看那些花花草草,它们可是能要人命的。”

巫雀不以为然:“除了根变异的藤条,没见到什么厉害的。”

伏然看着千江月道:“那是有人先一步将大部分危险掐断在萌芽期。”

巫雀立马用崇拜的眼神看自家师父。

伏然起身将挂在墙上的竹篓取下,“我还要出去采草药,诸位自便。”

他一出门,巫雀就走来走去,什么东西都要仔细研究一番,南珩一看不过去,劝阻道:“要是真有什么,也不会放到明面上来给你看见。”

巫雀:“越想越觉得还是应该让我躲在暗处观察,就凭万里云的方向感,说不定等他找到这里已经是过年的时候。”

“估计是要让你失望了。”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巫雀大惊:“你居然在?”

像是一阵风,转眼间林寻就坐在桌子旁,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品味着:“茶是好茶,可惜人未必是好人。”

巫雀:“你发现了什么?”

林寻放下茶杯,视线朝千江月看去:“发现一个美人。”

刀光掠过,一缕青丝落地。

林寻从房梁上跳下来,道了声‘好险。’

不过眉眼间却是没有看出任何惊慌的情绪。

巫雀骂了声活该,南珩一将他拉到一旁,对林寻道:“你觉得这伏然如何?”

林寻懒洋洋道:“有些古怪,还需点时间观察。”

巫雀:“可他说能够治师父的病。”

林寻瞥了眼千江月:“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医治你的药。”

“……”

屋子里好像被冷空气入侵,温度低了不止一度。

“既然都说这伏然什么都懂,你们不如从其他方面观察,”林寻添了些热茶暖手。

巫雀和南珩一点头,后者道:“我觉得你还是留在暗处观察比较好。”

估计再相处下去,师父拔刀杀人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林寻难得没有同他唱反调,大概是肚子饿了,随便从房间里抓了把草药塞进嘴里,人就消失不见。

巫雀瞠目结舌:“他不怕把自己毒死?”

南珩一:“有些人的眼中,只分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估计除了人,他什么都吃,”巫雀没好气道,看到千江月,突然想到什么,“不,现在连人也吃。”

话音刚落,被刀鞘打了出去。

南珩一背过身,门规抄了千八百遍,这孩子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岛上的夜晚要凉上不少,月亮自海中央升起,小岛更适合用来观望星星。

伏然观察完星象,笨手笨脚从屋顶上爬下来,给人的感觉像是根本就不会武功。

巫雀想到白日里万里云说的话,不动声色道:“听说你还会推演人的命格?”

“略知一二。”伏然想了想:“我也仅能算出一些琐事罢了。”

巫雀:“那你帮我师父算算。”

伏然看着清冷如霜的男子,掐指一算,很快就道:“红鸾星动。”

千江月蹙眉,巫雀则是打了个冷颤。

“千观主看来是遇到命定之人,有他相伴,相信观主会逢凶化吉。”伏然:“炉子上温着药,观主要是信任在下,可用此药调理身体。”

伏然的身体似乎很容易困倦,没过多久,就进去屋子休息。很晚的时候,千江月去取药,里面还有一人,正拿着个小碗。

“你在做什么?”

林寻抬起头:“帮你试试看里面有没有毒。”

千江月唇瓣动了动,还未开口时,林寻已经学着他的语气说了句‘无聊’。

“千金难买的药材,”盛了碗药递给他:“看来是费了番功夫。”

千江月没有接过药,林寻将碗放在一边,要拔剑的时候,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捡起地上的枯枝将奇袭而来的一条花蛇扔了出去。

两人耳力俱是极佳,花蛇被丢出去后,还能听见隐隐的嘶嘶声,林寻微笑道:“看来这墙后是个蛇窝。”

千江月却是将目光完全放在他身上:“你受伤了?”

凭借万鬼王的功夫,刚刚出手的动作不该慢于他。

“上岛的时候碰上了些难缠的东西,”林寻忽然靠他很近:“刚才伏然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千江月以为他有会说些没羞没臊的话,谁料林寻却是塞了个小纸条到他手中,打开看上面是一组生辰八字。

“既然伏然那么会算命,不如你让他帮我也算算。”

千江月:“你信命?”

林寻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出门去:“消遣罢了。”

整座小岛在明处活动的一共只有四个人,巫雀和南珩一都在留意伏然的一举一动,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任何一丝不妥都看不出来。

唯一算得上奇怪的,是伏然一天会给千江月诊很多次脉。

临近中午,他已经第三次再给千江月诊脉,这次千江月没有伸出手,而是在桌上放了个东西,伏然拿起来,“观主这是何意?”

“一个朋友,”千江月淡声道:“想要你看看他的命格。”

“孤星曜日,命犯煞。”

原本正捧着书看的南珩一抬起头:“先生说笑,星星和日光哪能联系的起来。”

伏然镇定自若,“大千世界,总有些奇怪的命格。”

他对千江月道:“你这位朋友,近日会有一次劫难。”

千江月:“还是看明白再说。”

像是没有察觉出他话中的冷意,伏然坚持道:“能不能度过去,要看他的造化。”

巫雀在角落踮起脚看了下,不是自己的生辰,也不是两位师兄的,低声冲南珩一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南珩一挑眉:“那还用问?”

话虽如此,心里也有些紧张,都用上造化一词,可见他口中的劫难很有可能危机性命。

伏然的生活很规律,给千江月诊完脉,就是出去采草药,下午回来继续问脉,然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做什么奇怪的研究。

这样的作息好也不好。南珩一他们很难有充足的时间去观察伏然,但同样的,便于他们和林寻联络,只不过林寻很少主动现身见他们,多半时间他是单方面在千江月身边神出鬼没。

此刻千江月一个人待在药炉当中,林寻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沾了浓厚的药味,想来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

他扬了下眉,“你该不会在等我?”

千江月冷冷道:“不要做无聊的揣测和妄断。”

林寻忽然伸出修长的食指在他眉心一点,当然被避了过去,“怎么这么严肃?”

千江月:“你这几日在岛上做什么?”

林寻有些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日常感兴趣,回答的很是敷衍:“随处转转。”

走到炉子旁边,往正在熬制的药中洒了一些粉末。

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粉,千江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林寻报出一连串药名,都是十分稀罕的,“这些对你能起很大的作用。”

说着用勺子稍稍搅拌一下:“我发现了一处很有意思的地方,明后两日估计是赶不及和你们见面。”

等药熬的差不多,他依旧自己先喝了半碗。

“我和你去。”

林寻差点被药呛住:“你说什么?”

千江月:“这岛无趣的很,就当是打发时间。”

林寻:“……可是我一个人活动方便些。”

千江月重新拿出一个碗,慢悠悠舀着药,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岛上到处都是毒蛇猛兽,从中央地段几座山峰直接横穿而过,将小岛一分为二。

山势险峻,临近傍晚的时候还能听见狼嚎声,山之高刚好能让它充当一个灯塔的作用,林寻上到山顶,盘腿坐在十分光滑的石面上。

海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十分小的黑点,林寻道:“看样子,最多再过一天,朝廷派出的人就会到达。”

千江月:“你要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林寻回过头:“我准备在此小住两日。”

除了风景,千江月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林寻坦然道:“就是想来看看星星。”

巫雀最害怕千江月不说话,林寻却是觉得他这样很有意思,尤其是现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一副完全不想搭理的样子。

跳下石头,剑出鞘,巨大的石块直接被挑上天,林寻虚空划了几道,石块表面磨出火光,突然炸开,四分五裂后红光照亮一小片天际,坠下的时候仿佛无数星辰落下。

林寻站在山的边缘,背后是浩瀚星空,一挑眉道:“是不是特别好看?”

千江月竟不知他问的是人还是夜空。

一夜过去,远处的黑点放大,船舶靠岸,走下十几人。

正躺在树枝上休息的林寻睁开眼,一侧头,青丝散落:“麻烦就要来了。”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上岛,补充道:“要不要去会会?”

千江月:“你就不能安分些?”

林寻飘到他面前:“说起来,从昨天你就有些奇怪,不待见我,还陪着我乱逛,一定是图谋不轨。”

千江月无视这张突然凑近的俊脸,“随他们自生自灭。”

林寻打了个呵欠:“你说的算。”

目送千江月下山,他自己则是从另外一边更陡峭的近路飘下去。

……

千江月回到草屋的时候,伏然没有出去,在院子里整理药草,见他进来,洗干净双手,直接站着就给他诊脉,之后才背着竹篓出门。

巫雀从屋子中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雷打不动给人把脉的。”

千江月径直走入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岛上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伏然出门后,根本没有丝毫采药之意,顺手将竹篓扔在一边,人朝着海边走去。

他用手在脸上一揭,斯文的面容不见,转而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庞。

【系统:宿主何必费心伪装成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人?】

林寻:“把脉时能顺理成章地摸摸手,多好。”

【系统:……宿主又何必诅咒自己?】

“你是指的劫难之事,”林寻淡定道:“他昨晚还紧张到陪了我一夜。”

要不哪里来的机会数星星看月亮。

话说当日先一步到岛上,在千江月他们之前找到伏然,当时林寻就有些乐了,这哪里是什么医药天才,分明是在鬼族中都臭名昭着的伏夕水,此人修炼的法门十分狠毒,专取婴儿和少女之血。别看外表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实则已经年近六十。

林寻和他交手的时候还受了些伤,至今没有完全复原,伏夕水死后,他忽然就生出冒名顶替的想法,一来必要时候便于和皇室周旋,最重要的是能够名正言顺的摸手送药,想来就十分吸引人。

“朝廷的人倒可以利用一番,如果我和他们交手的时候受伤,还能博得美人亲手敷药的机会。”林寻自顾自点头:“一定要伤到胸口。”

【系统:……】

第261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3

这行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最前面的男子做了个包抄手势,十几人立马分成两个小队,自不同方向快速行进。

林寻摘下几片叶子,正要飞出引起对方关注,熟料随着一声惨叫,刚刚分开的人很快聚拢。其中一个人还拉着另外一人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我的腿!”被硬拽回来的人小腿之下空荡荡的,而就在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截藤蔓试图伸过来。

叶子被扔在一旁,林寻摇了摇头:“竟然这么弱。”

要是被这些人伤到肯定会被千江月看出是故意的。

不无遗憾地叹口气,背过身往回走,任由他们自己折腾去。

一个人在山峰上坐到快黄昏,见时间差不多,林寻随手摘了些草药,在半路上捡回自己的竹篓往回走。

伏夕水是十恶不赦之人,然而他很会给自己选地方,经过黄昏渡染的草屋很有些超然世外的感觉。

刚跨进门槛,林寻目光就是一凝,院子里的气氛有一丝异样。

神色如常放下竹篓,一切跟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南珩一在看书,巫雀捧着药茶喝,千江月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他可以肯定,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搬了个小板凳在千江月身边坐下,手指直接搭在对方脉搏上。

林寻享受地眯着眼,冰肌玉骨大抵说的就是如此。

“伏医师诊脉的时间要比一般人长上许多。”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思,林寻收回手,“人身体的许多症状都会通过脉象体现出来,马虎不得。”

那厢南珩一合上书:“医者父母心,先生的话真让人感动。”他看了巫雀一眼,巫雀跑进院子后面,过了一会儿哼哧哼哧扛着一个比自己重许多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被他丢在地上的是一个死透了的人,说的更清楚些,是夜鬼。鬼族同人类不同,死后尸身不腐,胸前会凝着幽蓝色的火焰,随着时间流逝,火焰会逐渐将尸身燃烧干净。

南珩一脸上露出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我倒是很想知道,先生这不大的草屋中怎么还藏着一具尸体?”

林寻蹙眉,他分明藏得很好,没理由被发现才对。

此时巫雀骄傲地挺起胸膛:“若不是我去后院墙角挖蚯蚓,恐怕就真要让你得逞了。”

追溯到林寻出院子前,巫雀一时兴起,想要修炼《妖百典》中的阵法,开始满院子找蛇鼠虫蚁,毒物还没有找全,却先翻出了具尸体。

林寻揉了揉眉心……这熊孩子。

南珩一:“我检查过,这具尸体指腹偏黄,指甲盖里还残留着不少药粉,只有常年接触草药的人才会如此,再说他连衣服外衫都没穿,人只有在家中才会如此随意,也就是说死去的人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他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瞧着林寻:“如果死的人是真的伏然,你又是谁?”

被当面拆穿,林寻不作无谓的辩解,瞳仁深处泛红,三千青丝在空中舞动,全然一副大魔王的神态。

“发现了又能如何,”林寻笑得极其邪魅:“你们奈何不了我。”

南珩一叫道:“巫雀,闪开!”

不等他说,巫雀已经先一步掏出罗盘,纵身跃到另外一边。

林寻伸开双臂的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在颤动,瓷器破碎,大地抖动,就像自然灾害来的前夕。这阵波动并未持续多久,地表直接被一道劈开,林寻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竟然如同鬼魅,悬浮在半空中。

千江月瞳孔一缩,方才他长刀出鞘的一瞬,所有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到龙吟,此刻他再次动刀时,巫雀下意识紧紧捂住耳朵,南珩一则是双眼一动不动,没有错过发生的一切……除了万里云,竟还有能和师父战成平手的存在。

林寻仿佛被线牵引的风筝,快速后退躲过他的刀势,面上却还保留这恶魔一样的微笑:“你我这战毫无意义,我也许打不过你,却能用阵法困住你,虽然最多仅能有一盏茶不过的时间。”

视线在南珩一和巫雀身上游移一圈,“但哪怕几个呼吸,我也能取他们的性命。”

千江月:“恐怕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战场外的巫雀幸灾乐祸道:“你以为我们只有三个人,实则这里还有一个和师父一样厉害的存在。”

和千江月一样厉害?

林寻偏头望了望,他怎么不知道?

巫雀提气,对着天空叫道:“出来吧,万里云!”

除了一排惊走的乌鸦,任何人影也不曾出现。

巫雀:……

他扭过头对南珩一道:“不可能啊,他明明说过会在暗处,这么大的动静没有可能不现身。”

如果真有神通,林寻一定会选择缩地三尺,无他,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实在是太过令人尴尬。

巫雀不信邪,又叫了两声:“万里云你在哪里,快出来!”

林寻默默侧过脸……别叫了,就在你对面呢。

过去好久,院子里还是只有他们四个。

巫雀东张西望,还是不死心,南珩一和千江月却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南珩一是担心林寻别出什么意外了,千江月却是恰恰相反,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正将自己疯化的‘魔头’。

一瞬间,林寻有种被他看穿的错觉。

“我不信巧合。”千江月刀锋对准他:“你倒是令我想起一个人。”

林寻:“……别想了,我们还是战斗吧。”

巫雀瞅准空隙,溜到南珩一身边:“师父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南珩一丹凤眼几乎就要眯成一道缝,“与师父媲美的实力,试问这天底下能有几人。”

巫雀想当然道:“万里云不就是一个。”

南珩一:“他人在哪里?”

巫雀像是被提醒,继续对着天空呼喊万里云的名字。

南珩一掩面发出一阵冗长的叹息,抓着巫雀的肩膀扭到正对林寻的方向。

巫雀很怂地退后一步:“为什么让我看这个魔头?”

站在千江月对面的林寻咳嗽一声:“那个你听我解……”

话还没说完,两边的路沿石直接炸开,地表又多出一条缝。

千江月语气冷得就像是山上千年不化的冰川:“解释。”

接下来的时间,巫雀擦亮眼睛也只能看到一阵令自己眼花缭乱的刀法,比刀更快的,是林寻幽灵一样的活动轨迹,就算是世上最灵巧的动物也望尘莫及。

千江月收刀的一瞬间,林寻站在对面不动。

巫雀捂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胸口,“是不是打中了?”

然而下一刻林寻伸出藏在身后的手,掌心握着好几簇小白花组合而成的花束。

巫雀:“……哪里来的花?”

南珩一看了下狼藉一片的花圃:“应该是刚刚躲刀时顺手摘得。”

“我的原意是扮作伏然,等着朝廷的人来直接接我入宫,顺理成章潜伏在唐氏身边。”林寻将花递到千江月面前:“可是后来想想,朝廷的人少说还有几天才到,不如大家换种相处模式放松下。”

院子的萧瑟寒意越来越重,巫雀就跟个局外人一样,听得愈发迷惘。

直至下一刻,林寻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他才恍然大悟。

千江月没有接过花,林寻顺手插在对方脚下,轻咳一声道:“我承认还有些其他的目的,比方说按时把脉之类的。”

千江月唇角居然勾起一抹笑容:“担心我的身体?”

冰川融化之后绝对不是春天,而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暗流,赶在那之前,林寻先一步坦诚道:“主要是想摸下手。”

“……”

南珩一拉着巫雀快速后退,避免遭受波及。

放浪形骸,他从前只是听过这个词语,万里云却是用行动演绎到淋漓尽致。

树叶婆娑的声音及时传来,不是被风影响,而是有人踩过碎叶时发出的声音。就连巫雀也注意到,三两下攀上树,张望后道:“有人就快要来了。”

林寻:“是朝廷派来的人。”

原以为他们活着走不到这里,看来里面还是有几个有本事的。

手一扬,真正的伏然尸体上那股幽火落在林寻掌心,修成的手指在蓝色光芒下称得十分白皙,林寻一握拳,火光瞬间熄灭,反瞧他的手掌,仍旧细腻光滑。

随着火光湮灭,尸体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天空中。

林寻重新戴上面具,又恢复成斯文人的模样,

巫雀第一次见人变脸比翻书还要快。

林寻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千江月道:“看来需要你们先找个地方藏身。”

千江月:“你真要入宫?”

林寻:“我还要封后。”

赶在空气中的凉意扩散开来,他转而道:“玩笑罢了,不过助唐氏封后的心思是真的。”

如果他日唐氏的身份被揭发,百姓虽多说她是祸国妖妃,但如果母仪天下的皇后真实身份是迦叶一脉的主母,试问谁还会相信帝王。

第262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4

林寻目睹这群人上岸时,还是十几人,短短一会儿时间,折损到只余八人。进入院子满眼狼藉,来人以为出什么事了,大惊失色,但看院子里还站着一人,又有些许安心。

“敢问阁下是……”

林寻拾起草屋旁边的锄头,慢悠悠地往地上的沟壑中填土:“你们来到我家,却问我是谁。”

躲在屋檐上的巫雀轻轻拽了下千江月的袖子:“师父你看见没,他谎话说的全程都没有眨眼睛。”

话锋一转,表情严肃道:“您千万不能被这样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最后一个字刚刚脱口,就被南珩一一把捂住嘴,对方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巫雀点头后,南珩一松手,他又嘟囔道:“师兄明明和我想的一样,为什么不让说?”

总之,他就是认为万里云配不上自家师父。

南珩一望天,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刚刚他就不该心软拉这孩子一把,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

察觉到千江月投过来的眼神,南珩一郑重道:“刚才巫雀说的全部都是他的臆想,我发誓。”

信誓旦旦做保证的时候,底下林寻正顶着斯文人的面孔,一副弱不惊风的样子,手下还干着体力活,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其中一人试探性问道:“敢问可是伏然先生?”

林寻停下填坑,仰着头,幽幽叹道:“许久没有人这般称呼于我。”

那人还是有些怀疑,“不知刚刚发生了何事,院子里似乎经过激烈的打斗。”

“岛上能带来的危险的从来都不是人。”

被他一说,这几人回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幕幕,不禁面露惊悚,再看院子里仅存的一些花草,拿出兵刃做出防备。

“诸位大可不必紧张,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林寻:“既然来了,不如进屋喝杯茶?”

为首的人摇头:“奉圣上口谕,送先生入宫,我等此来已经耽误了时间,还请先生即刻同我们出发。”

林寻:“我已打定主意避世而居,诸位请回吧。”

一人想直接上前用强,被为首之人拦下,“若先生执意如此,便是抗旨不遵。”

林寻面露难色。

“要是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跟我们说,有需要的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世上有三种奇花,百浆果,凤仙尾,再者就是金银草。”

为首之人不解:“前两种我听说过,只是这第三种闻所未闻。”

“金银草最是难得,”林寻道:“前些年我偶得一粒金银草的种子,带到岛上培育,三年呕心沥血,此花很是脆弱,每几日就要浇灌一次。”

“总归有雨水天气……”

林寻摇头:“之所以称之为金银草,在花期前它都要以金银作为肥料,我这些年的家当几乎都用来培育金银草。避世只是幌子,因为手头拮据,原本准备过两日出岛替人诊治。”

“这不碍事,”一人赶忙掏出自己腰包:“钱我们有。”

为首之人原本觉得哪里不对劲,耐不住身后人已经抢先一步。

林寻:“就这点,恐怕……”

众人先后献上自己的钱袋。

林寻接过后像模像样地在地上刨了个坑,将钱袋全部丢进去。

“伏先生,花,花呢?”

林寻:“金银花见不得阳光,长在地底。”

他看了一圈众人:“心愿已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临出院子前,林寻回头用口型对屋檐上的千江月道:“快挖!”

他走后,院子里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寂静状态。

千江月从屋顶上下来,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走过林寻刚刚埋钱的地方。

巫雀从后面追上来:“师父,就这么把钱留在这里,以他爱财如命的品性会不会跟你闹掰?”

千江月突然停下,吩咐他们二人道:“去挖出来。”

巫雀愣在原地。

南珩一在背后咬牙道:“就你话多。”

巫雀可怜兮兮地走回去,一望三回头,期望千江月改变主意。

然而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的一截白色衣角从转角处消失。

……

换了副面孔,林寻光明正大地被带进宫,刚刚面圣完,就被一个宫女叫到唐氏那里。

为了避嫌,唐氏没有在自己的殿里,而是将他约在御花园附近的亭台。

暖洋洋的日光下,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几乎将她的真实年龄模糊,林寻作了一揖:“参见娘娘。”

唐氏瞄了眼身旁的宫女:“你们先下去。”

不大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的指甲很长,修饰的相当完美,在杯子边缘一圈圈转悠着,“伏夕水,看来这些年你日子过得不错,还懂得给自己选个小岛隐居。”

林寻挑眉,难怪唐氏主动向皇帝推荐伏然,原来是认识的。

“避人耳目罢了。”

唐氏冷笑一声:“我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林寻琢磨了一下伏夕水的性格,当下道:“对在下有什么好处?”

唐氏完全不在意他的冒犯,像是事情本就会如此,“这宫里不乏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你的功法不是正需要这些。”

林寻垂下眼,“承蒙娘娘不弃。”

“宫外怪病频发,目前只有一人能有缓解的法子,这个人必须死,”唐氏缓缓道:“可惜他在皇上眼里还有利用价值,我要你尽快找出解决的法子,成为皇帝眼前的红人。”

“在此期间,我需要在宫外有一处隐蔽的宅子,”林寻道:“还要有大量的肉体供我研究。”

唐氏:“我会替你安排好。”

林寻后退两步,再次作揖道:“那就多谢娘娘成全。”

……

任何地方都不缺废弃的宅子,即便是最繁华的皇都。

唐氏为林寻挑的地方是最早之前的镇侯府,后因牵涉谋反之事满门抄斩,整个府邸就此闲置下来。

当天晚上,就有一群穿斗篷的人秘密来到废弃的镇侯府外,“娘娘说了,此事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说完拍了拍手,前后一共有百余人用锁链拴着,被押了进来。

林寻似乎很满意:“帮我转告娘娘,很快就会有好消息送到。”

目送这群人走远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还准备藏多久?”

最先走出的是一个格外漂亮的男孩子:“你又在骗人了。”

林寻目光看向他身后。

“不用找了,师父说是去看什么人,晚点才会到。”巫雀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疑惑,问身后的南珩一:“师父什么时候在皇都有认识人的?”

南珩一:“等有一天你到他这样的地位,也会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巫雀很是认真道:“的确有很多人想结交他,但依我对师父的了解,应该是……”

话停在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道学着千江月的口吻:“这些人与我何干。”

巫雀一人分饰两角,换了站位,又用自己的声音说:“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做。”

咳嗽一声,换回千江月的语气:“无趣。”

演完这一切,他望着林寻和南珩一道:“你们觉得我想的对不对?”

两人俱是沉默,就连林寻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在理。

正要点头表示同意,天边突然闪过一道蓝光,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雷鸣,林寻只觉得这雷声似乎在耳边无限放大,振聋发聩。

“你不会是在怕打雷?”见林寻脚下有些不稳,巫雀取笑道。

南珩一皱着眉走上前,原本要扶他一把,却被林寻拒绝了:“之前我给你的药方可有叫人配置?”

“已经命人调配了一些。”

“这些人就交给你来处理,刚好可以试试药方有没有用。”林寻脚步走得很稳,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南珩一却看出他的步伐比平常要慢上许多。

想了下对巫雀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师父。”

“师父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去……”

话还没有说完,南珩一已经不见踪影。

林寻只觉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就像是浮在云端,时刻有坠落的危险。他就在高空中俯瞰全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沉的蔚蓝,自海水中感受到一股异常的灼热。

“看见了么?”

林寻不知何时站在一片岛上,身边时一个面容模糊声音却十分熟悉的男子,“燕子期?”

“我还是更喜欢你称呼我为父亲的时候。”燕子期就站在他身边,但声音好像隔着遥远的地方传来:“时间已经不多了。”

林寻:“是温度么?”

燕子期:“这片海下,埋葬着龙的骸骨,据说是几千年前真龙燃烧龙身撕裂空间时所留。”

一时间,林寻想到了精灵王,想到了丹和维亚,想到了上一个世界自己最后化龙时悲壮的死法。

“龙骨内还有火种残留,”燕子期道:“随着时间流逝,它会不断膨胀,直至爆发。”

林寻:“你想让我做什么?”

燕子期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重复着时间不多了。忽而目光凝视林寻:“这一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停留这么久?”

是什么绊住了你的步伐,未了的心愿还是某个人?

林寻沉默,尔后握住他的手,真挚道:“钱还没赚够。”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天空中的云朵汇聚成一个漩涡,巨大的吸力直接将他卷入漩涡当中。

……

“醒了。”巫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林寻揉了下太阳穴,总感觉最后有种被燕子期扫地出门的错觉。

很好闻的味道,还很温暖结实,林寻意识到什么,坐直身体,顺带拍下巫雀那只抓着自己肩膀摇晃的爪子:“你怎么在这里?”

千江月同样扫了眼他之前昏迷中攥着自己腰带的爪子,林寻悻悻然放下手。

南珩一眯着眼:“真难为你了,硬是坚持到师父来才晕倒。”

林寻回忆了下,闭眼前好像是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

巫雀跟着点头:“角度也选的刚刚好,不偏不倚正好倒在师父怀里。”

第263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5

清醒后的林寻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起码不管巫雀怎么观察都瞧不出任何不妥。

南珩一关注的重点在外面被押来的病人身上,林寻无碍后,他便去忙自己的事情,出于同门之谊,将巫雀一起拎了出去,毕竟任何时候只要巫雀一开口,迎来的结局多半是罚抄门规。

人少了,周围一下安静,林寻似乎很享受这种平静。

“你的身体……”千江月突然开口。

林寻:“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最近有些劳累。”

见他注视自己的视线没离开过,挑眉道:“你这是什么目光?”

千江月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说话很少做推断,只论述确定的事实:“一日三餐不曾落下。”

林寻心头一紧。

大概为了留几分薄面,没有说出吃的还比其他人都多的事实。

“生活起居有人伺候。”

林寻喉头发烫,想到南下时捡来的三十六美。

“钱财还很富余。”

在岛上,依旧不忘捞了一笔横财。

如玉的手伸出,像是要去摸他的脸,却只是惊走本来要坠到林寻肩头的一只花蜘蛛。

“我倒是想知道你究竟受累在哪个方面。”

林寻想了一圈,发现无法辩驳,遂道:“我有雷鸣恐惧症,听到雷声很容易窒息昏迷。”

千江月淡漠道:“记得你当日说要来落月馆求娶时,破了上百阵法,其中就有惊雷阵。”

林寻从容道:“只有在天黑和雷声极大时才会如此。”

千江月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但也没有浪费力气在林寻不想说的方面。

“屋子里太闷,”林寻错开刚刚闲聊的内容:“要不要出去走走?”

千江月颔首。

他先起身推开门穿过花园往外走,倒是让身后的林寻微感诧异,平日这个点,对方早就应该搁下其他事准备就寝才对。

“不是说要出去,”回过头见林寻还站在门口,千江月蹙眉问。

林寻回过神来‘哦’了声,刚想用飘的,想到巫雀他们还在府邸里,快步走了过去。

月亮的光辉恰到好处,只够照亮地面,照不明人脸上的表情,林寻难得放松地和千江月并肩走着,后者走路即是走路,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说,单是径直往前走。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千江月不理他。

林寻:“谁先说话谁就算输,我数三声,游戏就开始……一,二,三。”

最后一个数字说出,立马充当哑巴的角色。

“万里云。”

林寻不回答他。

“你很无聊。”

林寻停下脚步:“我赢了。”

见他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千江月亦是忍俊不禁。

这一出门透气,足足花去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林寻醒来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昏迷外加睡眠不足,有种宿醉的感觉。

昨晚千江月陪他都快走到城墙底下,林寻表示不想再徒步的时候,两人便分道扬镳。

林寻觉得千江月最近神神秘秘的,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秘密,他瞒着对方的事也没少做,加之一大清早就有宫里的人来访,说是唐妃要见他,便将此事暂时抛之脑后。

唐妃今日戴了两支很名贵的金钗,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见到林寻,直接开门见山问:“病情的研究可有进展?”

“娘娘未免过于心急,这才一夜过去。”

唐妃低声道:“一会儿皇上要召见你,他再宠我,也要顾念朝中大臣的想法。”

她急于封后,但一无朝臣支持,而也没庞大的家族支撑。

林寻:“娘娘蕙质兰心,假以时日必能……”

唐妃不耐烦地打断他说书般的赞美:“你应该能明白的我的意思。”

“恕我直言,”林寻道:“此病当真和娘娘没有关系?”

唐妃眼神一变,“伏夕水,谁给你的胆子来怀疑我?”

林寻笑道:“明人不说暗话,经过我的初步判断,病源和蛊有关,用蛊控人的手段古往今来也不少。如今迦叶一脉元气大伤,娘娘想将人制成听话的蛊人,作战时用他们充当先锋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唐氏忽然自座椅上俯身凑近他,长长的指甲从林寻脸上划过,再用力一些就能刺穿皮肤:“你可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之人。”

“合作贵在坦诚,”林寻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娘娘要在下全力以赴,起码的信任总该给我。”

唐氏坐回去,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寻没有因为过长的等待而焦躁,他很清楚,唐氏会告诉他一部分实情,这个女人实在太过自付,从她大摇大摆出现在千江月面前就能看出。

自己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小卒子,他日如有需要,杀了又不是难事。

果然,唐氏考虑之后,紧接着开口道:“有道观很早之前便在秘密支持我们,蛊虫也是其培育出来。不过他们可没事先告诉我此蛊对鬼族一样有用。”

很明显,这一点让她感觉到不安,万一有一日,对方用这种手段对付她岂不是防不胜防。

“道士鬼族相生相克,怎么会愿意合作?”

唐氏冷笑道:“皇帝一心要削弱道观在民间的影响力,落灯观一家独大,光是这两点已经令很多道观心生不满。他日联手先灭落观,再除皇权,将这天下一分为二,各占一半岂不美哉。”

即便计划成功,林寻也不会认为事情告一段落,一山岂能容二虎,以唐氏毒辣的性格,想必早就想到事成之后如何再反咬对方一口。

“娘娘深谋远虑,在下自愧不如。”

唐氏:“你该明白,只要你有功于我,日后便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倘若你背叛我……”语气柔和而又危险:“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您放心,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懂。”

唐氏满意地点头,“一会儿见到皇上后,尽可能宣扬你的成果,只有你取得皇帝信任,在朝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才封后有望。”

正说着她忽然皱了下眉头。

“皇上,容奴婢先去通传一声……”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着宫女焦急的声音而至。

“朕见爱妃哪需要那么多虚礼?”

皇帝脸上的喜色在看到林寻和唐氏只隔着很近的距离后消失殆尽:“你们在做什么?”

唐氏飞速掩去眼底的一丝惊慌,林寻倒是很淡定地行礼,“禀圣上,草民刚刚在给娘娘诊脉。”

皇帝走过去:“爱妃不舒服?”

唐氏点头:“近日来没什么胃口……”

“恭喜皇上,”她话还没说完,林寻直接道:“根据脉象来看,娘娘已经有一月的身孕。”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震惊,皇帝是惊喜,而唐氏则是震怒。

在皇帝转身求问是否确定时,她的美眸盛满怒火。

“容草民再来探一探脉。”

林寻走上前来,唐氏恨声道:“你疯了么?”

无视她的愠意,林寻用极轻的事情回答:“母凭子贵。”

又说了一句话后,他退开跟皇帝表示是喜脉无疑,龙颜大悦哪里还记得召见林寻来的目的,林寻十分识趣,随意找个借口便退了下去。

……

宫内因为贵妃有孕一派喜气洋洋,宫外早就废弃的镇侯府同样欢声无限。

“你跟皇帝说,说她怀孕了?”巫雀捂着肚子从椅子上笑到了地上,好不容易才缓过口气:“我真想看看唐氏当时的表情。”

南珩一想的更深:“这可是欺君之罪,万一唐氏瞒不下去,说是你误诊要怎么办?”

“放心,”林寻喝口茶润润嗓子,淡淡道:“我跟她说了,装到三四个月想办法召千江月入宫,到时候装个被害落水之类的,总之赖在他身上就成。”

南珩一:“……然后呢?”

林寻耸肩:“唐氏转怒为喜,看我的目光带着道不明的赞赏。”他拍了拍南珩一的肩,语重心长道:“人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很多情绪,有朝一日你想做什么,第一个既要学会控制住双眼。”

南珩一:“你觉得我现在控制的如何?”

林寻摇头,“差的很远。”

“看着我。”

林寻微怔,看什么?

南珩一沉默了一下:“有没有从我的瞳孔里看到门前师父的倒影?”

林寻以为他在开玩笑,一回头,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在地上,方才巫雀的笑声完美掩盖住千江月进门时的动静。

他尽可能让目光显得真诚些:“这只是缓兵之计。”

“师父莫生气,”南珩一同样道:“他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情,赶在那之前完全可以揭发唐氏的身份。”

林寻刚生出些感动,南珩一忽而别过脸,单手支着额头道:“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264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6

千江月走进来,在林寻身边坐下,脸色如常。

巫雀用诧异的目光看南珩一……师父怎么不拔刀?

他原以为二人会大战三百回合,最好能打到万里云告地求饶。

根据南珩一的推断,万里云比这更离谱的事情都做过,和那些相比,刚刚最多只能算沧海一粟。想到这里,他看林寻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钦佩,做人能做到这种极致的境界也是不易。

“方才不是讨论的热烈,”千江月道:“继续。”

巫雀和南珩一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对准万里云,意思是请你继续发言。

林寻先将杯子放下,千江月余光看见桌子边缘溅出的几滴茶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人也并不是全无隐忧,不过是面上的功夫做的到位。

林寻开口,话却是对着南珩一所说:“给我一个你信得过的医女,过几日我会带她进宫安插在唐氏身边。”

“这样是不是有些冒失,”南珩一思考后道:“唐氏多疑,不会轻易如你所愿。”

“她现在可是‘有孕在身’,”林寻嗤笑道:“皇帝必定会派太医按时问诊,还有……”

他贴近南珩一,小声说起悄悄话。

巫雀:“你在把我们当空气么?”

两个人窃窃私语,全然不顾旁人。

林寻道:“你师父的耳力能听见。”

巫雀:“那还有什么必要说悄悄话?”

“你还小,不适合听这些,”林寻道:“这样做你就不会太尴尬。”

巫雀神色一僵,他现在觉得更尴尬了:“师兄,你就任他这样欺负人?”

南珩一安慰道:“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

巫雀瞪了林寻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林寻对着他背影举杯算是送别,尔后道:“如果唐氏所言为真,有道观和鬼族勾结,留个人在她身边或多或少能够探知到一些消息。”

“不是难事,我很快就会将人带来。”

南珩一说完就起身,林寻将凳子放到他身旁,“时间还早,再聊上几句。”

无情地将凳子踢到桌底下,南珩一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绝对没有留下来陪师父谈笑的想法。

林寻叹了口气,“都走了。”

千江月一言不发。

林寻:“这个时候你该说你还有我才应景。”

“我更感兴趣的是,”千江月斜着眼看他:“你和唐氏准备怎么嫁祸到我身上。”

林寻咳嗽一声:“说是栽赃多见外。”

千江月身子微微放松一些,似乎准备在这里长待下去,直至林寻全部道出。

“还没具体计划,只有初步的构想。”

这种事情只要临场发挥就好,最重要的是确保千江月本人到场。

林寻倒是严肃了一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准备走这步棋,虽说你的本事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厉害,但宫中卧虎藏龙,总有些防不胜防的。”

这份难得的认真,常人见到必定十分感动,千江月却是半点变化也无。万里云当然不会走这步棋,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配合。

见他没反应,林寻知道被识破了,有一刹那觉得千江月什么都好,可惜看问题太过透彻,换言之,毫无情趣,不由失笑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什么你不懂的事情?”

“很多。”

“比如?”

千江月看着桌子上随意扔的几本话本,都是林寻觉得无聊顺手买回来打发时间所用,“看清别人的心思很容易,难得是确定自己的。”

“那要看是什么心思,”林寻慢悠悠道:“就拿这话本来说,情情爱爱的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开头,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对于心无城府的人而言,一次接触就能定下心,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想要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只能靠一种方式……”

“你指的是什么?”

“睡上一次就知道了。”

一时间,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林寻问系统,“他怎么又沉默了?”

然而就连系统都没有搭理他。

千江月深深看了林寻一眼,摇了摇头,往屋外走。

林寻继续对系统说:“他拒绝了我的邀请。”

可怕的安静让人觉得无所适从。

给了它一张银票,“好歹说些安慰的话。”

【系统:你还有我。】

林寻:“……”

【系统:宿主刚刚不是对千江月说这句话应景。】

重新往杯子里添了些茶,林寻抽了个话本翻到任意一页阅读,觉得还是要学着才子佳人矜持一些。

……

南珩一向来都是个很有效率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将人带到林寻面前:三十多岁,皮肤很白,长相十分老实,给人的感觉就是可以信赖。

“我已经交代好了,日后她会听从你的吩咐。”南珩一道。

女子上前给林寻行了一礼:“奴家松雪,见过大人。”

林寻点头,走到她面前:“唐氏每隔几天都会来询问病情进展之事,下次我会直接带你进宫。此女并非人族,心狠手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松雪点头:“公子之前已经告知于我,奴家发誓,绝对不会给大人添丝毫麻烦。”

南珩一将人留下,就去忙自己的事,短暂接触后,林寻对松雪有了大致的了解,和外表不符,她说话做事八面玲珑,很有自己的主见,这样的人放在唐氏身边再适合不过。

时机来得比想象中要早,刚过午饭点,宫里就已经有人来访说唐氏要即刻见他。

殿里的辉煌整个后宫加起来也无法媲美。地上为了防摔,铺了厚重的毯子,各种颜色的上品瓷器就要摆不下,里面各插着几枝不重样的花朵,更别说装在匣子里的首饰就快要溢出来,唐氏受宠的程度可见一般。

见林寻带外人进来,唐氏眼中带上些不满。

林寻让松雪先出去门外候着,后才缓缓道:“留下她对娘娘大有裨益。”

唐氏十分聪明,在看到松雪第一眼就知道她的用处在哪里,然而她骨子里憎恶人类,用都懒得用。

“比起太医,有个医女在身边一劳永逸。”

唐氏:“你能保证她不会出卖我们?”

“娘娘大可放心,”林寻底气很足道:“其一松雪并不知道我们乃是鬼族,最重要的是我和她有师徒情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很清楚。”

唐氏怀疑道:“你会放低姿态教个人类女子医术?”

在她看来,伏夕水不杀了对方练功都算好的。

“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林寻笑容有些邪恶:“我前几年结下的善缘也不少,指不定有哪一天就可以用上他们中的谁。”

“你倒是好算计。”比起收买太医,用伏夕水推荐上来的人的确要省去不少麻烦,唐氏做出权衡后道:“最好是个识趣的,否则就别怪我留不得她。”

林寻笑了笑,叫松雪进来,一进门她就先行了一个大礼。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唐氏直接摘下自己手上的镯子赐给她:“皇上面前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松雪没有推据,毕恭毕敬接过玉镯,“感谢娘娘赏识,奴婢同样有一物想要献给娘娘。”

她自袖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几根熏香。

“此香唤为黄粱,点燃后能让人陷入半真半假的幻境,只要旁边有人细声引导,就能让他看到所描述的一切。”松雪献上一个小瓶子:“这里面的是解药,娘娘有需要的时候可在事前服下。”

唐氏似笑非笑道:“我要这香做什么?”

“倘若皇帝和娘娘在一起时,天天做些天降祥瑞的美梦,定然以为是娘娘肚里的龙胎带来吉兆。”松雪道:“连带对娘娘也会高看一眼。”

一旁林寻眉峰一扬,南珩一亲自挑的人的确有些手腕。

唐氏望着林寻:“伏夕水,你可当真是给我找了个妙人。”

林寻:“能替娘娘分忧,是在下的荣幸。”

唐氏点了下头,话音一转道:“眼下你还是要将大部分心思用在怪病的治理上,这才是当务之急。”

“我保证,很快娘娘就会收到好消息。”

“如此最好。”

……

林寻从宫中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原本可以早很多,但得知御膳房晚上要准备桃片,厚颜无耻留到尝到后才离开。

令他诧异的是巫雀他们都还在,巫雀还对林寻道:“师父下午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

林寻:“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察言观色?”

巫雀板着脸道说自己千百遍的门规不是白抄的。

问清人在哪里后,林寻直接推门进去,千江月眼神中还留有一丝怅然,意识到有人来了所有的情绪又在一刹那烟消云散。

倒了杯茶给他:“去看你母亲家里剩下的人了?”

千江月抬眼看他。

“不难猜,皇都里值得你去的地方不多,”林寻淡淡道:“记得之前你提到过外公还在世。”

屋外忽然一声惊雷作响,上次的后遗症使得林寻条件反射皱了下眉头。

千江月看在眼里,心道莫非对方所说的雷鸣恐惧症竟非虚言。

林寻面色有些泛白,仍旧笑道:“还好就打了这一道雷,要是继续下去,我就真要强留你在这里一夜。”

“早些休息。”千江月不再打扰他,起身走了出去。

【系统:宿主怎么不继续装柔弱?】

林寻:“过犹不及。”

他一个人坐了许久,等到茶凉后,准备就寝,孰料屋外雷声再度响起,且一下连着一下,没有任何停止的征兆。

透过雷光,映出门外一道黑影。

手放在剑鞘上,过去打开门,屋外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竟是千江月。

他瞬间作出因为雷声承受无限痛苦的样子。

千江月:“进去,外面风大。”

林寻总不能将他关在门外,只能将人请进来。

“去睡。”千江月道。

林寻:“你呢?”

千江月坐在桌边:“等雷声停了我就走。”

电掣雷鸣的晚上,林寻在屋内熟睡,外面南珩一被雷声惊醒,觉得哪里不对披上外衣走到花园里,巫雀正举着伞坐在荒井边,时不时往上空扔一个符箓。

南珩一眉心一跳:“你在做什么?”

巫雀:“师父的意思是不能停。”

总之天上一直要闪着电。

“他人呢?”

巫雀瑟瑟发抖,又抛出符箓:“陪人睡觉呢。”

“……”

第265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7

巴掌大的符箓在高空中爆炸,迸出大朵大朵的雷花,南珩一观巫雀生无可恋的表情,怀疑道:“当真是师父让你做的?”

巫雀不答只问:“差不多已经扔了一盏茶的时间,你觉得师父结束没有?”

他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南珩一望着他,良久摇头道:“若是将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改掉,这事就落不到你身上了。”

巫雀幽幽道:“我只想知道师父进行到哪个环节了。”

现实向来残忍,从前的镇侯府很大,花园和房屋隔着一大段距离,雷声在传播中稍稍散去一些,林寻入睡的房间听到时恰好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领域,足够洪亮又不至于像在耳边爆炸。

至于被巫雀心心念念有没有结束的千江月,依旧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前,他穿白色长袍的时候,全身上下像是带着浩然正气。

林寻睁开眼,一双眼睛在雷光中通透的跟琉璃似的。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黑山老妖,”他偏过头道:“离那么远,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千江月反倒坐的更直,无形中又离他远了一点。

林寻嘴角勾起,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冲他勾了勾。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无他,千江月竟然真的走了过来,按常理这应该是个掀起棉被压上来一气呵成的动作,林寻却只感觉到掌心有些许微凉。

抓住他手的一刹那,千江月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竟然是暖的。”

不曾想万鬼王的身体和常人一样也有温度,再看着林寻脸上惯有的隐约笑意,千江月目光一动……那心呢,他的心究竟有没有温度。

“人是活的,心当然也是。”

千江月禁不住皱起眉。

林寻:“你的表情太明显了,不怪我能看出。”

他的脸上总有笑容,但很少有真真切切的,千江月低头,还没有掌心这点温度来的真实:“我偶尔会想,你的本质是什么样的……”

稍稍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林寻居然和他同一时间唇瓣动了动:“薄情寡义。”

两道不同的声线交叠在一起,意外美妙。

林寻很是轻狂道:“放心,不管是你那三个小徒弟,还是我外面的美人们,都动摇不了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仿佛是在外面养了很多小妾的男人,回来对自己的正房说我和她们只是逢场作戏,你才是我的真爱。

从来是演什么像什么,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极了浪荡公子哥。

千江月发现他颇为钟爱这样的人物演绎,之前在客栈里,万鬼王也是这幅邪魅妖异的模样,大言不惭说要去落灯观提亲。

和真人爱财如命又睚眦必报的性格对比,意外的有些可爱。

林寻一直睁着双眼,时间久了,竟出现了幻觉,丁圣,苏秦……很多人的幻影走马观花在眼前过了一遍,燕子期的那句时间不多了于耳边再次回响。

他以为还有无数次旅行,以及无数次的重逢,但现在有人提醒他,一切总有终结之时。

手动了动,将千江月的手反握住,之后闭上双眼,半晌没有再出声,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千江月也不说话,不去打扰对方的睡眠,似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忽然再度响起林寻的声音:

“不一样,你是我主动招惹的。”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林寻松开手翻了个身,这才真正睡去。

……

拿着一把只剩伞骨的破伞,巫雀站在一块比较高的石头上活动了四肢,“天亮真好,活着真好。”

南珩一抖落一身的黑灰,顺便将烧焦的半截袖子直接扯去。

看见他的狼狈样,巫雀尴尬道:“我不是有意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南珩一几乎咬牙切齿道。

半夜的时候猛地朝天狂抛数十道符箓,引得几十道雷劈下,噼里啪啦的,南珩一拿出全身本事抵御,就差没喊救命。

起初以为是巫雀要发泄怒意,谁知当勉力保证两人没死时,发现巫雀仰着脑袋,脸上露出梦幻的笑容,痴痴道:“我很早以前就想看一场盛世的烟火。”

雷光映照天际,他还虔诚地许了个愿。

生平第一次,南珩一有想把这孩子往死里揍的冲动。

但在另一方面,两人却是出奇的有默契,在去吃早餐的路上,都是一拖再拖。

巫雀想的是谁睡了谁,南珩一担心的则是旁边这人别说漏嘴,到时候可不是抄门规能够解决的。

饭桌前只有千江月一人,林寻一大早又被叫进宫,这倒让南珩一觉得不错,至少可以避免同桌的尴尬。

他看出千江月有话要对他说,特意很快解决了早餐。

……

松雪做事很得体,唐氏虽说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但以那么挑剔的性格从未有过苛责之语,说明还是很满意林寻送进来的这个人。

最让唐氏高看的是还是那几根香,名为黄粱,果真是黄粱一梦,每日醒来皇帝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于这莫须有的孩子更是高度重视,隐隐连朝臣的劝告都抛诸脑后。

林寻得了一堆的赏赐,心情很好买了两个糖罐抱回去,然而短短一会儿功夫,千江月人已经不在。起初他没放在心上,一天过后,渐渐意识到事情不对,过去问南珩一人是不是私奔了。

“私……奔?”南珩一扶额,觉得自己头疼的次数最近明显增加:“师父是去做正事。”

林寻继续问下去时,南珩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多说。

“去的地方危险不?”

南珩一想了想,点头。

林寻这次出乎寻常的通情达理,没有套他话。

就在南珩一刚刚放心时,只听‘哗’的一声,长剑直接抽出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不说。”

“……城外二十里。”快速指了个方向,让出一条道:“慢走不送。”

林寻移开剑,“详细点。”

“商人的情报网通常都很强大,这和生意往来有密切的关系,”南珩一道:“我南家的情报网算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可世人不知落灯观的情报网几乎可以做到无遗漏。”

一席话志在说明一件事:千江月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

“师父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很审慎,临出门前特意让我动用南家的情报网复查一遍。”

“结果是什么?”

南珩一正色道:“那里藏着一千多个被怪病感染控制的人,这应该还只是一部分,初步估计是有人想利用他们建造一支强大的军队,师父说去探探情况。”

某种程度上说,南珩一和他们打的是一种主意,想用缓解怪病的方式和这些人达成交易,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之人,可惜权术之路向来如此;至于另一拨人,纯粹是是怪病的始作俑者,目的就是将人完全妖魔化,为己所用。

“探了将近两天还没有回来?”

南珩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师父的性格,大约是直接混进那些人中。”

林寻嘴角的笑意一下冷了:“幕后之人不是唐氏便是伙同唐氏的道观,你有没有想过他被发现的后果?”

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不管是南珩一,还是巫雀,都对千江月有种盲目的自信,仿佛那个人生来就十分强大,他们习惯了千江月的无所不能,以至于从来没有想过发生危险的可能。

“以师父的实力,天下有谁能奈何的了?”

林寻摇了摇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知不知道,再强大的人,他也有可能会死。”

有一刹那,他的背影模糊,南珩一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说的是千江月,还是其他人。

没有直接去城外,林寻先是去了趟市集买了些东西做准备,要想在一千多个人中找到一个可不容易,千江月很有可能易容,他又要隐藏自己。

南珩一说得地方从前住着不少人,一场鼠患后种什么都是颗粒无收,后来渐渐荒芜,村民跑到其他地方,这些年土地渐渐恢复了生机,有的地方还长出茂密的竹子。

原本凋敝的小村庄不知何时扎起数百个帐篷,里面的人全都是双目赤红,眼中没有一点神采,机械化地各自做着事。

林寻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们大多数是在打铁烧火,约莫是在打造兵器,周围并没有盯梢的人。

【系统:这便是用蛊控人的妙处,远在千里外也能指挥。】

林寻一直耐心等到黑夜,没有一个人出来走动,才现身到一个帐篷后躲着。他穿着一件很大的斗篷,从里面钻出一只小狗。

抱着它在身上蹭了蹭,林寻认真将小奶狗举到面前:“记住我的气味了么,帮我去找拥有同样气味的人。”

好歹也共处过一个晚上,怎么说身上也应该沾着些他的味道。

小奶狗一下地就撒欢地跑动,林寻跟着它‘咻’地一下就钻进其中一个帐篷里。

第266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8

营帐很大,最多可住十五六人,然而林寻进去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风在内肆意游走。

这里没有人气。

黑暗中,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正幽幽望着他。那种从瞳仁深处渗出的血红,无比可怖。

都说动物的感知最为敏锐,这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奶狗充分发挥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品质,快活地跑过去,一口咬住榻上人的裤脚,尾巴甩的那叫一个勤。

林寻默默走上前,弯腰把狗抱进怀里,后退一步道:“打扰了。”

对面人的眼睛因为染上杀气,变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

林寻正在估量对方的战斗值,感觉到一股气息靠近,猛地掉头。

“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寻按在剑鞘上的手收了回去。

一声低低的笑声在耳边绽放,他从来都觉得,千江月的气质更适合黑夜,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这种气质无限放大。

“刚刚你在害怕?”

林寻:“拖家带口的,总要小心些。”

怀里的小狗很配合地伸出舌尖在千江月手上舔了一口,似乎力证他们是一家人。

即便不看对方的脸色,林寻直觉一定很难看。很难想像一个轻度洁癖症患者沾了一手狗的口水是什么表情。

他将注意力放在其他方面,说话的功夫那双盯着他们看的眼睛眼珠不断膨胀。

林寻绕到千江月后面:“你上。”

千江月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不急不慢道:“你承认害怕了。”

“不就是一双红眼睛,”林寻轻蔑道。

重新走上前,瞳孔的色泽发生变化,先是赤红,待红色消退,是一种近乎碧绿的颜色。

原本只是注视他们的人感觉受到挑衅,直接转换为攻击,直接扑了上来。

没错,是豹子捕猎时的俯冲,他已经不像是一个人,肢体活动更类似于动物。这几乎是极限的快,然而林寻速度还在他之上,身影一动,飘到千江月身后。

没有光的地方更有利于林寻视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千江月没有拔刀,仅仅借用刀鞘的力量,直接将人挑了起来落地时又打成对折。

林寻挑眉,这力道,该不会腰都被打断了?

千江月本身的动作幅度并不大,至少林寻没有听到其他人朝这涌来的动静。

林寻将人绑成一个麻花,一脚踢到了塌下。

他的手法实在过于熟练,让千江月不得不怀疑这是经常做的动作。

林寻看着下面的那团‘粽子’,“此人消失几天,会不会被人发现?”

“行尸走肉,难道你以为他们还会见面友好的打招呼?”

“这就好。”

千江月看着他道:“不巧的是这个人刚好是领头人物,定时会有人给他下达命令。”

“难怪一个人能住一个营帐。”林寻道:“也就是说这里其他人都是听从他的指挥?”

千江月颔首。

“有意思,”林寻从塌下又将人拽了出来:“同样是没有意识的人,为什么会服从他的命令。”

手刚要在已经昏过去的人身上游走,千江月拽住他的衣袖,提溜在半空中。

这个角度看林寻就跟被傀儡师操控的傀儡一般,动了动胳膊肘,“你在做什么?”

千江月冷声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林寻:“看病,诊断下他的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

“你看病靠手摸?”

林寻淡淡道:“先试试心跳规不规律。”

千江月提着他的袖子一直到脉搏的地方放下:“探这里结果一样。”

林寻撇撇嘴,安分地开始诊脉。

【系统:他体内有母蛊。】

林寻说了声难怪,询问有没有取出来的方法。

系统沉默。

林寻:“多少?”

【系统:五百两。】

自打林寻有了自己的蜡烛品牌,活像个土财主,五百两给的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领口一扯,漂亮的手贴上男子的胸膛。

做完这个动作,林寻通体一颤……有杀气。

回过头对千江月道:“必须要摸。”

千江月由他去,修长的手指在刀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说不准下一刻就要拔刀。

林寻秉着速战速决的原则,拿出一个小瓷瓶,手指快速在男子胸口处按了几下,每按一下,就会出现凹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速从皮下游移,林寻猛地一用力,出现一个血窟窿,一条银白色的虫子冒头迅速钻了出来。

一边给男子止血,另外一只手夹住虫子,丢进了瓶子中。

等一切差不多,便要将瓶子往衣服里塞。

千江月及时拦住他。

林寻:“我和这只虫子有缘。”

千江月:“我没有。”

“这是母蛊,它一死,背后的人肯定能察觉到。”

撂下这句话,林寻顺理成章地将虫子收为己用:“这种东西很神奇,你可以直接通过它来操控其他被下蛊的人,但要是在千里外,也能利用它的伴侣实现同样的效果。”

千江月:“路面上有车轱辘的痕迹,应该时常有人来检查情况,发现只是早晚的事情。”

“拖延个几日时间就好。”林寻道:“先联络南珩一,等他来我们再离开。”

给千余人解读这样需要耐心的事情还是交给南珩一最合适。

说完点燃一个火折子,帐篷里亮堂起来。

“你的眼睛……”

夜晚对鬼族没有丝毫影响,千江月第一反应是林寻眼睛出了问题,谁料对方却将火折子放在他手上。

“没有光还是会对你的行动造成影响。”

千江月心中一动,眼神柔和了下来。

林寻很快开始飘来飘去,还招呼千江月一起。

“快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

突然就意识到递给他火折子的意义在哪里。

千江月自是不可能像林寻一样翻箱倒柜,他安静的站在角落,让出道不去打扰后者‘雅兴。’

“千江月,”感觉被拉了一下,千江月诧异看了林寻一眼,万鬼王很少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喊出来,叫人有些不太适应。

“你看这个。”

林寻的手上捏着个剑穗,中间镶着玉,玉面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鹤:“应该是不小心落下了。”

“灵鹤观。”千江月刚刚柔和下来的目光变得凌厉许多。

“灵鹤,”觉得这个名字挺眼熟,林寻反复念了几遍,“对了,当初在落日山围攻我的,其中有很多就出自于灵鹤观。”

无怪乎林寻起初想不起来,原身关于这个门派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淡。其实几年前,灵鹤观发展势头相当迅猛,普遍被看作最有可能他日与落灯观齐名的门派。然而落日山一战,一百多名优秀的弟子陨落,此后灵鹤观便开始逐渐衰弱,现在只能勉强跻身二流道观的行列。

千江月似乎对这个门派观感并不好,“如果是他们,倒不足为奇。”

“灵鹤观死掉的几个弟子中确实有天赋不错的,但比起巫雀都远远不如,”林寻回忆了下打斗时的场面,“也不知那些厉害的传言都是哪传出的。”

“灵鹤观惯常捡便宜,”千江月缓缓道:“江湖上有很多道士是独来独往,很多他们的功劳被灵鹤派揽到自己身上。”

林寻将剑穗绕到手指上甩着玩,不忘同他道:“我一直觉得奇怪,身为落灯观观主,你可是有名的正义代表,怎么就没随着他们一起来围攻我。”

话说回来,若是千江月出手,就算有了皇帝的口风,万鬼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沽名钓誉。”他只用了四个字,林寻能听出这是千江月对灵鹤观还有那场战役所有人的评价。

谁都能看出那场战役的取巧,以灵鹤观为代表,原本想冲在最前线手刃万鬼王,从而赶超落灯观,成为新的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存在。

千江月不是没有对万鬼王起过杀心,早在他们相逢前,曾经为此事出过道观,但像他这样性格高傲的人,真要杀人一定会自己亲自对手,而不是选择围攻。

“那你可是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千江月失笑……杀他的机会么?

林寻道:“和我相遇的机会。”

千江月一怔。

“原本这个日程可以提到几年前。”

其实他说的根本不可能,几年前的万鬼王和现在的万鬼王,灵魂早就已经变了。林寻纯粹是觉得偶尔逗下特别高冷的人,有种难以言喻的趣味。

……

一大清早千江月放出信鸽联络南珩一,林寻则是捉了只野兔,将蛊虫暂时寄放在它体内。

“这种虫子,要常年滋养在血肉中,否则活不久的。”

千江月离兔子和林寻同时远了点。

林寻像是没看到他的排斥,有了兔子,原本的小奶狗自然失宠,被丢给千江月后,林寻抱着兔子有恃无恐地走出帐篷。

感觉到异动,原本顶着凶狠目光刚出帐篷的百余人看到林寻,确切说是他怀里的兔子时变得异常乖顺。

林寻举起兔子的右腿:“列队。”

所有人乖乖排队。

兔子耳朵一动,他们立马站直身体。

林寻的手指在兔子背上游移,皮肉下的蛊虫感受到危险,连带所有人都不自觉发抖。

“玩够了么?”千江月从他身后走过来。

林寻:“你要不要试试。”

一人一兔,表情竟然神同步,都在看他。

千江月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267章:一江春水向东流49

林寻抱着兔子,然后就看到一只现实版的小白兔。

“怎么放你来了?”

巫雀将系在身上的包裹解下来,“二师兄托我来给他们解毒。”

“他人呢?”

巫雀拘谨道:“去忙生意上的事。”

几乎可以称之为拙劣的谎言,南珩一家里的商铺哪里用的上他操心。

林寻在兔子肚上摸了两下,兔子一蹬腿,外面的百余人肢体十分不协调的重新走往帐篷内。

“刚好你师父被我气走了,现在可以说了。”

巫雀:“你能不欺负师父么?”

“欺负?”林寻发出闷笑。

少了平日里的欢脱,巫雀抱着包裹坐在路沿石上,闷闷不乐道:“是不是人都会变?”

林寻很笃定道:“不是。”

巫雀抬眸看他:“你遇到过这样的人?”

林寻没有作答。

【系统:这说的不正是宿主,永远也长不高。】

“……因为你二师兄?”

巫雀惊讶:“你怎么知道?”

林寻懒得解释这么浅显的逻辑关系,“说重点。”

“我看到大师兄和二师兄吵架。”

“冷安?”林寻道:“倒是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大师兄说,说二师兄明明有药方,却故意减弱药效利用无辜的人。”

林寻:“染病的人里面有富甲一方的商人,有前途光明的道士,各色各类之人,他们身后的亲朋好友串联在一起,都可以组建成巨大的利益链。商人的本质就是算计,算不上错对。”

“可这次不一样,”巫雀有些激动道:“二师兄甚至还收买了那些感染的鬼族!”

“我知道了。”林寻将兔子放到他怀里,似乎要离开。

“知道什么,”见对方不理他,巫雀有些急问:“去哪里?”

林寻:“帮你在天下正道面前揭发他。”

巫雀赶忙站起身拉住他的袖子:“你疯了么?”

林寻侧过头斜眼看他:“所以你是要选择隐瞒真相?”

巫雀:“难道还能有更好的法子,事到如此也只能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林寻一挑眉。

巫雀委屈道:“总不能让我做出大义灭亲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林寻揉了揉眉心:“是谁教你读的书?”

“师父。”

林寻摇头,千江月将他的三观培养的不是一般的‘正直’。

“留你一个人,有没有问题?”

巫雀低头看怀里的兔子。

林寻:“用它可以控制里面的人。”

巫雀怀疑道:“这只是一只兔子。”

林寻:“你可以把它当做广寒宫里的玉兔。”

巫雀将信将疑地抱着兔子,“二师兄的人很快会赶来接应,我只负责先用药。”

“很好。”撂下话重新迈开脚步。

“等等,”巫雀追上他:“你不会真的去告发……”

“我不能离开皇都太久,唐氏会生疑。”

巫雀在身后不慌不忙道:“恐怕她暂时没有功夫理会你。”

林寻转过身:“什么意思?”

“就在今早,关于唐氏封后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皇都。”巫雀耸耸肩道:“光是应付道贺和巴结的人都够她忙活好一阵子了。”

“是个好消息。”

看出他还是有要走的迹象,巫雀越发好奇:“你究竟要去哪里?”

“日月失色,星辰黯淡之处。”

林寻解开不远处巫雀拴在竹子上的缰绳,策马离去。

马蹄声惊动千江月,等他走过来只看到巫雀和他怀里的兔子。

巫雀纳闷道:“师父,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日月星辰都没有颜色?”

千江月眼神一变:“销魂谷。”

巫雀身体猛地一颤。

销魂谷,曾是万鬼朝拜的圣地,传说中这里不见天日,毒沼密布,人类要是误入,血肉之躯会直接融化在土地里。

“他去这种鬼地方做什么?”

千江月看向林寻离开时地上的马蹄印记。

巫雀脸色都变了:“您该不会要跟着去?”

千江月根据地上的痕迹判定方向:“先去做你该做的事,等珩一的人来后,我再带你去。”

巫雀在原地愣了好久,踉踉跄跄追过去:“什么叫带上我?”

千江月皱着眉看他满手兔毛。

巫雀悻悻然松开抓他袖子的手,“这种好事还是您一个人去比较好,我就不打扰了。”

“洗手,处理好这边的事,别耽误太久。”千江月道。

巫雀看千江月是往皇都的地方去,猜到有可能是去买马,挣扎道:“那里可是不少夜鬼的老窝,只身犯险是不是不太合适?”

“当做历练就好,不必太担心。”

巫雀认命点头。

销魂谷并不是完全不见光,只是少得可怜罢了,常年天空中都是厚重的云彩,四处参天大树,枝叶连在一起宛如天然的伞,遮蔽住整片天空。

林寻戴着久违的金色面具,走在树林里,地上的土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会呼吸的海棉,踩重了就会沉下去。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快速从前方一闪而过,林寻飘过去后,他居然一跺脚,土地张开后纵身就要跳进去,林寻赶在那之前拽住腰带将人扔了出来。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疼死我了。”

林寻蹲下身,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这称呼是为我特意准备的?”

“岂敢岂敢,”下颚的疼痛让这人‘嘶’地吸了口冷气:“我这不是见到鬼王太激动了,一时口误。”

林寻松开手,站起来,打量地上这个身材肥胖的男人。

男人这个名词可能用的不太准确,毕竟正在嚎叫的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夜鬼。人类中有好吃懒做贪生怕死之徒,鬼族中也有,但是很少,眼前这个就是集大成者。

林寻很早之前就想来会会这个人,他叫地老鼠,真名已经没人记得,不管人还是鬼族都是这么称呼他。地老鼠也算是个传奇,平生只做两件事,打劫和逃跑,万鬼王的记忆中,他俩很早之前就有过接触。当时地老鼠机缘巧合下动了万鬼王要的东西,万鬼王没有杀他,而是将其丢进了销魂谷。

销魂谷到处是数不清的危险,在这里大多数夜鬼都是在鬼族中都穷凶极恶的,即便是同样是鬼族在这里相遇,不属于同一个脉系,也会发生争斗。

“想不到你还真在这里活下来了?”

“上天眷顾,”地老鼠嘿嘿傻笑。

林寻:“我保证你只要将那东西扔出来,下一刻就会化为土里的养分。”

地老鼠收起袖子里的手枪,差不多就要给他跪下来:“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别这么钓着我了。”

“去帮我劫趟货。”

地老鼠咬了咬厚厚的嘴唇,万鬼王要劫的东西,肯定会带来莫大的麻烦。

“给你七天的时间,见不到货,”林寻玩味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的结局的。”

地老鼠很识时务:“您先透些风,是什么东西,还有路线出发的时间。”

“盐。”

听到这个字,地老鼠的眼神霎时有些闪躲。

林寻笑道:“看来你在这鬼地方,外界的消息还挺灵通。”

“此事原本只是想让你打个下手,我亲自来,”他道:“不过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地老鼠:“不瞒您说,现在打这东西的人太多了,都说吸收里面的东西能成仙,谁拿到都是个烫手山芋。”

“过一阵子会发生一件大事,趁乱将东西带到这里,不会有谁怀疑到你头上。”

他口中的‘大事’没有挑明,地老鼠却是忍不住发抖。

万鬼王曾形容落日山的围攻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大事还能得了?

林寻:“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地老鼠点头哈腰:“您跟我来。”

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地老鼠在销魂谷多年,不但找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而且还搭了好些间屋子,一半是用来储藏昔年打劫来的东西,屋后还有处天然的温泉。

“我有个朋友晚上可能会来,想办法引他过来。”

地老鼠:“不知鬼王的朋友是……”

林寻笑得邪恶:“我以为天下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即便远在销魂谷,有关千江月在落日山壁上留名的事还是成为里面的人一度谈资,地老鼠哆哆嗦嗦道:“该不会是那位?”

“别钻地,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手指指天上他就知道了。”

地老鼠疑惑抬头:“可天上除了积云什么都没有,万一他没看明白,直接杀了我怎么办?”

“他还不至于跟你一样蠢。”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许多,地老鼠十分精明,将人带到后,留给林寻一个哨子:“有事您就吹它找我。”

说完就蹿到土里不知去向。

巫雀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屋里,试着叫了声‘万里云。’

林寻背对他,取下脸上的面具藏在怀里,转过身来,对千江月道:“你竟然把他也带过来了。”

“开开眼界,别整天有恃无恐。”

林寻抱臂看着他……这话说的是巫雀还是自己?

巫雀回头看鬼气森森的树林:“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

“泡温泉。”

巫雀:“……你当我傻么?”

这么荒唐的理由也用。

销魂谷白天和黑夜已经混淆,奔波好几个时辰,巫雀先去泡温泉解乏。

雾腾腾的,外面的空气十分凉,而这水温刚刚好,直接暖到心里。

巫雀哈了口气,手正玩着白气,林寻就揉着肩念叨着‘无情’之类的词汇,穿着薄衫走了过来。

巫雀:“你又怎么招惹师父了?”

“没什么,就是跟他说上次在岛上杀死伏然前被他的毒伤到,命不久矣,必须靠温泉蒸发一部分体内的毒素。”

“还有呢?”

林寻想了想:“还需要双方赤身相对,面对面运功帮我将毒逼出体外。”

巫雀:“被拆穿了?”

林寻长叹一声:“果然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太好骗。”

“……”

第268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0

“别!”

林寻刚往前一步,巫雀就捂着眼睛道:“别脱。”

林寻:“泡温泉脱衣服是我的权利。”

虽说一早就把眼睛遮住,但水面的涟漪层层向身边聚拢,在林寻下水的那一刹那,巫雀手控制不住地腾开一条缝隙。

雾气之后,是若隐若现的上半身。

“好,好看……”巫雀喃喃了两声,脸愈涨愈红,大声吼道:“你要再脱下去,就是败坏风俗,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道声音接了上来:“就是什么?”

巫雀怔了下,好像不是万里云的声音。

松开手,像是获救一般叫道:“师父!”

千江月冷声道:“手捂好。”

“咦?!”

林寻才不管他们师徒俩之间的对话,美滋滋地享受水的温度。

千江月手一扬,所有的白气聚集,半晌后仿佛一团团云朵悬浮在半空中。感受到气流的波动,巫雀睁开眼,试着伸出手挥挥,发觉什么也看不清,就连手都被白雾掩去踪迹。

“要不要一起?”林寻对千江月发出邀请。

千江月无动于衷:“放地老鼠走,不怕他反水逃跑?”

巫雀不知道地老鼠的身份,千江月还见过几面,人如其名胆小如鼠,连出手灭掉的心情都没有。

“地老鼠半辈子就守着自己这些宝贝活着,”林寻闭上眼,唇角勾勒出笑容:“他的财富都堆放在这里,赶他他都不会走。”

林寻在销魂谷一连待了三日,第四天一大清早,就听外面一阵鬼喊鬼叫,地老鼠在地里钻着,快到门口的时候,直接被一根树杈从土里给拨了出来。

肥硕的脑袋一出土就惊慌失措地到处观望,硬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一枚松果砸在脚前方,地老鼠抬头,边拍着胸喘气边道:“您能别吓我么?”

虽说是早上,可销魂谷一点光也没有,林寻的面容和身躯几乎完全遮掩在繁茂的枝叶后,只能从大致的轮廓猜测辨认。

“跑出去三天,外面的景色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您,”地老鼠表情顷刻间就发生变化,鼻子和眼睛都快皱到一处去:“您是不知道我为了那些货差点连命都没了,瞧,这胳膊上伤口还没复原。”

林寻目光转寒:“你被发现了?”

地老鼠赶忙摆手:“地底下为防有人入侵,都设了机关,这种伎俩对付我还差了点,就是撤离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伤了。”

“我只关心东西。”

地老鼠十分认真道:“货我偷不出来,周围时刻有人看着,要想抢到手就只能正面交锋。”不过很快又道:“但我可以将准确的位置告诉您。”

林寻不说话,地老鼠一时拿捏不住他的主意。试探着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据我收集到的消息,朝廷原本是要藏到一处矿区,不曾想已经有人秘密埋伏在半道上,将东西劫走。”

“走露了风声?”林寻闷笑一声:“只有皇帝亲近的人才可能探知到他的口信……货现在在哪里?”

“灵鹤观,由观主祁长风亲自看着。”

祁长风在江湖曾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从前做事张狂,处处想与千江月争个高低,这几年人反而低调了下来,上次扬州召开的英雄宴他也是借口推脱掉了。

林寻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地老鼠喜出望外,从土里就往储存财物的几个房间游。

林寻从树上下来,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里面有人正端着杯茶坐在桌边。

“可还偷听的愉快?”

“门是因何打开你心里清楚。”

林寻想了下,似乎是方才用树枝挑出地老鼠时带出的风劲太大所致。

很自觉地坐在他对面:“要不要去会会这个灵鹤观观主?”

“随你。”

早饭后巫雀听说他们要走,就差没手舞足蹈。

林寻望着他的表情觉得挺好玩:“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巫雀露出嫌恶的表情:“这里的一草一木,乃至脚下的土壤都像是长着人脸,而且还会呼吸。”

“很久以前夜鬼来这里朝拜都会带着大量活人献祭,指不定真有亡灵在此漂浮。”

巫雀打了个冷颤,瞪了他一眼。

除了阴森古怪的氛围,有千江月和林寻在,基本就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很多还没来得及发生就被掐灭在萌芽阶段。

三人刚一走出销魂谷,就被一只盘旋在上空的雪鹰吸引注意力。

巫雀揉揉眼睛,努力想透过灰蒙蒙的天空看清,“是二师兄的小雪。”

比起上次见面,这只雪鹰长大了一些,翅膀上的羽毛愈发坚硬。

它自己啄掉了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待筒子落到巫雀手里,很快消失在天际。

巫雀将里面的纸张捋顺:

——唐氏很快就会失宠,小心灵鹤观。

“失宠?”巫雀睁大眼睛,“她不是才封后么?”

“封后就已经足够,”林寻淡淡道:“想必你二师兄想好了揭穿的法子,皇后乃是鬼族的实情一旦被揭穿,民众对皇室难免会失去信心。”

巫雀别过头去,林寻能够看出他本能地不喜欢听这些权谋。

“走吧,去灵鹤观。”林寻悠悠道:“看看这个昔日说要成为第二个落灯观的地方是怎么一副模样。”

地老鼠来时,巫雀还闷着头在房间里揣摩阵术,什么都没听到,“我一直想问,怎么和灵鹤观扯上的关系?”

林寻取出一枚玉佩:“在帐篷里捡到的。”

巫雀看到上面鹤的图案,有些震惊,“你是说……”

林寻给他一个自己去领会的眼神,怂恿千江月在前方带路。

巫雀脑补了无数阴谋,骑在马上也没有停止思考,林寻被他问烦了,三两句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巫雀听完后久久沉默。

策马到千江月旁边,林寻道:“地老鼠说地下都有机关,你准备怎么上去?”

和绝大数道观一样,灵鹤观建立在山中,从山道上就能看出环境十分幽美。

千江月在山下的茶棚停留了一下,借了纸和笔写了封拜帖让巫雀送到山上去。

看着薄薄一张,没有任何封皮的纸张,巫雀小声道:“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式,何况拜帖都是提前一两日就会先送到的。”

“你是在教我礼节?”

巫雀赶忙举着纸道了声师父英明,便骑马先走一步。

“这样做必定会打草惊蛇。”

“区区一个灵鹤观,不值得太上心。”

林寻嘴角一勾:“那什么值得?”

林寻抬眸,撞进一泓幽深的目光中。

灵鹤观不但开了观门,还派出几个小道童做门迎。

巫雀先他们到,此刻正坐在会客厅中,林寻一进门,率先看到正中央主座上的人:年约五十岁,长相不错,还依稀有年轻时的一丝风采。

“千观主远道而来,可是件大喜事。”

他说话的声音偏柔,不像一般男人的中气十足,轻飘飘的随时都能散在空气中。

林寻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感觉,相反,仿佛真的十分高兴。

千江月:“途经此处,想借住一两日。”

“小事一桩。”灵鹤观观主立马吩咐人去准备房间。

他本来还想再聊上几句,可惜千江月完全不领情,三两句就将他的话题堵死,灵鹤观主不无遗憾地停下闲聊,带他们在观中转了一圈。

“我下午有打坐冥想的习惯,就不多陪你们了,”灵鹤观观主安排的十分周道:“我已经交代好观中的弟子,有事可以随时找他们。”

他一走,巫雀就抖了下身子:“有没有觉得他的态度特别奇怪?”

有种说不出的热情。

林寻:“指甲里的颜色略深,混有颜料,袖子上沾着墨,倒更像是一个画师。”

巫雀:“莫非是假的?”

林寻瞄了他一眼:“你觉得一个道观的观主有没有可能被轻易冒充?”

“好像是不太可能。”

林寻:“晚上去探一探就知道了。”

在销魂谷待了几日,陡然沐浴到月亮的光辉让人不太适应。

没有夜行衣,没有面具,巫雀:“我们是不是有些太招摇了?”

“关键在于出其不意。”林寻站在屋门前,‘咚咚咚’快速敲了三下,不等里面人开口,硬生生一掌将门拍开。

“……”巫雀僵硬地动了下脖子:“师父,就这么由着他去?”

千江月:“在山下时,灵鹤观就应该收到消息。”

巫雀:“那他们岂不是把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都藏了起来?”

“一个道观能有多大点地方,掘地三尺总能找出来。”

巫雀扯了下嘴角。

合着同师父的处理方式相比,万里云算是温柔的。

屋子里有很重的墨香味,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画,灵鹤观观主衣衫凌乱地躺在地上,对他们的到来不为所动。

这么多画,画中主人公只有一个。

林寻用余光看着千江月,揣摩着他的想法。

任何一副画里,千江月都是赤身裸体,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跃然纸上,灵鹤观观主目光痴迷地盯着千江月的侧颜:“果然真人更加好看。”

巫雀叫了声‘混账’,猛地一转罗盘,金色的光击中灵鹤观观主,当场断了半截手掌。

巫雀自己都震惊了,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

变故出现在下一瞬间,半截手掌表面出现一层粘液,定睛一看,居然是无数只极其细小的蛊虫组成,观主伸出胳膊,手掌自动贴合而来,不到片刻的功夫便恢复到最初完好的形态。

“别白费力气了,没有人能杀的了我,”灵鹤观观主舔了下舌头:“南家的情报网天下第一,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找到那个地方,玉佩也是特意留下的。”

林寻:“你勾结唐氏,不是为了争夺道观第一的位置?”

“第一?”灵鹤观观主阴森森笑道:“争那个有什么意思,看到了么……”

他痴迷地看着画作:“这些全都是用美人皮制造,可惜最完美的我还没有得到。”

巫雀忍不住有些反胃。

灵鹤观观主望着千江月,“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该是属于我的。”

说着活动了下脑袋,用胳膊直接将脖子扭了一圈,又掰了回来。

巫雀:“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总之已经不是人了。”

“拔刀啊,”灵鹤观观主对千江月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在上面留住属于我的味道。”

千江月眼神寒的可怕,但在那之前,林寻却是笑吟吟地走上去,弯腰和他面对着面。

灵鹤观观主还没反应过来,头就被重重磕在地上。

“死不了是么,”林寻眯着眼道:“没关系。”

灵鹤观观主瞳孔猛地一缩,反手就要挣脱禁锢,林寻飞快甩出两个符,将他定在原地。

接下来的时间,巫雀就听到一阵不间断的咚咚声,在快速的残影当中,脑壳磕破愈合然后被砸得更狠。

“我是谁?”林寻笑着问道。

灵鹤观观主骂出一句脏话。

林寻指了下对面,“他是谁?”

“千……”

第一个字还没说完,又是一连串的脑袋撞地声。

“竟然没失忆,”林寻温柔道:“没事,多撞几次就好了。”

第269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1

巫雀已经对头磕地的声音麻木,甚至能冷静地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打着节拍。

林寻却在这个时候松开手,向旁边一跃。

脑壳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往外冒的虫子越来越多,直接形成一道虫墙将头分开,其中半个脑袋对林寻诡异一笑,整个身体跟着血肉模糊,他朝前一扑,直接融入了墙里。

隔着堵墙,巫雀都能听见有蠕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看着地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林寻沉声道:“穷寇莫追。”

巫雀:“你认真的么?”

林寻点头,然后认真地将其中一些画作卷好收藏。

自始至终,他能感觉到有目光跟着在自己身上游移,林寻正色道:“这么多纸张浪费了,拿回去烧火取暖。”

千江月还没说话,巫雀就抢先道:“我知道,书里说燃烧的是欲望之火。”

话一出口,林寻和千江月就同时望向他,巫雀打了个寒颤,顷刻间摆出严肃的态度,专心讨论正事:“就这么扔下灵鹤观跑了,实在令人想不通。”

灵鹤观自交由现在的观主祁长风起,短短几年迅速崛起,落日山后又江河日下,但祁长风投注的心血明眼人都能看到,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来,还没正式交手便逃跑,连巫雀都敏感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调虎离山。”林寻漫不经心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巫雀大惊失色:“我们几个都在外头,那不就只剩……”

“你大师兄和二师兄,”林寻目光坦荡地看着另外一部分还摊在地上的画,就是不移开,“以现在二人的势头来看,抓到你二师兄就能顺带拿下他背后合作的势力。”

巫雀反驳道:“大师兄也很厉害。”

林寻:“南珩一持有药方,就代表灵鹤观主的蛊虫不再是无敌的,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巫雀:“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救人!”

林寻没有行动,对千江月道:“莫不是看画看傻了,怎么好半天都不说话?”

巫雀默默后退一步,明明是自己看得入魔还赖到师父头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是离远些好。

“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千江月收回目光,淡淡道。

林寻:“这倒是,祁长风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唐氏派人负责出手,计划天衣无缝。”

巫雀吓住了:“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么?”

林寻:“现在的柳木市场价很便宜。”

一听要做棺材,巫雀险些‘哇’的一声哭出来,“二师兄,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泪花没出来,就又补了一句:“七年后。”

林寻静静看他。

巫雀:“现在的我肯定不是唐氏的对手,只能忍辱负重,再过个几年。”

林寻摇头,对千江月道:“先去找东西,再去皇都。”

千江月颔首、

巫雀凑上来:“找什么?”

林寻:“找找房间里有什么机关。”

巫雀骨架小,蹿上蹿下的,最终也没发现什么机关,倒是掀开床板后,发现床板居然是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拼凑而成。

打开箱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里面散发着淡淡色泽的石子,捏着一颗回头问林寻:“这玩意很金贵么?”

林寻想了想:“算是。”

“就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林寻扫了眼桌上的香,“你找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辰。”

巫雀哑口无言。

走上前用手拨拉了一下,下面的石子翻上来更加光辉温润。

巫雀:“做什么用的?”

“长生不老。”

林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千江月瞥了他一眼:“不要教坏巫雀。”

拿出枚石子放在巫雀掌中,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有一刹那,巫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是在滋润自己经脉,喃喃道:“好神奇。”

不管这些东西的真实用处在哪里,对身体大有裨益是肯定的,巫雀盯着自己的手心:“如此一来,灵鹤观主岂不是赔大了?”

林寻笑道:“你觉得他的身体还需要用这个?”

巫雀沉默。

连他都不知道用什么来称呼祁长风比较好,控蛊师还是活生生的虫人。

“先回皇都为妥,”林寻躬身掂了掂箱子的重量,手下微微一施力,两个箱子落在一起,稳稳抗在肩上。

巫雀:“……”

移开眼悄悄望了下千江月,他很想问句你还好么?

俊秀的青年扛着个比自己还沉几倍的货,给人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一想到自家师父被这这样的人纠缠上,巫雀手心就捏了把汗。

见他飘忽不定的视线,千江月蹙眉:“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巫雀担忧道:“照这样下去,您说他会不会将来得不到您,就毁了您。”

林寻往门外走,顺带拍了拍巫雀的肩膀:“我很欣赏你。”

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松松淹没在夜色中,巫雀一侧身就对着一张十分平静,平静到跟死水一样无波的俊脸,耸拉着脑袋主动道:“等事情结束,一回落灯观我就去抄门规。”

千江月冷冷看了他眼,路过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寒气。

巫雀原本难受,看到地上剩下的画,灵光一闪,拾起几幅藏在袖中,想着回头找个师父不在的时候,送给万里云,让他在师父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指不定还有回转的余地。

初来皇都,即使笼罩在怪病的阴影下,皇城的恢弘丝毫不减,再次涉足时,繁华的街道不在,每个人的背影像是灰色的。

要是往常,带着这么两个箱子进城,绝对会被搜查个彻底,可两旁的城卫均是面无表情,一挥手说了声‘进’,惫怠的执行任务。

林寻先回到之前住的废弃府邸中,进门就嗅到血腥味,院子里看不到尸体的痕迹,余光却瞥见土有翻新的痕迹,不远处站着个小和尚木讷地拨动念珠,好像是在超度。

招了招手,会算卦的蓝袍美男子走了过来。

林寻:“有杀手来?”

蓝袍男子摇头。

林寻:“不知道还是不是?”

蓝袍男子眼神无光道:“不清楚。”

“人是谁杀的?”

三十五道目光齐齐看向小和尚。

这里的对话丝毫都没有影响到小和尚虔诚地超度。

千江月开口道:“血僧喜好杀人。”

林寻:“那他们应该叫罗刹。”

巫雀在旁边纠正:“按血僧的话说为了超度更多的人就只好杀更多的人。”

林寻:“……很深奥的哲理。”

说笑归说笑,第二天巫雀眼睛还带着红血丝,林寻能感觉到他的担心,“南珩一还不至于让自己万全处于被动状态,也许他早就算到了也说不定。”

巫雀别扭道:“但愿。”

好在昨晚后半夜千江月就出门去,应该是为了南珩一的事情,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你也要外出?”见林寻连早饭都没吃,巫雀有些疑惑。

“离开的时间有点长,去看一个人。”

……

不管是繁华还是沉寂,皇都中总有一处格外安静的地方,林寻自很远处就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立在墙下。

踱步过去:“事情解决了?”

千江月:“尚早。”

“南珩一如何?”

“受了些伤,不致命。”

林寻:“不见得全然是坏事,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万事尽在掌握。”

千江月点头,似乎同意他的看法。

林寻:“不进去看看?”

盯着墙头的爬山虎看了许久,千江月才道:“我以前怨恨过他们,那些甚至都不知道的亲人,倘若他们对待母亲珍重爱惜些,就不会有后来的邂逅。”

关于千江月的生母是为何离家,和迦洛一脉的统领间发生过什么,都随着她的死亡一起遮掩在黄土中。

“可母亲出事前不久,唯一说的是对不起养育他长大的双亲。”

林寻:“至少你外公还活着,就在这里面。”

千江月没有去拜访的意思,和往常一样,待了一会儿就要离开。

刚走没两步,就听见敲门声,回过身大门已经打开,里面的人似乎和林寻熟络,在门口就聊了好几句。

林寻偏过头,示意他过来。

千江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上去。

门内站着一位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斯文儒雅的气质不改,他对千江月倒是没多看,只顾着招呼林寻进来。

“好久没见你来。”人的神情,语气都可以演绎,唯独气质是从骨子里散发的,模仿不了,说话的老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文人的气节。

千江月微微诧异,听他话里的意思,万里云从前经常来。

林寻:“前些日子有事出了趟皇城,没想到一回来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皇后被身边的宫女揭发是鬼族,在杀人时被皇帝抓个人赃俱获,消息就像是点了火似的,没过多久就传遍皇城。”

林寻估计那个宫女十有八九就是松雪。

“今天来除了看看您,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刚落到千江月身上,原本和颜悦色的老人突然转换态度:“我不同意。”

林寻一怔。

“我老了,但是不瞎,你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来看我这老头子,隔三差五还差人送来东西,”老人语气突然透着伤痛:“我大概能猜出原因。”

林寻:“您……”

“想想我那爱女的孩子如果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林寻:“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只是想替千江月尽些孝心,顺带在对方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你不愿承认,我也不勉强,”老人道:“只有你和他的事,我坚决不会同意。”

林寻思索对方是从哪方面看出自己和千江月的关系。

“这年轻人已经不止一次站在我家门口,起初以为是踩点的小偷,后来发现你们总是前后脚到。”

林寻回想了下,最初他经常迷路,图方便才一直跟着千江月。

“你母亲当年也是,带了一个人回来却不敢让他进门,几次欲言又止。”老人老泪纵横道:“如果当时我态度再坚决一些,有些悲剧许是不会发生。”

林寻:“可我不是,他才是……”

“来人,送客。”

他送的客当然不是林寻,而是千江月。

千江月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这里动手,被硬生生‘请’了出去。

林寻连忙赶到门口,正要开口解释,身后传来沉痛的声音:“难道你也要来伤我的心?”

老人转而对着千江月道:“你们皆为男子,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不要再来痴缠我家苦命的孩子。”

大门缓缓合上的一瞬间,林寻只来得及对千江月说声再见。

第270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2

老人将林寻当做亲外孙,只觉得这孩子从小吃了太多的苦,恨不得将能给的都给他,好生补偿一番。

林寻陪他聊了好一阵,老人道:“我已经叫人备好了饭菜,方便的话晚上留下来陪我吃顿饭。”

天色已经不早,但林寻觉得千江月还未离开,沉吟后道:“可否请我朋友一道?”

老人想都不想就要拒绝,林寻不疾不徐道:“他是个不错的人。”

老人不自禁想到自己早逝的女儿,觉得母子俩的脾气都是一样犟,他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让失而复得的外孙对他生出间隙,没有把话说死,“都过去这么久,我看人已经走了。”

更了解千江月的显然是林寻,大门重新打开的一刹那,他就靠在对面的砖墙上。

林寻挑眉:“一起吃顿饭?”

千江月:“我是不是应该多谢主人家的邀请?”

“……不客气。”

林寻先后到访好几次,对里面的格局很熟悉,不但能给千江月带路,还会时不时介绍哪间屋子是用来做什么用途。

一大桌丰富的饭菜已经备齐。

老人慈爱道:“多吃些,身子骨这么消瘦,一看就是平时吃饭不好。”

千江月发出一声冷笑。

和蔼的老人看他的眼神瞬间沉下来。

像是从前那些过着大鱼大肉生活的人都不是他,林寻笑吟吟点了点头。

老人的眉头再次舒缓……旁边的年轻人虽说长得不错,气质也很出尘,但相比之下,自己的外孙多乖多体贴。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这孩子眉眼长得和他母亲几乎没一处是相像的,岚儿是清冷,而这孩子长相却是清秀中还透着点魅气。

老人原本要留人住下,林寻称第二天还是要事办,老人只得不舍的亲自送他到门口,说着最近天气转凉注意保暖之类的暖心话。

千江月站在台阶下,眼睁睁看着面前‘祖孙’依依惜别的一幕。

“您多保重。”

老人点头,一直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才关上门。

这边就一处人家,大门关上后光源也关在屋子里,前方的路突然昏暗了,林寻刚想抬头看看今晚的月亮有没有出来,就觉得眼前更黑了。

一抬头原来是千江月从后面走上来,投下一片阴影。

林寻停下脚步,对方这样无声无息的反倒令他有些不适应。

夜晚的千江月像是换了一个人,禁欲的气质变成黑暗和危险,‘呵’的一声冷笑伴随着风清楚传到耳边,“你当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林寻轻咳一声:“过奖。”

话音落下就被推倒墙上,这是个很适合接吻的角度,林寻的目光却被他的双目吸引,千江月冷声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究竟还有多少未知的‘惊喜’在前方等着。”

听出那么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林寻道:“有些事不能不能用数量去衡量……”

千江月望着他,等着没有后面没有说完的话。

“要看情意。”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林寻觉得惊奇,这都不拔刀,看来他对自己一定是真爱。

一阵风扫过,千江月像是将他当做空气,转过身走得很快。

耐不住林寻飘得更快,眨眼的功夫,又阴魂不散地来到和他并肩的位置:“这么好的夜色,只顾着浓情蜜意实在对不住还在担心的巫雀。”

千江月耐心彻底告罄,叹道:“想做什么就直说?”

林寻:“去看看你那徒弟的伤势。”

南珩一可是他完成任务的希望,眼看大功就要告成,这个节骨眼上可出不得纰漏。

不用想千江月都猜到他的造访只能让南珩一觉得困扰,所以他很痛快地答应对方的要求,把万里云放到那里让南珩一受罪,他还能解脱一会儿。

谁都能看到皇室衰微的征兆,打那个座位主意的绝不止是南珩一一个,受了伤之后他便更注意自身安全,林寻原本以为南珩一会在皇城的分家待着,被守卫里三层外三层昼夜不间断保护,不曾想千江月戴了副面具,穿过几个巷子就到了遍地脂粉味的地方。

林寻看着门口招呼的姑娘,“他该不会躲到了这种地方?”

“这本来就属于南家的产业。”

走进去的一瞬就感觉到了这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中,有好几个身手不凡。

他用胳膊肘撞了下千江月。

“干什么?”

林寻:“逛青楼还遮遮掩掩的戴面具,来到这里,就要拿出头牌的气场。”

他的视线随意扫过一处地方,酩酊大醉的客人只觉得浑身都酥了。

说来奇怪,都是走路,林寻的每一步却宛如周围不绝于耳的丝竹声,踏在人的心坎上,上楼的时候,角度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修长,愈来愈多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老鸨走过来,笑着嗔怪道:“您要是走得再慢些,我这生意都做不成了。”

林寻拿出看风景的姿态,慢悠悠斜靠在扶手上:“烦劳带我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老鸨刚要推荐几个性子娴静的姑娘,觉得一道黑影闪过,再看人已经在楼上了。

漂亮的不可一世的青年身边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老鸨发怔的功夫,戴面具的年轻人已经丢下来一个钱袋,“打扰了。”

说完就拖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鸨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的数量,瞬间眉开眼笑,对着空气道:“给够了钱,去哪个房间打扰都行。”

她做这一行久了,各类人都见识过,有些伴侣就喜欢到花楼行夫妻之事,老鸨看了眼他们消失的方向,可惜两个都是男子,长得再美也是枉然。

脂粉和酒香完全遮掩了药材的味道。

千江月说南珩一受了伤,林寻走进房间后才发觉他伤的程度,重到险些丢了命。

看着被绷带一圈一圈缠着的伤患,林寻不厚道说:“还以为你能多逞一阵威风。”

南珩一失笑道:“这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走得太过顺风顺水,尤其是利用药方暗中得到一部分鬼族的支持,一度让他以为会继续顺遂下去。

“松雪呢?”

南珩一摇头:“她太心急了,原本按照我的计划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挑明唐氏的身份,她甚至连后路都没留给自己,唐氏被当场揭穿后,打死了她和好几个侍卫,逃离宫中。”

虽然只见过几面,林寻对松雪还有些印象,八面玲珑,不像是不顾后果的人。

“松雪的胞弟死在迦叶一脉手中,她对唐氏恨之入骨,”南珩一叹了声可怜:“如今唐氏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灵鹤观。”

林寻:“我们才从那里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有道理,”林寻瞥了眼千江月:“要不你去会会她?”

“不急在一时。”

要说仇恨,千江月和唐氏之间绝对是血海深仇:“什么时候耐心变得这么好?”

千江月语气听得人发冷:“我也很想看看,她在垂死时会做什么什么样的挣扎。”

他母亲经历过的绝望,总需要用同样的痛苦来弥补。

南珩一看了千江月一眼,几次欲言又止,他之前委婉地提起过有意要利用鬼族的力量,对方只说了句‘这是你自己的事’,事到如今,也不知师父究竟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察觉到他的目光,千江月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个毛病?”

也?

南珩一郁闷,难不成还有谁和自己一样做了亏心事?

一旁林寻抬头望天。

“关于和鬼族结盟,利用鬼族来消耗鬼族的力量,您觉得是不是可取之法?”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

南珩一低头,毕竟这是冒天下之不违,等于为将来埋下一个隐患。

“鬼族可不是好拿捏的。”林寻突然出声。

南珩一看向他,后者坐下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暗中观察,不会有脉系愿意做出头鸟,主动站出来配合你。”

“的确,虽然已经达成一部分共识,但要捅破窗户纸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变得含糊其辞。”

林寻笑笑,不再说话。

……

房间里全是旖旎的气氛。

女子的娇嗔和男子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不,不好了!”

床上的男子怒道:“不想活命了是不是?”

来人双手举着个信封,跪在地上。

男子半裸着身子走下来,粗鲁地撕开信封,内容很小清新,大概就是说许久不见,后天找个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喝点小酒,聊聊鬼生。

当看到落款‘万鬼王’三个字时,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接到这封信的不止他一个,还有除迦叶一脉的其他六大脉系统领,大家反应出奇的一致,思考鬼王这次又要作什么妖,造多大的孽!

第271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3

信中选定的地点极富有诗情画意,江上一叶乌篷船,林寻没有迟到的习惯,提前半柱香的时间就坐在船中,各大脉系统领相继到齐。

林寻今日坐姿相当规矩,给人一种很正派的感觉,在座统领条件反射地都将腰板挺得直了一些。

“就是个小约会,”戴着面具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寻沉声道:“诸位放轻松。”

两旁坐着的统领笑着附和,内心不知骂了多少脏话,故意将气氛搞得如此隆重,叫人怎么能安心?

“一别数年,各位可好?”

没人回答。

林寻‘嗯’了一声,视线随意瞥过一个,被他看到的统领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止是一双眼睛,好像有无数目光盯着他看,心里的想法在这一瞬间不受控的脱口而出:

“好,很好,非常好!”

江面一只鱼不知怎么自己跳出水面,扑腾一声又摔了下去,统领猛然惊醒。

“玄阴一脉向来好觉悟。”

万鬼王的一句话让玄阴一脉的统领打了个寒颤。

“鬼王莫要误会,方才只是……”

“懂,”林寻示意他无需再说:“凡是真心话,我都爱听。”

玄阴一脉统领还欲辩驳两句,离的近的凶冥一脉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道:“都知道你说的是真话,现在再说胡话什么补救,你面子上也过不去。”

“面子?”玄阴一脉统领对这个词嗤之以鼻:“我不要脸,要命。”

凶冥一脉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

自从万鬼王横空出世,大家都活的很现实。

“鬼王今日召集我们来此,想必不只是简单的问候几句。”沙哑苍老的声音开口,老者乃是龙牙一脉的统领。

“召集这个词,”林寻淡声道:“用得重了。”

又有几只鱼跳出江面,加上刚刚那条,正好七条,它们在半空中翻滚的样子叫人想起四个字……自投罗网。

所有统领心里都像绷着一根弦,用眼神就达成共识,如果万鬼王流露出一丁点杀气,他们就联手,拼个鱼死网破。

豪情壮志刚刚立起的时候,林寻又好声好气继续同玄阴一脉统领说话:“说起来,你还承了我个不小的人情。”

恩归恩,玄阴一脉统领很坦诚的道谢:“多亏鬼王提醒,我才得以及时将手下撤出人群密集的区域。”

起初谁能料到这怪病如此可怕,连鬼族的身体都不能幸免。

其他统领相互看了一眼,最早传出风声的就是玄阴一脉,他们撤离的动作太大,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开始他们都觉得玄阴一脉不愧是八脉中低阶暴力的代表,因为万鬼王一封真假不明的信就大惊小怪。

结果再一次证明万鬼王虽然霸道专横惯了,但不会错,等怪病真正爆发开,才切实体会到其威力,造成的损失太大,才让他们考虑接受那个人类抛出的橄榄枝。

想到这里,有的统领难免心虚,和人类结盟,别说最后能不能成,说出去都会被当做天大的笑话。

“听说你们最近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果然!

面面相觑,就知道瞒不过万鬼王。

“沦落到靠人类药方的施舍,你们本事随着年纪增长也长了不少。”

硬生生揭开一层遮羞布,谁面子上都不好过。

“您一个人逍遥自在,哪能知道我们管理一个脉系的辛苦。”

“我不迂腐,”林寻似笑非笑道:“结不结盟是你们的事,我犯不着掺和。”

众人拿捏不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林寻起身:“唐氏和皇族之间牵扯你们应该已经知晓。”

玄阴一脉统领连表情都没控制,听到唐氏就露出不屑的神情,何止是知晓,连个三岁顽童都唱着由此编出的童谣。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差点被唐氏说动合作,就道了声好险……连个身份都藏不住,还能指望这个女人做成什么大事?

“这个时候结盟不失为一个办法。”

之前沙哑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望鬼王赐教。”

“皇权式微,迟早有人称王,提前表明立场也好。”

“道理我们都清楚,但这样就有屈居人下的意思。”龙牙一脉统领道。

“明面上谁做主不要紧,和人类缠斗没有太大的意义,”林寻缓缓道:“倒不如想想,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彻底吞下迦叶一脉。”

没有统领接话,他们虽说早就打了分食迦叶的主意,不过好歹是同族,谁都不好意思直接将话摆在明面上说。

“优胜劣汰,你们在犹豫什么?”

龙牙一脉咳嗽好几下后道:“我赞成鬼王说的,虽不知千江月为何对迦叶一脉要赶尽杀绝,但他们和落灯观之间的仇已然是不死不休,老夫可没兴趣帮他们趟这趟浑水。”

玄阴一脉同样道:“没错,要怪只能怪迦叶平时做事太不厚道。”

迦叶一脉的财富最为深厚,没有人能抵挡住它的诱惑。何况一旦决定结盟,就意味着和迦叶一脉的梁子彻底结下了,不灭个彻底,他们自己也不放心。

“相识一场,我可以告知你们唐氏可能的去处,就当个见面礼。”

若论实力,唐氏虽是个女人,在八大脉系中却能跻身前三,可惜她再强大,也难敌合攻之势。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到面前,玄阴一脉当场就要答应,年长的却是理智对待,“这么做,对鬼王有什么好处?”

林寻打开天窗说亮话:“同来找你们的人类正式结盟,奉他为上宾,至少维系人鬼两族间百年和平,至于百年之后的事,我不管。”

众人私下交流几句,觉得这万鬼王该不会是人假扮的。

本随波逐流的乌篷船停在中心不动,一看才知中间一片区域江水急速凝结成冰。

玄阴一脉统领:“绝对是真的。”

大家情不自禁点头。

龙牙一脉还是忍不住道:“恕老夫直言,此举实在是匪夷所思。”

“道理很简单,”林寻:“我看上人家师父了。”

时间仿佛静止很久。

玄阴一脉:“好……简单的道理。”

他一偏头,问凶冥一脉 :“你听懂了么?”

凶冥一脉盯着江面思索,难不成刚才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现在都是他臆想出的画面,其中一只曾奋勇挣扎的鱼才是他的本体,七只鱼就代表着他们其实全都告别人世。

越想越有道理。

龙牙一脉则是心想,究竟是私相授受还是人鬼勾结?

船舱内很静,属于思维的风暴却很嘈杂。

过了好久,终于接受现实时,万鬼王却是早无踪迹。

好在有一两个意识清醒的,听到林寻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鬼王说了,去灵鹤观找。”

“道观,开什么玩笑?”

只有玄阴一脉一反常态低调,过了好半晌才道:“唐氏之前来找谈合作时,说过他们在道观中也有接应。”

众人相继沉默,龙牙一脉嘲讽道:“都是什么世道,鬼族找道士做接应,道士找鬼族做相好。”

一个统领摇头道:“慎言,鬼王兴许还没走远。”

龙牙一脉首领这才消停。

……

绵延起伏的山岭,树木和石块成为很好的遮掩物,此地经常有鬼族活动,就连山贼都不敢轻易在这里出没。

悬崖峭壁上长着一株紫红色的花朵,一阵风吹裂茎秆,花朵飘荡到了半空中。

没过多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陡峭的山体上走下,手上握着整块花朵。

话说林寻从昨天起就不见踪影,南珩一重伤未愈,以为千江月是担心对方的安危,还出言宽慰了几句。刚刚被带过来的巫雀立马也表明自己出门前三十六美都还在,万里云要做什么大事必然会捎上他们,说完顺理成章被罚抄门规。

南珩一成天跟个药罐子似的,离不开珍贵的药材,医师说还要一株紫云花,千江月厌烦花楼遍地飘香,主动出来摘药。

一下山,就与几个夜鬼不期而遇。

通常鬼族见到他,只有两种反应,拔腿就跑或是冲上来拼个你死我活,可这几个不逃也不打,而是指指点点。

过了一会儿才结伴离开,一步三回头。

“看到了么,就是他,万鬼王的姘头。”

小心用手遮掩,这声音放得十分细,终究还是没逃过千江月的耳朵。

“我听说此人私生活不检点,前些日子还和个小医师勾搭不轻,都闹到皇宫里求婚。”

“别说了快赶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第272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4

千江月再迟钝,一路无数闲言碎语,也大致能拼凑出真相。

“姘头,有意思极了,”一道不加收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到门外:“我真想亲眼看看若是师父听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门推开,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门外。

原本因为笑得颤抖伤口疼的南珩一,表情一下变了。

“我就是说说。”他道。

千江月将紫云花撂到桌子上,伪装成客人的医师赶忙抓着花就去配药,不敢触霉头。

“看来是伤好的差不多,都能说笑了。”

南珩一小心建议:“这个……我们还是要看事情的源头。”

比方说罪魁祸首。

他实在不明白,万鬼王对师父是如何生出的执念。

上天待南珩一不薄,林寻恰好在此刻进门。

南珩一松口气,有救了。

不复青衫加身,今日林寻穿着一件绛红色的袍子,一张脸白皙的跟羊脂玉似的。

南珩一发现千江月周围的低气压不再,以手扶额,解释再多有什么用,耐不住人穿的好看啊。

林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旁边的海棠花一烘托,赏心悦目:“听说你又被告白了?”

一个‘又’用得多么扎心。

南珩一暗暗打量林寻,想起这人对师父也有说不得的心思,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很大逆不道的想法:敢和万鬼王抢男人,也算青史留名。

一人分饰两角的戏精林寻再次上线,当着南珩一的面对千江月感慨:“这才一两日不见,就有不轨之徒想要勾搭你,让我如何放心。”

千江月看了林寻几眼,侧过脸对南珩一说:“你先出去,为师有话要和他谈。”

南珩一许久不见动静。

千江月蹙眉时,他苦笑道:“师父,我还下不了床。”

林寻主动站起身,走出门的时候对南珩一关怀备至道:“好生休养着。”

有了这句话,南珩一觉得病情有加重的征兆。

好在林寻一走出去,千江月没继续留在房间中,南珩一刚刚发出的不厚道笑声,随着他们的离开这一篇章随之翻过。

“玩得很开心?”

千江月的语气说不上冷,但也绝对和友善无关。

林寻:“我只是正常诉说自己的追求。”

他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可惜你看不到那几个统领变幻的脸色,就像在听天方夜谭。”

楼下莺歌燕语,一个醉酒的大汉搂着身材玲珑的女子从他们身边路过,嘴里念着媚俗的诗词。林寻从前也常用这种语气对千江月念放荡大胆的句子,两相对比,前者让人觉得恶心,但林寻却给人可恨又可笑的感觉。

千江月正在想造成这种反差的原因,底下突然嘈杂起来,奏乐声停,林寻他们在隔着一层楼,只能依稀看见在街道上快速行走的皇城兵。

“谁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刚进来的客人抱怨道:“怎么突然就封城了?”

林寻扶着栏杆,半边脸枕在胳膊上:“现在才关门来找唐氏,是不是有点晚?”

“不是为了唐氏,”千江月转过身,看向南珩一所在房间的方向。

“树大招风,”林寻瞧着没什么紧张,心平气和道:“南家富可敌国,皇帝早有顾忌,哪怕南珩一动作再隐蔽,也会被一直关注他的人发现痕迹。”他盯着千江月,嘴角勾起:“如果是你,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千江月连思考的痕迹都看不着:“我对权势没有兴趣。”

“美人?”

“没有。”

“我呢?”

千江月停顿了一下,“……没有。”

林寻:“算命的都说你克妻,命中既无如花美眷,想想看,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直白的毛遂自荐令千江月生出哭笑不得的感觉。

林寻换了个姿势,打住这个话题,看着远处的火光眯了眯眼:“那是哪里?”

“南府。”

林寻:“皇帝这是准备先发制人?”

千江月还没有回答,他就自顾自地笑起来:“朝廷都是暗地里动手,能逼迫皇帝直接下杀手,看来你这徒弟病中也没闲着。”

外面突然就乱起来,好多客人急着回去,不多时又匆匆忙忙跑回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老鸨当机立断,让外面迎客的姑娘进来,又叫楼内的几个打手去把门堵上。

“各位该怎么玩还怎么玩,”老鸨笑嘻嘻道:“明天天亮银子一结,各回各家相安无事。”

她拍了拍手,两旁的小姑娘如梦初醒,赶忙继续拨动琴弦,尽管有曲子的调节,气氛还是变得紧张而凝重。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有必要让南珩一知道一下。

林寻和千江月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南珩一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窗户旁边,二层的高度刚好使得他能看见一条街外的厮杀。

千江月的三个徒弟性格迥异,或沉稳,或爱算计,或活波,不管是什么,和千江月相比,他们每一个都算的上很有人情味的,但在这个时候,林寻居然在南珩一身上看见类似千江月的地方。

一样的没有波澜,目下无尘。

“出动这么多人手,他也太看得起我南家了。”

林寻:“我倒好奇你做了什么,让皇帝动了如此大的杀心、”

南珩一看着一个个倒下的身影,眸色愈发暗,很久之后露出一个十分残忍的笑容:“你说这么多皇城军都在这里,皇宫里现在的守卫情况会如何?”

林寻挑眉,不知该说他是足智多谋还是心性狠辣,居然敢以南家为饵。

“上次皇城外救下的一千多人,如今都为我所用,”南珩一笑意凉薄道:“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攻打皇宫。”

“皇宫守卫森严,单靠这一千多人,未免有些冒险。”

“大师兄出生在武将家,现在宫里还有不少侍卫是他父亲曾经的手下,他虽因为我和鬼族合作的事心生隔阂,但多年的师兄弟情分总归不会淡。”南珩一道:“里应外合,不怕不成事。”

“搏一搏也好。”林寻轻声道:“再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南珩一只听明白他的前半句话,听到后一句却是心生疑惑:“此言何意?”

林寻没回答,挥了挥手,懒得走楼梯,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南珩一在背后看得咂舌,翻窗的动作如此熟练,可见平时偷香窃玉的事没少做。

远处兵刃交接的声音在这夜晚听得人胆寒,路两边的人家在沉闷的夏天纷纷关上窗,检查门锁。

今夜连打更人都没有。

林寻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街道上,却是一个皇城军也没碰见。

千江月隔着好远一段距离跟着他,两人离的太远,就连林寻都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

路面上很多有标志性的建筑物已经被毁坏,林寻似乎不太认识路了,多绕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家冷情的宅院外。

解下腰间佩剑,找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寻刚开始还有耐心驱赶蚊子,后来索性直接抱着剑靠着背后的石狮子闭目养神。

千江月站在几个街口外,就这么看着林寻守着自己外公的宅院。

不少盗贼都想趁乱打家劫舍,老人和寡妇成了不少早就盯梢好的目标。

直至天明,宅门外已经有好几个被打晕穿夜行衣的人,估摸着不会再出乱子,林寻解了其中一人的腰带将所有盗贼绑在一起,打包扔到官府门口。

昨晚动静太大,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开得馄饨铺子,林寻美滋滋吃完准备在街上浪荡一会儿,谁知一抬头就看见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千江月。

饱后容易色令智昏,他含笑招手:“美人。”

千江月走过来,伸出手,林寻以为他要拔刀,然而得到的是一个拥抱。

他失笑:“这是一夜不见,如隔三秋?”

“万鬼王。”千江月声音和呼吸同时离他很近。

“恩?”

千江月垂眸,“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林寻一怔。

大庭广众,他们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率先打破这个拥抱的却是馄饨铺的老板:“年轻人,别挡着人家做生意。”

两人并肩离去,林寻仰头望着天思考刚刚那个拥抱的含义。

眼角余光瞥去,千江月的侧颜十分立体,林寻下了定论,对系统道:“他长得比我好还喜欢我,一定是爱上了我的灵魂。”

系统一反常态的沉默。

过了好久,林寻才听见它的声音:

【系统:宿主不能和他在一起。】

林寻只喜欢教别人做人,没有被教的兴趣。

“若是我执意如此,你能怎样?”

【系统:我会带着宿主同归于尽。】

除了机械化的发布任务,林寻头一次见系统表露出这么浓烈的情绪。

“为什么?”

【系统:因为我还是单身。】

第273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5

千江月感觉到林寻的呼吸重了一拍,停下脚步看他。

过度明目张胆的窥视让林寻从系统单身论中清醒:“在看什么?”

“专心走路。”

林寻这才看到不知谁家养的小猫躺在自己面前,晒着太阳睡觉。

将猫从街道移到一旁,林寻站起身再看皇都,除了冷清些,瞧不出丝毫异常。

“去南家看看?”

千江月颔首。

他在的好处是林寻完全抛去了认路的顾虑,抄近道穿过几个小巷就看见一座恢宏的府邸。

其实林寻对去南家的路还是相当熟悉,不过就认从医馆到这里的一条,当初为了‘调戏’千江月,这个地方他没少跑。

南家的门是敞开的,不时有下人端着水出来浇门前的地面。

地砖缝是暗红色的,石狮子上还残留着喷溅的血迹。

不多时南府的老者从中走出,注视着面前的一幕,目光深沉,良久,仰望着刚刚升起的朝阳低喃:“新的一天终于到了。”

一声叹息后转身准备回去,余光看见他们二人,眸光总算有了波动,“原来是贵客。”

千江月道:“府里可好?”

老者点头,“烦劳挂心,总算结果是好的。”

至于过程,还是不要追溯为好。

“二位里面请。”

林寻对着千江月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老者没有在会客厅接待他们,而是选择在书房,转了下桌上的砚台后,墙后出现密室。

空间相对宽裕,一共也就三个人,说话的声音稍稍一提高,就在整个密封的空间中回响。

“这里只有些茶水,”老者道:“如果知道二位要来,我就提早叫人备下点心。”

林寻表示没关系:“刚吃过早饭,一时半会儿还不饿。”

说话的时候故意忽略千江月怀疑的眼神。

“不过,”林寻话音一转,“我还以为今早会举国震荡,没想到还能继续吃到热乎乎的路边摊。”

他说的这么直白,老者一时接不上话,无奈一笑:“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此事能成南家也承了你一份天大的恩惠。”

林寻眉峰一扬:“哦?”

“公子何须明知故问。”

见林寻似笑非笑的模样,老者道:“那份药方,至少让我们原本预计的时间缩短了半年。”

林寻突然道:“南珩一人在哪?”

“公子不是才见过。”

林寻:“现在呢?”

老者道:“还在花楼中养伤。”

林寻偏过头对千江月道:“难道他不该称王称霸?”

竟然不是坐在皇位,而是躺在花楼的床上。

千江月:“人行使权利的大小跟所坐的位置没有绝对联系。”

老者先是惊讶,眼中快速闪过一抹赞赏。

“皇权至高无上,位置过高就意味着招摇,”千江月道:“南家精于算计,以做生意发家,对于商贾之家,这是万幸,可如果这些人成为皇亲国戚……”

“那天下就要大乱了。”林寻接过他的话茬道。

老者:“人不服老不行,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话语中带着一丝年轻时壮志未酬的遗憾,“千观主能想到这个层次实在令老夫叹服。”

林寻放低声音同千江月说话:“果然人上了年纪想法都是一样。”

回应他的是一个相当漠视的眼神。

“原先少家主是想要亲自登上那个位置,”老者目露精光道:“老夫给了他另外一个建议。”

伸手在桌下一摸,够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给人感觉十分不好的木制品:“傀儡娃娃。”

他拿出来给林寻展示一番。

“世人都认为蛊虫是个毒物,”老者慢慢道:“也是受了这次怪病的提醒,用它来控制人实在是最合适的选择。”

林寻对皇帝并没有什么好感,抛开个人成见,皇帝其实相当有才干,他本身学习过道法,很懂得此消彼长的道理,让鬼族和道士相互牵制,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利,没想到最后却沦落到连神志都被控制的下场。

“可惜了。”

他声音太轻,老者勉强听见一二:“可惜什么?”

“野心太大,哪怕贵为天子,有些人他也是动不起的。”

老者没听明白,不知道他具体在说哪件事,旁边的千江月却是轻轻弯了下嘴角,林寻同样报以微笑。

【系统:请宿主不要旁若无人进行互动,注意影响。】

这次换林寻装出一副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

从南府离开时,一辆马车刚好停在门外,两个家丁迎上去搀扶着上面的年轻人走下。

南珩一露出惊讶的表情,并非是看到林寻或是千江月感到震惊,而是对于他们俩在一起活动觉得不可置信,昨夜分明是先后离开。

林寻打了个招呼:“看样子恢复的不错。”

南珩一:“多亏师父及时带回紫云花,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下了马车,他便打发搀扶的家丁,自己拄着拐杖一点点往前走。

林寻不得不承认,即便他是个瘸子,也是个优雅的瘸子。

南珩一每一步都走的很仔细,丝毫不介意旁人投过来的目标,觉得有些不稳时就会停下休息一会儿,然后一步步前行。

“进去坐坐?”

林寻:“不了,我们才出来。”

南珩一似乎猜到这样的回答,他看着地上水都洗不干净的血渍,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对了,已经有几个鬼族来信说要与我洽谈合作之事。”

林寻:“看来你又少了桩麻烦事。”

南珩一看向千江月:“到时候少不了会谈一些未来双方需要遵守的条约,师父能否跟我一道去,不确定的帮忙指点一二。”

“你自己拿主意。”

闻言南珩一唇瓣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林寻对千江月道:“他应该是怕对方有诈,一个人打不过。”

南珩一咳嗽了几下,脸色因为被拆穿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千江月眼睛眯了眯,“害怕?”

南珩一头连续摇了好几下:“从小受师父教诲,七尺男儿何敢言怕。”

林寻别过头笑了一声。

他靠近南珩一,不怀好意道:“年纪轻轻就有今天的成就,我记得好像有个词叫天妒英才。”

南珩一:“你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毕竟天妒红颜。”

“……”

恰在此时,马车的帘子被特别粗暴地扯开,一个白色的影子横冲直撞地飞了出来,片刻后,温顺地停在南珩一肩上。

千江月:“你怎么还带着它?”

南珩一:“前面小雪正好送来消息,就一起带着了。”

林寻从千江月眼中看见几分嫌弃,这只雪鹰虽然性格孤傲,但极通人性,他还以为千江月会喜欢这种冰雪性子的动物。

南珩一小声道:“除了我,小雪只亲近师父,可它一到冬天就爱掉毛,所以师父很少让它进屋。”

顿了下对林寻道:“说起来,这消息还和你有关。”

“有人要杀我还是有人要追求我?”

南珩一不知是不是该称赞他有自知之明:“我听说唐氏在逃出皇宫后第一件事就是雇了赤霄楼的杀手暗杀你。”

林寻沉默的时候南珩一补充道:“松雪出卖她后,唐氏查到松雪是我的手下,顺藤摸瓜获悉你假扮伏然一事。”

林寻舔了舔唇,看来他回到皇都时,小和尚杀的那几个人便是唐氏雇来的杀手。

“赤霄楼恶名昭着,不管是目标是谁,只要付够了钱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你最好还是小心些。”

林寻严肃道:“安全起见,这两天我和你师父住一个屋。”

南珩一深深看了他一眼:“活着就好。”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进南府。

林寻:“你觉得我的建议如何?”

和他相处久了,千江月已经可以明确的分辨出哪些话该作答哪些无视就好。

林寻显然还在他的认知之上。

“不说话,说明有回旋的余地。”

千江月注视着他,林寻却在这个时候注意力被前面的点心铺吸引。

“不是说一时半会儿饿不了。”

林寻:“这么早就有人排长队,味道必然不错。”

他用暗示性的眼光瞥了千江月一眼。

千江月今天出奇的好说话,真的开始从队尾排,林寻独身一人先回了废弃的镇侯府。

等排到千江月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其实购买的顾客人数倒还好,但这家点心铺特色的产品都是现做现卖,耗费了不少时间。

门是虚掩的。

千江月推门进去,林寻正坐在椅子上,神情十分专注的看着站在他面前那三十六美。

千江月皱眉:“你在做什么?”

林寻做了‘嘘’的动作。

千江月将点心递给他,林寻小声道:“多了,原本只有三十六个,现在多了两个。”

千江月扫了眼,还真是。

林寻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这里面估计有赤霄楼派来的杀手。”

千江月:“找出来杀了就行。”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是哪两个。”

千江月微怔。

林寻:“我只知道我的人是长得美的,可他们都长得很好。”

千江月摇摇头,懒得理他,直接进屋。

想着杀手此刻必然也不敢轻举妄动,林寻没心没肺地捧着点心跟了上去,吃饱午睡后,出来伸个懒腰的功夫,发现又多了三个美人。

第274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6

美人多了有时会是麻烦事。

林寻走到小和尚面前,笑眯眯道:“哪个是最后来的”

念珠飞出,直接套着最后面一个人的脖颈拽了过来,只听‘咔嚓’一声,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子,细长的脖颈被扭断,惨死在林寻面前。

美人堆里还有几人下意识地抖了下身子,林寻盯住他们几人:“看来是不必找了。”

暴露身份的杀手立马选择拼死一搏。

林寻只是拍了拍手,这几人便被三十六美包围。

原本千江月正在屋中看书,外面不时传来伴随着骨头折断的惨叫声,自知静下心看书无望,一挥袖窗户被风扫开,林寻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被惨绝人寰的一幕惊扰。

“玩得很开心?”

林寻:“至少比看书有意思。”

他走过去站在窗户外边往里望:“你真的放心南珩一只身去赴约?”

千江月合上书,“迦叶一脉虽说凶残毒辣,但算是夜鬼八脉中有点狠劲的,至于其它七脉,不值一提。”

林寻:“一旦南珩一和鬼族达成协议,算得上是旷古第一人,皇帝受他控制,鬼族和人类互不干扰,作为他的师父,你必定也会青史留名。”

千江月看着他,“事情已然如你所愿。”

林寻挑眉。

“天下大同,不正是你所希冀?”千江月道:“但这和平终究不过是个幌子,最多不过百年,风波就会再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和鬼族永远不可能真正和睦。

“那倒未必,”林寻道:“各方人马拼命要得到的那些石头,据说有帮人修行,助人问道成仙之效,如果人人追求长生不老,谁还会去在乎种族差异?”

千江月淡淡道:“也许。”

空中响起一声嘶鸣。

雪鹰进来前千江月已经落下窗户,它吃了个闭门羹,啄下爪子上的竹筒,不甘不愿盘旋了好几圈离开。

雪鹰飞走后,窗户重新打开,千江月取出竹筒中的东西,没有避讳林寻,直接打开看。

纸条中南珩一很委婉地再次表露千江月是否能跟他一起见鬼族的几个统领,千江月将纸条扔到废纸篓中,没有理会。

到了下午,雪鹰又一次来送信。

林寻有些钦佩南珩一的坚持,为了保命当面被拒绝后还能不遗余力地进行书信轰炸。

“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林寻提醒道:“下一次估计就是苦肉计。”

自己的徒弟是什么样,千江月心中有数。

林寻勾了勾手指,前方的小和尚慢慢走上来,他在对方耳边交代几句,便见小和尚重新走回去,从身上撕下一缕布条,手指蘸着地上的血,一笔一划写起字来。

完成后递过去,内容完全按照林寻的意思——

可以,两日后将地点定在废弃的镇侯府。

千江月瞥了林寻一眼,后者打了个响指,树上那只丑萌的鸽子飞下来,林寻将布条绑在它的脚腕上,眼睁睁看鸽子飞远。

“麻烦总归要解决,”林寻道:“不过指望我的人帮忙,空手而来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态度。”

如他所料,南珩一刚打开的时候的确是被血字吓到了,细看之下察觉到不是师父的笔迹,立马猜到是谁做的,忍着头疼吩咐下人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

林寻收到千江月的真金白银后,专心致志欣赏了很久,最后连千江月都看不下去,若是古玩也就罢了,对着一盒金银都能沉醉,实在是说不过去。

林寻:“它和我的思想有共鸣,如何能说是身外之物?”

“这里的事告一段落,你大可以去走访山水,会发现很多东西远胜于此。”

他说话的时候,林寻有一瞬间眸色暗沉了一瞬。

南珩一和鬼族达成协议,自己的任务便算达成,待那时恐怕不会有机会如他所说领略大好河山。

千江月注意到他的沉默,眉头皱了一下,隐隐有感觉万鬼王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林寻却是收起盒子,不给他发问的机会,让三十六美将院子里大概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几日后即将到访的‘客人’。

接下来的一天,林寻没有出门,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打扫房间。

习惯了他不时带来的‘惊喜’,当林寻没有去祸害别人或者祸害自己时,千江月居然生出些莫名的不适应。

三十六美,加上一个林寻,三十七道身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千江月撤到荒井那边看书,才获得安静。

又过一天,南珩一夜半三更到达府外,他腿已经好的好不多,至少可以不用拐杖。

大门没有上锁,南珩一推门进去,率先映入眼的就是林寻的身影。

后者听见动静回过身,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南珩一吓得一个激灵,险些被后面的门槛绊倒:“大晚上的你在做什么?”

“装潢。”

南珩一不能接受林寻会主动出钱布置一个废弃府邸的现实。

“花了多少钱?”

林寻比划了一下。

“两千两?”

“两文钱。”林寻退开一步,南珩一看到他在窗户外边贴了个大大的‘囍’字。

“……师父呢?”

林寻指了下房间:“睡觉。”

南珩一道:“万鬼王有意于师父。”

林寻点头:“那又如何?”

“早上七个脉系的统领都会来,你若再不收敛一二,说不定他们会为了讨好万鬼王取走你的性命。”

林寻坦然地表示没有关系。

反正一个是他小号,一个是他大号,只是谁来上线的问题。

鬼族统领来的时间比南珩一预计的还要早,他们性格狡诈多疑,害怕对方使诈,天刚亮的时候就来到废弃的镇侯府外,准备先检查一番。

看到南珩一已然在这里,心中警惕加强。

南珩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出,很友好地打了招呼。

见他身边只有一个年轻人,有几个统领放下心来,龙牙一脉的统领却目光严肃地看着前面的房间:“那里还有人类的气息。”

凶冥一脉统领准备走上前,却被林寻拦住。

“你是何人,居然敢拦我的道?”

林寻不说话,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凶冥一脉的统领诡异地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压迫感。

“里面内人正在休息,”林寻的语气很轻,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压迫是错觉,“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玄阴一脉统领是个暴脾气,见凶冥一脉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挡路还不出手,当下嘲笑道:“畏畏缩缩。”

话音落下一只手突然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几个统领当中最沉稳的老者冲他摇了摇头:“此人有古怪。”

玄阴一脉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只有老者说话时才会听上一两句。

“既然要谈合约,双方都该拿出诚意。”老者道。

南珩一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顾忌,虽不知道原因,不过对他是好事,颔首道:“当然。”

面上含笑,心里只想着把这些夜鬼往外引,换个地方洽谈。要是师父醒了,刚好这个时候出来,林寻刚才说的话就会落实,恐怕明日落灯观主和陌生男子喜结连理的传闻就会天南地北乱传。

南珩一越想越觉得头疼,好像自从万里云出现,师父的绯闻就没断过。

亘古不变的道理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南珩一祈祷的时候,房门缓缓被推开。

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只扶着门框的手,很美,骨节分明。

千江月的面容随后出现,他只穿着一件很薄的外衫,可见是在休息中被吵醒。

南珩一清楚地看见身边一个个夜鬼瞳孔骤缩,因为震惊脸色大变。

千江月同样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底,心道现在的鬼族能力没长,大惊小怪的本事却是强多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老者状态最先恢复,皮笑肉不笑道:“还未祝贺观主新婚快乐,就是不知道鬼王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千江月看了眼南珩一,示意让他解释事情来龙去脉。

南珩一刚想默默望向林寻的方向,一声轻咳传来,感受到其中的威胁,放弃当场出卖罪魁祸首的想法,做出自己也不知情的样子。

千江月懒得细究,林寻是例外,他对夜鬼向来没有好感:“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出去走走。”

这句话显然是对林寻说的。

“不要回头!”一旁南珩一突然插话道。

面对千江月看自己的眼神,他尴尬地笑了几声:“我的意思是今天不冷,穿成这样出去刚好。”

千江月冷冷注视着南珩一,没有一点犹豫地转过身——

一个刺目的囍字赫然映入眼帘。

第275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7

千江月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投到林寻身上。

林寻反应也很快,偏头对另外一边的南珩一道:“调皮。”

南珩一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林寻很淡定指着窗户上的囍字道:“下次不许再开这种玩笑。”说完补充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好心。”

“……”要脸不?!

林寻向来把锅推倒别人身上,用得都是一种认真的不能再认真的语气,连几个统领都信以为真:“没想到南公子还是一个风趣之人。”

南珩一按下额头隐隐凸起的青筋,往返念了好几遍《清心咒》。

“里面有纸不?”他问林寻,后者点头,南珩一走入屋中,再出来时带着笔墨纸砚,往桌子上一放,“开始谈吧。”

几个统领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老者走出来道:“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他们一会儿要谈论的话题直接会影响到未来人类和鬼族的格局,难不成就要在个破败的院子里谈论合约?

“速战速决,”南珩一僵硬着笑容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林寻就像颗不定时炸弹,自己要做的,是赶在他下一次爆炸前结束离开。

老者用试探的目光看千江月,“千观主不是方才说要出去走走?”

有千江月在场,凡事他们都要顾虑三分,这可不是件好事。

千江月压根没有搭理他,看着林寻的目光耐人寻味。

林寻一副胸怀坦荡的样子,仿佛那个囍字真的和他却全无关系:“街道上怪冷情的,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听他们谈可好。”

所有统领乃至南珩一的想法都是希望他有多远走多远。

“好。”

然而真正能做主的那个人却是选择了纵容。

本来就不大的桌子,林寻给自己加了个座,南珩一自知送走这尊瘟神无望,总不能他们都坐着让师父站着,于是灰不溜秋进屋又搬了凳子出来,顺带还带了套茶具。

壶里是很普通的白水,经过一夜的放置,已经冷得不能再冷。

林寻手指在壶上摸了下,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里面的水居然开了。

几个统领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再看林寻时不敢带着丝毫轻视,入座的时候皆是避开,这不是怕,而是在没有摸清对方实力前,本能地避开直接冲突。

南珩一只关注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为了彰显尊重,他没有直接拟好条约。依照鬼族的性格,哪怕条约里自己吃亏一点,他们还会认为你占了便宜,索性大家一起讨论,避免以后生出事端。

玄阴一脉首领率先道:“里面必须要写明你会将药方提供给我们。”

南珩一眼睛都没眨一下道:“在下只负责提供药。”

就在玄阴一脉首领不乐意的时候,老者对南珩一道:“就依你所言,但要保证,药会一直供应到最后一个鬼族好起来为止。”

南珩一颔首。

双方各有各的算盘,老者认为,只要有药,何愁研究不出来药方。

南珩一却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之前万里云给他的只是能缓解发病征兆的方子,他利用南家的人脉和金钱召集了天下最好的几个医师进行深入研究,但到目前,也没有完全制造出彻底根治的法子。好在药效强了不少,服用后与常人无异,保证定期吞服就不会再发病。

鬼族的医术和人类比较还有一截差距,妄想一时半会儿破解药方根本不可能。

手腕一动,第一条条例就此写下。

老者陆续说了几条,不是很过分但都是有利于鬼族,南珩一同样大度写下。

五条过后,南珩一终于提出自己的要求:“互不干扰的前提下,鬼族不得无故猎杀人类。”

并没有谁立刻表示同意,半晌后龙牙一脉统领道:“就算我们答应,也不可能完全做到,这份条约是我们七个和你签订,但对下一任统领不会有约束力。”

南珩一:“时间限制是百年。”

鬼族从来没有放弃过征服奴役人类的打算,人类亦然,就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隐藏在暗处的野心甚至比鬼族还要大。

双方再度达成了一致。

之后南珩一谈的话题就比较隐秘,他委婉地道明日后朝廷的局势会由他来控制,必要时候鬼族还需要提供一部分帮助。

这次几个统领答应的格外爽快,他们早就想瓦解皇室,不过没有机会罢了。

南珩一不着痕迹地瞄了林寻几眼,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寻也不客气,直言道:“如果看到陌生人,不论男女进入落灯观观主的房间,要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再传达给我。”

南珩一愣了几秒,后悔向他询问意见,不敢去看自己师父脸上的神情。

这几个统领虽然没有和千江月正式交过手,不过死在后者手中的同族不少,看到千江月吃瘪乐得高兴,玄阴一脉统领当场道:“我没有意见。”

其余统领纷纷点头。

南珩一擎在手中的笔停顿在半空中,始终没有下笔:“总该参照当事人的想法。”

林寻毫不避讳地望着千江月:“有意见?”

“囍字是成亲时才会用到的。”

林寻没想到他开口竟是又扯到窗户上的剪纸上去。

“成亲,媒妁之言,好的媒人至少纹银百两。”

区区几百两对林寻来说根本是小意思。

“好的喜服要去苏州订,最贵的价值千金。”

林寻的笑意收敛了稍许。

千江月:“压箱底的礼金少说有万两才拿的出手。”

他还没说完,林寻果断道:“我们好聚好散吧。”

南珩一低下头,实则强忍笑意,至于其他鬼族首领,觉得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的存在感却是一降再降,老者忍不住道:“谈情说爱还是私下为好。”

林寻微笑颔首:“也是,毕竟我们都新婚快乐了。”

说罢对南珩一使了个眼色:“也不枉费有人专门帮忙贴喜纸的情谊。”

一向以贵族公子形象示人的南珩一竟然没控制住,刚要爆句粗口,冷不丁接受到来自千江月的注视,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寻见好就收,指尖一动,墨汁就像一串音符活跃在空中,他虚空划了几下后,墨汁溅落,连在一起组合成汉字,一字不落记载林寻刚刚口述的那条。

做完这一切,施施然起身走出院门,不忘回头对千江月招招手,似乎要与君同游。

南珩一见千江月真的有要走的趋势,赶忙拉住他,“师父,心跟着他走就行,人留在这里。”

让他一个人和这些鬼族统领说话,性命安全得不到充分的保障。

林寻站在门口用口型跟南珩一说了几个字,赶在千江月做出反应前,南珩一果断放开了自己的手。

……

外面人很少,两人不紧不慢走着,看看周边风光倒也不错。

“刚刚跟珩一说了什么?”

林寻:“水里下了毒,要是那几个统领有不轨之心,他们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

千江月停下看他:“你真有下毒?”

林寻笑笑:“说开就没意思了。”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特定的位置停下:“你那徒弟将身家性命看得太重,反倒失了谈判应有的气势,我不过是给他点底气罢了。”

千江月现在的注意力却放在林寻所处的地方。

“是不是觉得眼熟?”林寻挑眉道:“你第一次主动伸手的地方。”

眯着眼仿佛在回味当时的拥抱。

千江月早该知道自己不应该寄希望于羞耻心这种东西出现在他身上。

林寻笑了笑,心思却在南珩一那边,想必他和鬼族的谈判应该快要步入尾声,相应的,自己的任务就快要达成。

一阵冰凉让他回过神来。

林寻低头,不知何时,袖子被往上拉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可能会有点疼。”

林寻没有在意,目睹手腕处有几个奇怪的纹路正在慢慢形成,一眼看上去就跟猫玩乱的线团一样,没有丝毫规律可循。

等纹路彻底形成,千江月的脸色有些泛白,显然此举对他也是很大的耗损。

“这是什么?”

【系统:星魂。】

虽然很机械化,但林寻能听出它话语中带着不同以往的情绪,似乎很不乐意。

林寻遂问千江月。

“里面封印着我的一部分力量,如果你遇到危险,它可以救你一命。”

林寻直觉他只说了一部分,盯着手上的纹路看了许久,“平白无故从体内剥离一部分力量,怕是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千江月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才对星魂有所排斥:“这是我的决定,和你没有干系,不要有心理负担。”

很久后林寻抬起头,依旧是一副完全不能接受的的样子:“太丑了。”

千江月一怔。

“牡丹,莲花,蜻蜓点水,”林寻:“至少也该画个好看点的图案。”

这种纹路如何搭配他的盛世美颜?

第276章:一江春水向东流58

面对林寻那种发自心底的嫌弃,千江月只说了两个字:“忍着。”

开得店铺原本就为数不多,此刻陆续都将外面的货收进来,一个妇人牵着个胖孩子路过林寻身边,催促道:“快些走,一会儿下大雨看你怎么办!”

林寻看了眼天空,远处有一片暗影,像极了乌云。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大雨倾盆前的征兆,而是鬼族撤离时留下的痕迹。

看来合作多半是谈拢了,南珩一如今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隐形的霸主,是一杆秤中间最重要的支撑点。

系统在这时应景的‘叮’了一下,提示林寻两族平衡已经达成,他的任务完成了。

林寻眉梢一动,想着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下,诞生了一个界主,造化弄人一词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但十分应景。只是这表象的和平至多维持百年,至于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

千江月同样注意到那团阴影,“你的愿望达成了。”

虽说不知天下大同这种荒谬的梦想是怎么滋生出来。

林寻淡淡道:“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无用功?”

千江月回以沉默。

林寻笑了笑,撇开任务,按他的本性而言,的确是在做一件相当无聊的事情。世间纷争有自己的发展规律,人为干预实在没有多大的意思。

有摊贩急匆匆推着车往前走,林寻叫住他,小贩眼中立马冒出亮光:“需要买什么,马上要下雨了,都便宜卖。”

林寻挑了几种水果,都是品质软很容易下咽的。

“自己吃还是送人?”

“送人。”

“得嘞。”小贩接过钱后美滋滋的帮林寻装了个果篮。

千江月:“要去看他?”

林寻替他纠正称呼:“那是你外公。”

千江月的眼神带着些玩味:“是么,我不觉得他这样认为。”

被误认一事和主动冒充无关,但彻底把责任摘个干净也不可能,林寻佯装没有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含义。

“我明早和你一起去。”千江月道。

林寻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尔后笑着将果篮放到他手里:“刚好帮忙提东西。”

天色忽然有些暗,千江月失笑:“看来这回是真的要下雨。”

林寻却是后退一步:“那几个统领也是鬼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他们,你先回去。”

千江月点了点头。

他提着东西走了一截后,感觉到眉心一丝凉意,几滴雨珠断断续续下落,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来回,只要少数几个小贩看准商机躲在屋檐下卖伞。

千江月买了两把,再回过头时,林寻刚刚站的位置已经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踪迹。

一个小男孩突然站在他面前,“刚刚那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颜色相当鲜艳的油纸伞,艳过头了,雨水浇上去形成的纹路很丑,跟他烙印下的星魂有的一拼。

千江月失笑,接过雨伞。

“他人呢?”

小男孩出夸张的表情,“‘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千江月皱眉。

“对了,他还说对不起,因为可能要失约了。”

雨水莫名的又冰又凉,就像雪花下错了季节,千江月带着三把伞站在雨中,却没有撑开其中一把。

……

刺激林寻醒来的是嗅觉。

血腥的味道几乎充斥整个感官,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

【系统:是真的碎了,要不然宿主怎么接替这具身体。】

林寻试着活动一下四肢,感觉良好,显然系统已经将破败的身体机能重新恢复。

他打量了下周遭环境,很偏僻的小巷子,适合尾随杀人的最佳场所之一。

一阵脚步声从巷子尾传来,林寻摸索了下,抓了跟木棍在手中。

逆光而来的人生的高大俊美,看见林寻时,先是不可置信,尔后眼中有很明显的惊喜:“原来你真的活着。”

林寻还没来得及梳理原主的记忆,象征性地点头。

“我X。”男子说了句和他外形完全不相称的脏话:“这回老子赚大发了。”

男子拉着他走出巷子。

久违的汽车,久违的高楼大厦。

林寻站在阳光下,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街边停着一辆豪车,男子打开车门后邀请林寻上去,林寻拒绝了副驾驶座,而是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的一刹那,男子打开音响,动感的音乐预示他的心情不错。

林寻透过后车窗看到自己的面容,顿时有些发怔。

俊美而苍白,五官有种说不出的魔力,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近乎凄厉的明艳。

这张脸,居然和自己重生前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林寻。”男子开口,不好意思道:“之前对不住你了。”

连名字都一样。

林寻唇角弯了弯,他可不信这仅仅是巧合。

“为什么我会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林寻联络系统:“原以为现在这个时候,我应该回到开云岛做‘拯救苍生’的大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些嘲讽,毕竟之前燕景林和他建立联系,一直在提醒他时间就快要不够用了。

【系统:宿主应该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再过不久便会达到沸点。】

林寻:“是又如何?”

【系统:降温。鬼族死后胸前会有幽火,万鬼王乃是极阴极煞之体,他的幽火是唯一能化解龙骨火焰的东西。】

林寻冷笑:“所以我上个世界完成任务是其次,关键是要最后死上一次?”

【系统:这两个世界有人为因素的干扰,和之前不同。】

林寻冷笑:“既然燕景林能做到和你一样的事情,还要你有什么用?”

【系统:是我在掌控他。】

林寻蹙了下眉,再问系统却是都无反应。

“我需要做什么?”

【系统:找到幽火。】

林寻‘哦’了声,“那简单,明天就登报发个寻物启事,看有没有人捡到我上个世界消散时形成的火焰。”

【系统:……】

说归说,和散漫的态度不同,林寻每进入一个世界态度是极其审慎的,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他能感觉到,自己离原来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近,近到他已经迫不及待让某些人偿还一些东西。

“开车是件麻烦事,”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恰好卡在刚刚红绿灯交汇的时间点:“直接用飞的痛快多了……该死的秩序!”

说到最后,男人低低咒骂了一句。

车外是巨大的广告牌,林寻似乎在看上面的明星代言,身体却在慢慢消化原主的记忆。

前面坐着正在开车的男人叫楚向阳,是个……神仙?

原主的身份是孤儿,目前还在念大学,性格孤僻,唯一的朋友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室友开始疏远他,甚至晚上也很少回寝室。原主不甘心,跟踪对方想要知道原因,夜路走多了,难免碰到鬼,原主不幸真的碰到了,在要被鬼夺命的一刹那,他的室友出现救了他——

“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满身狼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怜悯:“连一个小鬼都对付不了,我看走眼了。”

自那之后,原主开始疯狂寻找关于神鬼的资料,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也有神仙,他也想变神仙,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和朋友和好如初。

至于楚向阳,原主碰到过他和室友在学校门口见面,在那之后不久,室友的态度才慢慢转变。原主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楚向阳,非说自己也是神仙,要融入对方的圈子。

林寻能感觉到,这个连父母都没有的孩子到最后已经精神错乱,真的把自己也当做神仙。

“XX巷子里有一只厉鬼,你要是能解决它我就如你所愿。”楚向阳被他缠得烦了,丢出这么一句。

结果原主真的傻呵呵的跑过去,自然是被厉鬼秒杀,楚向阳事后也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林寻死活,而是对方死了杀孽因果算到他头上就麻烦了。

没想到一来林寻不但平安无事,厉鬼也被打得魂飞魄散。

“我还是头一次看走眼,”趁着红灯的时间,楚向阳多说了几句:“不过你隐藏的也太深了,我真以为被个疯子缠上了。哈哈,当初想给柯羲当转介人,结果被人捷足先登,没想到老天爷待我不薄。”

柯羲便是林寻的室友,但转介人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楚向阳像是知道他不清楚一样,耐心解释道:“灵气稀薄,天庭早就破碎了,只有少数神仙活了下来,我们现在这个圈子的大多数都是他们的后代,别看是神仙,应对的麻烦可不少,”

像是提到什么糟心事,楚向阳摆摆手,“算了,麻烦事后头再跟你说,总之我家老头子说天庭崩溃时活下来的神仙去哪里的都有,不过现在想必也死得差不多了,但可能会有血脉留下。”

林寻:“你们要将这些人重新聚集起来。”

“聪明,”楚向阳打了个响指,“比方说我找到了你,我就是你的转介人,我负责拉你进圈子,当然,我也会获得相应的奖励。”

他掏出手机,林寻提醒了前面有监控,楚向阳将车子拐了个弯停下,“微信号是什么,我现在拉你进群。”

林寻扫了眼他的手机屏,看到里面有将近一百个人,“群主是谁?”

楚向阳脸色变化了一下:“是个很恐怖的人,老头子都不敢招惹,不过你放心,我们几乎没有可能和他有接触的机会。”

原主很少上网,压根没有微信号,林寻让他稍等了一下,当场注册了一个提供过去。

很快,他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上面有清楚的提醒——

‘楚小霸王’邀请‘林天仙’加入了群聊。

第277章:客自远方来01

微信群里很快激起一点水花。

【奚散人:天仙?楚向阳,你真是什么人都敢往群里塞。】

楚向阳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再无其他。

这一点很得林寻心,与其和对方争个高下,还有什么能让一个胜负欲旺盛的人一拳打到棉花上心里更窝火。

奚散人再没发来消息,不过楚向阳很快接到一个电话,自始至终就用了‘嗯’,‘哦’两个简单的词语回答。

林寻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类似怒砸手机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通讯结束。

略微让林寻诧异的是,除了奚散人方才的嘲讽群里再没有任何动静,里面的人似乎都保持着一种高冷范儿,他猜测如果不是楚向阳和对方有些不对头,一个消息都不会有。

而楚向阳觉得今天运气实在是好的过分了,能气到奚散人令他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升华,“你怎么不笑?”

林寻眉梢一动。

“差点忘了你不知道,”楚向阳呵呵笑道:“奚散人真名叫奚天则,是柯羲的转介人。这家伙事事要和我争个高低,当初明明是我先发现柯羲的血统,结果被撬了墙角。”

坦白说,林寻并不认为柯羲的做法有什么错误,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刻意放低身段维持现状,没什么意思:“这算是迁怒?”

楚向阳原本应该是欣赏柯羲,但从刚才的话中能听出有不满在里面。

“我还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楚向阳笑意收敛,面色严肃起来:“人要懂得敬畏,不要以为血统高阶一些就看谁都是愚蠢的凡人,这种人道心不坚,日后取得成就的能力有限。”

林寻在后面始终保持一个表情,楚向阳刚想问他听进去没有,谁料雪白的手腕突兀伸到了前面。楚向阳来不及惊讶,就被上面的烙印吸引了注意力,正准备仔细看时,林寻忽然收回手。

从楚向阳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星魂是什么,林寻懒得浪费力气,打消向他询问的念头。

楚向阳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捉摸不透,之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在他身边,现在又是一副超然世外,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有一瞬间他感觉在跟群里的那一帮子打交道似的。

“要不要考虑出去租房子住?”

很多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半个神仙时,第一反应都是疏远人群,他们会渐渐看不上普通的人,柯羲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你送我回学校就好。”原主的宿舍费可是交个一个学期,放着不住简直是资源浪费。

遇上高峰期,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一个小时。林寻目前就读的学校叫东临大学,本科院校里还算排的上名次,楚向阳在路上堵的时间太久,将人撂到学校门口,留了个手机号准备离开。

“有事情打电话联系我。”

大学校园给人朝气蓬勃的感觉,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是复制不了的。

林寻走在校园里,感觉自己就跟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

奈何他的这张脸太有吸引力,走到哪里都是人群关注的焦点,一路走回宿舍,已经有不下十个人向他询问联系方式,其中还有一名男性同学。

回到宿舍,才清静了一会儿。

林寻躺在床上玩手机,群里没有任何消息,大致浏览了群里的昵称,叫什么的都有,头像更是千奇百怪。

阴差阳错被拉进群倒是一件好事,幽火不是凡物,和这些神仙在一起掌握的线索或许会容易许多。

【系统:宿主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言下之意在提醒林寻一旦他的身份被发现,这群神仙尤其是楚向阳发现自己被耍了,会做出什么事情完全不可控。

林寻认真考虑后道:“你的提醒没有错,在被发现前有必要先傍上一个靠山。”

【系统:……不,我没说。】

不过林寻显然是将自己揣摩出的意思当做它对自己的告解,挑了几个群成员点进去,准备通过朋友圈大致了解性格和平时活动轨迹,挑个好下手的,结果这些人的朋友圈压根没对他开放。

人类的身体很容易感觉到困倦,尤其是在无所事事的时候。

无果后原本准备眯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手臂有些酸麻,对于他来说,是久违的体验,上个世界万鬼王的身体太过强悍,就连受伤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宿舍采用上床下桌的布置,林寻睡着时手臂一直搭在外边,借用手机屏幕照亮,手腕处竟有几个手指印,这些痕迹并没有存在太久便被星魂的纹路吸收,再看时已经光滑洁白如初。

林寻拨通了一个电话,过了好久,楚向阳的声音出现在那头,像是刚刚睡醒。

“神仙也睡觉?”

“要是我真是神仙,还用得着费那劲当转介人,顶多就算是运气不错继承了些父辈的血统,和真正的神仙相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对自己的定位倒是相当清晰:“大晚上找我有什么事?”

楚向阳对林寻的态度改变的可不止一点点,当知道对方也拥有神力时,潜意识里他就用一种较为平等的态度去看待对方。

“宿舍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林寻直截了当道。

“你打电话就为了这点小事?”

林寻当然不可能直接承认,若不是手腕上的星魂,他可能都察觉不到宿舍里异常的气息,更别说驱鬼这项高难度的工程。

“还有些更好玩的,你来了才会知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寻果断挂了电话。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脚踝暴露在半空中,时不时会有一股凉意袭来,像是有人拽着他往下拉。

下地后林寻走到窗边,只有三四个宿舍的灯还亮着,多数都是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看上去就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画卷。

然而当他将手指按在手腕的纹路上,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幅画面……到处浮动的鬼火,如同一盏盏游走的灯笼,充斥在学校的各个角落。

林寻:“这学校难道是建在坟堆上的?”

【系统:和学校选址无关,八字纯阴,宿主的体质招鬼。】

林寻:“……没别的原因?”

【系统:没有。】

林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日后便要顶着一个招鬼的体质假扮神仙?”

【系统:精辟。】

宿舍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寻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把门一开,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打电话还不到五分钟,“你抛弃了汽车。”

楚向阳自觉进屋:“早就说了,飞的最好使。”

他环顾一眼宿舍,“心可够宽的,都这种情况了,问都不问就给人开门。”

林寻淡淡道:“这是自信。”

楚向阳径直走到阳台上,外面这幅景象就是他看到了都有些头皮发麻:“白天看这学校挺正常的,怎么一会儿功夫竟会有这么多鬼魂聚集!”

林寻不动声色道:“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楚向阳一怔。

林寻冷冷道:“否则我为什么一直要留在这里。”

这句话说完,他在楚向阳心目中的形象瞬间变成了有些高深莫测的存在。

“你准备怎么做?”

林寻冷静道:“一会儿我去吸引鬼魂的注意力,你趁机消灭它们。”

楚向阳摇头:“太危险了,我不能保证……”

林寻打断他的话:“不能再任由它们在校园里聚集,时间久了,会影响到学生。”

【系统:这些鬼原本就是被宿主吸引来的,就算宿主不动,它们也会追着你的气息。】

只是林寻有星魂护体,除了少数几个厉鬼敢靠近,其他只能环绕在周围采取观望态度。

这一点林寻比谁都清楚,但他做足了大义凛然的形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楚向阳差点被他感动到眼眶发热,在这个自私自利的时代,竟然真有人愿意甘冒生命危险普度众生:“我保证你会活着的。”

像他们这样的存在,一个誓言就有可能会影响到道心,楚向阳是被林寻的无畏折服,立下一个不知轻重的誓言。

林寻:“我先下去,你看好时机。”

楚向阳点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叫住走到门口的林寻:“你……走楼梯?”

直接飞下去不久成了。

林寻:“顺便检查一下楼道里有没有进来不干净的东西。”

楚向阳被他的理由说服,召唤出自己伴生武器,估量着这些鬼魂的实力。

外面的空气十分新鲜,特别是晚上,很容易让人神智处于高度清醒的状态。

林寻一出现,所有的鬼火便朝他的方向聚集。

他没有注意这些鬼火,而是抬头,对面的高楼上,隐约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第278章:客自远方来02

自林寻来到楼下,楚向阳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准备挑选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举铲除这些魑魅魍魉。

哪知,林寻突然不动了。

楚向阳以为他是吓傻了,刚想出声叫醒他,谁料身体像是感知到什么,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望向对面的楼层。

即便有鬼火的照耀,最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鬼火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一个明显比他强悍数百倍的存在近在咫尺,甚至分辨不出是邪魔还是和自己一样拥有神的血统。

好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也许他运气好没被发现,如果被那种存在哪怕是看上一眼,他都不可能还有思考的时间。

楚向阳深吸一口气,竭力收敛自身气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近乎热烈的叫声——

“楚向阳,对面有人要跳楼!”

楚向阳:……

林寻表情很殷切,像是真的担心有人会轻生,目光却是在观察周围,果然跟他预想的一样,空间似乎被隔绝开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亮着灯的几间宿舍男生还在游戏中激烈厮杀,好梦的人们依旧好梦。

林寻刚刚那一声,跟投入大海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楚向阳显然是跟他处在一个空间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飞下来。

林寻看到他咧嘴笑了一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闭……嘴。”两个字说的是咬牙切齿。

楚向阳现在很能体会到奚天则被气到说不出话的感觉,只能说现世报来得太快。

林寻:“要去接住他么?”

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没看出来:“那个人,很强,比你我都要强。”

“现在看出来了。”

楚向阳愣了下神,感觉到强烈的波动,抬头就见靠近那个人影区域的鬼火已经彻底熄灭,他不禁咽了下口水,好可怕,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看来老头子说的没错,山外有山,千万别仗着自己血统高级些就无法无天。

林寻突然道:“消除鬼火会不会有功德傍身?”

既然这个世界涉及到神仙领域,因果,功德这些因素应该也是必不可少。

“白痴问题,”楚向阳道:“当然是有功德,前提是你得有命去享。”

回忆起林寻刚踏入这个圈子不久,他的语气和缓一些,解释道:“惩恶扬善,都会积攒福报,但如果太刻意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凑近林寻将声音压得极低:“天道可是不容许任何人算计。”

林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人应该和我们是一个路数,至少不是妖魔。”

楚向阳想到刚才徒手灭鬼火的一幕,表示赞同,要不对方应该对他们二人出手才对。

闪光灯刺目的光辉一闪而过。

楚向阳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略带不满地看着林寻:“你在做什么?”

林寻没有回答,楚向阳就自己探过脑袋看,末了惊讶道:“发朋友圈!”

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人想着发朋友圈,脑子究竟是有多不正常。

林寻才不理会他,不过他很快反映过来自己总共就加了楚向阳一个好友,于是将照片发到了群聊里。

原本极其安静的群里很快就有人回应:

【陈一枝:这么多鬼火,还是学校,刺激了。】

【陌上邪:照片里还有个人影。】

然后群再一次安静。

楚向阳在一旁凉飕飕道:“这里面没一个是简单的,如果你想用这种方法吸引注意还是死心吧。”

林寻浑然不在意,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去主教学楼看看,”楚向阳观测了下鬼火来的方向,如是道:“这么大规模的鬼火聚在一起肯定是有缘由的。”

当然,他想离开这里更重要的原因是试探楼上男人对于他们的态度,如果是置之不理就表示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林寻颔首,自己的体质是一方面原因,但还不至于招来如此多的鬼火。

楚向阳走了两步,曾回头快速看了一眼,黑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学校和医院,一个传道受业,一个救死扶伤,按理说都可以用‘圣地’来形容,人们在这里获得第二次新生。然而,它们也是恐怖故事流传最多的地方,新奇的鬼传说随着时间流逝,只多不少。

远处能看到作为学校标志性建筑的图书馆,尽管已经闭馆,还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借着路灯看书。

“我家老头子说过,人性本恶,读书是为了驯化人内心的魔鬼。”

楚向阳对这个话题还颇为津津乐道:“你看什么也不懂挺好,他们哪里知道周围全都是能要人命的鬼火。”

林寻没有陪着他矫情,说到现实的问题,“教学楼现在肯定是锁了。”

楚向阳:“用飞的。”

他能用飞的,但林寻是个普通人,只能依靠两条腿。

“万一里面有厉鬼,直接上去会打草惊蛇,还是从正门入比较稳妥。”

楚向阳:“有区别么?”

还不是都要进去。

林寻认真道:“从门进显得我们比较有礼貌,体现出对鬼的尊重。”

“……”

楚向阳刚想问他是不是开玩笑,林寻就已经走上台阶,三两下轻松打开门锁。

教学楼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连空气都给人特别冷的感觉。

“老实说,非法入室的事情你做过对不对?”

林寻:“何来此问?”

楚向阳呵呵一声,瞧着开锁的手法当了一辈子锁匠的人都未必有他的专业。

林寻同样笑了,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他却是率先走上可能存在危险的楼梯。他的这一举动,令身后的楚向阳眼睛眯了下,一般人如果不是对自身力量有绝对的自信,是不敢在前路不明的状态下打头阵的。

二楼,也是一片沉寂。

楚向阳专门挨个教室检查了一遍,嘀咕道:“没理由,刚刚那些鬼火分明是从这里飘出去的。”

他的实力还不至于在这点事上出偏差。

“教学楼太大,”楚向阳看着外面的夜色,“刚过午夜,正是鬼怪活动的好时机,等到天泛鱼肚白,这些脏东西就会又一次躲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分开找。”林寻果断提议。

楚向阳有感于他的魄力,重重点了下头。

两人都是干脆利落的风格,立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林寻走到拐角处,就听道熟悉的机械音质——

【系统:宿主目前是一介凡人,不建议鲁莽直冲。】

角落里的房间是清洁工阿姨用来堆放扫帚拖把等杂物的,林寻从里面抽出一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走进教室垫在课桌底下,自己则是躺到上面,半阖着双眼,看样子是准备藏在这里不动弹了。

他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沉稳,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教室门被推开,室内的温度猛然降低了许多,林寻可以肯定来的人不是楚向阳。

那人甚至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最后面的座位走来。

林寻叹了口气,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待遇,睡个觉也能碰上BOSS。

幽深的双目睁开,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不远处,林寻有些怀念万鬼王即使在黑夜里也能视物的眼睛。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林寻声音十分低沉。

那人停下脚步,似乎想要听他会说什么。

“我就死给你看。”

原本很冷的教室因为他的冷笑话更冷。

林寻咳嗽一声,主动从课桌下钻了出来,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开灯。

灯管滋滋响了几声,如放鞭炮一般连续炸裂。

尽管如此,光闪烁的一瞬间,林寻还是看清了对面的人影……相当俊美的容貌,他的身上有一种很古典的气息,像是从魏晋历史上走出的美男子,只不过看上去没有那般风流。

“不害怕?”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林寻摇头:“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对你只有亲近感。”

黑暗中,一声呵的笑声流淌过他的耳畔,这笑声不带任何情绪,等同于一个简单的音节。

“原因。”

“你长得美。”

短暂的沉默过后,低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人。”

林寻:“于是乎?”

那人缓缓偏过头看着窗外月色,无端的,林寻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很落寞的味道。

下一刻,黑影忽然就闪到他面前,林寻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男人绕过他,来到原本林寻躺着的地方,课桌腿自下而上结上一层冰霜,轻轻一拍便四分五裂。

黑色的塑料袋开始溶解,同时腐化的还有地面。

林寻看不清楚,却能听到‘嘶嘶’的声音——属于蛇独有的声音。他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但很快这些声音就彻底湮灭。

原来他随便挑个地方藏身都能睡到蛇窝上。

林寻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条蛇是无意间在地底建了个窝,估摸着是什么妖邪之物。

“按常理,妖怪长期逗留的地方还会藏着宝物。”

男人没有否认,却打破林寻探宝的希冀:“已经跑了。”

会跑的宝物?

林寻生出些兴趣。

一道白光笼罩而来。

林寻感觉到春风一样的温暖,毫无疑问是治愈系的法术。

楚向阳这时走了进来,从他对林寻施展治愈的情况就能看出,这人错估了情况。

刚才一闪而过的光亮吸引楚向阳而来,进门的一刹那看到有两个身影,下意识的认为林寻是在和什么人交手,而且处在不利的地位。

他不是林寻,眼睛虽然在黑夜里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大部分还是能看见,当发现教室里的人和刚才在对面楼上的人是一个时,楚向阳立马就后悔进门。

林寻:“人多力量大,不如我们结伴去找宝物。”

楚向阳目光瞥见地上死去的毒蛇,大致猜到什么,连忙握住林寻的手腕:“给我看你的手机。”

可林寻还没有动作,楚向阳就像触电一般收回手,刚刚那一刻,他好像感觉到了刺骨的杀意。

不禁用余光偷瞄到旁边底细不明的男人身上,猜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讨厌完猫捉耗子的游戏,更讨厌自己就是那只耗子,对方的强大让他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被玩弄的猎物一样。

这一切包括楚向阳的想法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林寻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配合的掏出手机。

当看到群里上传的照片中拍到了教学楼的一角,楚向阳的目光变得凌厉:“你是故意的。”

自己之前因为对方视死如归的态度先入为主,差点忘了鬼火聚集,毒物生长之地,本身就有猫腻。

“鬼器,该死的那帮家伙肯定很快就会赶到。”

他没有及时发现,但群里的个个都是人精,肯定看出了此地可能藏着鬼器,试问谁会眼睁睁看着一个莫大的机缘从眼前溜走。

楚向阳重重呼吸了一下,“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林寻无辜道:“想和大家交个朋友而已。”

楚向阳体内可是有着神的血统,真要有大造化,铁定吃独食,但人多了就不一样了,林寻嘴角勾起笑容……人多了,保不齐就会有浑水摸鱼的情况发生。

现在再追究下去没什么意思,楚向阳需要做的是在那些人赶来前先一步找到鬼器据为己有,可他现在有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难题,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想不到怎么称呼便用‘先生’二字代替,“先生也有意于鬼器。”

男人面容冷峻,转身离开。

楚向阳皱眉:“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寻模仿刚才男人低哑的声音:“愚蠢的凡人,愚蠢的问题。”

楚向阳额头青筋猛地一跳。

林寻严肃道:“我猜他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随即摊手道:“可惜猜对了也没奖。”

谁料本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回过身来,“你,跟上来。”

林寻:“他在对谁说话。”

楚向阳冷笑一声:“啊,愚蠢的凡人,愚蠢的问题!”

“……”

林寻最终还是跟在了男人后头,楚向阳则是走在他后面。

教学楼很大,但要想找到鬼器,只有一条路,楚向阳和林寻都清楚,男人走的路肯定是正确的选择。

到了三楼,依旧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男人抬起手,无数萤火虫飞出,它们形成一张很有吸力的网,两边洁白的墙面开始出现血痕,一截白骨从墙里面伸出,像是受到什么号召在往外涌动。

与此同时萤火虫回到男人身边,停留在他的手上,最终凝结在袖口处,成为漂亮的花纹。

楚向阳看出门道:“难怪什么也找不出,原来都藏起来了。”

说完一拳砸向墙,墙面裂开,倒下的却不是石灰,墙壁化为上白具尸骸,同时往外爬,看上去相当可怖。

大都市里妖魔鬼怪不少,可惜凡是开了灵智的,都知道隐藏自己,楚向阳好久没有大干一场,今天见到这么多妖物血液都沸腾了,正好趁此机会活动一下手脚,看看有没有退步。

然而这些尸骸居然无视他,全部朝着林寻爬去。

楚向阳目露不解。

林寻:“我早就说了,要给它们尊重,一上去就亮拳头谁会欢迎你。”

说着自然而然走到男人身后,打定主意让对方发挥一下保护伞的作用。

一只手直接从地下钻出,就要握住林寻的脚踝,男人毫不客气将那只手踩在脚底下,直接碾个粉碎。

林寻默默后退一小步,这个情形,也不知道男人和厉鬼,究竟哪个更恐怖些。

楚向阳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鬼为什么都朝着你去?”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你发过誓,”林寻笑了下:“说会保护我的性命安全。”

楚向阳捂住胸口……心窝贼疼,这是被骗了。

什么大义凛然,什么普度众生,原来这货生来就是招鬼的体质。

林寻挑眉:“还不快来护驾。”

楚向阳再不情愿,也只能挨个将近林寻身的尸骨消灭的一干二净。

“哟,”楼道口传来嘲笑声,“我当是谁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脏玩意包围了。”

这声音化成灰也能听出,楚向阳目光微凝:“奚天则,你居然也来了。”

“有鬼器总不好你一个人独享。”

奚天则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人,走近了林寻借着月光看出来,此人正是柯羲。

“你就是他新拉近群的人?”奚天则大致打量个下林寻:“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我们组队。”

他自然瞧不上林寻,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羞辱楚向阳。

谁知林寻居然真的点了下头,对着正在和尸骸战斗的楚向阳道:“对不起了。”

奚天则一怔,尔后哈哈大笑。

楚向阳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和林寻组队,岂不是意味着一路都摆脱不了邪物攻击,要知道,比起鬼器,对那些妖怪来说,林寻也许更具有吸引力。

一念至此,他看林寻的眼神特别意味深长,所以说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扮猪吃老虎。

楚向阳忽然愣了下,发现不对。

就算没有他,鬼器也轮不到奚天则,毕竟这里还有一个实力恐怖的男人,再看还在狂笑的奚天则,楚向阳生出不解。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和林寻站在一起的男人竟是不知何时收敛了全身气息,还时不时不轻不重地咳嗽两声,看上去就像个病秧子一样。

楚向阳看着这二人,没来由地就觉得……扮猪吃老虎,狼狈为奸,太他么般配了!

第279章:客自远方来03

鬼器,自被创造出来便代表不祥。鬼器之前的拥有者往往是一位大能级人物,死后怨气不散,覆在器上,企图寻找一丝可能夺舍重生。

寻找鬼器并且占为己有,是一个风险十分大的举动,但如果成功将鬼器上的怨魂打散,就会成为鬼器新一任主人。

好比奚天则和楚向阳,二人目前实力不相上下,可如果谁得到了鬼器,就会立马和另外一人拉开差距。

这样的诱惑,没有人愿意放弃。

林寻是个累赘。

奚天则有这样的认知,但为了气楚向阳,他还是将对方带在了身边。

“虽然不知你用什么理由说服楚向阳拉你入群,”柯羲用很淡的语气提醒他:“肉体凡胎,继续撑下去是没有活路的。”

林寻更是平静问道:“你有没有准备给身边的那只鬼留条活路?”

柯羲:“原来你已经堕落到开低级玩笑的地步。”

但下一刻,他就说不出话了,肩膀上突然凉飕飕的,一只手仿佛穿过他的衣裳搭在肩头。

林寻很热情地对趴在柯羲肩膀上的小女孩挥手:“小宝贝,你好。”

女鬼很小,穿着红裙子,扎着羊角辫很符合恐怖故事的审美,她早就失去了神志,林寻发出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她耳边,‘嗷’地发出一声狼叫,小女孩猛地低下头,朝着柯羲脖子上的肉咬去。

柯羲天赋很高,当初奚天则和楚向阳同时看中他不是没有缘由,面对小女孩露出的獠牙,他非但没有躲,而是等着她下口,就在牙齿快要接触皮肤的一刹那,柯羲手向后探去,没有一点点犹豫在女孩进餐的时候扭断她的脖子。

奚天则赞赏道:“不错,看来这些日子的训练很有效果。”

面对自己的领路人,柯羲还是十分尊重,稍稍点了下头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

林寻扮演着一个合格小尾巴的角色,亦步亦趋跟着两人,奚天则虽说因为楚向阳连带看林寻也不顺眼,不过还是没有把他踢出队伍,毕竟如果林寻因为被抛弃死在教学楼,造成的杀孽一部分会被天道算在他头上。

前路并没有看到好转的迹象。

仅仅是两个班的距离,几人却是再也走不下去,无他,整个空间已经被尸骨堆满了。

柯羲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道:“全都是未超度的亡灵,怎么会有这么多?”

奚天则的面容逐渐严肃起来:“这学校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柯羲仔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至少在过去的两年中,再正常不过,虽说每年有一两个想不开的同学跳楼,但在大学里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算起来,他们学校的自杀率还算相对较低的。

奚天则又将目光看向林寻,原本没报多大的希望,谁知林寻开口说了两个字:“宿舍。”

奚天则皱眉:“说明白。”

林寻似笑非笑地望向一旁的柯羲:“怎么,住了两年的宿舍别告诉我你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柯羲先是看了他一会儿,后冷声道:“装神弄鬼。”

林寻不反驳,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尸骸,突然觉得挺壮观的。

奚天则用的方法很暴力也很奏效,以手为刀,直接劈开一条路,然而越到后面,尸骸越多,奚天则停下来,考虑要不要祭出法器。他也有自己的顾虑,任何一个法器效力都是巨大的,教学楼是否能承受如此大的能量波动,万一直接倒了第二天势必引起全市的注意,到那时定有不少人嗅到不对劲,哪怕他得到了鬼器,随之而来也是数不尽的麻烦。

“为何这些尸骸像是缠定了我们!”

奚天则一边咬牙,一边思考对策。

林寻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期间有无数尸骸想要靠近他,屈服于星魂的意志不甘不愿爬到另外一边,将愤怒发泄到其余两人身上。

眼见情况越发糟糕,奚天则做出决定:“照原路折返。”

柯羲:“可是……”

现在放弃,他们就要重新开辟一条路,前面的努力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无需多说,”奚天则倒是看得开:“我一个人打不过,就算死总得带着楚向阳一起上路才能放心。”

……

自打林寻跟奚天则他们离开,楚向阳立马就十分轻松,起码那些个脏玩意都追着林寻跑了,但他没轻松多久,迟疑了一下问面前的男人:“先生是准备往哪边走?”

宁愿从外面爬窗户他也不要再跟这人走一路。

“等。”

楚向阳不明所以……等什么?

“他们会回来的。”

仿佛为了印证男人的话,没过多久,就见三道身影走来。

楚向阳:“怎么又回来了?”

奚天则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林寻:“他说要带着你一起上路。”

楚向阳心尖一颤。

奚天则鄙视地看着打小报告的林寻:“阴险。”

楼道那头不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楚向阳知道不是计较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柯羲惊讶了一下,想不到这人竟有这种爱好,还好当初没有选他当转介人。

奚天则一反常态没有嘲笑楚向阳,反倒是对柯羲解释道:“此乃魔王目,算是那家伙压箱底的宝贝。”

这面镜子很快就展示了它的独特之处,楚向阳戳破指尖,落了几滴血在镜面上,很快,镜面飞出一道血线,延伸向黑暗尽头。

随着血线飞远,镜子开始呈像,骇人的白骨相互击打,最后大部分关节开始相互连接,凝成一个几米高的白骨巨人。

“麻烦了,”楚向阳收起镜子:“邪骨互融,要对付起来相当麻烦。”

奚天则反倒双目一亮:“这种东西都出现了,肯定有相当厉害的鬼器现世。”

林寻不知何时又一次站到男人身后,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

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挑最厉害的跟着。

男人像是察觉他的想法,却没点破。

奚天则:“富贵险中求,我们先上三楼,打迂回,骨人没有智慧,说不定只会在二楼转悠,不一定跟上来。”

楚向阳:……不,有个招鬼的在队伍中,一定会追上来的,而且是不死不休。

率先行动的竟然是许久沉默不语的男人,他迈步慢慢往上走,给人的感觉和黑夜一样,无声无息。

楚向阳和奚天则对视一眼,这时二人却是出奇的默契,交换了个眼神后跟着上去。

至于林寻,他几乎保持和男人寸步不离的状态。

就他现在这副渣属性,一旦掉队了,绝对是个死字。

男人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停在了二楼和三楼中间,与此同时,骨人沉重的脚步声理他们越来越近。

奚天则催促道:“赶紧走着,那玩意好像追上来了。”

“还要跑么?”

男人的一句话让奚天则一头雾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最上面一层暗红色的颜料随着他的拍打浮在半空中,迅速汇合成一个风铃。

它没有再跑,停在半空中,如同一个和他们平级的人物展开对峙。

“裁,裁决铃。”楚向阳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这东西是个宝物,就算是他家老头子见了也会心动,它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心魔,将记忆里有些被刻意遗忘的事情彻底翻出来,不夸张的说,裁决铃,是一个真正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宝。

然而,想要得到裁决铃的认同,就先要打败它。

楚向阳苦笑道:“哪怕我家老头子在这里,也破不了心魔幻境。”

奚天则:“心魔幻境?”

他听说过裁决铃,但了解不深,幻术类的法器不会有比人比楚家了解的更透彻。

楚向阳吸了口气:“它可以将心魔实体化,而且力量会再翻上一倍。打个比方,我们这一辈里最出色的要数缪华,我十五岁那年挑战他失败成为心结,如果让我面对裁决铃,肯定就要打败拥有双倍力量的缪华。”

和实力无关,裁决铃遇强则强,越是强大的人,心魔越难以战胜。

“未必,”柯羲道:“可有说法必须要一个人攻破?”

楚向阳摇头,“几人联手也行。”

但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谁会去做?

“那就行了,”柯羲目光扫过林寻,笑容有几分算计:“找一个实力弱的激发裁决铃的心魔幻境,我们几个合力帮他击溃,要知道任何法器能发挥的作用和主人又不可分割的关系。”

说白了,先帮个弱鸡得到鬼器,他们再抢过来就好。

“是个办法,”奚天则的视线在林寻和男人身上游移,似乎考虑该选哪一个。

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轻轻打了个响指,已经快逼近楼梯口的骨人轰然倒塌。

奚天则:……看走眼了。

除了男人,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寻身上。

“你们准备选我?”林寻好笑道。

楚向阳:“年纪轻轻涉世未深,而且你的实力应该是我们当中最弱的,裁决铃产生的心魔幻境想必也不难对付。”

奚天则同样道:“只要你同意,事后会有相应的补偿。”

林寻笑容更深:“我可以答应,前提是你们要以道心发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弃我而去,在心魔幻境中,大家同生死。”

楚向阳下意识想要拒绝,自从他先前发誓被林寻坑了一把,就留下了阴影,但奚天则和柯羲相继发誓,自己若是不应,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宝物从眼前溜走。

犹豫后,还是发了道誓。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男人身上,后者淡淡道:“我会保护你。”

林寻点了点头,含笑走到裁决铃面前。

楚向阳:“将手放在铃铛的位置,它会感应你的内心,释放出相应的心魔幻境。”

裁决铃果然没有躲避林寻的碰触。

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从空气中出现。

除了男人,楚向阳等人都是瞪大了眼睛去看,打定主意等人影一成形,他们就联手击败。

那是十分妖异的一张面孔,手持弯刀,一双桃花眼十分阴冷。楚向阳和奚天则刚想冲上去,又一个人影出现。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跟下饺子似的,出来的人就没断过。

楚向阳震惊地看向林寻:“你究竟有多少心魔!”

话音未落下,问到一股血腥味,扭头的瞬间脸被剪刀划伤。

身后的男子笑得十分体贴,手上拿着一张鲜血淋漓的人皮:“天冷了,要加件衣裳。”

放眼望去——

中国的,外国的,现代的,古典的,居然还有穿汉服的,各式各样的美男子齐聚,楼梯口一下显得拥堵起来。

林寻瞧着都挺眼熟的。

【系统:这是宿主之前失败的那些世界里的主人公。】

林寻抿了下嘴,猜测是很久前在燕家的邪塔里被镜子里的人拽来拽去留下的阴影,想不到居然也算是心魔。

不论是楚向阳还是奚天则,第一反应都是要撤离,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的时候,头脑便是一片刺痛。

林寻躲在男人身后友善的提醒:“别忘了刚刚立下的誓言,我们可是要同风雨共患难的。”

最为不妙的要数柯羲,绝大多数的攻击都是冲他来的。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

“你该死!”

无数道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作为林寻的舍友,柯羲难免沾有对方的气息。

眼看一个剪刀差点划过裆部,柯羲终于忍不住了,咆哮道:“林寻,我艹你大爷!”

第280章:客自远方来04

柯羲的遭遇令楚向阳稍感安慰,当发现有比他还不幸的人时,原本的愤懑消退不少。

抹去脸上的血痕,他仰天长叹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人?”

【系统:宿主曾经的男人们。】

林寻换了个美化后的词汇:“我背后的男人们。”

“……”

他们厮杀的厉害,原本一动不动看好戏的男人突然感觉靠在自己身后的人有些颤抖。

并不是害怕到发抖,林寻居然是微笑的,生的本就比世间绝大女子都艳丽,他这一笑,比四月山花烂漫还美。

“你看,算计别人总要付出些代价的,对么?”

男人用手覆住林寻的双眼:“别被裁决铃控制。”

满楼道的人是其次,裁决铃最恐怖的地方是它能勾起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

林寻移开男人的双手,双眼空洞,但仅仅是眨眼的功夫,又变得清澈透亮。

“吓唬你的。”他后退一步道。

“林寻,”那边楚向阳也快撑不住了:“该死的,快告诉我他们的弱点是什么?”

一歪脑袋一脸呆萌。

楚向阳忍住一口血就要喷出口的冲动:“既然是你的心魔,最了解他们的只有你。”

林寻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利刃,弯刀,人皮在这时慢慢失去光泽,连带着各路美男子相继湮灭。

楚向阳长松一口气,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等他缓了两口气后问:“你刚刚做了什么,使得心魔幻境不攻自破?”

林寻摊手,示意自己完全无作为。

奚天则此时突然愣住了,喃喃道:“不,不会吧。”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裁决铃被男人攥在手中,还在不安分的扭动。

“完了。”楚向阳哭丧着脸,这男人的实力明显都在他们之上,他碰到了裁决铃,意味着新的心魔幻境会被激发,实力强悍到这种地步的人,心魔有多可怕可想而知。

然而事实出乎他们意料,楼道恢复了永久的平静。

楚向阳怀疑地环顾四周,发现的确没有任何异常:“没道理啊。”

只要是人,都有心魔。

男人掐灭裁决铃中的神识,扔给林寻,让他滴血认主。

其他人瞬间眼红了……裁决铃既然在林寻手中,如果他们半路截胡……

林寻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挑眉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男人道:“除非有人不想要命了。”

意有所指,楚向阳和奚天则先后收敛心思,为了个裁决铃赌上性命,就有些不值得了。

要说心理最不平衡的必定是柯羲,他看着林寻,心中闪过无数个为什么,明明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先是被楚向阳拉近群,现在又被一位大人物另眼相看,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鬼器,他凭什么?

林寻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把玩了会儿裁决铃,感觉到男人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停留,抬眸对上格外深沉的双目。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男人低低开口:“你的过去,很有意思。”

以林寻做人的经验来看,话里有话。

男人留下这句话,走下楼梯,他的脚步踏在碎掉的骨人身上,坚硬的骨头化作粉末散在半空中,白色的粉末让男人的背影渐渐模糊。

看在收了对方的礼物份上,林寻象征性地问了声:“好歹留个联系方式,回头请你吃饭。”

他只说了吃饭,却没说谁结账的问题。

“不必了,”男人淡淡道:“会再见面的。”

教学楼门推开的刹那,深黑色的外套被风勾起,下一刻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趟出来,林寻出的力最少,收获最大。

奚天则最讨厌的便是空手而归,对柯羲道:“去你的宿舍瞧瞧。”

真有什么问题,解决了还能攒些功德。

柯羲愣了下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不满道:“他说的话你也信?”

自己在宿舍住了那么久,要是有问题,早就看出来了。

奚天则做出的决定向来不会因为某个人更改:“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妨。”

宿舍里柯羲的东西并不多,自从意识到体内的血脉和其他人不同,他差不多就是搬出宿舍的状态,偶尔有考试课不得不回来两天。

奚天则进入宿舍和楚向阳刚来时露出一样的表情,对林寻道:“你住这么久还能活着也是奇迹。”

他目露沉思,开始怀疑林寻可能真的也有神的血统。

柯羲皱眉,难不成这宿舍真有问题?

“鬼走穴。”奚天则沉声道:“人界和鬼界之间其实有很多缝隙,如果碰巧被厉鬼发现,就会躲藏起来,逃避阴差追捕。”

柯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脸色难看起来,一想到之前可能和厉鬼住在一个寝室,就有些反胃。

林寻没有阴阳眼,他能发现寝室有问题完全是晚上睡醒来时发现手腕的指印,外面的鬼火畏惧星魂不敢进来,想来只有本身就住在宿舍里的怨魂。

楚向阳退到门口,将魔王目挂在门上,镜面上还残留着他刚刚留下的血渍,透过这抹猩红,楚向阳神情越来越凝重。

呼的一阵风声,被褥被猝不及防扯了下来。

楚向阳拿起桌上的剪刀对着被套就是一划,用力一抖,棉絮飘散在空中,纷纷扬扬看着还挺漂亮。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棉絮上时,一道不和谐的沉闷声掺杂进来。

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离得最近的楚向阳捡起来,感受到滑腻的触感,意识到是什么瞳孔猛地一缩,骤然看向林寻:“是人皮。”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想给他披人皮衣裳的男人。

“跟他的心魔应该无关,”奚天则倒是难得说了句公道话:“那玩意儿再强,存在于意识中,祸害不了什么。”

林寻却像是想明白什么,捂住胸口,很受伤地看向柯羲:“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差点被一剪刀咔嚓了的柯羲险些被他气出内伤:“你在胡说些什么?”

林寻:“这宿舍就我们两人,我感觉到异常是在上学期,刚好从那时起你就不怎么回宿舍了。”

原本觉得他是胡搅蛮缠的楚向阳和奚天则同时一愣,怎么越听越觉得合情合理。

“你……”

一个字都没说完,便被林寻打断,只见他深情款款道:“算了,我原谅你。”

这下是真的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柯羲心口绞疼的时候,林寻声音又正经起来:“快看。”

原本干瘪的皮像是充气球一样渐渐膨胀起来,等形象立体后,发现竟长得分外不错,阳光俊朗,看上去就是个暖心的邻家男孩。

其他人同时后退一步。

林寻跟着后退,顺带问道:“什么东西,把你们吓成这样?”

柯羲这时缓过劲来,“你竟连这个都在不知道,说白了就是厉鬼。”

林寻用‘你在说废话么’的眼神看他。

柯羲懒得跟他解释,宿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厉鬼,让他一阵胆颤心惊。

“这不是一般的厉鬼,”楚向阳觉得运气算是背到家了:“常人只有在死前怀有莫大的冤屈才会阴魂不散,而这种鬼则是生前用古法将血肉逐步剥离,鲜血流尽而亡。”

林寻有些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厉鬼:“是和别人结了多大仇?”

楚向阳:“他是自杀的。”

“自己把自己炼成鬼?”

楚向阳点了点头。

林寻故作深沉看着前面的厉鬼:“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十分温柔的声音飘过来:“一直是邻居呢。”

林寻:“……”

柯羲冷笑一声:“再叫你嘴欠。”

毕竟原身盖着这床被子大半年,林寻有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

他果断对楚向阳道:“你还是收了他吧。”

楚向阳苦笑摇头:“炼化自己的尸体,不沾染因果,我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到杀孽,没有收的理由。”

林寻:“看不出你还是个讲道理的神仙。”

旁边奚天则冷嘲道:“还不是因为害怕打不过。”

厉鬼本来就是极厉害的,冒着危险超度赚些功德固然好,可完全不带任何好处的事情谁愿意拼着性命去做。

楚向阳没反驳,觉得挺尴尬的,“既然你们相处这么久都没出事情……”

“你想说什么?”林寻幽幽地看着他,声音凉丝丝的。

楚向阳挥了挥手:“告辞。”

奚天则同样很给面子地道了声再见,带着柯羲一起离开。

寝室瞬间就剩下林寻一个人。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对方,爬上梯子休息。

厉鬼飘在林寻上面,笑容暖洋洋的,说出的话却很渗人,“年轻人的血肉是最诱人的。”

林寻没理他,打开微信群,将群里的人挨个加了一遍好友,本意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寻侠仗义过来收只鬼,过去好几分钟也没人通过他的好友请求。

“你在求救?”厉鬼阴森森道:“所有的神仙都是自私的,不会有人来救你。”

骤缩的人皮在膨胀后细腻有光滑,连表情都能清楚到位。

静静看了厉鬼一会儿后,他突然坐起身子,举着手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咔嚓一声后,相机清楚地记录了两人合照。

快速编辑一串文字配上图片发到群里:

【林天仙:新买的充气娃娃,实惠又好用,现低价抛售,联系电话182XXXXXXXX。】

第281章:客自远方来05

图片拍的十分诱惑。

林寻在选取角度上十分到位。

厉鬼死了其实没两年,他曾经也是大学生,还就读在本校,对电子产品了解透彻,死得时候微信刚刚兴起,只不过没有现在风靡。

生前还有点文艺青年的厉鬼看到屏幕上不堪入目的四个字直接僵硬了,舌头差点掉下来。

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抚摸过皮肤,厉鬼明明都死了,却有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感觉。

“你这皮肤倒是水嫩。”

屋子里的温度至少降到了零下,电风扇上的灰尘被冻住,结成冰渣。

林寻挪到梯子口,弯腰从柜子里摸索出件厚棉服裹在身上。

他不了解鬼,也知道这是厉鬼发怒前的征兆。

一人一鬼,都奈何不了对方。

林寻没有消灭他的力量,厉鬼因为星魂亦无法加害于他。

大约也觉得这样对峙下去没有意思,厉鬼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重新化为一张皮。

视觉冲击有些大。

林寻:“可否找见衣裳披上?”

厉鬼凉凉道:“我已经死了。”

林寻正欲告知他衣服的重要性,就听嗡的一声。

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让气氛稍稍舒缓一些,紧接着又震了几下。

打开手机的时候未读消息有十五条,他很有耐心地拉到最上方。

【千鹤洞主:少年人,这是鬼灯笼,剔骨除肉,以人皮的状态存活。】

【百花笑:@林天仙,只想知道还活着么?】

【明明如月:同问。】

……

再往下看去,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回复。

林寻将手机放到一边,厉鬼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神仙也好,凡人也好,共性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眯一会儿时,手机发出一阵疯狂的震动。

拿起手机,还不断有消息发来。

林寻粗略扫了眼,几乎群里的每个人都进行了发言。

“莫非是我低估了人性,他们都是古道心肠?”

连他自己都用怀疑的口吻,上方的厉鬼连正眼都懒得看上一眼。

林寻不停往上翻,最终定格在其中一行,就是在这条消息后,才涌上一系列回复。

内容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千鹤洞主:我竟然看到群主说话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百花笑:有生之年……不说了,我先去哭一会儿。】

【明明如月:合影留念!】

……

林寻盯着这个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是错觉么,总感觉这个表情透露着一股危险。

“苏止。”反复念了两遍,这名字起的挺有意思:“止乎于礼。”

他不喜欢这句话,平日里行为举止也同此相悖。

更耐人寻味的是原本被忽视的好友请求此时接二连三被通过。

楚向阳最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问:“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位的?”

林寻‘哦’了声,再不应声。

楚向阳:“倒是吱个声啊。”

“你现在在哪里?”

楚向阳:“快到家门口了。”

林寻:“走的够快的。”

刚掏出钥匙的楚向阳露出心虚的表情,鬼灯笼这东西太邪乎,如非必要,谁都不想沾上因果。

好在林寻看不到他的神情,楚向阳用咳嗽掩饰尴尬,难得发一下善心给他做出提醒:“鬼灯笼和一般厉鬼不一样,它还保留着做人时的神智,强行收服怕是很难。”

林寻瞅了眼不知何时贴到墙上的一块皮:“我需要做什么?”

“超度对你来说太难,”楚向阳正色道:“感化他。”

过去很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复,“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你和……”

‘嘟嘟’的声音提醒他对方已经强行挂断电话。

楚向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火速打电话给自家老头子。

宿舍里,新消息狂轰滥炸而来,林寻没有看微信,目光聚焦在鬼灯笼上:“我们谈谈。”

皮更加紧密地墙嵌合在一起,乍一看如很独特的壁纸。

对于林寻的提议,它没有直接拒绝。

“死因。”

脑袋的那部分和墙壁分离,他的脖子几乎扭转了一个平面,显得嘴角弧度十分可怖:“首先,你需要一把完美的剔骨刀,做分离的时候切角要保持……”

“我说的死因泛指你自杀的原因,”林寻舔了舔唇,“比起过程,溯源更吸引人。”

“挺有道理,”出于礼貌,它飘到林寻对面,空荡荡的一张皮扭了扭,摆出一个盘腿坐着的姿势,面对面同他道:“我死的时候大你一级,正怀揣着对未来生活无数美好的憧憬。”

通常人只有感觉自己被逼到绝境,才会有结束生命的想法,鬼魂谈及死因几乎是清一色的怨恨。

鬼灯笼却很平静,无论现在存活的形状是如何恐怖,他说话时的语调特别勾人,仿佛不是在做问话,只是朋友间简单的谈心。

“对了,我还有个深爱的男友,本来说好毕业就结婚的,不过他家里早就为他安排了婚事。”

林寻:“看你的脾性,不像是为这种事想不开的。”

厉鬼连点了两下头,“他是很强势的一个人,什么都不愿意放弃,中间有几次我想过休学,但不管是去旅游还是回老家,他总能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我的信息。”

说着忽然间笑得十分开怀,那种暖洋洋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了:“后来我就想到一个法子,把自己变成一张皮,这样就不会被找到了。”

林寻听到后沉默稍许:“你很有想法。”

厉鬼开始飘来飘去,似乎对自己现在的状态颇为满意。

林寻继续开始提问:“你的名字。”

厉鬼停下漂浮:“大多数人交流都是先问名字,你倒好放在了最后。”

“你不是人,”林寻淡淡道。

厉鬼认同了他的说法,回答道:“沈非。”

这回轮到林寻表示惊讶。

沈非,从原主的记忆里可以轻松调阅出关于他的记忆,除了新入学的一届,东临大学的学子几乎人人对这个名字都有所耳闻,成绩好,乐于助人,曾经是校草级别的人物。真正让他被人铭记的,是两年前的失踪案,沈非离奇消失,大学生失踪引起的关注度自然不少,警方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最后也没有寻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仿佛这个人离奇从人间蒸发一般。

很难想象一个优异的年轻人将自己制成鬼灯笼,还能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

林寻不作声了,沈非却主动凑上来搭话:“你怎么不开导我?”

能把自己制成皮,还很享受,心里的病态程度可想而知,感化这种存在林寻自问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系统:度化他。】

林寻视若罔闻。

【系统:他的皮到现在都没有腐烂,必然曾经经过剧烈的降温。】

林寻:“冰箱?”

系统对他的回应是和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音。

光听了两下林寻就有些受不住,不再装傻充愣:“如果我没猜错,是和幽火有关。”

系统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说是幽火,却是极寒极冰的邪物,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

林寻再抬眸时看厉鬼的眼神有着轻微的变化,若他真有幽火的消息,倒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沈非。”他笑道:“说了这么久,你还没谈到那人是谁。”

沈非好久没有回他,愣了会儿神才道:“抱歉,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些不太适应。他就在这个学校里,你要有兴趣自己想办法去找。”

林寻:“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沈非觉得他的说法十分荒唐:“本身一个游戏,只要他到死都找不到我就是我赢了。”

被褥被楚向阳撕坏了,鬼便飘到衣柜里去,随便挑了个衣架将自己挂起来。

寝室很快归于安静。

林寻再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多了很多好友,系统一直在提示他有谁通过了好友请求,眼花缭乱的名字中,他居然一眼看到了‘苏止’二字。

楚向阳曾简单的跟他提起过此人,意思大概是高深莫测,不会和他们有所交集。

有了这种铺垫,林寻首先怀疑的是苏止被人盗号了。

他试着发过去一条信息,想看对方如何回应。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坐着一位容颜极为俊美的男人,尽管天色已晚,他的衣服还一丝不苟的穿着。

男人的神情略有些疲惫,显然降服裁决铃耗费的力气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轻而易举。

手机屏亮了一下,黑暗的室内幽光闪动,打开就是来自林天仙的一长串信息,详细介绍了他从鬼灯笼口中获知的信息,并询问苏止有没有前来帮他超度厉鬼的时间。

洁白如玉的手指动了两下,只回过去一个字——

【好。】

……

林寻收到消息时,越发不可思议,又发过去一条,巧妙地赞颂了对方高贵的人格,然后再究其原因:

【林天仙:是什么让你愿意帮助我?】

【苏止:相似的经历。】

林寻顿时来了兴趣。

【林天仙:什么经历?】

【苏止:被骗婚。】

第282章:客自远方来06

骗婚两个字勾起林寻有些久远的回忆,想从前他还当着天子的面求过婚,连带当时的蜡烛都卖到脱硝。

认知里神仙都是长得好看的,林寻很真诚地关心他。

【林天仙:失财还是失身?】

过了一阵没有反应,林寻没觉得什么,毕竟像苏止这样高冷的人设还能主动回复已经很出乎意料。

爬下梯子去充电,沈非蓦地从衣柜里飘出来,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屏幕上。

林寻做出反应前,星魂已经先一步将他弹出。

再看屏幕上,苏止发来一条新的消息:【梧桐街366号。】

【林天仙:?】

【苏止:寄到这里。】

晃神一下,林寻立马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目光定格在碍眼的一张皮上,眼神发亮。

【林天仙:明早就邮,力保当天到货。】

整张皮扑了过来,林寻反应很敏捷,躲闪到一旁,沈非由于惯性,猛地砸到了对面的梯子上,他自己把自己从墙上扒了下来,皮囊上印出条纹图案,看着还挺有娱乐效果。

“寄走也不错,”他恶劣道:“吃不了你,还有人送上门来供我消化。”

说到一半笑容凝固在嘴角,刚才说话的气势不复存在,沈非惊恐地盯着手机屏幕,活像是见了鬼。

当然他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厉鬼。

林寻解读不了他的神态变化,只是觉得这样一惊一乍还挺有意思,于是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嘴型动了几下,不是沈非不想说,他困难的低下头,明明是死去多时,那种窒息感丝毫不比临死前的好受。

跌跌撞撞退到角落后,才勉强感觉好受一些。

林寻看了眼手机:“不至于这么邪乎,难道这人还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你施加伤害?”

“咒,咒术。”沈非遭了大罪,死灰的皮肤瞧上去还有了些颜色,“竟有人比我活的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说话的声音又像哭又像是在笑,疯疯癫癫的。

为了幽火,林寻不得不对沈非的事情上心,待他权衡利弊后,狐假虎威了一番:“以后他会成为你的新邻居。”

沈飞的表情果然十分难看。

“却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沈非渐渐镇定下来,有所求就意味着可以谈条件。

林寻:“要想保证一张皮的完整可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说过,首先你要有一把不错的剔骨刀。”

林寻摆摆手,“除了整块剥离,如何保存它不会腐化才是难题。”

沈非的神情肃穆不少,再看林寻眼神很有深意:“有些东西常人碰不得,弄不好就会丢掉的性命。”

“我志在必得。”林寻冷冷打断他。

对林寻来说,不是拿到,而是取回。

沈非不为所动,像是铁了心不说。

林寻不再威胁他,沈非重新飘进衣柜,一人一鬼,恢复到相安无事的状态。

没有立刻充电,林寻用网页搜索了一下沈非的信息,一下涌出来了很多,两年前沈非被报失踪后,网上还有不少替他祈福的,长得好也有很大一部分优势,还有人私下替他建了贴吧,时至今日还有在里面发帖子的。

有了这些信息,林寻很容易整理出沈非的资料:父母早亡,在亲戚帮衬下长大,平日里无不良爱好,寒暑假为了有宿舍住还专门报名参加实验培训,除了失踪前三个月去过几个景点旅游,就再无其他。

这些资料无疑彰显着一个事实:沈非和外界接触甚少,男友八成就是学校里的人。

“早熟敏感的性格么?”

林寻唇角弯了下,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最容易吸引这类人的形象……学识渊博,年纪长沈非几岁,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教授或者辅导员。

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喃喃道:“看来是时候去上两堂课了。”

第二天,林寻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将柜子里的沈非对折的整整齐齐,打包准备发给苏止。

结果收快递的只看了一眼,就说没有这条街道。林寻联系不上苏止,打给了楚向阳,得知群里人住的地方百分之九十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有特别的投递站才能送达。

“城市一共有九个这样的送货点,你宿舍旁边的文具店就是一个。”

文具店的老板一只眼睛是瞎的,在看到林寻抱着个箱子来时,收起手头的事情,带他到书架后面登记信息。

箱子里是一张充满怨毒的面容:“你绝对会为今天的举动感到后悔。”

看样子沈非昨晚受到的伤害不小,到现在都没有力气回手。

干脆利落地将盒子封好,留好信息,林寻还很友好地告了别。

随手拿了两本书,挨个教室走过去,看到长相不错的讲师便走了进去,正在上课的老师以为是迟到的学生,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课。

最后一排往往都是爆满,长相好的优势立马突显出来,三个女生索性挤着坐,腾出一个座位冲他眨眨眼,林寻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坐下后道了声谢。

其中两个女生一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从班级到手机号,最后打趣林寻连书都拿错,这课上的太不走心。

林寻多数时候看来是个热闹的性子,却是喜静,她们说了好久,因为忌讳是在上课,声音刻意放得很低,一句话至多能听清半句。

他也不恼,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世界,如果涉及到学院大多是等级森严,突然回到大学,处处透着青春,连衣服的颜色也褪去沉闷的青灰色,透露出些许明艳。

林寻忽将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短发女生身上,她坐得离自己最近,但除了最开始在朋友的要求下让座,没有发过任何一言。

短发女生恰在此时也望了过来,似乎看穿林寻心中所想,语气平淡做了自我介绍:“楚向玥。”

“冒昧问一下,楚向阳是……”

“我哥哥。”楚向玥不饶弯子。

难怪她对自己不待见,原身曾十分荒唐地缠了楚向阳几个月,想来这个楚向玥是知情的。

林寻说了声‘幸会’,低头玩起手机。

楚向玥以为他会借此又缠着自己,不曾料想如此淡定,还多看了他一眼。

薄唇挺鼻,脸生得白皙精致,书里所说的祸水也不过如此。

到底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女孩子,以为刚才自己语气重了,让对方觉得尴尬。她虽然厌烦林寻总是纠缠自己哥哥,不过更讨厌柯羲中途反水奚天则,柯羲反感看不起林寻,她没必要为难自己厌恶之人的不喜之人。

楚向玥也在群里,当初楚向阳愿意当林寻的转介人只当他是昏了头,但是昨晚那位都回了林寻一个消息,是不是说明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不堪。

“喂,我说你……”

林寻微微偏过头,竟叫楚向玥一时看得有些痴,暗叹一句果真是美色惑人,“下课出去谈。”

林寻颔首,他一直低头看手机,却是仔仔细细听着讲课的声音,最终得出水平一般,有些逻辑还含糊不清的结论,沈非生前成绩优异,断然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没有等到下课,林寻便瞅准空隙从后门溜出去,在拐角处靠着墙还没多久,闻见很清淡的香水味,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才下课。”

“应该说我已经被浪费了三十分钟。”楚向玥实力逊色于楚向阳,但心思敏感谨慎,她仔细打量林寻一番,“真正让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全然像换了一个人。”

林寻垂下手,举止叫人琢磨不透:“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楚向玥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爱好:“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前些天发现一处房子,风水不错,但还有好几家同样看上了,都想着争夺,难免会斗法。”

能被她看上的房子,想必风水不是不错,而是极好。

“单打独斗我没有胜算。”

林寻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你想拉我入伙?”

“就你那点实力我还看不上,”楚向玥直白道:“我听哥哥说昨晚你侥幸得到裁决铃,如果能将它借给我,条件你开。”

“裁决铃已经滴血认主,你拿了也使不上。”林寻没将话说死,“不过如果楚同学能给出稀罕玩意,我不介意陪你走上一趟。”

一时半会儿,楚向玥还真想不到他能看上什么。

林寻也不急:“若是找到了发消息给我。”

楚向玥‘嗯’了声:“你总得告诉我对什么感兴趣。”

天下之大,奇珍异宝无数,她哪里知道对方兴趣在哪里。

林寻:“群里发的消息你都看过,我宿舍里住着个鬼灯笼。”

楚向玥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忙驱鬼,谁知林寻随后道:“我想知道让他皮肤不腐烂的东西在哪里。”

楚向玥接连摇头:“肯定是偏门的宝贝,找起来不会太容易。”她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看昨日群主回复你了,你要是真有胆量,可以向他询问。”

林寻:“苏止对此有所涉猎?”

“何止,”楚向玥有些隐忧道:“他擅长咒术,别说是相关的知识,光是藏品都不知有多少。”

藏品?

林寻想了下,说不定其中就有自己的幽火。

楚向玥哪里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让林寻生出‘歹心’,决意要亲自去看一趟。

告别楚向玥,林寻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之前的文具店。

“你怎么又来了?”老板道:“马上就要送货了,有东西明天再寄。”

电动三轮车上一共只装了三个箱子。

“还有空间,我可以加价。”

老板叹气:“寄的东西给我,快点。”

“您得帮我先打个包。”

“东西呢?”看他分明是两手空空。

林寻指了指自己。

老板眉心一跳。

“反正本来就有货要去送,”林寻指着早上送来的箱子道:“您就随便把我装个箱子一起寄过去就行。”

老板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荒唐的,倒是乐了:

“先称重量,按斤算钱。”

林寻点头,一副全权配合的样子。

全部弄好后,老板在巨大的箱子上戳了几个孔,用来透气。

林寻乌黑的眼睛通过洞口盯着老板,幽幽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付款方式请务必要是货到付款。”

老板点头,不再耽误时间,发动车后迅速上路。

第283章:客自远方来07

除了实用性,也是为了美化,城市里的道路修建的十分平坦。

林寻却是实打实颠簸了一路,好在老板送东西有经验,一开始就用绳子牢牢将箱子固定住。

【系统:没想到宿主还有这种爱好。】

林寻没有提醒它外面还隔着一层箱子的事实,反道:“你只看到了我被绳子捆绑的肉体,忽略了内里一个不羁的灵魂。”

【系统:一会儿自会有人看到。】

面对系统毫不含糊地暗示苏止收到货时,可能会直接将他揉碎了扔进垃圾箱,林寻没有被吓住,极其淡定:“不但会看见,而且是付费观看。”

毕竟是货到付款。

这次言语上的交锋,系统的无话可说让林寻取得阶级性的胜利。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难闻,林寻探过头,透过小孔看到外面起雾了,浓稠的让人不舒服。

他索性背靠过去,堵住其中几个洞口。

老板在这样的雾中速度不减反增,“做生意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最古怪的客户。”

林寻:“因为我寄的货是自己?”

“那算什么?”老板不屑道:“还有人寄眼珠,心脏甚至大脑。”

神仙间的斗法常有,他们下手更为狠辣,绝大部分神仙都有自己的保命秘法。他曾接过一桩生意,一个只剩半个脑袋的神仙主动找上门,让他把自己四分五裂的身体寄到东海的一座小岛上,没过几个月,那人已经四肢健全地上门道谢。

运送时间比想象中的长,老板讲着过去的一些故事,不知是在消磨林寻的时间,还是消磨他自己的,“你就不一样了,坐我车的人千百,但不过度窥视外面状况的你是头一个。”

林寻觉得人活得岁数长,就容易高深莫测起来。常人觉得平凡无奇之事,人家觉得难得可贵,常人觉得不可多得之物,人家看着稀疏平常。

【系统:宿主多想了,历经多个世界,宿主对钱财依旧保持初心。】

林寻嘴角的笑意僵住:“多谢你的提醒。”

【系统:不必。】

“我非对箱外景不感兴趣,”林寻慢慢道:“不过是你这孔开得地方偏低了,一味探着脑袋颈椎会不舒服。”

老板:“原来你是不肯受累。”

林寻幽幽道:“我是在做出提醒,我比看上去的要高很多。”

老板乐呵呵笑了下,显然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年轻人就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别死气沉沉的,”说话间手向后伸去,在电动车的铁皮上敲了敲,原本捆着箱子的麻绳适时松了些,箱子来回晃动好几下,像筛子一样换了几个面,倾斜停在最靠近外沿的地方。

林寻从头晕目眩中缓和过来,可算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哪里有什么宽敞的道路,三只轮子离地早已十万八千里,车子竟是一直行驶在半空中。

地面上的高楼大厦都浓缩成无数小点,老板本来以为林寻会怕,没想到他反倒是来了兴趣,见到雾蒙蒙的一团,知道是云朵,还想要伸手去戳一下。

洁白的手指刚伸出去一寸不到,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结膜阻挡,又被弹了回来。

“这上面空气寒的很,你还是老实在里面呆着,我们就快到了。”

车子还是一样的颠簸,底下的景色逐渐放大,正如老板说的,这趟旅程即将步入终点。

很冷。

林寻以为还在半空上,头顶上方突然明亮起来,原来是老板打开了箱子。

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周围除了一个别墅,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连棵树都见不着。明明没有一点风,林寻却有一种冷风刺骨之感,另外一边盒子里的沈非不住抱怨:“这是什么鬼地方!”

老板似乎也对这个地方十分忌讳,还专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林寻粗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名全都是没有听说过的。

“是这里了没错。”老板再三确认后道。

门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老板没有走过去,而是确保剩下的货物都被结实绑着,发动三轮车。

林寻:“您还没收钱。”

老板:“反正是顺路。”

“相识一场,”林寻:“不谈钱就有些伤感情了。”

老板什么人精没见过,点明他的小心思:“你是不是想找个人壮胆一起进去?”

林寻很坦诚地点头。

看上去就跟在荒原上的建的房子一样,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妖魔鬼怪。

老板很讲义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就算了,你用目光送别我一番就当是聊表心意。”

说完,火速跨上电动三轮,一不留神就已经没影。

林寻将沈非从盒子里取出,重见天日的瞬间,沈非停下刚刚的骂骂咧咧,不可思议的瞧着林寻:“你准备挑这个地方自杀?”

栏杆上还停着十几只乌鸦,黑羽血目,沈非作为一张皮都有些发怵,起了些褶皱。

林寻做出更正:“我是到主人家来拜访。”

沈非邪笑着道:“那还不赶紧进去?”

林寻:“不急。”

“再晚一点,你还可以留宿在这里。”

闻言,林寻脸上浮现出笑意,攥着这张皮就往前走。

沈非刚要动怒,用了十成十的法力,林寻的皮肤只留下一道红痕,它却是再一次受到重击。

确定他已经没有反抗之力,星魂的光辉再次黯淡下去。

林寻动作很优雅,将薄薄的一层皮从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

“看看有没有人,没人的话给我开门。”

沈非进门的一刹那,整个软了下来,死死贴着门,像是受到威胁一般将自己卷成一团,林寻透过猫眼看去,只看见一团硕大的春卷抵着门。

“开门。”林寻提醒道。

沈非片刻不想留在屋内,听见声音林寻进来。

见他如此配合,林寻还稍带有些诧异,以为对方设计了什么阴谋等着自己趟。

薄皮缓缓舒展开,倒是格外坦诚:“同归于尽总比独自担心受怕胜上一筹。”

房间光线不是很好,林寻确定了苏止不在家的现状,否则以对方的实力,在沈非进来的时候就该察觉到。

见惯了他在宿舍里装威风,耍病娇,面对如今胆子都快吓破的沈非,林寻调笑道:“这算不算上是欺软怕硬?”

沈非沉声道:“毒蛇也是软的。”

林寻不甚在意道:“美就好。”

整个别墅装修十分简约,但它依旧十分值钱,用来装饰的花瓶和墙上的字画一看就是真正的古董,有一面墙壁最是独特,是用玉制成,美玉无瑕,林寻伸手摸了摸,莹白如玉的手和玉璧放在一起,竟说不上哪一个更加通透。

沈非自己长得不错,看人的眼光就高了些,尽管接触下来愈发体会到林寻可能就是天生骨子里带着狡诈的那类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长得过分好看了。

玉十分冷,轻微接触一下灵魂都有被冻伤的感觉。

因为寻找幽火的缘故,林寻现在对既冷又阴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东西虽然有点邪门,”他环顾一圈周围道:“但也不至于将你吓成这样。”

沈非:“活人难免有局限性,你体会不到实属正常。”

见他满脸嫌弃的看着自己有血有肉的身躯,林寻不由失笑。

“玄机在外头。”沈非提示他。

林寻往前走,发现还有一扇后门,门后是偌大的院子,和屋子的空旷比起来,这里称得上是花花绿绿。

这些花长得委实太过旺盛,之前在别墅外看到的乌鸦院子里也停着好多只,林寻亲眼看着一只乌鸦啄食花蕊,当下毒发身亡。另一只乌鸦飞过来吞咽同伴的尸体,再去吃花,周而往复。

“黄泉花,”沈非道:“说是价值千金都不为过,此花极毒,居然有人拿它来饲鸦。”

林寻嘴角一勾:“你是怕花还是乌鸦?”

“明知故问,”沈非道:“一个个蚕食同伴,等到哪天它能抵抗花的毒素,才是真正的可怕。”

【系统:摘一朵送给我。】

林寻脸上的笑意不在,视若罔闻。

【系统:黄泉花极为稀罕,我至今没有收集到。】

既然看到了,也就是顺手的事,沈非见林寻往花丛中走,刚想拉住他斥责是不是不要命了,后想到对方有神物护体,暗道自己是杞人忧天。

咔吱。

沈非:“你怎么摘个花也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不是摘花的声音,”林寻将黄泉花收起来:“如果我没听错,是开门的声音。”

沈非面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黄泉花最高的不过一丈,后院根本没有供人躲避的地方。

林寻对系统道:“我替你摘了花,总该回报与我。”

【系统:东北角。】

林寻走过去。

【系统:那有一把铲子,宿主用来护身。】

“……”

林寻拾起铲子,默默挖土。

沈非:“现在挖墓是不是太迟了?”

林寻没有理会,站到浅浅的坑中,又填了几铲子土,才将铲子扔到一边。

一抬头,就看见门内站着一个人,光线暗的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身影有几分熟悉。

林寻淡淡道:“春天你撒下一粒种子,秋天便收获了希望。”

此刻蜷缩在角落的沈非看他的眼神跟看疯子没什么两样。

第284章:客自远方来08

沈非很想问问林寻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倘若林寻能听见他脑海中的发问,一定会回答四个字:浮想联翩。

待这道身影缓缓走近,漆黑的瞳孔逐渐放大,四周的黄泉花像是感受到阴冷的气息,花瓣更为娇艳欲滴,随风飘荡摇成一片花海。

林寻觉得自己就是朵摇曳孤苦的小娇花,即将迎来暴风雨的摧残。

但在沈非眼里,正在走来的这个人就像是一匹孤狼,走近了又觉得更符合老人口中不详的黑猫,高贵优雅又冰冷。

生死攸关的时刻,沈非不知怎么就笑开了。

他看看林寻,再看看迎面走来的人,突然浮现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猫与蛇的相遇。

如果让林寻说,他更喜欢发展成农夫与蛇的故事。

现实是,他有可能是蛇,但对方决计不可能充当善良的农夫。

面前的光被遮挡,林寻叹道:“原来是你。”

房主正是那天晚上帮助林寻拿到裁决铃之人。

【系统:他救了宿主,还给了鬼器,宿主却选择登堂入室。】

林寻懒得纠正它词汇使用问题,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我是专门来感谢上次你的恩情。”

单从长相上看,苏止更像是住在大宅里的贵公子,可惜身上那种阴煞之气,让他的感觉更贴近黑暗。

苏止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寻,“上门感谢?”

林寻不说话了。

沈非在角落里竭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满以为对方和林寻说话顾不到他这,没想到苏止忽然越过林寻走来,很快他就被提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沈非哆哆嗦嗦问。

他讨厌和人的接触,说是有些厌世心态也不为过,所以当初才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制成鬼灯笼。

作为鬼,他更是明白许多人类不懂得得忌讳,比方说,这世上并不是人死万事休,厉鬼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物,还会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险。

苏止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将皮提起进去扔到垃圾桶。

沈非只觉得鬼生一片黑暗。也不消停,整张皮贴在边缘,侧耳聆听外边的动静。

林寻被邀请进屋坐在沙发上,苏止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茶香散出,即便在家里,苏止的衣服也毫不居家,黑色的衣服显得身材更为修长。

“茶有安神的作用。”薄唇轻轻抿了抿,喝茶的动作分外好看。

垃圾桶里的沈非差点自己顶破盖子,只想冲出来质问为什么同样是入室盗窃未遂,一个得被关在垃圾桶,一个却是分外好命的被主人以礼相待。

林寻表现的很是惬意,内里却在想着逃脱之计。

“茶很香。”说着褒奖的话,他并没有碰。

苏止像是看不到他的防备之心,将茶杯放到一边,“我曾说过很快就会见面。”扫了林寻一眼:“但没想到这么快。”

“只能说明我们都是言而守信之人。”

苏止微微颔首,竟似乎同意他的说法,“如此看来,你我也算投缘。”

林寻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所以这可以看做一次朋友间友好的拜访,等下用完下午茶闲聊几句我就先行离开,不好再打扰。”

苏止没有反驳,还将桌上的点心往林寻旁边推了推。

算着时间,大约十分钟过去后,林寻正准备礼貌告辞,苏止忽而轻轻蹙眉,看着玉质的那面墙,发出‘咦’的一声。

能令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作出这样的表情,林寻生起好奇心,跟着看去,美玉依旧光滑如镜,和来时一样。

瞳仁中带着几分疑惑,既无不同,苏止又是在看什么?

“奇怪,”只见他起身,走到墙边仰起头:“玉璧原本镶刻二百零八颗宝石,底边嵌玛瑙,怎么就出门一趟,回来竟是全都不翼而飞。”

林寻心头一动,立马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

房子里就他一个不速之客,若是东西丢了,他定是最大的嫌犯……不过前提是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林寻没有辩驳,竟是爽快承认了:“我拿去砸了。”

苏止笑容愈深:“这可都是名贵的小玩意。”

林寻赶在他说出下句话来直接道:“我一个穷苦大学生,赔不起。”

苏止薄唇一抿,正欲开口,林寻又抢先一步道:“所以只接受肉偿。”

“……”

论手腕和心计,苏止可以更胜林寻一筹,但若是论起脸皮,他今生望尘莫及。

外面的声音极大刺激到了沈非,终是忍不住冒出小半张皮看热闹,从垃圾桶外盖的缝隙看去,苏止倚着玉墙,气质狠戾。而林寻背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狭长的眼睛含着璀璨光芒,这种高傲的姿态活像他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沈非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虽然躲在被褥里大半年,但真正和林寻交流开始于几天前。

性格恶劣,行事乖张,这是林寻留给他印象,话虽如此,仅有几次的谈条件中可以看出此人绝不是个蠢人,甚至十分精明,以林寻的行事风格断然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一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家里,必定是有所图谋。

再说苏止,沈非可以确定他很强大,强大到让自己觉得害怕,这样的人住的屋子按理说应该是布满结界和阵法,怎么可能轻易任由旁人进出,他和林寻能顺利进入别墅,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苏止过于自信,敢肯定没有人有踏进屋子的胆量,还有一种便是……在他们来之前,他故意撤去了结界和限制。

想到后一种,沈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寻哪能知道垃圾桶里一张皮的思想,十分淡定道:来你并不喜欢我的赔偿方式。”

闻言苏止眼神暗了暗。

“听说苏先生有不少藏品,”林寻换了个话题:“似玛瑙宝石的俗物怕是入不得眼。”

苏止稍稍靠近一些,听他继续说下去。

林寻微笑:“介不介意带我参观一番?”

苏止没有因为他话语中的冒犯而滋生恼意:“你当真不怕我?”

林寻摇头,打是打不过,依靠系统和星魂保命还是不成问题,只是眼下还真找不出什么好一点的理由来搪塞。

【系统:宿主可以给出官方的解释。】

后半句最关键的又是戛然而止,林寻冷声给出好处:“如果有机会,再摘几朵黄泉花给你。”

系统将完整的话说完后,林寻皱了下眉,还是照着它提供的句子说道:“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很久之前仿佛在哪里见过你。”

说完他自己都受不了……这句话官方在哪里?

【系统:拉近彼此的距离,让他感动。】

林寻刚露出些不屑的神情,就看见苏止明显一怔,眉心一跳……该不会真被感动到了?

他试探道:“我好想生出你很愉悦的错觉。”

苏止:“我确实心情不错。”

这样都能被感动,林寻深刻道:“懂了,你缺爱。”

“……”

刚刚回春的温度再次下降,沈非缩进垃圾桶,不再探头探脑,方才知原来传说中一张口就能把话聊死的人真的存在。

苏止的收藏室就在玉墙之后,当他推开后,林寻也是稍显惊讶,里面不止有各式各样的法器,还有很多以其他状态存在的奇怪东西,例如空气中漂浮着拳头大小的水珠,角落里搁置着长着刺的石头。

看了一圈,唯独没有找到类似幽火的物质,难免有些失望,看来寻找幽火一事还需从沈非身上下手,林寻面上却道:“这些藏品已经远远超出了丰富的范围。”

他说的是实话,随便挑一件,比之裁决铃只好不差。

“可惜真正有意思的根本无法拿出。”

林寻转过身看他。

“一些极寒或是极烈的东西为了避免伤人都要特别收藏。”

林寻神情渐渐舒展开,没有立刻提议要看,做出只略感兴趣的样子:“等到有机会可是要好好见识一番。”

“早晚。”

再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是正常的日落,林寻来这里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最多也就七八点。外面狂风大作,他本想去看一眼有没有被吹落的黄泉花,顺手捡上两朵。苏止却道:“有阴差拘魂行经,不要出门。”

林寻意识到一会儿如何回去才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苏止缓缓道:“阴差走过的十二个小时,路上充满着丧气,怨气,依照你的体质,就算厉鬼伤害不到,也会一路尾随。”

带着一堆鬼回到宿舍可不是件有趣的事,林寻一挑眉:“我看苏先生为人豁达,想必不介意我留宿一晚。”

第285章:客自远方来09

苏止:“你随意。”

林寻看他的眼神只能用不同寻常四个字来形容。

别墅里多了一人一鬼,苏止全然和自己在家时一样,坐在靠窗的地方看书。

玻璃外面不时有鬼魂扒上窗,脆弱的玻璃仿佛不堪一击,苏止平静地阅读用茶,看都没看一眼。

“苏先生。”

“叫我苏止。”

“苏止,”林寻问:“你对鬼怪是不是颇有了解?”

翻过一页,苏止抬起头:“你想问什么?”

林寻指了指垃圾桶:“鬼灯笼制成的过程中,他的皮是如何保鲜?”

“用极寒之物镇压。”

“具体指什么?”

“寒铁,幽火有其一便可。”

“你的藏品中……”

苏止:“都是私藏,至于有无我不想透露。”

合着是打定主意要吊他胃口,林寻抿了口茶,遮住眼底的思量。

别墅的房间很多,苏止让他自便,林寻毫不客气地挑了间最大的一间房间,里面床单被套全都是纯黑色,一进去就感觉到极强的压抑感。

沈非本欲悄悄跟上来,只差最后一层楼梯时,有人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

苏止对待林寻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仁慈,但他敢肯定自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过就算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你的实力明明远在我之上,财富,法宝样样不缺,为何要针对于我?”

沈非性格敏感,即便苏止隐藏的再好,他也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敌意。

二者初次见面,完全是云泥之别,这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衣服。”

苏止的陡然开口,倒叫沈非有受宠若惊之感:“就这么一张皮,哪里能穿的上衣服?”

必要时候,他也能恢复到立体的形态,就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但那样太耗神,时间久了他也受不住。

乱想的时候,世界一片黑暗,沈非以为自己魂飞魄散了,过了好半天意识到还能活动,努力爬了出去。

房间里,林寻刚登上微信,就见一张通体黝黑的剥皮从门缝挤了进来。

“沈……非?”

黑皮动了动,表示就是自己。

林寻好笑:“你怎么成了这幅鬼模样?”

上半身整个耸拉着,因为墨迹的原因,原本较为隐秘的部位彻底看不见了:“那人不像是喜欢恶作剧的,真不知哪里招惹他了。”

这年代,不穿衣服的鬼难道还有错不成?

林寻没再理他,专心看着微信群里面的消息,通常情况下这个群发言的人很少,除非是重要的事情大家才会冒个泡。

【道长顾清:组队打僵尸,坐标东临大学。】

【楚小霸王:@林天仙,你扬名立万的时刻到了。】

【百花笑:@奚散人,之前不也在东临大学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带过去历练一下?】

【奚天则:今日冥想,没空。】

林寻打开道长顾清发出的位置信息,发现是东临大学的图书馆。

苏止不知给沈非用了什么,上面的黑汁怎么也洗不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看来东临今年是太平不了。”

林寻注意到他的异常:“别忘了你也是不太平的因素之一。”

【林天仙:@道长顾清,什么时间?】

【道长顾清:我已经在里面,要来尽快。】

走出房间扒在栏杆上,楼下的苏止还在看书,头也不抬道:“真要想去我送你。”

林寻才想起他也在群里,眼睛弯成新月状:“麻烦了。”

“别出院子,我先去取车。”

林寻点头,夜色成为沈非最好的保护伞,就他这一身黑,靠近了都看不见。悄悄来到林寻身后,准备从后面推搡他一把,哪知墙上乌鸦忽而一身啼叫,吓得沈非又缩回去。再望过去,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沈非竟然怀疑如果刚才自己真的有所动作,下一秒就会被这些乌鸦蚕食干净。

他骂骂咧咧说是什么世道,从主人到乌鸦居然都护着一个混蛋。

苏止从车库开车出来,示意让林寻坐副驾驶的位置,车门很快关上,沈非在最后一刹那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硬塞进来。面子是小,万一碰上了鬼差可就麻烦了。

和来时文具店老板的空中电动三轮不同,车子平稳行驶在路面,林寻用余光瞥见苏止开车时的侧颜,认真且迷人。

“东临大学选的建址有问题,”苏止边开车边道:“以前还有东西压着,日后麻烦事会一桩接着一桩。”

林寻觉得他口中的东西可能是裁决铃,‘哦’了一声,似乎听进去了,似乎又没有。

“要不要考虑转学?”

“这是大学。”林寻提醒他。

苏止从递给他了几本书,都很薄,林寻大致翻阅,内容是有关学校的介绍。

“三界风云学院,巨龙传说学院……”到后面林寻连看都没看。

“你如果愿意,手续我可以帮忙办妥。”

总共就见了两次面,苏止给林寻留下的印象却像是有求必应,无缘无故的善意让他不得不提起戒备。

“不了,”林寻偏过头道:“东临就很好。”

苏止并不强求,车子很快到达学院门口,与来时比,时间节省了一半。苏止没有下车的意思,冲林寻微微颔首,便开车离去。

沈非站在他旁边道:“这人好生奇怪,表面上看上去对你面面俱到,但又放心让你进入这龙潭虎穴,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林寻摇头:“好歹是你的母校。”

“那是从前。”沈非飘在半空中俯瞰东林大,难免生出几分感慨,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往往是朗朗乾坤,存有浩然正气,可现在看去,整个东临大学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中。

林寻还记得第一天来到这里,感受到的是年轻人的活力青春,短短几个夜晚,形如逢魔之地。

他笔直地往图书馆走去,沈非:“你可要想好了,僵尸可不是普通的鬼能比拟,要是碰见千年老僵,你就可以来和我做伴了。”

林寻停下脚步,“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很介意我要去图书馆的事。”

沈非神情一僵,“哪有。”

内心却道不好,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一旦看出不妥,定会铁了心过去。

不出所料,林寻头也不回就往过去。

图书馆就快要闭馆,看守的大爷正在往外清人,林寻瞅准时机溜了进去,躲进洗手间,没过多久,灯开始逐层熄灭,大爷草草检查一遍,便将门正式上锁。

【林天仙:我到了。】

顾清迟迟没有回他。

一味留守在洗手间也不是长久之计,林寻听了下外面的动静,确定是安静的后走了出去。

沈非将自己对折六次,窝进了他的口袋。

二楼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影,林寻遂坐上电梯。

‘叮。’

原本该停在顶楼的电梯在三楼居然停了,门缓缓打开,外面空无一人。

林寻想了想,迈步走了出去。

三楼都是经济法学类的书籍,平时来的学生不多,仅有一个图书室。

此刻,里面有一道刺目的光芒。

林寻的脚步很轻,但那人很明显是听见了,转过身来,手电筒照过来的光使得他微微侧过脸。

第一反应是顾清,瞧了几眼,发觉有几分眼熟,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一个人,仔细回想一番,试探性地叫了声‘陈教授。’

陈曲,原主和他没有接触,但陈曲每次都会出现在优秀教授的颁奖台上,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是东临最年轻的教授。

“原来是林同学。”男子一笑,人淡如菊的气质在他身上展露无余。

就连辅导员也是过了半个学期才将班里的每一位同学记住,一个没有交流过的人居然第一时间认出他。

陈曲似乎看破他心中所想:“林同学长得好,我班里有几个女学生常念叨着你,连手机壁纸都是你的照片。”

林寻倒是不知自己在女同学中如此受欢迎。

陈曲微微弯腰,做了‘嘘’的动作,“我来找些资料,可别告发我。”

温润儒雅,林寻却生不出任何亲近之意,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攥紧裁决铃,面上笑容洋溢:“好。”

“你是一个人来么?”

林寻点头。

“可我刚刚还看到一个人,”陈曲给他指了个方向:“就在那里。”

“看来我应该去看看,说不定是认识的。”

陈曲:“的确,别错过了。”

他就站在原地,关了手电筒的电源,单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目睹林寻离开。

根据陈曲提供的信息,林寻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原以为是个女生,走近了借着月光才发觉是个长头发的青年。

“道长顾清?”他试着叫了声。

对方什么也没说,用手机在群里发了条信息,看到林寻手机亮了下时,才道:“我是。”

他的状态很不好,袖子上还有血迹,细看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顾清:“是千年老僵。”

林寻眉心一跳,被沈非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刚想问个详细,左肩忽然传来阵痛,低头看去,细细的血珠正往外渗。

顾清神色一紧:“你碰到老僵了?”

林寻:“是不是僵尸不清楚,但我和他并没有肢体上的接触。”

这伤又是从何而来?

【林天仙:求问,如何解尸毒?】

“问不出什么的,”顾清摇头:“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服用丹药,除非舍得下血本,要不没人会主动来送药。”

林寻单独发起和苏止的视频聊天,响了两声后对方选择接通。

“怎么了?”一贯风轻云淡的声音,男人看上去刚刚洗完澡,只裹了条浴巾,完美的肌肉一览无余。

林寻眉峰一扬,这动作不是一般的快,明明他们才分开不过一个小时。

洁白的手指解开衬衫上的纽扣,露出锁骨及肩头:“伤还有救么?”

半晌没有声音,过了一阵,对方低沉的声音传来:“站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你。”

说完便结束了视频通讯。

同时,林寻发现群里已经有回复,正如顾清所言,都是要谈价钱的。

【千鹤洞主:天清丸,如果有力量型的法器可以来与我交换。】

【奚散人:就这点本事,还敢去打僵尸。】

【楚小霸王:药可以即刻送达,那个鬼器的事我们不如再商量下?】

【林天仙:问题已解决。@苏止,谢谢。】

【……】

【千鹤洞主:求解答,求真相!莫非你刚刚私信了他,还得到了回应?】

【明明如月:同问!@林天仙,顺带问下毒有没有侵入五脏六腑,你还活着么?】

一个接着一个冒泡,林寻嘴角一勾,原来大家都在线,刚刚不过是装作没看到罢了。

【林天仙:苏止看过,应该没关系。】

【明明如月:他就在你身边?!】

【道长顾清:旁边只有我,刚刚他们是通过视频聊天。】

【明明如月:不能接受!管理员连我的好友请求都没通过,却愿意和个小透明视频!】

【百花笑:@林天仙,少年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天仙:因为是luo聊。】

【……】

第286章:客自远方来10

此时此刻,处在世界各地的群成员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却没有一个人再回应。

莫名其妙成了话题终结者的林寻定定望着顾清,“人都去哪里了?”

分明刚才还聊得如火如荼。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开始长达一分钟的震动。

【千鹤洞主:@苏止。】

【百花笑:@苏止。】

【楚小霸王:@苏止。】

……

队形保持的相当整齐,林寻一条一条的看过去。

顾清因为失血脸色苍白道:“别数了,群里的人都到齐了。”

林寻:“没想到我的号召力这么强大。”

顾清竭力忍住不发出冷笑,防止牵动肌肉让血液流失的更快。

眼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林寻又仔细看了下他的伤口,看上去吓人,但并不是很深。

顾清勉强道:“一时大意,伤口中钻入了一条尸虫。”

林寻:“你还能坚持多久?”

“天长地久。”

能开玩笑,说明伤还有救。

顾清却是正色道:“尸虫靠吸食血液为生,我已经服毒,随着摄入量增多,它也活不长远了。”

“解药在哪里?”

“不需要解药,”顾清悠悠道:“解毒的唯一法子就是放血,有尸虫在,刚好省了那一步。”

尽管遇见千年老僵仅是万分之一的机率,出门前他还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抱团取暖的想法彻底破灭,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真正面临性命之忧的只有林寻自己。

“人固有一死,何必自怜,”顾清瞥了他一眼:“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受的伤?”

林寻坦然道:“不清楚。”

顾清一愣,“那是该觉得委屈。”

空气安静了一阵,琉璃一样温暖的眸子多了几分明悟,林寻对顾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刚才有个人,对我做过这个动作。”

有可能是陈曲在靠近时做的手脚,不过他没发觉而已。

顾清见林寻神情不但没有怨恨,还增添不少释怀:“因为一个小小的疏漏可能丧命,怎么看你一点也不难过。”

林寻:“其实从刚刚起我就在想,他为什么做这个姿势的时候要弯腰,显得他有多高似的。”

顾清其实可以肯定林寻是不会死的,苏止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他既然决定来了,就必定有办法保住此人的性命。

然而林寻津津乐道谈论关于生死的话题,“相逢即是缘,顾道友,如果我不幸遇难,你只用帮我做一件事……”他蹲了一下,掏出口袋里折成手帕状的沈非:“帮我超度他。”

一个人死,难免寂寞。

沈非终究还是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顾清噗嗤一声笑出来:“林天仙,你很有趣。”

林寻默默亮出学生证,指了指自己的真名。

“林寻。”顾清念了遍,“楚向阳和我提起过你。”

“哦?”林寻挑眉:“他怎么说?”

“运气很好的家伙。”

这话倒不含贬义,天庭崩溃后,大家修炼各凭本事,运道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天道偏爱谁,谁就能走得更加顺坦。

莘莘学子本身就有气运加身,顾清出来打僵尸也是抱着保护学生刷一波天道好感度的想法。

“所以说,算计谁都别想着算计老天爷。”顾清苦笑道。

苍天在上,这不就遇见了千年老僵!

“降妖除魔,我辈之责,”林寻不赞同道:“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退缩?”

顾清掠过他的鬼话,“说吧,你大晚上甘来冒这个险,是为什么?”

林寻目光停在黑皮身上。

顾清蹙眉:“你是为他?”

又黑又薄的皮不屑地翻过一面,说白了还不是在打幽火的主意。

“正所谓无心栽柳柳成荫,”林寻勾了勾唇角:“伤的不冤,反倒省了我不少事。”

背对着他,沈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幅模样叫林寻加深了心底猜测。

陈曲相貌好,社会地位高,亦正亦邪的风格和沈非还真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唯一让他困惑的是,沈非说当初和男友分开的原因是对方不愿意忤逆家里,一方面想成婚,一方面又要和他维持联系,如果真是老僵,这一切就没有办法成立。

沈非目光躲闪,似乎不愿多说,

林寻话说三分,顾清听不出个大概,但能确认他知道某些内情。

千年老僵算是没戏了,就算苏止来,打死了也算是对方的的功劳,顾清不想无功而返,再度兴起一个念头:“血奴。”

林寻半步脚踏入神仙的圈子,对里面的门道尚不清楚。

见他一脸茫然,顾清解释道:“老僵会饲养血奴,让血奴帮助自己获得新鲜的血液,赢不了千年老僵,我们可以尝试从血奴入手,如果杀了也是功德。”

林寻:“厉害不?”

“不过就是个奴隶,你手里的裁决铃完全可以对付。”

林寻不准备冒然动手,“我先去看一下情况。”

顾清点头:“血奴不会离老僵太远,你可以先去探探看守图书馆人的虚实,如果确定他是血奴,先不要直接对上,杀个血奴不难,要是引来老僵就不好了。”

林寻点头,把沈非揣兜里往值班室走。

下了两层后,走廊里就他一个人,林寻尽量放轻脚步声。

“先停下。”口袋里传出声音。

前方隐约有绿色光点,林寻赶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不单单是图书馆,外面又恢复了那晚鬼火连天的景象。

“数量如此庞大的鬼火,你最好不要硬来。”沈非提醒道。

不用他说,林寻也不会选择勇往直前。

……

“五分钟。”

顾清看了下表,“我以为你好歹会试着努力一下。”

林寻自顾自看着窗外壮观的鬼火景象。

“招魂。”顾清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林寻回过身,顾清继续道:“不是偶然,怕是有人使用招魂术,刻意聚集亡灵。”

上一次也是如此,林寻盯着鬼火若有所思,仿佛终于想通什么。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如今正是多雨的季节,两个人坐听风雨声等待救援。

顾清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表情中却透露着笑意,按了按皮下,原本蠕动欢快的尸虫显现出疲软的状态,足以证明他的每一滴血不是白流的。

正要准备叫林寻换个地方藏身,发现不知何时少年人望着窗外,目光中多了许多看不透彻的东西。

“下雨了。”

顾清听见他如是说。

“喂,我说你……”

没有说完,窗户已经被打开,沉闷的空气一扫而光,雨滴坠落在指尖碎成好几瓣。

“来了。”

顾清第一反应以为他说的是老僵,掏出法器,身体整个紧绷,却见林寻定定站在原地。

挣扎着直起身,正有人从操场上淋雨而来。

一身黑衣,从容不迫,阴森恐怖的鬼火环绕在他周围,顷刻间湮灭。

一个名字轰然在心底炸开,顾清脱口而出道:“苏止!”

他只见过苏止一面,这么多年过去,这个男人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变化,常人脸部的线条因为岁月而柔和,此人却愈发凌厉尖锐。

顾清低头摆弄手机,准备将位置信息通过群聊发过去。

“何须如此麻烦。”

林寻手抓着黑皮两边,抖出一个心形,摇了两下。

沈非脸色足以和黑夜相媲美:“……你是不是想死?”

林寻收回手,温柔用纸巾擦拭他身上的雨珠。

好在是一张皮,要不沈非绝对要咬碎一口银牙:“不、要、乱、摸。”

林寻尊重他的选择。

薄皮跟拧抹布一样甩水,水珠子无一例外朝着林寻飞去,后者顷刻间与落汤鸡无异。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一人一鬼停止互相伤害,注视着楼下。

没过多久,已经有人站在他面前,林寻开口道:“苏止。”

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完全打湿,男人显得目光更为深邃。

“你很会惹麻烦。”

林寻状似无意扫了眼顾清,立誓道:“我也是被人教唆勾引。”

顾清望着已经开始愈合的手,悔不当初,刚刚就该把这人从窗户扔出去才对。

苏止还算讲理,没有去为难他,单对林寻道:“给我看看你的伤势。”

沈非也凑过来看,苏止轻轻一挥手,便被被甩到墙面上。

伤口并不深,微微泛着青紫,显然中了毒。

林寻:“有救?”

苏止颔首。

见他迟迟不给药,林寻以为是舍不得名贵好药:“开个价格。”

苏止:“丹药缓解的太慢,有更方便的法子。”

林寻颔首:“随你,我只看结果。”

苏止靠近他,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林寻刚想应答,就感觉肩头一阵湿热……

最后一口毒血吸出,苏止将沾染血渍帕子扔到垃圾桶,一脸风轻云淡:“没事了。”

林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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