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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葵 上——远古和风

文案:

内敛寒门学神攻X阳光富二代学渣受

万千朵向日葵向着太阳与希望,独独他向着我。

而我身陷寒潭,满身污泥。

傅乘风:我们总是该没有交集背道而驰的,可是既然他向我伸出了手,我便不会再放开了。

姜行:男朋友个高颜帅腿长活好脑袋灵光还特别温油,说什么都不能撒手的!

01.

姜行和傅乘风的床与被子第一次会晤在高中。

他养过一只狗,养了有九年,所以他爸时常觉得他儿子是把智商喂了狗。不然以他们家祖传的智商怎么连个普高都上不了?不过他气归气,还是给他儿子整了个最好最严苛的高中。

开学前一天报道,姜行一手拖一个行李箱,司机一手拖一个行李箱,他妈一手拖一个行李箱,以整栋宿舍楼里最壮观的阵势踏进了寝室。

寝室里八个铺位,住了六个人,有两个正和家人安置着行李。姜行笑眯眯地和室友以及室友的亲属打了个招呼,他那貌美如花芳龄十八的母亲,则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见面小礼物,亲自送到了两个小伙子的手中。

宿舍楼里每间寝室八个铺位全满,独独他们这间人少些,这是他爸塞钱塞来的。他们这寝室里除了他,名字都特别好获知,中考排名表从上往下数,一二三四五,这也是他爸塞钱给塞的。

姜行没有什么清高的意见,很乐意这样的安排。他除了有点缺心眼,本质上还是个上进的孩子,不十分热衷打游戏,对学问也有一定的追求,他很乐意和学霸们共处一室。

他的床铺在靠窗户的那个下铺,司机放了行李箱就下楼了,他老妈留在寝室帮他收拾整理。

他拿着抹布囫囵地把床铺给抹了一把。上铺的位置刚刚在他下巴那儿,不用抬头就能将上铺的样貌一览无余。

床铺上就一张凉席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枕头没有,蚊帐没有。凉席下面是很薄的垫被,比他从家里带来的床垫可薄得多了,比旁边床铺那种学校统一发放的床垫也要薄。

姜行无心猥琐,不过鼻间还是嗅到了一股清新的香皂味,许是那叠薄被子上散发的。

床铺正中贴著名字——傅乘风(上)姜行(下),姜行仔仔细细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心道,傅乘风这个名字挺酷。

姜妈嫌他碍手碍脚,把他赶走了,让他自己先去教室交学费。

他的教室在高一那栋楼一楼的第一个教室,这也是他爸塞钱塞来的。这个班上除了他,名字都十分好获知,中考排名表从上往下数,一到五十五。

收学费的不是班主任,是两个姑娘,她们正坐在讲台后,一个展示人工花式数钱法,一个用验钞机做初步检验。

讲台下面排起了长队。姜行先按着贴在黑板上的座位表找着了自己的座位,放了书包,就排到了队伍最末。

他前面站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头发剪得很短,头形很好看,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敲一敲。

缴费除了上缴钞票,还得填表,速度不怎么快。姜行无事可做,只好盯着前面那人的脊背发呆。

前面那人穿着白色的汗衫,背上脊梁的印子十分清晰,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嶙峋的墙壁。

这个人可真瘦啊……

有些极淡的肥皂香味飘进鼻子里,姜行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汗衫有些微微透明,一看就是反复洗过很多遍的。在肩胛骨的地方有一个芝麻大小的洞,露出了里面白皙的皮肤。

姜行盯着那个洞盯了好久,最后实在没忍住拿手去抠了抠,抠了四五下的时候,前面那哥们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目光冷淡。

姜行抬头一看那张脸,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呆。他呆呆地看着那张英俊的脸孔,瞬间像是被浇了凝固剂,什么动作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过了有一会儿,对方都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好远了,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问:“你……我叫姜行,生姜的姜,行不行的行。你叫什么啊?”

傅乘风虽然高冷,但不是故作高冷,该应答的他也不会装没听见,就声音很冷淡地说了三个字:“傅乘风。”

姜行心想,这名字可真是酷啊。

整个上午都是缴费时间段,陆陆续续有人进教室,主要集中在九点到十点之间,交完费的都已经叽叽喳喳交流开了。

姜行有些郁闷。他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靠讲台右邻前门,甚是寂寞,只好跟收钱的小姐姐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话。

班主任大约在十点左右过来,喊人去搬新书,挑了教室后排的几个大个子男生。虽然姜行坐在“史上最前排”,不过还是自告奋勇地报了名。

大家跟着班主任去了领书大厅,姜行凑到傅乘风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我上铺。”

傅乘风没理他。

他看着瘦但力气不小,不像姜行这个什么重活累活都没干过的,拎着两摞书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地停下直叫唤:“诶,傅乘风你不嫌重啊?”

傅乘风拎着双倍分量的书从他旁边走过,脚步还丝毫不拖沓,没多久就走出去老远了。

姜行咬咬牙,连忙跟上去。

他们高一楼离学生中心最远,走了两个来回,他感觉自己的两条手臂都快掉了。

姜妈在饭前来了教室一趟,姜行本来让她感受一下这边的食堂,她却让姜行和同学一块儿过去,说是感情要从第一顿饭开始培养。

姜行想想也有道理。

饭点在十二点,有点晚。班主任坐在讲台介绍了各个任课老师的情况和三天后选班委的事宜。等铃声一响,他就提着水杯走了。

教室里也轰轰闹开,姜行连忙起身往后面瞧。很多人在过道中穿梭,根本看不见傅乘风的座位,等他跑到教室后面一看,傅乘风的座位已然空空如也。

他抓了抓头发,看看空荡荡的教室,准备独自一人去食堂,心道还是下次再培养感情好了。

“嘿!姜行!”

他走出去没几步,后面就冲过来一人,扶着他肩膀跳了起来,巨大的冲力推着他往前跑了好远。那人手还湿漉漉的,大概是才从洗手间过来。

姜行回头一看,眼熟,就是刚刚一块领书的同学。他刚刚领书时出了点小状况,系书的绳子断了,是这哥们儿停下来和他一起捡的,末了他还替自己分担一部分。

哥们儿名叫陆添,据说初中是学校篮球队的。上午来教室之前还在篮球场上打球,现在还穿着一身黑色球衣,胳膊上鼓鼓的肌肉让姜行眼馋了几秒。

02.

没错,姜行这个人就是个弯,偷偷摸摸地弯。

所以在他知道自己的上铺是何许人也之后,就开始暗搓搓地sj人家,不过彼时处男芳心还很纯洁,纯粹颜狗一只、贪图美色而已。

每天他早早地洗了澡坐窝里,就等着准点熄灯之前的那一分钟,傅乘风踩着他的床铺边的梯子到上铺。

然后他就假装和对面的室友说话,歪过头去,借机看傅乘风的脚爪爪。然后暗自美上一番,说这个人怎么连脚也长这么好看。

他真的无心猥琐,他长这么大小黄片都没看过,可惜猥琐气质浑然天成。室友眼尖瞧见了,大声嚷嚷:“诶,姜行你那眼珠子快粘到傅乘风脚上了!”

姜行顿时羞耻不已,但非常耿直道:“看看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要是换了宿舍其他任何一个人在姜行上铺,听了这话,准会拿枕头拍死他。可惜在姜行上铺的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开学第四天都没和室友主动说上一个字的傅乘风。

姜行的话,甚至不会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的耳朵外面像是有个筛子,一切无关紧要的话都漏不进来。

其实像他这样的性格,在宿舍里绝不受待见。不过姜行的对床叶子宣真是个通透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一向注意着不能过分冷落这个寡言内向的室友,聊天时不时地会带上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也不觉得他们几个才是“被冷落”的人。

这是一个“学霸寝”,这里头除了姜行,个个都是班委。连闷葫芦傅乘风都被按上了学委的岗位,每天负责在黑板上写课表。

他字写得真心好看,姜行的就是鬼画符。姜行每天都能够盯着黑板看上半分钟,像是要把那一列“语数英等”深深刻在脑海中。

高一的课表中,那个“等”字所包含的内容还算丰富,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甚至还有心理课。这年头的学霸,已经不完全是那些只知道捧着课本的书呆子,他们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一到体育课,班上的篮球主力跑得比学渣班还快。姜行这个运动废,每次都眼巴巴地瞧着最后一排默默看书的傅乘风,然后被陆添一把拽走奔向篮球场。

用陆添自己的话来说,他对姜行就是“一见如故”、姜行就是他天上掉下来的“小弟”,什么户外活动都要拉上姜行,实在让后者苦不堪言。

陆添寝室在姜行斜对门,但因为开学第一顿饭就一块儿吃的缘故,他也成了姜行的长期饭友,另外一个便是叶子宣。

姜行每天眼巴巴地想约一下傅乘风,还没看到傅乘风人影,就被陆添给架走了。所以开学第一个星期,姜行没有能如愿地和傅乘风吃上一顿饭。

周六周日有周考,周日下午放假是他们高中的惯例,第一周就惨遭压迫,教室内顿时一波叫苦连天。姜行倒是没有,他虽然成绩不好,但从小到大都是个努力学习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周考一般不分考场,但他们重点班有个福利——隔壁是一间空教室,所以一个班上的同学分两拨,一双座位拆两半,一半留教室,一半去隔壁,隔周轮流换。

姜行这个“自由人”单人一座,想留哪留哪,所以傅乘风去哪儿他去哪儿。

傅乘风就坐他那一大组最后排,考试铃声一响,最后排要往前收试卷。每到那一刻,姜行立马搁笔,背脊停止,坐姿端正,大气不喘,只等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他那卷子交给老师。

英语考试结束,各回各家,姜妈早在教室外面等着了,只待儿子出来一块儿去吃顿大餐。

学校是允许走读的,但姜行他爸觉得儿子太怂包,也想儿子能受学霸们熏陶熏陶,就没让老婆来陪读。

姜行乖乖地跟他妈出去吃了顿好的,被念叨了一路“行行你瘦了”,然后又被拖着去逛商场,带着一堆零食一堆新衣服回了寝室。

寝室里没人。姜行心道傅乘风估计在教室自习。

因为只有半天假,除了在学校街对面公寓楼租了房子的,其他人基本不会回家。中午吃一顿好的,然后男生们打打球,女生们逛逛街,基本半天就过去了,晚上还得过来上自习。

正是这么严苛的管理,他们学校一直在省内高中里遥遥领先。

但傅乘风并不在教室,姜行觉得有些稀奇,他那个刻苦劲儿,他已经总结出来了。傅是唯一一个不赖床的,宿舍楼起床铃一响,他就起来洗漱,然后第一个去食堂吃饭。晚上又会在教室多留半个小时回来,甚至中午都不困。

姜行心里默默以他为榜样,想做会数学题,却又被陆添给叫去了篮球场。他现在篮球也能玩两把了,多亏陆添指导有方。

陆添也夸他进步神速,一周的两节体育课,周四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不过累积短短这么几个小时的练习,他就已经玩得像模像样。

晚上几个一块打篮球的又去学校外的小吃街吃了顿饭,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傅乘风已经来了。

他把刚从外面买的酸奶送了过去。

傅乘风看都没看一眼。

姜行才不管呢,把酸奶放下就跑了,又给叶子宣桌上放了一盒。

那时候姜行这个颜狗对傅乘风只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好感,傅乘风英俊、优秀、沉默,这样的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也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神秘。

何况是对于姜行这个天生GAY,他对傅乘风颜值的垂涎,不比那些时不时故意从他们班外走过的女生少。

但姜行真正产生了“想再靠近这个人一点点”的强烈愿望,是在他被小流氓堵截之后。

说来俗气,但姜行沦陷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傅乘风迫不得已来了出“英雄救狗”,瞬间就掳走了他的一颗少男心。

03.

雾城是座沿海城市,是姜行长大的地方。姜行祖辈是这里的商户,扛过了战争烟火,也历经了时代变迁,他们家经商的传统由此传承下来。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令旁人艳羡。

到了姜行他爸手上,才是真的做出了一番事业,当然也是他爸对机遇的敏感,加上生而逢时的幸运,碰巧赶上改革开放,将生意做大了开来。

所以说姜行家也是富二代。

但他这个人从小就软,没脾气,也没出息。他的两个姐姐都高学历高智商,唯独他一个,不光从小班上吊车尾,还缺心眼儿。

他是家中老幺,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他没长成一个纨绔,而是成了一个非常好拿捏的公子哥,在学校从不欺软怕硬,反倒是常常被人欺负的。

也正是因为他包里是永远都吃不完的水果零食,兜里是永远的搜刮不玩的零用钱,以及他那打不还手骂不还手、要钱给钱还坚决不敢告诉老师的属性,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被打劫”专业户。

他初中在个垃圾贵族学校,旁人以为贵族学校多么风光,其实暗地里的龌龊多了去了。校霸们也许不差钱,但他们差乐子。

又软嘴巴又严实的姜行,显然成为他们找乐子的对象。

姜行“适合被打劫”的属性也渐渐流传开来,以至于校外那些缺钱的小流氓也慕名而来。

面对这样的悲惨人生,姜行从来都乖乖掏钱。乖了三年,怂了三年。等到初三的时候,他终于有点觉悟——男孩子一定要硬气一点的时候,中考已经迫近。

他以不忍直视的成绩,被他爸送进了校风极好、名声最旺的雾城中学。

但像他这样的人肉提款机,是永远无法让小流氓们忘怀的。

平安无事地度过他在雾中的前三个星期之后,姜行又见到了曾经的老熟人。

大约是真的一穷二白了,那些老片区的小流氓不辞辛苦、不远万里,做足伪装、摸足时机混进校园。

那一天风和日丽。

他正坐在座位上写习题,有同学敲了敲他的桌子,指指外边:“姜行,有人找。”

就算那几个家伙戴上了雾中的胸卡、把那些红的绿的头毛给弄乖了,他也照样认得。

再过个五分钟,就是午自习,他只要坚持到班主任过来看班就行,老师在场这些小流氓也无可奈何。

可是他不想出去,又想出去。

不出去,怂。

出去了乖乖掏钱,还是怂。

从初中到高中,思想上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姜行这时候想起初中的自己就觉得分外丢份儿。

好歹也是个有一米八的爷们儿,站起来比那些小流氓还高,一定不能怂。

这样想着,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你们要干嘛?”

那个为首的胖子,冲他歪了歪头。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几个小流氓一愣,显然诧异。

要知道在以前,都不需要摆出什么恐吓的嘴脸,姜行就会乖乖掏钱的。

不过显然姜行还是太天真了,他虽然个子高,不过常年的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让他没有丝毫战斗力,称职的菜鸡一个。

胖子的两个小弟伸手一架,就把他给抬走了。

******

这会儿临近午自习,厕所几乎没人出没。他们把姜行往地上一丢,看着姜行那咬牙切齿气愤的样子,顿时觉得好笑。

从来没见过那么一个软包子露出这种表情。

几个人把姜行的兜翻了个遍,一分钱都没找着。为首的大哥蹲下来一巴掌往他脸上招呼过去:“钱呢?你不是一直钱多嘛,到高中应该更多吧?”

“我没钱!”姜行被他们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心里头别提多恶心了,他脖子一横,十分有气节,“有种你们就杀了我!”

“……”小流氓显然没见过被打劫还能整出这样视死如归的,还是个从小那么软的怂包。胖子一挥手:“给我打!”

几个人顿时戾气爆发,拳和脚纷纷上阵,专挑软肉上打。

姜行以前真没挨过打。家里人肯定舍不得,而在初中,虽然会被欺负,但碍于家长的威严,他也只是被同校的校霸恐吓恐吓。

至于真正那些打劫的,鉴于他给钱的态度实在太好,也指望他以后再多做贡献,自然也是没真打过他的。顶多打一下脑袋。

但这次他这么一反抗,结局便全然不同了。

姜行挨了打,终于开始叫唤起来,直呼救命。

他也真的不经打,错乱之中鼻子挨了一拳就开始冒鼻血。

傅乘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几个小流氓在校外嚣张惯了,压根不怕这些校园里的乖乖仔。

傅乘风挺直脊背,走进了厕所,从姜行身旁目不斜视地经过,与几个流氓互不干扰。

起先小流氓们见竟然有人不识相地跑进来还有惊讶,随后就了解了傅乘风的淡定,而且有旁人在场,似乎更能展现其英姿,所以打得可就更来劲儿了。

但姜行好不容易逮找了一只不往他身上招呼的脚,连忙死死抱住。整个人翻过身去,紧紧抱着傅乘风的腿,把后背留给了别人。

傅乘风的脚动了动,没抽出来,他只要一动脚,姜行就哭嚷嚷直叫唤:“同为一班的孩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傅乘风终究还是停下了。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小流氓。

对方看他眼睛瞅过来,只当他是要出手相救,立马伸手狠狠往他肩膀一推:“少他妈多管闲事,滚一边儿去。”

傅乘风无意管这些闲事,他知道自己的心冷得像块石头。和他一个初中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冷漠得很,无趣得很。

不叛逆,不讨好,不滋事,不管事,连横行的校霸为非作歹时被他撞见,都知道他不会正义感爆棚。

但低头看着那个抱着他腿可怜兮兮的人,他不禁想起了曾经出现他课桌上的那盒子酸奶,想起了回到寝室时已经打满的水壶,想起了几次周考收试卷收到最前排时,那张仰起头冲他微笑的脸。

终究他还一脚踹翻了那个武力值最高的胖子,然后又三下两下收拾了其余的人。当时的姜行几乎是看呆了,压根没有想过傅乘风何以有如此之高的战斗力。

他浑身泛着疼,看着傅乘风收拾完人,然后长腿一跨,踩上了洗手池,用清水冲洗着被鼻血糊了大片的旧球鞋,随后走了,没有扶起姜行,也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但在那之后,姜行每每看见傅乘风时的心情都不一样了。

他曾经只是好奇,只是觉得傅乘风好看,如今却是坠入了爱河,懵懵懂懂地将少男心交付。

每次傅乘风在黑板上写课表,他在下面看着,心里面就开始脑补:你救了我,我当然要以身相许啊……

正如他母亲大人的高见,感情先从吃饭开始培养,爱情属于感情的一种,所以“爱情先从吃饭开始”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长。

可惜他和傅乘风一个在教室前头一个在教室后头,一个从前门走,一个从后门走,等他出去的时候,他想看见的那个人早已淹没在自己班和隔壁班人流之中了。

而他每次都会被陆添绑架,且抗议无效。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04.

“明天下午考完试大家先别急着走,调了座位再放学,位置整体向北边平移一组,其他有什么具体要求的,可以告诉我。”班长在午自习前敲了敲桌子。

月考只考三门主课,姜行晚自习的时候厚颜无耻地去行贿,班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班长和他一个寝室,此时无奈摇了摇头,“真佩服你,跟他同桌岂不要闷死,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没关系,我成绩不好,和他同桌方便请教问题。”

“我看他要能回答你才有鬼。”班长笑他的天真,又道:“刘老师可是让我还给你安排在讲台边上。”

“到时候我自己和他说。不是后排还有好几张桌子空着么?我这么高个儿杵前头,多影响同学啊!”

“那成,我给你改了就是,但愿你不会闷出一朵花儿来。”

“嘿嘿嘿,不会的,我看傅乘风还是挺好相处的。”

换位置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碰巧傅乘风的前同桌和他同桌一个月已经快闷出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成绩再好,也没有几个是不喜欢热闹的。下课铃一响前后左右就聊开了,甚至自习课上也会小声聊会儿天,讨论讨论问题。

遇上傅乘风这样无趣的,那些自习课就变得漫长无比。他换到了靠窗那边一个单座的男生那边,正好方便了姜行替补他的位置。

座位不搬书,搬桌子,五十多张桌子整体不变动,内部小调动,调完了完了大扫除。

姜行把桌子推到傅乘风身边和他靠在一起的时候,傅乘风头也不抬地收拾着书包。

姜行打了个招呼:“嘿傅乘风。”

拍拍他的肩膀:“你是练过什么武术吗?那天看你身手特厉害!”

摸摸鼻子:“这次月考你考得咋样?”

抓抓脑壳:“嘿嘿,以后咱们同桌了,请多关照啊!”

“……”

十一假期之后重回学校,考试成绩和排名也出来了。傅乘风稳居榜首,姜行心里面那个自豪,走在路上都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板,昂首阔步,风采卓然。

当然换位置所带来的一系列地好处也在慢慢地堕落腐化着姜行同志。他最初还不怎么好意思,维持着一个情窦初开高中生的矜持,后来实在忍耐不住,中午终于把爪子搭上了傅乘风的肩膀。

“今天一块儿吃饭吧!”姜行话音刚落,就听见教室另一头的陆添正在遥遥地互换他的名字,他的小心脏一哆嗦,连忙弓了弓腰,猫着身子赶忙推着傅乘风出去了。

把陆添甩开后,他松了口气,他可不想陆添那个话痨来横插一脚。

他跟在傅乘风后面走着,直到进了食堂一楼,有点傻眼,慢慢地才反应过来。

他就说开学这么久怎么一次都没在食堂碰见傅乘风。

学校食堂大楼有三层,三楼格调最高,菜式最为丰富,姜行只在开学初去过一楼,但见了那边难看又拥挤的座椅立刻溜了,后来就一直在三楼吃饭,还常常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不过和傅乘风一起吃饭的诱惑显然大得多,姜行一直紧跟着傅乘风后面,生怕傅乘风走丢了。

吃饭时他才发现傅乘风就点了一份素菜,连肉末也没有。一瞬间,他望着自己餐盘里慢慢的大鱼大肉,有些不知所措,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去,趁傅乘风还没看见的时候,把这些菜给埋了。

他虽然脑袋不聪明,也有些缺心眼,但也不是个傻子。

他自小新衣服鞋子穿惯了,对这些并不在意,平时也很少留意同学穿着。现在想来才发现,傅乘风就是两套洗得泛白的短袖和校服换着在穿。

现在这样生活条件浇灌出来的孩子,总是对那些设计老土、材质粗糙的校服不屑一顾,纷纷羡慕那些高大尚学校的高大尚制服,每每升旗仪式一过立马去厕所把衣服换了。

但傅乘风却丝毫没在意这些。

哪个高中生刚开学去校园超市买崭新的生活用品,唯独傅乘风到现在还用着泛白的水壶老旧的脸盆。

之前姜行见了,但都没往心里去,此刻终是清明通透。

他很快收起心头复杂的情绪,问到:“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好。”傅乘风硬邦邦地说到。

要是别人,这话没准儿就没法接了,可是他对面可是姜行啊,姜行这个人就算自己和自己聊,都能聊得很嗨。

“我也差不多,幸好是考完了就放假,要是等成绩出来了再放假的,按我那破成绩肯定要被我爸揍的。”

“真是不知道你们好学生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我就学不进去呢……”

姜行说着,偷偷瞄了傅乘风一眼,见他都快吃完了,想从自己碗里扒拉了一半的菜过去,结果,也不知是傅乘风意识到了还是怎么,他当即就站起身走了。

“诶,你等……”

“……我一下……”

见傅乘风长手长脚地跑远了,姜行心想我腿长我不怕,然后立马追了上去。

陆添在教室饮水间里碰碰地运球,看见姜行进来,立马用球砸了砸他的脑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姜行揉了揉脑袋,说:“没想什么。”

十二点二十开始自习,大约到一点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头都陆陆续续地趴下了。

姜行实在是困,他们学校的学习强度全市闻名真不是盖的,和初中那种逍遥的日子简直是地狱和天堂的区别。六点二十到教室,十点二十回寝室,洗洗漱漱忙到将近十一点,睡眠实在不足。

先前又做了最令他头疼的数学题,此时脑壳昏昏沉沉的,就想好好睡上一觉。

把课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课桌,又把从宿舍里带来的枕头从书桌底下的箱子里翻了出来,他面朝着傅乘风那一侧,微微眯着眼睛看傅乘风。傅乘风桌上一向整洁干净,从来没有堆三本以外的书。

他这时候脊背依旧是挺得笔直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班上公共订阅的杂志。

两人同桌不过数天光阴,姜行那小眼睛珠子就不知斜瞄多少回了,心里也有些紧张,找话说的时候别看一派轻松熟稔的样子,其实暗地里早就反复斟酌字句,酝酿了半天才说出口。

其实酝酿与否结局都一样。傅乘风回答得特别干脆,能答上三个字就不得了,有时候搭理都不带搭理的。

不过姜行压根没放心上,想到什么话,照样和傅乘风说。

他看着傅乘风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杂志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后来眼皮子打架,实在扛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就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感觉身旁有人站起身,从他们座位后面的狭窄过道里走出了后门。

似乎才刚刚睡着,每周一歌就响起来了。再一看挂钟,才睡了不过二十来分钟。

每周一歌都是些励志歌曲,姜行闭着眼睛随着歌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心里面哀嚎着“不想睁眼啊不想睁眼啊……我不想沿着海岸奔跑啊我就想睡啊……”

四下的同胞亦是如此,但和姜行隔了一个过道的班长一边往讲台上跑,一边高声吼道:“大家快站起来,马上检查的会过来!”

那粗犷的吼声甚至压制住了轻快的“奔跑”声,姜行被那炸起的吼声惊得一阵神清气爽,总算能掀开眼皮子。

到了晚饭点姜行依旧紧紧跟随傅乘风的步伐,然后多打了些菜,一落座就把菜扒拉了一半到傅乘风碗里。

他看到傅乘风握着筷子的手一僵,然后又紧了紧,然后傅乘风的眉头还皱了皱。

但姜行筷子没停,很不客气地强行给予了自己的好意。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的。自尊心这种东西,他也有。

05.

小的时候吧,他们老师把他拎到黑板上去做题,他那个脑子哪能做的起来啊,只能攥着粉笔挂在黑板上和题目干瞪眼,这时候他的同桌举爪解围说,“老师我想做这个题。”

于是蹬蹬蹬跑上讲台,赢得满堂喝彩,而他被晾在讲台下面门边儿上,手足无措,老师的每一次鼓掌,都像是一个刻着“姜行很愚蠢”的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那会儿是恨死了他同桌,几天都没搭理他,可他那个同桌还丝毫没眼力见儿地时不时来问东问西讨嫌。

说什么“姜行你又不会了吗,我教你吧!”

“姜行快点啊,马上要交卷了,我看你干脆抄我的吧!”

甚至有时候,姜行才拿到试卷还没动笔,对方就热情地把椅子挪过来,把卷子摊开得坦坦荡荡,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还对着姜行挤眉弄眼暗示他可以同步抄写。

多稀罕啊这种大方的同桌,可偏偏姜行这个人多耿直的一孩子,从小为了向他爸证明我没有基因变异,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的智商不低,于是一直都幻想着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爸心服口服。

他不知道,当时的同桌究竟是真心帮助还是享受那种为人师的优越感,只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他宁可自己交白卷被老师明嘲暗讽,被他爸数落,都不愿意接受这种帮助。

后来长大的他再遇上这种情况,已经不会觉得丢脸难堪了,他也很乐意、很感激来自别人的善意帮助,因为真的有人他大大咧咧地表达好意。

而遇上真的轻视的,也会先自黑自嘲一番,就好像先自己笑话了自己,就能屏蔽来自外界的不友好,无坚不摧了。

无论是自卑或是骄傲,都可能催生出不容许怜悯的自尊心。

而傅乘风那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拒人千里之外之外的个性,绝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姜行智商不行,但在同理心上却没半点缺陷。

对于傅乘风来说,他可以穿得陈旧而朴素,可以吃得简陋而寡味,也可以接受别人异样或者嘲笑的眼光,但长达十多年构筑起来的冰冷外壳,就是为了不让那些同情与可怜伤他一分一毫。

面对一个又冷又硬的人,有多少白痴会腆着脸,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姜行就是这样一个白痴。

刚刚过去的那一个月,姜行和他的接触并不多,但比起早已疏远了自己,组建起自己新圈子的其他人来说,姜行已然是个异类。

宿舍里分零食忘不了他,打水会给他带一份,有一次他的棉被晒在阳台上,后来突然下雨,等到他回了寝室的时候,姜行已经替他收了回去。

在他无意间“救”了他一回之后,他甚至会特地跑到教室最后排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却从最开始的“谢谢”到后来的沉默,无声的拒绝却丝毫没有让姜行心生退意,反倒是看见他竟然找了班长申请换位置,说的那样大声,还自以为旁人不知。

——到了此刻,他竟然……看着自己餐盘里多出来的鸡腿和五花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反应被一直紧紧盯住他的姜行尽收眼底,姜行狠狠地嚼了几口肉。

他喜欢傅乘风。不是同情,不是怜悯,非要找出一个“喜欢”之外的词的话,那矫情一点,应该是“心疼”了。

他喜欢他,心疼他。

所以肯定是要对他好的。

先前午休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到傅乘风白皙的手臂完全那样瘦,肩膀的坚硬轮廓仿佛能咯人眼睛。

他要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以后该怎么给他更多的喜欢?

傅乘风终究没有动那些菜,他又先走了。

姜行慢吞吞地吃完饭菜,去了小卖部买了两听可乐。小卖部在食堂南边,要走上个五十米左右,也是人满为患。

走出去没多远,有人从后面勾住了他的衣领,陆添那张英朗的脸写满了不高兴,粗黑的眉毛内端竖起,有些不高兴道:“你小子中午怎么不等我?”

然后未等姜行说话,就把刚买的一只冰棍塞进了他嘴里。

“……”姜行从他手里拿过冰棒棍子,然后丢了一听可乐给他,“我得和我学霸同桌培养感情呢,以后指望他多加栽培。”

“你指望傅乘风栽培你?我看你还不如找我得了,我虽然考得不如他,但起码和你有感情。”

如果不是陆添个高力大,姜行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脑壳上,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你!

陆添比傅乘风壮实多了,手臂搭在姜行肩上都觉得有些沉。姜行只比他矮个两公分,两人几乎耳朵和耳朵靠在一起。

姜行暗想还是得避嫌了,不能让傅乘风误会,于是在两个人脸之间努力争取了一个傅乘风头那么宽的距离。

“诶,我说真的,你要有需要的话,周末下午我可以勉为其难给你讲点题。”

他不提还好,一提姜行脸就绿了。他这次月考吊车尾就算了,还吊到十万八千里外,放到普通班这成绩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他估计没多久班主任就得找他,按他那成绩,没准儿给平均分拉低了三四分。

这可怎么向国家和人民交代啊……

他这个走后门而的虽然没放到台面上讲,不过在一楼那几个班里几乎传遍了。都知道有个吊车尾凭着他爸大把大把的建校费混进了一班,月考一过,立马现出原形。

他没接受陆添的提议,不过心里面却多了个主意,急匆匆地跑回教室,他把数学习题册一翻,拍拍傅乘风的胳膊肘,“诶,傅乘风,你给我讲讲这个题吧?”

傅乘风以万年不变的姿势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外国的短篇小说集,被拍了手肘也没反应。

“学霸?学神?傅哥?你行行好呗,你看你晚上都吃了我的菜了……”姜行眼睛狠狠一闭,再一睁,理直气壮。

果然,傅乘风猛地一回头,眼睛有些许的不敢置信。

姜行深深觉得自己是臭不要脸,睁着眼都敢说瞎话,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加厚颜无耻的人嘛?!

傅乘风这个人软硬不吃,他就不敢置信了那么两秒钟,之后就在没搭理过姜行,随便他怎么恳求,不理就是不理,不教就是不教。

姜行碰了一鼻子灰,自习时间到了,他也不好再说话。满心郁闷拿起笔,下巴磕在课桌上,眼睛盯着练习册,把练习册上印的句号和“8”、“0”这些涂了个严严实实,好好的一张纸简直没眼看。

涂完了题还是不会做,他就歪过头去眼巴巴地盯着傅乘风。

傅乘风正襟危坐,形色从容。

姜行又把椅子往傅乘风那边挪了些,脸也挪了十公分,他这个人,就是不知道矜持为何物。

傅乘风握了笔,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终究一脸忍无可忍地回头低声道:“你哪道题不会?”

姜行一愣,他本来已经不指望傅乘风搭理他的,往他那边靠,瞅着他盯其实纯属下意识地行为。

现在突然听到傅乘风主动和他说话,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把练习册挪过去,“除了第一道解答题,其他都不会。”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傅乘风的眼角抽了抽。

当傅乘风看到纸张这里那里被涂黑的圆圈,有些目瞪口呆,随即他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练习册已经皱起卷起的书角抹平了。

拿起草稿本和笔,站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姜行连忙跟上。两人到了隔壁的空教室,把灯开了。

姜行心里快化成一汪春水。

他屁颠屁颠在傅乘风身旁坐下,歪着头,看着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解题过程,“不理解的你问。”

姜行的目光慢慢地描摹过傅乘风饱满的额头,他头发很短,再短一些就是半个和尚了,不过也是个很英俊的和尚。鼻梁很直很高,鼻梁侧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下弯,其实是一双自带笑意的眼睛,但平日里总被他那冰冷淡漠的表情抢夺了注意力,让他看起来严肃又冷漠。

嘴唇抿得紧紧的,颜色很淡,衬着过分白皙的皮肤,和修长脖颈下深刻的锁骨,一眼望过去,就觉得这个少年是很单薄的。

姜行有些看呆了,直到他看到对方的眉峰慢慢收敛,才发现有些不对头。

06.

“你有什么问题?”傅乘风放下笔,脸色不大好看。

“没有……我,我刚刚在反省自己一时没听清你说啥,你给我重新再讲一遍吧……”姜行抓了抓头发,腆着脸笑。

其实傅乘风压根一个字没说,不过他没戳穿这个瞎走神的家伙。

他把草稿本往姜行那边推了推,姜行这才发现,本子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写下了详细的解答过程,甚至连每一步的原理和知识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哎呀,这也太贴心了吧!

姜行心里暖得快要爆炸,心道,其实他并没有他外表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啊,还怕他看不明白写这么多东西……换了别人,大概就把计算过程写一下罢了,就算他去请教老师,都不见得有这么详细。

他偷偷地又瞄一眼,真是越瞄越喜欢,也许在他高冷的驱壳之下其实是一颗特别柔软的心……

事实上,这时候完全是姜行是脑补太多。

傅乘风写这么详细,完全是出于他的本能。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多少是真的热爱学习的,但傅乘风却偏偏是那个例外,他对待学习有着一种近乎死板的认真,尽管凭他的能力,就算不努力,也照样能做到最好。

就像他看到姜行练习册皱起的书角,会不自觉地将之抚平一样,他只是很自然而然地把他觉得教别人问题时应该做的毫无保留地展示了而已。

当然他不会想到自己这种习惯,误打误撞地又让他的痴汉同桌更加稀罕他了。

姜行更加殷勤了,每天都要分一半饭菜给傅乘风不说,还利诱他,“只要你吃了,我晚上就不打扰你看书。我保证!”

信你才有鬼。傅乘风没发觉自己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他作业写得很快,闲暇时间的课外阅读时间已经被姜行霸占了去。可这厮每次都说不打扰不打扰,可每次都言而无信地各种烦人。

他用“不请教问题”来利诱他和他一同吃饭,又拿“你吃了我的东西”说事来威胁他给他答疑解惑。

傅乘风很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动于衷,但姜行的杀手锏——那火辣辣的目光一在他身上停留过多时间,他就扛不住了。

从小到大,傅乘风最不喜欢别人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而去,无可奈何、一退再退、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他已经麻木了。

他授书有方,姜行竟觉得比老师讲得还要清楚。傅乘风的学习方法、思维方式,被姜行学到一分,便觉得学习也并非难事,至少不再会和题干大眼瞪小眼。

他甚至不禁心想,得了傅乘风真传的他,是不是在学习之路上也能“扶摇九万里”?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太天真,智商上的差距无论是勤奋还是什么了不起的学习方法思维方式,都弥补不了的。

不过在当时,他已经乐开了花,对傅乘风又是崇拜又是喜欢,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他。

晚上也会等着傅乘风一同回寝室,回了寝室就飞快地提着两个水壶去打热水,那殷勤劲儿让同宿舍楼层的哥们儿一个个暗地里笑他是傅乘风的狗腿子。

打得热水是用来喝的,他们有公共澡堂。现在正值夏天,刚开学时,姜行跑到浴室里半是羞涩半是好奇。

他以前没住过宿,也不会去外面的澡堂,被爸妈带着去泡温泉,也都是单人温泉,同性的裸`体见得少之又少,高一一开学就让他大开了眼界。

不过羞耻归羞耻,一般他都不会去看,也不去故意留意。

而面对傅乘风时却不一样,他想看得不得了,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身体燥热。

一旦和对方对视,他立马调整脸部肌肉,表情自然;平稳呼吸,心情平和;抬头挺胸,一身正气,大声说:“你洗啊,放心,我不看你!”

生怕他同桌觉得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

然后就套上裤衩一溜烟跑回寝室了。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少年,心平气和毫无波动地接受了来自另一个少年的好意。不接受又能怎样呢,坚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又能怎样呢,再怎么抗拒、再怎么沉默,他的同桌不是依旧欢快地凑过来。

他自己那样不爱惹事的性格,总归是不会主动向老师申请换座位的……而且——

傅乘风看着送到嘴边的吸管,又看看对面那双洋溢着期待、欣喜、仿佛在求表扬的笑眼,他的手指动了动,终究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冰饮。

那一刹那,手指交错,一触即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快要飞出来,姜行露出一口大白牙,“诶,我最喜欢这个味道,那边就这一款不太甜,其他的真是齁甜齁甜的,不能忍!”

无论如何,都很少有人在面对一个全心全意交付给自己的笑容时,还会反感。傅乘风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很冷很硬,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可是他也不是反社会反人类的变态,无法对这样一个真的关怀自己的人心生恶意。

十月份下旬,天气骤冷,又是接连好多天的雨水,到这两天才放晴。但虽然太阳高照,走在外头的时候,风依旧仿佛要钻进骨头里。

早晨起床铃响起,姜行感觉到自己上铺开始有动静,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他拉着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头蒙在里头。然后翻了个身,整个人面朝着墙壁蜷缩了起来。

不一会儿,梯子那边傅乘风下来了,随后四周的动静大了起来。阳台面池那边一阵平平砰砰的声响。

叶子宣过来推了推他,“再不起要迟到了!”

姜行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把被子裹紧了些。

迷迷糊糊像是又睡了一觉,寝室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姜行神智这才清醒了一些,他猛地一惊,连忙坐起来。

头昏沉得厉害,他揉了揉太阳穴,余光看到一片阴影,转过头不禁愕然,傅乘风就站在不远处,“你,你还没去教室啊?”

傅乘风点了点头,走到一个空了的上铺取了些什么东西,然后走了。

姜行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嘿嘿笑起来,没想到一向严谨到令人发指的傅乘风也会有忘带东西的时候。

他匆匆穿衣洗漱,带了点吃的到了教室。

这是半期考试最后半天,考完下午就开展运动会。姜行咬牙把最后两门小学科给考完了。收拾了文具回到教室,看见傅乘风还坐在位置上,他有些奇怪。

他看过座位表,傅乘风就在隔壁考试,应该早可以去吃饭了。

嘿嘿,莫非是在等着我……

他赶紧回到座位,声音有些嘶哑,“别等我了,今天就不陪你了……”

现在嗓子疼得难受,浑身的肌肉都有些酸软,心里埋怨着自己这几天只顾着凉快,好了吧,少了次同男神共进午餐的机会,太亏了!

他目送着傅乘风出去之后,脑门直接磕在桌子上不想动。

他老妈好像给他备了点药,咬咬牙想爬回宿舍,但想想远在六楼的寝室,那双又酸又软的腿压根站不起来。

下午还有铅球比赛呢……陆添为什么会让他这个废物上场啊,姜行简直要哭。

07.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终于有人回了教室,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姜行那侧的过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他旁边,他趴在自己臂弯里闷声道:“陆添,给我倒杯热水吧……”

忽地有什么东西丢在了他桌上,紧接着他就听见自己桌上的杯子被拿走了。姜行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道:“添哥你是我的大恩人,下午铅球我肝脑涂地都会……”

抬头时,看到那清瘦的背影,姜行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嗓子里。

桌上正摆着一盒感冒药。很快傅乘风接了热水递给了他。

姜行讷讷地接过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傅乘风,心里暗道你别这么温柔啊,我受不住了……

他咧了咧嘴,一阵撕裂感出来,一舔是一阵淡淡的铁锈味。嘴巴太干了,笑都不容易。

不过他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谢谢。”

中午不再有自习,午休结束大家就要搬着自己的椅子去操场,没有比赛项目的需要写稿子给广播站。他们班喜欢打篮球的不少,但其他的没几个在行,只有赶鸭子上架,每个班委必须报两个项目。

午休的铃声没响,陆添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皱眉道:“你生病了怎么还不回寝室休息,你的项目傅乘风给你接了,你先去医务室,该打针的打针,该输液的输液,然后回寝室好好睡一觉。”

“啊?”姜行忍不住看向傅乘风,他什么时候和陆添说的?

姜行自己吃了药脑袋昏昏沉沉,四周又是嬉笑打闹声,自然没发现傅乘风已经找了陆添。

他心里感动得要命,带着依依不舍的目光,被陆添赶到了医务室。

回寝室睡了一觉后,才四点半,下午的运动项目还没有结束。他自觉已经比中午舒服多了,当即穿了衣服,跑到了操场他们班的位置,没看见傅乘风。

“跳高结束了没?”

“没,还有5分钟开始。你穿成这样是准备过冬啊?”

姜行松了口气,问了跳高的场地就过去了。

到了那边的时候,比赛刚巧开始,有很多人在那边围观,那一排挂着号码牌的运动员,除了中间有个矮子,其他清一水儿的大长腿,颜值还有好几个出挑的,难怪周围站了好几圈妹子,一个个挤破脑袋想靠近点。

姜行个子高,在一群女生当中是鹤立鸡群,也不必挤进去。

那矮子人不可貌相,弹跳力惊人,竟然一直冲到了前三强。傅乘风个高腿长身轻如燕,自然也在其中,不过最终于冠军无缘,那矮子第二,第一长什么样姜行没记住。

结束后,姜行混在一堆女生中把矿泉水递了过去,心中有些不满地瞅瞅了前面那几个妹子,心道,你们又不是我们班的瞎凑什么热闹。

傅乘风一瓶水都没接,自己跑了,姜行屁颠屁颠追过去,把瓶盖拧了送到他嘴边。傅乘风眉头微皱地看了眼他的穿着,没说话,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的短跑和铅球结束之后就没傅乘风什么事儿,运动员有特权,不必呆在操场,姜行这个病患也借口跟他回了教室。

他烧已经退了,就是还时不时鼻塞,这时候正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问傅乘风题目。这次期中考试的感觉比过去要好太多,再也不至于“屁都不会做”。

教室的垃圾桶在开水间,姜行就拿了个塑料袋挂在两人桌子中间,傅乘风眉眼平静地把解题思路写在纸上,他歪着头看着,不时地把鼻涕纸往塑料袋里塞,这时候袋子已经快满了。

姜行几乎是紧挨着傅乘风,两人长腿间就隔着一个塑料袋,目前塑料袋仿佛有爆掉的趋势。

傅乘风笔顿了顿说:“你先看着。”然后站起把垃圾袋给扔了。

“……”姜行嘿嘿地偷笑,毫不觉得羞愧,看着傅乘风写的接戏把那道题的解答大致弄明白了,心里又悄悄地骄傲了一下,这题上次周考数学的最后一道填空题,班上可是百分之九十的人没做起来呢。

“诶,放假出来玩啊?”姜行把题目和解题思路摘抄到错题集上之后,假装无意提起,眼睛偷偷斜了过去观察傅乘风的表情。

傅乘风没有表情。

“我知道有家小龙虾特别好吃,你帮了我这么久,我想请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诶,那你家住哪儿,我去找你玩儿吧。”

傅乘风终于有了点反应,“我没空。”

“……那行,下次再说”,姜行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现在确实早了点。”

“……”傅乘风有些奇怪地看了姜行一眼。

下午放假前又换了座位,他俩往北边挪了一组。收拾了书包在外面没看见他老妈的身影,他就背着书包和傅乘风先回寝室。

宿舍楼外面是一道宽敞的路,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此时路上挤满了私家车,七拐八拐才到宿舍门口。宿舍门口叽叽喳喳一片嘈杂,许多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只见距离大门最近的位置停着一辆豪车,一中的宿舍门口从来都是不缺豪车的,一中的重点班里不乏上帝的宠儿,基因强大出身好脑袋瓜又好,傅乘风和姜行两人其实都算是一般的奇葩了。

但没有一辆能这样blingbling闪瞎人狗眼,车主仿佛不知道低调为何物。

一个一身运动服的青年正斜靠着车门吞云吐雾,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版型精致的校服,衬得身形笔挺,五官俊朗,和那青年有五六分相似,一眼瞧去就知道是亲兄弟。少年背着书包,目光一直仔细地环顾着四周,忽地落到一处时,眼睛立刻绽放出光彩来——

“姜行!”

姜行正叽里呱啦和傅乘风聊着天,冷不丁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很是熟悉。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裴胤礼是朝他挥动着胳膊。

姜行又惊又喜,跑过去一巴掌把裴胤礼的脑壳拍出了个简谐运动,“阿礼?你怎么来了?”

看到一旁的青年,他连忙收敛了笑容,很是乖巧地说:“文哥好。”裴胤文点点了头。

“当然是来接你回家啊!你爸妈出去玩了都没空。”裴胤礼一见到姜行整个眼珠子都黏在了他身上。

“……哦,这是我同……”姜行想起傅乘风来,却见他早已经进了宿舍楼。

“嘿嘿,你看这车帅吧?我哥刚买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裴胤礼撺掇他哥开出来臭显摆的。

“要不要回宿舍拿行李?”

作业都在书包里,姜行没有其他东西要拿,本来就可以直接回家,回宿舍只是想在跟傅乘风走一段路,再说说话。

但裴家哥俩显然等他有一阵子,他也不好为了一己私欲跑上楼,只好恋恋不舍地再看了眼那个修长的背影,然后就被裴胤礼迫不及待地拉上了车。

08.

姜行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爸买了现在他们住的房子,和裴家做了邻居,这一晃也过去六七年了。

两人算是从小玩到大的,裴胤礼虽然比姜行还小两岁,但嚣张硬气得厉害,而且他还有个严厉的大哥,丝毫不纵容他。

不像姜行家把他宠上天,除了他带把儿,其他都是小公主的标配。小时候不懂事,姜行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一切,但长大了些,也有了些许的叛逆心思,也有了独立的念头。

刚好和他那恨铁不成钢的爸不谋而合,也就有了姜行的雾城一中之行。

但这却郁闷死了那个裴胤礼。

裴胤礼和姜行感情真真是好,小时候常被大人们嘲笑他大约是和姜行穿一条裤子的,到哪儿哪儿都要跟着姜行。

裴胤礼小时候跟着他大哥出去“游历”了一年,所以也晚了常人一年上学。是以,他刚上初一的时候,姜行已经高一了。

不然凭他对姜行的那个黏糊劲儿,哪能不晓得姜行在学校里的惨状。

如果姜行没去雾城一中,那么便会升入他们学校的高中部。裴胤礼本来打好了算盘,却被姜行那其烂无比的中考成绩毁了个干净。

而雾城一中,和他们初中又相隔太远,一个在城这头,一个在那头,他每天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放假。

“诶,姜行醒醒了!”

姜行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恨不得掐死这个每天吃饱睡足的小子,天知道他多久没睡过懒觉了。他可以忍受这厮大逆不道直地呼其名,但不能忍受他在八点钟就过来扰人清梦!

但裴胤礼不依不饶,要让他起来陪他出去玩耍。一个14岁的小屁孩儿能喜欢什么,无非是游戏、打球踢球,这两项姜行都不行。

从电玩城出来,裴胤礼表示想吃火锅,姜行表示想吃麻小。

“你不是感冒了吗,吃火锅去去寒气。”

两人在二楼找了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正要过去,姜行目光扫到一家中餐厅,忽地停住了脚步,“等一下!”

“你不会想反悔吧?中餐有什么好吃的,在家你还没吃够啊?”

姜行感觉自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不太确定。

裴胤礼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那家中餐厅,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一些其他的看不清晰的情绪,只当他是特别喜欢这家,便退让道:“行吧,你要实在想去吃,那就都随你。”

然后拉着他就要过去,姜行眼睛扑在里头那个正拿着菜单给客人点餐的高个子少年身上,不知不觉就被裴胤礼拉到了门口,他连忙停下了脚步,“诶诶诶,没啊,我没想吃这个,咱们还是去吃火锅吧……点个超级无敌辣的锅底!”

“……”裴胤礼无语,“行吧,不过你嗓子就还哑着,就别吃辣了,咱们点个鸳鸯,你清汤我红汤。”

“喂,裴胤礼有你这么缺的吗?什么叫我清汤你红汤,你干脆说‘我吃你看着’得了!”姜行仗着身高优势伸手撸了把裴胤礼的头毛。

裴胤礼立刻炸了,跳起来就要摸回来,整个人扒拉姜行身上,手一个劲儿地往姜行头上伸去。

姜行一边躲一边带着这个巨婴往火锅店那边走,却不知站在中餐厅里少年将菜单阖上的那一瞬间,似是不经意地往店外看了一眼,眼中有了些许的波澜。

回去之后,姜行不再陪着裴胤礼,自己呆家里写作业。裴胤礼一点压力都没有,但他一个高中生,还是吊车尾,肯定不能放纵自己。

李阿姨今天请了假,姜行便去裴家吃晚饭。晚饭还没开始,姜行被拉着去二楼客厅打游戏,裴胤礼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哥,你往那边过去点儿,给我们腾个地儿。”裴胤礼把线绕成一团打了十来个结的游戏手柄扔给姜行,自己去开了电视。

姜行郁闷地去解那些无从下手的线,裴胤礼还唧唧歪歪嫌他慢。他毫不客气地把手柄往裴胤礼身上一丢,站起身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裴胤文正在看的东西。

“秋池?!”瞧见画面中那军装笔挺的男子,姜行惊道。

“你认识他?”裴胤文竟也有惊讶。

“看过他的《迷途其未远》,演技特别好,也特别有气质,就是他的作品太少了,不怎么出名。”

“谁啊?”裴胤礼有些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裴胤文一伸手按在他额头上,把他缓缓推了回去,“你不认识。”

“切,姜行都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

他说着倚着他哥去瞧那屏幕中的青年男子。一看,果不认识。

“这是他的新电影吗?”

“不是很老的一部片子了,只是没上映。”

******

饭点阿姨喊三人下楼到餐厅,裴家长辈都在,姜行挨着裴胤礼坐下,对面是他哥。

裴父是企业家,但裴胤礼并没有子承父业,大学读的导演专业,这两年一直在北京发展,拍了一两部电影,有些名气,但也不是十分红。

也因为他的叛逆,裴父和他的关系一直僵硬冷淡,饭桌上总有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压抑气氛。

他们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裴胤礼又是个话痨,随便问了姜行一些高中的事,大家的话题最终还是跑到姜行身上来了。

“高中课程跟的上么?”裴母笑着问道。

姜行顿感扎心,岂止是跟不上啊,简直是没法儿跟啊。但裴母对他的成绩并不十分了解,也是姜行他爸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没透露过多的消息,大多数人只当他是中考考得有些不好,塞点钱花了点关系送到了一中。

姜行也不好意思和人说自己是个吊车尾,只含糊来了句,“还可以。”

但姜行那成绩,裴胤礼是知道的,当即就勾着嘴角哼了一声。姜行心里默默地砍了他三百刀。

吃过晚饭,裴胤礼非要拖着姜行去他房里让他住他家。姜行说不过他,只好留了下来。一上楼,裴胤礼却拖着他往他哥房里走。

“诶,你去你哥房里干嘛啊?”

裴胤礼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裴胤文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哥,我借你点书看啊!”

姜行连忙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裴胤文的卧室十分宽敞,主要是内间还配有一个挺大的书房,书房有两个面都是十分精致的书架,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木香。

姜行看着那么多的书,顿时惊叹不已。

裴胤礼钻到了西面的角落里,那张书架最下方是个小柜子打开一看,是一叠叠的奖状和日记本,还有些旧书和本子,署名通通都是“裴胤文”。

“我给你说,这些都是我哥的黑历史,这个柜子他从来没打开过,看一眼都觉得羞耻。”

姜行看过去,里头全是啥“三好学生”、“xx小标兵”,“优秀大队委”这类,暗暗羡慕,这有啥羞耻,他想要还没有呢,就幼儿园获得的那几朵小红花,到现在还贴在相册里。

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荣誉了,没搬家之前贴在墙上的,后来换房子,他很小心地将小红花撕了下来。

“为什么羞耻?”

“谁知道他。不过,羞耻最好,这样他才不会自己打开柜子!”裴胤礼得意一笑,从柜子最底层抽了一本画集出来,“走!”

画集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书架上不乏画集。

“哥,我拿走了啊,看完了还给你。”

裴胤文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柔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迷离。

不知怎么回事,姜行老觉得裴胤文那个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他还没细细琢磨下去,就被裴胤礼推进了卧室。

“吧嗒”一声,裴胤礼落了锁,他似是眉目含情地朝姜行望去,脸上竟起了飞霞。

09.

瞧他那黄花大闺女的模样,姜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这小屁孩有点不正常。

他看了看这封闭的屋子,又看了看裴胤礼,又觉得自己真是脑补过度、为老不尊、以己度人、污者见污,不过是个小屁孩儿,小时候还没一起光屁股玩怎地,莫名其妙心虚什么。

又没人规定gay不能和同性共处一室。

裴胤礼把那本画册放到床上,翻到封底,那里头正有张光盘,粘在封底上。

姜行嘴角抽了抽,“你什么毛病,这是要看美术鉴赏吗?”

裴胤礼说:“对啊,就是美术鉴赏。”他把碟片装进机子,按了遥控,很快屏幕上就有了画面。

画面中是个客厅,有个帅气的外国青年正在调酒,时不时地抬眼瞧一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子,那男子手里点了一支烟,正在翻看着杂志。

姜行坐在床上,“这什么片子?不是美术鉴赏啊?”

裴胤礼挪了挪屁股,往他那挤了挤,“放心好了,保证让你神清气爽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画面中的调酒青年很快调好了一杯,走到沙发前将酒递给了同伴,白皙的手随后搭在了对方的腿上。

裴胤礼把自己的脑袋摆得端端正正,但眼睛早就歪到了一边儿,眨也不眨地瞧着姜行的反应。

姜行正暗暗赞叹这两个主角的颜,丝毫没有察觉裴胤礼的小眼神。

这时候,一阵笃笃声从门外传来,裴胤礼连忙按了静音,“谁呀?”

“阿礼,你过去我房间一趟。”是裴胤文。

“什么事啊哥?我现在有些忙。”

“快点出来。”门外裴胤文的声音沉了沉。

他哥这种语气他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不高兴的信号,裴胤礼头皮有些发麻,只好对姜行道:“你等会儿再看吧,等我回来一起看。”

他开了门,裴胤文就往自己房间走,裴胤礼连忙回头对着姜行挤眉弄眼,“诶你暂停一下,我就回来!”

“……”姜行随手拿了个零食开了,继续看下去,心道我傻啊,干嘛等你回来!

随后又播放了两三分钟,渐渐地,姜行感到有些不对劲来,这不还没说上几句话么,咋就脱上了呢?

他头皮有些发麻,眼神还是四面八方乱窜,你说这俩人这么帅,身材这么好,不看下去多遗憾呐,可是这袒胸露乳,亲嘴摸屁股的,会不会腐化我纯洁的心灵啊……

直到屏幕上那俩人把内裤都扒了的那一刻,姜行连忙把电视关了甩了遥控器,“我靠,这小子!”

裴家上下对裴胤文的管教都特别严厉,平时上网都有时限,要是这小子肆无忌惮地上网,还不知道会倒腾出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呢!

姜行一下子倒在床上。

要说裴胤礼不知道这片子里是这种东西,他是绝对不信的。他刚就奇怪呢,一本画集好好的放在他哥柜子里干什么。

现在他是全明白了。估摸着他自己的房间他妈时常来视察,自然没他哥那边保险,而他哥又因为“羞耻”,不会打开那柜子。

所以那边自然就成了“藏污”的好地点。

只是姜行不太确定的是,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部gv。

他把胳膊肘压在眼睛上,挡住了头顶上的灯光,心里面哀嚎一声,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不管裴胤礼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个gay啊!

活到16岁都没看过小黄片,也未免太丢脸了,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初中生!

这么慷慨激昂之中,姜行咽了咽口水,然后摁下了遥控器的开关按钮,毅然决然地纵容了小光盘来腐化自己的心灵。

他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女生,当身边的同学都在暗戳戳研究女生的肩带、偶尔会从衣袖或是领口探寻未知风光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是暗暗停留在了班上男同胞们身上。

那时候还没到关注身材的年纪,姜行的注意也更多地放在他们的脸上,他会觉得某个男生比某个帅、好看,心中的想法也不是羡慕,就是那种“好想看”、“想一直看”的心情,最初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他初一下学期,他二姐和男朋友掰了。他亲眼看见他二姐把手里所有能扔的东西都砸到了那个骗婚未遂的渣男脸上,愤怒地骂着,“同性恋死变态!你不仅是个变态,还是个人渣。敢骗老娘的婚图老娘的钱!做梦吧你!现在我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那时候他一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心里面就咯噔了一下,然后顿时回忆起他那位“差一点”的姐夫每次来他家都会牵牵他手摸摸他屁股啥的,他那会儿虽然心里抵触,但碍于他姐姐,啥也没说。

当然,他除了明白了这事儿,同时更加明白的是,他和那个伤害了他姐姐的人是同一类人。

知道真相的自己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他二姐眼中的嫌恶和愤怒,生怕有一天就自己就被二姐甚至是父母指着鼻子骂。

当时全家人都安慰着失恋的二姐,都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再后来,他自己也逐步调整了过来,淡然地接受了事实。

这个秘密也被他压在了心中,谁都没有提起。

许是他二姐的眼神太过令他印象深刻,在那之后很久,他都没有去主动接触同性恋相关的东西,尽管他心态调整得很好,但在他心里还是一直畏惧着、逃避着,这种心态持续了大约有一年的时间。

现在的他,早已经没有了那时候的心态,说起来……这还是裴胤文的缘故……

姜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然后目光聚焦后落在屏幕中,然后他全神贯注地看完了所有的前戏。

然后……

他默念着“男人撸吧撸吧撸吧不是罪……”冲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一脸水渍,脸上依旧滚烫,躺在床上他有些绝望地想,以后可真没脸去见傅乘风了……

裴胤礼后来一直没有回来过,姜行接到来自裴胤文的电话,说床太小了,让他一个人睡。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大早,蹲着坑的他看着自己的内裤,庆幸地拍了拍脑袋,好好秋裤厚实,和一楼忙早餐的阿姨打了个招呼,他便滚回了自己家,把自己拾掇清爽了,开始认认真真地做题。

10.

月假最后一天傍晚,大家陆陆续续地回学校。班主任的脸上洋溢着喜色,连抓到几个同学耍手机都没有责备。

而姜行的期中考试成绩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完成了一个质的飞跃,从全班第一加全校第一的“双料倒数”,变成了仅仅全班第一,进步堪比学校之最,近乎神奇。

他自打进了教室,就正襟危坐,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一直没开口和傅乘风说话,倒是陆添过来找他的时候,他格外热情,热情到有做作的嫌疑。

等到第二节自习课,傅乘风习惯性地拿起了草稿本往隔壁的空教室走,姜行还坐在自己位置上写着作业呢,乍一看,笔尖恣意挥洒,好一个解题神速的学霸。

傅乘风在外面稍微等了一会,没见姜行像以往那样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只好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也正襟危坐。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看了一会儿,这时候姜行那堆积如山的桌子上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溜出来一只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傅乘风似是被这声音唤醒,低头一看,笔在两人椅子之间,就伸手去捡,这时候另一只手刚巧也凑了过来,碰上了他的手背。

他刚想说“我来捡吧”,却见姜行浑身一哆嗦,猛地跳了起来,哐当椅子撞上了后面的墙壁,“对不起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嗓门巨大,声音洪亮。

一瞬间,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只见姜行面红耳斥,眼神躲闪,表情又是心虚又是娇羞,复杂至极。

“……”傅乘风慢慢地把笔放回了姜行桌上,这时才发现他同桌哪是儿在做题啊,习题本上满屏荡漾的波浪线啊!

姜行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和呼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上午是雾一中例行的家长会,虽然他进步堪称史无前例,但当着家长们的面表扬一个重点班的同学不再垫底总归不太合适。

学生代表依旧是蝉联第一近十年的傅乘风。

姜妈看着电子屏幕上出现的穿着校服的高个少年,顿时激动了,巴掌一拍旁边另一个学生家长的肩膀,“哎呀这谁家孩子呀真是太会生了!模样又俊成绩又好声音又亮,站在台上那肩平背挺的……简直甩我家臭小子七八条街啊!”

旁边那位讷讷地摆摆手,“过奖了过奖了……”

“……”

在体育馆开完大会之后,家长到了各自班级,参加班主任组织的小会。

姜妈一见到自家儿子,又一巴掌拍了上去,“背给我挺直了!”

姜行难得没嚷嚷着抗议,而是把从寝室拿出来的零食一股脑儿的堆在了傅乘风桌上,“阿姨,这边有吃的!”随后又蹬蹬蹬跑到了开水间倒了杯温水给对方,“阿姨,我叫姜行,是您家乘风的好哥们儿好同桌……”

姜行他亲妈恨恨地看着自己殷勤的儿子,不断地使眼神儿暗示。眼神暗示无效之后,姜妈又清了清嗓子,把姜行自个儿的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但这头一回见婆婆的丑媳妇儿毫无察觉依旧唾沫横飞。

倒是候在教室外的傅乘风看不下去了,进来给姜妈也倒了杯水。

傅乘风母亲没怎么说话,一直听姜行在夸傅乘风怎么怎么好,有些不好意思,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更加深刻,脸上的淡妆也丝毫不能掩盖面容的憔悴。和傅乘风不太像,不过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班主任开始赶学生,姜行俯身在他妈妈耳边悄声道:“给我辅导的就是我同桌,没他你儿子这次估计还是全校倒数第一。”

姜行这么一说,姜妈看着傅乘风就更稀罕了,她的不孝子把人家妈当亲妈,她这个当妈的瞬间也把人家儿子当亲儿子,不顾班主任的吆喝声,拉着傅乘风问东问西就不撒手。

最终还是姜行从他母亲的魔爪下救了人。

“诶,咱们去打球吧,陆添他们都已经先过去了。”姜行没见过傅乘风打球,推测他应该也不会,那他可就有亲密接触的理由了,贴身教篮球什么的……

傅乘风看着姜行莫名其妙突然红起来的脸,面无表情,“不去。”

“去吧,反正也没事做,到时候我教你啊,虽然我本事不好,但教你还是没问题的……”

姜行嘿嘿笑着,一脸的歹意,手勾着傅乘风肩膀往操场走去。

傅乘风如果严词拒绝姜行自然奈何不了他,可他也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地就默许了姜行的热情。

陆添和班上其他几个男同胞本来还在挥洒汗水,见了傅乘风之后,一个个都不敢置信地停了下来。

陆添走过来,拍拍姜行肩膀,“行啊你小子!傅神都能让你请过来!”

姜行毫不谦虚地笑,“过奖过奖,你们继续,我教他。”姜行说着从地上捡了个闲置的篮球,举到了傅乘风面前,“运球你会不?你像我一样站,然后膝盖微微弯曲……”

陆添他们通通没有继续,一个个围在周围观摩姜行怎么教人家。

傅乘风拔腿就走。

“诶,你别走啊!”姜行连忙拉住他,然后眼珠子一转,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快要最胸膛里蹦出来的心脏,开始上下其手地教学,一会拍拍傅乘风的膝盖,一会拍拍他背,一会又摸摸他手,甚至还手把手地教怎么投篮,“你相信我啊,我师父可是陆添啊,你看我当初不也是个啥都不懂的新手!”

陆添在一旁简直不忍心看了,我可没记得当初是这么教你的!当初姜行要哪里不标准,可都是鞋底子纠正的呀!

傅乘风忍无可忍,把那个搭在他腰间的爪子扒拉下去,脸色铁青地大步往回走。

姜行心道心机耍过头了,白白浪费了一腔勇气还没得到个好脸色,他连忙补救道:“算了我教得不好,还是让陆添教你吧,他比较专业。”

傅乘风没理他。

“姜行你说你怎么那么缺心眼儿呢,傅神金贵的身体那是你能碰的么?”陆添同桌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同个桌就开始嘚瑟了,他那个大冰块,看着是高兴和咱们一起玩儿的人么?!”

姜行暗自哀嚎,我没缺心眼儿啊,我那不是在耍心眼吗?!

这时候一道痞里痞气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喊住了傅乘风,“难得啊傅神,你多久没来篮球场了啊?这是干嘛呢?和优等生打球啊?”

那少年顶着个洋葱头,手里转着球,斜觑了姜行一眼,十分怀疑姜行这个丧眉搭眼的是来打球的,“我们那儿正好少一个三对三,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还有事。”傅乘风淡淡拒绝。

“那行吧,哦,对了,你们班篮球队你没参加吧?”

“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见傅乘风走远了,洋葱头惬意地吹了声口哨,然后走过来一巴掌招呼上姜行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拍出了个简谐运动,“你小子刚不会是在教傅神打球吧?”

姜行连忙稳定住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

“嗤——”洋葱头不屑地笑出了声,“傅神在我们初中篮坛史上可是传奇的存在——”

姜行顿时风中凌乱了。

“——就他一个人就能吊打你们班这群菜鸡好嘛?!”洋葱头挑衅地手指着四周众人旋转了一圈,还一脸讨打地伸手戳了戳陆添的肱二头肌。

一班众将顿时大怒,纷纷捞起了袖子,洋葱头一见寡不敌众,一拍屁股连忙跑远了。

11.

家长会一直开到中午,姜妈短短和班主任私聊了几句就走了。念着傅乘风帮助他儿子的大恩大德,姜妈非要请傅家母子吃饭。傅妈妈神情也是讷讷的,和她儿子一样不怎么说话,一路上全是姜妈在叽叽喳喳,把姜行损出了天外,嗓门还那么大,生怕周围人不知道她儿子又懒又笨又废。

回来之后,姜行立刻把自己的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经常用的放抽屉,不常用的放在桌子腿间的隔板上,然后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放在他自己带过来的小箱子里。

随后还拿纸巾蘸了水把桌子抹了一遍。最终收拾齐整后,姜行拎起两人桌子中间的垃圾袋往开水间走去,碰巧陆添正打完球满头大汗地从教室外回来,姜行一把扯住他,一脸嫌弃地大声道:“能不能别直接扯着衣摆擦汗呐,我桌上有纸你自个儿拿去,还有啊,我看你桌子也得收拾收拾了吧?!每次要评讲试卷都见你翻上翻下找不着东西,老师都在讲台上瞅你半天了!”

“……”陆添目瞪口呆了片刻,随后在姜行后脑勺招呼了一下,“有病吧你?!还好意思说我!”

姜行摸着自己脑壳,一脸郁闷地回到座位上,他深刻地怀疑自己就是被这些人给拍笨的,把午自习要用的书摆到了桌上,姜行这个马屁精转头就对傅乘风说:“桌上书一少感觉特神清气爽,做题也特有精神,难怪你桌上都不怎么放书的。”

“……”四十分钟之后,每组最后的同学开始往前收数学小习题,傅乘风站起身,慢慢抽出了被姜行压在脸下面的卷子,姜行顿时惊醒过来,看到傅乘风扯走了自己的试卷,连忙扒拉住他的手臂苦苦哀求道:“别别别,我还没写完——”

傅乘风轻轻扫了他一眼,继续向前收卷子。姜行揉了揉眼睛搓了搓脸,拿着小习题从后门出去了,经过前门儿的时候,傅乘风正好收到第一排,姜行站在门边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然后手指指隔壁的空教室就自己窜过去了。

“傅神啊,别理他,他乍一看是个好人,处久了才知道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陆添把收好的卷子放在讲台上恨声道。

这次换了座位后,他就和姜行只隔了一个过道,“我倒要看看他那个课桌能坚持多久。”

随后他就同情地看着傅乘风拿了支笔出了教室,不知到底是那个看似缺心眼儿的玩意儿手段高明,还是看似高冷的傅神其实尤其的善良忠厚。

家长会之后又恢复了日复一日繁忙紧张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姜行照样死皮赖脸地和傅乘风一起吃饭、请教,体育课会拖着傅乘风一起去运动。

但傅乘风还是没和班里男生一块儿打球的,被姜行拖到操场也只是一个人绕着操场慢慢地跑,这时候,姜行就会见色忘友,弃陆添于篮球场不顾。时而像个小尾巴跟跑在傅乘风身后,时而像个小麻雀在他身侧边跑边喘。

“傅乘风,你,你也加入咱班篮球队吧,大家,都想见识一下呢,而且陆添最近一直在让我不择手段地拉拢你,不是,是不择手段地让我拉拢你……哎呀也不是,反正就那意思,我快被他烦死了都!你知道的吧,明年开学有篮球班赛,你看要不就看在我的面子……”

“不。”

姜行苦着脸,“那为啥你初中就能参加啊?”

“凑数的。”

“我去,凑数的也能成校队传奇啊……你这么厉害,肯定不能被埋没啊!”一时间姜行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了起来,“那到时候,你给咱们班也凑个数呗……”

“人够了。”

“那万一我腿摔断了呢,手破了个洞呢,万一被人打了呢……”

“……”

******

陆添从校外下馆子归来,敲了敲傅乘风的桌子,“刚在小黑板上看见你名字了,你去拿一下吧!”

“小黑板”是校门口保卫处外挂着的公示板的专属称呼,因为校外寄来的东西不能直接送到学生或老师手里,便由保卫处代收。

傅乘风尚未有什么表示,姜行顿时就兴奋了,抓起傅乘风的手就往教室外面跑。

“肯定是你之前参加的作文大赛获奖了!”

“……没这么快。”不过才参加了一个星期,投稿日期好像都没过呢。

但姜行此刻丝毫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就记着那个大赛特等奖奖金4000元,当时他在小杂志上瞅见了这征文启事后,立刻撺掇着傅乘风报名。

傅乘风瞥了一眼就道:“假的。”

姜行固执己见,“怎么可能!这可是正规的杂志!”

尽管傅乘风再三强调了是假的,姜行还是逼迫他以那个参赛主题写了篇文章,正好当是语文老师布置的随笔作业,然后自己端端正正在信封纸上抄了一遍给寄了过去。

到了保卫处,出示了校园卡,保卫大叔从一个纸盒子中翻出了一个大信封,信封是朴素的牛皮纸。

姜行得意地笑了起来,“我说的吧,这里面肯定是奖状和钱。”

“……”傅乘风接过来,当即就拆了——

姜行脸顿时僵化,里面是一张精致的花式信纸,信纸面上是两对大红色的手套,分别挂在两个雪人上,上面还印着几句英文。

而信纸翻过来才是最要命的。

“乘风:巴拉巴拉”,后面的字太小了姜行没瞄见——乘风!乘风!

于是姜行趁着乘风不注意猫着腰去看傅乘风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信封,封面寄信人一栏写着俩谈不上好看,但挺清秀的字“晁英”。

回教室后傅乘风把信封装进了书包里。

姜行给他去接了杯水,很标准地微笑着,“晁英是你以前同学啊?”

“不是。”

“那是谁啊?”

“邻居。”

“啥?”

傅乘风又答了一声,“邻居。”

“住你家旁边啊?”

对于姜行这个废话问题,傅乘风没有作答。

姜行脸都绿了,“不是……既然是你邻居干嘛还给你写信,有什么事直接说不就完了……”还用寄信这么老土的方式,他故作不屑地撇撇嘴,把自己英俊的侧脸留给傅乘风,但心里面痒痒的很,老想去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

但傅乘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甚至还破天荒地在吃饭时等了会姜行,“你先出去吧。”

姜行摇摇头,“不,你先。”

傅乘风不站起来。

姜行义正言辞,“还是你先走吧,我照常跟着你就好。”

陆添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而且他也好久没和姜行吃过饭,这次两人座位靠一块,姜行想躲也没办法。

他立即用胳膊卡住姜行的脖子把他拖了出去,姜行嗷嗷直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连晚饭也没和傅乘风吃成,心里真是郁闷得要死。

不过他正糟心着那个晁英是何方神圣,却在没几天后就见着了本尊。

12.

“乘风,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本。”

“乘风,可以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本么?”

“傅乘风,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本呗~”

傅乘风这才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抽了出来递给了姜行。

姜行不开心地撇了撇嘴。

周六晚自习是学生自由安排的时间,但寄宿生是不允许离校的,按传统,班主任会在教室里用投影仪放电影。

姜行正在补上课没来得及做的笔记,这时候前前排的两个女同学正在讨论今天看什么电影,他连忙竖起耳朵听。

一听顿时泄气了,是几个月前他错过的一部口碑极烂的片子,不仅口碑烂,还没有高颜值大长腿,顿时对今晚的电影活动没了期待,还不如傅乘风教他题呢。

看到笔记本上备注了一个重点内容,姜行去笔袋里翻红笔,忽地手中一顿,然后想了片刻,顿时眼中蹦出了光芒。

之前的几个周六如果不是因为姜行的软磨硬泡,傅乘风也不会留教室看电影。学校的图书馆在周末会开放到晚上十点,没和姜行同桌之前,傅乘风周六晚上就会去那边。

这天傅乘风也做好了被姜行按在教室的准备,却见他鬼鬼祟祟在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他说:“今天这个电影很没意思,咱们去图书馆吧,正好你借的那几本书不是都看完了?”

傅乘风有些怀疑地看了姜行一眼,不过立即就开始收拾书包。

见傅乘风刚走出门又回来了,姜行咧咧嘴笑了,连忙把傅乘风往外推,“不用,你不用特意等我,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傅乘风把他拨开,到座位上把自己水杯带上了。

“……”

傅乘风一走,姜行就从笔袋翻出了个黑色的U盘,随后跑到了寝室另一个哥们儿身边,“夫子,你耳机带过来了吧?”

……

“谢啦,老班问起就说我和傅乘风去图书馆学习了!”借了耳机之后,姜行拔腿就飞出教室,傅乘风还没走远,姜行冲上去几乎是往他身上一蹦。

傅乘风被迫向前小跑了几米,然后侧头打量了一下姜行,只见他“两袖清风”,丝毫不像是去图书馆学习的样子。

校图书馆不大,有十多个同学正在书架之间穿梭借书,五六个正坐在座椅上看书。东南角的角落安置着十台电脑,但有联网限制,只能访问几个特定的学习网站,这时候那边一个人没有。

傅乘风先把之前的书还了,他正想再去借几本书,却被姜行拖着去了电脑区。

看到姜行把U盘里的视频文件拷贝到电脑上后,傅乘风顿时明白了,饶是淡定如他,这会儿也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

脑子不大,胆儿不小!

见他要走,姜行连忙抱住他胳膊,凑在他耳边嘀咕道:“看看吧,你就看看吧,老看那些书有什么意思,能不能有点其他爱好了……”

他好像很笃定傅乘风会因为他的话留下来,说完这句就蹲下来找耳机孔。学校这个主机长得奇形怪状的,前面没耳机孔,他又趴在电脑桌上,揪着耳机线低头去找后面的接口。

等连完了,才发现,耳机线太短完全够不着耳朵。他在那儿急得上蹦下蹿,一会把线从桌下面绕一会儿又从键盘里,动静大得都把管理员招了过来。

“同学你干嘛呢?”

姜行忙着弄耳机,丝毫没发现傅乘风已经离开了,管理员大叔这一开口,顿时把他吓了个机灵,他心虚地蹲着,盯着主机的按钮不敢回头。

管理员大叔正要上前一步一探究竟,这时,傅乘风拦在了他前面,“老师您好,我们想练会英语听力,他在装耳机。”

姜行顿时感激涕零。

大叔一眼就认出了傅乘风,开学到现在傅乘风几乎是学校借书最勤快的,更重要的是借书证的学号,一眼晃过去,好多个“01”,能不让人印象深刻么!

“练听力你早说啊,电脑左边第二抽屉里有专用的耳机,线应该连上了!”

不过姜行压根不是来练听力的,配备的那个耳机根本不好两个人共用,他早把原来的线拔了。

管理员一走,傅乘风就走到了电脑桌前面,一些线理清楚了,而后把主机掉了个头。

姜行顿时开心地笑起来,冲着傅乘风比了个大拇指,又冲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傅乘风脚下有一些停顿,最终还是坐到了姜行身旁。

姜行先把左边的耳机塞进了傅乘风耳朵里,顺便假装无意地揩了下油,然后把右边的戴进自己的右耳,小声说:“你过来一些。”

见傅乘风一动不动,姜行就挪了挪椅子,自己贴了过去。傅乘风身体微微一僵,手已经不自觉地微微握成了拳。

其实哪怕把主机掉了个头,耳机线还是有些短,线拉得笔直,俩人还得弓着身子,仰着脑袋,身形猥琐,还不能随便动,一动耳机就掉,傅乘风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视频开始播放,故事发生在民国。

第一句话是主角说的“来二两桂花糕。”

桂花糕这个细节贯穿整部影片,那是主角的弟弟最爱吃的。

主角最初的时候用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钱给弟弟买桂花糕,后来用参军的钱,之后又换成了下属献上来的烟酒钱。

而影片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立场不同、政治对立的兄弟俩之间,兄弟二人在一次暗杀任务中,纷纷猜到双方的身份,哥哥为私心送走弟弟,弟弟为大义布局除掉哥哥。

结局弟弟已先身死,画面最后定格的是哥哥的笑容,和被夕阳染红的天色,伴随着一声枪响。

随后片尾曲悠悠响起。

一部九十多分钟的影片,将兄弟二人复杂矛盾的感情刻画得淋漓尽致。

不知多久,姜行回过神来,他侧过脸去看傅乘风,只见他眸光微微垂着,修长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两排阴影,似是也沉浸到了这个故事当中。

“主角的扮演者是谁?”

傅乘风突然出声,姜行一怔,随后忙道:“秋池,秋天的秋,池塘的池。”这部从未上映的《明之》后期还没完善,主演和制作人员都没有列出。但影片中出现很多小配角都是演艺界首屈一指的人物,除了主角是到现在也没什么名气的秋池。

而姜行看过的秋池其他的作品里饰演的角色都和这一部相差甚远,都有着很儒雅淡然的气质,角色也没有这一部那样浓墨重彩。

姜行最开始注意到他,也是因为他的这种儒雅的气质,秋池就随意地在屏幕中一站,就让人忍不住亲近,忍不住心生好感。

在这一部中,一向风度翩翩斯文儒雅的他,却将隐忍、挣扎、暴虐、狡诈、绝望演的淋漓尽致,但细看下去,其实在那威武的军人风姿背后,又总能寻到那一份属于文人的儒气。

“片尾曲也是他唱的,感觉和和电影特别相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电影没有上映,而且后期都没怎么处理,像是中途就放弃了。”

13.

一场电影的时间,头几乎都是仰着,姜行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角度,他扶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总算舒服多了。从电影中走出后,情绪也渐渐好转,心思也活络了起来,一瞄旁边似乎还在沉思中的傅乘风,他慢慢地把脑袋凑近。

“诶,你下巴能不能放下来,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嘴里很客气地问着,魔爪就很不客气地伸向傅乘风的脸。

傅乘风看似入定,其实反应迅速,丝毫没让姜行得逞,几乎是一脸嫌弃地按住姜行的额头把他推了回去。

教室里的电影早已播完,还没到下自习的时间,座位随便乱坐着,三五成群在小声地交谈着。

姜行跟在后面,回到座位时低声问他:“你觉得秋池咋样,演的很不错吧?”

傅乘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姜行顿时翘起了尾巴,“我还收藏了不少他演的其他电影,下次放假回家我带过来!到时候咱们再一块儿过去看啊!”

周六晚上下自习的时间会提前一个小时,不用捱到十点半。不过姜行还是陪着傅乘风待到了十点半。寝室里的人早早就回来了,叶子宣已经洗漱好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看小说,有两个去澡堂洗澡了,还有一个正拿着手机打游戏。

智能手机也才出现没多久,这哥们儿带到学校里来玩,每天都沉迷于手机,熬夜能熬到凌晨两三点,似乎这次期中成绩还下滑了。

姜行一进屋,就听见电话铃疯狂地响着,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叶子宣没好气道:“你快把那祖宗打发了吧,你没回来的时候,它就响了好几回了。”

自打放假回校,每天裴胤礼都要往他们宿舍打电话,扯一堆有的没的,姜行一直没逮着机会和傅乘风共浴,这会气不打一处来,拎起电话碰地又给挂了。

傅乘风去阳台那边那洗漱的东西,姜行扬声道,“诶,给我也拿一下。”

然后迅速地到傅乘风的柜子里把他的裤衩和T恤翻了出来。

宿舍其他人对他们这种相处模式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柜子在进门的墙边,只有姜行和傅乘风从不上锁,而且傅乘风柜子里除了衣物,简直坦荡得可以。

这些天开始降温,有些冷了,这时候澡堂人不多,姜行挑了个和傅乘风相邻的位置。

傅乘风正要弯腰把内裤脱了,可是手中动作停下,慢慢转过了头。

只见姜行脱得光光,脸色炸红,眼神四处窜,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那啥……”

傅乘风微微侧了个身把背影留给了他。冲了一会儿,姜行忽然伸手拍了拍淋浴开关,“奇怪,怎么没水了,学校的淋浴怎么老是抽风,我还是换个地方吧……”

然后就换到了傅乘风的另一边。

“……”

旁边是隔壁班的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姜行微微扫了一眼,心想乘风果然好高好白啊,而且那玩意儿也……嘿嘿(*^▽^*)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搓出了满身泡泡,虽然眼睛老是偷瞄,但自以为伪装工作做得极好,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离傅乘风是越来越近了。

傅乘风满头黑线,忽地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胳膊一伸把淋浴喷头给摘了下来,直接对着几乎近在咫尺的某人的脸冲去——

“啊!”沉溺于美色的姜同学猝不及防地被微热的水洒了一脸,他连忙闭紧了眼睛,往后一退,所幸恶有恶报,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过好在预想中的疼痛没来,有好心人从后面接住了他。

姜行大松了口气,刚想道谢,忽然觉得自己托着自己屁股蛋子的那双手抓了抓。

“……!!”姜行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连忙蹦起来,只见后面那两百斤的胖子正眯着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小心啊,地面滑!”

姜行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偷偷看了傅乘风一眼,虽然傅乘风明明一脸严肃地在冲澡,但不知怎么回事,姜行老觉得他在笑。

自己的那一腔旖旎的心思顿时被冲洗得地干干净净,他飞快地冲掉了身上的泡沫,就灰溜溜地先走了。

一到宿舍,裴胤礼的电话又来了,姜行在一宿舍同学恶狠狠的目光下,只好接了。

“喂,姜行你怎么这么小气,我都帮你问我哥要到那个电影了,你怎么还不肯原谅我?”

“我什么时候又不原谅你了?!”

“你刚一直不肯接我电话,不就是因为我给你看了小黄片吗?”裴胤礼嗓门大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电话漏音得厉害,四周一片“我懂的”目光飞过来,姜行羞耻得不行,偏偏傅乘风正巧从外面进来,耳朵尖红红的,听到肯定是听到了,不过没有任何表情。

姜行立马换上一副正人君子面孔:“什么?你竟然看那种……幸好我就看了前面两分钟!你小小年纪脑子都装的些什么东西?下次你要还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非得告诉你哥!”

此话一出,原本气焰嚣张至极的裴胤礼顿时怂了:“别啊,我错了还不成。”

“那后来你到底看了没?”

“没有,我一直被押在我哥房里呢,到昨天才回我屋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我妈发现了,我就只好抢先一步吧东西掰断了,可把我心疼的。”

“……那你知道那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么?”

“不就是那啥么……我听翔仔说还是有好几个女人的那种,可劲爆了,到底是不是啊?”

“当然不……”姜行额头抽抽,恨不得把那家伙从电话里揪出来狠狠劈一顿,“我说了,我就看了个开头。”

“看了就看了呗,看个片儿咋的了,是爷们儿不?”姜行斜对床的哥们儿开始起哄。

“我没有,真的!”姜行连忙辩解。

“好~好~”

“……”

“好嘛好嘛,就当你没看。”裴胤礼也开始附和。

“……”姜行皱了皱眉道:“你别管我好嘛,你一个初中生脑子里不要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是真的,还有你最好和那个翔仔离远点。”

别给人掰弯了。姜行是gay,他也尊重性取向,但直的没必要变成弯的……想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傅乘风,说来自己还是自私的,他喜欢傅乘风,可也希望对方能喜欢自己。

又说了几句,他想挂电话,“好了,不说了,你也早点睡觉,不要拖到这个点。”

“等一下等一下,我白天哪好给你打电话呀……”

姜行伸手看了看时间,还有一刻钟熄灯,“行吧,再给你五分钟。”

裴胤礼深吸一口气,立刻叽里呱啦问了姜行学习生活休息各个方面的一堆问题,这些问题,回回打电话必问。

姜行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隔着这么远难为这小子还这么惦记着自己。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宿舍门。

“傅乘风。”是楼下宿管阿姨的声音。

叶子宣忙去阳台喊人。

傅乘风拿毛巾擦干了手去开门,阿姨说到:“楼下有个叫晁英的女同学有急事找你,你快点下去吧。”

他一听一愣,然后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姜行耳朵多尖啊,立马挂了电话追了上去。

14.

晁英在男生寝室楼下焦急地张望着楼梯,已经有不少男生好奇地从寝室里出来,朝她轻佻地吹气了口哨。宿舍楼下的灯光拉长了她纤薄的影子,她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深秋的寒气不断地从空气里往身体里钻,她不断地搓着手臂,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可见秀气的细眉紧紧皱着。

没有等待太久,楼梯口处出现了一个修长身影。

“乘风!”晁英忙跑过去,“叔叔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她说着就拉着傅乘风要走。

“送医院了没?”

“送了阿姨让我先过来找你。”

“在哪个医院?”

“在二院。”

“你先回去,我自己过去。”傅乘风转身又上了楼,与刚到楼下的姜行擦肩而过。姜行本来看见那女生还不大高兴,这会儿连忙跟着又回了宿舍,把自己的钱包翻了出来。

看着傅乘风脸色不太好地回来了又出去,叶子宣担心道:“怎么了?出什么……”

姜行压根没听他说话,揪了两件外套就跑了。

直到到了校外拦计程车,傅乘风才察觉到姜行跟了过来。姜行气喘吁吁地把他往车里面挤了挤,递过去一件外套,看到傅乘风另一边并没有回家的晁英,他正在披外套的手顿了顿,随后有放下把外套递了过去,“给你。”

傅乘风的眉皱得很深,声音有些冷硬,“你回去。”

“师傅,开车吧,去二院,我们有急事,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看,这两个半夜从学校里跑出来的少年一个眉头紧皱眉眼间似乎有着沉沉的心思,而另一个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张,于是脚下不再耽搁,一踩油门,车立刻蹿了出去。

傅乘风没接姜行的外套,又给了他,转头对晁英道:“他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哪里的楼梯?”

晁英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看了姜行一眼,有些小心地说:“叔叔去张乾宇家了……”

“真的是摔的么?”

晁英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叔叔他……”

“我知道了。”傅乘风忽然打断她,很漠然地出声。他的脊背挺直,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晁英那一侧的窗外,窗外灯火通明,城市在大片大片绚丽的光芒中恣意地展现着它的繁华。

沉默在计程车中发酵,姜行见着傅乘风紧紧抿着的双唇心中担忧,他悄悄地握住了傅乘风的手。

“没事的,你别担心了。”

姜行握得更紧了,傅乘风微微挣了挣,没挣开,眼睛的余光微微地在姜行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二院离学校有些远,大概有半个小时才到,姜行率先把钱递给司机,拉着傅乘风下了车。

“傅齐刚的家属?”

“是。”

“他正在手术,徐温园女士刚刚缴了一部分手术的费用,还有……一共……这里面只有两千四百多一点。”

收费的姑娘把傅乘风卡里的钱划走了,看他长得英俊,还只是个少年模样,声音不由得放得柔和了许多,“还差一些,你尽快去取钱吧!他受伤地方挺多的,接下来还有几个手术,不能耽搁……”

姜行一听连忙从钱包里翻出自己的卡,“我这边还有。”

“这里还有。”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晁英的手也刚刚递到傅乘风面前,她手里面攥着一叠纸币。

傅乘风目光垂下来,慢慢地接过了那叠纸币。

“应该够了的。”晁英小声说到。

姜行抓了抓头发,慢慢地收回了手,几乎要缩进袖子中。

缴清了手术费之后,几人一起去了手术室外。

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傅乘风连忙大步过去,揽住了那人的肩膀。

“妈……”

徐温园抬起通红的眼睛,见到儿子,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他怎么不去死啊干脆死在里面好了……”

傅乘风拍拍她的背,无声地望着手术室的灯。

她哭了很久,之后就一直靠在傅乘风肩膀上抽泣,一点没注意到旁人,姜行无措地站在一边,想了一会儿离开了。

徐温园平静下来之后,红着眼睛,抬手轻轻抚了抚傅乘风的头发,然后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凉得不像话,嘴唇有些青白。她飞快地把大衣脱下,“冷吧,先穿上暖和暖和。”

傅乘风按住她的手:“我不冷,你穿着。”

徐温园收回手,慢慢地把那件大衣披在了身上。那件大衣的岁数比傅乘风还要大,尽管款式有些过时,款式有些落伍,但这么多年不曾褪色,材质也是极好,乍一看,谁也不会发现它已经是个将近二十岁的老人,二十年前,也是一件贵重的衣服。

默默地把扣子系上,她看着自己的衣袖和苍老的手,和窗户里映出来的早已不在年轻的脸,忽地又有两行泪滚落下来。

“乘乘啊,这种日子真的太苦了……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出去工作,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他,这么多都没添身像样的衣服,我这半年一直在想,我当初是为了什么铁了心要嫁给他……”

“妈妈当年就是瞎了眼,随随便便相信了他,真的以为他会给我好的生活,结果家里稍微存点钱就被他拿去赌,欠债被人打断腿了说会改,我又信了他,可今天我不过是稍微晚了点回来,他就变成了这样子,非要把咱们逼死他才甘心……”

徐温园伏在傅乘风肩头掉着眼泪,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肩膀上薄薄的衣服。

“妈,现在别想这么多。”

他搂紧了母亲的肩膀,抬头看了看手术室的灯光,目光有些放空,随后似是有些不解,目光又慢慢地往四周看了看。

晁英正坐在徐温园的另一边,姜行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回学校了。

傅乘风刚想让晁英陪着他妈也先回去休息,却见走廊远处匆匆跑来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近了,神色有着明显的担心和不安,但见到傅乘风时,他似是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乘乘也来了啊……”

“孙叔好。”

中年人点了点头,“我白天刚刚送货到这边,才正好过来的……”他还穿着一身工作服,衣服上的褶子还很新,似是工作还忙完就过来了。

傅乘风见他局促的样子,努力地微笑了一下,“孙叔,麻烦您先送我妈和晁英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唉,你一个人能成么……对了钱够了吗……不够的话……”

“钱够了的,谢谢孙叔。”

15.

“五百块您都不卖啊,您这也太视金钱如粪土了吧?!”姜行都恨不得双手抱拳求这大叔了。

但大叔定力十足,提着一米长的厚实袋子,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姜行追过去,“那再加一百?不然您说个价吧!多少您肯卖给我?”

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眯了眯浑浊的眼睛,心中迅速地计较起来,他看着那少年一脸焦灼之色,慢悠悠地开口道:“八百。”

姜行终于松了口气,“没问题,多谢了您了啊!”

这傻逼很开心地被人讹了一笔后,火速飞奔医院,拐角处刹车不及时和人撞了个忙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

被撞到的值班护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到姜行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少年道完歉就风风火火地继续跑过去了。

他一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不透明袋子,奔跑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只左右不平衡的企鹅,两边的袋子有规律地撞击着两边的腿。

“傅乘风!”

听到刻意压着嗓子的呼喊声,傅乘风落在手术室门上、有些放空的眼睛,在那一瞬忽地聚焦,紧紧落在了那门把手上,他的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放松,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心里面有什么悄悄落回了原地。

姜行微微喘了几口气,把塑料袋放到了椅子上,然后从另一只大的袋子里,翻出了一件外衣,“你先凑合着穿这件吧,等天亮了我给你回去拿外套。对了,阿姨和……和你朋友呢?”

他往四下看去,忽见走廊另一边的出口处有三个身影,中年男子正扶着傅乘风母亲,晁英一步三回头地看过来。

“阿姨回去了啊……”

“嗯。”

“那位叔叔是谁啊?”

“我妈初中同学。”

“你赶快穿上吧,医院里比外面还阴冷,我感觉你嘴巴都冻僵了,说话这么慢。”

他带回来的那件外套很旧,袖子很宽松,但肩膀对于傅乘风来说有些窄,有些紧绷,上面还有着属于陌生人的不太令人愉悦的味道。

姜行搓了搓脸,他的额头上有些薄汗,傅乘风看着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翻出来。

有一条薄毯子和一条棉被,上面有些消毒水的味道,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还有几瓶矿泉水,一些零食,甚至还有一个暖手袋。

姜行四下转悠着想找个插座,“天一天比一天冷,大概没多久就是冬天了吧。”

衣服和毯子都有着不太好闻的气味,但傅乘风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脚,还有僵直的脊背都一点一点地暖和了起来。

最终没有找到插座,他有些泄气地把冰凉的暖手袋往椅子上一丢,屁股挪了挪,几乎要挨到傅乘风。他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吧,就是有些冷。”

傅乘风接过去,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了半瓶。

这时候,他的脊背完全地放松了下来。他倚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姜行看着他的脸,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疲惫怎么也隐藏不了。

姜行把手抬了起来,往傅乘风的手靠近了一毫米,后又悄悄地放下。

他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显然他知道的关于傅乘风的一切,远远不及那位叫“晁英”的姑娘。他不知道是否适宜询问,也不知如何开口。

但他觉得自己起码能够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给傅乘风多一些陪伴和温暖。

大约又过了将近两三个小时,中途有几个医生护士进出手术室,在凌晨的时候,傅齐刚被推出来送到了普通病房。

“今晚注意腿不要乱动,明天白天还有个骨折手术。”护士在病房外和傅乘风交待了些事情,病房里只有一张床铺空着,姜行跑过去把自己买来的毯子又铺了上去,示意傅乘风过来睡。

床铺很窄,姜行也挤到床上时,两人躺上去几乎占据了整个床,姜行只是稍微蠕动了一下,傅乘风就差点没滚下去。他只好拿了条闲置的被子打了个地铺。

地铺那儿悄无声息,他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但姜行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眼睛睁着,那里好像有光。好像又没有。

他想了想,然后卷着被子飞快地蹿到了地铺上。

傅乘风猛地感觉到肩膀被碰撞了一下,他身体僵了一僵,然后又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傅乘风轻声说:“天亮你回去。”

姜行在黑暗中一个劲儿地摇头。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窗帘拉开着,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一颗树的顶端,稀稀零零的叶子,在黑暗中难以分明。

寒气从地砖里不断地渗出来,一条薄被子根本挡不住,姜行感觉自己的脚一点也没暖和起来,可他一点也不想离开,他就想呆在傅乘风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有了点睡意,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往傅乘风那边靠了靠,正要睡去,忽地听见门把被扣下,他瞬间被惊醒,有人轻轻走了进来,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系列的医院杀人事件。

那脚步在他旁边停下,姜行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叫醒傅乘风,但下一刻有人给他们掖了掖被脚。姜行忍不住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儿,那道身影走到傅齐刚的柜子旁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姜行莫名地心中不安起来,怎样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徐温园在床边坐了片刻,昏暗中她看不见傅乘风的脸。

她又看向睡在她孩子旁边的那个少年,她情绪平复下来后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这个家长会时特别热情的孩子,那孩子穿着崭新熨帖的衣服,有着明亮温和的眼神,一看就是从小幸福到大的孩子,和她的乘乘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也很久没见过像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了,乘乘是几乎不笑的。

可是她这个自私的母亲,终究还是要对不起他了。

姜行自徐温园走了之后,就一直睁大着眼睛到天明,直到傅乘风站起身,他才惊醒过来。

傅齐刚还没醒,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个保温盒,留了张纸条。

“妈走了,张家那边的债已经还清了。你孙叔在秋城的店也都差不多要开张了,有很多事忙,原先的工作也已经辞了,这是最后一次送货到咱们这儿来,短时间不会再来了,路远,开很久的车,今早就要出发,妈妈就跟他一块走了,等店里的事情稳定了,妈妈会回来看你们。”

傅乘风随手把纸条揣进了兜里,拿着保温盒出了病房,在外面找了椅子坐下。

姜行慢慢地跟着走过去,看着傅乘风把保温盒打开,把勺子递给他,自己拿着筷子,“吃吧,吃了赶紧回学校,帮我向班主任请两天假。”

姜行紧握着勺子,感觉酸意不断地往眼睛和鼻腔涌去,他看着傅乘风的侧脸,和往常一样的平静,似乎没有丝毫的惊讶和伤心。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难过到这地步,不明白为什么傅妈妈狠心到这地步。

他抬了抬手,想揽住他肩膀,但傅乘风按下了他的手,眼睛里有着淡淡的血丝,“快点吃,现在回去还能赶上第一节课,昨晚谢谢了,回去后,就别再过来了。”

其实他也是一夜没睡的吧,是夜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么,知道徐温园是来向他道别的,可是,他能不能稍微让自己放松一下,让自己快活一下,开心的时候多笑一笑,伤心的时候也脆弱一下,让他陪伴一下,分担一下。

姜行回去的时候坐在车上,忍不红了眼眶。

16.小天(song)使(bao)姜行翘课寻夫记?上

姜行去给傅乘风请假,班主任正好向他问了些情况,他这才知道傅乘风的父亲本身就残疾,腿瘸了很多年。

“好了,他的事你别操心了。这次你进步很大,你好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就算将来在国内上大学,让你爸给你安排个好的学校也是没问题的。回教室吧,马上该上课了。”

和傅乘风同座同行同食已经成了习惯,一天下来没他在身边,姜行觉得浑身不自在,陆添和叶子宣问了傅乘风的事情,姜行说傅乘风父亲受了伤,没有大问题。

他上课也没多大劲,老想着傅乘风会不会就不去吃饭了,他又没带书,又没有手机,那在病房里干嘛呢,发呆吗?他心情肯定不好,一个人在那边不是特别难受?

中午他又溜了出去,给傅乘风捎了午饭,可一过去才发现傅乘风已经和晁英吃饭了。虽然午饭被留下,但姜行被无情地驱赶了出去。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傅乘风回教室拿书包。

他和正讲课的英语老师打了个招呼,他一进教室,姜行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感觉他更加瘦了,脸色有些比往常更加不健康的苍白,眼睛下面有些青黑,大概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嘴唇上面也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青黑色。

他收拾完书包往外走,一个眼神儿也没留给姜行。姜行着急地想追出去,后面的门却不知怎么回事抽风打不开,他只好硬着头皮,无视英语老师凶恶的眼神,从前门溜出去了。

谁知傅乘风早就不见了身影。

下了晚自习,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然后就差点魂飞魄散了。

他的上铺空了。

他不敢置信地弯腰看床底,傅乘风的那个老式的行李箱没了。跑去阳台,洗漱的盆子杯子都不见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里也看不见一件校服了。

一阵巨大的惶恐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想立刻去医院问问傅乘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冲到楼下的时候阿姨不放行。

他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傅乘风要转学了吗?

想到这个,他深深地恐惧起来。

对床敲了敲床杆,“姜行别动来动去了,声音好大,早点睡吧。”

姜行歉意地说了声抱歉,然后平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上铺的床板,傅乘风还在的时候,他可以看见床板缝隙间露出的白色床单,每晚想着傅乘风就睡在他上面,心里有一种羞、窃的安心和甜蜜。

但以后都看不到了。他的心仿佛掉了一块,那空出的地方有些疼,有些空,有些无处着落。

第二天,他让叶子宣帮忙请了假,自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学校,到了傅齐刚的病房,没见着人,问了护士才知道,傅齐刚已经出院了。

那一瞬间,姜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傅乘风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傅乘风的身体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他难过着,惶恐着,担心着。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学校,冲进班主任的办公室。

“傅乘风已经退宿了。”

“退宿了?”

“是啊,你和他一个寝室吧?你没注意吗?”

“不是……我以为他要退学。”

“怎么可能呢?就算他想退,咱们学校也不允许啊!”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姜行立刻又紧张了起来,“那他为什么退宿啊?”

“不太清楚啊,他也没说明,大概是他父亲出院回家要没人照顾吧,说实话他成绩我是不担心的,就是怕他心里面太压抑了整出什么心理上的病,前阵子隔壁学校就有个学生跳了楼不是闹得人仰马翻的,等他回来了,你好好和他聊聊……”

******

姜行撑着膝盖歇了会,抬眼看去,这一带一连串一两层高的水泥房,低矮而密集,姜行眼前一花,差点就像烂泥一样摊在地上。公交根本到不了这地儿,他背着沉重的书包,走路都走了有二十分钟,脚后跟已经完全跑硬了。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只剩下半张脸,一晃就能伸手不见五指,他咬了咬牙,又继续走下去。

“到底是哪个巷子啊……”他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四周的房子,急得都把头发揪了几根儿下来。纸条上明明写的是14号巷子,但这里根本不知道哪条巷子是几号。

他在外面走了都好几圈儿了,根本没见到个有名有姓身世清楚的巷子,问了个大爷俩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什么都没问出来,那大爷都不知道自己住几号巷子。

他深吸了口气,随便就找了个看得顺眼的拐了进去。

脚下是裂缝随处可见的水泥地,墙角边淌着水,青苔积了厚厚的一层。巷子狭窄的很,最宽的地方顶多也就能让三个人并排通行。

两侧有些屋门打开,是些破旧的店面,有些屋子早就紧闭着。姜行一路问人,都不认识傅乘风,倒是一个个一步三回头地瞧瞧他,指指点点嬉嬉笑笑。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这条巷子快走到头,他正打算找个出口,忽地一阵刺鼻的香味的扑面而来,一只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腰,他一哆嗦,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拖进了一个屋子里,那屋子里有三四个穿着暴露的二十来岁的女人正点着烟。

“小帅哥,来这儿找乐子来了?”把他拖进去的那女人正拿硬邦邦的胸贴着他胸口,迷离着眼神对着他脸吹了口气,姜行吓得面无人色,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几乎是爆发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把对方给推开,拔腿没命地跑了出去,这跑出去也不知拐到另外那条巷子,他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见对面一个黄毛一个光头正和他相向而行。

他头皮顿时麻了,初中那些屈辱的回忆又闪现出来,因为这两个多月在高中安宁的日子,他几乎忘记了这些不愉快,但现在神经几乎立即紧绷了起来。

他连忙往墙边贴了贴,假装自己不存在,恨不得能立即和墙壁融为一体。

不过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衣服摆那儿让人想忽视他都难,那俩小青年本来都嚼着口香糖说说笑笑地从姜行身旁溜过去了,结果脚步一停,又倒了回来。

姜行几乎到要哭了!

黄毛一把揪住他衣领,然后拍了拍衣服,“小子,看着挺有钱啊……”他说着就伸手去摸姜行口袋。

姜行忙举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这时候可不想硬气,就想平平安安地找到傅乘风,于是乖乖地当着他们的面儿把衣兜裤兜都翻了,把上午取出来的钱都递过去了,然后又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几张被他不知什么时候胡乱塞进书包的十块钱,一支钢笔,一些废纸,还有的就是几袋水果。

两个小青年很是满意姜行的识趣,脚尖拨拉那一堆翻了翻,把那支钢笔和钱捡了起来。

姜行心中默念着大哥水果就给我留着吧。

好在对方也嫌水果重,没高兴拿。

姜行松了口气,准备把书包收拾了走,结果那光头手横在了他胸前。

“?”

“衣服。”

姜行几乎要抓狂,连衣服你们也不肯放过?!要不是担心这俩社会人士一不高兴把他给捅了,他势必要和社会恶势力抗争到底!

一旁的住户老早关了门,没关门的也没人出来伸张正义,当然从小就被打劫的姜行也没指望。

这都快十二月份,没了最外面的外套,姜行顿时一个颤栗。

结果对方还不走,非要他把里面那件针织衫也脱了,最后连裤子和鞋子都给卸了,然后那光头就把姜行的衣服套上,裤子围在腰间,“下次记得再带个表。”

姜行连连点头。

“挺懂事儿啊这孩子。”对方满意地拍拍他的脑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姜行那个屈辱啊,两条套着秋裤小细腿在风中颤颤巍巍地蹲下,把书包收拾好背在了背上,恨恨地转过身——

——下次老子非得穿个水泥色的衣服过来,到时候贴着墙走,就剩一个脑袋在上面飘,吓不死你们!

中指才比了一半,却见对方也笑眯眯地转过头来,他连忙缩了缩脖子飞快跑了。

17.小天(sha)使(bi)姜行翘课寻夫记?下

鉴于初中多次被跟踪,然后被人摸清自己必经之路的经验,姜行到处跑了好几圈,正好热乎热乎抗抗寒气,感觉周围没有可疑人士之后,他才放慢了步伐。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相比于之前的那些巷子,现在这地儿多了些许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一路上时不时有拖拉着拖鞋的小孩子从不知道哪里的旮旯里冒出来,嘻嘻哈哈地将手里的泥浆甩得到处都是。

随即就有女人粗着雾城的方言,用粗糙宏亮的声音怒骂:“要死的吃户,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快点滚回来给我收衣服!再往外跑当心那群流氓子儿把你的皮扒了煮汤吃哦!”

姜行穿着一身秋衣秋裤在巷中穿行,逐渐地吸引了一堆好奇的目光,有个小孩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冲他跑过来,姜行吓了一跳。

那小孩儿举着脏兮兮的手在他的秋衣上印了个泥巴掌印,“没穿裤子羞羞!”众小孩都哈哈大笑起来。

姜行:“……”

他一把抓住那小孩,那小孩儿顿时色变,张嘴就要咬他的手,他连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小朋友,你认不认识傅乘风家啊?”

那小孩儿瞪大着眼睛,瞪着姜行,脏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苹果,几乎要扣出五个洞来。

姜行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他却如同受惊了一般,跳起来狠狠地在苹果上咬了一大块,目光凶狠,然后把手背在了背后。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周围的一群熊孩子纷纷冲了上来,把姜行团团包围,上蹦下跳地去拽姜行的书包,有两个矮的小不点差点没把他裤子都拽下来,一个个都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姜行头都要炸了,他连忙又拿出两个苹果,把手举得高高的,“就剩这两个了,你们谁告诉我傅乘风家住在哪里,我就给谁。”

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瘦猴说:“我们这里没有人叫傅乘风。”

“对啊,没听说过。”其他人立即附和。

“那晁英呢?”

“也没有啊!”

姜行有些泄气,把两个苹果架在胳肢窝里,又老老实实去书包里拿其他的,要是不能平均分配,估计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这时候最矮的那个小不点盯着姜行的胳肢窝咽了咽口水,忽然仰着天真的脸说:“没有傅乘风,也没有晁英。但是有乘乘和英英。可以用他们换吗?”

乘乘和英英?

姜行一愣,随后忙点头,“可以可以。”

“就是从我们这个巷口一只往北数三个巷子,然后向东拐进去一直跑,然后先向北拐再向东拐,乘乘家门口有个柿子树,不过柿子你是吃不到了,昨天就已经被我们摘光了哈哈哈!”

姜行听得云里雾里,便又拿了几个水果给了这些小孩儿,想让他们带自己过去,哪料这些小家伙他们拿了吃的就一溜烟儿跑了,幸好姜行眼疾手快,幸好刚那个最矮的腿短被他捉了,“小朋友,你带哥哥过去吧,这边我不太认识路,过会哥哥再给你一个橙子。”

小孩儿眨巴着眼睛,像是动心了,但很快摇头:“不行,我妈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特别是那种用吃的骗小孩子的,一定是坏人,而且你看你还不穿裤子,尿尿的东西都快溜出来了。”

“……”一阵寒风从巷口出来,姜行抖了三抖。

我啥时候不穿裤子了,里面还有件内裤呢你看不见啊?!这边小孩儿怎么就那么招人烦呢?!

他甩了甩腿,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按着这小孩儿刚说的大致路线跑下去。

路过一个垃圾堆的时候,他眼尖瞧见一条脏兮兮的破旧裤子,姜行停下来走过去。

恶臭迎面而来,撇了撇嘴,心想我就算光屁股也不穿这玩意儿,结果旁边有个拖着破烂口袋的小屁孩一脸警戒地抓起了这条裤子,生怕姜行抢了去。

姜行瞧了瞧他身下的裤子,比那条被扔掉的破裤子好不了多少,补丁补了一个又一个,还是有漏风的洞口,比刚才那群熊孩子穿得破旧多了。再看看那破烂口袋里,竟然全是些被扔掉的东西。他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今天之前,他是完全想象不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在过着这样的生活,而傅乘风竟然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长大的,不仅没长歪,还长得那样好,这该是多努力地多积极地去活着呀……

姜行把包里的橙子都拿了出来,那小孩儿一开始还一脸防备地盯着他,见到橙子后,顿时眼睛就黏在上面了。

姜行把袋子递给他,“马上天黑了,早点回家吧!正好哥哥背不动了,这些你帮哥哥吃了吧!”他伸手拍了拍小孩儿的脑袋,继续往前跑去。

第三个巷口右拐后,姜行又找人问了,这次终于问清楚了,他心中一喜,脚下顿时也轻快了起来。

可是他跑出去没多久,不知怎么回事儿就感觉屁股凉飕飕的,伸手一摸,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裤子怎么又破了。

他捂住屁股四下望了望,四周的两三行人纷纷侧目,他心里那个憋屈,恨不得立即就坐地上赖这儿不走了。

要是傅乘风这会儿能带条裤子来接他该多啊……真是委屈得想哭。

他眼睛使了使劲儿,没哭出来。

然后捂着屁股又掉头狂奔——还是算了吧,让傅乘风瞧见自己这蠢样儿以后还怎么谈恋爱啊!

希望那个小朋友还在那儿,他愿意再用一袋水果和他交换那条破裤子。

想得挺美,那小孩儿早跑了。

这时候那高高的垃圾堆上正站着一哥们儿,比他还牛逼,全身上下就一条白色的四角裤迎风招展,浑身上下瓷白瓷白的,两条腿又细又长。

不过姜行被功夫欣赏,那这会儿眼尖瞧见那条破裤子还在原地。

他伸手去拿,结果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那哥们儿唇红脸白,头发丝软软地贴着脑门儿,眼睛水汪汪的,虽然眼神有些涣散,不过莫名有种朦胧的美感。

姜行差点就动了恻隐之心了。

不过下一秒他就狠狠地抢过那条裤子,硬着头皮飞快地套上。

“那啥,我看你上面也没穿衣服肯定也不怕冷吧,那我就先走了啊!”

“……”

一阵风悠悠而过,卷着垃圾堆上几片土豆皮,在路上滚了几滚。

等到终于见到了那棵柿子树太阳已经落山了——其实姜行也不认识柿子树,只是这片儿就一棵树,肯定是柿子树没跑了。

这里比刚才要宽敞许多,还够柿子树和一根竹竿子之间牵出一条晾衣绳,晾衣绳上傅乘风的校服和裤衩正随着风轻悠悠地飘荡。

姜行鼻子一酸。

18.

姜行抱着胳膊狠狠地抖了一下,恨不得练缩骨术缩小受风的表面积。大步往柿子树靠近,他如意算盘打得好,想替傅乘风把衣服收了装一把贤惠,再抱着衣服擦擦眼泪装一把可怜,可是眼泪还没来得及酝酿,就见柿子树对面的门走出了个纤细的身影。

那姑娘伸手扯下了傅乘风的校服,然后又扯下了傅乘风的裤衩。她细眉微蹙,目光在晾衣绳上扫视一个来回,视线往上,停在了院子门口的一棵树上,回头大声道,“乘风,你的袜子又给扔到树上了!”

没多久傅乘风也出来了,胳膊一伸就把自己的袜子摘了下来。

姜行顿时酸得要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酸些什么。

也许是许久没仔细瞧瞧那个人。

也许是傅乘风看着更单薄了。

也许是太冷了。

他鼻子不受控制地皱了皱,他连忙憋住心说可别当着晁英的面儿哭了,多丢份儿啊,然后就嘴巴一张打了个相当响亮的喷嚏。

那边俩人纷纷看过来。

“……”

姜行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伸着胳膊很白痴地挥舞了两下。

“傅乘风!晁英!”

傅乘风注视着姜行足足有十多秒,然后才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快过来吧!”

他提了提快掉下去的裤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从那个狭窄的门进去,里面是个小型的院子,院子里三面都有水泥房,最中间是个二层的,其余都是低矮的平房,中间是个水泥铺就的小院落,地面上的裂缝里有野草和青苔。

傅乘风家住在西面,屋子外面有个水泥池子。晁英捧着衣服和姜行并排走着,姜行说:“我帮你拿一些吧!”

“不用不用,我好拿的。”

走进屋子的那一瞬间,一阵暖意包裹全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上半身冻得都有些麻木。

不过他一进屋就老觉得味儿不对,嗅来嗅去,总觉得哪儿有点臭。

晁英刚要叠衣服被拦下,傅乘风从衣服堆里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抽了出来,丢给姜行。

姜行顿时美了,把校服披上后忍不住嘴欠地朝傅乘风嘿嘿笑:“你看咱俩今天像不像情侣装?”话已出口他立马就后悔了,忐忑地去瞄傅乘风的反应。

傅乘风正在衣柜里翻什么,余光微微瞥了眼姜行的下半身,“……不像。”

姜行没想到他还能正儿八经地回答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就怕自己那点儿心思暴露了让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丢出去。

傅乘风取出了条干净的毛巾和一条秋裤和运动裤,晁英瞧见后说:“我去厨房了。”

“我就过去,你先回吧,不然你妈又要催了。”

等晁英一走,姜行立马就凑过去,“诶,你有没有闻到哪儿臭。”

傅乘风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大步走了出去,没多久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盆子,提着个水壶,“没有淋浴,你将就,冷水桶里有。”说着把两边的窗帘一拉,带上门走了出去。

姜行拿着傅乘风的秋裤这时候才反应自己穿着的那条破裤子怎么都不舒服,他连忙跳起来把裤子给脱了,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没把他熏死过去。

“原来是你!”他甚是嫌弃地把那裤子丢进了墙角的簸箕里,把自己秋裤扒下来一看,从右腿侧面到屁股后面掀开了一个大口子,内裤也划拉开了。

先前在外面跑一点没发觉,这会儿感受到些暖意,才觉得屁股后面有一丝丝疼,扭腰回过头去一看,果然屁股上被刻出了道红痕,不过好在没出血。

他就着温水把自己两条小白腿和屁股蛋子擦了好几遍,然后美滋滋地套上了傅乘风的秋裤。他俩身高差不太多,秋裤正合身。小脸蛋儿红彤彤的,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越发觉得那秋裤里藏着暖宝宝,把他俩腿烤得滚烫滚烫的。

那条洗得快成灰色的黑运动裤一看就一把年纪了,裤管吊着几乎快到小腿肚,姜行下面一截穿着秋裤的腿暴露在外面,看起来好不滑稽,不过他自己还觉得挺美的。

四下看了看,这屋子就两个房间,加起来都比他家的厨房还要小。

靠窗的地方有张折叠桌子,对面就是一张床。进门右手侧是个衣柜,再有几张椅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家具了。

里间的门关着,大概傅乘风爸就在里头。他拨开窗帘往外面瞅了瞅,感觉傅乘风大概一时半会不来,顿时乐了,后仰着把自己放倒在那床上,来回打了好几个滚儿。

今天终于不用失眠了——他红着脸暗想。

在床上赖过了瘾,他把窗帘一把拉开,这时候发现窗台上摆着个相框,是张很多年前的老相片。背景似乎是雾城的人民公园,相片中的女人很温柔地笑着,眉眼恬淡,清丽沉静,眸光中似乎没有任何苦涩和压抑。

她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子,左边是个瘦瘦的小男孩儿,紧紧地抿着嘴巴,目光沉沉,和如今的傅乘风不仅形似还神似。

姜行一直觉得傅乘风心思很重,心里总揣着事儿,像是背着沉重的包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这么辛苦地生活,能有多快活呢。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点没有这个年纪小孩的天真和阳光。

旁边的小姑娘年纪还要小一些,小姑娘比起傅乘风来,那可就戾气大了,姜行都被这小不点儿的眼神有点吓到。

放下照片,姜行吸了吸鼻子,把窗户打开通通风,然后从包里翻出了个水果口袋把换下来的裤子都装进去打了个死结,又把水盆清理干净了。

然后站到了里屋门前,轻轻敲了下门,里面没应声,大概傅齐刚还在休息。姜行便想去找厨房在哪儿,刚出门,他又倒退回来,盯着柜子里那堆还没叠的衣服,手痒痒得不得了。

刚伸出爪子,这时傅乘风端着两个盘子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铺上被某人翻滚出来的褶皱。

姜行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犯罪现场保存完好,证据齐全,掩耳盗铃都没底气,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嘿……反正都要睡的不是,所以就想着给你暖暖被窝……”

“……”

“。”姜行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我说着玩儿的。”

“……吃饭吧。”

19.

靠!姜行一见桌子上那盘菜眼睛都直了——竟然有现成的青椒土豆肉丝炒鸡蛋。

这是姜行从小萌到大的一款菜,只有他妈和他大姐会做,因为全世界都是青椒炒肉丝青椒炒土豆番茄炒鸡蛋,把这一堆都糅合在一起的甚是罕见。

每逢食堂有供应青椒土豆肉丝,姜行必点,然后还要再点份儿西红柿炒蛋或者其他什么炒鸡蛋,把鸡蛋都拨拉到青椒里搅拌均匀了才开吃。

他夹了一筷放自己碗里,嘿嘿笑:“你知道我爱吃这个啊!观察得挺仔细么!”

傅乘风装了些到一个大碗里,一脸漠然,“家里正好有,懒得分开炒了。”

姜行撇撇嘴暗想,随你怎么说,我就当你是为我炒的。

傅乘风推开里屋的门,“爸起来吃饭了。”姜行也跟着凑过去,“叔叔好,我叫姜行,是傅乘风同桌。”

他爸这伤得挺惨,额头的纱布没拆,腿本来就瘸的又经历了二次损伤这会儿正绑着石膏,内脏哪里也做了手术,唯一好点儿的就是手,不犯懒的话能自己吃饭。

“哦,乘乘同学啊!你好你好!”傅齐刚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乘乘你给我把那电视打开,这会儿有那个抗日的。”姜行瞧了瞧那电视机,挺老挺小的一个,摆这房里看样子平时也就傅齐刚一人看。

姜行想起来包里水果还没拿出来,不过好几公斤地背过来,现在也就剩一袋子香蕉了和俩苹果。苹果就不好意思拿了,姜行把那香蕉放到傅齐刚床头,“叔叔您吃,就是少了点,下次来我再带。”

傅乘风一把把他拎了出去,“没有下次了,今天回去后你别来了。”

“啊?这么晚回学校多不安全啊,你看这都快六点多了……”姜行自动屏蔽了那个“没有下次”。

傅乘风微微敛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姜行本来还打算来场软磨硬泡的长期抗战,结果傅乘风倒是越来越纵容他了,心里可美。

盘子里肉不多,但味道还不错,除了那份大杂烩,还有两盘子素菜,比起傅乘风在学校里自己点的可要丰盛多了。头一回在傅乘风家吃饭,姜行胃口也特好,光米饭就添了两碗,吃完了拍拍肚子,心想傅乘风怎么就碰上自己这么个能吃能喝的。

“你那衣服怎么没的?”一顿饭没怎么吭声,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傅乘风突然问到。

姜行眼珠子四处瞎瞄了瞄,嘴里瞎掰标榜自己,“看见个只穿着裤衩的小伙子,一时没忍心,把衣服给他了。”

傅乘风不知信没信,不过目光在姜行那沾了灰多了几处剐蹭引子的书包上停了一下,他去洗碗时姜行也跟了过去,厨房里就一个灯泡幽幽亮着,是个共用的厨房,几张桌子简易地搭了个灶台,放着几个已经沾着厚厚一层油污的煤气灶。

姜行也学着傅乘风把爪子伸进了锅里,准备帮他洗两个碗,傅乘风阻挡不及,把他爪子拎出来的时候已经黏着一层油了。

“屋外面的池子边有肥皂,你搓搓手去。”

姜行赖在原地,把筷子搓了搓,他想问傅乘风啥时候回学校,但感觉这问题毫无意义。傅齐刚生活不能自理,要还有什么亲戚能帮衬的不可能拖到现在,请保姆帮忙又得花钱,但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都跑了,就傅乘风那点打工的钱哪能过日子。

他那脑子也想不出来法子,要直接掏钱那铁定让傅乘风给拍门外边儿。

“接下来你准备咋办啊?你这几天没来大家伙儿可想你了。”

大家伙儿都想你那百分百正确率的作业答案,可我是真想你了。姜行眨了眨眼,一直盯他脸瞧,鼻子侧面那颗小小的痣在昏黄的灯光下分外可爱,可能这阵子没顾上理头,有些长了,不过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温和了一些。

“不知道。”

能让傅乘风说出这三个字,多不容易啊,姜行难以抑制地心疼起来,从认识到现在,感觉好像就没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生活的困苦,家庭的负担,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背负的东西,真的就像千万斤重的巨石吊在他身后,让他力不从心,难以前行。

姜行甚至有点怕,如果现下的困境没法解决,傅乘风会不会说就真的不念书了,他那么好的脑袋,不读书真的是可惜了。

洗完碗筷,姜行被傅乘风揪到屋外的池子那边一起把手搓干净了。

回屋一看,七点过了。

“洗脚么?”

姜行连连点头。

傅乘风用滚烫的开水把盆子冲了两遍,给他提了一个水壶,又准备了凉水,自己转身去了他爸屋。

盆子还是傅乘风在学校里用的那个,不过夏天基本都是去淋浴,很少用着。不过这会儿姜行踩着水,臊着一张脸,脑子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这是傅乘风的盆子,他们好像又更加亲密了,虽然哥们儿之间这种也没什么,但毕竟是喜欢的人呀,这点小亲近足够让自己那小心肝儿扑通扑通好一阵乱蹦跶。

洗完脚乖乖把东西收拾了,踩着他的拖鞋到里屋。傅乘风正坐床边的椅子上替他爸按摩那条没绑石膏的腿,那条腿也瘸了很多年,已经有些萎缩了。而他爸在那儿没心没肺地看着电视剧,乐开了花。

姜行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他爹虽然揍他揍得不少,但哪次回家不是嘘寒问暖的,嘴上虽怪他妈平时往他宿舍打太多电话,可是每次打电话都会凑过来和他说上一两句。

哪像傅齐刚,既不为妻子的离开感到愧疚和痛苦,也没见他关心一下儿子的冷暖,就顾着自己呵呵乐。

除了那张脸,半点看不出和傅乘风是父子。

虽然姜行对傅妈的一走了之感到难过,但他爸这个罪魁祸首才更让人膈应。不过他们的家事,他暂时也不好插手,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见傅乘风也没看电视,就想讲点笑话给他打发打发时间。

“我给你说个笑话”,他把小马扎搬进来,“就从前有个面包,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饿了,于是他把自己给吃了……”

傅乘风没笑,嘴角都不带勾的。

电视里抗日剧的炮火声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似的捧了捧场。

姜行哈哈自个儿乐了一下,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继续编了下去:“然后它继续走,走了走着,突然感觉肚子有些疼,就找了个地方拉了泡屎,哈哈接着有个铲屎的过来铲走了,卖给了做面包的又重新做了个面包~~~噫!”

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恶心到了,“完了,以后还怎么吃面包啊……”

“……”傅乘风脸上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皱着鼻子一脸不能忍,看着他牙齿无意识地磨蹭着嘴唇,把一层有些干翘的皮撕扯了下来,渗出了一点血丝,用舌头舔了舔。

“你啥也没听到啥也没听到……”姜行解决自己嘴唇上的翘皮后,飞快地伸手在他的耳朵边儿上扇了扇。

傅乘风偏头看了下地面,目光悄然收回。

20.

晚上八点多,傅乘风给姜行找了把新牙刷让他去刷牙,铺床时见着床上那些褶皱,心里头莫名哼了一声,被子都没摊开还说暖被窝呢!

姜行洗漱好了钻到了被窝里,傅乘风问他:“看书么?”

“看你小时候的作文儿行么?”

“卖废纸时卖了。”

姜行暗道可惜,他那作文回回都是班上的范文,姜行每篇都抄到自己摘录本上。傅乘风从墙角一个纸箱子翻出了几本书放在床头的椅子上,自己也跑出去洗漱了。

回来时看到姜行书动也没动,正扯着裤衩低头看自己屁股蛋子。一看傅乘风走过来,手中不由一松,裤衩就弹了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路上也不知蹭哪儿了,所以我刚观察了一下裤衩的破口形状,看着像是钢丝之类造成的,也不知道哪能那么锋利的,愣是能勾破两层……唉,下次见着非得给它掰弯了!”

姜行往内侧挪了挪,把刚捂暖的被窝空出来,伸手拍拍被子,一脸的期待。

傅乘风本来在脱裤子,见着姜行脸上那两朵红云,手突然就停顿了一下。这几天虽说降温了,但他还没穿秋裤,就穿着个平角裤。他转身又翻了条秋裤穿上才坐到床上。

被窝里面暖烘烘的,倒不是姜行体温偏高易燃易热,他那是给燥的,脸上虽然强行镇定,但内心早已风起云涌,两条腿绷得直挺挺的,动也不敢动。

他睡在靠墙的里面,左边是冰冰冷的墙壁,右边像摆着一排火炉,就像他左半边躯干还在冬天煎熬,右半边就已经进入了三伏天。

“你看哪个?”

“就最上面那本好了。”你就知道看书!姜行装模作样地翻开那本《活着》,小眼神儿不断地往哪边瞟,几分钟书就翻了大半,其实就记了个主角名字。

傅乘风看得专心,手里捧着本比姜行那本还厚的。

“我这本你看了没?”

“看了。”

“哦。”于是姜行重新翻到第一页,认真看起来,试图从书里面找点共同话题。可是没专心多久,觉得屁股那儿有些不舒服,他忍了小半个小时,没忍住,总觉得那边有些什么,就问,“厕所在哪儿啊?”

“我带你过去。”

隔壁的隔壁那边有个公用的卫生间,黑灯瞎火的,因为是公用的,所以没装灯,傅乘风就提着个手电筒,站外面当门神。

姜行说:“诶,你把灯给我吧,你回床上去,外头冷。”

“没事。”

姜行以为傅乘风怕他要扶鸡鸡不方便拿呢,顿时囧了,他才不是来撒尿的,他就是想看看自己屁股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说着就把手电拿走了。傅乘风其实是担心他没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如厕过,所以没了手电还在一旁等着。

姜行没几秒就出来了,看到傅乘风还杵外面,嘿嘿笑了两声,“没尿出来。”

“……”

回屋后姜行又觉得屁股上没什么感觉,连被钢丝划拉出的一点印子都不疼了,猜是心理原因作祟。傅乘风看了看时间,九点半,“睡吧,明天你早点回学校。”

平时在学校都十一点才睡,姜行最近又一直失眠,在学校堂堂课打瞌睡,于是想想也就同意了他前半句话,他来找傅乘风可是也揣着“治失眠”的私心过来的。

灯光熄灭,两人在往被窝下溜的时候时不时地碰胳膊碰腿儿,他趁着黑暗使劲儿偷乐,嘴巴笑咧咧到耳朵根。

“你笑什么?”傅乘风冷不丁问。

姜行还咧咧着嘴,“我没笑啊!”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他才不信傅乘风看得见,还耍贱道:“不信你摸摸,看我笑没笑。”

“都听见你牙缝儿漏风的声音了还没笑。”

姜行立马把嘴角收回来,慢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然后一手悄咪咪伸到屁股后面挠了挠。他另一只手枕着头,在黑夜里看见傅乘风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轮廓,心里特满足,“以前听你说三个字以上的话都难,现在都肯和我开玩笑了!”

傅乘风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揪了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没开玩笑。”

姜行往他头发丝儿上吹了几口气,想往他那边靠靠,但屁股不由心地偏偏凑到了墙边儿,在墙上蹭了蹭。姜行顿时被自己震惊到了,为什么他会做出这么羞耻的动作啊!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屁股怎么就那么痒。

“别瞎动。”

“哦。”

……

“还动?”

“不动了。”

……

“你怎么了?”傅乘风意识到姜行不太对劲。

“没事没事,可能有点兴奋。”姜行哪好意思说自己屁股痒痒啊,只好继续忍着。屋子重新恢复寂静没多久,门边忽然传来些细碎的声音。

姜行本来因为痒痒就毫无睡意,一直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时一听心中陡然一惊,瞬间脑中放映出电影里的那些午夜恐怖片段。

傅乘风微微蹙了眉,要下床去看,姜行一把拉住他,“危险!”傅乘风拨开他爪子走过去,这时忽地传来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背着单肩书包,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和姜行对视的那一刻,两人都是一愣。姜行看着那和傅乘风有五六分相像的脸,顿时想起了那照片上的小不点儿。

“我叫姜行,你哥的同桌。”

小姑娘点了点下巴,“我叫傅筱颖,你同桌的妹。”

“……”傅乘风还没开口,俩人就介绍完了。

傅筱颖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又瘦又高,白白净净,和傅乘风貌似而神不似,虽然乍一看俩人都凶凶的,但傅乘风那种凶是向里的,她是向外的,嗓门挺大,气势很足,不像他哥那样内敛淡漠。

和姜行打完招呼她就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搁,冲傅乘风道:“哥,我饿了,你给我煮完面条吧!”

傅乘风瞟了眼行李箱,脸色沉了沉,但什么都没说,披了件外套就去了厨房。

姜行在那儿纠结自己是打个车回学校呢,还是随便直接找个桥洞凑合一宿。傅乘风和他爸挤挤还成,但再加个自己可真的没法儿睡了。

反正肯定不能留这儿,他正想着等小姑娘洗漱的时候自己起来穿衣服,扭头看见傅筱颖飞速翻出了个口袋,大步过去把窗帘掀开,把那个三人合照丢了进去。

接着又几步跑到床边,姜行被她那又冷又凶的眼神儿给吓得都感觉不到痒了,“诶,你别急,我这就……”

小姑娘瞅都没瞅他一眼,拿起床头那个闹钟就要往袋子里丢,结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把闹钟重重放下,跑去衣柜那儿翻了一阵,又在柜顶摸索了一阵,眨眼间那个口袋就被塞满了。

姜行本来还纳闷儿她在干嘛,结果看见她长腿一跨往外面跑,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跳起来冲到门口,把她拽了回来,“别冲动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小姑娘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管得着么你!”

姜行被她一冲,半点没恼,笑眯眯地指了指口袋,“一条围巾挺多钱呢,扔了还得花钱买。”

傅筱颖的目光果然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一把甩开姜行的手跑出了院子。

姜行咬牙,这真是傅乘风亲妹子么,火气这么大!脚下一蹬,踩着拖鞋就追了上去。傅筱颖往前跑了一阵,拐了个弯,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已经两手空空,姜行连忙飞身藏到柿子树后面。

看着人进了院子,他立刻就往前跑,结果那边好几个路口,天黑,压根不知道傅筱颖从哪边拐进去的,拐了好几次,姜行才找到那个垃圾场。

他完全分不清哪些垃圾是哪些垃圾,只好瞎摸索,恶臭从鼻子冲到后脑勺,简直要吐,翻了一两分钟,终于摸到了那个口袋。提溜着回了院子,正要进屋,忽地听见傅筱颖带着些哭腔的声音在和傅乘风争吵。

好在隔壁甚至隔壁院子都有男人女人扯着嗓子叫骂,在这黑夜里也不突兀。不过姜行看着那口袋,琢磨着恐怕拿回去还得被扔掉。

借着屋子里的光,眼睛向四下瞄了瞄,瞧见屋外池子侧面扣着个大簸箕,他想了想,把口袋打了个死结,藏到了簸箕下面。

21.

“她把咱们都扔了,我扔她那些破东西哪儿不对了?她都跟人跑了,还留着她那些东西干嘛啊?给咱们做纪念啊?有用的带走,用不上的就扔这儿,咱们也是那些用不着的!”

“反正她也没什么难过的,跑那么远谁也不认识她,没谁知道她把儿子女儿扔了,什么顾虑都没有!”

“他们一个月前就离婚了。”

“你别替她开脱,要离婚她早就走了!她就是自私!”

……

傅乘风看着自家妹妹通红的眼和硬憋着不肯掉下来的眼泪,心里面抽痛,伸手摸了摸傅筱颖的发顶,“妈妈和他早就离婚了,哥没骗你。”

“孙叔待她好,能给她好日子,离婚是应该的,走也是应该的,让你每天不仅要看着还得伺候你恶心痛恨的人,你能忍么?”

“她没让咱们知道,是还想多陪陪咱们,是不想咱们那么早地难过。”

“但孙叔以后不来咱们这儿送货了,他开了个小饭店,很多事忙不过来。以后放假了,哥带你去那儿吃好的,还不用花钱。”

“别哭了,赶快收拾下今晚去和你姐睡。”

“我没哭!”傅筱颖还使劲儿憋着眼泪,感觉着眼泪水快掉下来,连忙偏过头去,“我不管,她就是对不起咱们,她要是真想多陪陪咱们,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走!不想咱们这么早地难过,知道咱们难过她还走,她最念着的还是她自己!你不怪我,我怪她,我还恨死她了!”

“筱颖,没谁一定要念着谁的,顾念自己这没有错。”

******

姜行把东西藏好了,洗了手,在院子里蹦跶了几圈,想散散垃圾堆沾上的味儿,正好等他们兄妹俩矛盾解决了再进屋。

屋内的争吵很快平息,不知傅乘风说了什么,傅筱颖很久都没再嚷嚷。姜行这才过去敲了敲门,屋里气氛仍旧有些凝重,兄妹俩一个低着头,一个俯视着,个个不吭声。

姜行瞥到桌上热气都快没了的面条,“嘿,煮好了啊,我可以分点儿不,刚蹲厕所都蹲饿了。”

“……”傅筱颖还红着眼硬憋着,一听这话眼角一抽,差点没涕泪横流,她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件衣服,丢下一句,“都给你了。”

正好晁英也闻声赶来,便牵着她带回了自己家。

傅乘风打开里屋的门看了一下,他爸还呼呼大睡着,半点没被刚的大动静吵醒。

姜行坐在那碗面条前,先是飞快地吃了两大口,然后变成了一小口一小口,最后就拿着筷子一根一根挑着往嘴里塞,他回了看了看傅乘风,傅乘风正在收拾他妹翻乱的行李箱。

他艰难地把那根儿面条咽下去,心里面眼泪水顿时淌成了汪洋,他晚饭就已经吃了个十五分抱,现在还没消化好呢!但吃着人家的饭总不能留个浪费粮食的印象。

后来实在吃不下了,就故意在房间溜达着,东看看西看看,想走走消化一点继续吃,傅乘风见了道:“快点吃,吃完了睡觉。”

姜行几乎泪流满面,但枕边人发话了,他就算撑破肚皮也得把它吃完,于是揉了揉肚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奋斗。

他在和那面条又奋斗了五分钟,筷子使得蔫蔫儿的,面都快变成一坨了,姜行还在那儿一根根地挑着。

傅乘风皱了皱眉,走过去一看,这家伙一手摸着肚子一手玩着筷子,表情很壮烈。

“吃不下别硬撑着。”

姜行一听立刻放下了筷子,“浪费粮食那多不好啊!”

“你出去院子里动动消消食,舒服了就回来睡觉。”

“没事,躺着就舒服了。”姜行咧着嘴笑笑,重新回到了被窝。

很快傅乘风关了灯,两个人肩膀挨到了一块儿,姜行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说,“对了,你妹妹扔掉的那些东西……”

“没事,正好都是些旧的东西,早该扔了。”傅乘风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像是很不想提这事儿,姜行把没说完的话藏进肚子里,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能有个好觉,屁股早点好起来。

不过事与愿违。

他正努力地和挠痒痒的欲`望疯狂斗争着,傅乘风忽然下了床。

“你去哪儿?”

“厕所,你接着睡。”

“哦……”姜行趁他走了,十分凶狠地在屁股上挠了起来。

傅乘风估计是大号,过了有一会儿才回来,姜行立即止了动作,装出了熟睡的样子。

傅筱颖在晁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再一个翻身朝着窗外时,忽地看见傅乘风从窗外经过,她悄悄骂了声,“烂好人!天下第一大孝子!”然后又翻了个身面朝着晁英。

晁英问她,“怎么了?”

“没事。好久没和你睡,有些兴奋。你睡,我不动了。”

又过了会儿晁英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想去捡就去,晚了被人捡走了。”

“我才没想去捡。我只是在想我哥就一点都不怪她么?她走了,以后家里的事几乎都扔我哥身上了,他自己学费生活费都不一定交的上,还得顾我,还要照顾那个渣滓,一个恶心,一个狠心,要没我哥,我巴不得不是他们生的。”

“所以你今天回来是不打算上学了?”

“你咋知道?”

“不仅我知道,你哥也看出来了,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明天你乖乖去上学,他操心的事够多了,你多听他的话,就是给他分忧了。”

傅筱颖哼了一声。

又过了会儿,她终究还是跳了起来,匆匆穿上衣服跑出了门。

往垃圾场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但她还没说什么,对方就哼哼唧唧起来。

她回头一看,拿手电筒一照,顿时惊了,“赵千城?你怎么还没回去?”

那蹲在墙边的身影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原地复活,“筱颖是你啊……”

“问你话呢!”

那身影站起来,是个高个少年,他挠了挠头,“刚回去了。”

“然后呢?”

“没绕出去,又绕回来了。”

“废物啊你,这点小地方都能迷路,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个东西过会儿送你出去。”

赵千城跟在她后面跑着,“不用,我在这里凑合一宿就行,这么晚你过会儿回来也不安全。”

“这条路可是我从小走到大的,我有数。”

“可是要是你再送我出去,那我送你回来就没意义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事儿!”

一到垃圾场,傅筱颖拿灯一照,发现自己丢的那袋子已经不见了,她顿时有些心慌,把手电筒丢给赵千城,就从扔的地方翻了起来。

赵千城从没到过垃圾场,本来手都已经捂住鼻子了,看见傅筱颖一脸焦色,再顾不上其他,蹲到她旁边也跟着翻了起来,翻了一阵,忽然回头问傅筱颖,“要找啥?”

要换做平时,他这蠢样傅筱颖早一脚踹上去了,这会儿却完全顾不上。

“就,就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有围巾有帽子……”

她一开口,赵千城也慌了,“你别哭啊!”

傅筱颖压抑了几天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哇啦啦地脸上眼泪滂沱,“没了……找不到了……哪个缺德的这么手贱啊照片你都不能留下啊……我妈和我就那一张照片儿……”

两人把这个场地都翻遍了,傅筱颖哭了好一阵子才停,赵千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手上全是脏东西,连帮她擦眼泪都没办法。

离开后傅筱颖还有些哽咽,“走吧,我送你出去,然后你自己打车回家。不然找你家里来接。”

“诶,我不走,我就还呆在刚那地方,挺好的。”

傅筱颖脚下一顿,问到:“你呆那儿多久了?”

“这……我也没看时间,我没绕出去之后就回来了。”

“那你看见什么人去垃圾场没?”

赵千城想了一下,“没见着谁过去,不过好像有人回来,就是从垃圾场那边往你家那边走的。”

“那人走了多久了,长啥样子?”傅筱颖心里燃了点希望,来这边捡垃圾的也都是这一带的破落户,被熟人捡走了都没准的。

“走了有一阵子了,太黑了我也没看清,就记得个儿挺高的,不胖,鬼鬼祟祟的,裤子都没穿好,就穿着个秋裤”,赵千城想到傅筱颖像是特别痛恨这人,就又补了一句,“看着不大像个好人。”

傅筱颖立马想到刚在晁英家看到的傅乘风的身影,噗嗤笑出了声,随即正了正脸色,骂道:“什么不像好人,那是我哥!”随后又是松了口气,“肯定是被他捡回去了!他可比我还舍不得那些东西呢!”

22.

傅筱颖安心地睡觉去了,然而他哥就没那么幸运,半夜一点多的时候,他长臂一伸打开了灯。姜行被骤亮刺的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你也没睡着啊?”

旁边有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能睡着才怪,一开始傅乘风没放心上,之前在宿舍姜行也这样,睡觉不自主地这挪挪那儿挪挪,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姜行还在蠕动,第二天一早一看他已经从这头睡到了那头。

但后来他就发现姜行一会儿身体挺得直直,像是在忍着什么,一会儿又动起来,甚至还能感觉到他一会屏住呼吸,一会儿又颤抖着喘口气。

“你是不是不舒服?”

姜行眼中划过一丝勉强,“……是有点。”

“哪儿?怎么不舒服?”

“……臀`部,有些不适。”姜行哆嗦了一下嘴唇,其实我就是屁股痒。

“你出来我瞧瞧。”

姜行一听顿时神清气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是算了吧……多不好意思。”

“……”傅乘风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抽了一下,“在澡堂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姜行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趴床上,去扒拉秋裤和裤衩,“我之前看了一下,就右腿侧面到右边臀`部被划了一下,稍微破了点皮,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痒……,而且好多地方痒……”

裤子扒拉下来,露出了个大红屁股。

傅乘风没出声。

姜行一瞬间脸都烧没了,“咋了。”

“……红了。”

“额……大概是我挠红的。”也可能是臊红的。

“你自己看吧。”傅乘风收回目光,开始穿衣服。

姜行费力地一扭身子,往后一瞧,顿时傻了眼,右屁股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红斑,连大腿外侧都红彤彤一片,在左边一瞧,同样如此,只是情况比右边好些。

“别看了,快起来去医院。”

姜行这个怕死鬼立马跳下床火速穿衣,傅乘风从他妈留给他的那个信封里取了些钱,又从抽屉翻出了个什么东西,俩人一起出了院子。

“跑快点。”

“知道了……”姜行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紧紧跟在傅乘风身边。

在巷子中东绕绕西绕绕穿行了一阵后,俩人到了一个二层楼房的住户外面。姜行有些吃惊,这人家这个点儿还亮着灯光,门外小马扎上坐着个穿着大衣的邋遢男子,正低垂着脑袋打瞌睡。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傅乘风叮嘱一句,大步走过去,那男子听到动静醒了过来,也没怎么瞄傅乘风,手一伸,“牌子。”

傅乘风从兜里摸出个小卡片样的东西,那人点了点头,“进去吧。”

他进去没多久就跨着个小摩托出来,姜行顿时瞪直了眼睛,那看门的头也不抬。

“走了。”

车停到姜行身边,姜行回过神“哦”了一声,跨上了后座。小摩托立马蹿了出去,姜行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蹦跶,心里头兴奋得要命。这种在黑夜小胡同里飞驰的感觉就像在演电影。

“这谁的车啊?”

“不清楚。”

“……”姜行踩着脚蹬子扶着傅乘风肩膀,往前面一瞧,果然钥匙都没有,前面挡板被撬开,露出了几截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点火的了。

他心里火热火热的,一会儿想傅乘风也太帅了,一会儿又想他也太在意我了,这么一乖孩子为了他连车都能偷……心脏那疙瘩就像一下子融化,摊了个饼,还咕嘟嘟地冒着泡儿。

他腻腻歪歪地把胸口贴上傅乘风的背,又把下巴懒懒地搁他肩膀上。

傅乘风耸了耸左肩,没把这犯着美的家伙甩开,就由他去了。

从这一带巷子里出去后,很快上了大路,路灯多了起来,行人寥寥无几。车开得很快,耳畔都能听见风呼呼的声音,姜行躲在傅乘风身后,除了两条腿和脸之外哪儿都不觉得冷。

他瞧着傅乘风被风吹红的耳朵,然后伸出手捂住了,掌心瞬间冰凉。

“不用。”傅乘风说。

姜行假装没听见,“对了,你刚给他看的什么?”

“什么?”

“你刚刚给那个人看的什么牌子?”

“听不清。”

“……”姜行把手放开,“你刚刚给那个人看的什么牌子?”说完又捂上了。

“相当于通行证。”

姜行又放开手,“为啥还要通行证啊?”捂上。

“……防便衣。”

“啥?”姜行一时以为自己听差了,放开手,“啥?”就说了一个字又捂上了耳朵。

傅乘风给他烦的,这家伙屁股都痒成那样了,这会儿还能这么神气活现地瞎折腾,他一瞬间想把那对爪子给拍下去,可是手就像黏在了车把上一样,怎么都没抬起来。

“里面是个赌场,警察虽然不怎么管到这边,但也被扫过一两回。”

姜行暗暗心惊,这边还真是够乱的,那傅乘风咋么就有通行证了呢?不过他脑子这时候难得的灵光一闪,浮现出傅齐刚躺床上那没心肝儿的赖样儿,一瞬间心里冒出个念头,傅齐刚不会是去赌场没钱了被人打成这样的吧?!

十有八九了。

姜行顿时泛酸,盯着傅乘风后脑勺,冒出了个奇奇怪怪的哀怨声,然后一头磕在了傅乘风后颈上,心里头委屈得不得了。

傅乘风才觉得他精神,一瞬间又变得蔫儿唧唧的,当他是忍不了,嘴里的安慰就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蹦了出来,“再忍一会儿,就到了。”

“真想再长出两只手来。”

“然后就可以给你肚脐眼儿也挡挡风,听说肚脐眼儿受风会肚子疼。”

一阵暖流直击傅乘风心底,他那一刹那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印象里有人给他挡风,那已经快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心里面竟然默默地期盼着后面那只大青蛙能再靠紧点儿。

心中暖意融融,姜行又放开了手,凑到他耳边,嘻嘻笑了两声,“可我就两只手,你想保耳朵还是保肚子?”

“……”

到了最近的医院挂急诊,医生姓彭,看着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他伸手毫不顾忌把姜行的裤子扒拉到小腿,一看情况更严重了,上到腰部,下到大腿,都泛着红。

“医生,我生啥病了啊……”姜行苦巴着脸。

彭医生脸上轻描淡写的,“接触性皮炎。”

“啊?”

“就过敏了,打针还是输液?”

“打针吧,快。”

彭医生让护士去取药,瞄了姜行小腿一眼,调侃了一句,“挺白啊!”而后见傅乘风和姜行都绷着脸,安慰道,“没多大事儿,基本上打一针就退了。”

“以前有过过敏史没?”

“不记得了。”

“最近换洗衣粉了?”

“没啊……”姜行想到自己是穿着傅乘风的秋裤,可想想也不对啊,傅乘风的衣服,姜行之前都要摸摸蹭蹭的,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屁股是不是蹭哪儿了?”对方瞄了眼姜行屁股上和腿上的划痕又问到。

姜行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傅乘风。

彭医生见他这副样子,立刻故作严肃状,“老实点儿说,这可是帮你找过敏源,不然你下次还得折腾。”

姜行把脸埋进枕头里,艰难地开口,“就蹭了会儿墙。”

彭医生乐了,“你蹭墙做什么?”

“……痒。”

“……跟墙没关系,我是问你是屁股痒之前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主要还是右边半个,我看着好像刮蹭到什么东西了,你该不会光屁股滑滑梯吧……”

姜行气:“我才没有!我也没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时沉默了大半天的傅乘风绷着脸说:“大概下午五点多,他穿了条从垃圾堆捡来的裤子。”

这位彭医生立马笑得形象全无,“小伙子挺个性啊!”

“……”姜行忿忿地翻了个白眼,这不正经的医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体会不到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

很快护士过来,给姜行的胳膊肘慢慢推了一针,随后彭医生又给开了几支药膏,“注意别抹到破损的地方。下次捡来的东西就别用了,多注意点,下次要再过敏,记得找找是什么东西引起的。”

回去路上,姜行照旧给傅乘风捂耳朵,一捂一放地和他说着话,“其实本来还有两个人跟我抢裤子来着,还好我抢过来了,不然痒的可就是他们了!”

他美滋滋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的傅乘风陪自己去医院啊……

“我可真是个大好人啊……”臭不要脸?姜开始嘚瑟。

傅乘风的嘴角有些许上扬,心想这傻子,又不是谁都会过敏,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微微地躬起背,与那大青蛙贴得更紧了。

23.

第二天一大早,姜行被屋外纷杂的声音吵醒,他们睡的这间正好和厨房相连,隐约听见有两个大婶在说话。两边窗帘都没拉开,屋子里有些昏暗,傅乘风睡的那一侧早就凉了。

屁股上已经没啥感觉了,姜行扭身一看,红斑退了大半。下床扯了张纸巾,又翻了个傅乘风的透明胶带,把伤口处贴好挡住,开始抹药膏。

傅乘风一推门就见姜行跪在床上,一手把床边的窗帘掀开一条缝,脑袋探出去看着窗外,一手开开心心地给自己抹药膏,嘴里哼哼着歌。

听闻动静,姜行嗖地把裤子提上,精神气十足地蹦下了床,笑眯眯的,“早上好~”

“赶紧洗漱吃早饭,早点回学校。”

姜行一听,又蹦回了床上,闭眼挺尸,“我感觉我还需要补会儿觉。”

傅乘风取了条自己的校裤出来,“那条太短了,你换这件吧。”

“我想把昨晚还有前天大前天晚上都睡回来!”

傅乘风把校裤丢到被子上,“快起来,粥都快凉了。”

姜行把裤子盖脸上,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洗衣皂的味道,嘴里嚷嚷道,“可是我好像还痒痒咋办呐……”

傅乘风见他那副无赖样儿,伸手拉开窗帘,推开窗子,掀开被子,冷风涌入,姜行打了个寒颤立马一个敏捷的仰卧起坐去拾被子,结果傅乘风比他还快,把被子直接捧起来塞柜子里了。

姜行撇撇嘴,盘腿坐床上开始抠脚,“我不想上学了。”

“不上学你能做什么?”傅乘风又去拉另一边的窗帘。

陪着你,看着你,和你说话,和你吃饭,姜行含情脉脉地盯着他后脑勺。

这时晁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乘风,有衣服要洗没,我今天下午班。”

姜行磨了磨牙,立即开始穿衣服,“我能帮你洗衣服。”

“……不用,我已经洗了。”

从医院回来有三点多,这会儿才七点多,姜行觉得自己眼眶疼脑壳疼,但就是不觉得困。他被傅乘风赶出去刷牙,屋外有张椅子摆着饭菜,傅筱颖正坐在小马扎上吃早饭,看到姜行出来后,就进了屋好一阵翻箱倒柜,看到她哥正在里屋给傅齐刚擦脸,好几次欲言又止。

姜行到水池那边刷牙,眼睛瞄了眼一旁的大簸箕,瞧着旁边没人立即咬着牙刷飞快掀起来看了一眼,果然东西还在里面,他趁那兄妹俩没注意,把自己书包拿出来,把东西装了进去。

傅筱颖出来重新拿起筷子,神情有些失落,姜行当她还在和她哥置气,便决定提前履行身为“哥夫”的责任,“筱颖啊别气了,你哥那人就那样儿,脸臭嘴硬,但心里其实最见不得你伤心了,他最近压力也大,你啊,别和他一般见识!”

傅筱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哥怎么就脸臭嘴硬了,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姜行老脸一红,连忙捧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的稀饭。

没多久,傅乘风把傅筱颖的行李箱从屋里推了出来,那行李箱有七八成新,很正常的样式,和傅乘风自己那老旧的手提箱天差地别。

“哥,你周末去的那家中餐店是不是还缺人?”小姑娘瞥了一眼,就扬声冲屋里喊道。

姜行一下子想到傅乘风打工的那家店,立马问:“你也想去啊?”

傅筱颖没理他。

“可你这样的一看就是童工啊,他们肯定不收的。”

傅筱颖翻了个白眼。

外面这一只两只的都要赖这边儿不肯回学校,让傅乘风都有些脑壳疼,他冷着脸又把傅筱颖的书包丢了出来,:“傅筱颖,你要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乖乖回去,妈留的钱够你上学了,用不着你操这个心。你要是不回学校,那你也干脆别回家了。”

傅筱颖悄悄翻了个白眼。

姜行龇牙一乐,“我说的吧,脸臭嘴硬。”又帅又可爱。

傅筱颖三口两口把饭吃了,正坐着一动不动地沉思,忽地姜行突然站了起来,看着外面,“怎么感觉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的不大像好人,我去看看。”

傅筱颖一看,脸色一变,立马扯住姜行,“不用了,我去看,你正好和我哥说我先回学校了。”

说着就推着行李箱背起书包,跑了。

跑到屋外,果然是赵千城那小子,她气不打一处来,“我昨晚不是送你出去了么?”

赵千城把她的书包摘下来自己背上,又接过行李箱,笑着挠挠头,“我早上又过来了,来接你。”

“你这路痴还能自己摸过来啊,难得……不是,我昨天不是和你说了我今天不去学校么?”

“我……我来碰碰运气嘛,你看,你这不是又出来了。”

“哼,我哥那个榆木脑袋……对了,以后可别在我家这儿瞎转悠,要让我哥看见你,他肯定要问东问西。”

“哦……知道了。”

“昨晚没睡好啊?”

“啊……没有没有,我睡得可好了!真的!”

“你可拉倒,你那俩眼睛跟被人打了似的。”

******

傅筱颖走了没多久,姜行就被傅乘风拎着脖子赶出门。姜行可没傅筱颖那个黄毛丫头那么好打发,上蹿下跳折腾好久都不肯走,傅乘风没办法,只好让他回学校给自己去拿两本书。

姜行这才乖乖出门,傅乘风带他走了另一条路,不是半夜骑摩托的那条,也不是姜行自己走的那条,这条路似乎要祥和许多,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店面和流里流气的人。

把姜行送上公交后,傅乘风回到家立刻掀开了被闲置许久的座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回到学校,姜行被老班召唤过去,询问了傅乘风的情况。

姜行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道:“他真的特别不容易,我觉得他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只需要一个人稍稍给他分担一下,他应该就能轻松很多,您看我说的在不在理?”

老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他多申请点补贴,你先回去上课吧!”

姜行回了教室被陆添和叶子宣两面夹击,他俩算是这个班里除了姜行外,和傅乘风交流最多的,叶子宣这孩子和姜行一样不惧傅乘风生人勿近的气场,在宿舍也时不时找傅乘风说上一两句,久了也发现傅乘风也不是不理人,虽说言语简短,但也几乎有问必答。

而陆添因着姜行的关系,时不时也到他们位置旁边凑热闹,再冲傅乘风吐槽一下姜行。

这时候俩人正在问傅乘风的情况,姜行拣了些说了,他前座回过头,一脸惨淡,“我说你昨晚怎么不在呢……话说傅神啥时候回来呀,我这几天作业正确率没眼看哪,物理那老头可把我训惨了……”

他这一声顿时引起了若干人等共鸣。平时作业虽说不打分,但错的多了免不了挨训,这时候小姜同学的中介作用就发挥起来,往往是傅乘风教了他,然后大家再借鉴他的答案。

姜行顿感责任巨大使命沉重,悄悄对叶子宣抱了抱拳:“我今晚也不回宿舍,记得帮我掩护,哥们儿在此先行谢过了。”

趁着中午午自习,姜行回了趟宿舍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张嵌在木制相框里的老照片,两条颜色暗淡的围巾,一件蓝色,一件粉色,都是迷你版,绕脖子上估计都饶不了两圈,还有一顶小帽子,应该都是傅妈自己织的,还有些其他的小玩意儿。

确实都是“用不上”的了,只是能放到如今,肯定也是很宝贝的。其实这些被妹妹扔了,他应该也是很伤心的吧,只是睹物思人的滋味也许真是太过难受,才会由她去。那声平淡的“早该扔了”只怕不知是怎样的五味杂陈。

姜行把牛奶箱子和猕猴桃箱子腾出来,把这些东西装进干净的纸袋,又裹上塑料袋,分别装进了箱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空了好几天的上铺,那上面是光秃秃的床板,已经有几个室友开始把自己的书呀零食呀堆在上面了,估计没过多久就得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像他们寝室一开始就空出来的另外两个上铺一样。

他把踩着梯子爬了上去,把室友的东西都推到最边边上,把箱子推到了最角落里,这才下床翻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出门了。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姜行背上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拔腿往校门跑,结果经过隔壁教室的时候,被半路杀出来的老班抓住了,“姜行干嘛去呢?”

“出去下馆子。”姜行毫不心虚大义凛然。

“下馆子背什么书包?”

“……打算再买点零食。”

“打算把这一包的书卖了换零食是吧?”

“……”

“得了吧你!”老班把他书包上挂着的校园卡给摘了下来,“傅乘风和都和我说了,你就安心在这儿上晚自习,他自己的事儿自己能解决。”

“不是……他说的让我给他带几本书的,您肯定没问清楚。”

“我问的很清楚,他说明了让我看着你不让你乱跑。你老实点在学校吃饭,晚自习我来检查。”说罢把姜行的校园卡揣兜里背着手走了。

“……”姜行看着那矮矮胖胖大摇大摆的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他正蔫头搭脑地往回走,忽地一拍脑袋,差点让老班给蒙了,没校园卡照样出去啊!当即一拍屁股又跑了。

24.

出租车送到巷子外就不能再往里开了,姜行循着早上的路一路太平地到了傅家。傅乘风正在厨房洗碗,姜行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勒住他脖子,嘴巴凑在他耳边贼兮兮地说:“想不到吧?!我又来了!”

傅乘风无奈地把他赶出去,又给这位腹中寂寥的大爷做了些吃的。姜行吸溜着面条,有些哀怨地冲着里屋的傅乘风道:“你也太不厚道了!竟然给老班打小报告!”

姜行本来做好了被老班电话警告的准备,结果傅乘风家的座机一直没想。他本着及时行乐的原则,也没想太多,就开开心心地和傅乘风睡了,这一夜好眠。

半夜傅乘风起来带他爸去厕所,发现姜行时不时磨两声牙,一只大脚丫子伸在被子外头,他过去给他把被子盖好,手不经意碰到他脚板心,差点没被踹一脚。

他看着那只白嫩的脚板板,竟是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指,在快要触到的时候,却是陡然收回。

侧着身子,傅乘风枕着手,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吹在后颈,让他的耳朵都微微烧了起来,闭着眼睛半晌都未曾睡着。

他有些烦躁地想,这傻子还真是能折腾,大半夜还不让人睡觉。

为了尽早地赶去学校,姜行让傅乘风五点五十就喊他起床,到学校门口时已经八点过了,早读课六点二十开始,这会儿几乎没人往里面跑。

姜行站在门卫处的墙下面,看着门口杵着的那保卫处的门神,急得抓耳挠腮。他现在才明白老班的良苦用心,没校园卡出来没人管,但进来也就别想了。但显然他们班主任低估了他的远见能力,姜痴汉心里惦记着晚上傅家的床,压根没顾着早上怎么回校的事。

要是在来早些,混在人流之中也许还能不被发现,但现在就他一个人,一逮一个着。怀着侥幸的心思,他昂首阔步地走过去,大叔长臂一伸,“同学,同学你这迟到得有点厉害啊!胸卡呢?”

校园卡又称胸卡,因一般会用蓝绳子掉在胸前得名。

“我忘在教室了。”

大叔很和气地笑笑,“来登记一下,叫你们班主任来认领。”

姜行:“可以叫我同学来认领不?”

“不行,不过你可以叫你同学给你把胸卡送出来。”

“……”胸卡都被收了,还送啥呀!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胸卡忘家里了,我回去拿。”

“没事不用,你都迟到这么久了,别在耽搁了,办公室离咱这也就一两分钟的路程,叫你们班主任来一趟不费事儿……诶,你别跑啊……”

姜行跑到学校外面的公交站台坐下了,准备在这儿观看马路风景,等中午人多了再混进去。过了一会儿,一辆公交车刺啦停下,不过停得有些过,尾气冲了姜行一脸,他屏住呼吸,脸拧巴成一团。

这时后车门一个高个子少年身后背着一个长箱子走了下来,正往学校走去。

姜行无精打采地扫了一眼,心道,腿挺长,不比我差,下一瞬,那长腿就后退几步,站到了姜行面前,一脸戏谑的笑意,“原来是你啊!”

姜行撩起眼皮看了一下,立马精神了很多,颜狗见到美色就算不垂涎也会激动一下,不过这般熟稔的姿态是咋回事儿啊?!

虽然很乐意认识你,但我真不认识你,“同学,咱俩不认识吧?”

那少年咧嘴一乐,左边的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说咱俩认识啊!”

他穿着一身尤为工整的衣服,款式偏正式,一看就像个文质彬彬静若处子的优等生,这咧嘴一笑顿时毁掉了一半的气质。

“那你怎么说‘原来是我’?”

少年呵呵一笑,眼神诡异,却避而不答,“你坐这儿干嘛呢?”

姜行幽幽道:“数车。”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街边来往车辆,这会儿车辆拥堵,但碍着学校外那禁止鸣笛的标志,绝大多数都压抑着焦躁,慢慢往前挪动。

那少年哈哈大笑起来:“那你数多少了?”

“到你正好二百五。”

“……我惹你啦莫名其妙骂我干嘛啊?”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要不是你找我说话,我还能接着数。”姜行真真正好数到二百五。

“行吧,不和你计较,你不进学校当交警呢?”

姜行有些奇怪被他一眼识破自己的身份,不过老老实实说:“没带胸卡,打算中午混进去。”

少年嘴角直抽抽,不过又觉得这蠢样儿有点萌,“去对面找家奶茶店也比坐这儿强啊!”

姜行想想也对,站起来准备去对面,结果那少年拦住他,“等等。”说罢把自己背的大箱子外面的小兜拉开,里面少说七八张校园卡差点闪瞎姜行狗眼。

“我靠,你哪儿来这么多的!”

“嘿嘿,我这可是为了日行一善!”他抽出一张挂在脖子上,又拿了一个给姜行。

姜行一看他上面的信息——钟灵,性别女,雾城一中23班,学号XXXXXXXX,顿时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地打量了他一眼,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阳刚的姑娘,“你……是女的?!”

“……你什么脑回路啊那只眼睛看见我是女的了。”

“那你胸卡怎么回事儿?”

“这呀,我随便拿的,只要你脖子挂着东西,他们就放你进去了,谁还会仔细看啊!你快戴上吧!”

姜行低头一看——“赵敏”,黑了脸,“能给我换一张么?”

“哦,那你自个儿挑吧!”

姜行翻了一阵,全是金庸老先生笔下的姑娘,对比起来,好歹赵敏也女扮男装过。

“对了我叫顾西沉,太阳西沉的那个,你叫啥?”

“姜行,生姜的姜,行不行的行。”

两人往学校走去,姜行本来心中忐忑,走到校门口,只见一个妹子也被拦下,妹子都快急哭了。但那大叔就是不放行,非要她报上名字,找班主任。

这时顾西沉飞快地抽出一张胸卡,瞄了一眼扬声道:“蓉蓉,你妈让我把你胸卡带过来了!”然后一把把胸卡塞姑娘手里。大叔瞄了一眼,叮嘱道:“下次出门可别忘了。”

妹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西沉推着走了进去。

姜行目瞪口呆,随即心生敬意,好一个“日行一善”!

他微微侧着脸避免和保卫大叔对视,很快溜进了学校。

分别时姑娘万分感激地一步三回头,顾西沉很正直地头也不回,很正直地扬了扬手,留下一个“好事不留名”的背影,接着勾着姜行肩膀往高一那栋楼走去。

姜行拱了拱手:“佩服佩服。”

顾西沉拍了下他脑壳,“你莫名其妙佩服啥呢?”

“……”姜行十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莫非真是自己误会了,这家伙准备这么多胸卡当真是为了救死扶伤?

“你这装的是小提琴?”

“是啊,烦透了,早上才练了一个小时琴过来,下午又得去。”

姜行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小时候没少被逼着练这个练那个,学钢琴被老师委婉暗示手指温吞,学围棋被老师委婉暗示心思单纯,学书法被老师委婉暗示比较活泼。学童画时倒是被夸奖想象力丰富,但后来真的系统学习素描时又被指出空间感太差,反正做啥都是废,至今啥都学了点,啥都没学会。

顾西沉是23班的,在五楼,二人在在一楼楼梯口分道扬镳,姜行走进教室时正是大课间,他一进教室,几乎是全班的小伙伴儿都停下手中的事情,齐刷刷地看向他,表情隐忍,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25.

姜行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到了座位,把胸卡摘下来,看着“赵敏”两个字心道不会是在笑这个吧,那他们眼睛也未免太尖了。

“诶,昨晚儿老班没来啊?”他戳了戳过道那边儿的陆添。

陆添一看他立马趴在他桌子上直乐,手还夸张地砸着桌子。

“……你傻笑干啥呀?”

“我傻笑?你我看你才傻吧?”陆添绷着嘴探头看了看窗外,然后把自己偷偷带过来的平板丢给姜行,“你自个儿看吧!”

平板一打开屏幕上便是几个醒目的黑体字——“南城区孩子们的现状:寒门再难出贵子?”下方是一组图片,点开第一张,他脸登时就绿了。

那画面中的少年背着书包,上着沾着泥巴的秋衣,下着破烂裤子,一边在风里狂奔,一边回头看向了镜头,尽管拍得有些远,但除了脚丫子没拍上,其余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本尊。

姜行想起来当时是看到一只猫蹿上了屋顶,他就抬头去看了,结果就那么一瞬就被拍到了!

他急急地再点开其他,背景都是傅乘风家那一带,通通拍的些小孩子,有的小孩子垫着小凳子在帮家里收衣服,有的正爬在楼顶上帮父亲修屋顶,看有的还没长个子,就扛着粮食口袋走在路上。

他翻到下方留言区一看,简直没喷血,百分之七八十都在讨论他。

——没人和我一样觉得图一那小哥特别帅么?——还特别白特别高!

……

——他书包上挂的胸卡好像是雾一中的

——我就是雾一中的,话说我们学校的帅哥还真是挺多的,特别是重点班

——你们都歪了楼主的本意好嘛,能不能把脑子多放在真正该关注的事上?

……

——楼主怕是拍错了吧,他那个包好像是XXX的——层主你才怕是看错了,这包我也买了,在9.9元专卖店,还特别结实好用,你看他那包灰的,一看就用了很多年了

……

——他是重点班的,不过据说是找了关系——找关系的不是他,是另一个戴眼镜的,他是他们班的真学霸

……

姜行环视了一下他们班的同学,时不时有人面带笑意回头看他一眼,对他真实身份的了解最多的也就是他们,暂时还没翻到有他们班同学去凑热闹。

不过现下也是够糟心了。

中午和陆添一起吃饭,频频有不认识的女同学走着走着就冷不丁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埋头吃着饭,总觉得四面八方有目光偷窥,再一抬头时,又一切如常,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一顿饭吃得如芒在背。

“你回去吧,我蹲会儿坑。”

姜行提溜着裤子,看着那秋裤,一上午的不愉快总算是散开了点。

******

“姜行怎么会到那地方去?”

“你没听人说他这两天都是去找傅乘风了么?”

“这么说傅乘风住南城区啊?”

“肯定咯。据说南城区那地儿特别不干净,什么乱七八糟都有,人也没下限,男的嘛要么赌要么毒……你懂的。我一七班的哥们儿说,傅乘风爸被人打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当天就跟着大款跑了。”

“不是吧,我见过他妈啊,家长会上挺和气的,看着年纪也挺大了,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什么样的地儿出什么样的人,他们那地方的人啥事儿做不出来啊?我哥们儿班上就有个小穷酸就住那地方,亲口说的,嘿,话说我还没见识过那种地方呢,下次有机会找傅……”

杜朝明一泡尿没撒完,就被人揪着后领子摔在了地上,“草哪个傻逼——”

姜行赤红着眼,揪起他衣领又一拳头直接冲他嘴上轰过去,“你他妈抄着他作业问着他问题,还有脸在这儿嘴碎!”

“那我今儿就让你碎个彻底!”姜行一拳一拳狠狠砸在他嘴上,拳头上嘴上很快见了血。

杜朝明见到姜行那样子顿时吓傻了眼,呆愣着足足挨了好几拳,这才一脚踹了过去,姜行头撞到墙上,顿时眼前一黑,可脚下立马又爬了起来和杜朝明厮打在一起。

旁边的肖梁一见不妙,连忙去扒拉两人,结果手一碰到姜行,就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掀翻在地,只见又来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抡起拳头直往他身上招呼,“你特么谁啊——诶停手,你打错人了!”

那哥们儿像是听进了他的话,把他往厕所外面一丢,眼睛往姜行方向一瞟,几步上前从杜朝明侧面踹了过去。

杜朝明那力气本来压根不是姜行能比的,但姜行此时仿佛愤怒的狮子一样,拳脚都像是不要命,把杜朝明从这面墙打到那面墙,这时候有横来一脚,把他踹翻,局势彻彻底底变成了完虐。

陆添拨拉开厕所外的人冲进去,来忙去拉架,大声道:“快住手!”说罢却在杜朝明身上狠狠补了几脚。

姜行的拳头终于从杜朝明的身上离开,自己也早已挂了彩,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他恶狠狠地看着杜朝明,“嘴巴放干净点,下次再让我听见绝对跟你没完!”

转身时他看着陆添和顾西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谢了。”

顾西沉咧嘴一笑:“还好我下来找‘蓉蓉’,不然你那小身板儿还不得被打得五脏不全。”

“你没受伤吧?”

“好着呢,哥们儿可是练家子!你倒是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蓉蓉’还在高二那边等我,我就先过去了啊~”

“你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么,怎么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嘿嘿……”顾西沉一溜烟儿跑了。

“走,我陪你去医务室。”

“没事,去了没准儿要被告诉老班。”

“老班说不定这会儿就在来教室的路上了,我看见肖梁往办公室那边跑的。”

“……”

二人往医务室走,姜行本来想咧嘴摆个‘云淡风轻’的笑容,结果扯痛了嘴角,嗖的又把嘴角收了回去,“我看你刚才也和他动了手,他可是你同桌,以后咋办哪?”

“他还你室友呢?而且打了就打了呗,打他又没错。”

“我先动的手。”

“你还能无缘无故打他啊,你这怂包都能动起手来,肯定是那孙子欠收拾。本来他就不是个好东西,之前和三班篮球赛,那孙子见着乔慧哥哥在里头就故意放水,老早想收拾他了。”

姜行揉了揉被蹬了好几脚的腰眼子,把陆添的脖子勾得紧紧的。

26.

姜行没说缘由,杜朝明自然也不会主动招认,被老班训斥一番后,二人假么假样地握手言和,但之后该怎么看不顺眼还怎么看不顺眼。

男生之间摩擦时常有,大多打闹一下,过去便是过去了,勾肩搭背嬉笑怒骂还是好哥俩。但姜行撇撇嘴,心想自己的心眼可是小的很呢!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的同时,自己也就脏了。不说杜朝明依旧一副正义在己的态度,就算他真的道歉了,姜行也没办法再对这个人像以往一样了。

当然对方也是一样。

叶子宣看看这个多处挂彩,看看那个一瘸一拐,有心调节气氛,但被姜行难得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

姜行爬到傅乘风铺上,把装着傅乘风的那些旧物品的箱子搬了下来,去斜对门找陆添,把箱子往他手里一塞。

“我把这些托付给你,你可得看好了。”

“额……我怎么感觉你是要慷慨就义从容赴死去了?”

“……恰恰相反,我这是即将去追求更幸福的生活!”

“你今儿被揍糊涂了?”

“……”

“这些都是什么啊,还要我保管?”

“傅乘风的一些东西。”

“那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这不是最近不方便给他么?你怎么这么磨叽,让你保管你就好好保管就得了!”

“……卧槽,没见过求人办事还这么嚣张的!”

第二天一大早,姜行磨磨叽叽等到室友走了才起床,他看着空空的寝室,想到过去的日子里,傅乘风从独自一人洗漱好出门,到看到他赖床还会出声提醒,再到有时姜行起的早了,他还会稍加等待,俩人一起出去。

但这一晃,傅乘风已经退宿一个星期了。

姜行看着镜子里的猪头,看着看着看乐了,跑过去拿座机打了个电话,“妈,你起了没?”

“啥事儿你说。”

“下午你别来看我了,我和同学约了中午吃饭!”

“那这样,妈先去你们宿舍给你收拾收拾东西,你吃了饭再回来。”

“我们吃了饭还要去看电影,看了电影还要去打球。”

这时候他爸有些不太爽地说:“娱乐活动还挺多,有那么多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你一边儿去,孩子一星期就这么半天休息,行行啊别理你爸,多和同学培养培养感情是好事儿,同学关系一定处好。妈妈就不过去了,你要是想吃什么就打电话,晚上给你送过去也行。”

“嗯,我知道,对了,我还想……买个手机”,姜行怕他爸一怒之下从床上跳起来,飞快道:“不是为了玩的,就为了打电话,那种老款的,我自己就可以买了,有个自己的打电话方便些……”

姜行心虚地挂上电话,初中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疯狂地迷上了手机游戏,从一个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认真复习的乖宝宝,变成了一个零花钱都砸给游戏的小败家子,还频频对钱的去向撒谎,事情败露于他的近视,之后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这也为他爸送他来一中体验“严格管制”的高中生活添了一份力。

说来心酸,他初中小学的小玩伴们,没一个像他一样苦逼,没一个人的老爸像他爹那样爱管儿子的。

周末上午都是英语时间,姜行踩着点儿进了教室,哇啦啦背了几个单词,之后的英语考试姜行是考得一脸懵逼,这几天没用心思,他的脑袋里又多了一堆不认识的单词。

本来下午去找傅乘风的计划因为他脖子上的猪头不得不泡汤,他独自去商场挑了部手机,就乖乖回了教室学习。

等到半天休息时间结束,教室里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陆添从球场回来,穿着短袖竟然也是满头大汗,当真是筋骨强健。

姜行与他闲扯了一会儿,直到刘海洲出现在教室外面,敲了敲靠后门的窗户,“姜行,你到办公室一趟。”

高一年级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里面装着七八个曲度不一、光泽各异的秃顶光头,刘海洲很幸运地也是其中一员,除此之外便是几位不苟言笑、目光渗人的师太。

而二班的数学老师赵女士简直是这办公室里的第三类物种,温柔又风趣,他们班上课时要是被刘海洲训得大气不敢喘的时候,还能听见隔壁班传来一阵一阵的大笑声。

更重要的是人漂亮,那大眼闪闪的,那长发飘飘的,二班的孩子们到如今也不愿意相信这位已是孩子妈的事实,刘海洲真是忒大福气,好巧不巧就坐在赵女士的左边。

“小姜,昨天和人打架都挂了彩啊?”赵珍笑眯眯道。

姜行艰难地摆了个苦涩的表情,“嗯……”

“挺能耐啊,来,这边正好有些糖,给你压压惊,”赵珍说着递了个喜糖盒子给他,“不过你这次周考怎么又没及格啦,你那卷子也能挺耐啊,都能把你们刘老师气得卷吧卷吧扔了!”

姜行这个智商十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的关系户,是这数学办公室的常客,时不时被刘海洲请过来喝杯茶,早和众位“得数学者得天下”心法的传人们混了个脸熟,赵珍更是见到他就要调侃两句。

姜行往刘海洲桌上一瞥,只见一张“满脸皱纹”的卷子正躺在茶杯旁边,姓名一栏画得不是别人,正是他姜行。

而这饱经风霜的试卷一看就是阅卷之人怒发冲冠之下揉吧成了一团,然后又给展开了,要是上前摸一摸,没准儿还能感受到垃圾桶的余温。

再看看试卷上大红叉连击高达十多个,可谓是触目惊心。

姜行顿时蔫儿了,他数学期中考试才有了些起色,傅乘风走了没两天,他就被打回了原型。

刘海洲虽说确实严厉,但却也是十二分地敬业,昨儿下午才考的数学,他在周末就给改了出来。

看着姜行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你也是傅乘风的事分了心,最近的知识点掌握得不好也情有可原,也不用太灰心了,收收心思还是能赶上来的。所以接下来,你就别去找傅乘风了,那天虽然没去检查晚自习,但你又溜出去的事,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行心说,就是因为傅乘风没来,才没人把您讲的东西嚼烂了喂给我,要是我不去找他,没准儿到时候您都得把试卷撕了。

随后姜行被询问了一些琐碎事情,老班受他爸妈所托,在学校也算是照顾他的半个家长,末了又提了昨天姜行打架的事,“以后有什么矛盾先和对方谈一谈,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架不是勇敢的表现,更不是有脑子的行为。你和杜朝明一个宿舍,一个宿舍的是要相互帮扶的,别为了点小事伤了自家和气……”

姜行本来目光一直落在刘海洲鼻子里拖出来的两根毛上,这时候目光幽幽地上抬,“刘老师,我正想和您说这件事儿呢,我觉得我可能没法儿和杜朝明做室友了……”

27.

姜行发现自己近来扯的谎是越来越多了,暗道罪过,真是对不起师长的信任。不过罪恶感维持的时间还不如办公室到教室的路程除以他健步如飞的速度那么多。

随后没多久杜朝明也被刘海洲喊了出去,他再回来时,一脸阴沉地看了姜行的脑壳一眼,姜行正给傅乘风整理最近的学习资料,丝毫没有注意到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的低气压。

他已经计算好了,等脸上的伤好了,以后的晚自习就可以直接翘掉——家里安排了专门的补习老师,这种借口也不难想嘛!

然而计划的最大变数就出在一切谎言的“因”上——傅乘风周一上午就来了学校,落座后一边拿课本,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脸怎么了?”

姜行还正处于“他竟然来了”的震惊中,猝不及防又受一击,我的脸怎么了呢——这未经酝酿的谎言依他的钝脑是万万说不出来的,于是就盯着黑板发呆。

直到语文过去大半节,他才像是回过神似的,转头道:“以后都正常来学校了么?”

“不,只有周一到周五白天。”

“叔叔咋办?”

“请了人照顾。”

“哦……那……”

“姜行,你觉得这篇作文最出彩的地方在哪里,给大家读一读。”冷不丁被语文老师点名,姜行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低头对傅乘风拼命使眼色,到底是哪篇啊……

傅乘风的眼睛也没长头顶上,不过就算长头顶上,他也不知道是哪篇。

姜行脸涨红,偏偏语文老师一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这时,右边的陆添高高地举起了手,“老师,我想上厕所,能等我回来再赏析傅乘风这篇作文么?”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一片哄笑。

姜行目送着陆添飞奔而去的背影,心想要不是傅乘风长得好,说不定自己就移情别恋了——他拿着期中优秀作文的打印纸,装模作样地抖了抖,然后翻了个页,很正直道:“何老师,我觉得这篇作文哪儿都出彩,要不我整篇都读一遍吧?”

“……”何芸让姜行坐下了。姜行收敛了心思,把这作文认真地看了一遍。这是期中考试的作文,连同前几次作文练习一同在这次的语文课上评讲。

期中考试写的议论文,文题——现实和理想,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主题。姜行通篇看下来,心中却不是滋味。

不同于千篇一律的“辩证统一”、“前提和最终目标”的视角,傅乘风的整个文章都是传达了一个意思“理想即现实”,虽然其中各式各样的论证方法,各种言简意赅的典型论据让他理解起来都要转好几个弯,但他没有任何障碍地就懂了身边这个少年心中最晦涩的地方存在的东西。

用各种海阔天空、繁花似锦拼凑出来的“理想”之作的他,如果不是去过他住的地方,感受过他的生活,也许永远也想象不了,有些人仅仅只是“活着”就是理想了。

就像他没什么热衷的爱好,没什么轻易能让自己笑起来的事情,理想已是极其奢侈了。在同龄人也许还在天马行空地想着未来要怎样生活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去想当下的现实该如何度过。

姜行压下心中的酸意,迫切地想对傅乘风再好一点,更好一点。手从桌子里翻出个猕猴桃,他挺直腰板,一边好好听讲,一边把猕猴桃往左边送——

“姜行!”

姜行手一哆嗦,那猕猴桃像是瞬间剃了毛,溜溜地从他手中滑落,径直下落直直砸了下去,经过一个缓冲地带之后滚到了地上——傅乘风抓着笔的手突然一紧,额头上蹦出了几条青筋。

“这是你写的吧,注意审题强调多少次了,不要想当然,明明是理想和现实,你怎么就只看到理想,只字不提现实……”

姜行没想到自己的“佳作”也节选了打印出来给全校同胞看,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瓦解成了无数碎片,一片片地被丢到了全年级24个班里。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发现那猕猴桃正在傅乘风椅子正下方,于是俯身去捡,他那双贼眼向来不用在审题上——

“诶,你裤裆上怎么有什么毛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周遭一圈促狭的笑容围过来追问详情,傅乘风的脸都被他丢光了,恨不得一把再在他那花脸再添几笔。

姜行臊着脸,察觉到身边人气场渗人,正要把这猕猴桃吃了压惊,那边却杀过来一只手,把那猕猴桃抢走了。

“谢了。”傅乘风低低道。

姜行哈哈笑了一声,挠挠头,“咱俩谁跟谁呀,你还脸红了!”

姜行脸上的伤出于何故傅乘风很快就知道了,陆添课上仗义课后就把姜行给卖了——“他啊和人打架呗,可能耐了!”

但究竟怎么打起来的,除了当时在场的那三位,再也没人知晓了。

不过傅乘风提前来了学校,自然好处居多。

姜行的拳头和他主人一样傻,揍人的时候专门奔着人牙齿磕,一场架打完,没把人门牙打掉,反倒是右手上多了好多个坑。

昨晚傅乘风没来,姜行还横鼻子竖眼睛地装可怜,非要陆添为他端茶送水,傅乘风一来他就开始故作坚强。

坚强是给自己看的,故作坚强那是给别人看的。

明明傅乘风坐他左边,偏偏要右手去拿他的杯子,“我给你接点水。”

不枉他一番苦心,傅乘风的视线果真落在了某人伤痕累累的手上,他先一步拿走自己的水杯,站起身又带上了姜行的,去了开水间。

可把姜行美开了花。

课间傅乘风去黑板上写课表,姜行拍拍正擦黑板那小矮个儿的肩膀说,“嗨,我帮你吧。”说罢拿着黑板擦画了个好大的弧线,径直扫到了傅乘风那边。

毫不意外地又让傅乘风瞧见了他的伤口,黑板擦都送到手边了能不接么?于是傅乘风很“体贴”地接替了姜行的工作。

姜行嘻嘻笑了两声,“你没来那几天都是陆添写课表,那字儿丑得呀,没眼看呐!”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姜某很快就被人打了脑壳。

午自习时班上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喜气,傅乘风回来了,每天中午的数学小题的最后一题终于有了个“启发者”,等刘海洲转身一走,教室里顿时开始交头接耳。

姜行磕磕巴巴地做了几题后,傅乘风正好也完成,最后一题他是不指望能做起来的,能把前面的题搞清楚他就对自己很满意了。傅乘风正给他在纸上比划着前面的题,四下也纷纷开始传阅他的卷子。流传到陆添那边的时候,杜朝明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咱们抄作业的事情老班都已经知道了,我劝你们还是收敛点儿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能听见。

陆添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就知道呗,不会还不允许请教了怎地,又不是考试。”

他这样磊落,但也有人心中忐忑,“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他找我问班里是不是一些班委带头抄作业,无风不起浪,肯定是有人多嘴和他说了,明天班会课估计就要谈这件事情。”说着,他目光往姜行那边瞥了一下。

前座的人也跟着瞥了一眼,然后悻悻地要把傅乘风的试卷还回去,却被陆添一把截住,陆大佬很是潇洒:“那就更得抄了,趁着事情败露前多抄几把死了才不亏。”

姜痴汉正满心欢喜地被传道受业解惑,丝毫没觉得自己犯了小人。

28.

当天晚上姜行就收拾好书包屁颠屁颠跟着傅乘风往校外走。傅乘风走了一阵路,忽然停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姜行,“你要跟我走?”

姜行连连点头。

傅乘风说:“不行。”

“那好吧,我不跟你走。”

傅乘风大步继续向前,跟屁虫还跟在他后面。他皱起眉,有些微愠。

姜行忒不要脸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顺路也是没法的事。”

脚长在他身上,班主任都没能阻止了他,傅乘风就更没办法了,只好由他去。到家后傅乘风先一步进了院子,姜行刚要踏进去,结果傅乘风反手一甩门一落锁,把他拍在了外面。

他听见傅乘风在里头说:“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的。”

末了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姜行看看已经全黑的天色,踹了一脚门,小声嘟囔,“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他蹲在墙边,看着狭窄的小巷子,眼巴巴地等着有其他回来给他开门,可他等啊等,只等来几个熊孩子和几个走一段路撞一次墙的酒鬼。

他捧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忿忿起身,又朝着那门踹了过去,只听咔擦一声,姜行冷汗就下来了,心道这门纸糊的吧,他忙把脚从门里收了回来。

猫着腰看去,那门肚子坏了个好大的洞,死相凄惨,他心虚地从洞里张望,每户人家都亮着灯,将院子照得微亮。傅乘风家就正对着大门,姜行看见一双又长又直的腿从那屋子里走出来,转身到了厨房。探出爪子把门上掉下去的碎片捡起来往洞上拼了拼,他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傅乘风正在厨房里炒菜,晁英帮着打下手,见到傅乘风往青椒土豆丝又加了个鸡蛋,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做法!还不如炒个番茄。”

傅乘风手略一顿,随后又翻炒起来,炒了两勺后,突然把铲子放下,“你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下。”

他大步往院门那边走去,未待走近就听见外头有个大嗓门儿在骂骂咧咧的,“偷的钱都花在行头上了吧,看你人模狗样的,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偷东西都偷到我们这来了,以为警察不管这儿?哼,他们不管我管,我今天非得把你手剁了!”

姜行被那冲天的酒气熏得差点背过气去,那双粗糙的手还死死钳着他手腕,非要拖他走。

“不是,大叔,我真是不小心,偷东西哪儿用得着踹门啊,我同学就住这儿,他叫傅乘风,我是来找他的!”

被酒精泡坏了脑子的人哪会听他在说什么,姜行被他拖出去好几米,他急得满头大汗,十八般武艺都使上了,愣是没挣脱,他也顾不得面子了,立马扯着嗓子吼:“傅乘风——救命——”

下一秒那被开膛破肚的门立即被打开,救星登场,见到姜行那蠢样儿的一瞬,眼中的焦急顿时清空。姜行扭着头,脸皱成一团,“你快和他解释一下,他以为我是来偷东西的。”

“……”

******

姜行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拿着一根铁钉在地面上胡乱地勾勾画画,画了个扫把。傅乘风正拿着榔头补门,咚咚敲了一阵。

姜行过意不去,“要不,我赔个新的吧。”

“……没关系。”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这是公共财产……”

傅乘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去敲榔头。

没多久,有个大婶闻声出来,“乘乘,你这是干嘛呢?”

“门坏了。”

姜行立马站起身,有些局促道:“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嘿,不碍事,让乘乘修一下就好了,我们这门呐本来坏得还要厉害,要不是上上个月乘乘给换了一个,到现在还在漏风呢!”

“……”

姜行重新蹲下来,摸了摸傅乘风的头,脸红红的,“你咋啥都会呢?”

傅乘风被他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目光横过去,说:“起来,吃饭了。”

姜行在外头呆了有二十分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盘子青椒土豆炒鸡蛋被他一个人解决了一大半。夜里熄灯后躺在床上,傅乘风想问他究竟是个想法,到底想怎样,他当然知道姜行是关心他,可是他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虽然……这种身边有个小暖炉,吃饭时有个聒噪的麻雀的感觉好像也并不讨厌,反倒让这个逼仄而沉闷的家多了许多活气。

只是他还是说,“姜行,最近谢谢你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你来了,也没什么用处,你做不了什么的,我一个人,反倒是自在。所以今后都别再来了,你家里送你到咱们班,也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别浪费时间在一些无谓的事情。”

什么叫无谓的事情?!

姜行感觉自己的鼻子能喷出火来。

傅乘风感觉到他突然变急促的呼吸,“姜行?”

“我睡着了!”姜行猛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带走了四分之三。

傅乘风,“……”

他伸手艰难地把被子抢回了一点,就只能盖半边儿,他推了推姜行。

姜行喷着火盯着黑漆漆的墙壁,贱兮兮地想,想要被子你过来呀,你靠紧点儿啊!

可是那边很快没动静,姜行的赌气还是抵不过自己的贱气,没多久就心疼了,把被子往那边送了点。

傅乘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心中却好似空了一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想不出所以然,好像这样想舍不得,那样想又不忍心,只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要想自己什么都不想,那只有一个办法——在脑中勾勒一个东西死盯着看,一个点,一个字,一堵墙也好。于是姜行的大脑壳自告奋勇地走上了这个岗位,在傅乘风脑海中撵不走挥不去,和他本尊的赖样儿一模一样。

就在傅乘风准备就这么将就安心睡去的时候,旁边那位不安分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把被子掀去了大半。

他恶狠狠地说:“我怎么没用了?!”

他说完立即想到住傅乘风家没几天,大半夜地去医院,早上又让人送车站,今天还把人门踹了个洞,可真是大大的有“用”,一下子心虚起来,气焰消了大半。

不过他还是梗着脖子道:“我可以煮饭,可以给洗衣服,可以帮你照顾叔叔,你脑子好不用学习,那与其在家里呆整晚,还不如去赚钱,有了钱,就可以搬出去,离学校近一点,也可以给叔叔请保姆。这样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姜行就像他的作文一样理想而天真,在他的潜意识里,赚钱那样容易,用钱可以随意,什么都是美好的,什么都是简单的。

他生来就有最好的房子,也许他多少了解房子也许不便宜,可他不能了解到住在房子里也到处是开支,他也许从来没有想象过一茶一饭柴米油盐都要计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傅乘风在黑暗看着他微微有着光的眼,心里面有些悲哀,可又有些淡淡的欢喜。

这个傻子,都在想着可以给他傅乘风什么,可是他,却并不能给他什么啊。

“你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如果能离学校近一点,那……”

傅乘风伸手把姜行给扯回了被窝,胳膊枕住他胸口,低低道:“睡觉。”

姜行立马噤声,胸口的薄薄的秋衣丝毫挡不住不属于自己身上的温度。

不过,很快那就是自己的温度了。

29.

次日班会课,刘海洲难得真的开了半堂班会,用来批斗班上某几位引领不良风气的班委。首当其中的就是学习一向吊儿郎当的体委陆添,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着听着面前一米六几的矮胖墩唾沫横飞。

其次再批斗引发并纵容不良风气的学委傅乘风。傅乘风学习好,人又内向,几乎没有老师会多他有半点重话,就像今早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姜行迟到,本来刘海洲的训斥已经到嘴边儿了,结果随后又来了个同样迟到的傅乘风,立马就消了声。别看姜行是个关系户,可是他爸早放话了,严格,一定要严格!

“你以后坚决不允许将自己的作业交给别人,其他人也自觉一点。当然除了你们几个班干部,抄作业的大有人在,我暂且不点名了,这次就你们几个班干部每人写两千字检讨,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你们不仅要自己克制,还要适时阻止!”

姜行一听就炸了,傅乘风每天那么忙,还写两千字检讨?!他立马手一举,高过了一旁刘海洲的头顶,刘海洲点点头,“你说。”

“刘老师,我认为抄作业也有它的用处。比如可以自己提前了解这个题目的解法和知识点,再听老师讲的时候,才不会觉得太费劲,而且同学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也不一,从中也可以看到更多思路,开阔思维。”一瞬间班上五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因为姜行的英勇,而是因为他们班上除了他没人上课听讲都听不懂。

刘海洲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这么说你也抄作业了?”

姜行一哽,“没有抄作业,只是请教。傅乘风也是出于好心才帮助我们的,他会给我们以启发,他是在分享自己的智慧和知识,我认为他不该写检讨。”铿锵有力,器宇轩昂地睁眼说瞎话,除了他没人敢请教傅乘风,哪怕抄的作业也是从姜行手里流传出去的。

不过也只有姜行实打实地分享了傅乘风的智慧和知识。

刘海洲被他气笑了,转身回了讲台,“姜行没让你坐下,你先站着。”

“……”

“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强调不能抄作业吧?也许你们觉得平时抄作业又不是考试,但老师不准抄作业只是为了杜绝作弊吗?你们这一抄作业,交上来的是比标准答案还标准的东西,好了,看来你们都会,学这么好我干脆不用讲啦?”

“就单单咱们数学,作业的目的是什么?一是为了熟能生巧,温故知新,二是为了查漏补缺,只有你们把最真实的情况交上来,我才能知道你们哪些地方掌握得不好,你们说,你们谁因为做错题被我说的?”

活生生的例子姜行此刻倒是没抗议,他觉得刘海洲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后半节班会依旧变成了数学课,课后姜行又被刘海洲叫了出去,一是叮嘱他就算走读了,早读课还是要来上,不能迟到,二便是隐晦地暗示姜行,以后可以继续请教傅乘风。

像姜行这等拙脑,不是傅乘风还真没人能让他灵光起来,刘海洲也是自叹不如。

放学时,傅乘风本来很是沉默地走着,快到公交站台时忽然停下问道:“你今天还要跟着我一起回去么?”

姜行只当他嫌弃自己,连忙腆着脸笑:“我保证绝不再给你添麻烦。”

傅乘风抿了抿唇,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姜行欢喜得眉眼都快飞起来,到了家,傅乘风先去厨房,让姜行早点写作业。今天是小学科晚自习,作业量不多,可快就解决了。

吃了饭傅乘风给傅齐刚按摩腿的时候,姜行就搬张小板凳在一旁,听傅乘风给自己讲题。等一切忙活完,他俩坐在桌前,和本子大眼瞪小眼——正义使者姜行出头未遂,还被连坐,同样多了份检讨任务。

他不是皮孩子,也没人因为学习不好写检讨的,何况他以前的学校都是收钱带孩子的,老师更不可能让他们写检讨。

姜行看着傅乘风盯着本子,想到这位比自己犯的错还要少,他在家至少还经常向他爸做口头检讨,可傅乘风可能对检讨都完全没概念,他硬着头皮说:“那啥,你不会就放这儿,我有经验,我给你写。”

一个多小时后姜行抓耳挠腮憋出了三百字,而那边傅乘风把本子一合,撩起眼皮看他,嘴角有点笑意,“经验人士还没写好?”

姜行绷着脸去抓他的本子,翻开一看,好一个洋洋洒洒的两千字,简直比范文还精彩,他悻悻地把本子放回去,开始咬笔头,要知道对他来说每次语文考试最后半小时都是煎熬,只能用“副标题”、“题记”以及能占一行零一个字的名言警句来滥竽充数,达到八百字的字数要求。

傅乘风忍不住伸手把他嘴边的笔拨开,“多大了你?”

“你先写着,我再去烧些水。”

傅乘风去厨房烧水,不时地走回来,看着姜行痛苦地样子,提点一两句,于是姜行便能刷刷写下好几行,等水开了,姜行差不多还差一百字,这会儿他摸着了路数,自己也能随便扯上一点。

傅乘风坐在床边洗脚,姜行放下笔收拾好书包,回头一看,眼睛就盯着傅乘风的脚不动了。

他的脸飞速地红了起来,连忙出去洗脸刷牙。

这之后,他就这样死皮赖脸地在傅乘风家里住了下来。傅乘风自家的条件他自然清楚,姜行在这样的环境下肯定是辛苦了自己,尽管他从来没表现任何不习惯出来,但晚上因为床板太硬他不断无意识地寻找舒服的睡姿,晚上吃饭一旦看到点肉末眼中便有隐隐光亮,为了赶最早班的公交不得不起很早,这些傅乘风都看在眼里。

因此他又提过让姜行别再来,这时候姜行便无所不用其极,要么恬不知耻地把裤子一脱剩条内裤往他床上一蹦被子一裹,要么就跑去傅齐刚房里溜须拍马,要么就跑去厨房和邻里大妈谈天问地把灶台弄得乌烟瘴气,反正绝不给傅乘风一丝赶走自己的可能。

傅乘风似是再也找不到办法让这只粘人的青蛙离开,只好作罢,只是经年之后再回想起来,他才有些了解自己那时候恐怕是也隐隐期盼着姜行留下来的吧。

30.

生活似是逐渐恢复了节奏,除了姜行在网上火了一把后,刘海洲的电话被一些媒体打爆了,个个想蹭着热度让姜行来个视频采访。姜行顶着一张不属于“好学生”的猪头脸没有解释,他不想让这事继续发酵,最终真相找到傅乘风头上,只道,“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还有手有脚,可以自己挣钱贴补家用。”

尽管从一个未成年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是不得不令各方深思和反思的,但这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社会其实无形中早已默许了这样的现象。

姜行也相信这也是傅乘风的想法,他家那样的情况,他大有理由去乞怜,可是他从来没有。

有时候自尊心这种东西显得滑稽可笑,往好处讲叫骄傲,往坏处讲是虚荣,可是不管让人怎么想,在姜行看来傅乘风便是真的很了不起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既然他选择了自己扛,那么,姜行便愿意扞卫他的这一份自尊。这也是为什么,日子虽然辛苦,傅乘风从来不狼狈,生活虽然贫寒,他也从不显落魄。

“不过我们那一带还有比我更辛苦的孩子,他们比我小太多,穿衣服捡别人剩下的,能吃到一个苹果就能特别满足,还有的孩子初中没毕业不得不放弃学业去工作,我至少还读到了高中。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我,那么我希望你们也可以去帮帮他们,去多了解了解他们的生活。”

至于那些打着关怀旗号的媒体究竟有没有用采访他时的热情,去找那些孩子,姜行自然是无从得知了,他唯一知道的,是那采访终究没有蹭上这一波热度,未曾播出,不久之后,这事淡了下去,他这个凭着一张脸和一条破裤子在网上风光了一把的“寒门贵子”也被人渐渐淡忘。

而这事实上既不“寒门”,也不“贵子”的蠢蛋却和真正的“寒门贵子”生活到了一起,同吃同行同睡,顺便再看着旁人替寒门贵子洗衣煮饭,心里冒一把酸——

他的脏衣服在盆子里已经囤积好久了,有时候傅乘风顾不上时,晁英有空会擅自把他们家的衣服拿去洗,而姜行的,无论是傅乘风或是晁英想帮他,他都扬着脖子拒绝。

他时刻记着自己那信誓旦旦要帮傅乘风洗衣服的诺言。只是洗过一回后就蔫儿了。他感觉自己打篮球时明明力气挺大,班上饮水机换水也有他的份,可一搓衣服来胳膊就泛酸,而且这大冬天,就算加了热水不一会就冷了。他试过把大家的衣服都带去学校,学校外面有洗衣店,可是被傅乘风发现了。他只好只带上自己的。

傅乘风的衣服被晁英负责了几次,他心里就酸得要命。

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多,他已经完全知道了,这边邻里都把晁英当傅乘风媳妇儿,傅乘风那个闷葫芦自然不会像他那样嚷嚷着反驳,晁英则是羞赧以对,而他暗地炸毛,心中郁结无处排解。

新洗的衣服还没取回来,脏衣服又开始囤积,等到他干净的衣服终于用完的时候,他终于没办法了,自己蹲到角落里偷偷摸摸想给他家司机打电话,后来想想作罢,他可不想才和他喜欢的人同居就被他爸妈抓回去。

只好打给了裴胤礼。

“阿礼,借我点钱呗……”

“啥?两千?!你一下子要那么多钱干嘛?”

“……”姜行心虚,“唉,就……就,就我……”他在脑子里搜刮着理由,最后一拍腿,“我胳膊折了……”

“什么?!折了?严不严重?”

“没多大事儿。”

“怎么折的?”

“唉,一时半会说不清,不过这事儿你可别告诉我爸妈啊,我不想他们担心,你爸妈还有你哥都别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在哪家医院呢?我下午过去找你。”

“别别,你好好读书,初中功课也蛮多的,你把钱打到我卡上就成……好好好,阿礼你最好,小生将来做牛做马报答你行了吧?做你个小妾鬼啊滚蛋!懂不懂尊老俩字儿怎么写?!”

刺啦一声——只见傅乘风拉开了凳子,姜行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把电话挂了,跑过去,“我刚看老班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刚他找你是不是问我这次数学测验的事?”

傅乘风冷淡不做声。

姜行摸摸鼻子,好久没见到这么冷淡的傅乘风了,虽然不知道为啥,只好没话找话。“今天周五,是紫菜汤,感觉食堂最良心的就是汤了。”

“……”傅乘风合上笔记本,忽然转头看着姜行道:“你家里知道么?”

姜行心想,还想赶我走吗?已经晚了!他连忙装傻道:“知道什么?”

“知道你住我家的事。”

“额……知道的。我和他们说你给我补习,他们就同意了。”

傅乘风没说什么。只是这天晚上回去后,傅乘风再没让他进过厨房,勒令他好好看书学习,姜行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在姜行比较窘迫地盯着自己的作业时,忽然傅乘风把他的书包拿过去,翻出了他做过的一张数学试卷,然后开始看他的错题。

等到姜行终于把今晚的作业憋完了,才发现傅乘风已经在本子上、把他的错题的详细分析给整理好了,写了满满好几页纸,把本子推到姜行面前。

姜行傻了眼,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你自己的呢?你没写吗?”

傅乘风淡淡道:“在学校写完了。”

姜行又是佩服,又是有些不知所措,好像幸福与罪恶感并存。

想想,其实自己可不就是个麻烦嘛,说着不添麻烦,可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和一厢情愿的喜欢,照样还是成了个大累赘。

要是没有他,这里才更加好吧。说着自己帮忙,可是倒头还是晁英帮的忙多,反倒是他占着傅家的屋子,吃着他家的米饭,可不就是个混吃混住的,这时候还要忙了一整晚的傅乘风又抽时间给他辅导。

要不是自己死皮赖脸,傅乘风没辙,他肯定也是不愿自己留下来的吧。

姜行心中黯然,偷偷觑了一眼,却见傅乘风也正在看他,目光柔和安静,他有些微窘,正想说什么,傅乘风却已经站起了身,“快去洗漱。”

姜行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坚毅之色,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31.

傅乘风找了位他母亲之前的同事替他照看傅齐刚,对方工作的地方就在他们那一带的一处塑胶厂,也算方便,傅齐刚有事打个电话,对方几分钟便能到了。

所以傅乘风也有了些自己的时间,便已经不再参加周考,而在市中心找了两份工作,一个是他之前就去的中餐店,中餐店的女老板很喜欢他,一直给他留了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职位。另外是一个游戏厅的兼职,那边的老板对他更是热情,哪怕傅乘风什么都不做,光往那儿一站,吸引来跳舞的小姑娘就成倍的增加。

周末下午姜行他母亲过来,有和他班主任聊聊的想法,姜行怕自己走读的事露馅,遮遮掩掩地避免她和班主任碰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母亲大人打发走,就独自一人去了商场。

待选好了自己要的东西,他看了看时间,立即打车去了傅家。他在这一带也混熟了,一进院子就和隔壁家的邱大婶打了个招呼,姜行本来还在纳闷她怎么这个时候在家,很快就看到一个一点大的小孩儿从屋子里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了。

邱大婶笑笑:“我孙子,昨天他爸爸送回来的,他们夫妻俩太忙了没时间带,我就把厂里的工作辞了。小葡萄,叫叔叔。”

屁大点小孩儿还不怎么会开口叫人,怯怯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16岁的姜叔叔从刚买的东西里随手翻了盒巧克力过去,自己剥开一颗举到小不点面前,坏笑,“想吃不?想吃就叫叔叔!来,跟我学,叔——叔——”

小不点看着巧克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还是张嘴跟着学了——“哎——哎”

“……”姜行乐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这丫蔫坏这么小就知道占人便宜,他把那颗放到小孩手里,其余的都装进了小葡萄穿着的反穿衣的大口袋里,邱大婶一见忙把姜行的手推了回去,“哎呀你太客气了,他这么点大人吃不了什么,你和乘乘吃吧!”

“没事儿我这儿还有一大堆呢!”姜行摸了摸小葡萄的头发,不由得感叹现在的小孩儿一个个都是好吃的,小葡萄小苹果小笼包。

进了屋,他和傅齐刚打了声招呼,“叔叔,我回来了!”

傅齐刚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精神了许多,也没之前能睡了,但家里的轮椅被傅乘风拆了还收在柜子顶上,也是为了防止他自己又摇着摇着轮椅去赌钱。

他一见到姜行,立马苦了脸,“小姜啊,你帮叔叔和乘乘说说啊,把轮椅装起来吧,我老这么在这屋不透气对身体也不好呀……”

姜行当做没听见,一边去开窗户,一边说:“您要出去透气的话,我背您去外面坐一会吧?”

窗户一开傅齐刚就叫唤起来了,“冷,冷!别开了!”姜行只好又关了。

“您要出去么?”

傅齐刚把电视开了,“唉,算了算了!出去也是冷。”

姜行不大高兴,身为傅乘风的父亲,傅乘风这么辛苦他竟然一点也不体谅,不关心,但也因为他是傅乘风父亲,所以他还是要客气一些。

提着刚刚买的一些菜,还有一本菜谱去了厨房,他开始对着菜谱研究了半天,把食材都洗好切好,生姜葱蒜备好,万事俱备,就等着下锅了。

可这一等,把砧板上的牛肉都等急了,恨不得自己蹦跶到锅里,切好的葱都开始有干瘪的迹象,姜行知道自己不能再酝酿了。于是,倒油,开火,玉米粒上还沾着水,一倒进去,噼里啪啦哔蹦作响,油星子四下飞溅,把姜行吓得上蹿下跳,嫩黄的玉米粒很快就在油锅里改了头换了面,混在煤渣里保证没人发现它是奸细。

邱婶一到乌烟瘴气的厨房,惊呼了一声,忙过去接过了姜行的铲子,适时地挽救了第二锅玉米,“这个油放得太少,不炒快点很容易焦,菜上有水会炸锅,这时候菜就要加得快,把油盖住了就没事了,不能慢慢地下菜,对了你打算玉米炒什么?”

“牛肉。”

“你们怎么净爱吃些稀奇古怪的菜,牛肉烧豆腐,炒青椒炒洋葱的我见过,炒玉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看菜谱上感觉还不错。”

邱婶把关键的东西教给姜行后,又换成了他掌勺,邱婶便在一旁指点,“你这个是生牛肉啊?这个不容易烂的哟,不过熟牛肉死贵,要六七十一斤呢,我家也几乎不买。”

“生牛肉,你先用开水给烫一遍再炒。”

“料酒可以再加一些,要多炒一炒,不然这牛肉估计嚼都嚼不碎。”

有人在一旁指导,姜行心里面有了些底,邱婶见姜行锅铲渐渐使顺了,便也开始忙活自家的菜,和姜行聊着天。

她儿子在外省打工,几乎一年才回来一次,要不是这次儿媳妇工作变重了送小孩子回来,还得到年底才能见上一面。

“去年就说了让他们把孩子送回来我带,我儿媳妇儿又觉得这边条件不好,可他们夫妻俩带着孩子挤个小出租屋条件能好到那里去?我看还不如我们这里。”

“像我们这条巷子,环境已经算特别好了,说实话我是真盼着给他们带孙子,我老伴儿去得早,儿子难得回来,这一个人呐实在没劲儿!”

“所以啊,你以后多来陪陪乘乘,看的出来他很在意你这个朋友,从没见着他有同学来玩,你是第一个,那天你头回来,他还问我借鸡肉,说是你喜欢吃青椒炒什么来着,哦,炒土豆鸡蛋和肉丝,当时我家也就只有鸡肉,只好将就了。”

姜行手中不由一松,锅铲哐当一声落到了锅里,他忙捡起,继续炒着,心却被融融暖意包裹。他就说是傅乘风把自己的喜好记得清楚嘛,这么在意我还不说呢,姜行有些小得意。

邱婶又道:“你来之前他们家锅里就没见过肉末,乘乘妈……唉……”想到傅乘风母亲,她也不禁叹息,但徐温园不是什么刻薄绝情母亲,这邻里也是看在眼里的,她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你看我们这片巷子里,就属我们这里环境最好,当年乘乘他妈刚来时,其他巷子不是没有更便宜的,但她是想尽办法要住这里,就怕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影响了孩子,乘乘和筱颖也是给她争气……”

厨房外传来小葡萄的哭声,邱婶忙把灶关了,“怎么才睡下又醒了,我去看看,你起锅前加盐,多加一些,乘乘这次买的盐一点也不咸。”

32.

傅乘风一回到家,就见姜行正和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抬着什么东西往他家里塞。

“嘿,小伙子,你一旁歇着去吧!”

“没事啊叔叔,我给你搭把手。”姜行热情得很,丝毫没意识到人大叔是嫌弃他碍手碍脚,两个人抬着个小洗衣机往屋子里送。

“姜行!”

听到声音,姜行面色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转过头道,“你回来了啊……买了个洗衣机。”

“不需要。麻烦您再运回去吧!”傅乘风走上前去瞥了眼那小方盒子,神色冷淡,声音中隐隐有些许的不悦。

送货大叔脸色一僵,一边看看这个,一边看看那个,十分为难。

姜行:“可是洗衣服太花时间了。”他想到自己就没动手过,于是补了句,“送洗衣店也很麻烦。”

“那你就回宿舍。”傅乘风一把拎着那洗衣机就往院子外面走,姜行连忙对送货大叔说,“这洗衣机我做主的,您赶快把车开回去吧,您跑了他就没法儿了!”

加班到7点多的送货大叔自然求之不得,一溜烟儿就跑到院子外开车了。

“谢谢您啊——”姜行挥了挥手。

“……”抬着洗衣机站在院门口的傅乘风感受着冬天的瑟瑟寒风,眼中劈出来的寒光,能把姜无赖切成片。

姜行一副好哥俩的样子,搂住他肩膀,“先搬回去吧,过会我给你解释,你放在这万一给人偷了咋办?”

傅乘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把他的魔爪给掀了下去,最终还是把洗衣机给放到了家里,可是他一进屋,额上又立刻爆出了青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食物,卖相不忍直视,一看就不是晁英会做出来的东西,而且晁英也差不多才下班哪有时间——不过这些不是重点,傅乘风只是匆匆扫过,目光最后停在那辆、把屋子最后一点空置的空间给占据了的……电瓶车。

他的声音几乎冷得掉渣,“这又是什么?”

姜行心虚地挠挠头说:“电瓶车。”

“……”

“这样咱俩就能赶上早读了。”

傅乘风还没说什么,里屋的傅齐刚就开了口,“小姜这孩子真是有心哪,乘乘你还不快谢谢人家!”傅乘风从房子里无数不多的空隙间挤过去,将里屋的门给关上了。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不过是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自作主张的姜无赖,把书包挂到柜子上后,他突然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筱颖没回来?”

傅筱颖读的初中每周都会放假,但小姑娘为了节省开支,也就一个月左右回来一趟,算算这周该回来了。

但姜行下午三点多到了这边一直没见到她人,不知道她是早早回校了,还是压根没回来。

傅乘风打电话给傅筱颖的班主任,对方一听,说到:“傅筱颖缺席了有一阵子的晚自习了,今天要不是我看着她,她又得走,她说走读了,但她室友都说她晚上还是住在宿舍,我早想联系她家长,谁知道这孩子一直不肯说家里的号码。”

“虽然成绩没怎么下滑,但还是要盯紧一点,她其他方面都不让我们老师操心,但就是最近她和班上的一个男孩子走得有点近,学生们私下里都在传这俩孩子谈对象,这么小有点男女之间的心思正常,但早恋终归是不太好的。”

“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来学校一趟?筱颖这孩子是懂事,但你们做家长的,还是要多花点心思……”

……

傅乘风被傅筱颖班主任明劝告暗训示地说了一通,他大致能猜到傅筱颖怎么翘掉晚自习了。挂了电话后,看看旁边那只令人闹心的,再想想他那个同样喜欢自作主张不让人省心的妹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电话漏音厉害,姜行自然知道了怎么回事,也就没问,很是体贴地给傅乘风装好米饭,“这些都是我做的,你尝尝怎么样?”他美滋滋地把盘子都往傅乘风那边挪了挪。

傅乘风看着五六个盘子里一坨一坨的,心中忽然想到,这仿佛这么多年来,家中最丰盛的一顿饭了。

抬头看了看姜行那一脸期待傻白傻白的样子,又看了看他那双修长白皙一看就没做过什么脏活累活的手,又想,这几个菜应该费了他不少心思吧……

他拣了几颗已经分不清是花生还是玉米的煤渣子吃了,低声道:“谢谢。”

姜行弯着眼睛笑开,“嘿嘿。”

“……”

“上次期中不是你给我辅导了嘛,我爸妈看我考的好就给了挺多零花钱的。你看咱俩这每天早上等公交到学校太晚了,有个自己的车,咱们就可以早点出门,这样就不用看老师白眼了。”

公交车最早也要六点半发车,他俩每次都要错过早自习和第一节课的大半,每天都是看着老师的脸色进教室,虽然姜行有意地和傅乘风错开时间,但长期下去,难免被刘海洲发现端倪,到时候,傅乘风就更有理由让他回宿舍去住。

“还有,你看啊,让晁英给你洗衣做饭那多不好意思啊,她又不真是你媳妇儿对吧,那些大婶儿开玩笑又不是真的!”

傅乘风瞥了他一眼。

姜行丝毫没察觉自己无意暴露出来的狼子野心——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当媳妇儿啊!

他继续道:“所以我才自作主张买了,虽然我在你家也蹭吃蹭喝的,但这两样你也用得上,所以咱俩五五平摊,我先垫着,等你手上宽裕了还我,伙食费我就用劳力抵了,怎么样?”

傅乘风那么敏锐的人,当然能看出姜行对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小心翼翼的维护,他怔怔地看着和他不过半米距离的那张清隽的脸,和那双早就暴露了太多温柔与关怀的眼睛,忽然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砰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膛。他连忙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地把饭吃完。

这一夜傅乘风背对着姜行,暖意不断地从旁边那人身上不断地传来,他在黑夜里睁大着双眼,忽然说:“你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姜行正睡得迷迷糊糊,正在半睡半醒间,脑子有些迟钝,想也没想就嘟囔道:“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时间像是过了许久,傅乘风闭上了双眼,低声道:“好。”

33.

早上吃完饭,姜行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只找到了自己从学校带过来的围巾,南方冬天的寒冷能钻进人的骨头里,最近尚且还在零上,只是早晨温度偏低。姜行想把围巾给掌舵的,但傅乘风让他自己围。

因为资金短缺,姜行就挑了那种小型的类似自行车的电瓶车,上车后一直在后座蠕动,像是怎么都坐不安稳,左右折腾。也多亏了傅乘风手劲儿大车技好,一直稳住车子平稳前行,不然按这俩人准得翻下去。

“你怎么了?”嘴巴里呵出的白气很快被冷风吹散。

“啥?”

“……”傅乘风正要再问,就感觉到姜行揪着他肩膀处的衣服贴着他后背站了起来。

“嘿!”姜行的嘴巴几乎贴着他耳朵,整个人几乎都倚在他后背上,傅乘风感觉自己冰冷的耳朵飞速地热和了起来。

这时候忽地脖间一暖,姜行正扯着自己长长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我不……”傅乘风话没说完,嘴巴就给捂上了,紧接着连眼睛都被裹住,他连忙去扒拉,好歹见了天光,稳住车子,他正要回头质问,却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动不能动。

“……”姜行这脑抽的,把两人的头绑在一块了。

“嘿嘿,这下暖和多了吧?”姜行嘻嘻笑道,目光落在车把上,心中又暗暗记下抽空去把车把手套买了。

“你快摘下来,这样不安全。”傅乘风一张嘴围巾上的绒毛全进了嘴,顿时满脸黑线。

姜行置若罔闻,两人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在风中前行。

多亏了昨晚研究地图,找到了最优路线,没碰上几个红灯,路上也没多少人,车子开得飞快,他们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有结束。

中午傅乘风没吃饭,姜行跟着他去了傅筱颖的学校。

傅筱颖和他哥一样智商高成绩好,也是凭自己努力考上了雾城最好的初中,还减免了很大一部分费用。初中离一中也不远,坐公交车15分钟。

傅筱颖班主任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看着挺刻板严肃,但其实为人随和耐心,对傅筱颖更是很照顾。

此时傅筱颖正在教室里写作业,丝毫没发现窗外站着个人,正笑眯眯地瞧着她。她是没发现,不过倒是有其他人发现了。

一个头发整得特别有型的男娃一脸不善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姜行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目光中带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个子很高,只比比姜行矮半头,他走到姜行身旁很不客气地就往他肩膀上一推。

姜行一时没防备,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远。

“眼珠子往哪儿看呢你,那是你能看的人吗?赶紧麻利点儿走人,下次别让我瞧见你在我们班门前瞎几把转悠,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姜行回过神,回想起昨天电话里说的早恋问题。眼睛在眼前这桀骜少年和还在写作业的傅筱颖之间转悠了几圈,大致明白了。

“呵呵”,姜行拍拍被那少年推到而起了褶子的衣服,拿出家长风范,很有风度地一笑,“是筱颖的同学吧?我是他哥哥傅乘风,听说她最近都没有上晚自习,我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她。

少年脸色变了一变,脑袋里的记忆滚筒立即被打开了开关飞速转动起来——他很快就回忆起那天半夜自己见到的、那个从垃圾场出来的鬼鬼祟祟的人影,以前印象模糊,这时候见到姜行,却是一下子清明了一起来,看看这个头,再看看这身形,可不就是那天夜里他见到的人?早上还看见他和傅筱颖一起吃早饭呢——

是了,这就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啊,他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表情,几乎是扑向了姜行,”哥,您好您好,我没认出是你,刚刚多有得罪您可别放心上,我叫赵千城,我今年13岁,是筱颖同学,我成绩不如她,不过我力气很大,引体向上我能做十二个,我这个人其实脾气特别好,特别吃苦耐劳……“

“……”姜行嘴角抽了抽,等这个赵王婆说完,随和地笑笑,“有些事我不太方便直接问她,你看方不方便先和我聊聊她的情况?”

赵千城为了讨好大舅哥,当即就被姜行拐到了楼梯口。

姜行先问了晚自习的事情,才知道原来傅筱颖翘了晚自习在奶茶店找了份兼职,和她哥哥一个德行,姜行替傅乘风有这么个既懂事又让人放不下心的妹妹感到欣慰又糟心。

“这是我的电话,接下来我会让她辞了工作的,家里的事不用她操心,她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不过她又比较固执,以后她要是还想溜出去,还要麻烦你劝着点,再告诉我一声,不能像这次一样我到现在才知道情况,可以吗?”

赵千城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每天晚上都出去,还不让我跟着,我劝她好几次了,她都不听我的。哥你放心,我保证有情况就通知你!”

“好的,谢谢你了,对了,还有个事——”姜行话锋一转,“听说她早恋了,和你们班某个男同学走得很近,有这回事儿么?”

赵千城几乎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她很乖的,就是很多杂七杂八的不学好的人给她递情书,不过都给我拦下来了!”

姜行憋住笑,五十步笑百步地想,这家伙还真够蠢的啊,“那就好,你们这个年纪男女同学之间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你们还小,喜欢喜欢就可以了,其他更进一步的就算了,摆正心思一起努力学习才对。”

其他的嘛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至少要到高中嘛,像我这么克制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嘿嘿一乐。

赵千城点头称是,然后目光就游离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还有要告诉我的?你直说没关系。”

赵千城搓了搓了手,“嗯……我是想问,哥觉得我怎么样?”

“……”姜行笑笑,“什么怎么样?”

“就是……唉,就是我这个人怎么样,你觉得我这个人好么……”

傅乘风刚跟着筱颖班主任从楼梯隔壁办公室出来就听见一个鲜嫩的小男生一脸紧张地对姜行问出这话,脸一下子就黑了。

姜行背对着他,没看见他已经出来,继续逗赵千城,“挺好的,模样正,身板儿也挺壮,主要是看起来挺可靠的,男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要可靠,有责任心。”

傅乘风拳头都不自觉地攥紧了,不过碍着班主任还在和他说着话没去叫姜行。

一班教室就是第一个,班主任喊了声,“傅筱颖,出来一下!”

姜行闻声看见了傅乘风,还没来得及笑,就被傅乘风回头瞪了一眼,他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瞪眼啊,瞪眼啊,傅面瘫从来没这么瞪过他啊……这种贱贱的幸福感是咋回事啊……

傅筱颖“哥”也没喊,闷不吭声地跟在傅乘风和班主任身后往办公室走,倒是赵千城在那儿压低了声音喊,“筱颖!你哥!你哥!”

他拉着姜行往前走了几步,“你哥啊,不认识了?”结果傅筱颖就扫了姜行一眼,然而对赵千城翻了个白眼。

“赵千城,马上午休了,早点回教室。”班主任转头对傅筱颖说:“你和你哥哥好好聊一聊。”

三人进了办公室,留下了已经傻了眼的赵千城,姜行贼贼一笑,把手臂从赵千城手里拽了出来,坐到了楼梯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打俄罗斯方块。

办公室的交谈有半个小时,赵千城等得快冒烟,一见傅筱颖回来,立即和她同桌换了位置。

“你瞎啊,他哪点儿像我哥了?!”

“那他谁啊?”

“不知道我哥从哪儿领回来的一活宝,死赖着我家不走了。”傅筱颖没好气,“他套你话了?”

“没有……吧……”

“你把我卖出去多少?”

“没有……多少……”

傅筱颖一看他那窝囊样儿恨不得一本英语词典把他的大脑壳拍平。

34.

姜行和傅乘风坐着公交回去,中午人不怎么多,他俩上车后刚刚好坐满,中途有个老大爷上车,傅乘风起身让了座,姜行也跟着蹦跶到他身边和他一块儿站着。

一路姜行问了他和傅筱颖的情况,傅乘风简单地说了两句。兄妹俩谈话并不十分愉快,不过最终傅筱颖还是保证了好好上课。

一旁的座位上坐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都在有下没下打量着他们,一人手里还拿着,但注意力全被眼前两个高个少年吸引住了,任由平板中的MV在播放着,声音外放着,不大不小。

而姜行反倒是关注了那被冷落的歌曲,不好意思凑过去看,就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

傅乘风看风景看了一路,目光此时还留在窗外,但心思却早就回了这不断颠簸着的车厢,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刚刚……那个是谁?”

姜行站成了一座雕像,只剩耳朵尖尖在不断发射着信号,艾玛,这歌也太好听了。

见没回音,傅乘风也就没问了。

过了片刻,他又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那歌结束了,姜行有些遗憾,不过总算听见了傅乘风的话,“他?谁啊?”

“……筱颖那个同学。”

“啊?哦,他呀,嘿嘿”,姜行挤眉弄眼起来,“励志做你妹夫的男人。”

“……”傅乘风的心思仿佛是回了趟车厢,卸下了满包袱的特产和照片,又一身轻松地跑出窗外旅游了。

而那首歌又重新播放了起来,姜行一喜,目光扫了扫,结果两个小姐姐也在看他,目光复杂,他一下子臊着了,于是刚冒出头的“去问问什么歌”的念头又缩回了龟壳。

等到下车,姜行连忙哼哼起来,“这什么歌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回教室问叶子宣,他听的歌多。”他听了两遍,勉强把副歌部分学会了,怕自己忘了,就时不时地哼一句。

每日一歌正在校园上空盘旋,姜行挣扎着不让那首“我的未来不是梦”给带走,一直让自己凝神静气心无旁骛。

然而从站台到教室不过两三个拐弯,他哼出来的调子却已是百转千回,傅乘风已经不能忍了。广播里的每日一歌好歹结束了,姜行飞快地掏出手机把自己那个嘎嘎嗓音录了下来,总算松了口气,“我太蠢了,早该录下来的,差点儿就被带跑调了。”

傅乘风幽幽地想,你没进学校就跑没边儿了。

穿过地下车库,就能到他们教室了,这时那刚刚结束“记歌”使命的手机又嘎嘎响了起来,姜行一看,裴胤礼!

“你在哪儿呢,我在你们教室外面没看到你啊!你们老师都进教室了。”电话那边传来裴胤礼的大嗓门。

姜行刚想乐呵呵说一句“我这就到了”,结果裴胤礼先嚷嚷开了,“我哥忒烦,最近闲出鸟了,周末非关着我不让我出来,你又不让我告诉他,你骨折了,我只好今天偷偷溜出来了,你们学校那胸卡真是有够丑的……”

姜行顿时想起来借钱的借口,脸都绿了,手中一个哆嗦,差点没把手机摔了,他连忙抓好,一手抓住了傅乘风的手臂,拼命地使眼色,“诶,我和老师在谈话,一时半会不回教室,你别等了,先回学校吧!”

“没事,不急,我得看看你伤怎么样了,不然老放不下心的!”

“……行吧,那你别呆我教室外面了,比较冷,隔壁有个空教室,你先到那儿呆着吧。”

姜行又是愧疚又是心慌地挂断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傅乘风,“咋办呀……”

“怎么了?”傅乘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撒谎了……”

……

十分钟之后,傅乘风木着脸给匹诺曹?姜缠绷带,姜行在那儿声情并茂地:“好疼好疼你轻点……”傅乘风横了他一眼。

假模假样地把胳膊吊了起来,姜行一脸心虚地走到了那个空教室,站门口敲了敲门。

裴胤礼等得十分不耐,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抬头一看,姜行手臂衣服里裹着绷带,衣服外面又被吊着,整个人顿时心疼了,连忙跑过去,“你看你还不让我说呢,马上就元旦假吧,你怎么瞒得过去?!”

姜行心说瞒住你就够了。

“你怎么搞的,怎么摔了右手?”

姜行随便挑的手,只想把这家伙尽早打发了,脑子里正想着理由,裴胤礼这烂嘴又说,“这洗澡扶鸟的怎么办的,该不会让你同学代劳的吧?”这比姜行矮一个头的小鬼说着还皱起了眉,一副老成的样子。

老子还有左手!姜行头皮都炸了,傅乘风没进教室,就在门外呆着,肯定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扯了扯嘴,“瞎说什么呢你!”

裴胤礼正走到门口,和望进来的傅乘风打了个对视,随后目光就移到姜行手臂上,看着那绑带怎么都觉得古怪,他皱着眉,“奇怪了,这绷带包得……你该不会随便包了个来糊弄我的吧?”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姜行冷汗下来,连忙干笑,目光往傅乘风瞥去,“怎么可能,不信你问我同学。”

他这烫手山芋丢得猝不及防,但淡定的傅乘风接得稳稳的,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裴胤礼虽然对他俩的眉来眼去感到不太爽,但还是跑到傅乘风面前,虽然仰着头,但气势不小,“姜行怎么骨折的,麻烦你给我说说,问这小子难有实话,他不会是被谁打了吧?”

是被打了,不过那些伤早好了。

姜行反被成为“这小子”,心里把这小鬼砍了千八百次,紧张地看过去。

傅乘风这辈子说的谎话都没姜行这一天说的多,当时就愣住了,不过他的脑子也不止在学习上灵光,随即反应过来编了个理由,淡定地将谎话圆了。

姜行松了口气。

裴胤礼知道姜行是关系户进的重点班,担心他因为这事容易和同学起摩擦,一听也是松了口气,转身拿了个保温盒过来,“这是我让我家阿姨熬的骨头汤,你尝尝,她送得有些晚了,没来得及给你饭点送过来,吃不下你留着晚上……”

“傅神!”教室外一道惊喜的声音炸开了这一教室的温馨,这不长眼的接着就说了,“你俩在这儿啊,物理老师正让我去老班那里问你们去了哪儿了,上课都十来分钟了,你俩怎么还不回去?”

陆符梓看着教室还有人,一脸好奇地走进来,姜行心道不好,果然他就开口问了,“你手上怎么突然绑绷带了啊?你手断了?”

裴胤礼个子不高,耳朵挺尖,脑子又灵光,一听脸瞬间就阴了,咬牙切齿地问:“什么叫突然?”

“……”

东窗事发于事无补,姜行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孩把保温盒往地上一摔,气急败坏地嚷嚷了一句“算我蠢!白费好心!”,而后拔腿跑了。

姜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35.

姜行最初怕裴胤礼发现真相后找他父母打小报告,现在是怕已经发现了真相的他生气。他自知理亏,几次打电话求和,但裴胤礼全是“我不听我不听”、“再也不信你的鬼话”的态度,其实姜行也没想解释,他真不能讲实话,他要是和裴胤礼说了自己住到同学家了,所以要借钱买车买洗衣机,裴胤礼能不报告他爸妈么?

小屁孩的单方面冷战一直延续到寒假,姜行废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他哄笑了,那是后话了。

那天把裴胤礼气跑后,姜行也是愧疚,整一天都是蔫儿的,晚上回去后把那盒骨头汤和傅齐刚一人一半分了,傅乘风一口没吃。

两天后午休过后的每日一歌,他才睡醒,闭着眼睛在班长的号召之下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靠在傅乘风身上哼唧唧,“能不能换首好听一点啊……”

他嘟囔着,却是顿时清醒了,翻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了那首录下来的歌。等广播里的歌结束后,就去前面找了叶子宣,叶子宣还趴桌上补觉,一阵嘎嘎的哼哼声从耳边响起,顿时让他全身上下过了一遍电流,神清气爽,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在他耳边举着手机的姜行。

“你帮我听听这什么歌。”

“……听不出。”

“你再听听。”

“老师来了。”

姜行骚扰叶子宣两个课间,后者的耳朵遭受无数次暴击,他差点给姜行跪了,“我真没听过这个,这么不成调子的歌也少见呐,不会是你自己作曲的吧?”

“……”

姜行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要百度下歌词都十有八九能找出来,可惜这蠢货根本没记住歌词。

傅乘风看他脑壳磕在桌子,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就那么喜欢那首歌?”

姜行,“一开始喜欢得很,现在不知道了,好像就想知道是什么歌,不然这心里梗得慌……叶子宣不是说他如果去参加听歌识曲比赛肯定拿第一么……”

傅乘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看了会书,终究还是开口,“会不会是走调了?”

“啊?”姜行一下子从桌上抬起头,随即又砸了下去,“那更没法了,我现在都不记得它到底怎么唱的了……谁知道原调是啥样儿啊……”

傅乘风不说话了。

接下来是个大课间,不出操,得打扫教室,没值日任务的则自由活动,姜行正和晚上的作业奋斗着。

傅乘风坐在自己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桌子上姜行那块偷跑来的橡皮,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最终他站起了身。

姜行立刻抬起头,“去厕所吗,我也去!”

“……不。你等一下。”说罢很快地出了教室。

叶子宣正在扫教室外的苗圃外缘,傅乘风走过去说:“……能给我认首歌么?”

叶子宣本来还在想怎么一个一个找我听歌,然后反应过来,这次找他的可不是别人,而是“搭理你是客气,主动找你是奇迹”的傅神呐,他顿时受宠若惊了。

“好好好,没问题。”

傅乘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去,随后他声音一沉,一段节奏明快的小调便出了口,词曲通通清晰分明,而叶子宣却不只是受宠若惊,完全是风中凌乱了,他何德何能能让傅神对自己唱歌啊……

“……没听过?”

“不是不是”,叶子宣连忙回过神来,“这歌上个月才出的……”

……

傅乘风回到教室,姜行问,“你干嘛去了?”

“那首歌是于镜中的《璀璨》。”

姜行先是一愣,随后嘴巴笑咧咧到耳朵边,恨不得扑上去亲傅乘风几口,“你怎么知道的?”

“问叶子宣的。”

“嘿!不够意思,我问他他就不说!”姜行把笔一放目光往四下搜寻一番,立即气哼哼地跑出了教室。

再回来时,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放着光,这会真的是直接扑上去了,傅乘风给他抱了个满怀,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一挣,随后就任由他抱着。

“你也太牛逼了吧,过这么久都能记得!”姜行趁机揩了好几把油,松手一脸兴奋,“你怎么不早说啊,我愁了几节课,脑壳都愁破了!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学习委员算什么呀,怎么就没个全能委员呢,到时候我肯定给你投票!”

姜行说得兴奋,声音波及四下,周围纷纷被吸引过来问怎么回事,姜行“添油加醋”地将整个听歌识曲事件描述了一番,把傅乘风夸得耳朵都红了。

全能委员红着耳朵尖尖,看着眼前那人眉飞色舞地显摆着自己,心想,虽然当着别人的面唱歌很不自在,但有这样一个人为自己开心,为自己骄傲,这种感觉也……不赖。

十二月下旬紧凑的两个假日很快来临,平安夜对于学生来说总是个浪漫且重要的节日,一天下来,傅乘风被叫出教室外不下十次。看着那些包装精美、递到傅乘风面前的苹果,姜行磨了磨牙,心想俗!俗不可耐!

整个一天下来,他最爽的时候就是傅乘风用他那经典款面瘫脸拒绝来自五湖四海的苹果,晚上睡觉前,姜行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小盒抛给傅乘风,“给你的。”

姜大俗人为表创意,给了个特殊的苹果。傅乘风把那苹果抓到手里,顿时满头黑线,好一个“黑苹果”啊,整个苹果几乎都被黑笔涂黑了,只剩下“给傅乘风:新年快乐。姜行”这几个字是红的。

他就说今天姜行怎地如此“乖巧”,去哪儿都不跟着,原来就是在整这一出大作。

傅乘风都已经坐到床上了,又不得不起来把那乌漆嘛黑的手连同苹果一起洗了。

圣诞过后便是新年了,元旦假期没被缩减,但学校耍得一手好心机,这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被安排在放假之后,所以但凡想追求点成绩的都不敢玩得太疯。

新年假期自然是要回家的,姜行他家老头子得了空都亲自来接他了,带着他大姐的儿子站在教室外面等着,在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呼唤声中,姜行不得不和傅乘风告别了。

36.

元旦后回校,月考那几天,傅乘风陪着姜行搞突击,勾画重点易得分点,每天都熬到十一点半。

考完正是下午放学点,有傅乘风这本活教材在,晚上的作业也不用带书,所以只有姜行背着一个包,装着习题本。他坐在小电驴后座,有傅乘风挡着风,并不怎么冷。

才考完作业不多,姜行早早洗漱了先跳进了被窝,一边看书一边等傅乘风。

傅乘风从里屋出来后,迅速地洗漱,而后取了挂在墙上的钥匙。

听到钥匙声响,姜行连忙抬起头来,“你拿钥匙干什么?”

“我出去一下。”

“出去是哪里?”他说得这样含糊,姜行不由觉得奇怪。

“很快就回来了,你先睡,不用等我。”说罢就出了门。

姜行心中觉得不太对劲,立马跳起来穿好了衣服,偷偷跟了上去。

傅乘风在黑夜里稍显匆忙地走着,姜行蹑手蹑手地保持着距离,却是很快反应到,这条路是去那个赌场的!他脑子有点懵,等到赌场那座二层楼的灯光都看见了,他心中猛地一跳,顿时急了,拔腿冲过去拽住了傅乘风。

傅乘风似是一直防备着,就在姜行抓过来的那一刻,胳膊肘就往后顶了过去,还好姜行躲闪及时。

见到来人,他一怔,“你怎么跟过来了?!快回去!”

“你要去赌场?”姜行急声道。

“……”

“你疯了!你去那里干嘛啊?你跟我回去!”

“……”

“赌钱这东西智商再高也没用啊,那里面猫腻多着呢,电影里讲得明明白白的!”

“……不是赌钱,只是站会夜场,没事的。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了。”傅乘风轻声说着,那声音轻柔得如果换个场合早把姜行迷得七荤八素了,只是这会儿,姜行紧皱着眉,心里面七上八下的,这一个假期没见,傅乘风就瞒着他偷偷地又找了份“好差事”了!

要是那边真没事,傅乘风也不会一直让他绕开这条路,而且这边的小流氓他早就见识过,那些混赌场的就更不知道是些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了,电影里各种情节在他脑子里瞬间滚了好多遍,他生怕傅乘风进去后完整一人出来时就少了这儿少了那儿。

看着姜行晦明不清的脸上满是焦急,傅乘风心中一软,“真的没事,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带你去过一次,看见外面有个人守着门,我就是去替他的,不到里面去。”

“真的啊?”姜行有些不信。

“真的。”傅乘风当然不会告诉他,之前那个被人砍死了他才能替补上去,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守门,核对下往来人,不会犯着什么人,而且没人来的时候还可以做做自己的事情,是个很安逸的差事。”

姜行艰难地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值班到两点。”傅乘风知道姜行肯定要等自己了,便实话实说。

“那回到家也得两点多了……”姜行手抠着旁边的墙壁,低头闷声道:“你怎么一声不响就找了这个工作,不是马上寒假了么,到时候可以去市区找工作啊,这段日子将就一下不是也没什么问题么……”

傅乘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掰着他肩膀往回推了两步,“好了,你快回去吧,我快迟到了。”

从十点到凌晨两点那短短四个小时的时间,是傅乘风这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漫长,他知道那个傻子肯定会担心得睡不着,甚至根本就不打算睡觉。以前他不能理解姜行为什么就那样盼着下课铃声,可是如今却是深深体会到了。

本来放在裤兜里的一本小本子也被他攥成了一团,回来的路上,姜行絮絮叨叨说了自己考试的一些问题,他记在脑中,回家后一直在忙没什么时间,他便想趁着现在把那些问题给总结一下,可是也没什么心思了。

等到两点,换班的老赖头打着哈欠接替了他的工作,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脚下不再耽搁,大步往家的方向跑去。

然而跑了不足五十米,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双拳紧紧握起。他走到墙边那坨黑影处,在一缕卷曲翘起的头发上扯了一下。

那坨黑影立马跳起,舒展成一个叫“姜行”的傻瓜的模样,未待他的惊喜声出口,傅乘风已率先大步向前走去——“回家了——”

姜行玩了四个小时的石子,那墙脚下的地面上布满了十几米长用石子画出来的鬼画符,他无聊得快长霉,就差点画格子跳着玩儿,可是他那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傅乘风的“夜班”开始稳定地存在于接下来平凡无奇的每一天之中,他每天熬夜太久,早晨又早起,姜行恨不得直接翘了早读课,好让他多睡一会,可是无论他把闹钟定得多么往后,傅乘风总是能在五点半的点儿起床,在他之前做好早饭。

姜行想着分担一些,说要自己来开车,好让傅乘风坐在后座在睡一小会,可是这蠢货初三毕业才学会自行车,学会后就再没碰过,头一回开电动车都交警捉了问话。他气不过,胆大包天地在午休时去操场练习,又差点被带篮球队的体育老师给抓着。不过这一来二去,总算也能在“电动车界”独当一面了。

在那以后没多久,家里饭桌上的菜也渐渐丰富了起来,姜行瘦掉的半斤肉也渐渐长了回来,只是傅乘风的确是辛苦得很,姜行说了“不用教不用教”,可是傅乘风不把他把午自习的作业都给讲清楚了就不睡觉,在这“困境”之中,姜行那榆木脑袋竟然也被逼迫得灵光了几分,他不敢让自己再更蠢了呀,只希望自己能再开窍一些,再不那么笨一些,下笔如神,解题神速是不敢指望的,但起码能让傅乘风教他时少花些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点着了尾巴的猫,嗖地便蹿了出去。姜行开车上学放学、傅乘风做菜洗碗、偶尔忙碌时允许姜行搭把手,晚上傅乘风出去姜行定好两点的闹钟把被窝捂暖等他回来,然后在紧锣密鼓的期末备考中,高一的上半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全班都喜笑颜开地收拾着书桌,独独学霸和学渣这对同桌俩,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面愁容。

有些未雨绸缪的,已经把大部分书带回家了,现在只需要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开始聊胜于无的假期。而姜行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把门外站着的姜老爹等得直冒火。

“唉,一点也不想放假。我的衣服就先放你家了,你自己也别太辛苦了,对了你给我个固定有空的时间,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靠,这玩意儿忘记还给顾西沉了!”

姜行翻出那张深藏于抽屉里的“赵敏”的校园卡,不禁瞪直了眼睛。自从“走红”风波之后,他和顾西沉也是碰过好几次,可每次碰面除了在勾搭女同学,就是勾引女同学,而这张校园卡的背面更是印证了其登徒子本性——“美女,吾乃24班顾西沉,1xxxxxxxxxx,欢迎找我玩哟~”

姜行是服了这“见义勇为赠胸卡”的大爷,把卡片塞进了书包里,他五岁大的侄子等得不耐烦,已经擅自跑进了教室,哼哧哼哧替他捧了一沓书出去。

姜行只好加快速度,一步三回头地和傅乘风告别了。

寒假正式开启,傅乘风回到家,看着明明是那样狭小的二十多平的空间,却有种奇怪的空旷感,他这才恍然发觉,原来仅仅是这样短短的时日,自己就适应了另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少年的存在。

他走出门,院门外横着的晾衣绳上,几件陈旧的衣物中,有条白色的小裤衩在风里微微起落着,落日的余晖越过云彩,越过房屋,在那上面铺了一层金色的细绒。

晒干了,该收回去了。

37.

过了年姜妈准备了各种礼物要给刘海洲送过去,感谢他把自家蠢儿子拉拔到了及格分和优秀分的中位数处,这急坏了“乱臣贼子”姜行。在学校时他是想破了脑袋避免他家长和刘海洲见面,可这到了送红包的紧要关头,再怎么阻挠也是挡不了了。

他苦大仇深、形容猥琐地跟在他爸妈身后,心想这次回家少不了鞋底子炖肉了。结果他爹和刘海洲把酒言欢,刘海洲仿佛早忘了他走读的事情,一个劲儿地夸:“姜行这孩子不错,成绩虽然和尖子生还有些(da)许(da)的差距,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他的为人处世,成绩不过是一个人万千属性里只能影响其选择,而无法决定他整个人骨骼的塑造。”刘海洲虽然是一介数学老师,可是尤其钟爱语文那一套的事,说出来的话把姜父听得一愣一愣的。

刘海洲的丫头在读初中,这会儿一直在偷瞄姜行,已经脑补了各种版本的“和爸爸的学生谈恋爱”的开春大戏。

姜行丝毫没有感受到在对面扑通扑通跳着的少女心,他的小心肝儿一直悬着,就怕刘海洲醉过了头,一个不经意把“姜行已经走读”的事情给秃噜出来。

“小姜能有这么大进步,其实没我什么功劳,一来是他自己上进,开学没多久就申请和我们第一名同桌了,二来,也是他那位同桌,自己学习好不说,还能将同学辅导好。

所以我说小姜不错啊,他俩没同桌之前,我们班的学生真的是没人会主动接近他呀,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性格也有些古怪,当然衣食更加是没法和人比了,也就姜行这孩子愿意主动亲近他,关心帮助他……”

刘海洲酒量不咋地,但姜爹那可是海量,听对方眯着眼扯了一通,对儿子甚是满意,他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深知圆滑和表面功夫之理,见惯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曾看不起的没准若干年后就反过来看不起你”。

他嫌弃儿子成绩不好,但在姜行那无师自通的处世哲学上倒是深感欣慰。只可惜他是不知道,他这傻儿子“圆滑”到听了不中听的冒火,撩袖子就能干架,也不知道,他这傻儿子对他同桌好,其实本来就是他自个儿想对人家好啊,掏心掏肺、“不择手段”地想啊,什么处世哲学还不知道在哪个石头里藏着呢。

初一去他祖父家,初二拜访亲友,初三家里便不断有人来窜门送礼了。姜行被他爸揪出卧室问候了数不清的“叔叔伯伯”,烦得冒烟,趁着他爸没注意,背着书包溜了出去。去逛了趟商场,出来时提着两个硕大的袋子。

到傅乘风家时三点多,才大年初三南城区比起雾城主城区要冷清了许多。姜行把东西放在门口,去晁英家扒拉着看了看,没人在家,兴许也是走亲戚去了。

已经立春了,但雾城还是那样的冷。姜行不想和傅齐刚打招呼,也就没吱声,把东西提到了没有锁的厨房。傅家四把钥匙,他们兄妹俩各一把,来帮忙照顾傅齐刚的婶子有一把,还有一把在晁英那边,他们放学晚,天黑早,便是晁英给他们收的衣服。

姜行身上冒出来的酸味差点能给厨房消毒了。

傅乘风中午还在中餐厅兼职,上午下午给初中生补习,他得等到天黑才能把他等回来,也不知是怎样望子成龙的家长能让孩子大年初三都学习。

姜行把锅烫了一遍,打开了煤气,准备把排骨先煮了,然而火没点多久,就灭了,他翻出之前存的送煤气的电话。

“之前早就说了的嘛,回老家了呀送不了了呀……”

“……”

一锅排骨半生不熟地搁在锅里,姜行只好给傅乘风补习的那小孩家打了电话。

傅乘风接了电话,足足有一分钟没出声。

“咋办呀,肉都下锅了……”

虽然姜行每天都要电话骚扰,可傅乘风觉得一个寒假自己好像就在等这一刻的这一个电话,他说:“窗户没有锁上,钥匙在窗台上第二个盒子下面。你把肉放那儿,等我回来,热水水壶里足够的,热水袋还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冲,太冷的话你就坐被窝里……”

“你胆儿也太大了,窗户都敢不锁了……”

“……”

姜行美滋滋地把钥匙找到,先去傅齐刚那边打了招呼,把带给他的一些零食放在了他床边的椅子上,“叔叔,筱颖呢?”

“一大早就被同学约出去了。”

“哦。”

新年新气象,傅家里也稍稍添置了些东西,看着有些新年的气息,姜行没别的事做,觉得脚冷,被灌了热水袋钻进了被窝。

平板电脑是期末考试的礼物,姜行砍了十来分钟“水果忍者”,最终觉得甚是无聊,挑了一部时间最长的电影,准备看到傅乘风回来,然而播放没多久,他等的人就回来了。

傅乘风把车停好,他一路上帽子手套围巾一个没戴,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出,白皙英俊的脸上带着北风吹出来的红,和坐在床上咧咧着嘴笑的姜行静静凝视,最终脸皮厚度逊色太多,先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你这是干嘛?”

傅乘风正用一个不锈钢盆接了热水,拎起那煤气罐就放入了水中,接下来,那早就一命呜呼的煤气罐原地诈尸,重新燃起了火焰。傅乘风把装着肉的高压锅放到灶台上,打开锅盖看了看,又洗了几根葱丢了进去。

“我去,为什么用热水就可以又有火了啊?”姜行又是激动又是好奇又是佩服,接着就被傅乘风横了一眼,“物理白学了?”

这是新的一年两人的第一顿晚餐,姜行庆幸着妹妹牌电灯泡去同学家玩了,与傅乘风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大年初三之夜,唯一的瑕疵也只是来自电话那端姜家老头子气急败坏的声音。

吃完饭,姜行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套早就不再印刷的外文原着小说,姜行记得傅乘风曾经提过,年前全家去广州玩,去了家非常有意思的书店给他找着了,他几乎是动用了色诱之术,才让老板卖给了他,“给你的,新年礼物。”

饶是傅乘风此刻眸光也有难以掩饰的惊喜,他将书收好,转身从自己的书堆里,翻出了一叠本子出来给了姜行。

“这是啥?”

“……也是礼物。”

“……”这是高一上学期所有学科的知识锦囊,所记载的都是从姜行的智商出发,总结他的易错点、有望得分点,以及各种考试小绝招,全部手写,珍贵、有用程度远超两年后的“王后雄”、“五三”之流。

姜行感动不已,只恨不能以身相许,心意已经收好,蠢样放得自如,“不过上学期都结束了,你给我做这个也没用了啊……”

“……那你扔了吧,到时候高三总复习的时候别后悔。”傅乘风潜意识里期待的欣喜若狂甚至“激动下的投怀”、“一不小心的送抱”通通没有出现,一下子又面瘫了,脚盆里的水有些烫了,他却一动不动。

“嘿嘿”,姜行贱贱一笑,“我怎么舍得扔了呢……”

傅乘风觉得水有些烫了,于是动了动脚。

“你的真迹呐,若干年那可是价值连城,到时候卖了我可就发财啦!”姜某贱很是精明地笑眯了眼。

傅乘风一下子把脚抬起来擦干,毛巾甩进衣篓子,面,瘫且黑。

38.

司机刘叔走了之后,姜行收拾了一些行李,把牛奶水果零食装进了行李箱,哼哧哼哧从六楼拖到一楼。

再过两天正式开学,现在已经有不少学生返校,得了红包的新年喜气还在脸上未曾退散,未到月半便开学的哀怨又添了一笔,陷入复杂情绪中的雾中学子中的另类——姜行正一脸雀跃地推着行李箱往校外跑。

走过校门,他脚下一顿,立即一个转身,将行李丢在原地,冲进了保卫室,把校园卡交给了保卫大叔,“叔叔您好,好像有人给我寄东西了,麻烦您给我找找!”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这年头如此传统的通信方式已然不多见了,姜行正纳闷谁给自己写信,却很快得知,那封信其实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傅乘风的——当初他自作主张给傅乘风投稿时,寄信人的名字其实填的是他自己。

匆匆地将那通知书浏览一遍,姜行二话不说,满面红光地拖着行李箱去学习用品店买了张信封,塞了六十元进去,投进了校门口的绿色邮筒,对着那被冷落许久的邮筒悄悄地许愿:一定要杀入复赛啊!

傅筱颖初中要晚开学几天,能过了元宵,她扔了垃圾回来时,稀奇地发现她老哥今天提早结束了补课工作,桌上推着几个盒子和袋子,似是刚从超市被带回来。

她上前翻了翻,电吹风,什么“暖脚器”,还有个豆浆机,电动车上还被装上了可以挡风的车把套,家里老旧的灯泡也被换了。

看见她回来,傅乘风说:“你的东西在椅子上。”

傅筱颖自动忽略了“你的东西”四个字,走过去一瞧,有支润唇膏,无色无味,一看就是她哥的品味,她嘴唇最近有些翘皮,她想着反正也没多久就还阳,冬天过去了就没那么干了,也就没放心上。

还有一些开学要带的东西,傅乘风都给她一并准备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叠毛爷爷,傅筱颖把钱放到桌上,“你过年给的红包够我花一个学期了。”

傅乘风说:“去约同学买些新衣服,新年没买,过生日总该买的。”

傅筱颖本来还不想拿,又想到赵千城那小王八蛋老是不听话地给她买这买那,让她尴尬了一学期,于是就把钱装进书包夹层了。

她帮着把桌上的其他东西收拾到柜子里,说:“哥,以后你别买这些啦,你看这电风吹买了多浪费啊,还特别耗电呢,咱们家几时用过这个,还有这什么暖脚器,你怎么想起买这个?”

傅乘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屋外便传来哀嚎声,兄妹俩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打开门看去。

只见姜行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推着行李箱,背上背着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门外像个小狗似的喘着气。傅乘风接过行李箱和书包,书包提到手上时也是往下猛地一沉,估摸着有五公斤重,行李箱就更别提了,大约是被发现了身份的狼外婆,肚子里像是装了一堆石头。

一进屋,姜行先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水,然后挤到傅乘风身边,和他一起整理柜子里的衣服。

他自己的衣服正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股淡淡的洗衣皂的香味。

姜行把行李箱打开,把新带来的衣服也放进了柜子里,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卡纸递给傅筱颖,傅筱颖见了眼前不由地一亮,随后又有些暗淡,摇了摇头。

姜行在傅家住了挺久,但和傅筱颖见面次数并不多,关于这小妮子的一切,也是他听傅乘风谈起的,只是有次不小心让他看见了小姑娘的旧笔记本,才知道这小屁孩喜欢于镜中。

“这是于镜中的演唱会门票啊,你不是喜欢他么,去看呀!”姜行一把将门票塞给她,傅筱颖眼中一阵复杂,“你不也喜欢他么,你去看。”

傅乘风手下一顿,脚尖旋转了一个角度,是一个预备回身的姿势,这时听姜行说到:“我没喜欢他啊?”傅乘风闷不吭声地将脚转了回去。

“你不喜欢他,你听他的歌听了一个学期?!”

“你怎么知道的?”

傅筱颖看了看傅乘风,又白了姜行一眼说,“反正我不要,你自己去吧!”

“你怎么能不要呢,你不是没几天过生日嘛,我和你哥要上学,你应该也开学吧,咱俩都没时间给你过了。而且我真没喜欢于镜中啊,长得又不帅,你喜欢他什么啊?”

傅筱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肤浅的人类,“肤浅,你稍微有点内涵好么,于镜中的帅你根本理解不了,你听璀璨听了一个学期都没听懂他在唱啥吧!”

“我肤浅?!我哪里肤浅?!”

“你哪里都肤浅!你颜狗你肤浅!”

“你才肤浅!你喜欢于镜中你肤浅!”

“你不喜欢他你听他的歌?嘴里说着不喜欢但耳朵却那么诚实,你不仅肤浅你还口是心非!”

傅乘风看着自家妹妹长大,在姜行住到家里之前,从来没见“稳重老成”的傅筱颖也能吹胡子瞪眼,每回碰面,两人都要“一言不合唾沫横飞”,尤其是上学期去见了她班主任之后,这种情况尤为显着。

斗了几个回合后,傅乘风忍无可忍地把姜行的脑壳转了一百度,对傅筱颖说:“门票收着吧,也是他的心意。”

傅筱颖紧紧抿着嘴巴,最终把东西收了,低着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

姜行咧着嘴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谢嘛啊,长大了好好孝敬我就是!”接着立马被傅筱颖瞪了一眼。

夜里傅筱颖睡到晁英家了,姜行开心地把那个“暖脚器”拆了包装,姜行没见过这玩意儿,南方虽然没暖气,可从小到大他的冬天都是开着空调过的——除了这一个冬天。

全身上下哪儿都能保暖,多穿些就是了,就是一双脚,不在教室里的时候,脚趾冰冷得像是快和脚掌分家,每天晚上最惬意的时候就是把脚放在热乎乎的水中的时候。

不过他和傅乘风住一块儿,励志与他同甘共苦,愣是一声不吭,从来没哀怨过。

通了电,他把脚装进那毛绒绒的暖脚器中,像是穿了一双连着的鞋子,很快双脚便暖和了起来,他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会,把脚抬了起来,“好暖和呀这个,你快来试试!”

“不了,我马上要过去张乾宇家,你早些睡,后天开了学,就没这么多时间睡了。”张乾宇便是那家赌场二层楼房名义上的主人,傅乘风一直在那边守场子,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没有想象中那样危险可怕,已经让姜行安心了许多。

翌日是这个短暂的寒假的最后一天,姜行醒来,一睁眼便瞧见面前有一张英俊的脸庞,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正望着他。

姜行感觉有些晕乎乎,甩了甩头,想将那帅脸再看仔细些,但这时一件煞风景的毛衣被拎到了他面前,被塞入了肩头漏风的地方。

姜行动了动,只觉全身酸痛,尤其是自己的两只胳膊里像被装了无数根刺,稍稍一动,便觉得手臂都快废了。

“你再躺会儿,我去做饭。”

傅乘风把自己有些麻木的腿从姜行的腿下抽了出来,姜行这才发现,一向没有睡相的自己,已经滚到了傅乘风的那半张床,腿枕腿地枕了傅乘风不知多久,而他的枕头也被姜行分了三分之一。

姜行一面唾弃自己睡没睡相,一边窃喜,同床共枕也没有多稀奇嘛。

远古和风 有话要说:1.颜狗:原谅妹妹提前用上了几年后的流行词语哈哈。 2.这两天挑了黄道吉日,把他俩定(da)亲(boer)的日子、大(dong)喜(fang)的地点定了。 定亲——时间:高一下,地点:床 大喜——时间:不晓得,地点:床 暂定如此,后文如有改变,请不要打我( ̄▽ ̄)/也许除了床,还会在……床底(▼ヘ▼#) 3.整个高一是他俩感情的奠基期,上学期主要是行行单方面的暗自追求,下学期就是emmmm你情我愿两厢情愿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以及,除了爱情之外的一些东西。

39.

“雾城的特产是试卷”此话也不是无凭无据,开学才半个多月,雾城的示范性高中雾城一中的考试都已经经历了两场。

无数次洗心革面要做一个课桌干净整洁到可以与傅乘风比肩的姜某人,像个大乌龟似的,缩在桌肚下翻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上周周考的英语试卷。

他瞧着英语老师拿着卷子,一边评讲一边往他们最后排走来,看着乌烟瘴气的桌子和抽屉,心中哀嚎一声,眼睛往傅乘风那边一瞄。而后左手食指和中指比出了一个两脚小人,小人儿越过两张课桌拼接处的缝隙,踮着脚飞速前行,最终在傅乘风的试卷上着陆。

傅乘风似是才发现他的小动作看过来,姜行挤眉弄眼小声道:“找不到了,借我看看呗!”他食指在桌上一点,随后腾空跃起,一瞬间又跳回了自己的课桌。

傅乘风的目光一直跟在那个两脚小人儿上,明明也就是两个手指头,连个脸也没有,可他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它们神气活现的,和它们主人有的一拼。

等姜行的两根手指都落回自己的领土,傅乘风才收回目光,把试卷挪到了两人课桌之间,姜行英语老师走过来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此情此景早在上学期就已经上演了七八次了。

英语课拖堂到下一节课铃声响起,不仅姜行憋尿憋得脸皱成一团,外面刘海洲等得也有些心焦,姜行往外面一瞧,只见刘海洲身旁好似还跟着一人,个子很高,站在刘海洲身侧,被挡着,还能看见个特别白特别白的侧脸和脖子。

“不好意思刘老师,还有点讲完了。”英语老师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把试卷收尾了。

姜行再也坚持不住冲了出去,和刘海洲擦肩而过,刘海洲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但姜行急得冒汗也没注意。

一路狂奔到厕所,听闻那哗啦啦的水声,他惬意得快要脑壳冒烟,这时他发现身旁一唇红齿白的哥们儿正直勾勾地瞧着他家小弟,姜行一臊,微微侧了侧身。

这位小哥仍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姜行裤裆,姜行咬牙,脑子里幽幽飘过最近才背的古文——来而不往非礼也,既是非礼,那就得毫不客气地看过去啊!

姜行立马就把眼珠子抛了过去,一看差点蹦起来,心道乖乖哪里来的小变态。那粉嫩却体型惊人的小兄弟上紧紧缠绕着一圈圈的铁丝,把那地儿勒出了一道道凹痕。

姜行忐忑地抬头,心想长得多俊的孩子啊,咋这想不开。这小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鼻子眼睛嘴长得特别精准,精准到要是早出现一个多学期,这张脸便是姜行心目中的颜值第一,不过老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抖了抖小兄弟,将之妥帖放回原处,正要拉上拉链走人,却冷不丁听到那位问到:“怎么样?”

“?”

小哥点了点下巴,示意他手里那可怜的小玩意儿。

“……够你骄傲了。”姜行十分捧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回到座位上,姜行大大地喘了两口气,一向惜时如命的刘海洲却并没有开始讲课,而是背着手在过道里巡逻,时不时地向窗外张望一下。

“周考卷子。”傅乘风小声提醒到,姜行立马哗啦啦开始找试卷,这张找得到不费事,因为昨晚傅乘风才给他提前讲过一次。

约莫五分钟之后,刘海洲似有些焦急地走到门外看了一翻,松了口气,站在走廊里,对着远处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个新同学,在学习和生活方面希望大家能多照顾照顾,帮助新同学早日适应环境。”说着,一个身影从窗外飘过,刘海洲招了招手,“白玉,快进来吧,和大家……”下一瞬刘海洲脸就绿了,他阻止不及,那高个身影跛着脚一步三颤地走上了讲台。

回身面向全班,白玉不高不低道:“大家好,我叫白玉,以后请多关照。”

姜行一抬头,傻了眼,衣服还是那身衣服,脸怎么就不是那张脸了呢???

只见讲台上那少年,脸黑了不少,还有很多瘢痕,嘴巴歪着,嘴角有涎液,眼珠子不正常地斜到一边,所以他要想正视人,就必须头歪着些。

刘海洲愣在原地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他原先听对方父母说还不当回事,现在心里也不禁暗道,可算见识了。

见识了的何止他一个,台下一大片的目瞪口呆,不知是哪几个谁突兀地笑了一声,但立即在整个班级不尴不尬的沉默中戛然而止。

有些人看着,有些人偷偷看着,有些人不看着,有些人假装不看着。

刘海洲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给对方指示了座位,是个单人座,在最后排。

白玉又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下讲台,姜行一直盯着他脸看,待他走近了,百分百确定这位就是厕所偶遇的那位想不开的哥们儿。

开学来新换了座位,但大家基本都还是以前的同桌,五十六人,除了讲台两侧的风水宝地是单人座外,其余都是成双结对,于是新来的白同学便落了单。

陆添还和姜行比邻,仍是隔了个过道,只是同桌换成了叶子宣,叶小矮个儿坐到了最后一排,在最后排清一色的高大个里仿佛个小鸡崽。他俩右边便是白玉同学的位置了。

姜行忍了很久没忍住,裁了张小纸条,刷刷写了几行字,丢给陆添,压低声音,“帮我传给新同学。”

小纸条传了两个来回,傅乘风皱着眉看了眼心思早不在试卷上的姜行,想出声提醒,却有其他人先出了手。

姜行是个从小到大开个小差十有八九会被抓住的主,小纸条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刘海洲揪了起来。

“这道题目全班就你一个错的啊姜行,试卷发下来你有没有去思考思考?”

姜行连连点头,题目傅乘风都给他过了一遍。

“那你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刘海洲瞧见了这小子的小动作,成心要让他出出丑。

“……”就我一个错的,还讲什么呀!姜行低下头苦巴着脸,一边去看哪道题目简单到可能只有他一个人错,一边去扯傅乘风衣袖。傅乘风没搭理他。

见义勇为的陆大善人手比划了半天,可姜行这厮一个劲儿地向傅乘风求助,压根没朝他看一眼,无奈之下只好举了手,“刘老师,我发现第七题我也错了,您没看出来!”

刘海洲:“呵。”

知道是哪道题后,姜行磕磕巴巴地讲了解题思路。一下课,和傅乘风抱怨两声他见死不救,就蹿到了新同学那儿。

40.

“你咋弄成这样了啊?”姜行蹦过去半点没拐弯抹角。白玉同学慢慢地转过头来,歪着嘴,斜着眼睛,接着回过头去继续整理自己的课桌。

姜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见对方不说,正要回座位,结果白玉前座的女同学把他拉出了教室,“姜行,你能不能长点儿心啊,人家都这样儿了,你可别再戳他痛处了!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我没有,他,他那是装的!”姜行被扣了顶冷血无情的帽子,一时急眼。对方痛心疾首地望了他一眼,“你装一个试试?”

“……”

姑娘瞪了他一眼,就进了教室,碰巧傅乘风从教室出来,姜行连忙屁颠屁颠跟了过去,“我在厕所见过他,他肯定是修了什么变脸神功!”

白同学那奇怪的癖好在厕所大家都能见着,出了厕所就是隐私了,而且见识了他的变脸神技后,姜行早把那忘到脑后了。

一上午白玉被刘海洲叫出去好几次,回来时还那副死样。

这新来的奇怪同学其实暗地里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大家都没怎么好意思正大光明地瞧着,很多都是匆匆看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就姜行这个知道真相的和陆添这个二愣子,大咧咧地和对方说话。

隔壁组最后排是俩姑娘,午自习作业都还没写完,陆添便代劳了收作业一职,他拿着本组的作业本敲了敲白玉旁边的空桌子,“白玉,你写好了没?”

白玉撩起眼皮瞅了陆添一眼,斜楞着眼睛看人的样子像是陆添和他有仇,陆添压根没注意,头皮痒痒伸手抓了抓,随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作业本就跑了。

晚自习时白玉现出了原形,整个班上炸开了锅。

姜行那天碰了一鼻子灰后,也就没再去问白玉为什么,渐渐地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每天逍遥自在地和傅乘风上学放学,别提多快活。

周末下午,姜妈提着一堆东西来探视儿子,姜行推脱不了,只好回了寝室。他不住宿的事情还瞒着呢,保不准哪天就暴露了,所以每次见到他爸妈就战战兢兢,平时偶尔也会愁他爸妈和刘海洲私下联系,所以在学习上他也是卯足了力气,尽可能地减少他们两方联系的契机。

宿舍里早打好了招呼,室友都不会说漏嘴,杜朝明和姜行也一直没什么往来了,不帮着瞒一瞒倒也不多嘴。

只是,姜行没想到这个白玉就被安排在了他们宿舍,占的床铺是进门第一个上铺。

姜行跟着他妈进宿舍,只见白玉人如其名,全身上下白得就像个只穿着一条白裤衩的瓷瓶,在这春寒料峭之时,都能瞧见他身上的鸡皮疙瘩,可这抗冻先锋眼睛都不眨一下,正拿着个毛笔往自己胸口上画东西呢。

也就是那一瞬间,姜行感觉到自己的脑壳里有两块大石头碰地撞击了一下,然后他就回忆起了几个月之前,在寒风中捂着屁股蛋子奔跑的屈辱。

白玉那小白脸也被从他记忆深处的一处垃圾堆里拖了出来——可不就是初到傅家那天,被姜行抢了破裤子的狂野少年么!

白玉加入一班阵营短短数日,已经是高一一楼各班中如雷贯耳的名字,比姜行在网上小红的时候还引人注目,毕竟高中能肆无忌惮上网的也不多,但这个白玉的奇葩行径,长眼睛都能看见啊。变脸神技,往小兄弟上裹东西,能不让人印象深刻么。

一时间没见过其人的都认为是个猥琐男,见过的都叹天意弄人,上帝给了副好皮囊,却没给个正常脑子。

事情偏偏还传到刘海洲办公室,他老脸顿感无光,同事们谁不知道,可哪个好意思说出口?他算是明白了白家父母为啥把这熊孩子送到千里之外,要往他身边搁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他也不能忍啊!

他费了好大劲才将白玉的作案工具收缴齐全,化妆用品比他老婆还多,书包里沉甸甸都是些铁钳铁丝绳子,看得他脑门抽抽。如此一来,他顿时觉得姜行那不开窍的脑袋顺眼多了,起码懂事听话好管不是。

被没收了东西的白玉安分了下来,上课规规矩矩地听课,虽然那对飘忽迷离的眼珠子昭示了他压根没听的状态,但和姜行不一样,这孩子送来雾一中,只是为了让他熏陶熏陶雾中学子的凛然正气,把那些泄气古怪的念头和爱好给戒了,因此刘海洲也没在学习上对他有什么要求,就任由那眼珠子飘忽下去了。

不过小白那眼珠子天生如此,自打恢复了本来面貌后,看人时那眼神都是迷迷蒙蒙的,像在神游天外,可问他听见了么那还是听见了的。

姜行认出他后,立马心惊,就怕白玉问他“你怎么到我们宿舍了”,不过白玉眼珠子还迷离着,半点没有惊讶好奇的神色。

姜妈看这孩子往自己胸口上画东西,愣了愣,随即笑着走过去,“是姜行新室友吧,你这往自己身上画什么呢,赶紧别画了,多难洗,快把衣服穿起来吧,小心着凉,春捂秋冻,春天要多穿些……行行你昨天换得衣服洗了没,没洗收拾了给我带回家。”

姜妈把姜行的床铺上的被子床垫都搬到阳台上晒,捧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时,她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随后凑近了又仔细闻了闻那被子的味道,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朝屋里头高声喊道,“姜行,你出来!”

姜行正开心地翻着他老妈给自己带了什么好吃的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到阳台就见他母亲大人脸色不太对劲,他心头一憷,立即扫了眼四周,毛巾、牙刷,脸盆,都很正常,但还是小心问到:“咋啦?”

姜妈细眉一竖,“开学我怎么跟你说的,来了就要把被子晒一晒,我说了从家里再带一套干净的你不听,你闻闻,一股子霉味儿,你晚上怎么睡得着的!”

姜行悄悄松了口气,挠着头腆着脸笑,“我忘了嘛,下次肯定晒!”

姜妈近来也忙,开学到现在才抽得空来看姜行一趟,替他简单收拾了下床铺就带着他出门逛街了。姜行最烦买衣服买鞋子,但奈何姜妈强势,只得乖乖同行,添置了两套春季行头又回了宿舍。

等姜妈回家了,白玉还在那儿拿毛笔涂呢,不过整个胸口画的东西也成了型,姜行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白玉胸口多出了个巨石砸出来的坑,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就这么的出了宿舍,在楼下小花园里搬了个大石头,往宿舍门口一躺,把那石头放在那坑里了,翻着白眼装死。

姜行直挺挺地站在一边,倒真的像被石头砸中了。

夜里傅乘风值班回来,发现姜行还睁大着眼睛,一看就是一直没睡,他飞快地收拾好钻进被窝,关上了灯,“不是说了不要等我了,你先睡。”

姜行还睁大着眼睛,身体往傅乘风那边靠了靠,“不是,我是在想那个白玉,你觉不觉得他特别厉害?”

傅乘风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听惯了对方夸自己厉害,冷不丁冒出的有些陌生的名字,像是床上多出来的小石子,一下子被硌得睡意全无。

“我觉得他真的太牛逼了,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可他真的就像是毫无顾忌,一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而是完完全全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他画东西也太逼真了,你今天没看见呐,他画的那个石坑,真的就像是石头砸出来的,当时围了好多人啊,他那个死鱼眼就一直翻着,一点都……”

“睡了。”傅乘风翻了个身,可那小石子像是黏在了他背上。

“不说了不说了,我有点太兴奋了。”姜行嘿嘿笑了两声,“晚安。”

“……晚安。”

41.

没多久姜行就和白玉混熟了,处久了才发现白玉这娃是神乎其外傻乎其中,看着高深神秘不爱搭理人,其实真要说起话来能和人聊上老半天。

“这么说,那时候你也是在做实验?”

“是。”

“大冬天啥也不穿翻垃圾堆你这不是故意折磨自己么?”

白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时刻准备着为艺术与科学牺牲,那些算得了什么。”

“……”姜行肃然起敬,“那你给我说说你那些实验呗,到底啥意思,我不明白。”

白玉一开始还端着,下巴高高抬着,小腰板儿挺得笔直,看一旁像个哈巴狗趴在桌上的姜行时,也是一副睥睨之色。

可一看姜行好奇起来,那小腰板顿时弯成了个小喇叭,他快钻进书包里,好一阵翻腾,翻出了个线装本。那本子一看就是“白玉制造”,线穿得毛毛糙糙的,已经记录一半。

白玉手指按着侧面刷刷翻到日期为去年11月的一页,“那次我走了五个垃圾堆,看到了三十三个人,有十四个看了我一眼就离开的,有十二个偷偷笑的,有三个盯着我笑的,有三个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你是唯一一个和我抢裤子的。”

“……唉,实在对不住了,不过幸好我抢过来了,不然当时遭罪的可就是你了。”

姜行把那天晚上的波折拣了些说了。听罢,白玉有些好奇地向正在座位上看书的傅乘风望了一眼,说:“你同桌挺有意思。”

姜行美滋滋地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很不当回事地撇了撇嘴,“他啊哪里有意思,本领有一大堆,爱好却几乎没有,一天到晚只会看书……”

白玉注视了一会说:“他没有一天到晚看书。”

姜行摆摆手,“我就夸张一下,他上课还是要看刘海洲他们的。”

白玉又将那小本子翻到最近的几页,最终停留在他转学过来的那一天,“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扮成那个样子,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了?”

“我做这个实验是想了解,当面对一个奇怪、另类、丑陋或是残缺的人时,人会有哪些反应。”

那一张纸上记录着一些数据,而在最末写着“有些人看着,有些人偷偷看着,有些人不看着,有些人假装不看着。”

“有的是好奇打量我,有的打量完后也许觉得不礼貌便不打量了,有的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看我不太好,可是心里还是想看看清楚,所以目光总是假装无意地从我身上划过,也许是既想顾全我的自尊,同时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也有一些人和你一样,可能本来就见过我,他们的表情一般会是怔愣,而后转为惊讶,一眼就能分辨。”

白玉在讲台上站了不过一句话的时间,他却在那短短片刻捕捉了这么多信息,记住了这么多表情,姜行一瞬间觉得这个白玉有点吓人。

“这些人的表情占据了绝大多数,不过也有三个例外的,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同桌,他从头到尾都没瞧我。”

姜行说:“只要在这教室,他的眼珠子就只认得书和作业。

“……没有,他那会在看你。”向来爱说大实话的白玉同学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姜行一愣,像是花了好一阵子来理解这什么意思,而且老脸一红,含情脉脉地瞅了瞅傅乘风,“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那我就放心了!”

“……”

“还有谁?”

“还有个张大着嘴笑得像个癞蛤蟆,从我进教室笑到我到座位。就是你右边的那个……”白玉说着目光放到了陆添的座位上,他的目光依旧看起来迷迷蒙蒙的,所以让人觉得他总是一个表情,看不出情绪。

姜行当白玉认为陆添是在嘲笑他呢,立马替陆添解释,“他肯定不是在笑你,没准儿想着哪家姑娘偷乐呢。”

想着姑娘偷乐的帅小伙下一秒就出现在教室,大步流星地向姜行走来,抓住他胳膊就往外走,“找你老半天了,不是说了大课间去练球吗,你还猫这儿和人聊天……”

姜行扑腾了几下就被他抓出去了,“你等一下,我去把傅乘风和白玉都喊过去一起练。”

“别喊他们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儿,杜朝明说明了不参加接下来的班赛了,你去和傅乘风说说,让他帮个忙。”

姜行板着脸,“为什么让我去呀,你自己去。”

陆添登时就把他脑壳拍了几个来回,“我去有用还找你这傻缺干嘛,傅神这两天气压有些低得不同寻常,我去十有八九都没戏的,姜同志,既戴王冠,必承其重啊,咱们班谁不知道你俩关系好,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姜行就等着听这话呢,一下子就笑眯了眼,连连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

放学前,顾西沉背着个小提琴箱子,跑到了一班门口窜头窜脑地张望着,老师一走他就朝姜行招了招手,姜行把书包给傅乘风整理,先跑出去问什么事儿,顾西沉得意地说:“月考结束那天我拿奖,晚上有个庆功宴,你记得留时间啊!”

姜行一脸怀疑,“你怎么知道你拿奖?”顾西沉从开学就开始准备省级的小提琴演奏比赛,初赛晋级才是三四天前的事情,才骄傲地通知了姜行,这会儿又臭屁地让姜行做好准备了。

“哼,小爷出马能有不拿奖的道理,我不仅拿奖,还要拿第一呢!”他一边说着,眼睛一边在一班教室里扫了几个来回,“我这几天要闭关了,不能和外界联系,到时候一堆人围着我转,我肯定没时间找你,你可别忘了啊……”

姜行点点头,“行,我记住了,你走吧,我要回家了,祝你一举夺冠。”

“嘿”,顾西沉收回目光,笑道:“你也别一个人来啊,多带些人热闹。”说着他的目光又往教室流连了一番。

姜行眼前一亮,“这么客气?那我可带上家属了啊?”“家属”二字在舌尖翻滚一圈,渗出些羞耻的甜意来,姜行忍不住朝傅乘风看了一眼,只见对方竟也目光灼灼地瞧着他,他不由得老脸一红,忙回过头去。

“随便你,不过……”顾西沉嘿嘿一笑,把姜行往教室外面拖了几步,悄声说:“到时候帮哥们儿多带几个小姐姐过来,你们班的男生真是好福气,整个学校的美女都在这儿了……”

“……靠。”姜行气,就说这个顾西沉怎么这么热情呢,果然没安心,他没好气道:“不带。”

“别啊,还是不是兄弟了……”

姜行白了他一眼,这时候傅乘风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经过,姜行连忙跟了上去。

从地下车库里推了电动车,二人从职工通道开出去,傅乘风一字未发,姜行站在车后座,凑在傅乘风耳边说,“你就别太为那小孩儿操心了,你把你该做的做好了就是,他实在不肯学也没办法,现在的熊孩子正在青春叛逆期呢,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我一个侄子也是,就比我小两岁,和他爸妈三天两头吵架。我看你都不开心好几天了,为了个小屁孩儿不高兴也太亏了……”

姜行在傅乘风乌黑的头发里瞧见了一个白丝,手扒拉了一阵,一揪,就把那根白毛和附近几根无辜的黑发给扯了下来,“唉,你看看你,都把白头发愁出来了……”

傅乘风被他冷不丁扯下来好几根头发,眼角都抽抽了几下。而那不长心的还在那边甚是骄傲地叹道:“傅老师,看来你的学生里还是我最让你省心啊……”

“……”傅乘风突然有种把赖在自己后背上的大青蛙甩下去的冲动,可是在想下去,发现自己好像更希望他粘得更紧一些。

“所以啊”,姜行又把头往前挪了挪,“傅大神,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参加这次班赛吧行不行……”这两天不再那么冷了,围巾也摘了,两人几乎是脸靠着脸,姜行呼出的热气喷在傅乘风脸侧,让他忍不住想去挠一挠。

“不行。”

姜行垮了脸,“为什么呀……杜朝明不打了,咱们班基本没人了,七零八落地能凑个队伍出来,可是那也得让陆夫子替补,可他打得还没我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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