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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CAL:机械主义(机甲)上——薛直

文案:

星际未来机甲。

星际机甲,当人类被迫离开银河系,在陌生宇宙角落继续艰难求存的时候,人造人和自然人,新人类和土着人,都开始了新的融合。

外来物种带来血与火,也带来文明。地球碎为齑粉,连根拔起的花还是能在别的土地上生长。

怼天怼地经常挨揍熊孩子受,日天日地经常揍熊孩子攻。

作品标签:HE 年上



起初,他们在宇宙里漂浮,犹如大洪水之后的诺亚方舟在昔日的山巅漂浮。

蔚蓝色的星球在身后崩塌,舰队犹如一支利箭,离开了银河系。

这是银河时代留在历史之中的最后一幕,名为诺亚方舟的舰队带着人类仅存的希望去向未知的宇宙,本来不会在近期启动的探索计划被迫成为文明延续的最后手段,就像是无人知晓洪水何时退去一样,当初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在土地上立足。

这舰队上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搭载着生物,人类的胚胎,高精尖仪器,还有在战火中保存的主脑,以及最精悍的军队,这就是他们重建文明的所有希望,救世之舟。

时间在宇宙中几乎没有实际的存在感,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点一点流逝。

终于有一天,勒伦奈于沉睡中苏醒,预言他们即将着陆,文明的火种将在黑暗中再次燃起。

于是舱门打开,“他们”再次展现在阳光之下。

第1章

宴池被一脚踹出器械室,伴随一声黛伦的怒吼:“滚出去罚站!”

黛伦是第二十三军团的军团长,女性,四十三岁,大校军衔,严肃刻板,是军团在这里驻扎之后最早孵化的一批胚胎,无论是资历还是性格,都当之无愧是整个军团的“严父”。

这时代与从前截然不同,就像是荒原被火灾吞噬的最后一刻,慌不择路就近保留的一些生物样本一样,不知道是否能够成为新的森林,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物种,甚至不知道健康与否。

从目前军团扩容和在新地球的探索进度来看,重建工作进行的相当不错,至少像是宴池这样年仅十九岁并且孵化在军团当地的年轻人,已经能够拥有没有太大动荡的童年了。

这种生长在稳定军团的人生开端让宴池同时具有成年老兵的冷静和悠游——他毕竟十四五岁就入伍了,但同时也带着奇特的天真。

被黛伦踹出来对他来说可不是第一次。他故意踉跄两步,然后站直了身子,环视走廊上默不作声道路以目的同僚们,和他们一起耸耸肩。显而易见,司空见惯。

他顺从的绕过走廊,到了黛伦办公室另一侧,靠着窗台“罚站”。这时候是下午,日暮时分,天际是大片大片紫色暮云,过渡到边缘的时候几乎就是轻盈的粉色。

黛伦在里面接听通讯,同时像一只精神抖擞的母鹰,透过窗子监视宴池。他背后生了眼睛一样,军姿站立,态度乖巧的不得了。

然后黛伦说了几句话,关上门出去了。

宴池就松松垮垮没骨头一样往后一靠,一只手肘搭着窗台,另一只手去摸口袋。

他被关禁闭大概也有三周了,他们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从某种程度上,新人类虽然没有父母和家庭,但如果你运气不错,所处军团人情味浓厚,照样不缺被爱的感受,所以宴池相当的有信心,他不会被怎么样,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等到光明节他还是个好小伙子,人人都爱他。

这不算是自我感觉良好,因为宴池看到有人远远的对他嬉皮笑脸了。

在没有被关禁闭之前,宴池是个上尉,他聪明而且坚韧,完成过很多任务,基因检测结果良好,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他甚至差点就可以开始申请机甲驾驶资格了,然后用个三五年得到一架机甲,继续进阶。

经历过大破灭之后,科技树发生了某种扭曲,过往的历史资料留存不多,新技术始终还在研发中,不太稳定,因此目前机甲相当紧俏,优先基因检测完美,军衔也在前列的传统探索者,对于普通军团来说,三五年已经很短了。宴池很显然前程可期。

但是那天黛伦真的是很生气,干脆把他的肩章撕了,所以宴池现在就一身轻松,只穿一条迷彩军裤,上身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十分不修边幅,甚至还叼着烟。

用那些小姑娘或者某一部分小伙子的话来说,简直荷尔蒙爆棚。

他刚挨过一场揍,黛伦宝刀未老,把他揍的嗷嗷叫,抱头在器械室里到处滚。毕竟是他的伟大严父,宴池不能还手,也不想受伤,要让黛伦出气只能卖点力气用技巧躲避的同时大声惨叫。这也耗费了他相当多的能量,甚至浑身上下都出了一层薄汗,此时此刻正均匀的附着在他被太阳晒得均匀漂亮的肌肤上,随着呼吸闪耀,简直像是一层钻粉。

先是被关了一周禁闭室,随时接受审讯和谈话,到现在已经三周多了,没时间理发,年轻人新陈代谢旺盛,宴池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毛刺刺并不服帖,出汗之后头发也发出被浸湿才有的幽幽冷光,漆黑的贴在耳侧鬓角。

他的瞳色很深,眉骨略高,虽然没有太深邃的眼窝,却很容易显露出一种幽冷的野性,小麦色皮肤,非常健康的颜色,肌肉紧实线条流畅,黑色紧身背心几乎就是用来烘托他的荷尔蒙的。这样一个年轻人吊儿郎当往窗台上一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被罚站,而像个军痞等着冲路过的姑娘吹口哨。

他是个相当漂亮的年轻人,生气勃勃,浑身是爬山涉水练出来的肌肉,迷彩军裤整整齐齐收束在短军靴里。现在又摸到一根烟,痞里痞气的对那些担心他的朋友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然后叼起烟,牙齿雪白,眼珠漆黑,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只皮毛漂亮,眉眼动人的小狼崽子,得意洋洋,没来由的高兴,炫耀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向来招人喜欢,所以简直是随心所欲,但就算是黛伦都没有办法。你能拿一个漂亮,聪明,矫健的年轻人怎么办呢?他就是要生气勃勃,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笑起来。

宴池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禁闭室大约要比从前所谓贵族的水牢更可怕,黑暗,逼仄,安静无声,甚至没有人给他送饭,而是通过一个通道捅进来,然后叩门通知他。

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同时也是不让他和人交流的一个好办法。黛伦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个信念:你让我麻烦缠身,我就让你受苦受难,感受一下。

宴池感受的生不如死,蔫头耷脑,所以虽然此时此刻严格的来说他刚经过一场狂风暴雨的审讯和暴揍,而且还在罚站,但终于被放出来了这个事实还是让他高高兴兴。

吐出一口烟气,宴池自言自语:“够劲。”随后惬意的把大部分重量都交给后面的窗台,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显然他的人缘很不错,就在被提出来去见黛伦的路上,都有人给他塞吃塞喝。

眼前是一片拉着铁丝网的旷野,现在算是收获季后,草皮金黄,被修理的很短,没有起伏,像是被割掉一茬的金丝,视野无遮无拦。

第二十三军团是老军团了,听说建立初期的第一任军团长甚至是大破灭时代的军人,驻地也从未更改,开发的非常完善,所以相对来说这里已经是安全温暖,如同妈妈的怀抱。

宴池喜欢这里,他巡视的目光从远处一直抬升到天际,然后发现了一个小黑点。

生长在军团中就是这点好,他很快辨认出来那是军用飞艇,最新型号,一般情况来说,至少要到中将才有权调动。他们这个地方来了大人物?

宴池不太明白,随后看到铁丝网那一边,黛伦出现了,还有一些军团其他人,基本都是主楼里面有独立办公室的。看样子真的是个大人物?

军用飞艇速度很快,而且看得出来驾驶员有点疯,即使是降落俯冲也非常迅猛,没用多久就能让宴池看清楚那墨绿色涂层上面漆着的是什么字了。

“罗曼诺夫号”。

很好。

宴池是个博闻广记的年轻人。没有办法,他生长的地方特产有土豆和军事训练两种,另一样值得称道的东西就是庞大的线上图书馆。而在荒郊野外爬山下水的途中,还有什么娱乐比翻阅那些藏书好?

这里面有很多冷知识,比如说,军事飞艇这个规模的交通工具是大破灭年代的想法,但是真正大规模进入军队开始使用是他们从诺亚方舟上迁移之后。命名规律是,王室或者皇室姓氏,朝代名字是第一阶层(这个阶层指的是飞艇内部而非使用者,对于人,他们从来不谈阶层),之后是古老首都,再之后是探索者的军团名字,一般情况下这种以军团名字命名的飞艇都是在赋予它名字的军团服役的。

顺便,探索者并不是一个军团的名字,而是曾经保卫诺亚方舟的军队的统称,现在已经扩容成为一个庞大军团集合,执行更高等级的军事任务,比如扩张和杀戮。

而第二十三军团这样兼具保护和建设职责的新生代军团,在他们面前简直像是毫无底气的后勤部队。

或者更可悲的,种土豆的农夫。

而宴池正好知道,罗曼诺夫王朝是什么意思,他持续观察着那艘飞艇,而且隐约觉得之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说它即将服役……在什么地方来着?

飞艇舱门打开了,他看到里面有个人走了出来,情不自禁绷紧了一点,想支撑自己站直了观察。

军装,当然的,但面容有点模糊不清,宴池已经开始庆幸自己视力相当不错了,否则这个距离他只能看出个勉强的人形。

很好,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金色的。

艾尔维特。

根本不用继续看下去,宴池就可以肯定。

倒不是金色眼睛稀少到了只此一人的地步,而是当宴池看清楚那双眼睛的同时,正好对方也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那种冷静到近乎酷烈的感受,也就只有艾尔维特有。

艾尔维特,军部三元帅之首,人造人,战争之神,许多人的精神领袖。

虽然现在人们笃信科学,但艾尔维特似乎就是活着的神,军队之中到处都是对他的崇拜情结,也因此他负担了一部分的宣传工作,能够有效的稳定士兵情绪,所以所有人对他的形象都很不陌生。

毫无意外他的外貌简直是人类匮乏的想象力从来不能凭空想象的,许多人甚至声称不知道当初的设计者究竟如何造就这样的外观,但艾尔维特的崇高地位却并不来源于此。

他是地球毁灭之前早就的战争机器,诞生以来的唯一天职就是取得胜利,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作为战争主脑登上诺亚方舟,带着人类所有的希望火种流浪,找到了新地球,而他的使命还没有终结。

他的服役时间长过所有人,现有的军事制度基本都来自于他的定义,而他也是目前探索者的最高长官,简单来说,就是没法不崇拜他。

但宴池经过短暂的思考,就明白了,他这次真的是麻烦大了。

第二十三军团的气氛宁静和祥,这段时间除了他捅出的篓子之外,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称得上大的事,所以即使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元帅阁下莅临第二十三军团,毫无疑问就是来处理他的。

这可真是……

宴池对艾尔维特完全不陌生。

他熟悉这标志性的金色瞳孔,黑发,面无表情,完全对称的脸。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宴池不太明白自己对于这张脸的抵触情绪和毛骨悚然的观感到底从何而来,然后他盯着看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他的五官完全对称,只有眉毛,左边比右边稍微长一点,高一点,这才打破了完全的平衡。

正常人是做不到完全对称的,无论任何地方。

宴池敏锐的用本能意识到,这回他犯的事真的大了,居然惊动了艾尔维特,这个人造人中最广为人知的战争机器,军部三大元帅之首,全军偶像,艾尔维特。

然后他就这样叼着烟,表情呆滞,姿态流氓,直面了艾尔维特毫无感情的冷漠目光。他可以确定,比起刚才的下意识巡视,这回他是真的“看见”宴池了。

沐浴在黛伦随之而来的担忧目光里,宴池后知后觉的站直了身体,想,完了。

在见到了真人的现在,他可以承认,艾尔维特无愧全民偶像之名。

操。

飞艇降落之后黛伦就挺直脊梁上前,看到人影的同时正姿举手敬礼:“第二十三军团长黛伦,前来报到!”

她目不斜视,端正标准,既像是雪松,又像是钢筋水泥建筑。视野里出现一个说不上陌生的人,艾尔维特。

元帅的军服不太一样,领花是黑色十字和荆棘花环,领口佩戴一枚橄榄枝勋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简洁而相当不近人情,和黛伦的预想差不多。而他的面容可能比起影像制品更生动一些,肤色相当苍白,黑发束成马尾,是他身上唯一出格的地方,不过衬着他金色的眼眸,非常统一——不近人情,甚至不太像人。

而这个不近人情的元帅先是巡视在场敬礼的所有人一遍,随后举手还礼:“幸会,各位。”

非常标准的措辞,也是非常标准的口音。

当然,因为历史原因,他们现在使用的语言是一种相当混乱的,糅杂了许多语系,支离破碎的语言,所以口音也不过是这些年产生的区分而已。这是因为在诺亚方舟上生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彼此语言相通,发生了融合。

勒伦奈把这个称为“打破巴别塔的语言”。

艾尔维特看见宴池了,甚至比宴池的视线更纤毫毕现,就连额际和喉咙上微妙的阴影,渗出来缓慢凝结的细汗,傍晚微风之下本能竖起来的汗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他看过资料,记得这张脸,带着少年气的十九岁年轻上尉,此次调查的主要对象之一。

黛伦十分紧张:“艾尔维特阁下。”

人造人都没有姓氏,这也是他们和自然人诸多区别之一,所以无论多么尊敬对方,仍然只能称呼他们的名字。

这个偏远驻地几乎从来没有迎接这个程度的大人物的相应经验,尤其是艾尔维特来的比通知上的时间早了八个小时,黛伦毫无准备,甚至都没有从宴池嘴里问出来任何疑点,她情不自禁的感到久违的失控感。

艾尔维特和她的了解一样,看起来没有任何起的继续提问:“这就是他?”

黛伦放下手,正准备介绍一下军团基本情况,或者单刀直入,直接开始汇报事情的前因后果,但艾尔维特已经开始了。

黛伦也看到了远处的宴池,回答道:“是的。”

艾尔维特蹙起眉。这是他第一个人性化的动作,但黛伦并没有因为他流露出类似于人的表情而松了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

宴池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无法完全控制,也无法完全理解,但这不妨碍她想要保护他。而现在看来,宴池的行为已经完全越出了某个无形的界线。

像艾尔维特这样,保护着当初的诺亚方舟舰队冲出银河系获得一线生机的人造人,有一个特定的称呼,“他们”,也就是“机械神明”。

这倒不是说新人类有多么迷信,也不是说这些把主脑都融入类似于人的强悍外壳中的人造人拥有什么超能力,他们的力量来自于科学和被人类自己毁灭的文明。只是文明变成废墟的新人类需要信仰,而他们正好存在,意义非凡,代表着过去与未来的交汇,一种已经失传的科学技术的巅峰,以及,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

黛伦承认即使在自己心里,也同样认为有“他们”存在,这才是最终的安全感。

对于这些后来孵化的胚胎而言,机械神明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偶像,孵化者,尤其是艾尔维特对于军人而言,几乎等于战无不胜这四个字。他是军团实际上和名义上的领袖,从实际到精神。

意义非凡。如果有一天他们失去对艾尔维特的信仰,就等于失去了军魂。

“那个被放走的来木人,”艾尔维特调转目光,没有再盯着宴池,转而继续问黛伦:“你们找到了吗?”

黛伦摇了摇头:“宴池拒绝说出他的特征,而巡逻队并没有太注意。而且……您知道我们这里因为地处边远的缘故,和来木人的分界并不是很明确,甚至还有私下的贸易市场,来木人数量不少,尤其是城外的森林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要搜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艾尔维特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我来吧。”

黛伦一时之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来审问宴池,还是他来搜寻?

实际上艾尔维特众所周知几乎就是一个人形兵器,主要职能就是战争,他的大脑就是目前最先进的战争主脑,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是当之无愧的统帅,这样的人去做刑讯或者搜寻抓捕工作?

根本就是大材小用。

黛伦完全不明白,但军人服从命令的本能让她只是并起脚跟抬手行礼:“是。”

来木人,就是新地球的土着居民,尖耳白肤,是纸一样的苍白,这两样是他们和人类入侵者最大的区别,也是唯一的判断依据。

他们的科技发展相当落后,当初诺亚方舟降临,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从飞船降落的地方走出源源不断的钢铁士兵,城市从那里向外蔓延,他们带来战火,驱逐,眼泪和鲜血,用火焰烧毁森林,砍伐被当做原始信仰的巨树,毫无节制的贪婪索取能源,斩断来木人赖以生存的,和这座星球联系起来的脐带,接在另一个入侵的种族胚胎身上,来孵化他们。

人类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从未出现在任何预言之中,但却从乌云中出现。

他们很快像是瘟疫一样大幅度扩张,把来木人赶进森林深处,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在勒伦奈的指示之下,毫不留情,也毫无愧疚。

艾尔维特还记得刚降落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钢铁一般的坚硬,他们用火与血为新生命的降临做足准备,之后有人开始动摇,从议会之中开始,甚至可能会造成分崩离析。

勒伦奈说:“你以为我们和他们有任何区别吗?我们比他们更脆弱,更无助,生存就是掠夺。”

她说得对。

从那之后过了两百年,艾尔维特到现在还记得勒伦奈的表情。她是钢铁中最坚硬的一个,是诸神图腾里最核心的一个,一直到现在。

而勒伦奈预言中的另一种人也出现了,宴池就是其中之一,他相信,也是最大胆的一个。

生存向来是如此的艰难,大爆炸之后也好,银河帝国时代也好,分崩离析狼烟遍地的最终战争也好,甚至是侵害压迫来木人的现在也好,它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你必须奋力抗争,才能夺得一线生机。

自然是慷慨的,可它也是无情的,人类覆灭或者不,对自然来说无所损益,于是它不会庇护任何一方。能够活命的水源放在任何人都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战争就是因此而始,并且永远不会停止。

移植在新土地上的文明抓紧一切时间疯狂地发展,想要在将来的浪潮里占得一席之地,而不会轻易倾覆,为此他们几乎是殚精竭虑,焚膏继晷。

艾尔维特完全清楚这一点。

而宴池只知道自己低下头的时候,发现草地上躺着一截相当长的烟灰。

啧,可惜。

第2章

审讯在会议结束之后开始。

艾尔维特毕竟是前来巡视的,因此对于军团内部的运转情况以及建设状态都需要了解。

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没有休息,而是通知黛伦准备审讯工作。

黛伦怀疑他或许根本不需要休息。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审讯室在军团办公区主楼负二十层,这里岩层坚硬,是天然的防爆层,经过处理之后的审讯室可以说是完全无法突破的堡垒,从内而外也是。

这倒不是为他们自己人准备的,而是为了来木人。

黛伦亲自去带宴池过来,副官陪着艾尔维特走电梯到审讯室。他有些紧张,单独和艾尔维特共处一室对于任何没经历过他的威压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敬和畏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变成腿软手抖。

好在训练严苛,他还能保持绝不失态,引领艾尔维特走过透明走廊。

按照当初的建设守则,军团是城市的防线,像一双臂膀拥抱着城市的曲线,这里的设施都楼层都很高,因为要节省已经开拓出的场地作为训练所,所以从走廊上可以俯瞰城市的夜色。

地形让它看起来像一颗明珠。

艾尔维特的脚步停驻,站在透明幕墙前:“那就是你们的城市?”

这么说也不算错,多少鲜血和牺牲才能换来一座城市拔地而起,这个捆绑制度就决定了城市与军团唇齿相依,互相拥有,彼此团结。

副官看到这熟悉的夜色,也感慨万千:“是的,它的名字是叶城,建立已经三十年了。”

这是一座战功赫赫的城市,也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军团。

艾尔维特俯视着远处朦胧的光影,许久没有说话。那城市的轮廓并不太分明,因为燃料的稀缺和技术问题,夜晚照明相当艰难,尤其像是输出农产品的这种城市个,更是严格控制配给,无法肆无忌惮的使用,因此展现在他眼中的就是一张模糊的蛛网,一闪一闪。

这是他们拥有的第二十三个城市群,意义非凡,艰难的存活在开拓地的边缘,抵抗着恶劣的气候,凶猛的土着物种,和目前仍旧诡谲莫测的来木人。

他们绝不是无牙的野兽,而是被逼入绝境,逐渐疯狂的另一种敌人。

而他们仍然未曾占领这星球的每一寸土地,只有几十个相互依偎的城市,彼此输送血液,用以维生。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进入发展期的国家。

艾尔维特肩头一闪一闪的光球把他的面容映照出秋水一般的冷,名剑一般的寒。这是他的机甲,他的武器系统,他的英雄之名的起源,红龙。

副官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却本能的保持安静,不催促,不询问,静静的等候。

反正黛伦肯定是要事先嘱咐宴池片刻的,他们稍作耽搁也不算失礼。

何况能够和偶像独处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副官虽然知道艾尔维特的到来对于军团或者黛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但能够有幸见到艾尔维特本人这种狂喜还是占据了他情绪的一大部分,甚至不太能够有效思考。

对于副官和黛伦这种已经有些年纪的人来说,很难像是宴池这个年龄的少年人,被荷尔蒙支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艾尔维特的外貌上,而他们对这个保护者的感情也更加复杂。

有些一期孵化的胚胎是在中央城出生的,而不是军团。那时候第二十三军团还没有建立,所以他们甚至在小时候就对艾尔维特有印象。

副官尽量不打扰艾尔维特的观察着他肩头的红龙。或许是在休眠状态,它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还十分可爱,3D成像的身体是只短尾巴恶龙的形象,不仅不凶,还奶里奶气。

副官想摸,强行忍住了。

黛伦亲自带着宴池进入审讯室,艾尔维特还没进来,她甚至给宴池用上了手铐限制行动。他们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一来是时间不多,二来是宴池拒不配合。这让黛伦很恼怒,也拒绝和他继续交谈,甚至把他推进来固定手铐在审讯椅背后的时候动作也谈不上温柔和缓。

宴池猜测这就是有个父亲的感觉。

黛伦的眼睛是铁灰色,黛伦的臂膀很有力,黛伦不失担忧的看着他,神情严肃,嘴角抿起,倔强的下垂,严厉而刻板。他们彼此沉默对视,都很清楚对方的态度。

一个要顽抗到底,即使在艾尔维特面前,一个却恨不得再给他一顿,让他拎拎清楚。

如果只是第二十三军团的内部事务也就算了,只要最终的裁判权还在黛伦手里,那事情就还没有脱离控制。但是现在黛伦已经意识到宴池的行为的严重程度,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态度,恐怕会上军事法庭。

军法处是独立的裁判所,专门处理军人违反军纪的事情,任何军队都很难伸手进去求情,甚至根本不清楚判决过程和罪名,往往是通过军报得知最终结果。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不用说这是军团的耻辱,而黛伦也确信宴池的情节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涉及了很大的事情,眼看着他上军法处,这就太可怕了。

但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就要说服他,而亲身试验已经证明,这绝对不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完成。

宴池也明白黛伦的担忧,但他觉得自己沉闷的无法与黛伦发泄的怒火,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有太多问题了,没有人比艾尔维特更适合解答,甚至可以说是,他甚至被激起了攻击的欲望,如果不能向着黛伦,那就直接去质问艾尔维特吧。

他承认这兴许是太过张狂,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途径,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外面响起脚步声,黛伦警惕的扭头细听,随后绷紧的肩膀也没有放松下来:是艾尔维特来了。

宴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拒绝一站一坐,居高临下的对视。

他听见艾尔维特拒绝了正常的陪同审讯,让所有人都到了外面等待,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宴池武装好自己,不情不愿的抬起头。

艾尔维特就坐在桌子后面,脊梁钢铁一般,平静的打量着他。

让宴池不由怀疑,他其实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肉身,否则不可能几百年都始终无法被打败,更不会露出一丝一毫人类的疲倦软弱,像个光芒四射的图腾,挂在所有军团的头顶上。

空荡荡的审讯室让宴池有一种错觉,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审讯,而是询问,相对来说,柔和的简直一点都不正式,甚至看起来不像是艾尔维特的选择。

宴池在对视之后收起幼稚的吊儿郎当,抬起头近距离的和对面的战神对视,勾了勾嘴角,率先问候:“很荣幸见到您,艾尔维特元帅阁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很显然有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了,眼睛黑而亮,十分倔强。

艾尔维特点了点头,确认信息:“宴池,是吗?”

他金色的眼睛简直像是一只猛兽才会有的,宴池一瞬间怀疑自己看到了白色半透明的瞬膜一闪而过。

这可能是真的,因为据说当初,艾尔维特的基因是融合了一种神话传说中的怪物,这是为了让他能够更好的驾驭暴烈的机甲,也就是现在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白色指环,“红龙”。

宴池不可避免的感到压力,姿态下意识的更端正了:“是的。”

“放走那个来木人的就是你?”艾尔维特的审讯,说实话就像是毫无感情的念一段对白,所有的压迫力不是从语气,态度而来,单纯是因为宴池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个金光闪闪的,百战不殆的活招牌,近距离接触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比面对暴怒的黛伦都要难以维持不正经的表象。

“对,”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

然后他干脆开始背着手抢话了,活脱脱是个兵痞,鉴于他实际上不过是个十九岁的青少年,这场景居然有些幽默,很显然成长在军团里教会了他很多,比如老兵的姿态。

“我不会说出任何信息的,我不会让你们抓到他。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应该受到伤害,就算他是来木人也一样。”

这些日子,其实在禁闭期间他就始终在思考,来木人和新人类的对立问题。面对黛伦,他们早就讨论过无数次,甚至是争论,但是黛伦毕竟只是个军团长,她的天性是服从命令,从来不问为什么,而且,根据说法,因为原本的冷冻技术丢失,相应的孵化技术也无法使用,所以黛伦这一批的新人类仍然属于试验品,不是那么完善,宴池觉得说服他们简直是不可能的。

尝试过几年,也就彻底放弃了。

说实话,宴池不明白,这些孵化的新人类简直就像是把团结和群体利益写在骨子里的人工智能,所有人对他说的话都差不多。为了我们的文明延续,牺牲在所难免,这是个艰难时刻,我们别无他法,弱肉强食,这就是自然界的定律,自私是生物的本能……

他听得够多了,多到已经生出抗体,甚至觉得他们根本就是喋喋不休,开了复读功能的教化机器。

但来木人和人类究竟有什么区别?他们同样是智慧生物,本来应该安全的发展,新人类才是入侵的蝗虫!他们是卑鄙的,罪恶的毒素,以一种让来木人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扩张,然后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现在城市的扩张还没有结束,虽然度过了高峰期,但实际上据他所知,驻边军团的编号已经到了一百多,还在逐步增长中。这种毒瘤式的蔓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宴池并非是毫无来由的叛逆。他长在第二十三军团,一到十五岁就开始服役,对于周边都很熟悉。

这里是早期城市带的最边缘防线,也是最早稳定的区域,因此和来木人的来往相对比较频繁,城市里面还有黑市,和来木人进行一些交易。

比如他的烟。实际上这不是地球意义上的那种烟,而是一种当地植物,被用来当做替代品,附近胆大的来木人会披起大披巾掩饰尖耳,进城在黑市中以物易物。

生存对于新人类来说,是在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对于来木人来说,就是在流淌着血与火的家乡流浪。

宴池并非不懂,他只是无法忍受。

然后在大概两年前,他意识到口子收得更紧了,来往的来木人越来越少,最后近乎绝迹,然后他们开始抓捕来木人,就像是豺狼抓捕牛羊那么容易。

在这样的高压下,还能进城来卖东西的,不是生活特别困难,就是突然遭逢大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的。宴池那天休假,进城习惯性的走到黑市,发现了一个少年。

他们已经学会了一点新人类的通用语,而来木人的语言相对来说更简单,所以那个少年只能说简单的通用语,眼神清澈,畏畏缩缩,像是知道自己度不过这个冬天的小羊羔。

宴池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他确实和他的战友不太一样。他假装自己被骗过去了,没有发现这是个来木人一样弯下腰来查看他的商品。

能够疗伤的草药,必备的烟叶子,还有森林里的一种浆果。要得到这些可不容易,至少对于眼前这个来木少年是这样的。

然后变故陡生,巡逻队突然出现,在宴池眼前抓走了那个少年。

他的肚皮暴露出来,尖耳紧紧贴在脑袋两侧,真的像只惊慌的小羊羔。他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宴池的方向,那眼神并不无害,而是淬了毒的无声质问。

他明确的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且认为宴池是一个麻痹神经的有毒诱饵。

宴池实在无法忍受,所以他悄悄调查了关押少年的地方。

这对于二十三军团的少尉来说不是那么难,首先,城里的巡逻队是从军团中轮流抽取执勤的,第二,新人类差不多是全民皆兵,为了生存,又是为了该死的生存。

总之,宴池绕过重重防卫,见到了那个少年,然后一时热血上头,把他放了。

事后他倒是没有后悔,即使现在面对艾尔维特也一样,甚至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他开始反弹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感觉到非常好奇。”他镇定的说,并且直视着艾尔维特:“你觉得什么是个人?或者说,你明白什么是‘我’吗?你觉得我是谁?群体之中的个体?军团的一员?还是一个独立的,人?你觉得你是谁?”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不过不算难以理解,艾尔维特微微眯起眼睛,语速放慢:“你是想问,我怎么看待个体?”

怎么看待宴池也好,怎么看待自己也好,实际上都不过是宴池针对于目前这种团结教育而产生的逆反心理,艾尔维特不能说是全无经验,不过一如既往,他不喜欢这部分,只是照本宣科,再次重复每个月都差不多要回答一次的那些话。

“你是谁这是个最基本的哲学问题,自我认知,自我定位,对我来说,你就是第二十三军团的少尉宴池,没有别的身份,这个问题对我而言答案仅仅是这句话。我和你不同,我是艾尔维特,军部元帅,红龙之心,屏障之一,诺亚方舟指挥者。”他微微挑起眉,端详着宴池的脸:“你觉得这个答案如何?”

实际上艾尔维特虽然意识到自己被挑衅了,但却没有动太多情绪。宴池还能汪汪叫,这至少证明他的抗压能力不错,既没有崩溃,也没有认输,甚至还能组织起有力的语言反击,是只非常有活力,也非常合格的小胡狼。

不过宴池感觉自己离经叛道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艾尔维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平静的过分,就好像他这是不识好歹。

他这种司空见惯的漠然态度实际上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大的打击,目瞪口呆的看着艾尔维特十几秒,宴池很想跳起来:“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只想知道,现行的制度真的是必须的吗?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样?像一只紧紧团在一起的刺猬,不肯放松的抱着自己,而不抬头看看,现在已经不是无家可归的时候了,不对吗?”

说实话,面对艾尔维特那种全世界的问题都不算问题的表情,每一个有疑问的人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蠢了,提问也能成为一个罕见的能力,仿佛这就是在质疑艾尔维特的威严。

宴池也感觉到自己整理清楚的思路已经乱了,他张口结舌,觉得自己的问题毫无道理,而且已经有些不明白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了。

近距离的面对艾尔维特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压力,他由衷觉得自己低估了这部分的影响。

相形之下,艾尔维特的步调虽然没有外露的感情色彩,但是却稳定,平缓,到了可恨的程度,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宴池已经完全明白,这是“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问什么吗?”

双方第一轮对抗,宴池已经完败。他觉得自己本来是可以表现的更好的,但他做不到了。

艾尔维特轻轻敲了敲桌子,宴池无法克制的注意到他还带着手套,白色,军礼服配套的那种,完善而谨慎的包裹着他的手指,因此声音很小,但提醒的作用已经起到了。

他说:“我们应该回到正题上来了,解决你对世界的困惑和疑问,并不是我的职责。如果年轻的士兵都像是你一样满脑子考虑着这些超出自己认知领域和年龄的问题,我就不得不怀疑这是勒托的失职了。你的问题,你自己找到答案。”

勒托就是培育所有孩子的教育系统,属于二代人造人,或者说,属于诺亚方舟上的衍生科技,更接近拥有肉体的主脑,宴池对她也毫不陌生,不过在他十六岁通过最终考试之后,就彻底离开勒托的监管了。

他这回确信自己被歧视了,对方甚至把他当做孩子,而不是职业军人,但他甚至无法反驳,只能回答:“是的,长官。”

审讯室安静片刻,宴池一败涂地,安静的等待。

“我明白你是个不太一样的年轻人,所以能够做出放纵敌人的事情,但,”,宴池心里一跳,然后听到艾尔维特继续平淡的提出问题:“如果我告诉你,被你放走的,是来木人反抗军的首领之一呢?”

宴池愣住了。

他知道艾尔维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骗自己,但他一时之中不能理解所谓的来木人反抗军是什么,更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居然是其中的首领之一。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潜入城中一定是为了情报,甚至还进入了城市中心,他能获得什么?他要什么?宴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给了他情报。

艾尔维特毫无意外的看到,刚才还很有斗志,非常叛逆的青少年瞬间蔫了。

“现在你想说什么了吗?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你我之间如果有一个人是把来木人看做和新人类截然不同,落后到如同动物的,那一定不是我。”

只有两个人,一点也不符合审讯规定的审讯室里,艾尔维特平平淡淡,继续问。

他那么冷静的步步紧逼,让宴池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若无其事的羞辱了。鉴于对方是艾尔维特,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对艾尔维特来说毫无必要,对于宴池本人来说,他知道自己只是感觉被看起来纯白无害的小羊羔在某种意义上背叛了,所以激发了反击本能,现在无论是谁他都会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的。

但这并不能让他的态度好一点:“有。”

宴池抬起眼睛,他睫毛非常的浓密,又很长,这样由下自上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黑而深,眼睛像是宝石,带着奇特的光辉:“我觉得反抗是本来就会发生的,在来木人的立场上,我们是入侵者,按照完美结局的故事来说,入侵者是不义之师。”

艾尔维特抬手扶住额头,做出了目前为止最人性化的动作,宴池听见他喃喃自语:“啊,青少年。”

宴池愤怒了。

第3章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下定决心要在艾尔维特面前保持岿然不动的基本策略,迅速的确如艾尔维特评价的一样,十分“青少年”的羞愤反驳:“我才不是青少年!我成年了!”

艾尔维特扶着额头,用一种在面无表情中能精准表达出“还说你不是青少年”的眼神看着他。宴池迅速的闭嘴,还咬住了舌尖,防止自己继续说出什么傻话来。

宴池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明明很清楚艾尔维特对自然人的感情变化根本不熟悉也不在乎,他也不会做出讥讽或者嘲笑之类的举动,不是因为他不能理解,也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人造人普遍如此,他们在工作时段是最注重效率的,每一句话都要像是程序一样,有用,并且符合极简美学。

但他还是因为对抗心理太严重,而敏感过分,顺便就被激怒了,自己塑造的冷酷形象也就此破功。

真是的,交手才知道有没有啊,脑海演练战术在不熟悉对手的情况下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宴池还在后悔懊恼,艾尔维特已经非常符合人造人工作思维的直接跳过了刚才的话题:“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他来说之前的对话也不能全部算作无用功,毕竟宴池的心理防备已经所剩无几,应该是能好好对话了。

果然宴池往椅背上一靠,泄气了:“我知道的也不多。”

艾尔维特谨慎的翻开记录页面:“说说看。”

这时候这所谓的审讯才进入正轨,宴池知道自己已经被打败了,所以抵抗意识反而消散了,很乖巧的开始回忆,随后感觉自己就是个猪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从森林南边过来的,来木人都是群居,最少也是五十人的部落,虽然没说不过他肯定是有同伴的。我把他弄出去的那时候也应该有人接应他,不过我当时要吸引巡逻队的注意力,所以没注意到。时间有限,我们也没说几句话,我说的词汇复杂一点他就摇头,来木人说话我也听不懂……”

宴池讪讪的闭了嘴,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个猪头。

艾尔维特轻快的输入他的口供,继续引导式提问:“他的外貌特征?”

这个问题宴池能回答,他的记忆力不错,仰赖长久以来的军事训练,描述也很细致:“身高大概一米七,右耳朵尖上有个豁口,像是小型啮齿类动物咬的,眼睛下面有颗黑痣。”

这对来木人来说是很明显的个体特征了。

艾尔维特继续记录,随后他顿了顿,站起身走过来。

宴池不知怎么回事第一反应是问完了他知道的东西就要杀人灭口了,肩膀绷紧之后看到艾尔维特手里的磁卡反而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滴的一声,随后双手骤然被解放。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艾尔维特说:“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既然人是你放走的,明天就跟我一起去森林。”

去哪儿?

宴池觉得自己不是很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他还在停职查看期间,能出去执行任务吗?当然元帅说可以那应该还是可以破例的,但是什么叫“人是你放走的”,他不反对男子汉要负责任,但是这种话是该由艾尔维特说的吗?

艾尔维特率先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宴池还在活动肩膀顺便思考要不要上内网发个状态打上#元帅让我负责怎么办#的tag。

好在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的账号应该已经被限制登录了,干脆不费力气,站起来紧跟着艾尔维特出去了。

果然黛伦和副官都在外面等着,艾尔维特的背影已经快要走到电梯口了。

不是任何人都能有勇气去质问艾尔维特理直气壮做的事情的,黛伦显然不是例外,特意等着就是要问宴池:“怎么样了?元帅阁下要求明天就亲自去森林探索,还要带着你,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虽然黛伦一向严肃,但是宴池几乎是从出生就认识她,怎么能分辨不出她现在已经溢于言表的担心?这段时间的抵抗心理散尽之后,宴池甚至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

他做了让黛伦失望的事情,也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反而坚持像个不懂事的叛逆期青少年一样反抗她,抵制她,不言不语,大喊大叫,乱发脾气……

艾尔维特是对的,他的表现真的不怎么样,确实是个暴躁易怒敏感愚蠢的青少年。

他摇了摇头,平复心情安抚黛伦:“没事,你别担心,我知道的都说出去了,我想元帅阁下要带我去森林的原因是需要向导和我的指认。”

有理有据的描述,最能让黛伦放松,也是她现在急需的东西,见黛伦真的肉眼可见的吐出长长一口气,从出来之后看到黛伦就开始发酵的抱歉之情终于占据了情绪的上风,宴池不知道平时自己会不会觉得这种感觉幼稚而羞耻,但他还是趁着本能还在的时候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黛伦。”

道歉的话说出口要比想象中轻松多了,尤其是黛伦轻轻摇头的时候,宴池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全世界为敌,坚持着不被认可的正确,但其实……里面有一部分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伤害了一些亲近之人的感情。

比如黛伦。

但黛伦毕竟不可能太生他的气,抬手拍了拍他裸露出的手臂,不放心的叮嘱:“明天打起精神,不要闹脾气,争取留一个好印象,好好完成任务。元帅没说怎么处置你,就证明还有努力的机会,真的要上军事法庭才有你后悔的时候。”

原谅或者感动这种情绪对于军人来说是不适宜详细表达的,黛伦现在还在如常关心宴池就证明她已经原谅这个羊群里调皮叛逆的黑羊。想起意向不明的艾尔维特和对宴池的处理意见,黛伦知道自己就算是知道宴池态度软化,离真正能够放心也还很远。

宴池明白黛伦的顾虑,也知道她是害怕万一森林里又出了别的事,就真的是没有人能救他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宴池没回自己远在办公区另一端的寝室,而是直接仗着年轻,在下午挨揍的器械室拉开一张垫子睡了。

器械室的窗户没有设置窗帘,宴池躺在垫子上看着深厚的蓝紫色夜空,一颗一颗辨认着天上的星星。

这是和许多年前人类熟悉的那片星空截然不同的星空了。

第二天早上宴池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随身携带的终端通讯通知声吵醒。

这和他顽固的生物钟里的晨起时间有些出入,但宴池还是猛然清醒,抬手查看消息。

是艾尔维特发送来的通知。

“带上武器装备,在楼下集合。”

宴池耸耸肩,爬起来迅速洗漱整装。

器械室里有黛伦准备好的装备武器通讯设备,宴池边穿戴机械手臂边想,当然了,元帅肯定能轻而易举的拿到他的通讯号,在他的账号限制登陆的时候照样给他发送消息。

不过集合这个词挺值得玩味,在宴池的概念里至少要一支小队才能满足集合的概念,而进入丛林的话人数应该更多,所以跑步到楼下发现只有艾尔维特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想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来的太早了,艾尔维特已经语气平静的宣布:“既然你来了那就走吧。”

“等等?”宴池脑子转不过弯来:“去哪儿?”

据说艾尔维特作为人造人之中的佼佼者,思维速度远快于自然人,所以大概他平时脸上就是这么带着淡淡不耐烦让所有和他对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不够聪明的表情的:“去森林南边看看他们是否已经迁徙。”

宴池已经开始后悔自己问出口了,不过既然问那就打破砂锅的问,所以他还是顶着艾尔维特嫌弃不够聪明的目光继续发问:“万一他们已经迁徙了呢?”

艾尔维特应该也一样习惯必须不断解释自己思路的过程,回答的很快:“那就追踪跟上去。”

宴池:“……”

是哦。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挺蠢,闭嘴不说话了,甚至忘记还想问就他们两个人真的好吗这个问题。

不过走到森林边界的电网的时候,宴池意识到其实没什么好问的,那里站着六人一支的一个探索者小队。

普通军团和探索者军团的装备以及军装都不太一样,很容易分辨。宴池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十分眼馋的看着探索者显然更先进的装备,在他们对艾尔维特敬礼之后也并起脚跟抬手行礼。

或许是因为艾尔维特脸上就写着从不闲聊,而探索者们也早就知道了任务目标,他们异常的沉默。宴池觉得不太自在,但很显然他在这里面不仅是年纪最小,战斗力最弱,还是“戴罪之身”,别人不说话,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安安静静的上了军事飞艇罗曼诺夫号。

虽然心里确实有一个英雄梦,宴池也没想到过自己这么年轻就有机会坐上罗曼诺夫这种级别的军事飞艇。

由于当时离开银河系的时候相当于逃难,所以新人类能够保存的物资能源都不多,散佚的资料和科学技术更是多到令人心痛,以至于科学发展包括农业技术,军事设备都在找到新地球之后面临了新的难度,很多设计无法实行,因为没有能源和材料。

在因地制宜之后,近年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军事设备往往因为探索者的高危性和在军团序列中的优先权而多数分配到他们手里。

作为普通军人,宴池当然也很想有机会接触高新科技,尤其是其中代表,机甲。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但是当他真正面对探索者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普通军团会被认为是农夫了。

无论是军事动作的标准程度还是服从命令的速度,探索者都是普通军人需要在天赋优良的情况下十分努力才能达到的水平。而大多数探索者确实是自然人。宴池对这样的同袍肃然起敬,哪怕是注意到其中一人身上随身携带着机甲,也不觉得愤愤不平了。

他是个很有斗志,对自己的能力和天赋也相当自信的年轻人,他才十九岁,经年累月的锻炼和实战经验积累,总有一天能让他也得到机甲的认可,或者进入探索者军团擢拔之中的。

他当然也是很强的。

直到艾尔维特摘下指环,输入启动口令,他的戒指瞬间变成了一个3D立体胖乎乎恶龙。

红龙!

目前已知的机甲之中等级最高的红龙啊!而且还是银河帝国时代的高科技啊!

宴池难掩羡慕的看着艾尔维特的红龙。这实际上只是它的计算系统,在已经全面应用了量子立场进行机甲的保存与传递的现在,随身携带的除了钥匙——也就是那么戒指之外,只有计算系统。对于高级机甲来说,计算系统同时也是机甲的人格,这就意味着能够随时随地提供计算功能和联网功能,也能支持通讯交流,甚至还能当做战友制定作战计划,只是在没有展开的时候不能作为武器使用。

宴池发现不只是他一个人仿佛没见过世面的叶城土包子一样盯着红龙看,那六个探索者也是瞬间就被吸引了目光。

肥肥的光球龙跳到了艾尔维特肩膀上,熟练的站稳之后发出开机音乐声,随后是一个软绵绵的童声:“早上好,艾尔维特阁下。”

宴池推测那声音也就是六七岁,清亮轻快,因此不是很能分辨红龙的人格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他不知道是所有具有人格的机甲都这么和驾驶者交流,还是红龙和艾尔维特相处时间实在太长,所以形成了特殊习惯,反正艾尔维特也回答了一句早上好,这才开始输入指令。

红龙接到的主要任务很有趣,“探测”。宴池听到这个,心里一跳,明白自己好像是忽略了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蠢,又觉得心情很复杂,一时蔫蔫的坐在座位上放空。

其他人虽然是很熟悉的同一个小队,不过很显然是在执行任务的状态之中,互相之间偶尔低声说话,其他时候擦枪的擦枪,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军事飞艇之内十分安静,只能听得见小声的运行噪音。

一般来说飞艇自带驾驶导航系统,不过艾尔维特驾驶的风格就是把红龙和飞艇接驳,这样可以实现完全自动而且不用提前设置就完全遵从他个人意志的航程。

宴池从漂浮在控制面板上认真驾驶的红龙,情不自禁的看到坐在驾驶位上,却显得意外悠闲的艾尔维特,心想听说从前的军人要是犯了大错是要自裁的,相比较起来现在就是让他上军事法庭,他也认了。

如果只是放走一个来木少年,那黛伦还可以处理,就算这少年是来木反抗军领袖,他也完全不知情,可以算是被蒙骗,但是如果要动用红龙来探测,宴池也完全明白他犯的是什么错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违反纪律,而是因为他遗忘了新人类的立国之本。

他们是何其艰难的在茫茫宇宙里终于找到新地球,这不必赘言了,而生存的基本条件满足之后,有了农作物,有了好天气,有了城市和开垦区,还需要能够支撑整个族群发展的能源和金属。

工业。

宴池没有专门学习过文明发展历程,不过国家就是这么做的,在开垦区大范围搜寻矿藏,然后进行各种实验,最终从科学院进入生产线,进入日常生活。

这过程大概用了二十年还没有结束。

也正是二十年前刚开始的时候,探索者发现了一种无法用银河帝国时期的语言来定义命名的稀有金属,随后在科学院的检测实验中引发轰动。

他们发现这种金属可以用来改进机甲的量子立场传递设备,红龙就是第一架接受改造的机甲。

除此之外这种金属因为其优异的延展性和分子分布序列只是薄薄一层的优势,完全可以应用到自然人身上,作为贴身装甲保护他们脆弱的肉体。

机甲是一个很复杂的整体,但总的来说它的发展趋势就是庞大和异形化,要能够适应多种地形和作战条件,机甲就必须舍弃一定的防御能力去完成变形。

这样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关节处的脆弱让风险大幅度提升,只要找到脆弱的关节加以攻击,就是抓住了机甲的软肋。而这种金属应用得当,完全可以作为加强材料来强化整个机甲,让它变成不可击溃的堡垒。

除此之外,还能解决自然是脆弱肉体在驾驶机甲作战的时候容易受到伤害的问题。现行陶瓷衣可以减缓震荡,在驾驶舱破碎的时候也能抵御碎片和炮弹的一部分伤害,但远称不上完美。

这也是自然人机甲驾驶员减员十分厉害的另一个原因,无论多么强悍的肉体,在机甲级战斗里都强悍不过钢铁,而当机甲损毁的时候,甚至比机甲更珍贵的驾驶员,也很难幸存。

这无疑是一个亟待改进的事项。好在新材料完全能够满足各种需求,在测试中有几乎完美的表现,甚至超出科学院研究人员的预想。

但当然也自有限制。

产量实在太低,开采实在太难,大多都在环境险恶的未占领区,有来木人和其他各种凶残甚至超出新人类理解的生物极限的土着物种,也因此虽然急缺这种因加入不同金属会呈现金银两种颜色,因此被笼统称为秘金秘银的矿物质,他们的开矿工作仍然进展缓慢,所谓的重大突破,仍然不过是个美好预想。

红龙的探测任务,如果宴池没有猜错,就是探测秘金秘银了。

任何一个军人都知道秘金秘银的意义何在,宴池忍不住闷闷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为什么他能轻而易举的分析清楚艾尔维特眼中的青少年三个字甚至还有失望了,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他作为一个军人,违反纪律如果不算是最严重的错误的话,那么忘记自己是一个军人,忘记还有无数战友和整个国家需要他负责,而单单因为可怜一个来木人就混淆立场,对于统帅绝对是一件要失望的事情。

他也吃肉,他还杀人,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因掠夺了别的生命而感到抱歉,唯独是对一个可怜的来木少年产生恻隐之心?为什么?

宴池不蠢,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丑陋。

他始终自认为自己在群体之外保持着一份洞明,跳出立场意识到了残忍被合理化的事实,但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从这个角度,一个物种只要生存就一定会压迫其他的物种,一个个体只要活着就是在掠夺别的个体。

而他择人怜悯,根本就是自我感动。难道植物没有声音,动物不会说话,所以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如果掠夺而生存就是一种罪恶,那他无论掠夺谁,都不能改变罪恶的本质。放过一个来木人,并不能让他就此在良心上获得安宁,也不能证明他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而艾尔维特说的是对的,“你我之间如果有一个人是把来木人看做和新人类截然不同,落后到如同动物的,那一定不是我”。

是宴池自己。

他确实认为自己远高于来木人,所以仍有余裕像是怜悯可爱的食物一样去怜悯,去拯救,去放过。

但来木人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宴池也就同时意识到了,他还是要违反自己的意愿,去扼杀一个本来或许能建立辉煌文明的族类,来为自己的种族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发展机会,生活的更舒适,发展的更辉煌。

为什么?生命的本质就是这样吗?

宴池自认不是多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也完全清楚新人类到现在艰难求存多么不易,可是正是因为他清楚所以越发觉得不能接受。

来木人遭受的火与血,是一场无妄之灾。

解释一下本文的量子立场传递机甲理论。

根据我能看懂的科普文章,量子立场能够传递物质的状态,到相对应的一大堆粒子上,而一大堆粒子可以是任何东西,比如机甲和戒指。戒指只是一个量子立场的便携开关,打开就能够完成和遥远地方机甲的呼应,让机甲通过传递状态而出现在身边,实现随时作战。这时候原来的机甲呢?就失去了这种状态,作战完毕之后机甲会传递回去,也就是说,按照本文设定,所有机甲在不在主人身边的时候,就在一个秘密地方保存,维修养护都在这里进行,失去主人的机甲也在这里,不过就没人能够召唤了。

按我对量子力学的理解,这个办法是可行的,理论上可行,但是能够承担机甲状态的粒子,肯定不少,所以本文的第二个瞎编设定产生了。秘金秘银的设定有一部分是石墨烯的特性,另一部分是根据需要的私设,因为涉及剧透所以就不能讲了。

虽然不说可能也可以,毕竟我看过的机甲文,没有讲过机甲是怎么随身携带的,但是不讲我难受,感觉逻辑不严密,浑身不舒服,所以就啰嗦两句。

还有,本文机甲里面,既有人形机甲,也有仿照动物的类型,基本都是可以变形作为交通工具的。

这段作者有话说放不下了,所以只能放在正文里,希望我讲清楚了。

第4章

宴池自认为不能算作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是一旦认识到自己是侵略者,就很难理直气壮的用进化论里的优胜劣汰来平心静气的去看待生存空间抢夺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是有立场的军人,但自由意志不受控制,始终和天职一起拉扯着他,让他做出种种矛盾的事情,既不能理直气壮的骄傲,也无法不沉溺于对自己良心的苛责。

宴池知道对于艾尔维特来说,他应该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意识的下属,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无论是从人造人的思路开始猜测,还是从军事统帅的角度来看,感觉都不会是什么怀柔手段。

他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怎么办,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负疚感稍微少一点。

这看上去是一个结果只能非此即彼的问题,他不是要愧对自己的良心,就是要愧对自己的战友和国家。

怀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宴池他们一路到了红龙定位的丛林边界。

新地球的原生物种都相当凶残,所以开垦当初也是一场战斗,因为种种原因,二十三军团驻扎地走出不远,就是莽莽的原始丛林。

到这里罗曼诺夫就不能继续进去了,他们要步行跋涉。丛林环境宴池很熟,而探索者的职责显然不是向导,所以他就自动到了队伍前端,控制行进速度,判断方向。

由于和来木人的地下联系,所以二十三军团对于来木人的了解相对来说是最多的,宴池心情复杂的在前带路,辨认方向和活动踪迹,同时还分神想着不知道红龙的系统是怎么探测的。

目前秘金秘银仍然可以说是神秘面纱半遮半露,研究还没有彻底明白它的特性,不是专门研究过的话,像宴池就根本不知道相关工作如何展开。

他心事这么多,猝不及防就听到艾尔维特低声说:“专心一点,我想这里的危险程度不需要我再次提醒你。”

宴池一个激灵,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大概是连一点小动作都瞒不过去。简直就是冰冷的透视机器,和一般情况下他给人的不通人情感真的毫无关联。

气馁的被迫清空思绪,宴池不得不更加专心。

之前他也有带队到森林里来过,这一段还算是人类活动频繁的地方,能看出踩出来的羊肠小路,还有路两旁枝叶被攀折的痕迹。

一般情况下来木人是避着这个区域活动的,宴池他们之所以仍然要从这里进入是因为至少这段路的安全可以保证,不是那么危险,也是熟悉的环境,以前没有来过二十三军团周边的探索者也能得到更多信息,趁机适应一下。

如果要求急行军,一天之内奔袭几百公里根本不算什么事,但现在既然是探索任务,而红龙的探测雷达也没有任何反馈,那么还是可以中途休息一下的。

探索者合作架锅做饭,用的是会产生热量但是没有明火不会发生火灾的便携热量棒,食材是军用标准的压缩食物,从干粮到肉类,还有配给的蔬菜。

宴池见他们合作无间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转身走了两步到树上摘果子。

人类的味蕾和感知系统决定了对于水果最能接受到的讯息就是酸甜苦涩四味,其中酸和甜是占比最多的。在来到新地球适应当地水果的时候,倒是遇到了不少麻烦。

形状古怪,或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吃的东西比比皆是,要不然就是口感恶心味道却不错的,要找到无毒副作用并且满足人类口味的本土食物,首先就用了不少功夫。

二十三军团也是。

到现在宴池已经能够准确辨认出常见本土植物的可食用部分,并且背诵学名以及食用方法和其他功用,如果不小心误食中毒的具体表现以及简易急救方法。

生存真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他为了保险只摘了一种拳头大小的红果子,圆润晶莹,水分糖分都很多,汁水清甜,样子也很可爱,用腾出食物的背包装了十几个带回去。

红龙趁着他们休息的时候已经往前面继续探路了,因为再往前走那就是从前军团没有涉足的土地了,多小心都不算过分。

宴池把果子分给几个人,探索者们给他让出一个地方坐下来,开始吃饭。

这种程度的静默对于在场几个人都不算难以承受,甚至不用攀谈反而更轻松,宴池低头扒拉一口干粮和肉加水炖成的大锅饭,又啃了一口果子,抬头就看到艾尔维特也在吃果子。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宴池总是觉得人造人是不用进食的。很显然他的刻板印象是错的,艾尔维特的伙食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就是一口锅里出来的。

实际上人造人这个概念,并不是指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被称为机械人,同样拥有人权。人造人的意思是,基因层面被改造,从一开始,每一个基因序列都是有目的的被挑选出来,甚至是混合了别的物种的基因来突破人类极限。

当然这在伦理上有很大问题,经过一百多年哲学界和科学界的持续争论才最终达到法律认可合理。也正是因为合法化如此艰难,这项研究能够正大光明进行的时间太短,无法量产,而当时银河帝国已经到了高压政策导致民不聊生,统治岌岌可危的时候,因此最完美的一批人造人,或多或少都是为了战争诞生的。

尤其是被神话这么多年之后,像宴池这样的新生代怀疑艾尔维特不用吃饭,真是顺理成章。

但实际上,艾尔维特毕竟还是生物体,纵使理论上可以达到二元存在,但肉身还是需要进食补充能量的。

宴池脑海里絮絮叨叨的从历史上人造人的合法化过程到人造人的确切概念都过了一遍,挤得原来那些“他的嘴唇沾上红色果汁的样子真的是……”都退到了边缘,才觉得总算是能够安分吃饭了。

艾尔维特本来的唇色不深,唇线下意识的轻抿,威严而冰冷,但薄红果汁涂上去的时候就有一种意外的效果,因为吃饭而展现的放松和懈怠配合这唇色,形成一种反差强烈的魅力。

和宣传资料上那种魅力可一点都不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艾尔维特吃的东西不多。按理来说人造人之所以肉体强悍的原因就是新陈代谢和细胞生长更替速度远高于普通人,因此拥有了最基础的超快愈合能力,所以食量也要很大,才能够支持过快的新陈代谢,但是据说这个技术关卡是用一种针剂解决的。

当然营养剂这种东西普遍可以使用,但是其枯燥口感和不能带来饱腹感始终是一个问题。

而且多年以来进化出的本能就让人类即使完全能够靠针剂或者冲剂获得能量,也无法获得心理上的饱足感,饥饿的本能影响着判断和思考,甚至会让战士军事动作迟滞无法完成,因此,传统进食方式仍然占据主要地位。

当然时至今日,传统进食方式也有了诸多进步,从口感到体积和携带难度都好了不少,对于体能绝对过关的职业军人而言更不能称为负担。

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之后,他们有很快的洗了饭盒,收拾了锅和做饭的痕迹,扯来树枝拨倒草丛喷洒专用喷雾消除痕迹,然后继续往前走。

宴池照旧在前,不过这次艾尔维特到了他的左翼随时准备掩护,所有人都拔枪做好准备,出发之前还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通讯系统。

现在开始,他们才真正进入了丛林之内。

宴池虽然没有经历过最开始的开垦和探索者的艰难任务,不过毕竟在外执勤过,也有深入经验,对于丛林中的生物多样性早有预料,极力竖起耳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红龙仍然在前开路,艾尔维特有个频道和它单独联系,他们就跟在后面。虽然这种形态之下红龙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是也很少有攻击能够在它身上生效,除非是磁场紊乱。

丛林不仅是绿的。还有叶子是红色和紫色的树,藤蔓,蕨类植物。

蕨类植物的叶子呈羽状排列,一旦触碰到人体甚至会迅速往回缩,仿佛具有知觉和情绪,会害怕一样。藤蔓相对来说要比它热情,一旦触到活物就会缠上来,他们被迫边走边用军刀割掉缠上来的藤蔓,才能保持行进速度。

无论是新人类还是来木人,都不能说完全是这样的丛林的主人,其中的大型食肉动物才是真正的主宰。来木人有点像是地球童话传说中的精灵,有一种独特的方式和丛林沟通,而且在长期的生活之下甚至能够和丛林的生态系统形成微妙的共生关系,有时候大型食肉动物也不一定会把他们当做敌人,新人类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他们能够拿到的样本和数据都太少,用来研究来木人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实在不够,甚至连他们的语言也只是搞懂个大概而已。想要使用来木人的方式在丛林中来去自如,显然还有一段路程需要摸索。

因此目前只能使用新人类的方式,也就是枪炮刀剑,强行开拓一条路,在他们的目标察觉危险之前就逮住他们。这兴许不能完全看做一场战斗,但也是有具体要求的军事任务,并且不那么容易完成。

来木人的尖耳决定了他们的听力普遍不错,而丛林中的动物不全是危险的食肉动物,食草动物在见到陌生的闯入者之后四散奔逃,也很有可能给来木人提供信息。

而一旦他们逃到更深处,那里就有来木人的大片营地,在没有现代化机械近身搏斗的情况下,虽然仍然能够造成一面倒的血腥屠杀局面,但是他们的任务目标就完全有可能趁乱逃跑再也抓不住,或者被误杀,想要的情报也就问不出来了。

很显然,他知道的东西比起他的生命来说,珍贵太多了,无论是对新人类还是来木人都是如此。

宴池埋头砍掉仿佛从自己腿上长出来的藤蔓,心想,不知道他现在这种被逼着背叛什么东西感受,究竟应该定义成背叛什么。

他能够放走那个少年一次,但是不可能放走第二次了。无论是艾尔维特存在造成的客观条件限制,还是他自己的内心,宴池都很清楚,没有第二次了。

如果他仅仅只是一个无辜的来木人,那或许根本不会如此重要,根本不会有随着第一次逃跑而来的更大危机,但他不是。

这和秘金秘银有关,也和新人类目前最迫切的需求有关,不是艾尔维特不肯放过他,是一整个国家,现在都需要他知道的信息,而他还是反抗军的领袖。

宴池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是要他不被抓到吗?是要自己不目睹这一切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必须去做。

一直以来他接受的教育和训练,都告诉他不必想太多,牢记自己的誓言和天职,服从命令,不许质疑。宴池也不知道自己大的质疑从何而来,为什么他不能像是他曾经认真观察过的那些战友一样,就只是服从命令,然后作为一个新人类,简单的生活着呢?

就像是黛伦说的,“这一切和你无关,你不该问这么多为什么,做好你自己”,但这又带来了另一个哲学问题,宴池的“自己”是什么?

是社会关系带来的,黛伦的下属,同袍们的战友,第二十三军团上尉宴池,还是宴池时时刻刻感觉到的,相处十九年的他的意志?

意志是自由的,是无法被限制的,他可以不说,不问,但是无法管理自己不去想。

宴池兴许确实是白羊中的黑羊,他不仅想了,而且每日每夜的想,但始终没有一个答案。因此他始终自认保持着一份与众不同的清醒,在投入群体生活中的同时又抽离的看待,虽然也喜悦,也兴奋,可是过后总是很疑惑,为什么?

昼夜为什么流转,星辰为什么闪耀,银河帝国为什么灭亡,人造人为什么是机械神明,这些问题都有答案,那么为什么他的问题没有?

宴池知道自己无法得出答案的原因,或许是黛伦说的,他太年轻了,他不明白,年轻人总是容易钻牛角尖。但正如黛伦所说,既然这就是年轻人的特质,那也不必觉得太过奇怪,保持疑惑没什么不好,或许随着时光流逝,他会得到答案,或许等到他足够老,他就会忘记还有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如果那个来木少年不用眼睛向他复仇,如果艾尔维特没有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出现在他的人生里的话。

宴池敏锐的扯开一条绕在艾尔维特小腿上还没彻底收紧的藤蔓,一把甩开。艾尔维特扭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在被树叶遮蔽日光的丛林里映上奇怪的绿色,看上去像是巨大的蟒蛇,或者巨大的龙才能有的感觉。

他僵硬的抿着嘴唇,率先移开目光。

站起身的时候宴池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艾尔维特就站在他左翼,顺手一扶,宴池借力马上站稳,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他脚下的停顿让后面跟随着的探索者队形也随之波动了一瞬间,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位置和交替掩护的原则做出了相应调整,随后在他恢复正常状态之后,才跟着恢复原样。

这样的低级失误很丢人,不过宴池很有自觉,无论在艾尔维特面前还是在探索者面前,他的表现都是相当幼稚,水准很低的,所以反而有奇怪的破罐破摔的勇气,丢人之后也不觉得怎么丢人了,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集中注意力,以防再次丢人。

艾尔维特的手劲很稳,也相当疏离,扯着他的手肘一带,宴池反应过来借力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撤回的准备。但宴池总觉得那种被抓住手肘,五指在他手臂上收紧的感觉挥之不去,甚至比烦人的藤蔓更加让他心烦意乱。

说实话,最近这两天他的烦恼可真是创下了历史新高,从前无论如何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快活的宴池,现在恐怕装也装不出自然的笑脸和快活神态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不知道如果有机会回到军团正常服役的话,该怎么向朋友们讲述这两天的经历和想法。

当然了,艾尔维特根本没说他是否还有机会回到军团正常服役,兴许他已经决定了要让宴池真的上军事法庭,而宴池对此也根本无可辩驳,更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接受。

一般来说,军事法庭很少判枪决,因为人口经不起这种浪费,就连监禁也是做最差的苦役,其余的一般都是发配边疆军团执行任务,或者到荒无人烟的卫星上做农业相关工作。

宴池说不上什么更好一些。

现在思考这些对他来说也有些早。他一向有一种观念,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比如基因检测报告的结果现在还没有发回来,这也是宴池的另一件烦心事,因为这个结果完全能够决定他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匹配上一架机甲——一般都会等到事到临头再说,毕竟到时候只需要接受就好了,而事前的烦恼忧虑只能让等待变的更加漫长无趣,甚至会逼疯他。

宴池不喜欢等待,更不喜欢未知,但如果没有办法,那总是要消磨等待的这段时间的,现在看来,进入丛林深处执行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就是一个很不错的想法。

至少在丢过一次人之后,他的好胜心还是起了一点作用,过了一段时间宴池就完全忘记艾尔维特抓过他的手肘这回事了。

因为艾尔维特突然脸色一变:“等等。”

所有人都瞬间驻足,停了下来等待接下来的指示。

这显然是红龙终于发回了一些结果,而艾尔维特的脸色就说明绝对不是好事。

接着,根本不用艾尔维特传递信息了,红龙肥墩墩的身影箭一般从前面返回,伴随着尖锐的报警声:“危险危险!一级战斗准备!请求传递!”

传递是个机甲学专用术语,指的是计算机系统也即机甲人格提出请求或者驾驶员提出请求,用量子立场将机甲瞬间传递到身边准备作战。

也就是说,红龙提出传递请求,就是认为目前的危险等级需要机甲才能稳操胜券。

宴池瞬间竖起全身的汗毛,手指扣在了离子枪的扳机上。

不用他出类拔萃近乎动物的发达听力,巨大生物踩碎树枝冲破植物形成的天然障碍,正在往他们这个方向行进的巨大声响已经清晰可辨了。

随之而来的是咆哮声。

宴池脸色一变:“是厄里斯!”

这是一个新人类赋予的名字,但却代表着新地球土着生物中,个体战斗力最强的一种生物。

它们体型巨大,牙齿锋利,咬合力惊人,皮粗毛厚,痛觉神经不太发达,如果不能即时破坏中枢神经,或者斩去肢体尾巴,就算是挖掉眼睛也只会让它持续性发疯,造成极大破坏,很难不被波及。

而无论是制服它还是杀了它都需要时间,这么大的动静,要想不惊动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就基本不可能了。

宴池希望自己能够真正见识红龙的全貌。

艾尔维特抬头迅速预估了一下,向着红龙伸手,下达命令:“陌刀。”

红龙的情绪是无法从它的投影中分辨的,宴池只看到红龙张开长着尖尖牙齿的嘴,越张越大,甚至超过了理论上能够达到的程度,随后——一把长度超出常规的陌刀被传递了出来。

这是一种两刃的长刀,刀柄超过四十厘米,刀刃一般采用弹簧钢,劈砍不会轻易变形,重量在二十五公斤左右,曾经是一个伟大帝国步兵的重要物资之一,普及度相当高。

在如今已经广泛实现超视距战斗的时刻,似乎使用冷兵器是一种愚蠢而落后到极点的作战方式,但实际并非如此。

面对厄里斯这种巨型生物,艾尔维特这种同样可以被称为怪物的人,运用完全因现代科技而变成怪物的冷兵器,也许才是一对一最正确的策略。

除了使用机甲以外。

很显然那陌刀比起一般情况要更长,这是为了配合艾尔维特的身高,应该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随身武器之一,刀刃不是弹簧钢的微微泛蓝,而是流淌着沉沉的金色,很显然,最珍贵的是用在上面的秘金。

就在这个时候,厄里斯的吼声已经逼近所有人面前。

第5章

艾尔维特一跃而起,借力攀上旁边一棵枝干笔直的老树,随后躬身一蹬,迅速向上跳跃。

这时候,宴池也看到了厄里斯清晰的全貌。

它长的很像是地球神话里的怪兽,黄色竖瞳十分浑浊,獠牙支离,突破嘴唇界限,四脚上有锋利的爪子,皮毛是深浅不一,从后向前过渡的灰色,尾巴高高扬起,毛长而蓬松。

典型的捕猎者,只凭牙口和浑身皮毛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再加上这巨大的体型就可以肯定,显然是丛林霸主。

不过,厄里斯最危险的地方,不仅来自于体型远大于人类和天生捕猎者这两点。

它的叫声在人耳无法接收到的频率,但却是一种破坏性极强的超声波,身体强化程度太低的战士甚至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出血,耳膜破裂,内出血……

厄里斯张嘴的那一刻,宴池就已经感觉到头晕目眩,只能按照本能飞速后退,像艾尔维特一样蹿上旁边的高树,尽量不分散厄里斯的注意力,让它更加狂暴,同时堵住耳朵闭紧嘴,抵抗轻微的反应。

其余的探索者们情况好一点,但也同时分散找了掩体,在树上架好枪准备辅助艾尔维特,在他行动的时候配合端掉厄里斯的眼睛。

原本因为宴池他们的努力而勉强保持了平和的丛林瞬间犹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层层涟漪以厄里斯为中心开始扩散,无数动物慌不择路的奔逃,就连那些缠人的藤蔓也变的格外老实。

宴池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十分懊恼于自己体质的脆弱,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却还是忍不住透过绿叶的间隙去看战局。

艾尔维特就算是在人类之中算是最高的那一批,但是在一座小山一样的厄里斯的对比之下简直弱小无比。宴池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他提着刀从树枝上纵跃,陌刀刃上暗金色的光芒像是一道沉沉的闪电在视线里炸开,随后宴池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阵劲风,紧接着艾尔维特就站在了厄里斯的脑袋上。

意识到自己被挑衅了的厄里斯低头抬起一只爪子往自己的脑袋上拍过去……

艾尔维特在电光火石之间低头堪堪躲过厄里斯的掌风,弯腰蹲下抓住它的长毛往下滑,同时对准自己刚才目测出来的脑后区域,一刀扎下去!

他听到了子弹的破风声,就在手底下的肌肉瞬间僵直的同时,噗噗两声轻响,厄里斯的眼睛也被离子弹击中了。

一般情况下离子等级武器都是在太空中作战的,比如离子炮,因为在大气中离子炮这种定向能武器都会产生一定程度能量流失,所以作为地面作战武器难免过于浪费,但是离子枪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应用范围十分广泛,能够做到精准强力定点打击,甚至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实战证明即使是面对厄里斯也十分好用。

方才艾尔维特已经切断了厄里斯的中枢神经和颈椎,它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那两发离子弹又从眼眶打入,烧毁眼球,甚至把厄里斯巨大的脑袋也烧穿了两个洞。

艾尔维特早有预料,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变,避过剩余能量的冲击这才站起身。

厄里斯还没有彻底死亡,但它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斗力,艾尔维特从背后直接一刀穿透它的喉咙,破坏了发声结构,它在人类眼中无声的哀鸣痛呼也彻底消失。

宴池的不适反应延迟了一会才淡去,他喘了一口气,从树上滑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还没完,厄里斯全身都有用,他们要把它分切好了包裹起来埋好,在回程的时候带回去。

现在物资匮乏,本土生物研究也缺乏样本,无论是基因序列还是这些肉,都对他们有很大帮助,不能浪费。

轰隆一声倒塌在地的厄里斯现在真的就只是一座小山了。

显然在场没有一个人的专业是解剖,对于厄里斯的骨骼肌肉分布也是一窍不通,但好在他们都是专业学习破坏的,切成块还是可以做到的。

剁头剁脚,放血之后分开柔软腹部,把排骨卸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军团分工不同,宴池一边从脖子上开始给厄里斯剥皮,一边思考这肉要是能吃应该怎么做。闻着挺腥的,怕是要多放香料腌透了才好料理。

正想着,探拓者里面一个突然开口:“这肉香煎一定好吃。”

……看来吃货属性是民族特色了。

宴池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来。

艾尔维特的陌刀是在场最锋利的冷兵器,和配发的军刀完全不是同一级别,无疑起了最大的作用,分肉拆骨都是他来。这种类似于厨子或者屠夫的工作让艾尔维特做起来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或许是在宣传资料里他的形象都太高大上了,宴池面对这一幕总是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刚才艾尔维特干脆利落斩杀厄里斯的英姿还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播,那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简洁有力,判断准确,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相形之下分明凶残疯狂的厄里斯简直蠢笨不堪,能够危害一支中队的怪物都变成了俎上鱼肉。

这之前宴池对于三军统帅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水平的单兵作战能力没有什么概念,不过现在他怀疑就算是艾尔维特独自遇上两只厄里斯,全身而退也不是问题,相反,有他们帮忙反而可能要束手束脚,不太好发挥,还要照顾他们这些战斗力低下可能拖后腿的凡人。

职业军人承认自己也会拖后腿,真是一种耻辱。

宴池那坚信自己有朝一日至少可以望得到艾尔维特项背的自信心第一次受到碾压式打击。

分切好厄里斯的尸体,掩埋之后处理掉痕迹,他们就再次上路了。刚才的动静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是显然波动范围很大,之前丛林里特有的那种小动物活跃带来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不见了。

宴池应该不是在场八人中唯一一个听力出众的人,他没有问,不过猜测其他人也和他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

无形的焦虑蔓延开来,行进速度也随之变快了。

要是打草惊蛇,让来木人跑了,那这一趟就等于是白来了,甚至还要更坏。

宴池脸色难看起来。

倒不是因为害怕白来一趟,而是发现了一些踪迹。他的脚步慢下来的时候,其他人也随之慢下来。宴池抬头四顾,寻找证明自己推测的痕迹,随后干脆站住了,肯定的开口:“这里至少有两个来木人的族群,在不同方向。”

这么近的分布,可以说相当不正常了,一般来说在人类军团的威胁之下,来木人表现出越往森林深处就越是分布密集的特性,活动在丛林外围的要不然特别团结,是一个大的部落,要不然特别非常散漫,以家庭或者年轻来木人组成的团体为单位活动,带来新鲜物资和外界消息,维持他们的生存。

宴池没有研究过来木人的社会结构和群体心理,无法确切说出这代表着什么,不过这件事和刚才的厄里斯联系起来,总是让他觉得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来木人驯养或者和猛兽做交易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曾经有一个军团就是在不够警惕的情况下,被来木人组织起来的猛兽冲击过,虽然最后失败了,不过伤亡仍然足够严重。

其实新人类一直怀疑来木人有在危机四伏的土着环境中进化出来一种不太能用新人类的科学来定义的能力,比如和野兽交流,比如特殊亲和力,但始终没有得到证实。

既然在场所有人里面,对这附近的来木人种群分布情况比较熟悉的只有本地人宴池,那么他的判断也就基本会成为下决定的重要影响因素。宴池十分谨慎的观察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树上的擦痕还有地上的足迹,向着两个方向都多走了两步,肯定的点头:“确定了,他们平时应该有交流,路是联系在一起的,来木人的行动方式比我们轻盈,所以痕迹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但长时间的使用一条路,痕迹就会加重。这里一直很安全,我们不会进入这么深,所以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没有清楚痕迹。”

宴池指了指他辨认出来的两条路。

艾尔维特也过来看了看,果断决定:“我们分头去找。”

现在看来分头行动是唯一能够在短时间兼顾两条线路的方法了。虽然有些冒险,不过艾尔维特也是经过思考的,刚才厄里斯死亡的那一阵动静应该已经足够恐吓这附近的野兽不要靠近,而和厄里斯同等级的猛兽之间轻易都不会突入对方的领地范围以免发生冲突,只要在人员上做好分配,就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分配方式就是艾尔维特带着宴池,其他六个探索者一起。

宴池不想知道到底是艾尔维特一个人等于六个探索者呢,还是他一个探索者的战斗力都比不上。

从好处想,探索者里面有一台机甲,兴许在这个换算公式里宴池可以等于这台机甲。

长官的命令是没有人会反驳的,检查武器核对时间,约定返回期限,分配信号弹之后,他们就分头行动了。

宴池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他还是要和艾尔维特单独相处。虽然和之前的行进氛围没什么不同,可是这种独处也确实给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压力。

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宴池仍然觉得人生十分艰难。就这几天,他从前的快活劲儿就灰飞烟灭了,一点开心的事情都没有了。把这些怪到艾尔维特头上显然不太合理,但如果坦然承认,那么宴池的失控感就是从艾尔维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开始产生的。

很难说他会不会为了曾经做出错误的决定,释放那个来木少年感到后悔,但宴池不是那种为了有足够理由去责怪别人导致自己如此倒霉而坚持闭目塞听,最后走上极端的人。

他只是很疑惑,有很多问题得不到答案,在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甚至怀疑,艾尔维特兴许也不能回答他。

诚然如他所言,艾尔维特的到来不是为了给宴池答疑解惑,而是为了收拾他捅的篓子,而对于统帅而言,个体士兵的人生疑惑并不属于值得他解决的问题。

况且其实宴池也知道,这个问题并不算难,也不是他空前绝后开了先河。这是最基本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在个体的心路历程发展中,最终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被他接受的,只有他自己。

但宴池仍然感觉得到,艾尔维特那种经典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些问题都不算问题”还是让他很恼火。

虽然按照艾尔维特的年龄,可能国会里面那些垂垂老矣的议员在他看来仍然是孩子,但宴池可以肯定,艾尔维特就不会对他们十分无奈的说“青少年”。而对于一个已经从军四五年的老兵说这个,确定不是羞辱?

被羞辱的宴池耿耿于怀,很不高兴。

不过说来……

艾尔维特到底多大了?

这个问题对于宴池来说真的是个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艾尔维特在实验室中出生一直到现在一定是过去了很多很多年,甚至人类的计时标准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从前的历法是太阳历和月亮历,现在他们甚至连银河系的坐标都说不太清楚了,虽然根据从前的习惯,一天还是被二十四个小时平均分割,一小时也仍然还是六十分钟,但是一月却有了四五十天,白天黑夜的分布也不像是从前那样了。

所以要严谨正确的计算出艾尔维特的年龄,首先就要换算两种计时方式,而对于宴池这种真正的新生代来说,这种脑力劳动需要的知识包含了历史和数学,不是那么容易。

宴池纠结着艾尔维特年龄的计算方式,让自己在机械前进的同时大脑也是满满当当的被占用着,这才觉得耳边艾尔维特规律而缓慢的呼吸声没有那么清晰明显了。

既然八个人的时候他们都相当沉默,那么两个人的现在就只会更沉默。宴池无心打破沉默,只是思考着一系列换算和艾尔维特诞生的确切年份,中间还回忆了一下红龙公开的数据,从而一群机甲爱好者甚至能推测出它的性能和续航时间,同时分神想了想不知道如果他的基因检测报告是满足机甲驾驶条件的,能否对他执行豁免。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这种事情有先例。

有的人天生独,不擅长和人相处,也不是好的指挥官,但却能够驾驶机甲,这种情况下打架斗殴甚至曾经危及战友生命,或者有屠杀基因,仍然能够因为自然人机甲驾驶员和人造人一样稀缺而获得豁免,独立执行任务,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有相对的优待。

资源短缺让社会化的丛林法则大行其道,群居的狮子当然是最好的军事力量,但猎豹和鳄鱼也同样有自己的发展空间。

宴池知道这个策略是勒伦奈确定的,就好像现在军部和国会互相牵制抗衡达到平衡的政治局面也是她确定的一样。

这些年比起始终担任实际职务的艾尔维特,作为第一个完美的人造人的勒伦奈,反而很少出现,甚至只保留了一个国会席位,还常年从缺。对于新生代来说,她甚至已经成为了一个象征和传说,而非实际存在。

但勒伦奈还活跃在建国历史上,作为这个国家的伟大母亲。宴池对她流传甚广的言行最喜欢的一条是当年刚降落在新地球的时候,人们要决定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银河帝国留存的贵族坚决推举勒伦奈和艾尔维特同时加冕,成为共治皇帝。

说实话,这个提议在当时看来属于情理之中,就是现在也仍然有不少人认为如果皇帝是这两位他们不会反对。

但勒伦奈坚决拒绝,艾尔维特也保持沉默并不接受——宴池始终相信他们在漫长航程之中保持了绝大多数情况下的一致意见,正是人类能够留存至今的最大原因,当然这可能也和他们的诞生年份差距在二十年内并且是同一个实验组设计的有关系——进程就此僵持下来。

最后勒伦奈一锤定音,说出了现在看来仍然振聋发聩的一句话:如果人类发展到了现在,能离开银河系,能找到新地球,能经历一个星际帝国的辉煌和衰亡,仍然找不到比帝制更优秀的政体,那或许我们这些“拯救了全人类”的各位,都可以去自尽谢罪了。

宴池觉得这句话和勒伦奈本人都很酷,不是所有人都能将信任放在民主政体和自由意志上,而非个人英雄的统治上。人造人的寿命毕竟长得多了,而且按理来说他们仍然有生育能力,要维持一个帝国的统治,兴许比自然人更容易些。

最终他们确立了基本的政治制度,以勒伦奈的坚持为基本轮廓,也正是因为如此,虽然勒伦奈只有一个国会席位,但仍然被称作“我们的伟大母亲”。

从感情上来说,她也确实是新人类心中的母亲。

宴池对于勒伦奈的好奇心比不上他对勒伦奈的信任感和奇怪的故乡印象,兴许即使不从子宫出生时间已经很久了,人类还是忍不住眷恋相似的温度。即使只是通过教材和宣传策略,仍然能够唤起这种本能的需求。

而他对艾尔维特的感情,就复杂多了。叛逆的心理一旦从青少年的内心萌芽,很快就会横看竖看都有不顺眼的东西。而宴池看不太顺眼的就是被全军奉为偶像的艾尔维特。客观来说他也承认艾尔维特完全没有德不配位过,无论实力还是容貌都是如此,不过常年生活在对艾尔维特全方位无死角崇拜的环境之中,宴池又正好对偶像崇拜嗤之以鼻,只觉得日子难过,顺带形成感情链接上的条件反射,看到艾尔维特的脸就浑身都不舒服。

再加上他盯着艾尔维特的脸找到了违和感,从此想起他的完全对称就浑身发毛,感觉自然好不了,就是见到真人,被他干脆利落斩杀厄里斯的行为震慑之后,心情还是十分复杂,一点也不自然。

他只希望艾尔维特至少不要发现这些,就算发现也别明白。

他要脸。

内心纷乱,面沉如水,宴池正没有头绪,感觉思维怎么又绕回到艾尔维特身上了,就发现附近的悉索声不太对劲。

他看了一眼艾尔维特,对上那双金色眼睛,宴池就知道他也察觉了。这个体型可以是三角羚,也可以是……

宴池的猜测还没结束,就看到一片麻布,他的身体动作要比大脑动的更快,抬手就是一枪。

双管离子枪同时也可以发射火药子弹,以备不同需求。

枪法很准,即使情急之中没有来得及瞄准,宴池紧接着也看见那个身影一晃,在树木之后倒下去了。丛林之中一瞬间极其安静。

周围应该是没有别的来木人活动了,宴池警惕的拨开枝叶走过去,看到一个短发的来木人面朝下趴在地上,鲜红血液从后背上浸透了麻布和旁边的落叶。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出枪那么快,还处于一种没能反应过来的状态下,所以十分镇定的弯腰把人翻过来,按照正常程序开始辨认是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

那张脸上沾了些落叶和泥土,不过还是很好分辨的。

宴池剧烈的颤抖起来。

一旁跟过来的艾尔维特在刚才认出有个豁口的尖耳的时候就早有预料,再看宴池缓缓后退,惊慌失措仿佛世界观崩塌一样的表情,就更确定了。

但他真的不是很想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之中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直面并且安抚一个世界观碎裂的青少年。

勒托真应该改进一下心理状态测评指标的,很显然宴池数值合格,但是具体表现就……

艾尔维特不知道这时候是该说节哀顺变,还是该顺应本心说带上这个人我们这就走。

宴池靠着巨大古木慢慢蹲下来,盯着那张来木人的脸,情不自禁微微颤抖。

第6章

艾尔维特料到宴池的情绪不会很稳定,不过没预料到会这么稳定,心情十分复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做一个人生导师。

这和他的出厂设置不符。

好在宴池其实只是表现的剧烈了一点,片刻之后,他就盯着尸体,十分震惊:“我杀了他。”

艾尔维特不想重复一遍事实,只是点头:“嗯。”

宴池用十分陌生的眼光看着艾尔维特,感觉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开悟,喃喃自语:“你是对的。”

艾尔维特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嗯?”

宴池撑着树干站起来,镇定的走过去翻开那个少年,又在他胸口摸了摸,确认已经死亡,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虽然这么快就杀死了此次行动的目标之一,但让宴池泄气的却并非这个原因。

“你是对的,”他再次重复:“我本来以为对我而言,来木人还是新人类,都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像是感受到了另一个我自己……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本能的出手杀了他。”

艾尔维特干脆也不催促他,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整理思绪,尽快说完好评估精神状态和任务是否能够继续执行。

宴池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杀人的那只手,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似这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眼神沉下来:“超越种族去看待问题,或许很容易,但是我毕竟还是选择了立场和归属,思想是一回事,作为是另一回事,我算是明白青少年是什么意思了。”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邪恶和正义之间,占据世界绝大多数概念的,是不会让青少年满意的混沌之地。宴池并未体味过混沌的滋味和力量,但他终于意识到了邪恶也存在于自己的身上。

可喜可贺的进步。

比起艾尔维特预料中因为自己出手杀人而崩溃到无法继续任务的情况好了很多,他没有太掩饰自己的惊讶,挑了挑眉,言简意赅的夸奖:“很好。”

宴池反倒愣了一下,不怎么能理解这个很好的意思。艾尔维特抬头看了看前面:“如果没有问题,那我们就继续前进。”

仍然是工作思维,目的永远在每句话的尾巴后面坠着。宴池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点点头:“没问题。”

要是以前的他自己看来,这种反应难免冷血无情,宴池和艾尔维特都是。但毕竟已经彻底被冲击过一次世界观,而且是自己亲手带来的,宴池感觉自己今非昔比,相当镇定。

于是重新上路。

宴池其实脑内还是一团浆糊,大部分的思考能力都用来分析自己和自我认知不太一样的这个问题,等到走起来了才慢慢意识到为什么艾尔维特还要继续。

他们最终还是要去来木人的聚集地的。

至于目的究竟是什么,宴池想不是秘金秘银就是反抗军,或者二者都有。

宴池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回事,刚才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仿佛低维生物首次意识到高维空间的存在一样,有一种无形幕墙被打破,瞬间进入一个毫无边界的世界的感受。

恐惧战栗是生物的本能,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完全放纵才能带来的轻盈感,毫无界限带来甚至包含邪恶的绝对自由,让他像是第一次感觉到空气充满肺部的婴儿,被意识之内的一切变化弄的意乱神迷,应接不暇。

当然随后他还是跌落回了自己的维度,那种明悟的感觉也随着知觉的恢复而迅速消失,但羞愧感却存留下来了。宴池心情复杂,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阁下,我在您的眼中,是不是始终非常愚蠢?”

这是上路这么久以来,发生在八个人之中的第一次闲聊。

艾尔维特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和宴池对视的时候他就很明白宴池的迷茫。这也是宴池第一次心态平和,甚至有些低落的提出一个问题。

艾尔维特觉得挺新鲜。

他的记忆力一向出众,昨天刚落地的时候看到宴池那副桀骜不驯小狼崽子的形象也很能令人印象深刻,他蔫头耷脑的反而是很难想象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宴池的承受能力要比平均水平高,他的可塑性也更强,这往往是高级将领在年轻时的特质,所以艾尔维特并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担当一个引导者的角色。

人类心理学是人造人必读科目之一,虽然其中幽微曲折之处很难用一门仍然处于发展之中的科学全部解释,但是艾尔维特毕竟专业和各种各样的军人打交道,对于这种自我怀疑并不陌生。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优秀素质也是让别人情绪低落,自愧不如的原因之一,其他人也不太容易直接承认并且坦白,客观事实上的他确实强于一大部分自然人也不能让艾尔维特在自己的思维定势之下特别注意。

艾尔维特的思考没有让他的沉默持续太久:“这是正常的,不能算是愚蠢,只是经验问题。”

不算多能安慰人,不过比起宴池预期中的“是的你就是很蠢”,已经相当柔和了。宴池耸耸肩,跳过地上一条小溪流:“我想你也并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这种不服从命令,自命不凡的青少年了。”

艾尔维特:“确实。”

感觉自己身上盖了“不服从命令”,“自命不凡”,“青少年”三个戳的宴池:“……”

他竟觉得有些恼羞成怒,大概是因为艾尔维特实在开诚布公。

“不过,”艾尔维特突然转折:“对于年轻士兵来说,能够产生疑问,是一个好兆头。这证明独立思考是存在于你们之中的。我想你对新人类的所有认识,都来源于周围能够接触到的人。在没有大范围的思维风暴和其他地区产生的地域气质冲击的情况下,独自思考得出或许政府和军队都不是正义的这种答案固然中二,但至少证明这是思考的产物。我想你对年轻人内心非黑即白的程度只有把自己作为样本的这些了解。”

宴池很吃惊艾尔维特能一次性如此周到的解释这么多话,不过他怀疑有一句最重要的艾尔维特省略了没说,“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觉,确实是艾尔维特的本意,不过想想看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艾尔维特不知道一年到头要兼职人生导师多少次,就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每一个中二时期的少年都会觉得自己世界上独一无二,空前绝后,无论是聪明程度还是发现世界真相和黑暗面的速度。现在证明唯一性不存在了,而且还很愚蠢,宴池感觉不太好。

而且更丢人了。

宴池无法准确描述出他感受到的,艾尔维特的心理活动和对此的评价,不过可以理智承认,绝对不高。

兴许还有点烦。

……在当今社会做个青少年真的不容易,叛逆期也好中二病也好,都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还会在艾尔维特眼里降低评价。

宴池在内心深处蜷成一团,没脸见人。

实际上,宴池仍旧有很多的不明白,不过现在他至少知道了自己不明白的只会更多,目前看来还没有到这些问题都能得到答案的时候。

兴许邪恶和善良是一条绳子的两端,而人类历史并非在振幅的两端来回大幅度激荡,而是大多数时候都位于中间地带,于无法分辨的时候发展。

宴池曾经始终无法过得去的是新人类对于来木人而言的侵略者身份,并且认为自己中立于这二者之间,拥有独家视角——可惜他的本能说明,他就是侵略者的一员。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宴池内心很清楚,他看到那个来木少年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就以为他要攻击艾尔维特,那一瞬间感情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冰冷钢铁一般的理智,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分析明白眼前形势,手就动了。

而且即使是反应过来之后,他也没有多后悔。

来木人很有一些新人类到现在也不明白的攻击技能,宴池觉得和传说中的巫术,或者更确切的说,神秘力量很有关系,所以他不能冒任何危险,让艾尔维特受到威胁。

无论私下观感如何,但宴池很清楚的知道,新人类无法承担失去艾尔维特的损失,而艾尔维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地方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无关于偶像崇拜。

宴池曾经听说古时候臣子对君王的责任,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虽然如今帝制不复存在,但是这种忠诚用在艾尔维特身上并不过分郑重。

他完全值得,而且也拥有足够重要的地位。

就算是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宴池也完全没有自己预料之中的惊恐和愧疚。

他松了一口气,茫然的想,艾尔维特和他都不用死了。

如同所有的法师一样,他们遇到现代化的枪炮子弹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如果不是因为宴池五感超出普通人,而且当时正好很敏锐,或许等到他得手,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宴池反而是被自己吓到了。他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侵略者的一份子,并不能独立出来,在来木人眼中也是一模一样的。

在他眼里也是这样。平时的观点和言论并不能代表什么,这时候的本能才是真正的立场。

他主动拉着艾尔维特说话,就有些压惊的意思。

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的真面目更可怕,还是杀了自己救过的人更可怕。

宴池至少不是天真无知,只相信世界上只有一条路的那种傻孩子,但突然出现的残忍真面目要消化掉,也没有那么简单。

人设崩塌实在恐怖。

宴池又沉默了很久,一直到他们逼近了来木人的宿营地。

按照他们的生活习惯来说,选择的宿营地一般周围都没有什么猛兽,相对安全,而且活动痕迹会相当密集,很容易辨认。宴池蹲身辨认凌乱脚印,红龙也轻盈的飞了一圈,判断:“大概有五十人。”

宴池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

艾尔维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

这时候已经时近晚上了,暮色昏沉,来木人的食物多是冷食,不经常用火,这也是他们在新人类步步紧逼的环境下为求生存做出的改变,并不是不会取火,所以现在营地里虽然有些喧嚣,但却没有火光。

五十人的群居,而且是在离军团不远的地方,如果探索者小队那边情况也是如此,那就更异常了。

这么一大群人的活动踪迹是很难隐藏的,一旦被发现就会被记为异常引来侦察兵勘探,来木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冒着被一锅端的风险一定要在这里活动,那就证明他们有不得不做的原因。

艾尔维特很快下了命令:“找地方潜伏到晚上,再进去侦查。”

“是。”宴池二话不说服从命令,转身寻找掩护体。

很明显,在宴池已经杀了任务目标之一之后,他们现在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在来木人最松懈的时候悄悄侦查,那么晚上无疑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来木人当然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他们的警惕性不高,对于职业军人而说完成侦察任务根本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完全不会惊动营地里的来木人。

在这之前,他们也该补充能量,稍作休整,计划一下侦查方案。

不得不说,和艾尔维特一起出任务,如果没有宴池现在的复杂心情,绝对是一件放心的学习之旅。宴池以标准戒备姿势蹲在地上,枪口指着地面,保险也上好了,这才从背包里拿出能量棒来分给艾尔维特和他自己。

他们没人负伤,省略包扎这一步,直接开始补充营养。

宴池在进入丛林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放松,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他真的想抽一口烟,彻底松懈下来。

头顶被叶片和树枝分割的天空是漂亮的渐变色,宴池靠在树干上,叼着能量棒调整呼吸,清空思绪。

这是军人的职业素养之一,他已经习惯了,全靠着这个才没在禁闭室里失去理智,熟练至极。

能量棒的味道是甜甜的,一根按理来说就能抵得上一顿饭,或许还有剩余,但除非执行任务,否则没有多少人愿意吃。吃下去没有饱腹感,而且过程也一点不像是吃饭,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方便。

为了提高口感,科学院改进了好几次,糊糊很快就被排除了,首先是口感问题更严重,其次是需要水调和,如果携带的就是糊糊状态,那就很容易在激烈战斗中破裂,更不方便携带。现在的能量棒是一种果冻状,口感也是软乎乎的。

科学院实在没什么可改进的,就多加了点甜味,还有水果味可以选。

就像是茶叶和烟草,糖果也是重要物资,统一分配,能量棒就成了糖果的替代品。不少嘴馋的年轻人都会熟门熟路去偷库存的能量棒吃,虽然会营养过剩,不过这种搭配比例和运动量很难变成胖子,反而让平均身高逐步上升。

一般军团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不出毛病来,还能让他们当做一个游戏乐此不疲的玩,真的吃过量就会撑得要命,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教训,没什么别的问题。就连审批的时候也会备着这方面的需求,多申请一些配额。

宴池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原味甜,说不上像什么水果,不过滋味单纯,甚至有些安慰剂的功效,能让他很快平和下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被树木掩映的这里就只有风声和浅浅的呼吸声。艾尔维特抬手看了看时间,宴池却被跳到腿上的红龙吓了一跳。

其实立体投影是没有重量的,红龙身体核心也就是量子立场实际存在的那枚戒指还远不至于落在他腿上,宴池就像是头一次被触摸的小动物一样,肌肉紧绷,和红龙对视。

或许是智能等级太高,宴池觉得红龙这眼神真的是个小孩子那样懵懂,甚至能从它肥嘟嘟的脸上看出可爱。

当然事实上红龙和可爱的关联是很有限的。

艾尔维特解释:“它一直很好奇,平时没有什么人可以陪它玩。观察更多人也有益于人格成长,丰富数据库。”

当然红龙是如今最大的数据库和云计算系统之一,但就人格来说,心理年龄显然不怎么成熟,这对于艾尔维特肯定是更方便驾驶和沟通,但是对于红龙而言,就带来了小孩子一般的爱好的副作用。

它在宴池和艾尔维特膝盖上来回跳,当做一种游戏,甚至还玩的很卖力。

宴池忍不住在它跳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指推了它一下。

红龙咕噜噜的从他腿上滚下去,顺着小腿线条往下滑,最后是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裤子,这才慢慢爬上来,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当着家长的面欺负人家小孩子的宴池毫无愧疚心虚之意,伸出一根手指头摸摸红龙的脸,对它十分友好的笑了笑。

红龙马上就忘了刚才是谁推它,反正机甲没有痛觉,十分温顺的在他手上蹭了蹭,开心道:“叽叽叽!”

宴池有些疑惑龙究竟应不应该这么叫,抬起眼睛看了艾尔维特一眼,发现他根本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于是更加放松的和红龙玩了一会。

猜也能猜得到,对于艾尔维特这种家长来说,和孩子一起玩闹是基本不太可能的事情,宴池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也不太能接受,所以红龙平时就算可以自己玩,但也应该缺少玩伴。

毕竟是艾尔维特的机甲,一般人敢于逗弄玩耍,还是需要勇气的。

宴池戳着红龙的脸颊漫无边际的想着,不知道自己如果有机会的话,能遇到哪个机甲。

一般来说,军队内部是有些机甲的信息的,以免让有机会能够驾驶机甲的年轻人对此一窍不通,影响考核中的发挥,不过肯定不是所有机甲的情报都公开。

宴池早些年的想法是一天一变,反倒是长大了之后明白成功率有多低,倒是没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自信心了。

到了晚上,艾尔维特和宴池就从掩体中出来,准备进入营地查探。

令人意外的是,营地几个入口,都有人防守。对于他们两人,这种防守当然很轻易就能突破,问题是来木人出乎意料的警惕性已经证明,情况相当特殊了。

宴池和艾尔维特用战书手势交流,算出营地大概大小,对地形也有足够了解,随后从东南进入。

守门的来木人甚至毫无感觉,就被麻醉剂放倒,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里面反而没有什么动静,简易帐篷里安静无声。宴池放慢了脚步自己观察,果然,营地中间被帐篷拱卫的是一个深坑。

矿洞。

宴池觉得意外,又完全在情理之中。看来来木人所有的异常,甚至反抗军首领要到城市中冒险,全是因为这里矿藏富集了。

少数相关研究已经表明,对于来木人而言秘金秘银也是有很大作用的,究竟怎么用不知道,但是应该和他们的特殊能力有关。只是来木人开发矿藏的技术落后,产量不高,也没有形成产业链,因此被新人类抢了先。

矿里有微弱亮光,保守估计里面应该也有人看守,由于视角差异,在上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延伸到地下的缓坡,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宴池本以为红龙会继续担任探测职责,没想到盘旋两圈之后,红龙反而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飞走了。

宴池用表情表达自己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只知道他们现在只能自己探测了。

理论上来说,面对来木人,新人类的科技始终是碾压状态,不过一个矿藏放在这里,谁也不知道来木人的战斗力会有多大增幅,只能根据现在还没被发现的事实推测至少他们的感知系统并没有怎么被强化。

宴池深吸一口气,和艾尔维特对了一下眼神,心里倒数三秒,抬起枪口前进。

矿洞里面一片寂静,摇曳的火把插在两侧墙上,肉眼可及之处看不到人影。

宴池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到砰地一声,火光在他身边炸响,洞口轰然一声被封上,艾尔维特一把把他推在墙上。

一大片火光溅落在艾尔维特身上。

第7章

宴池目眦欲裂,强忍着不先惊慌失措的喊出来,而是提起枪扫射,他看的清楚,那火光显然不是来木人的攻击,而是一种和光子枪功能差不多的武器,来不及想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来木人的营地,也来不及想这动静会不会惊动来木人,他必须用火力压制对方,给艾尔维特创造一线喘息的机会。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艾尔维特也就不会……

现在红龙也根本没进来,方寸之地没有掩护,也不能施展,情况万分危险。宴池手心被汗打湿,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想如果他做不到,事情会如何发展。

他必须做到。

艾尔维特在他的掩护之下后退靠在崩塌的石壁上,首先确认短时间内矿洞不会进一步崩塌,这才低头扯开衣服观察伤势。高级将领的生命相当重要,因此科学院会按照军衔职务配发究极护甲:秘金秘银编制的贴身软甲,护住主要脏器。

如果是一枪爆头,艾尔维特可能需要救生舱及时到位,但现在情况就好了不少,他摸到暗扣,打开软甲,就和自己的胸腔面对面了。

光子枪压制的一片淡蓝光幕中,有个人影一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宴池停不下手,即使明明已经看到对方被击中了,还是在应激反应的主导下不能放松,直到艾尔维特意识到不对,抓住他的手:“够了。”

战火尘嚣,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字却极其清晰落到宴池的耳朵里,他浑身一颤,不自觉的停了手,绷紧如弓的人伴随着并未撤去甚至感触越发鲜明的艾尔维特的手慢慢放松下来,随后才想起来呼吸。

看样子来木人毕竟疏于防备,他们在这里只留了一个看守者。

宴池恢复了理智,这才回头来看艾尔维特的伤势:“你感觉怎么样,阁下?”

他是知道艾尔维特这种人造人超常的恢复能力的,但是一转身就和艾尔维特的胸腔肋骨面对面,实在有些挑战承受能力。强忍着不露出崩溃来,宴池感觉自己的绝望反正是压不住了:“红龙还在外面,你能联系到吗?”

没想到艾尔维特摇了摇头:“不行。”

宴池脸色一变。

他听到外面的喧嚣声了,之前情绪太紧张,矿洞里面的战局就足够夺取他的注意力,但是现在没有这些干扰,外面来木人被惊醒的扰攘声就足够清晰了。

他们很显然在矿洞外面聚集,焦虑的争吵着什么。宴池仔细倾听,还是不能明白到底在说什么。他知道的来木语不多,绝大多数也是日常对话范围,现在他们的词汇显然不属于日常用语系列,只能分辨情绪和争论。

随后纷乱的脚步声远去了。

宴池明白了艾尔维特说不行的意思。

接着,艾尔维特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我们不能让消息继续扩散,让情况恶化,这就意味着,红龙必须留在外面,执行——”

宴池大脑一片空白,看着形貌如初,狼狈不堪,浑身沐血的艾尔维特清晰的说出那三个字:“屠杀令。”

经受太大震撼之后,宴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麻木许久,怔怔的伸手去扶艾尔维特:“你还在流血,应该找个地方坐下来,看看能不能用药。”

艾尔维特没有反对,说实话,他呼吸的时候宴池还能看见腹腔薄膜一颤一颤,好像马上就要破了,越发惊恐万分,视觉冲击太大,甚至都不太敢碰他。

他们往前走了两步,宴池把那个尸体拖到一边准备让艾尔维特坐下来,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尸体的耳朵,麻木的脑海突然浮现疑惑:这个尸体不是尖耳。

宴池下意识的把人翻过来,随后才意识到,这具尸体太短了,不像是来木人,也不像是新人类,接着他看到了这具尸体的脸。长满了突出的疣子,额头两颊都有鳞片向着脸颊汇聚。

他终于不堪重负,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急速喘息,眼神空茫的去找艾尔维特的脸。

艾尔维特注意到了这尸体的不同寻常,和宴池的最终情绪爆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胸口开了个大洞让他感觉有些奇怪,烧灼感和痛觉被压制在感知的最底层,其他理智都用来处理眼下的这个复杂情况。

他难得的放慢了语气,柔和起来,向宴池伸出手:“过来。”

不能怪宴池脆弱,他遭受的刺激也不少了,如今目睹的可以说是军部和议会最大胆的猜测和极力隐瞒不让任何人察觉的秘密,在这时候崩溃已经少去很多麻烦了,不能苛求太多。

宴池的反应很慢,不过最终还是借着艾尔维特的力气站了起来,自觉深呼吸好让自己尽快恢复思考能力。他还记得艾尔维特现在肉体脆弱,如果用力可能把手臂拉下来的事,没敢真的用力。

宴池很清楚,地上这个死不瞑目的尸体,既不是来木人,也不是新人类,那就是这片宇宙里其他有生命的星球上的智慧生物。

宴池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无论是他这个个体,还是他的族群,都是如此的渺小。

只要视角足够高,当初的诺亚方舟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果真的有神明,如今的新人类同样是柔弱虫豸。

朝生夕死,无知无觉。

兴许从前他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宴池从来没有直面恐怖现实过。

他不敢想为什么外星人会出现在来木人的秘金秘银的矿坑里面,并且显然是在守护矿藏,也不敢想如果真的是来木人和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战局是否会瞬间翻转。

宴池总算是真正醍醐灌顶,明白为何艾尔维特那样看他了。他实在天真,这就认为新人类站稳了脚跟却不肯施舍些微仁慈,而一定要用炮火和鲜血姿态高傲手段粗暴的拥有整个星球。

事实并非如此啊!

来木人不是羔羊,他们是另一个智慧生物种族,他们完全能够进化成为他们的强敌。甚至现在已经是了。

宴池这才清醒过来,他的手下意识的在背包里找随身携带的疗伤喷雾和药丸胶布,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的愚蠢无知。

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但其实完全没有。他的误解何其深,又何其幼稚。他居高临下的去施舍,可是来木人并不需要。他以为自己在屠杀者的阵营里,生而有罪,但却忘了强悍的外来物种入侵会让本土物种发生迅速的自我保卫进化。

来木人已经在进化了。

宴池想不通他们怎么和外星势力来往,但现在看来,他们确实成功了。

这何其可怕,兴许屠刀倒转,羔羊就是新人类了。

宴池麻木的掏出粘合伤口的胶布,往艾尔维特的伤口上比划了一下,随后又放了回去。太大了粘不住,而且艾尔维特还在流血,宴池虽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不过想也知道就是粘上去也会掉下来。

然后又拿出快速疗伤的喷雾,艾尔维特不能继续看着了,宴池一伸手他就自己拿过来了,解释:“等等流血慢下来了再用,你也可以休息一会。”

“嗯。”宴池意识空白,十分乖巧,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你饿吗?”

艾尔维特点点头,宴池递给他一根能量棒,左右环顾,准备找个地方生火,看看能不能做点热饭来吃。

艾尔维特没有拦着他。一是宴池现在心情大起大落,本能的要找点事情做,如果找不到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反而可能出问题,二来是艾尔维特的伤势影响行动,他也确实不该多数话。

他流血这么汹涌,证明外星武器虽然模式和离子枪差不多,但是实际原理应该不同。光子枪会直接烧灼穿透,伤口边缘焦黑,反而不会流血。

艾尔维特的疼痛阈值比较正常,并未因为他的战争机器设定而做出改变,因为在战场上痛觉是非常重要的判断依据之一,如果因为痛觉神经被调整而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或者错误判断,那就是得不偿失了。这种程度的伤在快速愈合,新生的肌肉和身体组织会把身体里的弹片和杂质都退挤出来,场面用宴池的视角来评价……

真的很可怕。

艾尔维特绝对不至于没有感觉,但他就没有什么表情,一向严谨的衣服大敞,哗啦啦的失血,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不过等到深红肌肉逐渐覆盖那个大洞之后,宴池的感觉就好多了。

锅里的食物是热好的带汤肉罐头,里头是撕碎的压缩面饼,经肉汤浸泡之后胀大了,倒并不软塌塌,挺有嚼劲。这一餐虽然照旧很有军团的将就风格,不过毕竟是热汤热饭。

宴池摸出饭盒盛了一饭盒,要叫艾尔维特来吃,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闭了起来。

他呼吸平缓,长发散乱,甚至有一绺落在脸上,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眉眼越发锋利,却因昏黄光色而不显得太凶残,反而多出几分虚幻的温柔,眼窝深深,里头是流动的阴影。

宴池一时间生出许多荒唐的念头,比如说这里看似与世隔绝,艾尔维特要是真的危在旦夕,那这就是他和这传奇性的统帅要一起死在这里了,按照常理来说,似乎应该在死之前极尽一时之欢之类的……

他这么放空持续了一段时间,艾尔维特察觉了,略带疲惫的睁开眼来:“怎么?”

宴池急忙收回思绪,准备把饭盒递给他,又觉得艾尔维特现在应该不方便,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一手举着饭盒一手翻出一个勺子,准备自己亲自上阵喂他吃饭:“我做了点热的,等会吃完我看就可以用喷雾和胶布了。”

既然他服务到位,艾尔维特也就没有推脱,等到勺子喂到嘴边,顺从地张嘴吃饭。宴池凑得近了,看到他颜色越发浅淡的嘴唇,忍不住伸手帮他撩开脸上的头发。指尖擦到艾尔维特的脸颊,细微的电流从清浅相触的方寸之地一直传递到身体深处。

宴池垂下眼睛,佯装专心的又舀了一勺。

吃饭的时候不好说话,可是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太尴尬,宴池无意识的咬着下嘴唇,整齐的牙齿来回施力,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是一排纤长浓密的帘幕,显得犹豫而天真。艾尔维特抬起眼帘观察他,也保持着平和的沉默。

如此讽刺,今晚的丛林是钢铁红龙和探索者小队的猎杀场,但这崩塌的矿洞里居然涌动着平和甚至有些奇怪温馨的安宁。

地上还躺着一具外星人的尸体。

宴池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能得到一些喘息的机会,让他安安静静的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内心深处就无法不庆幸。他很想和艾尔维特谈谈,但却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无论是艾尔维特的身体状态,还是他自己现在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谈什么,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再说,平静的表象下,他的脑海里总是在循环播放,艾尔维特万分平静,说屠杀两个字的样子。

就算不天真,再老于世故,直面屠杀毕竟仍然是个冲击。

宴池喂艾尔维特吃完饭,自己草草塞了两口,收拾了餐具,又把那具尸体拖得更远些,准备挪出地方来休息,意外的发现了矿洞比他想的要大,而且里面还有滴水声。

来木人在这里经营的时间看起来不短了,虽然挖矿的方式比较原始,但矿洞很深,而且看得出来一直在维护,如果挖到足够深,那么有地下水也是很正常的。

宴池回来说了这件事,就准备给艾尔维特处理伤势了。

人造人的肉体强度要比自然人好很多,就算是一枪爆头,只要抢救及时,还是有几率回复原样的,这种伤势如果是在宴池身上,可能在没有医疗仓的情况下要躺好几个月逐步恢复,而艾尔维特凭借自身的愈合能力等了几小时,现在就差不多完成了自我进化和基础愈合。

当然,在能量有限的情况下,这种愈合会让他进入虚弱状态,效果也会逐渐变慢,好维持清醒,让大脑进行分析工作。

宴池感觉到自己麻木的脑细胞终于在解冻,蹲下身来剥开碎布查看伤势的时候还能暗暗咂舌,心想人造人就是好。

新生的肌肤细腻粉红,看上去其实十分奇怪,不过手感不错,宴池喷上喷雾就看到一层薄膜瞬间紧贴着皮肤,弥合了还没完全长好的地方,随后又贴上胶布。

艾尔维特偏过头,用不太容易牵连伤口的左手绕到脑后去摘束起长发的发绳。宴池还来不及思考,就提前伸手过去帮他。触到艾尔维特的手宴池才觉得这行为多少有些不对,在他看来艾尔维特不像是喜欢别人事无巨细对他好的人,况且他现在有伤,要是误解成他认为艾尔维特脆弱了,那就更说不清了。

但意外的是,艾尔维特很顺从的收回手,甚至还低了头方便他摘下来。

宴池有一种一脚踩空,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的惶恐,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没料到艾尔维特头发光滑,那发圈周围都乱了,不好拿下来,又用上了另一只手。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这句话宴池读到过,却是第一次体验,没想到被冰凉发丝挠着手心,绕在指尖,其实就是这种感觉。

拿下发圈来,宴池又回过身去拿睡袋。虽然平时直接躺在地上入睡也不是不行,但情况特殊,艾尔维特负伤,这里湿气也大,再轻忽下去没有必要,于是必须安排周详。

做军人受训时间长了,这几乎都是些本能,宴池毫无必要的把睡袋边角理的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没有,又把做饭用的能量棒放进去两个,准备热热再让艾尔维特休息。

他们看来至少要在这里待到红龙和探索者完成屠杀任务,这就要保证等待期间艾尔维特稳步好转,宴池才会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失职,居然让元帅保护自己,也没有那么没用,做不到维护艾尔维特,也没把他照顾好。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补偿和愧疚心理,宴池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但却照做了,甚至不觉得哪里不对。

艾尔维特看得清楚些,不过并不准备阻止他,只是临睡之前让宴池吃了半片镇定剂。

宴池还不算完全恢复常态,什么也没说乖乖听话,甚至有些蔫头耷脑的样子,和艾尔维特刚开始见到的那个怒气勃勃因此而气场外放,热烈直白的青少年颇有区别。

他躺在睡袋里,很有一种悠悠千古,就是这样把热血变成白发,把赤诚燃烧成枯骨的慨叹。

比起最早的人造人勒伦奈来,艾尔维特不能算是最古老,不过那二三十年在许久之后也变成了可以忽略的年岁,总之他们是经历了太多,因此很难经常动感情了。

艾尔维特不容易忘事,但更少回顾,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感情模式和自然人有很大的差距,不能做到完全的互相理解,也没什么必要。

他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和观察来了解自然人,了解他所保护的是什么,也因此而见证了无数更迭,从军人的代代老去,到时代的交替变换,真正沧海桑田。

宴池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年轻人,甚至可能还会被他看着死去,艾尔维特完全清楚这一点,也正是因此,简直是有无穷无尽的容忍和镇定,尤其是宴池显然已经很自责的现在。

当时变生肘腋,除了把他推到身后去,艾尔维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在进入矿洞之前艾尔维特就判断里面应该有人防守,而且另一个来木人的营地即使没有矿洞,也绝对和这里联系紧密,甚至可能人数更多,红龙留在外面比跟着进来更安全,也更方便继续进行安排。

他的判断没有错,而矿洞内的情况也证明了之前的猜测同样没有错。

这个星系里的智慧生物不仅来木人一种,而对方的科技水平,要比来木人高出太多了,并且同样对这里虎视眈眈。

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应该就是为了秘金秘银,才会提供给来木人帮助。

对于来木人而言这固然是前门有虎,后门进狼,苦难将会无休无止,对于新人类而言,这绝对也不算好消息。他们根基尚浅,绝不愿意展开曾经毁灭了家园的战争。

但现在看来,战争已经在所难免了,甚至一触即发。

那外星人的武器会引发磁场扭曲,他和宴池身上携带的通讯设备全部受了影响,短期之内无法联系探索者小队,也无法联系身在首都,可能并没有上线的勒伦奈,无论艾尔维特遇到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只能让自己在昏黄的火把光晕里睁着眼睛,独自分析预判。

镇定剂发挥了效用,宴池睡得很熟,甚至连身都不翻,枕着自己的手,呼吸缓慢而规律,像是一种单调的伴奏。

艾尔维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觉,也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兴许检索记忆,他还能想起来,不过并没有这种必要。

一个热乎乎的生命躺在他身边,在铅云密布,风雨欲来,最后一个安宁的晚上。

第二天,宴池按照平时的生物钟醒来。他在军营里长大,基本没有起床气,也不会赖床,尤其是一睁眼就想起昨晚艾尔维特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更加迅速的爬了起来。

但艾尔维特已经不在睡袋里了。宴池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里面倒还是温热着,显然要不然是没走远,要不然是能量棒还在发热。

宴池匆忙从睡袋里出来。

矿洞口还堵着,没听到什么动静,肉眼可及还是只有火把的光影,要不是生物钟靠谱,宴池甚至不敢说现在是早上。

他没有急着大喊大叫,而是先凝神静听,很快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里面的地下水汇聚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池,宴池昨天就知道了,他松了一口气,往深处走去。

第8章

那个水池位置不深,不过昨晚宴池没有太在意,当时无论是艾尔维特还是他自己的状态都不怎么好,侦查工作虽然做了,但是只确定了没有危险,这是宴池第一次举着火把进去,真正看清了这个宽阔的矿洞。

然后迎面就撞上什么也没穿,正在洗掉身上血污的艾尔维特。

宴池:“……”

他是应该转身就跑,还是正经的道歉说打扰了?

艾尔维特听见了声音,回过头看他,水平面以上的腰如同柔韧树枝扭转半圈,肌肉筋骨历历在目,清晰而有力:“醒了?”

宴池觉得这个开头不对,太暧昧了。他忍住转身跑出去的冲动,一样镇定的回答:“嗯,伤口怎么样了?”

艾尔维特站了起来,转过来给他看:“差不多已经痊愈,看来他的武器威力比光子枪差一点。”

宴池: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说明情况。

既然艾尔维特如此理所当然,宴池觉得自己要是大惊小怪反而是辜负了他的坦荡,而且显得心里有鬼。于是极力镇定,认真的观察了一番揭开胶布,吸收掉喷雾的胸口和腹部。

“那就好。”宴池的若无其事也就这么用完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担心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可能会同手同脚。他在池边站了一会就准备离开,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去做饭,今天红龙可能就回来了。”

未料艾尔维特及时阻止了他:“你也要洗澡。”

宴池没听说过艾尔维特有洁癖,就昨天的情况来看,也不像是有的样子,再说就算是有洁癖又何必要他洗澡,自己保持干净,让带着细菌的宴池不要接触到他自己不就行了吗?

宴池脱口而出迷茫的疑问:“啊?”

艾尔维特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走到岸边,随手一指:“你看。”

宴池这才低头去看这个空旷的石洞里的角落,看不清甚至还把火把往过凑了凑,随后就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墙边的不是钟乳石,也不是普通的山石,颜色灰暗,体积不小,这是……

“秘金原石?!”宴池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里的矿藏已经富集到了这种程度?”

他只知道这里有水,却不知道水里的秘金长年累月积累,居然已经到了距离地上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埋藏着一个巨大的原石矿,如果开发出来甚至能够改变现在的科技水平和国力。

宴池对政治不是很懂,但也意识得到,这里对于在外星人虎视眈眈之下的新人类,实在是太重要了,是一条生命线。

所以艾尔维特又重复了一遍:“等会你也洗个澡。”

宴池不能理解这中间的关联,难得不知道该怎么提出问题,艾尔维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抽烟。”

这句话是平铺直叙,宴池就点头承认了,艾尔维特继续叙述:“当时你身上没有火,你是自己打火点燃的,对不对?”

这句话乍看起来很矛盾,但对宴池确实如此,他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在指尖猛然窜起来。

这是一种没有太大作用的进化方向,宴池小时候倒挺以此为荣,不过在现今的战争之中,这种程度的异能兴许也就只有点烟的功能,就连曾经能做到的点燃大炮引线,以身为刃也做不到了。

军队里像他这样有些小异能的人不少,宴池就认识好几个,不过他们都不把这个当回事,反而像是看待容貌特点一样对待。

艾尔维特点了点头,不带什么感情,十分轻快的评价:“嗯。”

宴池不明白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是艾尔维特接着就说:“多泡一会。”

看起来这是个命令。

接着艾尔维特就走出去了,听动静应该是先穿衣服再准备做饭。宴池还记得虽然现在两个人的交谈看起来平等又平和,但本质上说艾尔维特是他的长官,他只能服从命令,就算是让他泡冷水澡也一样。

就体质来说,宴池泡个冷水澡并不会生病,甚至他还能试试在水下玩火苗,只是不明白这命令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让他有点难受。

尤其是泡在水里脑海循环播放刚才艾尔维特那一系列丝毫不避嫌的坦诚模样,宴池就觉得不能好了,心情复杂,心率失调。

他不知道到底是艾尔维特没有意识,还是他想得太多,毕竟身处军营很难做到完全避嫌,何况性向这个事实在不好说,整体环境宽容以后要特意提出来说这个事反而容易显得像歧视。

宴池越纠结越觉得自己想多了,却不能命令大脑停止活跃,恼羞成怒之下,恨不得昏过去清静清静。

外面艾尔维特制造的声音不大不小,却结结实实的每一次都能敲击到他敏感的神经上,宴池头痛的一头撞在池子边冰凉的石头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是知道艾尔维特全军那啥对象的名声绝无虚传,但是他此前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机会受到这等款待啊,心理准备不足,整个人都混乱了。

要说,看到任何人的那啥都不算一回事,宴池从小到大不能说是在一个纯男性的环境中长大的,但是从来不缺同性环绕,彼此之间不可能做到避嫌,甚至大多数人都不拘小节,他自己也是一样。

但艾尔维特……

艾尔维特就是不同。

红龙挖开崩塌的矿洞,把他们捞出来的时候比预料的早,宴池唯一庆幸的是他已经从水里出来了,就算是被冻得哆哆嗦嗦,也总比让其他七个人加一架机甲看到他洗澡好。

巨大的红龙像是用钢铁骨骼搭建起来的洪荒猛兽,低下头打开一条通道,示意他们上去。罗曼诺夫号因为红龙的存在而仍然停留在森林边缘等待,他们要搭乘红龙到那里去,然后才能回到营地。

风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宴池脑袋里一声嗡鸣,这才想起来在他和艾尔维特在矿洞里度过安宁夜晚的时候,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探索者们有不同程度的负伤,这是因为他们恢复能力不如身为人造人的艾尔维特,所以现在还没有复原,看起来很狼狈。

红龙倒是不负第一机甲的名号,庞大,凶猛,完全是科技文明达到极限才能制作出来的战争机器,正如它的主人一样。

宴池第一次进入一架机甲,心情和他前一天第一次进入罗曼诺夫号一样,说不上雀跃,甚至相当复杂。

这算来最多不过一天一夜的经历,却让宴池的心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甚至是万分疲惫的。

红龙的运动模式不少,内部空间也比一般的机甲大,虽然他们所有人都聚集在驾驶舱,但完全不觉得拥挤。宴池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用标准姿势抱着枪发呆。

探索者们互相对了眼神,但并没有过来打扰他的意思,而是另外找地方坐了下来。

对于他们来说,回程的路上就可以放松下来了,而艾尔维特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他命令红龙自己驾驶,调出自己的通讯屏幕,键入了一长串地址,停顿片刻,才按下回车。

一个空白页面出现在面前,随后弹出一行字:勒伦奈正在休眠中,不接受来访。

这倒也不出乎意料,艾尔维特想了想,下拉面板,开始记录这次得到的信息,整理成文档,随后发给了刚才名为“勒伦奈”的地址。

随后他取得了和科学院以及探索者军团,甚至还有黛伦的联系。凡是军令都需要电子端的签章和邮件发送证明,所以反而是听得见艾尔维特说了些什么的人不知道他究竟下达了什么命令,只知道这是一场疾风骤雨。

宴池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脱身出来,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也没有了,靠着墙继续和自己作斗争。

这二十四小时对他来说,真是遭受了一系列的冲击,先是面对面遭遇厄里斯,再是杀了自己救过的来木少年,然后发现矿洞和虎视眈眈的外星人,最后艾尔维特在他浑浑噩噩睡醒之后进行最后一步骤的冲击。

紧锣密鼓,除了睡觉几乎就没有不吃惊的时候,大脑十分疲惫,但是完全无法休息。

宴池感觉到当他能够完全吸收这些冲击,像个理想的成年人一样沉稳成熟,他可能要变的面目全非。

从红龙换乘罗曼诺夫的时候,宴池才意识到自己浪费了第一次登上顶尖机甲的大好时光,都用来和自己作斗争了,于是越发安静,万念俱灰。

而艾尔维特已经差不多做完了工作,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包括宴池的处理方案,和探索者的休假时间,至于开采矿藏,拓宽领地,甚至对外防卫,就更加不用提。

由于出厂设定原因,罗曼诺夫的速度显然比红龙快不少,宴池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回到艾尔维特那天降落的草场上了。

探索者敬礼之后就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只剩下宴池呆呆的站在草地上,扫到黛伦办公室的窗台,还想起来那时候艾尔维特看过去的角度应该就是这样。

“你跟我来。”艾尔维特十分简洁的吩咐。

宴池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悬在半空,没有被处理,至于黛伦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表现,抓住机会的丛林任务,他也很难说自己到底完成的怎么样,是否足以将功补过,继续服役,而非被军事法庭判决投放到荒星。

如果按照一般的评判标准来说,他击毙了要求活捉的任务目标,还让元帅帮他挡枪,这两样也十分惨不忍睹了,不倒扣分是因为现行分制不允许。

宴池这才开始担心自己,脚步沉重的跟着艾尔维特往前走。

他们去的就是黛伦的办公室。

一楼,大概二十多平,简洁明亮,映照着秋天高爽的晴光,黛伦敬礼的时候眼神忧虑的扫过宴池,显然还在担心他。

宴池知道艾尔维特已经联系过军团,强行镇定下来,准备听取对自己的宣判,却听到艾尔维特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准备好了?”

黛伦本以为还有机会和宴池私下说说话,没料到艾尔维特仍旧不照常理出牌,回答的有些凌乱:“是的,他的档案和资料已经发给军部了。”

军部军法处。

宴池的心沉了下来,差点击穿他的腹腔,像一块石头一样从里面扑通一声掉出来。

他始终宣称自己不害怕任何惩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停止思考,但之后真的面对惩罚,他才能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宴池并不是后悔,而是意识到很多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说来轻松,做起来就是漫长的折磨。他并非对军事法庭的裁决和荒星生活一无所知的天真孩童,畏惧和紧张交替做主,占领他的脑海,甚至让他没注意黛伦还和艾尔维特说了什么。

他本来有机会,也能做到更好,但是现在就必须体验人生终止的感觉了。无论是作为一个军人的骄傲,还是一个年轻人的希望,都瞬间被粉碎了。

被他自己。

宴池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也知道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可是他既没有想过会这么早,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他看到黛伦发红的眼圈,也注意到艾尔维特的片刻沉默,只是不太能明白他们的语言。

他让黛伦失望了,也让黛伦伤心了。

虽然戏称黛伦为整个军团的严父,但是毫无疑问的,宴池爱她如同爱家庭成员,而黛伦把他当做儿子。从某个角度来说,对于没有古老定义上的兄弟姐妹和父母亲人的新人类,军团就是一个家庭,他们依靠感情而团结紧密,一代孩子长大,成为长辈的左右手,由此而长久的延续下去。

宴池从来不是为了让黛伦伤心,才做出那个决定的,对此他也感到难过。

他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自己会怎么做,甚至仍然有足够理智知道这个想法滑稽无知,一点都没有意义,但他很想安慰黛伦,让她不要太伤心。

宴池并非没有勇气承担自己的责任,他只是害怕面对黛伦失望而痛苦的眼神,也害怕承认自己做错了。

因为他已经心生怀疑。

艾尔维特在片刻沉默之后回头看了看他,低声道:“你们可以告别一下,还有五分钟。”

宴池浑浑噩噩,意想不到自己只有和黛伦道别的机会,永远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营房,不能在看到昔日的战友,不能和他们……

黛伦清了清嗓子,宴池清醒过来,上前一把拥抱了黛伦:“我很抱歉……黛伦,我不该让你伤心。”

这时候说什么似乎都太晚了,也太多了,宴池不想流眼泪,但是他的喉咙堵塞的厉害,只说了一句就继续不下去了。黛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清了清嗓子。

“照顾好你自己,谨言,慎行,不能再惹祸了。”黛伦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宴池的态度却异常端正,乖乖点头。

黛伦很少这么与孩子们亲近,她天生感情内敛,又还没有结婚,温情流露会让以强悍为己任的军人不自在,但是有些爱意如果现在不表达,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前路无阻。”

黛伦最后这么说。

这是第二十三军团训练场的墙上写着的四个字,也写在每一个第二十三军团军人的心里,是他们的座右铭,也是他们的骄傲。

当初这军团刚刚建立,第一任团长带领雄师,从首都苏奈尔一直到现在的叶城,真正前路无阻,创造了一条道路,和两边的城池。每一个出自这军团的军人,都应该有这样浴血的勇气。

宴池咬着下唇,郑重的举起手敬一个最后的军礼,脚跟并拢,脊背挺直,神色坚毅如同钢铁。黛伦肃然还礼,随后目送他出门。

这就是从此长诀。

黛伦曾经送走过无数战友,亲人,朋友,甚至爱人,过往的经历和军功章太多了,让她只以为自己已经苍老,但其实还远没有到那个时候。

现在她送走了另一个年轻人,或许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听到他的消息。

艾尔维特并不知道宴池和黛伦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宴池出来的时候坚毅了不少。

他对宴池的初印象是军痞,再是青少年,然后是一张惊恐的脸,现在他是个军人。

每一次当他对宴池下定义的时候,宴池就会推翻他,让他重新开始考量,这说明宴池和他的预料不尽相同,他的思想和毅力都足够层次丰富,一次并不能看到全貌。

艾尔维特示意宴池登上罗曼诺夫。

他没有闹,也没有问,轻轻点了点头,就上去了,顺从的甚至有些不太像桀骜不驯的那个他。

这次仍旧由红龙驾驶,平静下来的宴池这才意识到作为军部元帅,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艾尔维特虽然动用了自己的军用飞艇,但却是一个人来去的,一个陪同人员都没有。

这对高级军官来说很罕见,并不是因为他们讲究排场,需要人照顾,而是出于安保和工作需求,身边无论怎么说都应该带上副官和警卫队。何况艾尔维特的重要程度无需赘言,他的安全几乎就是整个国家的安全,不该疏忽才对。

宴池搞不明白,也不像之前那么好奇了,而是专心的坐着,一言不发,也不问要把他带到哪儿,怎么处置,安安稳稳的坐在角落。

艾尔维特仍然在试图登陆那个名为勒伦奈的空白界面,但始终显示休眠,两人都不说话,于是只剩下机械运转的轻微噪音,和红龙时不时的自动播放消息。

虽说是有个人格,相当智能,但是就像是艾尔维特这样的人造人不能用自然人的方式去妄加揣测一样,红龙的人格也和孩童没有太大关联,除了某些时候的行为机制,它一直表现的像是个全能处理系统,完全能够作为助手从旁辅助艾尔维特,而从它的各种已经表现出的功能来看,艾尔维特身边不带工作组也是有道理的。

宴池保持一个姿势时间太长了,腿发麻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艾尔维特没有回头,不过显然是在对他说话:“还有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困了就去左手第一间休息。”

虽说只是两座城市,但是当初发展的时候碍于地理环境和具体问题,叶城和首都苏奈尔的直线距离并不近,即使是罗曼诺夫也需要不少时间,所以当然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宴池应了一声是,就顺从的去了左手第一个房间。

他没看到床铺之前还不想睡觉,但是一旦看到,就真的觉得自己困了。

睡眠有时候也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之一,受到太大冲击也好,受到伤害也好,及时关机总是很有用的缓冲方式。宴池不想和本能作对,脱掉外套拉开被子躺了上去。

在数千米的高空上睡觉这种潜意识里十分清楚的事实让宴池的睡梦并不安稳,他翻覆几次,最终还是等到天黑才醒来。

醒来之后也不记得梦里都有些什么,只是脑袋发木,呆呆的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宴池才想起来他还在罗曼诺夫上,他们仍然没有落地。

这几天他的奇幻现实主义体验很显然还没有结束。

宴池穿上外套出去,罗曼诺夫的照明系统已经自动打开,艾尔维特就坐在一片光影里,他敏锐的看到面板上那个页面已经打开,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行跑过去。

不过宴池无法解析这种应该是一种密语形式的代码。

艾尔维特很快转过身:“饿了?”

宴池木然的摇摇头,站在透明的舷窗边:“我们到哪儿了?”

窗外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远处有灯光,还有一条大河,不过仅凭这些信息宴池分析不出他们的地理位置。

“这是耶赛尔,你睡了八个小时。”艾尔维特回答。

宴池沉默一会,在口袋里摸到一支烟,询问:“我可以抽烟吗?”

他拿不准现在他和艾尔维特究竟是矿洞里的关系,还是上官和下级的关系,于是只能出声询问,而就像是他感觉到的那样,艾尔维特在这些问题上十分宽容,似乎并没有什么私人的感觉,甚至表现的很像温和:“可以。”

宴池打了个响指,弄出一簇火苗,他惊讶的发现这次好像是没有控制好,火苗比他预期的大一点。不过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精妙的控制,宴池没太在意,把烟凑上去点燃了。

“cute。”

艾尔维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看着他手指上的火苗,不带感情的评价。

宴池沉默半晌,扭过脸去,情绪莫名低落,也莫名其妙的问:“你觉得我傻吗?”

第9章

虽然问的没头没脑,不过宴池的意思很容易理解,艾尔维特也站到舷窗边,低头看了看,照旧十分平静:“不觉得。”

宴池闷闷不乐,甚至觉得十分委屈,低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外面,层层云朵是淡淡映照光影的银灰色,冰凉而美丽,占据着他的视线:“我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我充满了迷惑,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对的,但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正确……”

“你拘泥于对错了。”艾尔维特很平静的打断他,不让他继续沉浸在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中。

宴池抬起眼看着他,放下那些尖锐的针对和质疑,只是单纯的满面迷惑:“为什么你就好像一点也没有疑问,难道你什么都知道吗?”

艾尔维特确实一直表现的很平静,他最人性化的表现是无奈,而宴池在其他时候都分辨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是否受到震动,甚至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震动过。宴池心情复杂而忐忑。

在成熟并且可以信赖的长辈面前,人总有一种本能就是不想被看轻,不想让对方失望,要得到赞许与夸奖,但宴池知道自己做的糟糕极了,甚至没有补救的办法,而这世界比他了解的又复杂了那么多,他根本什么都不能做。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却发现对很多事情自己都无能无力,不仅无法改变,甚至无法面对和理解,就觉得自信崩塌了。

艾尔维特思忖,宴池这种认错速度倒也让他意外,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宴池像是吃了一惊,面露惊讶,到底没好意思问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就算仍然觉得被当做小孩子了,不过……

偶尔这种感觉也不坏。

不过,显然艾尔维特的专长不是安慰小孩子,所以这接触也是顷刻之间,宴池稍微平和一点,他就收回去了。不好说是不是失落,不过情绪低潮总算是结束了。

宴池觉得这样寻求安慰有些丢人,于是强打精神,在缭绕的烟草味里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谢谢你。”

艾尔维特挑起眉毛,不费吹灰之力表达出“谢我什么”的核心思想。

宴池不好意思承认,但更无法容忍暧昧含糊,于是索性说明:“谢谢你没有嘲笑我,也……不觉得我的幼稚就很特殊,一直表现的这么平静,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是因为见多了才表现的很平静。”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正好掉在红龙吭哧吭哧拿来的烟灰缸里,随后又吸了一口,感觉到镇定和烟气一起萦绕在肺部里,才相当冷静的说:“我虽然还有很多不能明白的事情,但是……至少有了勇气去面对这些我不明白的,我不想面对的东西,也愿意承担责任。”

他最后低着头,声音低了一点,承认:“谢谢你那时候保护我。”

不得不说,这种软绵绵的自知理亏的语气是真的有意思,宴池低着头看不见艾尔维特的眼神渐趋柔和,只是因为真情流露而十分羞赧,甚至觉得难以出口。

“这是我的责任。”

艾尔维特很简单的回答。

他是一军统帅,确实应当如此,身先士卒,身负重任。

宴池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航程里,宴池都安安静静的坐着,给黛伦写了一封短信,又尝试登陆了一下网络无果,于是放弃尝试,坐在老地方看艾尔维特的背影,和红龙肥嘟嘟的背影。

他从前不能允许自己做这种痴汉的事,不过现在就毫无顾忌了,甚至还漫无边际的想着要是怀抱死都要死了亲一下能怎么样的心态去强吻艾尔维特,不知道是看起来像疯子还是像变态,最终还是人怂志短没有实施,只是看着。

放在以前,宴池没想过自己还可以有这样的奇遇,十九岁就认识了全军统帅,还和他一起执行任务,被他保护,还在密闭空间单独度过一晚上,又搭乘他的军用飞艇到苏奈尔。

总之是完全不亏的经历。

事到临头,宴池反而颇有一种无法无天的勇气,竟然就这么看了好几个小时不嫌烦,叼着烟看,叼着能量棒看。

不过他还是很佩服艾尔维特,被这么看也若无其事,除了起先回头问过他几次是不是饿了,困了,就再也没管了。宴池猜想,军部应该也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痴汉艾尔维特吧,所以是习惯了。

飞艇降落的时候是黎明,苏奈尔的天空是紫灰色,十分奇妙,一层层晕染到天边,飞艇舱门打开,宴池发现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不像是军部的降落场,建筑物多半是堆叠在一起的贝壳状,显然结构稳固,不过看上去还是不太好接受。远远看去不大,真正的占地面积却不会小。

这是军部么?

还是军法处?

宴池拿不准主意,闭紧嘴跟着艾尔维特往前走。红龙恢复成戒指被套在手上,一瞬间宴池就觉得又恢复了独处状态。

轻轻的脚步声惊起降落场两旁的鸟,扑棱棱的拍翅声让宴池吃了一惊,原本心如死灰,认识清楚到位也不见了,疑惑反而占了上风。

降落场地下有电梯,搭乘可以直接进入建筑内部,宴池看清楚了艾尔维特输入的坐标,但却不知道具体指向什么地方,两眼一抹黑的在电梯门打开之后发现,贝壳内部也是纯白的。

精神污染的那种白。

艾尔维特显然很熟悉这个地方,带着他穿过走廊右拐,到了一扇防卫严密的大门前,机械音提示:请出示凭证。

艾尔维特验过指纹和虹膜,又验证过声纹,大门这才打开。

里面是个脸色不太好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八九或者三十岁初,神色疲惫,一道透明的墙隔开了大部分空间,宴池只能看到里面各种仪器,但却说不上来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女性带着配备微型仪器的夹鼻镜,没有穿军装,反而是一身白袍,伸出手来:“元帅阁下,欢迎。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叶赛尔,我的组员们正在休息,五分钟之后就来。”

艾尔维特简单的和她握过手,点点头:“我预约过了,具体情况已经在简报中说明,关于我的推测,我想你们能够给我答案。”

叶赛尔征询性的看了一眼宴池,点头:“明白了。”她伸手按下一个墙上的按钮,弯腰从墙边的架子底下拿出一件无菌包装的白袍子,示意宴池跟她一起到幕墙后面去。

宴池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既然艾尔维特已经预约过,而且到现在还在这里,那他就只好服从,于是茫然的到了后面。

“脱光。”

叶赛尔把白袍子放在一旁的检查床上,头也不回的点开四五个透明屏幕,同时毫无起伏的命令。

宴池下意识的一把捂住胯下,精神崩溃了:怎么你们军法处审讯还要脱光的吗?!

叶赛尔转过身发现他这幅防卫姿态,眼里闪过笑意,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十分霸气的一手扶了扶眼镜,威胁:“你脱还是我脱?”

宴池只能无奈屈服:“我自己来!”

随后闭上眼睛硬起心肠,从上到下匆匆剥光。

叶赛尔拿起一根水管:“后退,我给你洗干净。”

宴池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实验动物,在叶赛尔眼里甚至连羞耻心都没有,于是保持着双手护裆的姿势委屈后退,随后……

随后被狂风暴雨的洗了一遍,里外都洗干净之后,叶赛尔关掉水管,拍拍检查床:“躺上来。”

宴池心如死灰,不敢不从,乖乖躺上去。

兴许是见他乖巧,叶赛尔终于多说了几句话:“我要给你上仪器检测了,有点疼,忍着。”

虽然还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宴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一根带着电极的针就扎了进来,他不能动,绷紧肌肉咬着牙忍过去,突然发现,幕墙这边多了几个人:“叶老师。”

随后看了他一眼,有好奇的还上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这就是让我们一晚上没睡觉的那个?”

叶赛尔点点头:“嗯。”

宴池:什么叫那个?

随后他发现艾尔维特也进来了,检视了一遍机器:“你们准备先做个基因检测?”

叶赛尔调试一番,头也不回的回答:“对,按照推测,如果真的发生变异的话,基因检测报告肯定能看出异常,另外……”她转过身打开一个新的屏幕:“就我们收到的军部转发文件来看,他的资质本身就很不错,然后做了个适配,”她省略了适配结果,让艾尔维特自己看:“运气不错。”

艾尔维特沉默片刻:“嗯,我需要和勒伦奈谈谈,你认为她什么时候方便?”

叶赛尔手底下一顿,挑起眉头,一脸不能理解:“我认为什么时候都不方便。”

军部能顶着艾尔维特说话的人少,但是科学院就是一批一批,艾尔维特不是第一次,所以表现的很平和:“我必须和她谈谈,除非你能举例出一个能够决定这种事情的人来和我交接。”

这个叶赛尔真的不能,但她显然也不愿意就此服从艾尔维特,回身安抚了一下还没缓过来的宴池,同时思索片刻,无奈的承认:“我不能。”

她颓然的叹息一声,摇摇头:“半个小时,等到检测做完,报告出具,我就把宴池转交给你,我个人认为,作为自然人适配人造人机甲的第一例,可能需要你全程帮助适应,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我们必须谨慎对待,从中总结规律,以便以后研究。等到这边结束,我给你安排半个小时。”

叶赛尔抿着嘴唇,见艾尔维特并不马上答应,补充:“你知道她的情况,不能更多了。”

而宴池刚适应了身上的各种仪器,和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就看到身上有好几双手在同时作业,又听到叶赛尔说的“自然人适配人造人机甲的第一例”这句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从地狱到了天堂。

他是知道自己的基因检测结果不错的,但是那时候传回来的消息并不确切,也没说他居然能适配人造人级别的机甲。尤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军法处,而是在科学院,宴池的心情就更加轻盈了。

艾尔维特沉默片刻,答应一声,又扫了光溜溜还躺在检查床上的宴池一眼:“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异能是可以被秘金秘银激发进化的,甚至可以强化身体素质,那或许会开启一个新的时代。我带回来的尸体和枪械你们也要尽快开始分析检测。”

叶赛尔点点头:“已经做好了计划表,具体进程要看外星文明和我们的有多接近,以及有无其他影响因素,一旦有成果我们就会通知您。”

她低头录入同事们报出的数值,同时回答艾尔维特。

看自己现在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艾尔维特就准备退出去:“我在外面等。”

叶赛尔拔掉宴池身上的一根金针,忙乱的答应了一声。

宴池还处于惊喜状态,即使是如此没有尊严的像实验动物一样瘫着任由动作,心情还是十分愉悦的,甚至还想和叶赛尔搭话:“姐姐,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机甲呀?”

他毕竟生的好看,就算这时候仰面躺着十分狼狈,在叶赛尔看来不过是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白鼠,但也是个好看的小白鼠,尤其是知道叫姐姐,甚至还挺可爱。

不过叶赛尔不会轻易屈服于美色,十分愉快的回答:“不告诉你。”

宴池的脸瞬间垮下来,十分幼稚:“我都听见啦,你瞒着我没有意义的。”

他要是再小个十几岁,像红龙的人格设定那么大,叶赛尔说不定就从人变成变态,要把他举起来亲,但毕竟是个长成了的自认为是个男人了的男孩子,叶赛尔不能那么做,不过心情也挺好,给他耳后啪啪按上去两个薄片,准备测脑电图,顺便给他一个微笑:“你都听见了,还让我说什么?”

宴池罕见的梗住了,十分委屈,头不能动就用眼神追着叶赛尔发布闪亮亮光波。

叶赛尔:围笑。

目前国家最多的两种人:军人和科学家,是完全归纳于两个体系中的:军部和科学院。

像是叶赛尔这样资质出众,年纪轻轻就能够拥有独立实验室,甚至接管勒伦奈的“冰棺”的人物,显然不能轻易被一个毛头小子蒙蔽,随口说出还没对外公布的数据和检测结果。

不过鉴于宴池就是当事人,而且马上就会知道,所以叶赛尔心满意足的吊够了宴池的胃口,就解开了谜团:“你还没看到自己的基因检测报告吧?军部转发给我们看了一下,恭喜,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能够适配人造人机甲的自然人,而且适配的是——死神。”

宴池狂喜。

死神的名字他听过,因为这部机甲非常特殊,曾经属于银河系时代的一位人造人上将,后来上将并未死于战争,因此机甲得以保存,在迁徙的时候上了诺亚方舟。不过一来是之后再也没人能够适配它,二来是死神和第一任主人感情非常深,因此在上将死后就进入休眠,再也没有被唤醒过。

而之所以没有被唤醒,也正是因为没有人能在基因检测上和它适配,所以没有人能够驾驶,而新人造人的开发工作现在还在瓶颈中,所以死神已经很久没有服役了。

宴池完全想不到居然有这等好事,这时候叶赛尔拿到了一份新的报告,示意同事把他身上的金针全部拔下来,同时带着笑意看向宴池:“恭喜你,最新检查,你和死神的适配率是……百分之百。”

这几乎是一个接近奇迹的数字,所以即使宴池已经发现叶赛尔喜欢预留悬念,也已经来不及反应,而是被狂喜淹没。

从今以后他就是死神啦!如果不是束缚带还在身上,宴池仍旧动弹不得,他可能会高兴到裸奔。

叶赛尔也被他的喜形于色感染,笑意从眼睛里到脸上:“恭喜你。”

宴池双眼闪闪发亮,紧跟着问:“那我不用上军事法庭了?!”

这个脑回路叶赛尔就搞不太明白了,不过她毕竟是科学家,所以回答的十分严谨:“目前来看是这样。”

其他定力不如叶赛尔的同事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实验室一片欢笑的海洋。

宴池并不觉得别人在笑自己是件应该感到不好意思的事情,终于被放开,拿掉所有仪器的时候就迫不及待的坐了起来,接过叶赛尔递过来的白袍子穿上遮羞,然后就从检查床上跳了下来:“除了基因检测,你们还对我做了什么?”

他是做过一次基因检测的人,完全知道会怎么做,而且基因检测事前不用洗澡,因此十分好奇。

叶赛尔耸耸肩,示意他跟上,把他带出了幕墙那边:“不告诉你。”

“……”宴池束手无策,气馁的出去,却发现艾尔维特居然还在那里,而且见到他就站起来对叶赛尔寒暄:“辛苦了。”

宴池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

随后叶赛尔就把几张纸交给了艾尔维特:“这些数据是档案入库需要的。”

虽然现在已经完全达到了数字化办公,但是纸质资料的存在是非常有必要的,这可以救急,也是另一个体系的保存方式,因此军部也好,科学院也好,一直都保持着这个优良传统。

随后,她说:“鉴于目前情况的特殊,和宴池身份的改变,我们一致认为,他需要一个引导者,而没有谁比您更合适,所以,元帅阁下,请您慎重的引导他。”

宴池震惊了:“????”

虽然能够驾驶死神的前景,不用上军事法庭被发配到荒星的现在都让宴池开心到飘飘欲仙,但是未经询问他就要让他在成年之后进入艾尔维特的监管,拥有一个监护人,宴池真的很难接受。

不过无论是叶赛尔还是艾尔维特,似乎都不觉得监管一个成年人是一件不太合适而且要征询本人的事情,很快就取得了共识,叶赛尔紧接着提醒一句:“今晚老时间,我会开放冰棺,您有半个小时时间访问,我到时候就不陪同了。”

艾尔维特点点头,示意宴池跟着他走。

就这么只穿着一件白大褂真空走过人逐渐多了起来的科学院走廊,宴池觉得自己这种体验应该也是头一份,会让他记忆犹新很多年。而且他走向的是被艾尔维特监护引导的,新人生。

虽然充满了希望,但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万念俱灰,甚至根本没注意他跟着艾尔维特走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不用上军事法庭被流放毕竟是一件喜事,宴池心想着应该给黛伦写一封新的短信通知这个好消息,不过究竟能不能告诉她自己和死神适配上了这件事还是需要问过艾尔维特的,所以也不急着动笔,再说,他自己也还没搞明白“进化”到底是几个意思,所以决定暂时搁置。

艾尔维特把他像赶训练有素的小狗一样赶进悬浮车里,随后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

宴池这才有心情去到处观察。

这显然是艾尔维特的座驾,内部比较复古,色调是黑色和灰色,不过相当舒服,很符合人体工学。由于生产力和需求问题,第二十三军团交通工具里面没有悬浮车,所以他也挺好奇,到处摸摸,才想起来问艾尔维特:“我们去哪儿?”

就像是来时一样,宴池仍然处在“这不现实”的状态里,不过现在他是开心的云里雾里,因此活泼了不少。

艾尔维特倒始终如初,十分平静:“你该休息了,我带你去公寓。”

什么公寓?

宴池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是一般情况下适配机甲之后军部会安排的住处,毕竟所有的机甲驾驶员都会在适配上之后离开原编制重新安排位置,甚至还会将军衔直接提到少校。

如果宴池也遵循这条军规,那就等于跨过了中间需要的晋升时间和要求,直接当上了少校。

这一级相当不好跳,也是通往高级军官最重要的一步,现在就在他面前铺平了。

他甚至能看见路的尽头是新的世界。

第10章

结果公寓并不是校官公寓。

宴池一进门就惊呆了:苏奈尔的军官待遇这么好了吗?一个少校就独门独栋,还有绿荫和院子以及裙楼?

随后迎出来的家用机器人彻底打消了他的惊喜:“元帅阁下,欢迎回来。”

这是艾尔维特的公寓。

不,不能说是公寓,应该是说,艾尔维特的家,如果人造人的概念里面也需要家这个词汇的话。

宴池感觉很虚弱,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艾尔维特居然就如此轻易的把他带回家,真的要当儿子一样养起来吗?

他是不知道一般情况下机甲驾驶员应该怎么学会驾驶,但是这个程度的照顾是否必要?宴池十分怀疑。

不过无论是叶赛尔代表的科学院,还是艾尔维特代表的军部,都显然认为并不需要他的认可和同意,至于另一个可以反驳的机构——议会,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存在感,宴池猜测在这种军部一向擅专的事情上,他们也不好贸然插手。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有必要插手的话。

宴池偷偷做了个鬼脸,感觉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裙楼里冲出金发碧眼的另一个人的时候。

“元帅阁下!您终于回来了!不知道此行顺利……”

都到了面前,这人才意识到宴池的存在,猛刹车,上下打量他好几遍,转而理直气壮的提问:“这是谁?您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宴池本以为按照艾尔维特的性格和一贯作风,应该不予回答才对,却再次猜错,艾尔维特十分平和的回答:“宴池,死神新的驾驶员,科学院认为他需要引导,因此暂时交给我负责,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吗?”

有此一问,宴池就明白过来,这应该是艾尔维特那庞大的附属工作组一员,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副官。

副官这个职位,大概集管家,警卫,秘书等多项职能于一身,虽然是正规军团调任,但一定是本人亲信甚至心腹,之后工作安排也是全由长官做主,而不是走军部晋升路线了。

因此,这个副官也不可小觑。

宴池还在装乖巧,副官却很显然的拉长了脸,不敢对艾尔维特怎么样,还是好好答话了:“准备好了,”随后不是很服气的问:“您是为他准备的?”

……这副官到底对艾尔维特有多少意思?

宴池心情复杂,决定装乖到底,于是一言不发,眼神也收敛起来,竖起耳朵听艾尔维特怎么说。

艾尔维特对暗涌一无所知:“对。”

这么说着话,就已经走进主楼去了,艾尔维特也没停留,管家机器人去泡茶,他带着副官和宴池就上了二楼。

装潢很简洁,也很先锋实验主义,就是艾尔维特给人的观感配套家装: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随后副官推开一扇门让艾尔维特验收,宴池马上就收回了这句话。

洁白床单和被子,床头镶嵌着壁灯,墙壁是柔软的弧形,落地窗很大,十分通透,前面还放着垫子,开辟出一个锻炼区域,直立着的那面墙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放着这时代相当少有的纸质书,一书架。

其他墙壁和窗户四边都有天蓝色的装饰条纹,虽然宴池不可置信,不过很显然,这就是给他准备的卧室。

宴池不知道艾尔维特到底能提前算出多少步,不过很显然在他诚惶诚恐想象荒星的日子是多么凄凉的时候,副官已经开始布置这里了,而艾尔维特甚至都没和他说一句!

而宴池甚至很难生气,第一是因为他理解的到艾尔维特作为军队统帅,完全没必要向每个人解释自己的思路和计划,也不必通知他,而他自己确实产生了固定思维影响下的误解,第二是,安排的十分周到,宴池很难生气。

他只想记住,等下没人的时候要在床上滚一滚,看看到底有多软。

副官昂首挺胸,准备接受夸奖。

艾尔维特特点点头,对宴池宣布:“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房间,其他区域除了书房和锁上的地方都可以去,注意安全,听从副官和管家的忠告。”

宴池敬了个礼,标明自己会乖乖听话的,但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下:“这段时间是多久?”

艾尔维特转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思考片刻,给出一个没什么用的答案:“等到你合格之后。”

而宴池连到底什么合格都猜不到。

不过艾尔维特这个作风很显然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宴池也没有了那种非要问到底的好奇心,尤其是副官在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仿佛他问问题已经是大不敬了,宴池只能闭嘴,心想这么个副官,忠心是忠心了,可是智商看起来不高啊,艾尔维特怎么就看上他?

虽然对于宴池这个新晋的死神驾驶员来说,做副官,哪怕是做艾尔维特的副官,一时之间也不是他理想的职业道路,但是他也承认这个职位不是一般厉害的人就能当上的。

现在这个副官可就不仅是一般了,简直有点傻。

宴池腹诽,但他刚决定了乖巧的基本路线,只能什么都不说,跟着艾尔维特下楼,甚至还对仍然上下打量他,十分不服的副官投去了天真无知的眼光。

副官内伤。

艾尔维特反而最心无旁骛,在大厅分宾主坐下,管家机器人举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是茶。

由于是特殊时期,所以糖茶烟酒这些基本都是靠分配的稀缺物资,管家没有自己放糖,而是拿来了三个糖包,让他们自己分配。

艾尔维特中规中矩,放糖,搅拌,不过喝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样子,像是一种习惯。副官显然不渴,没怎么动,甚至没拆糖包。

宴池从前不喜欢喝茶,这还是第一次认真尝试,先是喝了一口不放糖的,随后加糖,决定自己还是喜欢放糖的。

他不嗜甜,不过在能量棒的潜移默化之下,本能的判定甜的东西是能量,有营养,所以也有一点依赖。

喝完茶,副官就识相的出去了,艾尔维特离开的时间虽然不长,不过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显然满坑满谷,一时半刻也离不开他,而且他还预约了晚上去科学院,所以也进了书房。

人生地不熟的宴池瞬间成了留守儿童,在走廊里徘徊一会,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床上,深呼吸找回自己的重心和现实感。

事情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转瞬之间就从荒星到死神,宴池就算是有再强悍的神经,都不能完全消化。只是艾尔维特始终都在,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自己的惊慌失措,又怀疑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得体的,只能尽量绷着,现在,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这也是宴池人生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他在驻边军团的抚育院长大,从小就是孩子堆里的霸王,连睡觉都是一群人躺在一起,热闹喧哗,随后进了军营,六人一间宿舍,四人一间宿舍,还没到两人一间,就遭遇了改变人生的大事。

他倒也想过独自一人住一个房间的感觉,不过没有细想深思,只是模糊的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做到的。

但是总有一天来的有点快。

宴池知道这也不过是暂时的而已,但暂时的也够好了。

他在房间里脚步轻盈的走来走去,兴致来时还在垫子上做了个灵巧的翻滚,随后高高跳起,落在了床上,埋进被子里,过了片刻才镇定下来站起身。

真是新鲜。

他走到书架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想知道艾尔维特到底准备了什么给他看。

《植物病虫害学》。

什么东西。宴池心里嘀咕一声,塞回原位,又抽出一本。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

看名字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宴池就随便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大壮狂奔到山顶,深情而绝望的呼喊着打鱼的名字,希望老天能够告诉他,他心爱的打鱼究竟去了哪里,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宴池不敢相信,这是艾尔维特安排让他看的书。艾尔维特坏掉了?

他不信邪的往前翻了两页,结果令人扼腕叹息。

“大壮深情的捧着打鱼的脸,颤抖的手指温柔的抚摸着打鱼,绝望的问,打鱼,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的心里除了天下和你的臣民,有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打鱼哭了,他的哭声如同莺声燕语,婉转动听,大壮想说你不要哭了,但却卑鄙的希望打鱼能够永远只为他哭泣……”

宴池终于可以肯定的说:“什么东西!”

艾尔维特大概是真的坏了。

他绝望的继续往后翻,居然感觉到一种好奇心,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能怎么既恶心又令人好奇,于是又看到一段。

“打鱼终于说了那三个字,我爱你!大壮感觉自己变成了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他欢快的笑着,变的羞涩起来,问,打鱼,我可以吻你吗?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一个愿望,希望能够亲吻你玫瑰一般迷人的嘴唇,但你如此高贵圣洁,令我不敢造次,所以一直到了今天我才有勇气问,你能否给我这个荣幸?”

宴池在他俩真的亲到一起之前合上了书,绝望了。

艾尔维特坏得可怕了。

到底为什么要给他看这种书,宴池并不知道,也完全猜不出意图来,甚至怀疑这是副官的倾情暗算,不过逻辑上说不通,因为副官并不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万一是艾尔维特要看呢?

说不准啊。

他心情复杂的继续爬上床抱着被子发呆了,带着那本《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艾尔维特出发去科学院的时候,宴池已经睡着了,他来看过一眼,随后嘱咐管家机器人做好饭之后就来叫他起床,随后就离开了。

如果说大多数时候的艾尔维特的心情都是非常稳定,波动不大甚至可以看做直线的,那他现在就是明显的忧虑和心烦了。

这是因为他要去见勒伦奈,也是因为勒伦奈。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宴池和目前国家面对的这么多问题。

他甚至怀疑半个小时不够,不过叶赛尔说得对,不能再多了,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的利用这半个小时,尽快的,有效率的解决问题。

叶赛尔这次没有陪同,大概还在忙着整理宴池的那一系列数据,主持解剖那个外星人,或者研究他带回来的外星武器。

好在艾尔维特不是第一次来到冰棺,完全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他换上了宴池早上穿过的那种白袍子,经过十几道防卫措施,下到贝壳状建筑物的最底层,又经过十几道验明身份的关卡,这才进入了“冰棺”本体。

说是冰棺,实际上更接近于冷库,好在来访者必须换上的装备就有御寒的功能,而艾尔维特也相当耐寒,感受不是特别清晰。

冰棺内部不像是名字那样,是一片冰雪的不毛之地,反而很像是一个十分宽广的房间,仪器环绕的中间摆着一张床,床头还有一个很大的显示屏,页面正是艾尔维特登陆多次的那个“勒伦奈”,上面显示无法登陆。

艾尔维特熟门熟路的在床前给访客准备的椅子上坐下来,显示屏一闪,画面换成已登录界面,床上的人造人,第一个机械神明,也蓦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深,而且平静,不像是宴池那种小狼崽子充满生机的黑,而是平静深邃,如同宇宙。散开在枕上的黑色发丝卷曲,像海底温顺随水摇摆的海草,光泽幽幽,坚韧非常。

她的容貌像寒冰,像海洋,像宇宙,像一切客观存在,不可侵犯的事实,能够分辨出惊人美貌,但却并不是她肉眼可及的威严的源头。

这就是勒伦奈。

她醒来之后就毫无间歇的自己坐起身,靠在床头,身上连着的电线和管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声音。虽然行为举止都未曾透露,不过她确实是如此的虚弱,甚至让人害怕在冰棺的极寒环境之下会碎裂成冰块,最后风化成齑粉。

有时候艾尔维特也有这种不现实的恐惧。

勒伦奈并不寒暄,只是靠在床头十分清醒的点点头:“艾尔维特,我看了你的资料,不过叶赛尔相当吝啬,似乎认为我略微存活一会,就是在生吃自己的大脑,现在,和我说说,你的具体推测。”

她不停顿,甚至十分跳跃,不过艾尔维特完全熟悉她的大脑是如何工作的,也不用问就知道勒伦奈想知道的是什么,而他在这之前也得到了叶赛尔的第一个小结报告,还有自己的第一手资料,很容易就能回答她:“我认为自然人也在进化,就像是来木人随着我们的逼迫而迅速进化,甚至是异化,自然人在银河帝国时代就开始努力的进化方向,终于开始突破进展了,如果没有猜错,秘金在这方面也很有帮助。”

“寸土寸金啊。”勒伦奈低声感叹。

不过她并没有打断艾尔维特的意思,而是十分感兴趣的继续看着他,等待他讲述下去。

这也是难得的,勒伦奈能够和人交谈的时候。

艾尔维特也没有停顿,接着解释:“而你是知道的,宴池适配的死神,是模拟动物的机甲,百分之百的概率几乎让我有理由在没有实验过的情况下相信,宴池的异能终将进化为模拟动物方面的,不过很难说他是否能够真的和死神匹配,它的问题不少。”

勒伦奈直接忽略了自己知道的部分,点点头追问:“如果失败,你认为会怎么样?失败几率大概有多少?”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他们在谈论一个盼望许久的希望终于出现火种之后,是延续下去,还是空欢喜一场,彻底消失的问题。

艾尔维特停顿了一下,显然有些犹豫:“我认为,失败几率在百分之八十。”

勒伦奈感兴趣的挑眉,示意他继续。

“死神的操作模式和我们的机甲是同一代,具体驾驶方式你很清楚,而这对自然人的要求太高了,宴池只是一个年轻人,身体素质,精神强度,甚至仅仅是适应能力,都会成为难关,我们只有基因检测报告的百分之百,这是理论。但银河时代因为战争而被迫穿上机甲的那些天选之子最后如何死去,我们知道。”

当然,他们都无法负荷,爆体而亡,甚至根本就是送死。

勒伦奈沉吟,但并没有唏嘘,而是分析:“所以你把希望放在异化上?”

艾尔维特点头:“这几乎是所有的希望,也是一条路。”

勒伦奈知道他已经让宴池尝试过浸泡秘金水,如果叶赛尔实验没有问题,接下来就是注射,饮用,用各种手段催化他的异化,把他当做唯一的小白鼠,珍惜而尽情的实验,好探索出一条人类的路。

这个少年没有选择。

他才刚刚成年,就要准备用一个军人的天职所决定,以非军人所期待的方式,自愿为国捐躯。

十分残忍,但这就是他的天职,也是他的天赋。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银白瞬膜一闪而过:“给他训练,最严苛的训练,无论如何,哪怕是苟延残喘,在新的人选出现之前,他必须活着。”

艾尔维特点头。

不是他们没想到克隆这条路,只是叶赛尔已经发现,秘金浸泡入体,会对基因发生改变,这时候克隆出来的,很有可能是不稳定状态的生物,换言之,怪物,没有意义。

所以目前来看,宴池还是唯一的。

因此珍贵。

“还有呢?你认为这次袭击你的外星人,是诺曼底探索到的那个位置而来的入侵者吗?”勒伦奈换了个议题。

很显然,对于他们来说,外星人的存在不是秘密,甚至艾尔维特手里还有几份稀缺的影像资料,所以他能肯定的回答:“我认为是,不过目前我们还没有失去先机。诺曼底并未接近,而是直接返航,不可能惊动他们,而如果他们只是初步接触来木人,那么按照来木人的情报,对我们的科技水平仍然不够清楚,并不算是没有时间。”

来木人毕竟只是在驻地军团附近活动,对于人类文明很显然也缺乏理解,因此艾尔维特认为,也许战争不是目前最优解。

勒伦奈轻轻敲着枕头,若有所思,随后十分人性化的打了个哈欠,露出几分慵懒:“看来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和国会商讨解决,或许到了阿斯托莉雅出马的时候了。”

星系之内两个高度发达,互相不清楚底细的文明想要开战,虽然可能是因为意外或者误会,但是绝不可能是拍脑袋决策,这中间大有可为,勒伦奈显然也没有独裁者强烈的征伐冲动,因此表现的相当镇定。

想起议会,勒伦奈不耐烦了一点:“孩子们还好吗?我想他们不会那么听话。”

艾尔维特显然没有她这种慈母情怀,只是简短回答:“还算合理的挤压,你也知道,居安思危是稀缺品质。”

“说到底,他们也根本没有把来木人放在眼里,”勒伦奈摇摇头,露出带着冰雪气息的微笑,喃喃自语,若有所思:“他们也确实太碍事了,屠杀计划启动?”

冰棺内的气氛瞬间肃杀。

勒伦奈虽然看起来是个完全的人,甚至尽善尽美,但她不是,如果说艾尔维特是战争机器,她就是全知全能,人类创造了她,是为了做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

勒伦奈是主脑,是全人类的母亲和守卫者,也是一个没有人类感情的怪物。

她的眼里没有个体,只有族群的延续,善恶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存在才是现实的,因此,她说出的屠杀,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抹杀一个种族。

这种考虑并不带感情色彩,也完全不在艾尔维特的职能范围之内,所以他不插嘴,也不准备改变,而是等待着勒伦奈下令。

这就是诺亚方舟和更早之前的实验室里,这两个人造人的相处模式,勒伦奈是一切,艾尔维特是战火,是城墙,是屠刀。

勒伦奈微微笑了起来。

第11章

勒伦奈的微笑像是绘在彩色玻璃上的圣母像,温柔而冰凉,她缓慢的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到时候,惊动了外星文明,反而会得不偿失。”

艾尔维特不予置评,十分平静:“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跟我谈谈那个孩子吧,”勒伦奈又将话题转了过来,很显然她对于这个某种程度上的希望之子,兴趣比外星文明和国会那群麻烦精都大多了:“你也知道我在这里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既然还有一点时间,那就讲讲这个孩子吧。”

勒伦奈的情况严格来说并不是疾病,也并非作为第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造人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而是在护送诺亚方舟舰队脱离银河系的时候被宇宙射线穿过身体,因此保持着“正在死去”的状态,一直到现在。

为了让她存在,科学院不得不把她冻结起来,除非必要不能解开。当然起初他们也考虑过让勒伦奈运用第二种存在形态继续活跃——人造人同时也是一种主脑,他们同样可以以脑电波的形式上载到网络,从而在网络世界作为AI存在。

但这个方案也宣告失败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方法可能就是科学院一直致力研究的,能够容纳勒伦奈身体的躯壳,将她的大脑转移,从而获得新生。

不过截至目前为止,研究都不怎么顺利,所以在可以想见的将来,勒伦奈仍然要在冰棺里生存。她自己对此倒没有很多意见,毕竟在生命之初的二三十年,她始终都只存在于研究室,作为一个人体验生命本身,更是从来就没有过的体验,当然不会觉得缺憾。

尤其是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有和外界脱节,通过艾尔维特的双眼,她几乎是注视着一切自己想要知道的场景,而与外界的沟通渠道,显然不只有这么一个。

勒伦奈对娱乐和感情的需求都基本等于没有,和艾尔维特会面,就是她所有的娱乐和放松活动了,艾尔维特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双方都没有把这些谈话当做太官方正式的事情,既然她想知道,艾尔维特也就顺从的说下去了。

“非常典型的青少年,”艾尔维特的第一句就是能让宴池背过气去的评语,随后才补充:“正如你所说,圈养对群体有利有弊,孩子们固然成长的十分健康,相对愉快,但他们对世界有多残忍,确实认知不足,我认为这和教育系统勒托的失职也有很大一部分关系,她显然不太适应孩子们一代代的变化了,而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耽于安逸,目光短浅,渴求安宁平静的生活,繁华与文明……他们和曾经也没有什么区别,宴池只是其中一员,当然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

勒伦奈没有想到,艾尔维特并没有从宴池的军事素质开始评价,不过很快就挑了挑眉:“看样子他也让你感到意外了。”

艾尔维特微妙的停顿片刻,承认:“是的,你知道我对人类的观感,也知道我对青少年的观感,这里不必赘述,他让我意外的是,抗压性和心理素质,未免都比我预想的好,所以对于将来的实验,我其实怀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希望他能成功。”

事实上如果说人造人没有感情,那显然是一种误会和刻板印象,他们作为一支珍贵的军队,很显然和自然人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因此而产生不同的感情表现,当然情理之中。

像艾尔维特始终都担任军部要职,带领军队,这种情况下,他实际上当然对每一个士兵都有感情。

只是很难用人类的心情来丈量,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勒伦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希望你不要失望。个人感情产生的希望,往往只是不切实际的憧憬而已。我们当然要希望他能够扛下来,但如果不能……如果不能,我们就去找到能做到的。”

她神情平静,语气也并不怎么刚烈决绝,正因如此才显得越发可怕。

艾尔维特对每个人都有概率上的希望,虽然只是百分之二十,但宴池确实有可能成功,因此他就会抱着这样的希望,去训练他,让他能够完成这件事。

就像是很久之前,他们也不知道诺亚方舟计划会不会成功,但还是义无反顾的上了这艘舰队,又像是很久之前,他们也不知道银河帝国的统治能否被推翻,但还是从实验室里跟随反叛军回到了已经被抛弃的地球。

即使是人造人,也总有些事情是需要虽千万人而往矣,成功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艾尔维特受勒伦奈影响很深,习惯了没有什么表情,也习惯了她这种分明被万军包围却仍然怀着一腔孤勇,仿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提起刀走到任何地方去的样子,点头:“我们已经决定用宴池作为标准去全军筛选,看看能否成立一支特殊部队,分析出一种可以通用的培养方式,这需要时间,不过我们能做到的。”

秘金固然十分宝贵,不过在这个能够决定全局的层面上,也就没有那么珍贵了。勒伦奈并不意外艾尔维特和科学院就能够做出这个决定,不过,她还是有问题:“所以……你认为通过国会,这件事会,没有现在这么好办?”

这是个很有深意的问题,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交流主要是通过颅骨之下的电波来去。

实际上国会和军部才是真正互相制衡的国家机器,科学院虽然重要,但他们的定位就是提供技术支持,这种事情如果有人能够和艾尔维特共同做决定,那么要不然是其他的两个元帅,要不然是上升到国会由议员投票。

但艾尔维特选择了另一条路,直接走科学院内部调配的路子,这对勒伦奈来说,就证明艾尔维特和国会,或者说,掌握大权的军部和国会之间,矛盾已经越来越深了。

对于勒伦奈没有必要隐瞒,不过很显然,艾尔维特确实认为,按照他们之前的说法,“孩子们还可以应付”,所以没有抱怨,更没有展开讲述,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这不走国会流程也说得过去,无论是科学院还是军部,都需要这种程度的自决权。”

艾尔维特不是什么喜欢用怀柔政策的人,对他来说这不是效率最高,利益最大的选择,显然也不是他最喜欢的一种方式,所以勒伦奈毫不意外在自己的影响逐渐淡化,国会与军部的矛盾如期而至的现在,艾尔维特提起国会也并没有多少尊重和忌惮,甚至隐约流露出“烦人”这个评价的事实。

事必躬亲不是勒伦奈,虽然被神化为伟大母亲勒伦奈,也不代表她真的是什么慈悲柔善的性格。

正因当时已经预见到了国会和军部在制衡态势形成之后的矛盾,勒伦奈才会坚决实行这种政治制度。

一来很显然,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要依赖全民皆兵的这种军制,而不能做到职军制,而来,国会的权力不受节制和军部的权力不受节制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在艾尔维特存在的时候,他会控制整个军部不被打压,也不倚权仗势,一旦发生意外,艾尔维特不能继续担任职务,那么军部也仍然能够和国会互相抗衡,保持相对稳定的政权结构。

对于勒伦奈来说,无论是自己还是艾尔维特,灭亡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如果想当然的就认为他们会持续存在下去,接近永恒当然不现实,而当时如果只考虑他们在的时候,显然就是天真了。

至于他们灭亡之后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她认为这也不必太担心。

凡是存在的终将灭亡,人造人是这样,自然人当然也是,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离那一天的到来显然还有很远的距离,不必考虑那么多。虽然她并不喜欢等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这句话,但在这里似乎也可以用一用。

等到他们灭亡之后,就全看能否有更加完善的政治结构,更加长远的目光和伟大的灵魂了。

而这一切都绝非勒伦奈和艾尔维特能够决定,他们只是在创造一种可能。

艾尔维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副官迎出来,不掩担忧的看着他:“阁下……国会请您明天去参加月会。”

按理来说艾尔维特是应该出席,但是宴池刚到,这里就收到邀请,很显然也是国会的一种挑衅和试探,表示他们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当然也是在说他们有知情权。

这段时间以来,艾尔维特的作为三军统帅的压力显然很大,无论是外星文明的虎视眈眈,还是自身发展的一些问题,甚至是来木人,找麻烦都是毫无停歇的,作为副官的主要任务就是辅助元帅工作,让他能够用最好的状态去处理事务,因此副官对很多事情都保持知情,担忧也是顺理成章。

艾尔维特匆匆走进主楼,摘掉军帽,默默吐出一口气,肩膀放平:“知道了,安排好我明天就去。”

副官于是越发踌躇:“他们说想要见见宴池。”

这个孩子其实并不是重点,国会的目的是知情权和决定权,而正因为宴池并不重要,所以如果艾尔维特拒绝,那么态度就未免太强硬了,可是如果同意……

副官并不完全清楚艾尔维特在想什么,但是仅仅就凭死神还没有经过训练的驾驶员这么一条,宴池现在也绝对不可能出去接受各方审视检阅。

他的意义比他本人珍贵多了。

艾尔维特微微一顿,扭过头来看着副官:“他们要见宴池?”

副官感觉不太好。

虽然对艾尔维特已经足够熟悉了,可是这样在一米之内直面着他的眼睛,还要说出很显然他不会想听的话,仍然是个挑战。

副官感觉到自己后背汗毛纷纷竖起,坚强的回答:“是的。”

艾尔维特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摘掉手套脱外套:“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说他拒绝了国会的请求。副官不知该是骄傲还是牙疼。对于国会来说,艾尔维特这种态度不仅是冷漠中带着轻蔑,还是一种比起疾言厉色更深的羞辱,纵然艾尔维特地位尊崇并且特殊,但是他们总有受不了他的一天。

军部上下都受艾尔维特影响,对国会更加不假辞色,因此矛盾激化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但就宴池这件事来说,军部保持强硬风格,有利无害。副官于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整理好艾尔维特脱下来的外套,就听到他问:“宴池呢?”

这个副官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如果艾尔维特不在他是不会进主楼的,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距离感,所以即使有了新的客人暂住,副官也不会管太多。

何况他看宴池不顺眼。

不过机器人管家知道:“在卧室。”

到这里就没有副官什么事了,他就退出去了,艾尔维特一个人去宴池的卧室,机器人管家咕噜噜的跟着。

宴池没有开灯,倒在床上侧着身,睡得很熟。

艾尔维特按亮了壁灯,心情复杂的看着他。

兴许用不了多久,宴池就不能称为一个人,甚至可能会死去。这事实虽然残忍,可艾尔维特已经见过了更多。他是战争机器,却并非不知道生命的珍贵。

可惜许多年来,他也只能看着无数人死去,他的士兵,他的战友,他的孩子们。

艾尔维特真心希望宴池能够挺过去,能够适应,能够成功,即使不为任何功利目的,他仍然希望宴池活着,并且健康的,正常的活下去。

不过事情对于宴池,就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了,他迷迷糊糊的在被注视的毫毛倒竖中醒来,还没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问题就已经油然而生。

问,一觉睡醒就发现全军男神表情复杂的站在自己床头看着你,为什么?

……如果是从前的宴池一定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排队型:暗恋你!

现在么,呵呵,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宴池醒过来,下意识的爬起来,十分手忙脚乱,也挺惊恐,感觉很像是做贼心虚:“你回来了,阁下?”

艾尔维特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后退一步:“嗯。”

然后紧接着就问:“想去看看死神吗?”

早就习惯了他话题的跳跃,宴池也不是很吃惊,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全黑的窗外,惊讶的是另一件事情:“现在?”

艾尔维特:“明天,如果顺利的话。”

这有什么顺利不顺利吗?难道还要看死神有没有档期?宴池不能理解,只是飞速扣上解开的扣子,顺便把那本《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塞进被子里面。

无论如何,他只是出于好奇去看这本书的结局的,要是被艾尔维特看到,那他的形象就会更加奇怪了。

“好。”宴池回答的很乖巧。

艾尔维特反而觉得不太正常,上下打量他两眼,在宴池没注意到的皱皱巴巴的衣领上看了一眼:“晚饭吃了吗?”

宴池神情呆滞,先回忆一番:“没……没有吧……”

他下意识的摸摸肚子,肯定了:“没有。”

反正他饿了。

艾尔维特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机器人管家既然没有叫宴池起来吃饭,那就肯定放在保温上了,点点头表示知情:“下来吃饭吧。”

这时候吃晚餐,似乎确实有些晚了,苏奈尔和叶城相距太远,所以时差不可忽视,宴池坐下来的时候心想,看来还是要调整一段时间的。

其实他内心还是很忐忑,知道基因检测报告的结果是一回事,可是既然还没有真正成为死神的驾驶员,那么他就无法放心的去休息,认为自己已经安全落地。

关于机甲驾驶员,普通军队一向是所知不多的,可是如果单纯认为这是个无限荣誉的职位,那显然是太过天真了,尤其是宴池知道按照一般流程自己根本就没有必要被艾尔维特监管……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过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定要被艾尔维特监管啊!

听叶赛尔说话和艾尔维特的态度,这显然很严重啊!

宴池简直食不下咽,马上就忍不住问了:“我到底怎么了?你们瞒着我什么?我出了什么问题吗?”

虽然这样近乎质问的对待一个元帅显得太轻忽潦草,而且没有礼貌了,但宴池完全破罐破摔,不想去在乎行为表现了——他在艾尔维特面前丢的人还少吗?

而且,宴池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艾尔维特根本就不在乎态度。

这真的很奇怪,他相信如果艾尔维特被骂,应该也不会和对方在言语上争锋,甚至可能不会怎么生气,但……

但是惹他生气,让他失望,还是很可怕的事情,宴池想应该也没有多少人想尝试一下。

不过他问出口的时候就有预感,既然当初在科学院的时候无论是叶赛尔还是艾尔维特,都很显然的是在回避他,那也就不太可能现在突然就能够让他知道了。

果然,艾尔维特十分平静的坐在桌子对面抬起眼看着他,片刻之后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宴池皱着眉头咬着勺子暗自思忖,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兴许是习惯了作为元帅挥斥方遒,日常生活中的艾尔维特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日常,作为人造人他肯定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庭生活的,也很难说有没有人能够教会他放松和娱乐,所以他这幅样子虽然完全符合人设,但是宴池还是觉得心情复杂,甚至有些……十分不恰当不礼貌的怜悯之情。

包括对这栋房子的印象,也让宴池心情十分复杂。他已经知道自己有一种毛病,就是过于轻易的去同情一个人,过于轻易的就觉得对方没有被命运好好对待。

虽然这句话很酸,但是宴池环顾四周,无论是餐桌还是地板,灯,都是一种完全不像是生活场景的风格,就忍不住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一点也不舒服。

而且作为元帅,艾尔维特享有的这种待遇看起来并非是他的级别应得的,更多的是一种工作需要,包括裙楼和旁边的工作组的存在,并非是英文艾尔维特需要这么多人为他服务,而是元帅需要。

那么除了这个元帅的身份,艾尔维特还剩下什么呢?

反正宴池是没有发现什么。

包括饮食,也是非常常见的东西,宴池说不上来元帅应该如何生活,但总觉得眼前这一切,还是简朴过头,甚至是简朴先锋实验主义。

宴池暗中摇摇头,叉起一块肉端详片刻,一口吃掉。

在他单纯无知的那些时候,当然也是崇拜过艾尔维特的,很难确切的说他到底崇拜的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呢,还是科技巅峰,或者说军队神化的那个形象。

见到艾尔维特真人的时候,他一直都处在意外,惊讶之中,觉得他既不是自己天真无知的时候曾经崇拜过的那个人,也不是被军队神化的那种人,更不是他讨厌的那个人。

他是艾尔维特,无论如何,这世界上总归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官方身份之外,认识到一点点的,艾尔维特本人。

虽然不知道艾尔维特是否需要这种看法,又是否认为这有必要,但这样的想法让宴池的感觉好了不少。他实在不能太过冷漠的去看待一个和自己相处许久并且显然要相处更久的人,只是把他看做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一个象征意义,不仅失礼,而且也太不舒服了。

与其中规中矩,彬彬有礼,不如稍微有些人情味,既然这对于艾尔维特来说完全不值得惊讶,也并不在乎这种亲近代表的侵入性,那宴池也就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经历过最恐怖的人生经历,还亲手击毙了一个外星人,现在又超出常识的和艾尔维特住在一起,要让他仍然拥有曾经的廉耻心和谨小慎微(有过吗?),那是显然不可能的了。

这样想着,甚至确实开始制定了如何同情艾尔维特的具体方案的宴池并不知道,艾尔维特正在为他加油打气,希望他保持呼吸,不要死掉。

第12章

宴池并不知道艾尔维特的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即使他现在可以说是全国或者整个星球上,距离艾尔维特最近的人了。

骤然换了一个地方,对于自出生以来都只在叶城活动的宴池的影响不是那么明显,但他仍然在第二天早晨七点被艾尔维特叫醒的时候认识到了。

平常这个时候他也应该醒来了,更不要说昨天白天他甚至还破天荒的睡了一觉,按理来说根本不需要艾尔维特继续站床头才能起床。

而且艾尔维特为什么这么喜欢悄无声息站在别人床头吓人啊?宴池一直以为他是那种特别在乎界限和隐私,和谁都不想亲近的人,结果这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的第二次了?

一直到强行清醒之后宴池还在纠结这个,等到梳洗完下楼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坐在早餐桌上了,说实话就这个早餐分量,看着也很恐怖,宴池稍微一愣,这才想起来艾尔维特应该正常食量就是这样——他毕竟不是自然人嘛。

顺便另一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对艾尔维特来说,可能,就算是看到别人裸体,梦话,从床上掉到地上,或者其他任何失态和异常,都完全能够接受,也不会往心里去……

人造人的观念真是……

有时候宴池很怀疑这种观念会不会让他们的生命更加漫长而无聊,毕竟很多乐趣就这样不存在了啊。对于年轻人宴池来说,没有乐趣的人生显然还不属于可以想象并且接受的。

不过宴池不会问出来,他要脸,虽然艾尔维特可能不在意,也不会觉得很奇异,但是他不想再次提醒自己在艾尔维特眼里自己是怎么一个幼崽了,所以只是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吃早餐。

他们吃的都不慢,但是艾尔维特在宴池坐下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现场告知:“吃完早餐我们去看死神。”

很显然,艾尔维特就是喜欢这么事到临头再通知没有决定权的宴池,而且十分轻描淡写。

宴池十分淡定:“嗯。”

随后咣当一声,打翻了盛着营养剂的杯子。好在他敏捷的在杯子翻倒的那一刻就伸手抓住,管家机器人很快就用两个充当双手的钳子抓着吸水纸过来把桌子连带他被波及到的手擦拭的干干净净。

要做到淡定真的好难啊!

宴池咬着嘴唇,不知道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机甲之前都需要做什么准备。他真是很激动,也完全没有头绪。

像是死神这样级别,而且因为上任主人死亡而封存起来的机甲,情况是很特别的,搜索不到什么有用的资料,至少是在宴池目前的级别。他倒是想问艾尔维特,可是没什么机会,相处的时候又全忘了,现在想起来就像是要相亲一样的紧张。

“那我……我该怎么做?”宴池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决心取经。

艾尔维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同时嗷的一口咬掉很大一块肉,虽然并不急切,也不难看,但就是很凶残,宴池被他的吃相影响,觉得十分饥饿,自己也跟着啃了一大口,这才继续等待答案。

结果,答案是:“你不需要做什么。”

宴池:????

这也行?

想想红龙,宴池深刻的觉得艾尔维特这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红龙不知多么依赖他,要是能露出形态恨不得天天趴在艾尔维特肩膀上,还会童声撒娇!

宴池这样的底层军团底层年轻军官,有这个待遇么?

这就好像一个是全军偶像,只要看上的人随便挑,另一个人只是小军官,到现在手都没拉过,能一样吗?

……这个比喻也确实是事实,除了艾尔维特的经验到底丰富不丰富宴池无法想象之外。

这样想想感觉更悲愤了,真正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宴池清清嗓子,解释自己的想法:“我听说取得机甲的认同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想事先准备一下,只是昨天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料——死神毕竟已经尘封太久了。”

不过他也丝毫不怀疑还能不能用就是了,死神也算是评分上绝对能和红龙媲美的机甲了,放在从前宴池甚至根本不敢肖想的那种。

没料到艾尔维特闻言之后,动作稍微一停顿,思考片刻,又摇了摇头:“没用的,死神是不会认同你的,不过这也不重要。”

宴池几乎掀桌:“这是什么意思?”

艾尔维特看他一眼,宴池的悲愤和不可置信就写在脸上,甚至还有些好笑,十分呆滞的样子。

“既然你已经查了资料,那就应该知道死神为什么会进入休眠了吧?”

艾尔维特决定采取勒托建议和质疑精神十足的青少年相处的基本技巧,循循善诱。

宴池点点头,发现自己再也吃不下了:“说是自从它的主人死亡之后,死神就因为忠诚而自己选择进入休眠,而在没人能够和它匹配的情况下,军部也没有强制它继续服役,而是将它妥善保存,希望能够被重新唤醒……”

其实忠诚这个美好品质出现在显然不能仅仅算是人工智能,一旦失去驾驶员就失去了灵魂的机甲身上,总是有些违和感的,宴池说着说着才突然想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它不愿意?机甲有这种自由度吗?”

一般来说,虽然都有个人格,但是机甲是没有自主权的,他们要听凭分配,一旦匹配合格,机甲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而死神听起来似乎可以决定他最终是否真的能够成为它的驾驶员?

这不太合理啊?

艾尔维特很有耐心的纠正他:“一般来说,没有。但是想和死神建立感情,或者刚开始就配合无间,这基本是不可能的,我建议你期望不要太高,尤其是在你也很特殊的情况下。我见过很多机甲驾驶员,甚至达到了把机甲当作灵魂伴侣的程度,但这种情况预计是很难出现在你和死神之间,这种期待也毫无必要。尤其是在你也是如此特殊的情况下。”

宴池竟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吐槽。

他觉得死神已经从字面意义上的死神变成了一个小寡妇,而他毫无意外就是那个接盘侠,而且什么叫“你也是如此特殊?”

后背毛毛的。

艾尔维特是宴池所见的人里面,最能保守秘密的一个,而且他也丝毫没有保守秘密该有的自觉,只字不提,几乎是大摇大摆的经常提醒他:我有个秘密,就是不能告诉你。

要保持不听不问也太难了,宴池憋得很难受,也很痛苦,甚至想哭。

但他反复思考,最终还是没问,只是哭丧着脸回答:“哦。”

这样子十分好笑,不过艾尔维特笑点奇高,虽然觉得很有意思,但也没有勾一勾嘴角,只是点点头,就结束了对话。

宴池心情复杂的吃完饭,又心情复杂的等着艾尔维特吃完饭,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副官好像是正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科学院的院士,后面有机器人搬着一个大箱子,看不出是什么,见到艾尔维特纷纷行礼:“艾尔维特阁下。”

宴池也默默的在艾尔维特背后举手敬礼。

看样子艾尔维特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叶赛尔调试的很快?”

副官点点头:“我一去她就叫人拉上了,看样子也是又通宵了。”他说着摇摇头,叹一口气,眼神复杂的瞥了一眼宴池。

比起昨天的态度,副官现在这一眼简直是可亲可爱,宴池感觉十分良好,对他露齿一笑,俨然又是二十三军团最受欢迎小狼狗本狗。

副官倒好像被噎了一下,朝天翻了个白眼,转开了目光。

宴池不以为意,看艾尔维特脚下没停继续往前走,自己也急忙跟上,就没再注意副官的态度了。

就算明知道死神是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小寡妇,新郎官宴池还是高兴的去见它了。

本以为应该能看到存放所有机甲的机甲库,还在脑海里想了半天究竟有多神秘多恢弘,但最终他们到的地方居然是军部。

想来土包子宴池现在没见识过的也就剩下国会了,不过他也不是很好奇。他好奇的是死神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因为它特别忠贞所以他们把它供起来了?

宴池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脑洞很大。

艾尔维特似乎看出来他的满脑袋问题了,提前解答:“昨天我通知他们把死神移到了这里。机甲库是国家最核心的机密之一,轻易不能涉足。”

这个宴池倒也没有太想进去,虽然死神不爱他,但是他已经爱上死神了,不介意保持忠诚。

宴池点头:“哦。”

他猜测放死神的地方应该和艾尔维特的办公室离的很近,在他的活动区域之内才对,因为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打招呼的人都不像是很激动或者很好奇的样子,艾尔维特走得也很熟门熟路。

不过他们看到宴池倒是很惊讶,道路以目,对他这个新人很有兴趣的样子。宴池在新的环境里照旧秉承乖巧的方针,跟着艾尔维特目不斜视。

绕过一个很有科技感的走廊,有几个人迎了上来:“阁下,死神已经准备好了。”

宴池眼睛一亮,十分开心。

艾尔维特点点头,率先带路刷卡,打开一扇门。

高大的机甲就在里面,顶天立地的站着。

这应该不是完全形态,不过已经非常巨大,这间不小的会议室放下它仍然显得逼仄,宴池仰着头看它,觉得这和红龙有些说不上来的相似之处。

他们都……有些太像动物了……,不过红龙是龙,而死神却……是狗?

看来死神也是模拟动物的行为模式这个路子?

它的双眼还紧闭着,黑色涂装威风凛凛,装饰着金色纹路,看上去像是故事里结合蒸汽朋克和炼金术制造而出毁灭世界的怪物,虽然毫无生机,威压却始终存在,十分沉重,完全符合死神之名。

宴池对这次相亲对象表示非常满意!

他正忙着仰望死神,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

这个会议室临时用作唤醒死神的场地,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显然,军部其他两位元帅肯定不在被隐瞒的人群之中,所以艾尔维特一回头,就看到熟悉的明光宫走进来。

她是唯一的女元帅,曾经也是艾尔维特带领的人造人军团一员,逃离银河系漂流在宇宙之中的旅程对人造人的损耗实在是太大了,明光宫留存至今,威严日盛,甚至隐隐有勒伦奈的继任的声望,当初就被草创的国会坚决算进了军部之中,由于地位名望完全足够,为了制衡和平稳过渡,而成为元帅。

她的容貌比起勒伦奈来说,却相当具有迷惑性,金色波浪长发,深蓝如海的眼睛,和类似于古老地球上东方王国公主尊称的名字完全不同,是典型的白种裔混血外观,身形挺拔舒展,亭亭如盖,常常佩一把长刀,就像是艳光四射的女武神。

“早,艾尔维特。”明光宫对上艾尔维特的目光,微笑问好。

自从前段时间出外主持工作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军部碰面,明光宫和艾尔维特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马上就将目光转到了宴池身上:“这就是宴池?”

宴池还在瞻仰死神,于是她的目光也荡到了死神身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有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明光宫神情复杂:“当它出世的时候,死亡将荡涤人间,重造一个新的世界。”

这句话是死神的铭文,它的形象和灵感实际上来自于古老的神话,说曾经有那么一位神明,他主宰毁灭,当世界应该毁灭的时候他就跳起舞蹈,整个世界随之崩塌毁灭,随后在一切死亡中重建一个新的世界。

死神的铭文显然来源于此。

这时候宴池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来了新的人,回头一看,失去语言功能。

明光宫也是相当风靡军营的全军偶像之一,而且她的人格在人造人之中属于非常清奇的那种,温柔与严厉并行,甚至相当接近自然人,听说这是对于自然人人格模拟最成功的一次,而外貌当然也是无可挑剔,宴池的目光忍不住下滑,然后被明光宫的胸口拦住去路,在严谨的军装胸口上徘徊不去。

明光宫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还被逗笑了。

她是真的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天真率直的小孩,不太会掩饰自己,也还没有被社会化的行为规范深入内心,行为举止都很本真,真有意思。

她一笑,宴池才反应过来失礼,马上敬礼:“阁下好。”

明光宫抬手还礼:“不用太紧张,我和死神也是老朋友了,很多年没有见面,还挺想它的,当然,也是来看看能够重新启动死神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你们继续就好了。”

机甲的核心密钥一直是掌握在艾尔维特手里的,这部分工作也不归明光宫管,所以她说只是来看看老朋友和宴池,也确实是真话,宴池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见艾尔维特上前,在一旁工作人员拉下来的输入面板上准备输入核心密钥,也就后退一步准备忐忑的面对死神的第一眼审视。

明光宫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微微叹息,摇头。

她真的希望这孩子真的能够成功。

艾尔维特键入密钥的过程大概有十多秒,但是据宴池粗浅估计,换个人来这么长的密钥没有几分钟是写不完的,由此可见艾尔维特确实熟练。

他本以为二元存在的艾尔维特怎么都应该上载自己的意识然后进行操作,不过目前看来也不用嘛,倒是很简便。

不过很快,这种强压紧张分散思想的办法就不管用了,因为死神发出了正在启动的提示音,被早早润滑保养过的关节也发出运行良好的嗡鸣。

宴池挪不开眼,只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猛然张开,四下环顾,随后低下头颅,伸到了几个人面前。

“你醒了,死神。”

艾尔维特的语气也带着些许喟叹之意。

死神保持着脸不动,把眼珠转到了艾尔维特那里,低声回答:“好久不见啊,元帅阁下?诸位唤醒我有何贵干?”

看样子死神的人格是个成年男人,有点刻意压低声音制造的神秘感觉,显然情绪低沉,不怎么高兴。

不过艾尔维特当然不在乎这个:“我们给你找到了新的主人,欢迎你重新回到服役的队列中,为国家做出贡献。”

他通知的如此理所当然,死神却不能接受了:“什么?你们制造出了新的人造人?”

明光宫笑盈盈的看着它,接过话头:“不,让你失望了,但人造人的实验仍然在进行中,并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但好消息是,我们发现自然人之中也有百分百和你适配的人选,是不是十分惊喜?”

死神的大头凑的更近了,他突出的吻部几乎凑到明光宫面前,非常动物化的嗅了嗅,疑惑道:“明光宫阁下?”

艾尔维特正好已经在面板上发送了宴池的基本资料,包括那份基因检测报告:“请查收。”

明光宫伸手摸了摸死神的吻部,滑落下来还挠了挠它的下巴,也不知道死神是否会觉得很舒服,总之它十分通人性的蹭了蹭,这才突然停住了动作,片刻之后不可置信:“不!不不不!我不相信!我的心永远属于主人!”

它猛然扭头看着宴池,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庄严宣誓:“你就是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新郎官宴池惨遭小寡妇嫌弃现场。

明光宫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了,宴池却心想这个套路真的很眼熟,死神难道也看过那本《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他觉得死神现在反而人性化多了,甚至都忘了压低声音,听起来清亮了不少,而且还挺悦耳,就连他预设的年龄也从三十岁到了二十四五岁。

对这种人,宴池本能的觉得艾尔维特那种态度应该是最噎人的,于是板着脸模仿艾尔维特:“只要得到你的身体继续为国家服役,我不需要你的心。”

死神嗷呜一声,缩了回去。

室内陷入片刻的安静。

不过宴池很清楚,死神是不可能拒绝服役的,它也属于人工智能这个大分类,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守则仍然在制约它,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如它自己所言,只能保持心灵的忠诚。

宴池同意机甲是有自己的心的,他愿意尊重,况且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是真的不怎么在乎死神心之所属的。

不想干涉,甚至觉得它这样怀念从前的主人,还真让他有些热泪盈眶,仿佛是见证了穿越时光而来的一位伟大人物,和他最爱重的武器,挚友,机甲之间的感情。

总有些东西会长存不朽。

终于,死神似乎是放弃负隅顽抗了,低垂着头十分可怜的说:“好吧,我同意继续服役,非常高兴认识你,宴池少校。”

果然,他已经是校官了,在这里得到升迁的确切消息,宴池没觉得多么惊喜,而是郑重其事非常端正的对着死神行礼,真诚道:“非常高兴认识你,死神。”

死神撩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好像更上心了,闷声闷气问艾尔维特:“元帅阁下,接驳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按照道理来说是现在,不过艾尔维特却否决了:“在仪式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准备,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你已经可以跟随宴池离开了,我们这里准备好了指环。”

死神仍然意兴阑珊:“哼。”

新婚等于形婚的宴池:呵呵,那还有什么办法?

而且艾尔维特又说了一遍“还不到时候”,宴池心情越发复杂了。

有人拿过一个戒指盒子来,宴池自觉的接过来给自己套上,发现大小正合适,他愣了一下,想起来应该是在科学院的时候被测量过了,不过……

想到这个他就怀疑可能科学院现在都有他的叽叽数据了。

哼。

第13章

有了量子力场传递,死神也就等于随身跟在宴池身边,它终于重见天日,能够离开机甲库和漫长睡眠,其实它内心也觉得欣喜而茫然,不过目前还是不愿意在宴池面前展现出来的。

死神只是矜持的把自己的计算机系统放了出来,宴池脱口而出:“真的是狗?”

通体黑色有几条金色纹路从肩到尾巴的死神抬头呲牙,呜呜发怒。

明光宫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互相误解,伸手过来摸了摸死神的下颌:“这是狼。”

宴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识相但却显然不够相信的回答:“哦。”

死神对天翻起白眼,心里嘀嘀咕咕,明光宫的威力真是从来如此,就没有人能当面反驳她,无论是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她银色的温柔长发就是年轻人的白日梦乡。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的把接驳在死神身上的仪器和电极都收回去,好让他返回机甲库,在这之前还需要多一遍检查,才能放他继续服役。

不过现在宴池还没有进行最后的接驳仪式,虽然拥有了掌控权,不过所谓契约尚未最终达成,还是非常松散的状态,所以宴池还不能召唤它,只是事先熟悉。

他学着明光宫抚摸死神,死神就躺倒在他面前,幽幽悬浮在半空,表示很舒服。宴池左右为难,最终选择对着两人同时问:“接驳……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他毕竟是个年轻人,能到这时候才问出来,已经是忍耐过了,明光宫双手抱胸,率先回答:“艾尔维特会帮助你,”她显然有些欲言又止,笑容暧昧,一副宴池非常眼熟的“我有个秘密不能告诉你”的样子:“你要好好休息,当然也要好好努力,这样才能通过考验。”

宴池鼓着脸表示不满。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问,军部机密这种事不应该是他知道的,而且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宴池很同意,也挺有自觉。但是他不满的是,这些人明明知道他好奇心很强,而且这又和他息息相关,非要这么让他难受,来回撩拨。

好气。

明光宫显然是故意的,看宴池鼓着脸十分怨念,顿时哈哈大笑,十分恶劣的去看艾尔维特:“好啦,带小朋友回去吧,今天我们还要去国会。”

宴池发现明光宫不喜欢说语气词,她分明看起来很温柔,也颇冷艳,实际上却很容易就捉弄他并且开心的笑出来,还十分回避显得柔软的语气词。

人造人也可以很复杂矛盾,只是会让宴池偶尔感到吃惊。

艾尔维特反而挑起眉:“你也要去?”

明光宫仍然抱着手臂,回应一般扬了扬眉毛:“对。”

完全不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不过宴池还是乖巧的噤声,感觉这时候的明光宫锋利如刃。

艾尔维特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也好。我就先带宴池回去,顺便交代一下,从今天开始练习。”

明光宫同意:“我就不等你了,到时候国会再见。”

眼看要分离,宴池知道艾尔维特的脚步不等人,所以提前就和明光宫告别,随后就被艾尔维特带出去了。

他是不明白为什么艾尔维特把他带来还要带回去,只是被元帅专车接送的感觉还挺不错,而对方已经通过这几天的交流给他留下了一个不可更改的印象,所以干脆都不质疑了。

反正艾尔维特总是对的。

一般在车上艾尔维特都不说话,不过鉴于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宴池倒也习惯了,他突然开口的时候反而吓了宴池一跳。

“今天你的训练课程就开始了。”

宴池骤然清醒:“嗯?!”

艾尔维特接着说:“你要知道,驾驶机甲,肉体强化当然非常重要,但是最核心的要求是有关内心的。这种特殊的要求并不仅仅由基因决定,它需要强悍的精神和灵魂,你要明确的抓住什么东西,让你不要因为和机甲接驳而迷失自己,崩溃在它的深处无法返回。”

听起来很灵异。

“对你来说,情况相应有些特殊,所以我们为你做了规划,你必须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你的唯一目标,就是活着回来。你的第一项任务是面对你的内心,在这之外会有强化身体的训练,这两样你必须能够同时承担。”

宴池迷惑了:“面对内心?”

这听起来神乎其神,甚至有些不可知论,在宴池看来不属于艾尔维特会推崇甚至要求谁去做到的东西。

艾尔维特扭过头平静的看他一眼:“对。你要明白人心是如此的庞大和幽微,甚至你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更不会看到每个角落,而当你面对更多的信息,必须保持内心清明,才能记得存在,任务,生命,和操作技巧。”

宴池少见的窘迫了,因为没想到话题会这么展开:“我……我没听明白。”

“你会看明白的。”

艾尔维特似乎一点都不吃惊。

所谓的看明白,宴池直到进入他房间隔壁的训练室,才算是明白。

里面放着的应该就是今天早上副官吭哧吭哧搬运回来的东西——一个睡眠舱。

宴池有些呆滞。

睡眠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很陌生。一般是配合教育系统勒托工作的,在其中会吸入药物进入催眠状态,进行心理诊疗,疏导,以及其他操作。

面对内心。

宴池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望着睡眠舱的眼神就变得万分警惕。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心理学,但是这一门学科是可以变的很可怕的,他十分清楚,而且正因为不怎么了解而想象的更可怕。

艾尔维特匆匆把他带进来,副官就跟着上来了:“阁下,时间已经不够了,国会那边您已经快要迟到了。”

本来按照常理来说,似乎第一次使用艾尔维特也应该在场,能够及时做出反应,同时监督,不过很显然现在是特殊情况,看来艾尔维特的忙碌还没有结束。

宴池暗暗思忖,而艾尔维特就简单的把他交给了副官:“你来监督。”

随后,咣当一声,门关上了,副官回过头来,十分感兴趣的上下打量着他:“那好,现在让我们来试试,你究竟能否够格做死神的驾驶员吧。”

怨气腾腾。

副官先拿过一个盒子,示意他把指环褪下来放进去,随后出言提示:“身上携带的金属,可燃气体,都不能进去。”

宴池深知现在自己已经在副官手心了,虽然对方也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但是违抗他显然是公事公办的要求也不行,只能从命,抽掉腰带,拿掉领花肩章,随后觉得不耐烦,干脆脱掉外套。

睡眠舱一般都要求脱鞋赤脚进去,主要是因为多人使用,为了维持卫生,宴池没反应过来就照此办理,随后愣了一下,不过也没有又穿回来。

副官打开舱门,连上特意留下来当数据库的红龙,然后抬起下巴示意宴池进去。

说实话,他金发蓝眼,形象实在讨人喜欢,只是出于某种对宴池的成见而态度不佳,不过宴池真的没办法对他太生气,也不是很介意,见他没说什么注意事项,自己停顿了一下,扶着舱门犹疑:“我会看见什么?”

虽然是叫睡眠舱,但实际上进入的是催眠状态,宴池很清楚这催眠可不是曾经给他展示的那些美梦,甚至可以说是来者不善,否则艾尔维特没有必要说得那么可怕,所以问是肯定要问的。

副官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挑起眉打量他两眼,不过仍然没有多说:“你自己。”

随后催促的扬扬下巴。

宴池一边躺进去一边心想,有机会一定要和副官好好谈谈,他现在这样阴阳怪气的不仅和形象完全不搭配,也好奇怪啊。

随后睡眠舱启动,他陷入了睡眠中。

明光宫是独自开车去国会大厦的。

军部一共三个元帅,各有各的行事风格,和艾尔维特遵从安排和需求随时都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不同,习惯佩刀独行的明光宫,即使是在这种相当正式的场合,也很少会按照自己的排场来使用仪仗队,反而经常会风驰电掣,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人造人个个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无论是从历史原因还是现在的形势来看,都很少受到什么约束,因此明光宫也是理直气壮的。

她的军装和艾尔维特有细微的差别,这也是元帅职能和分工不同的原因,同时,也算是对艾尔维特特殊地位的让步。她的领花是银色,高筒军靴上也一样,标记着她直辖的军团“大风”的徽记。

大风这个词,曾经是一个古老帝国军队发起冲锋的口号,他们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因此而具有特殊的意义,即使在探索者军团之中,大风也是相当强悍,尤其是他们的统帅。

明光宫的车进来的时候,就惊动了里面的安保人员,他们不可能拦下她,不过当然马上就出来迎接:“明光宫阁下,您的到来真是让我们吃惊不已。”

这就是人类,他们的语言如此复杂,只是想要掩饰真正想说的话。

明光宫在这种时候往往相当和蔼,微笑回答:“我想这是因为我开会的次数实在不多的原因,艾尔维特会来的晚一点,我就在这里等他。”

接待的秘书十分无奈:“怎么能让您站在这里等呢,我们准备了休息室,请您跟我来。”

其实在国会大厦,自称不常来的明光宫,反而是好感度最高的军部人员之一。她亲切温柔,行为模式和语言又相当接近人类,甚至非常具有迷惑性,同时也是个少见的女性,当然会有不少人天然有较高的好感。

尤其是有艾尔维特这种岿然不动的形象做对比。

休息室里十分简洁,秘书倒了茶,亲自端过来:“议长和众位议员还没有到齐,阁下可以放心,我想艾尔维特阁下也不会迟到。”

虽然说着议长怎么怎么样,但这位秘书可不是议长的秘书,他是国会秘书处的秘书长,位列九个上院议员之一,虽然权重最低,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亲自端茶倒水的人,明光宫挪了挪让开一个位置:“坐吧,海因里希。我想你的工作也差不多做完了。”

他们并非第一次见面,甚至不是第一次交谈,秘书长也就从善如流的坐下来了。

秘书长最基本的工作内容是维持整个国会正常运转,这其中既包括日常安排调度,公共资源的分配,附属人员的擢拔,办公用品和日常用品的分发,也包括安排这种大型会议的座次,茶水,如果时间太长还要考虑吃饭。虽然十分琐碎,但也相当重要。

如果说军部因为先天要求而被人造人把持,那么国会就是自然人的地盘,曾经的银河帝国贵族和反叛军达到微妙的平衡,在九个席位之间展开竞争和扶持,也是一种精巧的艺术。

就像秘书长海因里希,他就是由父母基因结合产生的自然人。

时至今日自然分娩这种繁衍方式被放在最后一个选项,而像是海因里希这样拥有家庭和可以追溯的家族历史的人,也就称得上是事实贵族了。时代盘踞于国会之中,让他们完全能够做到兄终弟继,父业子承,即使是军部也没有表达太多的意见。

无论是制度还是国家,腐朽和新锐总是同时存在于一体之中的,这是自然规律。

不过如果因此就认为国会之中全部都是盘根错节的官僚纠葛,显然也是一种误会。

除了海因里希这样的人,国会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的议员是富有天分的自然人,和贡献良多的机械人,因此明光宫一向对于国会若有若无的排斥不以为意。

国会并非个人能够撼动和影响的,更不是什么人的武器,如果到了现在还有人能够指挥国会来攻扦军部并且获得成功,那就是整个国家的耻辱。

而军部当然也不是瓮中之鳖,怕什么?

明光宫低头喝茶,海因里希也难得放松了一会。虽然每月都要经历一次,但每次都有些细微的不同,总是要他跟着处理,从开会前两三天开始,结束也到开会后两三天了,实在不算轻松,只有这会才有个喘息的机会。

休息室里只有两个人,海因里希情不自禁的把思绪转到了明光宫身上。

她喝茶不放糖,也不像别人那样嗜糖如命,还经常会独自来这里找朋友,因此海因里希对她十分熟悉,不过却很怀疑他们根本说不上熟识。

当然每次见到明光宫都会打招呼,但就她的记忆力和人格构建来说,很难确定她的内心是否如同表面一样温柔。

人造人就是这点不好,摸不到他们的心。

艾尔维特也好,明光宫也好,无论多么完美,无论看起来多么接近人类,终究……终究不是同一个族类,想要互相了解,真的很难。

海因里希也知道,由于明光宫经常造访这里,许多较为年轻的工作人员都不可避免的被吸引,私下里或者公开对她表示暧昧情意或者直接示爱的人并非没有,不过很显然,根本没有一个人曾经被接受过。

明光宫的外表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因此许多人无法控制自己飞蛾扑火,但是海因里希曾经听家里老人提起过,她的本质就是那把刀,无法在接近的时候不被割伤。

能够被追溯的历史总有一百多年了吧,明光宫从来没有明白过爱是什么,更无法回应。

传说曾经,银河帝国最后一任女皇帝,在太空中拦截了诺亚方舟,以一个君王的尊严要求他们接受自己臣民的投降,带着他们离开。

当时勒伦奈还没有被宇宙射线灼伤,她亲自出面与这位陛下会晤,明光宫随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曾经的森森殿宇。

透明泛青的光滑地面和穹顶并没有阻挡宫殿尽头的阴森和黑暗,女皇的裙裾长长如同河流,镶饰宝石的皇冠是开国皇帝流传下来的宝物,就像这巍峨宫殿,就像女皇尊贵的血统。

“我想见你很久了,勒伦奈。”

她在宝座上倾身,美丽而意外脆弱的容颜暴露在光线之中,像最珍贵的花朵,或者易碎的宝石。

这倒并不是虚言,勒伦奈的雏形是在银河帝国产生,但是当时的科学家对国家失去信任,带着核心机密叛逃,回到废弃的地球,最终实验成功,本来应该用来巩固统治的武器竟然变成加速毁灭的神之手,真是讽刺而奇妙的对称。

勒伦奈与其他人不同,她否定这个腐朽的帝国完全是因为无论从概率还是从人类文明来说,它都应该灭亡,本人对此却没有任何感情,因此与其他人想象的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不同,这场面见甚至十分平和。

不过,勒伦奈的回答也没有多少人情味:“我不会说这是我的荣幸,不过兴许与陛下相同,我也很想见见你。”

虽然用了一个尊称,但勒伦奈可没有丝毫敬畏,就如同之前四散奔逃的那些臣民一样。

女皇神情镇定,丝毫看不出大势已去的颓丧和绝望,这一点倒让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明光宫暗自佩服。

出生于锦衣玉食的皇族,不过是运气和概率罢了,但是能够在大厦将倾之时如此镇定,仍然留存一份尊严,却真正值得敬佩赞叹。

客气的话说了不过一个来回,女皇就切入了正题。她并非银河帝国如今这幅样子的罪魁祸首,只不过是最后一个皇帝。越是国运衰微,皇室血脉就越是难以延续,高高在上的天家之花也多方掣肘,就算有心力挽狂澜,但也无力回天。

她自己倒是好办,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可银河帝国还有那么多人,总不能随着帝国的崩塌随之灭亡。

“请你,接纳那些愿意投降的民众和贵族,无论如何他们同为人类,而昔日的庞大帝国如今也已经不复存在,既然系出同源,也愿意承认自己的新身份,请你至少给他们一个机会。”

女皇神情恳切,又带着一股荒凉之意,决绝而清醒,显然已经把自己置于救助范围之外。

勒伦奈略微停顿,意味不明,看着女皇:“那陛下又该怎么办呢?”

很显然,她这其实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提示。作为坚持毁灭银河帝国的中坚力量,勒伦奈是不能接受女皇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她不是为了维护权力的唯一,而是为了维护政体,为了革命的果实能够保存,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开始新的生活,不能有皇室血脉重新影响所有人,再次制定帝制政体。

帝制不适合现阶段的人类群体,至少这是勒伦奈的观点。

融合也不需要明显立场无法统一的领袖抗争。

女皇明白她的意思,这个问题她也考虑过了。

明光宫看着她站起来,扶着细长的礼仪剑,身姿笔挺消瘦,坚决而冷漠的低着头俯视她们,声音悠远,而毫无感情。

“我是银河帝国最后一任皇帝,活着的时候是,死后也是,”她甚至笑了一下:“我愿意为这个国家殉葬,这是我最好的结局。”

勒伦奈沉默片刻,随后点点头:“很好。”

万古星辰环绕这恢弘殿宇,在这一刻一同映照着最后一个皇帝,一个衰落的王朝的统治者和继承人,正在和推翻统治的人对视,彼此之间不仅没有丝毫敌意,甚至十分宁静,像尘埃落定。

“我们会着手安排政治审核和接纳工作,在这里只能停留三天,三天之后爆炸余波就要到这里,到那时也是……”

勒伦奈恪尽告知义务,女皇却打断了她,洞明接话:“也是我的死期。”

她重新坐回冰冷的宝座上,抬头望着穹顶,立柱,雕像,金色的天使翅膀和美丽慈悲的女神像,还有自己金子一般的长发,白玉一样的手,微微笑起来,手指发颤,仿佛心灵已经无所畏惧,身体却在惧怕近在咫尺,命中注定的死亡:“我祝愿你们,国运昌隆,也祝愿自己,能得安宁长眠,有整个银河帝国陪葬,这不寒酸,也不孤单。”

“正配得上朕。”

第14章

殉国的皇帝也好,开创新时代的领袖也好,在整个人类历史看来不过是沧海一粟,虽然是最重要的那一粒,终究都会过去。

留存到今天仍然存在的,居然是那时候仅仅是一个见证者的明光宫。如此漫长的时间没有让她变成别的模样,而是让原本的样子更加牢固,无法突破。

这就是明光宫的力量。

艾尔维特来的时候,明光宫是第一个知道的,时间已经迫近会议开始的时候,不过彼此都不很急切。反正他们甚至连宴池都不准备展示给国会看,那么何必过于期待国会的复杂反应。

海因里希带着他们去会议室,边走边解释:“原来的会议室出了一点问题,暂时还没有修葺完毕,所以我们临时转移了会议室,在备用的那里开始。”

反正只不过是例会,每月都要有这么一回,双方都不是很紧张。

艾尔维特和明光宫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虽然是例会,但按照道理来说联合军部的会议都需要有所有议员出席,对比之下反而显得独身而来的明光宫和艾尔维特太不郑重。

议长年约三四十岁,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当然在艾尔维特这种历史悠久的老年人看来,显然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彼此颔首,议长伸手示意请坐,门一关,会议正式开始。

不同于之前都是走流程的例会,这次是真正有双方关注的问题,因此议长一坐下就首先开始提问:“艾尔维特阁下,明光宫阁下,欢迎二位莅临会议,我们已经听说死神的新驾驶员了,据科学院提供的报告,他显然也是第一例自然人驾驶人造人机甲的成功案例,同时也是第一例开始进化异能的自然人——所以,我们提出请求希望能够见见这位国家的希望,那么,他呢?”

多蒙这位雷厉风行的议长带领,现在国会面对保卫整个国家的军部底气确实硬多了。明光宫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着茶杯,知道这时候就好像是多年前和勒伦奈去见最后一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一样,都不是她应该说话的时候,保持安静就很好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艾尔维特的对手其实不适合是打直球的这种人,因为他比对方更直。

“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面见各位。”

艾尔维特这句话说得比议长不知道高明到哪里去了,语气平静,有理有据,反而显得议长非常无理取闹,插手军部的事情也就算了,还很凶。

不过在座诸位都可以肯定的是,艾尔维特绝对不是故意的。

明光宫眼见着议长不动声色的深呼吸,随后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冷静:“那就请元帅阁下向我们解释,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这些可悲的后勤部门有一点参与感吧。”

回到了正常流程。

艾尔维特正准备回答,明光宫就突然出现,抢过了话头:“我们能够理解诸位的急切,毕竟这个发现从两个意义上,都可以完全改变我们目前的窘境,甚至会决定整个民族与国家的发展方向。”

她微微停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之后却没有急着解说,而是先看了一眼艾尔维特,得到他点头同意解释,这才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磁卡,走到会议室尽头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找到接口插了进去。

纯白墙壁一闪,一副立体图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明光宫撑着桌子环顾一周,果不其然发现都是一副期待的样子,于是站直身体。她还佩着刀,摘掉军帽之后显得随意了不少,这时候的目光倒显得亲切了不少。

“事情的起因是,我们发现来木人在外来物种——也就是我们的逼迫之下进行了意外方向的进化,无论是社会层面还是生存方面,因此对他们投入了更多的关注力和研究,随后发现他们已经形成了反抗组织。”

明光宫抬手在空中一划,再次出现的就是这次争论的重心,宴池了。

“这时候我们发现他们开始向叶城方向集合,随后居然进城打探消息,宴池——各位如今最关注的人正好参与其中。所以艾尔维特亲自过去,目的有二:第一,查探来木人的反抗军实力,第二,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聚集在那里,现在这两个任务显然都是超额完成了。”

“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富集矿,还和外星文明取得了联系。”

会议室里此时已经十分安静,议长思忖片刻,及时在明光宫停顿的时候举手,明光宫示意他直接发言。

议长:“他们究竟是如何与外星文明取得联系的?”

明光宫微微一笑:“暂时还没有结论,只有两个猜测,第一,是来木人通灵异能误打误撞和他们沟通,第二,是他们主动潜入。当然,无论真相是这两种可能的哪一个,对于我们都不是个好消息,我们也确实无法查证,所以,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艾尔维特发现,秘金可能会对我们的异能战士产生一定作用,宴池证明了这一点。科学院的研究还在初级阶段,宴池的反应还不算明确,但,我们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次明光宫的声音里真的带着隐隐激动,会议室也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噪音。

人类想要利用这种异能已经很久了,可是从来没有成规模过,现在终于有了眉目,尤其是在这个风雨欲来,被外星文明觊觎的时刻,更加是个好消息。

议长旁边有人举手,得到首肯之后提问:“那么,成功率有多少,科学院是否表明过能否大规模使用这种方式促进进化?”

明光宫不动声色的看了艾尔维特一眼。

她还站在目光中央,这个看似无意的动作肯定被许多人收入眼底,可是如果紧接着就去看艾尔维特,那肯定是无所收获的。他什么时候有了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波动反倒奇怪了,不过毕竟还是点了个头,示意可以说。

明光宫收到信号,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注意力:“这正好就是我们不能让宴池太早面对所有目光的原因。”

她叹了一口气,脸色平静而镇定,沉沉扫过每一个议员含着期待与希望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有无限希望,可是要实现,就是胼手砥足,筚路蓝缕,剖肝沥胆的事了,目前来看,宴池在实验中的死亡率,仍然在百分之八十。”

哗然声四起,明明知道明光宫已经取得艾尔维特的同意,绝对不可能说假话,还是有不少人又去看艾尔维特,希望能够听到不一样的说法。

明光宫当然明白他们的心情,不知道期盼了多久终于能够看到一丝希望,还是这个被实力未知的外星文明觊觎的时刻,这发现的象征意义甚至远远大于它在目前的实际意义,希望破灭的感受,她已经经历过了。

一般来说,在概率上百分之八十并不代表就一定会失败,但在这些人看来,和失败也差不多了。就算宴池不死,完全成功的几率也是零。

对于普通士兵或者政府工作人员来说,驾驶机甲的难度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并不一定真正了解基因检测技术的真正目的和要求,只知道机甲驾驶员万中无一,但在场的所有人不可能不明白。

而在这些要求之外还要能够异能进化完成,可能吗?

明光宫已经不去想可能了,他们决定由艾尔维特来主持这一系列工作,就是要尽所有努力去争取,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也要用上百分之一百的努力。

那毕竟是个年轻鲜活的生命,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明光宫无论因为什么都和艾尔维特一样,希望他能够成功。

散会的时候比以往晚了不少,因为有太多关于宴池的话要说,所以例会要讨论的那些问题都相应后挪了。明光宫也只有开头代替艾尔维特讲了一下大致情况,相当于打断了当时议长和艾尔维特的对峙,缓和局面,之后就保持沉默,不再说话了。

他们这些人造人都一样,勒伦奈在的时候,唯勒伦奈马首是瞻,现在勒伦奈很难出现,就自动退让好由艾尔维特带头。这个资历似乎无法逾越,就是明光宫,最多也不过是在艾尔维特不适合出面的时候从旁辅助。

在海因里希这种自然人看来,是非常稀奇的一种社会性。

他吩咐完关于例会的后续处理事宜,走出来正准备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到明光宫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看样子是要回去了。

除了议员之外,在这里工作的还有一部分机械人进行相关研究,人造人也不是没有政治才能比较突出,因此分配在这里的,所以明光宫出没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都会去和从前的老相识说说话。

海因里希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因此丝毫没有惊讶之情,只是尽职尽责的点头。

会议结束的时候,明光宫和艾尔维特的情绪都不怎么好,很显然宴池的重要性对他们也形成了很大压力,不过不出海因里希的预料,明光宫现在已经一如往常,看到他也十分得体的微笑点头。

这里用不上军部礼仪,倒是轻松不少。

明光宫也比平时工作状态平易近人的多,居然会和海因里希聊聊家常:“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了?这次例会没有见到他。”

现如今自然人的寿命也比从前长了不少,海因里希的父亲虽然由于运气不佳而多病,但总的来说仍在壮年,同样在国会供职,明光宫当然认识他。

海因里希虽然意外她看起来愉悦了许多,不过当然不会问出来:“最近又病了,正在家里休养,他还让我向您问好,我会向家父转达您的问候。”

明光宫点点头,轻盈的结束了对话:“好,下次再见了,海因里希。”

脚步声响过走廊,海因里希回过头,看了一眼明光宫消失的方向。

艾尔维特回到家的时候,宴池正好从睡眠舱里醒来。

他第一次使用这个训练方式,艾尔维特不能监护,肯定也要保持参与程度,而不能轻忽,因此算是破例早退。

上楼的时候,宴池正扑通一声从睡眠舱里艰难的翻身掉到了地上。

他起先只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随后一切就都变了,那时他完全忘记了这是训练,是睡眠舱,并不是真实的,真正的面对了一次自己的恐惧。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就是畏惧。

艾尔维特推门进来,正好看到宴池趴在地上,后背汗湿,头发也湿淋淋的,急促的喘息着,副官站在一旁,正准备伸手扶起他。

副官也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一边问候艾尔维特,一用力就把宴池架起来了。

黑色瞳孔涣散,几乎没有焦距,艾尔维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只是正常范围之内的体温升高,于是示意副官把他放到椅子上,同时拿过水杯凑在宴池嘴边。

很显然现在要靠他自己喝水是不可能的了。

宴池接触到冰凉的水杯,顿时扑上来抬起两手抓住杯子往嘴里灌。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多半要靠着艾尔维特的矫正才没有灌到脖子里去。对眼前这幅景象浑然不觉的宴池一直咣咣咣喝完一杯水,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抬起手擦擦嘴,发出溺水之人一样的叹息声,缓了过来。

他浑身无力,注意到艾尔维特的存在还吃了一惊,倒是想站起来或者打个招呼,但是却做不到,只能尴尬的感受小腿肚子抽筋的感觉。

副官见他已经不需要太多照顾了,知道这部分其实还没完,于是向艾尔维特点点头,轻手轻脚的出去了。宴池今天的体力消耗其实不少,机器人管家正在准备晚饭,应该有人叮嘱加大饭量才行。

宴池浑身又湿又黏,自己都闻得到一阵汗味,不过好在他体味不重,这又不是运动出来的,多半是吓出来的冷汗,所以不臭,也不刺激,如果加个滤镜大概能叫清新,他又实在动不了,只能催眠自己反正艾尔维特什么没见过,他也什么人没丢过,不要在意了,居然还挺有效果。

不知道艾尔维特站在这里干什么,宴池茫然的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身上热气一散,打了个哆嗦,警惕的看着艾尔维特。

果然,他说:“说说吧。”

宴池暂时不是那么灵敏迅捷:“什么?”

艾尔维特并不介意重复一遍:“你的体验,说说看。”

宴池本能抬手护胸,这才发现不知怎么回事胸口的扣子居然开了,可能是他在舱内挣扎的太过厉害,又没有腰带约束,于是越发仪容不整了。他想要扣上扣子,毕竟汗水打湿胸肌这幅样子不说猥琐,至少也是违反着装规范而且不修边幅了,但是实在没有力气做这种精准的事情,而且免不了一手汗,所以左右为难。

见状,艾尔维特发挥了自己的善解人意特质:“这里有个淋浴间,你可以先洗澡再说。”

宴池还没体验出什么不对,就顺从地站起来,脚下软绵绵的往艾尔维特指的方向去了,墙壁弹出一扇门,他就进去了,随后才发现就像是所有的淋浴间一样,等他进去之后门就变成了磨砂质感,虽然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可以告诉外面想要使用的人,里面有人。

问题是现在外面的人知道里面有人,而且还知道是谁,还知道他在洗澡。

宴池累得连崩溃的力气都没有多少,只是瞪着那扇门片刻,就有气无力的按了一下出水的按钮,准备赶快冲个战斗澡算了。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在艾尔维特的命令之下洗澡了。

宴池哗啦啦冲完澡,正要出去的时候愣了。

他,没带换洗衣服啊。

脚下随手扔掉的衣服当然是不能穿了,不仅脏了而且还被水打湿了,可是想要偷偷跑回去飞速换衣服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宴池望着皱巴巴的湿衣服,皱着脸踌躇沉默,做了半天心理安慰,想到艾尔维特估计是不能发现异常的,于是只能底气不足的扬声喊:“艾尔维特!”

意外的是这扇门不怎么隔音,艾尔维特的声音近在咫尺:“嗯?怎么了?”

宴池实在觉得这句话不好出口,不过他还是捂着叽叽十分勇敢的说了:“我没带换洗衣服,你能不能帮我……拿两件过来?”

在自认成熟自立又聪明的宴池看来,就算他已经经历过很多糟糕的时刻,但现在这个场面绝对是他最尴尬榜单上的前五名了,恐怕还是终生榜单。

不过艾尔维特就显得淡定多了,直接吩咐他:“开门。”

宴池茫然,不过还是习惯了,顺从地捂着叽叽开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如此扭曲而娇羞的姿势面对艾尔维特,不过想来也很少有人在艾尔维特面前还能坦荡荡吧。

艾尔维特好像也不是很吃惊的样子,手里甚至就拿着宴池的衣服,看来他是猜到宴池现在要面临的窘境了。

而且,宴池眼风一扫,情不自禁的注意到,他把内裤放在最上面。

……好在只是一条纯白,安全,保险,一点也不幼稚和中二的内裤,否则现在这个场面就可以荣登他最尴尬榜单榜首了。

宴池极力镇定的接过衣服,随后再也撑不住了,门一关连谢谢都没脸说,穿上衣服之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推门出去。

艾尔维特还在等他。

经过刚才那场面的刺激,以及洗澡的放松,宴池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可是艾尔维特显然是不会放过他让他就此不要再说那些梦境的,宴池猜测自己是逃不过去了,拖着脚步乖巧的在艾尔维特面前坐下,闷声闷气提问:“你为什么要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呢?”

他知道艾尔维特对别人的兴趣是很有限的,所以显然不是个人的好奇心让他问这个问题,让他谈谈更多的可能性是需要他这么做。但是为什么?宴池始终认为,让他有更多的参与感,他会觉得安全和舒服的多。

一般来说艾尔维特在这些地方都不会不给他解释,或许也是知道宴池的配合很难撬出来,于是他也没什么停顿,直接解释:“面对恐惧不仅是知道你的恐惧是什么,还要让你能够理解它,去战胜它。不要理解这种战胜是一种强大,实际上往往是一种和解,彼此融合,当然对于刚接触睡眠舱和这种训练的你来说,能够讲出来就是一种胜利。”

很罕见的,艾尔维特解释完,用了一个疑问句:“你明白吗?”

宴池下意识点头如捣蒜:“懂了。”

他何德何能三生有幸能蒙艾尔维特垂询,本能的就觉得如果说没懂那也太过分了,简直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和罕见耐心,居然还询问进度!真正受宠若惊。

点完头才来得及仔细想一下自己到底明白没有,然后理解过来艾尔维特反正就是要听,他看来是逃不过了。现在跳起来冲向门口他有把握五秒之内就会被小擒拿手摁倒在地,所以不能尝试,只能乖乖讲述梦境了。

这倒真的有点难。

倒不是宴池讳疾忌医,或者放不开,他觉得那种意识流的恐怖真的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而且随着回忆,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在这时候艾尔维特不仅在这里,还点亮了灯光,他抬头看看艾尔维特,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是因为情绪变化,声音略微发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艾尔维特点点头表示在听,没有出声打断他。

宴池只能断断续续的自己接下去,他的坐姿比起平时来说松懈不少,驼着背,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紧张和后怕的握紧拳头,又松开,显然是惊吓还没过去,但这种事情当然是尽快处理最好,放到明天可能宴池就会在心理自我保护机制下记忆不全,更加说不出来什么了。

再说,如果今晚做噩梦的话,那情况可能就会更糟糕。

宴池没有意识到自己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漫无目的的回忆着,决定从头开始说:“我记得……刚开始,我没有意识到什么,甚至都忘了这是一个梦。起先,我在战场上,不是现在这种,太空战斗,也不是超视距,我没有驾驶机甲,我是个……我是个古代士兵,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要发起冲锋……然后就看到好多慢镜头,很多我熟悉的人,战友,还有你,都在,我看到好多人在慢镜头里面死掉,我……我差点失去理智,冲到最前面的时候,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了,我真的很害怕,但也很生气,想要为战友报仇,但是敌人……他们比我强大太多,我本来应该死了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意识,感觉到肋骨全都断了,血从嘴里冒出来……”

宴池摇了摇头:“但是我最害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我们一定会失败的感觉,这时候我看不见了,可是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他们……他们把你斩首了……你的眼睛是空的……”

宴池自诩是个坚强的战士,但他还是很快就颤抖起来,几乎说不清楚一句话。

第15章

这些梦境要是分析,也能整理成寥寥几句话。

他害怕战无不胜的人失败,他害怕爱的人都因为无意义的战争而死去,但他反而不是很害怕自己的死亡与痛苦,只是痛恨无能为力,最后艾尔维特被斩首,与其说是梦境里的事实,不如说是他坚信军队失败之后,战无不胜的代表也会被摧毁。

艾尔维特保持沉默,反而让宴池慢慢冷静下来,他推测艾尔维特的想法已经成了习惯,现在看他表情就猜可能艾尔维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信誓旦旦就是瞎了也觉得他一定会死。

不过即使是清醒的时候去想这件事,宴池仍然觉得十分恐惧。艾尔维特会死吗?

他说不出来不会。

如果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强有力的人造人,那么勒伦奈为什么多年不能露面,死神的主人又是怎么在机甲完好的情况下死去?

这些作为国家机密,宴池所知的不过是事实和结果,但并不妨碍他内心产生模糊的肯定:人造人也会死,无论寿命多长,无论多么强大,凡是存在的,就必定灭亡。

但这正好是宴池无法接受,也不能面对的。

艾尔维特读脸技能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也看得出来宴池的纠结,他没有做什么宴池意料之中的心理疏导,而是平静的问:“然后呢?”

宴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继续回忆:“然后就都变了,之前的场景都没有了,我看到……我看到魔鬼和地狱,满天的火焰,扭曲的怪物,羊头,地狱犬,还有沸腾的岩浆,裂开的大地……”

这次艾尔维特点点头:“不可知论,这倒是可以解释。”

宴池不太确定:“可是我从来不相信这些啊?”

艾尔维特这次居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一触即分,不过很明白的,那是个安慰的姿势,这时候他的容忍度好像格外的高,宴池甚至在他摸到自己的那一刻感觉到刚洗过澡的光滑皮肤上升腾的热气和水汽绕着他的手指攀援而上,细微电流从皮肤神经元一直传递到大脑,强烈详细到根本毫无必要。

他怔怔的和艾尔维特对视,下意识的咬住嘴唇抑制自己同样毫无必要的激烈反应,和再次颤抖的可能性。

艾尔维特当然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是接下去解释:“你只是没有在意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过在你的潜意识中,一定是补全了的,不过我想这个对你来说,倒比前面的好些,至少在你清醒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些滑稽,没有那么可怕了。”

宴池点头承认,确实是这样。

他其实很有进取心,在说梦境的时候就在想自己应该如何武装自己,应该怎么去克服这种恐惧,承认这部分的恐惧其实不那么可怕,他就松了一口气:“那我该怎么去解决这些呢?去学习更多的科学知识吗?”

这个问题反倒让艾尔维特愣了一下,根本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还有吗?”

宴池措手不及,仔细思索片刻:“有,我看到很恶心的,很多人在一起……交酉已。”

这个词显然不是正常情况下用来形容人类行为的,不过宴池很快就做出了补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这种事,但是看到一大群人全部都是白花花的在做同一件事,不像是享受,反而非常癫狂恐怖,我就觉得很可怕了。我在梦里倒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的游移视角,观察的太仔细了,就觉得更可怕了。”

看艾尔维特还是一脸“我在听”,宴池费力的继续回忆,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剩下的肯定还有,但是我忘了,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很害怕了。”

就好像是考试答卷没能写上所有的答案一样,宴池居然觉得有些心虚。军营毕竟是竞争为主的地方,他养成习惯太深,把这件事当做竞争和考试来看待,反而紧张的颇为可爱。

不过艾尔维特很显然没有把这当做一次考核,或者一次心理疏导,好像他就是问问,看宴池已经说完了,就率先站起身:“该吃饭了。”

宴池:?????

总之他们就下楼去吃饭了。

宴池反正搞不懂艾尔维特的心路历程,也就干脆不问,老老实实坐下吃饭。不知道怎么回事,机器人管家今天做肉放了很多香辛料,简单来说就是又香又辣。

二十三军团的地域环境决定了他们不怎么吃辣,宴池本以为这个味道也就是又刺激又香,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能吃辣的人,然而事实证明——他不能。

好吃是真的好吃,刺激也是真的刺激,宴池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示弱,又是确实饿了,埋头一顿猛吃,抬起头来就让艾尔维特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满脸QAQ,十分紧迫的看着他。

宴池也没料到艾尔维特突然抬头,自己无声抓狂的扭曲表情就这么被看见了。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好在很快艾尔维特就镇定的低下头,显然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宴池松了一口气,抓起水杯咕咚咕咚一通猛灌,才勉强不那么狼狈。

其实宴池也算是习惯了,和艾尔维特一起住,差不多也就是独自生活,他们的日常很难交界,彼此也不怎么交流,看似近在咫尺,真的能说的话基本都是关于公务和事业。

宴池虽然始终猜不到为什么艾尔维特和军部都对他自己这么上心,但也差不多能够明白自己本身不足为奇,一定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尤其还有死神,于是重要性陡然上升。

这种体验当然不怎么好,没有人关心内心的感觉相当憋闷可悲,但是宴池也不是小孩子,既然自认为是个成年人,并且发誓为国捐躯,那么当然不能违抗命令。

再说,其实他也不怎么想念二十三军团的那些日子。固然有酒有歌有朋友,可是说到底,自从意识进入更深的维度过之后,宴池就有一种预感,好像再也不能回到过去,再也无法一无所知的快乐起来了。

虽然这样说显得矫情而微妙,但事实如此,宴池并不打算否认。

每个人的人生似乎都有无数条路可以选择,可是宴池冥冥之中总是觉得,现在这种境地,这种不知将来会怎么样的迷茫,无论如何一定会成为他的选择。

他因为奇特的机遇而成为羊群中的黑羊,从栅栏里跳出来进入之前毫无了解的广阔天地,从此之后每一步路,都要靠自己走出来,都要靠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而非按照大部分人的方式生活了。

也因此,他其实明白艾尔维特存在的重要性。

固然,区区一个少校并不值得艾尔维特这样大张旗鼓的保护他提携他教导他,但是既然这么做了,那么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能询问,但未必不知道内情就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很喜欢和艾尔维特相处的这些时候。

虽然有很多惊吓和痛苦,但目前看来,好的东西也很多。

所以宴池完全没有想到,他预料之中的心理疏导,是真的没有了。艾尔维特跟他轻松的说晚安的时候,宴池因为吃的太饱十分放松,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进了房门,随后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这样带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宴池不知该说什么,瞪着门半晌,但是却没有勇气去敲门大喊你有本事不管我你有本事开门啊。

虽然说是带孩子,但是宴池是不敢也不想真把自己当做孩子的。他转身泄气的扑在床上,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一闪,死神从涟漪一般的光晕里探出一个头,大眼睛带着嘲笑:“感觉如何,小屁孩?”

宴池到了这时候才觉得累,浑身酸痛,动也不想动,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艰难的抬起下半身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我觉得撑得住,看来你注定是要小寡妇再嫁给我了,死了回机甲库的心吧。”

奇妙的是,他这个梗死神真的懂了,不仅懂了,还学他翻了个白眼:“你把你和我都说得很恶心。”

随后八卦的探出上半身,幻化出烟雾一样拉长变形的身影,悬浮在宴池脸上:“怕只怕你坚持不到那时候就被我榨干。”

宴池认真思考,严肃回答:“……我觉得你说的更恶心。”

死神十分像只狗的甩了甩脑袋,不屑的冲他喷鼻子,随后缩了回去。宴池眼皮已经睁不开了,但还是想起些什么,含含糊糊的问:“我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便冒头?”

他的耳朵里,死神的声音也像是透过一池积水传过来的那样模糊不清,甚至因此而相当柔和:“哼,你以为你现在真的能够主宰我吗?晚安了,小屁孩。”

其实被死神称作小屁孩也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因为单纯就年龄和资历,它说宴池是小孩也没有说错,宴池自己都不太在乎。他翻了个身,迅速的睡着了。

昨天经历过那么多事,宴池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做个噩梦,可是居然没有,早上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有十几秒就到时间了,宴池愣愣的关掉,心想看来他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的厉害多了,而且生物钟也算是差不多调整过来了。

死神又是一次突然出现:“早。”

他这次投影的部分更多了,只有后腿还在水面之下,枕在前爪上歪头看着宴池,十分惬意的伸长躯体。

宴池伸手戳了他一把,木然的回答:“早。”

他起来洗漱,死神就飘起来跟在他身后,宴池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眼神,这才想起来问:“我觉得你的行为模式,看起来好奇怪……”

死神很有兴趣的飘过来,悬浮在他对面:“怎么说?”

宴池也是突如其来的灵感,边想边说:“你看起来年龄太正常了,我觉得和你住在一个房间就像是……”

他找了半天词,最后凝重的吐出一个词:“同居。”

这次换到死神沉默。

片刻后,他扭过屁股就走:“谢谢不搞基。”

宴池这回是真的确定死神的人格是个年轻男人了,于是顺便也就猜测他真的和前任主人有些人机虐恋的历史,所以才守身如玉甚至要一起殉葬。

可惜国家制度棒打生死鸳鸯。

昨天艾尔维特和副官都没说宴池今天是不是还要继续和睡眠舱玩生而为人何为恐惧的游戏,但是宴池也不准备在房间里闷着,洗漱完毕之后穿好军装,就准备去看看情况。

早餐是机器人管家按照他们的作息时间准备好的,宴池坐下的时候没看见艾尔维特,走廊里也没有他的动静,宴池觉得有些奇怪,试探性的问了机器人管家,没想到真的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元帅阁下已经去办公了。”

也就是说艾尔维特现在已经在军部了。

做元帅需要这么拼的吗?宴池沉默半晌。

他还拿不准到底是去找一趟副官,看看今天是个什么安排呢,还是回房间等着,或者在内网上询问一下艾尔维特,就吃完了早餐,随后副官就进来了。

好了,他今天是有着落了。

说起来宴池也是挺奇怪,为什么副官只在这里工作,艾尔维特上班却不用随行,不过这种问题他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兴许是因为元帅就是与众不同吧,他也没看到明光宫的副官跟着跑。

宴池是知道副官隐隐的对自己挺有意见的,不过他既不在乎,也不觉得副官会对他怎么样。不是出于做为死神驾驶员的自信,也不是因为艾尔维特会维护他的莫名预感,而是因为副官怎么看也是个通过努力一步一步成为第一元帅的第一副官的人,不像是会搞这种案中针对戏码的。

至于平时的眼神和表情,宴池都能忽略。

他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有人不喜欢自己就是不正常的地步,副官不喜欢他虽然意外,但仔细想想喜不喜欢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很需要副官的刮目相看,所以这些天相处下来,反而觉得副官也平常心了。

尤其是昨天副官监督他的睡眠舱初体验,宴池趴在地上大喘气的时候,也是被副官尽职尽责的拉起来放在椅子上的。

所以,宴池也不是很害怕铁面无私蓝眼无情的副官。

尤其是他公事公办的这时候:“吃完了就和我走。”

宴池正好刚吃完饭,闻言无语片刻,站起身就说:“走吧。”

副官似乎是惊讶于他这么干脆利落,随后眼神落在他手上,忍不住提醒:“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养成习惯,随身携带死神的量子力场,不能忘记。”

宴池也不问为什么,十分乖巧的答应一声,转头就去上楼拿戒指,再下来的时候就戴上了。副官没什么要补充的,带头走出小楼,外头已经停着另一辆车。

不是艾尔维特的座驾,涂装显然不太一样,不过宴池辨认的出来,还是元帅这个级别的军牌。他的表情就有些复杂。

虽然按理来说,这是副官的公务,他能开公车,可是他们两个人这么张扬,总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副官惊讶于他的踌躇,打开车门之后还没有跟上,回头一看就差不多明白他在想什么了,难得多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临时的级别就是这个待遇了。”

宴池不明白他临时到底什么级别,艾尔维特亲儿子?

不过想到这又牵涉到艾尔维特和明光宫明晃晃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我们有个秘密就是不能告诉你”,猜想问副官也问不出来,于是什么都没说,爬上副驾准备出发了。

看他真的一点也不问到底要去哪儿,副官觉得自己心情更加复杂了。他看不顺眼宴池是一回事,可是事情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清楚,所以有时候也会感到惊讶,和可惜。

宴池察觉的到副官态度转变,保持一会安静,最后还是提出话题:“要不……我们聊聊吧。”

副官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设置好了行驶路线,全权交给系统自动驾驶,这才转过头来评估的看着他,带着一种艾尔维特特色的平静,慢悠悠的问:“为什么?你想聊聊什么?”

宴池倒也不怕他这个神似艾尔维特的样子,反正面对艾尔维特的次数也不少了,只是有些话要修饰之后才能出口。死神在他手上很感兴趣的再次未经允许探出一个头,来回观察两人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宴池深思熟虑,最后还是打了个没有技术含量的直球。

副官没料到他这么直接,不客气的伸手在死神头上摁了一把,死神很配合的沉下去,等手撤开又浮出来,锲而不舍的继续看戏。副官也不再注意它,想了想,纠正:“我不是不喜欢你。”

宴池隐约觉得这个场面好像有些不对劲,赶紧补充说明:“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要喜欢我,或者怎么样,只是觉得你的不友善很奇怪,所以想知道为什么。”

他耸耸肩,第一次露出这个年龄的少年人的烦恼表情:“毕竟我想你也是清楚的,我最近不能问原因的事情太多了,憋得有些难受,而且也没人陪我说话。”

副官不说话,只是心想宴池大概是不知道,他在这里确实是个很特殊的人。

他又年轻,又天真,副官完全能理解这时候的年轻男孩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英雄,机甲,毫无头绪的恋爱,但宴池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同,甚至很有可能戛然而止。

或许这种复杂心情也不过是一种对于曾经自己的喟叹,和毫无意义倒是挺有优越感的同情,不过人之所以为人,不仅是因为有感情,也是因为肤浅,副官并非不能面对。

但他对宴池的意见并非来源于此,甚至还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宴池问了,他也正好面对自己的多样心情:“我不喜欢你的原因,很简单。”

宴池用表情表示洗耳恭听。

副官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一字一顿:“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经历了多少事情,又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追随元帅左右,而你仅仅因为……虽然说仅仅因为运气实在不够公平,但是你确实是在这个不可能的年纪,被元帅亲自照顾,你甚至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项荣誉……”

宴池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仿佛被开启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你暗恋……不是,你们居然都暗恋……”

副官顿时扑过来捂住了宴池的嘴,激烈反驳:“我没有!我是直男!我真的是直男!”

宴池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顺便锁喉,只能用手势表示认同,然后才被松开。

不过他并没有想通这个问题的关键:“你既然是直男那干嘛这么在意?就艾尔维特那样我就算被他亲自照顾,感觉也和没人照顾差不多啊,从身体距离和感情需求上来说。”

副官不得不承认了:“你说的对。”

宴池和死神一起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随后副官就提出了一个看待问题的新角度:“但是如果只是从元帅这个方面来看呢?我可从来没有想过他居然会为一个人考虑的这么周全。”

轮到宴池表情复杂,表示同意:“你说得对。”

副官起先觉得能说服他也不错,随后就在死神宁静的目光下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只能再次重复:“我真的是直男!我结婚了!”

这次宴池是真的吃惊了:“你结婚了还暗恋艾尔维特!”

副官崩溃了:“我没有!我不是!我很爱我老婆的!”

这次轮到死神温柔的探出大半个身体抬起一只爪子捂在副官嘴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温柔的安慰他:“别说了,我们都懂的。”

副官感觉自己这辈子对老婆的真心日月可鉴,这回却是真的洗不清了。

哇!

第16章

闹过这么一会,副官是感觉自己的脸再也板不起来了。他倒不是追求威严和冷酷,一方面是为了全方位向偶像靠拢,另一方面是这样比较便于开展工作。

很显然现在就不是很好在宴池面前开展工作了。

调出老婆的照片给宴池和死神看了一下,赢来这两个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家伙的惊叹和羡慕嫉妒,副官很得意:“我老婆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

而宴池感叹的点是:“你居然真的能和异性结婚!”

现在的男女比例是不太正常的,这追究根源的话,和当初舰队上的性别失衡就有关系,之后也是生育问题导致性别问题被意识到的时候,现在这个情况就已经注定了。

虽然当初胚胎里面的男女比例比较正常,但是或许是因为女性因为分娩的原因能够承受的痛苦等级高,因此而更适合机甲驾驶,减员相当严重。

所以副官能够和异性结婚,还是这个年纪,确实令人吃惊。

副官十分矜持:“我们是在军校就认识的。”

现如今的军校是进修学校,一般都需要军衔达到标准之后申请才能进入,这也基本是军官晋升的另一条路。

宴池作为土包子,当然又感叹了一声。相比起他自己来说,副官的骄傲和矜持,确实挺有道理,底气很足。

副官的夫人是明光宫直辖的大风军团的机甲驾驶员,夫妻双方聚少离多,不过感情深厚,况且科技发达,就算不能见面还是能够及时联系,除了任务期间会受到限制,所以副官自觉已经人生圆满,十分开心,面对宴池正经起来的疑问,回答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你的身体训练也不能落后,所以我们今天要去的是苏奈尔零军团的训练场。”

零军团,就是一切的起点,血与火流淌的最初,人类文明最早建立的地方。

宴池闻名已久,不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机会窥见真面目。

但是瞻仰还行,在人家的地盘上训练,宴池底气就很不足了:“真的要这样吗?”

副官了解的看着他,安抚:“没事,他们不会嫌弃你丢人的。”

宴池不太确定:“真的吗?我很怀疑。”

第二十三军团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不能和零军团比基础素质的,两个军团底蕴就不太一样。宴池虽然已经习惯了在艾尔维特面前丢脸没有下限的事实,但不代表就能把这个人一直丢到自己崇拜已久的军团里去。

挑战性也太大了。

副官善解人意:“没事,他们会当做没看到的。”

既然无法反抗,宴池还是想事先了解一下,做个心理准备:“大概有多少人会看到我训练?”

副官思考片刻,眼神表情都分外同情的回答:“今天是全军团拉练比赛的日子,你跟着他们一起。”

宴池干脆利落的倒下装死:“我听不见。”

副官很想笑,不过还没笑出声,死神就率先嘲笑了:“哼!”

非常响亮,掷地有声。

宴池马上弹起来了:“你哼什么?”

死神用屁股对着他:“就是你明白的那个意思。”

宴池现在就无比希望死神是有实体的,这样他就能用力的用头顶揉到尾巴尖,聊作报复。

不过很显然不能,他只能手痒痒的瞪着死神的屁股,下定决心破罐子破摔:“好吧,今天这个人,我会尽力去丢的。”

不过说着宴池就觉得哪里不太对,惊悚的看着副官:“你是零军团出来的人?!”

副官点头:“对,五年之前担任元帅的副官,就从编制里调出来了。”

宴池无声的张大了嘴。

他确实不知道副官的出身,而且不像是明光宫,艾尔维特没有直辖军团,他的职权论起来是要比明光宫高那么些的,因此只猜测副官绝对是精英军团出身,不过这个真相就精英的过分了。

他也能够更加深刻的理解副官之前说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宴池觉得很羞愧。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亲眼看见零军团一望无际的拉练场地,被一望无际的零军团战士齐刷刷围观的时候。

不客气的说,宴池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不是因为被围观,就是因为拉练。

一天的拉练结束后,宴池是被抬上车的。

这倒不是因为他身体素质太差,而是因为零军团的拉练场地和具体数值都是特殊的,比二十三军团严苛了不少,而且宴池不愿意轻易服输,也很拼命,一时忘了留力,精疲力竭,只能羞耻的被抬回去了。

军医早就准备就绪,给他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他离开。

宴池意识都快模糊不清,也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表现到底怎么样,只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小搂门口。

副官十分善解人意,伸出手但没有马上抱他,而是征询意见:“要帮忙吗?”

宴池手软脚软,困难的自己坐起来,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坚强道:“我还是……自己来吧。”

他只是肌肉疲劳,但好在事先做过热身,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到完全不能移动的地步,当然不愿意这么丢人,被副官抱进去。死神保持沉默飘在他身后,跟着一起缓慢的进门。

艾尔维特居然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旁,正对着门口。宴池虽然不是很相信,不过事实就是在等他。这时候副官眼里的复杂心情就差不多很好理解了,羡慕嫉妒和委屈。

宴池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有些心虚,不管是对副官还是对艾尔维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艾尔维特先开口了。

他是很平静的,大多时候都毫无波澜,像一池深水,不过宴池总觉得很难说水里究竟有什么,就目前他能够想到的意象来说,水里有一头红龙,宁静的等待着,展露威力咆哮的时候。

“回来了。”

仍然不是问句,就像是明光宫不喜欢语气词,艾尔维特也不用问句。

宴池费劲的支撑着自己拖着两条腿走过去,点头:“嗯。”

随后咣咚一声坐在椅子上大喘气。

他这时候肯定也相当狼狈,和昨天晚上比,可能还多了些尘土和脸上的迷彩伪装,不过艾尔维特也一样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扭头看了看机器人管家正在忙碌的厨房,吩咐:“去洗澡,然后吃饭。”

其实宴池很想澡也不洗饭也不吃就躺下睡觉,不过很显然他也很饿,更没有什么力气反驳,只能站起来往楼上挪。

他注意到这回副官没有告退,显然是要向艾尔维特报告他的成绩和状态,可能还要制定更多的训练方案。放在平时宴池至少会愤愤不平一下,有个参与的心,但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所以根本想不到这里,思维模糊的放弃了。

洗澡对现在的宴池来说,也算是个不太容易完成的任务了,光是控制自己不要摔倒,就费了他不少力气。宴池绝望的扒着墙姿态尴尬的保持着平衡,意识到自己饿了。

看来洗完澡就睡也是不现实的了。

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不吃饿得慌,宴池都有感觉自己饭量明显变大,不过运动量在那里放着,他基因也算优良,发胖是不可能的,压力完全不大。

洗完澡下楼,副官就不见了。

说也奇怪,艾尔维特明明是个界限很清楚,威仪具足的真正元帅,不知道为什么宴池三番两次不太体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能当做无事发生过。

说是包容也不是很对,宴池觉得没准副官说的是对的,可能艾尔维特认为养孩子就是这样的吧。

他下来的时候菜就上齐了,照样是十分扎实的风格,宴池被饥饿驱使,什么也想不起来说,扑过去就吃。

他这辈子倒不是没有这么饿过,毕竟当初在二十三军团虽然显然没有现在压力大,但是十九岁就做上尉也算是打破记录了,没有吃苦怎么可能。

艾尔维特照旧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就好像完全没看见宴池的胡吃海塞。等他差不多吃了一半,这才开口:“明天你要去科学院。”

宴池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艾尔维特停顿不答。

宴池灵光一闪,敏锐起来:“是因为你不能告诉我的秘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他深切的觉得,这个不断问问题的自己在艾尔维特眼里应该就是“青少年”,那眼神似曾相识,让宴池习惯性理亏,条件反射就要闭嘴,随后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

青少年就青少年吧,反正他也算搭界,反抗精神也被磨灭到所剩无几。

艾尔维特似乎察觉了他的退缩之情,宴池眼前一花,竟然觉得他好像有些笑意,随后就听艾尔维特解释:“因为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还没到时候。”

宴池其实也不怎么坚持一定要知道理由,他一来是习惯了,二来是预感到之后会很忙,可能就忘记这件事了,再说艾尔维特这个没到时候的意思他猜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会干扰他的注意力和状态,所以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而是一边继续吃饭一边心想,太可怕了,习惯艾尔维特之后,他这种平静叙述的语气都算是艾尔维特的温柔了。

温柔,艾尔维特。

宴池用鼻子吭哧一声,摇了摇头。

宴池单知道第一次进科学院,是要脱光衣服洗澡的,不知道每次来科学院都是这个流程。

而且看叶赛尔至少也是个科学院的高层,怎么每次都亲自给他洗澡?宴池虽然很想说不要停下,但叶赛尔的表情实在正常,还趁着他犹豫到底拒不拒绝的时候拿着水管走过来,一脸司空见惯隔着手套提起他的叽叽猛浇水。

宴池:“嗷嗷嗷嗷!”

叶赛尔一手提着他的叽叽,平静的抬头:“别吵。”

她这态度不能说不温柔了,不过宴池还是很有问题:“你是不是人造人?”

叶赛尔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一般的军人确实对科学院缺少了解,更不要说明白这里的人事构成,因此叶赛尔只是微笑:“你猜?”

她冲完叽叽冲大腿内侧,都清洗干净之后,才放下宴池饱受折磨的叽叽,闲适的转而冲洗他的小腿和脚,同时笑眯眯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态度实在太好,可是宴池忘不了上次被她摁着躺了两个小时各种折腾宛如俎上鱼肉的经历,并不觉得和蔼可亲:“看起来你真的很万能,如果你是自然人我可能就无法理解你这种智商所在的世界了。”

这句话从某方面来说,可以当做拍马屁,叶赛尔显然没有生气:“那你觉得我是不是?”

说实话,人造人和自然人,外观区别几乎没有,一般来说,人造人都长得好看,甚至是毫无瑕疵的程度。叶赛尔是经典的褐发美人,面相显得十分温柔,笑起来也是。

不过表情丰富程度也很难说明什么,明光宫的行为举止人格构造也让她拥有丰富的表情,主要还是看当初设计师的想法和灵感,像是艾尔维特,真是把人造人身份写在了脸上。

宴池没有见过勒伦奈,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不过猜测能到这个程度,艾尔维特应该很难被超越了。

所以宴池思考一会,诚实摇头:“我看不出来,你要是人造人,那就是明光宫阁下那种,你要是人类,那就是我理解不了的那种。”他索性摊手 表示放弃:“我觉得反正都是我不能理解。”

听他提起明光宫,叶赛尔倒是表现出了浓厚兴趣:“哦?你已经见过明光宫了?”

宴池虽然觉得这种热情不是很“叶赛尔”,但还是没什么心机的回答:“之前在军部第一次见死神的时候就见过了,她真美。”

这是真心实意的感叹,也是事实,不过宴池可没想到叶赛尔会表示赞同:“对,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神像。”

宴池表达了自己的不同意见:“你见过勒伦奈吗?”

叶赛尔被提醒,加了个定语:“是我觉得最完美的女神像。”

宴池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结果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叶赛尔就自己坦白了:“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我暗恋明光宫好久了。”

宴池:“……”

总觉得之前就和某个人就暗恋热烈讨论过。

不过叶赛尔暗恋明光宫,给他的冲击力大概都差不多,宴池心情复杂:“我想不到你居然会做暗恋这种事。”

叶赛尔倒是挺平静,关了水示意宴池穿上袍子跟自己走。宴池跟在后面,就听到她缥缈的声音:“无论是根据历史参考来说,还是概率上来说,人造人会爱上自然人的概率都是相当低,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我想没有理由开始,暗恋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暗恋当然不算丢人的事,叶赛尔就把它宣扬到周围所有人都知道的程度。

宴池觉得很好奇:“为什么?我以为科学家都对感情嗤之以鼻,因为你们的研究肯定包括这部分。”

叶赛尔回头看他一眼:“正因为有所研究,所以我很清楚,这就是科学和人类的伟大之处。”

宴池表示自己既然参不透那就不质疑了,他敏感的意识到叶赛尔不知为什么对自己还挺敞开的,出于好奇就接着问:“那……为什么?”

问的含糊,叶赛尔倒是明白的,她对这件事可能是太过习惯,也分析透彻了,并没有什么回避心理,反而相当坦诚:“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小时候,我父母也是科学院的研究员,这里我从小就很熟悉,我跟你说她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神像,正是因为我见到她的时候太早了,那时候对美还没有任何认识和抵抗力,而她也比现在美的放纵恣肆许多,我没法不受到冲击,之后也再也不能改变那种强烈的感觉了。”

宴池若有所思的感叹:“听起来简直是命中注定。”

叶赛尔轻轻笑了一声,良久,轻声说:“对啊。”

宴池总感觉这句话比之前叶赛尔说的那么多都像一阵飓风,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保持安静乖巧再也没有提问。

然后前面的叶赛尔就突然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停住了,宴池幸好看得到即使刹车,随后往里面一看,顿时了然了:明光宫和艾尔维特都站在里面。

其实内心还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宴池小心翼翼的看了叶赛尔一眼,率先打招呼,希望她能缓过来:“艾尔维特,明光宫阁下。”

他现在和艾尔维特打招呼反而亲切多了,毕竟习惯了和他相处,之前的敬畏也就不知不觉变了,但是每次看到明光宫他还挺不自在的。这也算是人的本能,在明光宫这种级别的美人和强者面前,无法不感到局促。

美同样也是一种力量。

艾尔维特只是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明光宫就亲切的多,微笑:“又见面了,小朋友,和死神相处的怎么样?”

宴池今天戴着戒指,而且在见到叶赛尔之后死神就很乖的到里面去了,再也不无辜冒头,所以这个问题显然是问宴池的,宴池却心情复杂:“还行吧,如果他不偷窥我睡觉洗澡说梦话的话。”

明光宫被逗笑了:“这也是你需要适应的一部分。”

宴池谨慎的扫了一眼房间中央的大培养皿和里面色泽古怪的水,疑问:“这也是一部分?”

叶赛尔已经低声打过招呼,她表现的和宴池预料的不太一样,十分平静而短促,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专业,之后就去指挥房间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准备仪器了。

宴池心里有些害怕:“我洗过澡了!”

明光宫笑出声了,叶赛尔也带着仪器回来了,一边示意他张嘴让微型机器人爬进去顺着食道进入胃里,一边示意其他工作人员给他戴上各种检测仪器:“我知道。”

宴池很委屈:“那这是要干什么?”

叶赛尔抬起头,神情异常凝重,宴池第一次注意到在她褐色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的倒影:“我们会尝试这个办法,如果有效果,那就继续使用,如果不行,就要试试饮用和注射了。”

宴池没有太明白,不过还是想起了之前在矿洞里面艾尔维特非得让他洗澡的事情,飞快的抬头看了艾尔维特一眼。当然艾尔维特是不会有被你发现了的心虚表情的,不过宴池还是觉得自己抓到一点线索。

究竟是那时候艾尔维特就拿到了死神和他的匹配度是百分百这个消息呢,还是那时候艾尔维特发现了矿洞里面的秘金可能有用?

具体有什么用,宴池猜不出来,不过他知道自己已经很接近秘密本身了。

毕竟他自己就是秘密的一部分,无法不在中心,也无法不感觉到什么异常。

但是更多的宴池暂时是想不出来了,因为很显然,叶赛尔要把他光不出溜的扔进培养皿里面去。

虽说人类最开始在母亲的子宫里就是通过脐带在羊水中畅游,但这并不代表现在宴池还能不用呼吸在不明液体里畅游啊!

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另一个原因也是在明光宫艾尔维特以及一大堆工作人员面前再次光溜溜的事实太可怕了。

宴池是个有正常羞耻心的年轻人,还没谈过恋爱,认真说的话甚至连别人的手都没有拉过,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这么丢人,真的过了。

不过,在科学研究面前是没有个人的羞耻的,叶赛尔最终还是成功的威胁他下去了:“你是自己进去,还是我让艾尔维特……”她略微停顿,还补充了一个人选:“明光宫他们来?”

宴池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跳进去了,培养皿的盖子马上就盖上了。

外面的人群严肃而沉重的凝视着在里面扑腾着激起好大一片水花的宴池,叶赛尔低头查看各个显示屏上的数据,明光宫往艾尔维特那里站了站,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艾尔维特无声的凝视着她,这次金色的眼睛里是真的带着担忧。

第17章

不过很显然,宴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前的水很难说是什么颜色,不浑浊,但是他闹出的气泡太多了,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清,脑海里只有这到底怎么回事的震惊感。

不过他身上的仪器里面很明显就有给他提供呼吸的,这种用肚脐换气的感觉十分新鲜,宴池适应了好一会,才勉强习惯,随后他想看看外面,却感觉自己越来越困——水里还有药?

宴池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机甲驾驶员的进阶之路都这么折腾,他的手在培养皿冰冷的玻璃上用力抓挠,但是却什么都抓不住,也无法和外面的人沟通,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待多久,只能勉强靠着超出常人的视力看见艾尔维特和明光宫在交谈,叶赛尔的眼神……非常惆怅。

然后他就真的撑不住了,慢慢的,很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宴池发现自己还没有从培养皿里出来,但是原本大概七八分满的液体,已经只剩一点了。再看外面,艾尔维特和明光宫都不见了,只有叶赛尔和几个研究员还在坚守。

宴池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虽然他得到两大元帅的注意和关心完全是由于自己的特殊性,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是总是被围绕跟随的人突然被放在这里孤零零的睡着,总忍不住觉得不太公平,想哼。

叶赛尔注意到他醒了,因为仪表发出报告声了,于是走过来释放宴池。宴池光溜溜的从里面出来,一时之间居然忘记遮住叽叽表达羞涩,而是费力的用湿漉漉的脚在光滑的地面上保持平衡,勉强站稳之后想说话,噗的一声吐出了一根水柱。

显然,宴池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

叶赛尔解释:“是会这样的,因为你睡着了,所以喝了点水。”

宴池呸呸两声吐干净嘴里的水,还是不可置信:“我喝了自己的洗澡水?!”

叶赛尔好像这才发现这个角度,恍然大悟:“对啊!”

宴池:“……”

随后,宴池就又被从头到脚冲洗了一遍。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叶赛尔好像确实很喜欢给他洗澡,每次都很开心的指挥他转来转去,只是伪装的比较好。

不过显然,叶赛尔不是觊觎他的肉体,她单纯就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宴池无法反抗,默默腹诽,漱口之后擦干净,又穿上袍子被带进之前去过的那个分为两部分的实验室,然后又上了机器。

宴池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可惜声音很含糊:“他们呢?”

叶赛尔十分忙碌,两手同时操作七八个显示屏,同时回答他的问题,用一个问句:“你是说两位元帅?”

宴池被一个研究员翻开眼皮用光照射瞳孔,同时嗯了一声,想表现出并不在乎的态度。

叶赛尔倒是真的不在乎:“好像是有事,所以就先走了,他们本来想等着看你出来是什么样子的。”

那还能是什么样子,皮肤都泡皱了,耳朵有点太敏感了,感觉老是有风灌进去,除此之外宴池觉得自己和进去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宴池就没再说话了。他感觉还是有点头重脚轻,可能是在水里泡太久了,再次掌握平衡比较难,也有可能是安眠成分的药效还没彻底消退,总之他觉得自己的神智仍然不够清楚。

不知道躺了多久,宴池终于被放下了。

因为本来是艾尔维特带他来去,现在艾尔维特走了,叶赛尔就破例送他回去。

她是项目主管人,工作时间比较弹性,就算翘班或者早退,也不算太严重的问题。宴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忘记了究竟是怎么上的叶赛尔的车,又是怎么回到家,反正一睁眼就到了。副官不在,艾尔维特也不在,平时经常有人影进出的裙楼看上去像是沉睡的怪兽,甚至都有点陌生了。

叶赛尔停在门口看着宴池:“你自己没问题吧?”

宴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问这个,坚定的点头:“没问题啊。”

想了想补充:“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困了,我该去睡觉了。”

叶赛尔这时候倒异常的温柔:“嗯,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说,我想艾尔维特也快回来了。”

宴池懵懵懂懂,答应一声就下了车。

叶赛尔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去,过了片刻,二楼有一线灯光透出来,这才吁了口气,掉头回科学院。

她知道前路茫茫,但就算是摸黑,就算是受伤,就算是流血断头,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宴池起先不知道为什么叶赛尔多说了那么一句话,回房之后不小心看到镜子才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好像有些变化。

昏沉大脑被吓出一个激灵,宴池凑近去看。他眉骨高,因此眼睛也深,于是只能费力的自己翻起眼皮观察,最后确定,果然是整个瞳仁都变大了。

宴池不是那种服从命令到了自己身上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心无旁骛的人,不过他也实在不知道,这种看起来显然具有危险性的操作到底在做什么。

他从前的眼睛矫情一点说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现在却莫名觉得有些恐怖,不太像是人的眼神,黑色从边缘溢出,蔓延在眼白上,形成一圈奇特的色晕,不是瞳仁那样纯黑,变成了蓝色。

宴池有些怕。

他是知道有些药物可以扩散瞳孔,有些药物可以改变瞳色,不过应该都不是这个样子,看来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就和叶赛尔在他身上进行的改造有关了。

宴池其实不想揣测,因为无论他怎么想都挺可怕,但是也完全控制不住。

死神从床头探出身:“哟,回来了。”

宴池严肃端庄的扭头把脸凑上去让他看:“你看。”

死神很认真的看了:“嗯,像狗。”

宴池当场炸毛:“你才是狗!”

死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再重复一遍:“真的像狗。”

宴池坚持不信:“不可能,我睡了。”

死神觉得很稀奇:“今天不看书吗?”

宴池揭被子的手顿住了:“你偷看我看书?!”

要是平时这也就算了,他是知道在机甲库闷了多少年的死神其实非常喜欢外面的世界的,可是最近他看的都是些《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致我们每一个下雪的清晨》之类的,被死神看见可就太羞耻了!

死神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当理直气壮:“很好看啊,我喜欢。”

宴池真的怀疑他和前任驾驶员搞过人机恋。虽然这在伦理上不算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可是确实惊世骇俗,而死神居然喜欢看这种书,也让宴池对他的认识有了新的改变。

他的人格确实是个不怎么着调的年轻男人。

兴许是宴池没有见过太多机甲的人格的缘故,他以为都是红龙那样,职能很清晰,人格也不怎么接近人类的,遇到死神才意识到自己错了。红龙那样完全可能是因为要配合艾尔维特。死神就很活泼灵敏,甚至还知道喜欢不喜欢。

不知道明光宫的机甲又是什么样子的,可能也是像驾驶员吧。

死神不说话了,宴池就觉得自己已经困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变的怪异的眼睛,感觉灌了水的耳朵,都不怎么重要了,爬上床就睡了。

死神像一盏灯,飘在他头顶,俯视着他几乎是立刻就进入梦乡,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宴池忘了吃饭。

他是饿醒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没吃什么东西,捂着肚子想爬起床,却意外的咣咚一声掉下去了,躺在地板上还没反应过来。

这不正常,一般情况下他就算是饿到腿软,也绝对不会无法掌握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摔下来。

脸上湿湿黏黏的,宴池无力的喘息着,抬手一抹,这才嗅到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他心里一凉,抓着床沿爬起来,叫死神开灯。

死神宁静的浮在墙边,看他进盥洗室照镜子,默默跟了上去。

宴池这辈子也没有料到,自己能亲眼看见这张脸上七窍流血,而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浓郁的血腥味萦绕着逐渐苏醒的感官,又腥又咸又热,几乎让他无法思考。他看到死神的眼睛,感觉到他出奇的安静,就明白死神应该也是知情者之一。

毕竟当初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死神就已经收到了他的所有资料,为接驳做准备了。

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

宴池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了,他头晕,天旋地转的同时,也觉得异常虚弱。对一个自幼就严加训练的职业军人来说,虚弱感是非常少有的体验,现在大放送了。

顶着这么一张自己也会被吓到的脸,宴池漠然片刻就决定先洗的能够见人,然后出去找食物,顺便看看艾尔维特回来没有。

今天他就算是睡着了,宴池也不能不把他揪出来了。他受不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配合他们的安排任凭摆布了。

他气势汹汹的揉搓着脸上的血痂,恶狠狠地想着,他根本就不害怕,也永远都不会后悔,毕竟他已经有机会驾驶最高级的机甲,他从叶城一路到苏奈尔,任何人都不能把他看扁了,认为他会被所谓不到时候的真相吓得屁滚尿流,影响状态!

宴池是个战士,是个军人,是前路无阻的军团养大的,无所畏惧的人!

洗完脸,宴池仔细观察自己,发现瞳孔还没有恢复,仔细感受一下,耳朵也是热热的,总之,身体仍然很不舒服,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很足,于是昂首挺胸,壮志踌躇的下楼去了。

机器人管家居然还没有休眠。

这时候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宴池知道一般这个时候机器人管家就应该进入休眠状态,除非被唤起,否则会一直到明天早上艾尔维特醒来之前半个小时才启动。

这意外有效的阻碍了宴池的气势,而当机器人管家温柔问候宴池是否要吃点什么,食物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战士宴池瞬间被饥饿击倒:“好好好!快!我要饿死了!”

虽然身体有各种不舒服,但食欲仍然熊熊燃烧。虽然不清楚是什么让机器人管家提前给他准备好食物,但宴池决定暂时不计较了,吃饱了再说。

跟着他下楼来的死神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宴池被食物击败,心情复杂,蹲在他肩膀上,懒洋洋的舔爪子,行为举止居然像一只猫。

机器人管家准备的食物就是平时宴池喜欢吃的那些,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口味偏浓厚了一些,好在宴池吃辣这个技能已经被锻炼出来,虽然察觉到了,还是一样吃得开心。

吃完一推盘子,死神抬起头发现宴池已经心满意足,差点笑出声,只能佯作高深幽幽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宴池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还想着去质问艾尔维特,于是问机器人管家:“元帅呢?”

机器人管家的智能程度不如死神良多,眼看着就要休眠了又被宴池叫起来:“阁下在书房,还没有入睡。”

宴池点点头,调动起来之前的愤怒,转头上楼。死神十分新鲜的跟在他身后,准备旁观看戏。

艾尔维特的书房不上锁,宴池没有防备,本以为会发出震天响的捶门声,结果一击之下门就开了,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随后才站稳:“我有话要说!”

不过这句话喊出来,宴池就呆在当地了。

他是无法想象平时艾尔维特一个人的时候都是怎么相处的,是会轻松一些,还是会和在别人面前一模一样,不过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光着上身坐在桌子后面盯自己的裆。

他虽然是闯入,而且喊了一嗓子有话说之后就愣住了,艾尔维特好像也不怎么吃惊的样子:“两分钟。”

宴池茫然,绕过桌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艾尔维特的意思应该是等两分钟再说。

随后他就欣慰的发现艾尔维特不是在盯裆,他脱了上衣也是有必要的,因为他受伤了,就在小腹上,快速愈合的喷雾应该是刚刚才喷上,正在缓慢收口。

不得不说,其实艾尔维特的肉体和他的脸魅力程度不相上下,虽然偏白皙,可是肌肉筋骨分明,显然非常有力,还干净无毛……

宴池触景生情,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这才稍微恢复了理智,想起这是苏奈尔。

就他看来,苏奈尔应该是全国最安全的地方了,而艾尔维特在这里受伤,简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再联想之前叶赛尔说的,明光宫和艾尔维特同时离开,宴池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咣一声差点把腹腔砸穿:“外星人……他们发现苏奈尔了?”

艾尔维特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他,直接否认:“没有。”

宴池虽然不说话,但却满脸写着不相信。艾尔维特当然看得出来,想了想,解释:“是明光宫的机甲发狂了,明光宫一时之间安抚不住,机甲库差点被破坏。”

这个理由其实比宴池猜测的外星人发现苏奈尔了更扯,至少宴池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会发狂的机甲,而且这样还能继续服役?再说艾尔维特不是带着红龙吗,为什么仍然会受伤?

他向来是这样,思维敏捷,并且很难用逻辑链不完善的只言片语打发掉,艾尔维特对他的性格做过专门的分析,当然知道刚才那句话只是让宴池保持安静而已,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机甲库里有绝大多数没有在战争之中的机甲,所以如果红龙和它打起来,很有可能波及其他,所以没有展现完整形态。”

宴池觉得合理了不少。想也知道明光宫的机甲等级不会和红龙差太远,一个是不完全状态,一个可是在发狂,艾尔维特受伤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反正他早就发现艾尔维特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宴池抑制着伸手去摸摸艾尔维特的伤口的冲动,因为那样就必然要摸到他小腹上的皮肤,宴池不确定自己这么做了会怎么样,只能鬼使神差问出另一个问题:“疼吗?”

看艾尔维特的反应就知道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甚至宴池自己都觉得有些后悔。

现在的气氛被他弄的太过温情了,一会他就更难一鼓作气的追问下去了,而艾尔维特的反应显然无措,甚至都有些……荒唐的脆弱和天真。

他知道很多时候,人眼是带着滤镜的,理智往往不如人类自以为的那么有用,比如说,他现在就在伤口和容貌的双重影响之下,不相信艾尔维特不会脆弱。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艾尔维特点头:“疼。”

宴池不知怎么回事,只想夺门而逃,这冲动让他几乎有些委屈,甚至愤愤不平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想夺路而逃,艾尔维特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太不公平!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扯回话题:“两分钟过去了。”

虽然显得太无情,而且一点也不符合人类社会的行为规范……

宴池正想着,艾尔维特已经心无旁骛的问出来了:“按照一般的社交来说,你是不是应该安慰我?”

宴池这回是真的手足无措,万分后悔自己控制不住嘴巴乱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艾尔维特居然会要求他的安慰,但这个要求同时也让他十分心虚,于是只能僵硬的,不情愿的,像是每时每刻都要跳起来跑掉那样——摸了摸艾尔维特的头:“乖。”

这种安抚小孩子的方式,真的一点也不适合艾尔维特!真的!

宴池已经感觉到自己脸上控制不住的爆红了。

太幼稚了,太羞耻了,可是除此之外,他还真不知道什么安慰别人的方式。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宴池感觉都不太适用艾尔维特。亲他的脸吗?那宴池可能真的会死。

给他吹吹伤口?开什么玩笑。

和他谈谈心,做做心理疏导?这个艾尔维特肯定是不需要,再说宴池很清楚自己根本胜任不了,只能从根源上删除这个选项。

唯一差不多能让双方接受的,也尴尬的可以。

好在艾尔维特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迷茫,随后就恢复了正常,好像也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而且马上就切换过来了:“你有什么问题,说吧。”

不过宴池还在想,他肯定是第一个摸艾尔维特头的。其他人肯定是不敢的,而艾尔维特虽然当年和勒伦奈之间有很多共处时光,不过宴池总是觉得任何亲密行为都不适合出现在这两位之间。

他们就像是古老神话之中的共治皇帝,紧密联系不在私人关系上。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宴池其实还挺高兴。

死神看着这幅样子,就知道宴池今晚已经差不多是偃旗息鼓,只能被随便打发回去了。

唉,蠢。

不过宴池显然没有自觉,想起自己的问题,倒还是挺理直气壮的:“告诉我吧,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艾尔维特挑起眉。

又是挑眉这个动作,每次他这样,无论幅度多大,宴池还是觉得条件反射的紧张,有一种让神像变成人的恐惧感和我有罪的自我谴责。

不过他毕竟在洗脸的时候想的好好的,理由倒还是能说得出来:“我已经感觉身体上的反应很不对劲了,说实话继续瞒着我,我觉得才是对我而言最可怕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我都想知道,不要瞒着我,我能接受,也能面对。”

艾尔维特沉思着,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叶赛尔确实说过,刚开始你的反应可能会很大,明光宫倒是不赞同我告诉你,她一向很喜欢孩子。”

宴池洗耳恭听,十分紧张。

艾尔维特却说得轻快:“不过你说得对,是时候了,我也希望你能够承受,事实就是——”

“到现在为止,你仍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会在适应过程中牺牲,死亡。”

幕布掀开,被蒙眼许久的勇者看见的并不是光明,而是深渊。

第18章

宴池当然没有料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他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机甲驾驶员的高死亡率居然是从这一步开始的,而如果这是普遍现象,那么艾尔维特也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了。他相信这不是因为私人感情,因为艾尔维特就没有这种东西。

那就是他真的认为这会影响宴池的状态。

他说的没错。

宴池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羞愧。他向来是以成年人自居,这是艾尔维特也知道的事情,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艾尔维特才给了他时间反应,而且好像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也有可能是本来就没有什么反应。

作为一名年轻的现役士兵,宴池很清楚自己的经历可能是全国最惊奇的人之一,但他仍然没有学会视若平常,不动声色。他还离得很远,甚至过了好一会,还觉得无法脱离刚得知的震惊。

过了好一会,宴池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我以为机甲驾驶员最大的死亡原因是肉体脆弱?”

这倒确实,因为大多数自然人机甲驾驶员职业生涯遇到的最大挑战就是在机甲失去平衡的时候脱出驾驶位,随后死于各种骨折和震荡,甚至也有被掏出来吃掉的。

宴池的知识储备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宴池自己。

艾尔维特也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肯定:“对,你最近有抽过烟吗?”

宴池茫然摇头。

他的存货完了,又没有时间去买新的,再说对于苏奈尔他还毫无头绪,一点也不了解,更因为档案是暂时放在军部的,没了编制的少校是不能申请军用物资的,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再说宴池感觉自己的每一天都过的充实而刺激,根本想不起来抽烟。他烟瘾不重,只是耳濡目染,成了习惯,现在停了也没什么感觉,要是艾尔维特不提,他也忘了。

艾尔维特一问,宴池才恍然大悟,很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回答:“没有,我已经很久不抽了。”

很显然艾尔维特并不明白他骄傲的点,想了想,直接命令:“点个火看看。”

宴池当然也不明白为什么艾尔维特突然要看点火表演,不过他还是很听话的,抬手就打了个响指召唤火苗。

随后就被吓了一跳。

火苗比他记忆之中的长了许多,差点烧到他的头发。宴池大吃一惊,明白过来艾尔维特的意思,但是却不太能接受,努力吞咽一下,掩饰不住诧异:“你的意思是……我的特殊之处在这里?”

艾尔维特点点头。

死神在旁边用他的狗嘴吹了个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酷!”

宴池忙里偷闲,冲他翻了个白眼。

艾尔维特看着他们互动,反而认为宴池已经接受了,于是正面回答了他:“对,之前我们就有发现,来木人似乎可以通过秘金原矿增强自己的能力,所以就猜测,这在我们身上也同样成立,所以确实做过尝试。发生了变化的,多数都在基因检测报告中有重合项,而你完全符合,也是第一例和死神这样为人造人制造的机甲完全契合的自然人,所以你的命运从那一刻就注定了,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你第一次接触原石,是在矿藏最富集的水里,也很难说是否因为如此,至少从现在来看,你是最成功的一例。”

宴池现在还很虚弱,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甚至有些发热了,而他听到自己居然是最成功的一例实验体,顿时遍体生寒,沉默许久才问:“那其他人呢?”

显然,这个问题不是那么好回答的,即使对艾尔维特来说,不过显然,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实验失败,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怪物。”

宴池倒退两步。他知道艾尔维特现在说的不仅是前车之鉴,也是他的未来。

作为一个天性软弱的人类,宴池总是轻易的忘记艾尔维特与自己的不同。越是相处,他越是把艾尔维特当做一个同类来看待,只是他有些特别。他或许很强大,但同样是一个有感情有感觉的生物,可事实证明,艾尔维特不会这样看待他。

或许艾尔维特就是永远都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不知道人为什么要笑,不知道宴池为何反复冲动,为什么现在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宴池只是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懂艾尔维特。

他下意识的舔舔干涩的嘴唇,气势消匿不见,神态甚至称得上是有些可怜局促:“我知道了,那我就回去睡了。”

似乎是拒绝,他马上就转身准备离开。

死神同情的看着他,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知道这小可怜可能回房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但离开被阻止了:“你现在究竟到了哪个地步?感觉怎么样?”

宴池心里涌起一股让他自己都觉得吃惊的愤怒,带着悲凉和绝望,很想一点也不顾礼貌的摔门出去,一个字都不要回答。但是心灰意冷仍然主导着他,他有气无力的回过头,感觉自己已经更不舒服了:“我忽冷忽热,醒来的时候七窍流血,不过出血量不多,感觉心跳的有点快,瞳孔扩散应该还没结束……”

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败,整个人倒退几步靠在了门上,软绵绵的支撑不住自己,但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下滑,只看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的艾尔维特格外的高,而且几步就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

宴池不太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我有点晕……”

甚至舌头也不太听使唤了。

全身麻痹从心脏处迅速传遍整个身体,宴池彻底失去了自控力,整个人都瘫软了。艾尔维特似乎早有预料,拦腰抱起他:“我送你回去吧,你应该休息了。”

宴池很想说不,或者我自己走,但是他开不了口,只能尴尬的被艾尔维特这么抱着,穿过走廊,死神浮在艾尔维特肩头上方俯视他,眼神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同情,或者是幸灾乐祸。

宴池恼羞成怒,血液一阵一阵往大脑翻涌,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要气晕过去了,就察觉到他们进门了,灯光应声而亮,随后他就被放在了床上。

艾尔维特给他盖上被子,按部就班的在下巴底掖好。他背着灯光看着宴池,因此容貌略为模糊,眼神在暗处却熠熠有光辉,宴池和他对视,一时之间感到出奇的宁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也需要明白,在如今这个情况下,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清楚这一点。而我们每个人,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毫无感情,我们都希望你能够成功,能够真正的成为死神的驾驶员,能够胜利。”

对艾尔维特来说,这种完全称得上是解释的事,显然不常做,他说的很生硬,不过不影响宴池明白意思,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因为艾尔维特发音那么清楚,而且从头到尾都直视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压迫感,而印象格外清楚。

宴池知道他是对的,只是听到他说每个人都希望他成功的时候,才感到一股热流涌进了心里。

要是他死掉了,艾尔维特会记得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他的眼睛,曾经这样追随过他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宴池被那一阵不舒服的麻痹主宰着,既不能说话,也不能点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艾尔维特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见失望的跟他说晚安,然后就准备关灯出去。

“元帅。”

替他叫住艾尔维特的是今夜十分沉默的死神。

不过艾尔维特似乎并不吃惊,回过头来等待着死神说话。

他们对视很久,宴池觉得其中似乎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和从前的光阴一起在这个房间经过。

死神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对于一个机甲的人格来说,这未免显得太智能太人性化,然后他说:“我原谅您了,也请您……不必继续归咎于自己,我知道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就像是都不希望宴池失败一样,也不希望他死去。”

无意中似乎听到什么秘密的宴池,隐约觉得内心深处的人机虐恋脑洞,又可以发展下去了。

艾尔维特在门口停了片刻,不过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状态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清浅的呼吸声,随后他听到艾尔维特说:“没关系。”

然后他就关上灯离开了。

宴池其实很想不顾条件的八卦,但是他做不到。死神从床头伸出一个头,脖子长长的,扭了好几圈,变成一个十分恐怖的样子来和宴池对视,随后说:“晚安,你该睡了。”

宴池有感觉,死神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他今晚就是无法追问,只能让秘密悄悄溜过去。

事实上,要说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对于宴池有什么具体的影响,按照道理不可能是全没有,但他自从接受科学院三天一次的灌溉之后,基本上都处于各种各样的状态中,反而无暇顾及脆弱的内心,只忙着缝缝补补脆弱的肉体了。

明光宫和叶赛尔当然很快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两个人一个是和艾尔维特一模一样的人造人,另一个是暗恋人造人的自然人,都说不上正常,所以反而让将死之人宴池觉得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干这一行,没有想过死是不可能的,而现如今的军人很少有家庭,处理身后事就格外简单。虽然商业也有一定的发展,可是生产力和国情就放在这里,一切都需要分配调度的年代,财产本身还不如功勋,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遗产,如果没有亲自养育的后代,那就更是简单,全部收回重新分配就是了。

个人所有只是清风明月,满腔热血,和最后一个没人记得的名字。

宴池当然也想过自己会怎么死,该如何留下遗言,让黛伦和朋友们不要哭泣,而要以他为荣。

不过他还没做好准备,更不知道可能这么早。

他不是盲目乐观的人,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还剩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能够活着,但是艾尔维特也说了,有一些变成怪物。

鉴于他是目前走得最远的实验体,所以也没有什么对照组,一切都进入了摸索阶段,所以叶赛尔也不知道,他究竟会怎么样,每个人都只是向着成功的方向努力。

至于如果失败变成个怪物,宴池猜测自己大概会死在艾尔维特手里。

那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知道是个干净利落有尊严的结局,而艾尔维特对于亲手杀掉自己本该保护的人这件事,总应该记忆更深。

宴池故作潇洒,日子又相当忙碌,其实过的还不错。

他这一段时间过的简直可以算是众星捧月,不是副官陪着去零军团丢人,就是艾尔维特明光宫叶赛尔几个人或者轮流或者一起陪伴他,然后还加了新的课程。

除了睡眠舱里的恐惧训练营之外,他居然开始学习模拟驾驶机甲了。

当然,后来突然有一天,宴池想通了为什么至少明光宫和艾尔维特要至少有一个人跟着他浸泡,那是因为如果他失控或者变身,就可以及时将他格杀。

说也讽刺,他本来是这些人最可以信任的战士之一,但现在却随时可能会变成敌人,双方不死不休,从概率上来看,多半是他死他们休。

宴池因得知真相而情绪低落,死神当然察觉了,不过他一个机甲,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人,何况是这种极端复杂的情况,只能多多现身,逗他说话。

宴池并非不给面子,不过高不高兴还是一望即知,死神没有别的办法。

面对死亡人总是这样,能够坦然接受已经万中无一,强颜欢笑是不能强求的,更不要说希望将死之人诚心实意的高兴。

不过,虚拟机甲驾驶这门课对于宴池来说,还是拯救了他的低落心情,同时分散了他很多注意力。

这门课的老师,顺理成章,又是艾尔维特,而且上课的地方,就是艾尔维特的书房。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不过没太注意具体情况,并不知道里面还有一扇门,通往另半部分,不知道从前是做什么的,反正现在腾出地方来,安放全息设备。

宴池倒不是没有接触过全息设备,只是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是上学时候勒托用来寓教于乐,形象传授知识用的。没想到毕业之后还能遇到。

全息技术当然已经是相当成熟了,甚至要是让宴池来说,也可以当成部分的上载意识,只是碍于肉体的存在条件,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否则就有可能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其实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他都很羡慕所谓二元存在的人造人,至少他们理论上上载意识就可以完全存活在网络之间,只要有合适的身体就能再次下载。

当然,实际操作总是有各种问题,比如至今不能出现在人民面前的勒伦奈就证明了,这个理论还没有变成成熟的技术。

当然,只是作为机甲战斗的模拟工具,还是相当合格,甚至很有趣的。

在宴池看来,这应该就是地狱级别的虚拟游戏吧。

当然,有了艾尔维特作为对手,难度应该是地狱的地狱。

宴池其实对于所谓战争机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具体的概念。现如今的战争,实际上早就进入超视距阶段,真正的指挥官多数都是非常意识流的,预判能力和个人风格一样强,除非特别熟悉,否则根本不知道他这一步是在计划什么。

这种预判能力和个人风格即使到了机甲搏斗上,也仍然保留下来,并且十分刁钻。

宴池对于艾尔维特杀死厄里斯那一套干脆利落的动作记忆犹新,然后很快,这种干脆利落一刀斩首的风格,也应用在了他身上。

这个全息系统,宴池猜测是量身打造的,因为里面只有两具机甲,红龙和死神,而且宴池观察过,虽然可以说是一个游戏,但这游戏只有对战模式,只是地图不同而已。

不过,有其他模式估计也一样,艾尔维特是不会输的。

机甲操作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宴池没有切身体会,听艾尔维特说,主要靠意识和预判,具体操作方式其实比较简单,通过接驳和语音指令就可以完成。

当然,艾尔维特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宴池都不能接受接驳的原因,一个是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稳定,二是接驳的具体意义实际上就是通过仪器将人类的大脑和机甲链接在一起,从而达到一定程度的共享,可以省略命令过程而执行指令,同时也有更大的意义。

宴池现在很有可能根本无法做到和死神对接,因此只能暂时搁置。

普通军团对于机甲所知确实不多,至少宴池就从来不知道接驳除了是个仪式,还有什么功效,具体如何进行。

他隐约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听起来太可怕了,超出一般人的接受范围,被大范围的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反而不如让大多数人保持无知,让一小部分天分卓越的人来承担这部分责任。

现在宴池也算是这一小部分人里面的新成员了。

接触这些其实让他很兴奋。男孩也好,男人也好,对于这种东西总是少不了热爱的,何况这一直是宴池的梦想。

就算只是在全息游戏里能够操作死神,那也是一件十分值得兴奋的事情。

死神对此的看法虽然截然不同,但却显然没有什么发言权,虽然他声称自己很不舒服,一想到宴池海没有和他接驳就要模拟驾驶,让他感觉自己犹如被先上车后补票了,不过显然,在场的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个段子。

至少现在,机甲是没有机甲权的,还不算是独立人造生命,因此,死神也只能唠叨唠叨。

宴池已经和他越来越熟悉,当然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只是闹腾而已,直接当做噪音处理。

自从接触全息游戏里的死神之后,宴池也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死神这种性格,仍然号称能够比肩红龙的机甲了。死神确实很强,而且奇妙的是,艾尔维特说的是对的,他越是进化,越是接受叶赛尔的改造,就越是能够和模拟之中的死神合作无间。

不过要赢过艾尔维特,仍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宴池倒不至于自负到了认为自己稍加训练就能够战胜艾尔维特的地步,可是不管多少次总是什么也看不懂稀里糊涂就被一刀砍翻在地,这就真的太过分了。

显得他简直是个弱智,要不然就是即使他真的已经尽己所能想象艾尔维特的厉害程度,但是他还是超过了宴池的想象力。

意识是一种非常缥缈的东西,就像是棋路,完全反应了每一个人的方方面面,谋划布局,性格特色,虽然未必能够从风格中看出完整的个人,但一定是体现出来了的。

宴池闲暇无事就喜欢琢磨,艾尔维特到底是怎么打败他的,最后得出结论,艾尔维特这个人,喜欢打直球,走直线。

其实这个日常生活中也有体现,艾尔维特说话几乎没有问句,也从来不转折,平铺直叙,能说的就说,他并不是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曲线救国这种策略,只是选择不去做。这是对自己实力的一种自信,同时也是性格的体现。

如果艾尔维特真的有什么性格,那他应该是一个平静,沉稳,冷淡,清醒的人。

宴池反复思考,甚至和死神讨论,但是始终没有成功的在艾尔维特手底下坚持过五分钟。

有些地图有掩护和障碍物,甚至还有少量系统模拟的同阵营大炮,宴池在这种时候能够多活一点时间,可是无论死神还是红龙,都是自带强大火力的,这点很容易就会被压制,然后,死神就会又一次被掀翻在地。

红龙后爪支撑身体人立而起,两只巨人之手高高提起陌刀,往他胸口刺下来。

“嘀——死神,战败出局。”

又一局就结束了。

第19章

宴池按下按钮,从游戏中脱出,意识有一瞬间空白,然后开始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满心悲愤,选择离开胶囊仓。

艾尔维特也刚出来,宴池就知道这种程度的脑力劳动对他不过是热身而已,一点也不像他要是待久了就会头晕头疼,根本不能通过勤加练习取得更快的进步。

宴池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有些太急了。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新技术,想要短时间就掌握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有艾尔维特随时陪练,他始终这样没什么进步,就真的被对比的太惨烈了。

宴池精疲力竭,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看到刚才把自己好一顿蹂躏的艾尔维特,都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回房间了。

全息驾驶训练开始之后,他们交流的时间是越来越少。宴池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精力有限,而且情绪也不高的原因,艾尔维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不可避免的,仅有的交流机会,也是用来授课。

虽然当初关于恐惧的训练刚开始的时候,宴池提出的多学习科学知识这个解决方案,艾尔维特这里并没有通过,不过就并不代表他不需要深入学习了。

关于机甲的一切,基本都是宴池的学习课程,他甚至要掌握简易的修复机甲的技术,以防万一出现意外没有后勤部队,而无法继续作战,造成各种不测后果。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功夫忧愁自己的身体状态和寿命长短,现在就完全没有了。

就想运算到了极致的系统,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来进行其他任何进程一样,他被迫的感受到了心无旁骛忘却生死究竟是什么感觉。

刚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宴池还没有这么忙,他想和其他人谈谈死亡这件事,最后却发现无论是明光宫,叶赛尔,艾尔维特还是死神,根本都不能算正常人,讨论这种常人的恐惧属于鸡同鸭讲,所以唯一的对象就只剩下了副官。

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副官就突然回忆往昔,说他老婆曾经有一次差点牺牲——宴池就知道副官在这方面的觉悟比他不知道高了多少,而且已经被吓破胆了,再说这个显然就不合适了。

但千斤重压仍然存在,他半夜失眠,悄悄爬起来发现死神不在——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跟着宴池看热闹的,像这种以为宴池睡着了没有乐子的时候,就自己玩一会,或者直接休眠节省能量。

宴池百无聊赖,点开自己的随身屏幕,登陆网络,盯着搜索界面茫然片刻,随手输入死亡这个词,点击搜索,然后随便点进去,无意识的浏览。

他看到了一份牺牲战士的名单。

这种信息在军部内网上基本都是公开的,除非是执行特殊任务或者其他原因不能公开的。

那些名字实在是太多了,起先宴池还在想年代,战争,他是否耳闻过,然后就完全没了这份精力,只是呆呆坐在床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数前辈鲜血,都在这里了。

如果只是单纯一句话,自从建国以来,我们的战士浴血而战,奋力开拓疆土,兴许还意识不到浴血是什么意思,是谁的血。这么多名字放在一起,宴池甚至都不敢去想那究竟是多少人,是多长时间,是多么艰难。

他深知这样的牺牲还要持续很久,甚至他自己就会是其中一员。

无论以何种方式,最好的死亡就是战死。

宴池趴在床上闷闷不乐,闭上眼睛之后却想起他记忆深刻的那个关于战败的梦。

他在自己的意识里看见艾尔维特被斩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算是活着,但那时候他害怕吗?

他确实绝望,愤怒,悲凉,但害怕与否,他已经记不清了。宴池知道这是自己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让自己对以往的痛苦模糊化处理,从而获得继续生存下去的能力。

现在回想起来,宴池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害怕了,他甚至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觉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战友,他的国家,他的元帅,都已经不复存在,他失去了一切,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是咬,也要咬死那些敌人。

这一夜的变化和顿悟,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无迹可寻的,与之相反,完全能够画出一条发展脉络的,是宴池的表现。

能够在还没发生异能进化的时候就和死神匹配上的人,条件显然不会很差,宴池在零军团的训练场上丢人并没有丢很久,就能跟上大部队,数值稳步上升。

另一方面,也是叶赛尔的实验稳步进行的原因。

度过最开始的虚弱期,宴池到了另一个可怕的阶段,他感觉身体里面充满了力量,几乎要把自己撑破那样,感觉随时都可以爆发。

同时,他开始蜕皮了。

一般情况下,人类新陈代谢,是会产生蜕皮这种现象,但宴池显然不太一样,短短两三天,他就浑身上下都换了一身新皮。倒是没有什么肤如凝脂皓腕凝霜,和他从前差不多,只是白了几个色度。

叶赛尔不放心,反复叮嘱他不许放火,先观察观察,然后很快宴池就又在发泄体力的时候晒黑了,恢复了蜜色。

体检也没有查出来什么正常的,除了宴池的基因确实在稳定的发生蜕变之外。

他的存活指数也开始上升。

虽然死亡概率还没有降低到零,但总算是个好消息。

叶赛尔很直接的就告诉他了,宴池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仍然紧密的关注另一个问题:“我看到了,你的报告单上写着,猜测我会改变形态,那我要变成什么?”

叶赛尔:“……”

宴池看出她脸上的疑问,得意:“我会倒读文件,你太不小心了。”

因为叶赛尔始终严密跟进实验,所以宴池和她相处的时间很长,到最后叶赛尔写文件和报告基本不避着宴池了,稍微放松了自己,然后就被看到了目前来说还在保密期的消息。

叶赛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实验体聪明的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宴池对此也有自己的猜测:“你说,我会不会变成成功的怪物?可以轻松变成怪物,保有人类理智,然后也能经过训练又变成人?”

叶赛尔知道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板着脸承认:“目前来说我们的猜测也是这样,不过这还是要看你的表现,具体怎么样很难说,你是否能够表现出完美性状,要看最后结果。”

变成怪物,确实可能是新方向的正确答案,这也解释了之前失败的为什么无一例外都是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但宴池的方向么……

叶赛尔觉得不好说,不过看他和死神的契合度,大概也是狗……啊不狼一类的吧。

宴池自从知道自己生还很有希望之后,就积极了许多,不过对艾尔维特,倒是绕着走了。

很简单,之间以为自己命在旦夕的时候,宴池又想起来在矿洞的时候那个冲动,他反正都要死了,当然要趁着这时候占点便宜。

所以他经常去找艾尔维特说些傻话,缠着他讲解枯燥课程。宴池也不怎么会撒娇,不过好在艾尔维特也不怎么会拒绝,两人正好合适,副官有一次来送文件,正好看到他俩和谐的上课,脸色顿时有些神秘。时候宴池问过,副官的回答也很直接:“你是不是想搞基?”

宴池愣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烧起来了,只能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虽然不直,但我也知道艾尔维特,他是不可能爱人的!”

没想到,副官竟然没有表示赞同,而是沉吟不答。

宴池心底一沉。

“这可就……真的不太一定吧,”副官边说边想:“我听明光宫有一次提过,元帅好像谈过恋爱。”

副官果然是个消息集散地,而且嘴紧。

宴池目瞪口呆,不可置信:“不会吧?他和谁啊,我根本想不出来到底谁能和他谈起来,总不会是明光宫?”

副官摇头否决:“不可能,我觉得明光宫的爱人只能是她的刀或者是她的花。”

花就是明光宫的机甲。

宴池啧啧称奇,然后继续关注艾尔维特:“你还没说到底是谁,”随后怀疑的眯起眼睛:“是你吗?”

副官马上情绪激动的否决:“我是直男!你们不直的能不能不要诬陷我!”

宴池催他继续八卦,副官表情很复杂,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是勒伦奈,如果真的谈过,唯一的对象可能就是勒伦奈了。”

“噗——”宴池不能接受:“不可能!勒伦奈你觉得像是谈恋爱的人吗?她是伟大母亲!不可能!”

副官揉了揉被他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叹息一声:“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就是真相。勒伦奈阁下毕竟是元帅心里最接近同类,最容易产生感情的对象了吧。”

宴池还是无法接受,浑身发寒,打了个哆嗦,摇头:“不听不听,托尔斯泰念经。”

随后跑了。

托尔斯泰,副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气。

知道这个八卦之后,宴池有段时间经常盯着艾尔维特走神,他倒是很想直接问你是不是谈过恋爱,可是艾尔维特就是再不是人,神经再粗,这种事情肯定也不能随便问。

再说,他问了怎么收场?

根本无解,只能憋着不提。

过去没多久,他就得知自己有救了,于是一反常态,如非必要根本不和艾尔维特对视,更不要提说话。

反反复复,十分无常,宴池自觉很不像话,十分心虚,不过艾尔维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完全不像是有在全息游戏里动不动就抓住他行动的些微破绽,掀翻在地就砍的那种敏锐。

宴池闲来无事,也曾经分析过为什么这样,不过看看这栋楼里外除了宴池这个临时客人之外,也就只剩下机器人管家,和没有公事不会进来的副官,艾尔维特的生活环境真是干净的……根本没什么能够影响他的地方。

要说这么多年来,没人想要突进到艾尔维特的生活之中去改变他,那也不可能,不过很显然没有一个人成功。宴池恶意猜测有一部分人因为太紧张所以错失良机,或者就是因为认识到光环之外的艾尔维特根本就是个对人类感情一无所知的傻子,所以失望的败下阵了吧。

在一张白纸上任意书写,当然很好,但是艾尔维特这张纸,真的不是一般的笔能留下痕迹的。

宴池心乱如麻,执行避而不见的政策,执行的很安稳,宛如一只缩头乌龟。

副官当然发现了,明光宫和叶赛尔也发现了,不过除了副官之外,没人八卦,副官倒是想八卦,但他偏偏是和宴池相处时间说话机会最少的人。

现在,副官已经暗中把带宴池到零军团这个任务叫做“遛狗计划”,到地方之后宴池就撒出去挥洒汗水,副官坐在原地远程辅助艾尔维特工作,同时还要分出一只眼睛时刻关注宴池的状态,一天下来宴池就累瘫了,两人根本没什么机会多说话。

自从数值表现出乎意料之后,宴池的日常训练当然也加码了,始终都保持在会让他消耗完所有力量的水平。

回程的路上宴池呼哧呼哧喘气,副官心不在焉胡思乱想,间或继续工作,把他扛回去,吩咐管家机器人照顾,副官就离开了,之后偶尔进来,也是为了工作,哪有时间和宴池闲聊。

除了这些之外,宴池要么是在科学院,要么是在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学习,要么是在全息游戏里被艾尔维特虐待,彼此都很忙,以至于竟然没有八卦的时间。

再说,有些事,副官也有自己的看法,既然宴池不肯承认自己早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艾尔维特无法自拔并且为此夜不能寐,那再去追着揭伤疤,显然就不太合适,也不太朋友了。

于是副官一腔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就此掩埋,直到熄灭,再也没有问出口过。

宴池和艾尔维特单方面的别扭还没有结束。

因为艾尔维特一无所觉,宴池其实还是挺放松的,反正他这反复丢人的事实也只有自己知道,对自己的要求就不知不觉降低了。

然后,艾尔维特突然给了他一个暴击。

又被虐待完毕,宴池从胶囊仓里出来,正看到艾尔维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们之间倒是很少有这种互相照顾的感觉,虽然事实就是艾尔维特是宴池的监护人和庇护者,但是在实际行动和日常相处中,宴池很少感觉到艾尔维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相当亲近的表现。

比如说此时此刻的给他倒水喝。

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宴池也实在太累了,瘫坐在地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头顶上艾尔维特就发问了,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疑惑,十分认真的询问他:“最近你怎么了?”

宴池差点被一口水呛死。

清了清嗓子,宴池准备含糊过去:“怎么了?”

艾尔维特显然也不太确定:“我觉得你应该是在躲避我,为什么?”

全国最大直球爱好者,艾尔维特。

面对元帅的这种问题,宴池当然不可能承认,连声否认:“我没有,你感觉错了,我就是最近特别累,所以没什么时间了,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换个人,比如明光宫,大概就会说他的虚张声势已经写在脸上了。

但艾尔维特的疑问就很有礼有节,还很克制:“是吗?”

宴池从地上爬起来,真诚的看着他:“是的!”

艾尔维特沉默片刻,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同时说了自己的担忧:“我也听说过,喜欢男人的人,在和自己取向内但并非择偶对象的人进行社交的时候,会很容易感觉到不舒服……”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宴池就感觉自己很崩溃了:“我不是我没有!”

他当然是喜欢男人的,这个在档案上不算是什么秘密,可是艾尔维特居然会去研究这种事情已经很惊悚了,他居然还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不在取向男的人的择偶对象范围内!

那怎么可能,取向为女的人也想把他作为择偶对象好吗!

这番对话真的很艾尔维特,宴池都觉得自己快死机了。死神倒是乖巧,死气沉沉头也不露,等宴池回到房间就放声大笑,如果是个人甚至可能笑断气。

宴池没空嘲笑他,因为他正坐在床头思考,觉得刚才的艾尔维特撩人,究竟算不算坏了。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然后,就在宴池本以为这个尴尬的事情已经过去之后,他开始梦游了。

这在他身上是个新鲜事,至少从前从来没有过。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宴池无知无觉,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自己好像换了个地方睡觉,似乎是……

然后他扭头一看,在床头发现站在地上正在穿衣服的艾尔维特。

四目相对,宴池受到了很大惊吓。

他几乎失去语言能力,艾尔维特倒好像很正常,更幸运的是,宴池没看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他就只剩下外套没穿了。

这种场景,艾尔维特还是出奇该死的镇定:“醒了?”

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

宴池过了半晌,才气若游丝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艾尔维特挑眉,沉默的和他互相观察表情,然后解释:“昨晚你到我房间来,非要和我一起睡,所以就一起睡了。”

宴池如遭雷击,呆呆的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还穿没穿衣服,随后下意识的庆幸一番情况还不算太遭,差点失去接着问的勇气:“然后呢?”

艾尔维特的脸上写着“还要什么然后”,说:“没有了。”

“我要上班了,机器人管家会照顾你。晚上见。”

毫无停顿,艾尔维特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行踪,转身就走了,宴池甚至没反应过来挥挥手。

他走后,死神就出现了:“兄弟,昨晚你真的吓了我一跳,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宴池还在自己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震惊中,用鼻子出声:“哼。”

死神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他的表情:“我给你讲讲?”

宴池:“哼。”

虽然唯一的听众很不给面子,死神还是相当津津有味,描述了一番宴池是如何半夜突然坐起来,下床穿鞋去艾尔维特卧室门口敲门,随后忽略了来开门的艾尔维特直接躺上床盖好被子,还示意艾尔维特上来睡,最后还自然而然的抱着艾尔维特一条腿骑在人家身上,安稳的,自然的,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宴池听着,无法相信自己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居然是失去意识的时候。

叶赛尔对此也束手无策,不过她洒脱得多:“没事,不严重,不就是和艾尔维特睡觉么,你随便睡,你现在情况特殊,他应该体谅你,再说,这种程度的一起睡艾尔维特不至于接受不了,别当什么大事儿,平常心。”

宴池做不到。

内心抗拒是一回事,但是每次在自己房间睡着艾尔维特床上醒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宴池几乎崩溃,整天恍恍惚惚,简直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魔幻世界,每天都这么刺激。

死神倒是观察他俩真同居日常十分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宴池死活拦着,可能会自己去找副官八卦。

宴池本以为人生就已经够艰难了,每天要和艾尔维特在一张床上醒来这种事情反复发生,他也就被震惊到麻木了,但是,这种情绪积攒起来,让他突然变成狼,宴池就真的不能接受了。

当时他和艾尔维特在一起,正在讨论是否有必要脱裤子放屁,干脆和艾尔维特住在一个房间里算了,宴池正极力推拒,突然感觉自己缩水了,而且声带发音越来越困难了。

然后,他从衣服里,滚出来了。

艾尔维特揪着他的后颈皮,把他提了起来,宴池的五感前所未有的灵敏,听到艾尔维特有史以来惊讶浓度最高的一句话:“宴池,你变成狗了?”

宴池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第20章

宴池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变成人,顿时竖起尾巴,站在叶赛尔的试验台上,不可置信的低声呜呜叫了起来。

他现在的样子,可比平时的生机勃勃奶里奶气多了,是只奶毛还没褪尽的犬科动物,眼珠子乌黑,尾巴压得低低的左右摇摆,十分警惕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叶赛尔摘下手套就开始撸毛,同时安抚他:“没事,你不是狗,别听艾尔维特瞎说。”

能说艾尔维特是瞎说而且如此光明正大的人也不多了,而且宴池听得到艾尔维特还在这里。他分辨得出呼吸声的不同,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抖了抖耳朵才意识到,自己的五感已经敏锐的不像话了。

叶赛尔撸毛的技能实在熟练,没多久宴池就腿软脚软躺下来蜷起前爪露出肚皮,舒服的直哼哼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被揉耳朵和肚皮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明光宫也凑过来抓住他的肉垫揉搓,甚至还查看了一下他的爪子锋利的程度,感觉十分满意。

“是胡狼?”明光宫显然对动物知道的多一点。

叶赛尔点点头:“你看,还是小崽子呢。”

宴池:“哼哼哼哼哼……”

事实上,就算是叶赛尔也没有料到,宴池彻底蜕化的这么快,下一步该干什么,她还没有明确,反正宴池这样看起来也绝对不可能在短期之内就恢复过来,只能把养宠物这个重任继续交给艾尔维特,具体情况再看了。

毕竟他们现在根本无法和宴池交流。

副官早上还见了宴池一面,没想到晚上再看到他,他就已经变了,心情复杂的转头就告诉死神:“你的驾驶员变成狗了。”

死神很不悦:“他是狼!”

要是平时,死神很乐意和宴池互怼,可是在双方究竟是狗是狼这回事上,死神必须和宴池统一战线。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为什么宴池会和自己百分之百的适配了。有这种基因的宴池,怎么可能不会更好的适应死神的驾驶模式?

意识到自己恐怕要和宴池绑定很久,尤其是在是狗是狼的这个争论上,死神就心情复杂。当初宴池把他误人做狗的时候,彼此可都没有料到这一点。

副官逗死神一击即中,十分开心,转头就抱着睡眼朦胧的宴池进来了。

死神:“emmmm……他为什么这么小?不公平?”

副官满脸不可言说:“你想装嫩?”

死神翻了个白眼,从床头上伸长了脖子来看宴池,边看边啧啧称奇:“你看他,都快睡着了,哼。”转头就和副官小声继续唠叨起来了:“你懂什么,我们这些人格里面除了我,就没有一个不可爱的,我和他们在一起,压力真的很大。幼崽才是最占便宜的,明白吗?”

副官这回可以理直气壮:“作为一个有家有室的成年男人,我不懂。”

死神突然被提醒副官是真正人赢的事实,扭过头哼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说起来,应该把宴池送回房的显然不应该是副官,只是艾尔维特现在还要学习如何饲养一头狼,顺便和叶赛尔明光宫开个小会,没时间送他,反正宴池都快要睡着了,谁来抱都不反抗,所以副官趁机很狠的撸了两把软绵绵热乎乎的小狼崽子,然后才出门去了。

宴池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还没有恢复,害怕了。

他不会一辈子都要做只狼了吧?

虽然很酷,但是他是个人来着啊!

作为一只小胡狼,现在的宴池连房门都打不开。他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有估计好距离,顺势就打了个滚才能缓冲过来,仰望床沿,几乎不相信自己现在这么娇小,随后就发现,开不了门,出不去。

他被体贴温馨随手关门的副官困在这里了。

从这一点,宴池就应该看得出来从此之后他只要还没有恢复,日常生活上的磨难还有很多,但他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艾尔维特感觉有段时间没看到他不太正常,过来开门才看到急得在门口团团转的宴池。

艾尔维特弯腰把宴池抱起来,宴池的尾巴直挺挺的翘起来,紧张地一动不动。

这个距离,他都能听得见艾尔维特的心跳声了,稳定,安详,富有节奏感。

没想到他们之间除了前段时间梦游主导下的同床共枕之外,还有这种羞耻的展开方式。

宴池很想说些什么,比如我自己走,但他说不出来,想要自己跳下去但却知道地面太高了,怕骨折,只能老老实实待着。

他知道艾尔维特要带他去干什么,因为他饿了,所以现在应该吃饭了。

平时两人之间的交流全靠宴池多嘴,现在宴池说不出话来,艾尔维特也不觉得保持沉默不舒服,于是饭桌上就异常安静。宴池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一个浅口盘子,觉得自己也不会吃饭了。

要他直接把整个嘴巴伸进去吃饭,这也太可怕了,可是要用狼爪子抓餐具,那就更不可能了,于是他就十分为难。

而且,整个嘴巴埋进去吃饭,会不会发出声音?这还让他怎么做人?

宴池左右为难,就被艾尔维特发现了。

大概明白他是不习惯新的进餐方式,艾尔维特也没有笑话他的心思,按照饲养指南伸手过来挠了挠宴池的下巴:“吃吧,我知道你饿了。”

宴池虽然羞耻,可是艾尔维特的态度却再正常不过,甚至让他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狠了狠心,把嘴埋进去了。

或许是考虑到狼的嗅觉和味觉,这顿饭缺盐少辣,但在现在的宴池感觉来说,居然也滋味丰富,回味无穷。

他体型虽小,需要的能量却一点不少,吃到肚皮明显涨起来,才感觉到饱足,刚才吃饭前被艾尔维特挠了那么一下,宴池那时只觉得被安抚了,现在却非常想要再体会一下。大量血液到腹部用来消化食物,他的大脑就越来越接近于用本能支持行为。宴池想起那种感觉,没多久就跳上餐桌,走过去到艾尔维特面前,高高扬起下巴。

艾尔维特也差不多吃完了,看到宴池主动过来,觉得有些吃惊,再看他理直气壮扬起下巴往自己手上蹭,就大概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了。

放在从前,艾尔维特可能会犹豫,他毕竟是个对界限分的非常清楚的人,在宴池没有明确表示允许的情况下,甚至不会怎么接近他,并且也不知道接近有什么用。但谁让宴池现在是个需要安抚的小崽子呢,他就没有想太多,上手撸了。

宴池丝毫没来得及想明白有什么不对,就被揉的瘫倒在餐桌上,呼噜噜哼哼。

艾尔维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养宠物的奇妙感觉,觉得十分新鲜,一时之间多揉了几分钟,然后把宴池拎起来。

发现舒服的揉揉停住了,宴池茫然的睁开眼睛:“嗷?”

艾尔维特捏了捏他的耳朵,面无表情的提出交换条件:“你现在是一只狗,要汪汪叫。”

宴池的狼脸上写着不可置信:我明明是狼!汪什么汪?!

他现在的智商是想不明白艾尔维特究竟是故意的恶趣味,还是真心鉴定他就是一只狗,所以只能狼脸懵逼,和他对视。

要是成年体,可能这种对视还能算是势均力敌,至少宴池的拒绝会很有相应的效果,但现在,宴池瞪大眼睛也只是又被揉了揉耳朵:“叫。”

艾尔维特说话真的惜字如金。

耳朵对宴池来说也是个要害,感觉十分清晰,温热手指揉来揉去,又不很用力,真的太舒服了!

宴池好想被继续揉肚子啊!

他浑身都是暖洋洋软绵绵的,还被提着最要紧的后颈皮,茫然又懵逼的丧权辱国了:“汪汪汪!”

艾尔维特得到满意的回答,把他放在腿上摊平,开始揉搓。

宴池被越揉越扁平,最后简直快要变成一张平铺的皮草,舒服的昏昏沉沉,不自觉的左右摇着尾巴:“汪呜……”

由于情况特殊,在宴池恢复人身可以交流,做总结报告确认实验成功之前,艾尔维特都只能和他住在一起,确保安全,同时照顾他。

宴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保持这个样子多久,但是当他跳上马桶想要上厕所的时候,艾尔维特还站在卫生间不肯离开的时候,宴池就很想变成人了。

他竖起尾巴低声威胁,希望艾尔维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艾尔维特却提起另一个问题:“你不能自己擦屁股。”

宴池:“嗷!”

这种事怎么可以提?!一想到自己菊花周围的毛毛要被屎沾到,宴池就感觉无法忍受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变成人!

而有理有据的艾尔维特最终还是被恼羞成怒的宴池驱逐出去了,而时刻担忧自己的毛毛或者尾巴会弄脏的宴池只能高高翘着尾巴,撅着屁股,便秘。

他真的,拉不出来。

太紧张,太羞耻了,心理工作好难做。

憋了半天,宴池终于成功便便,然后更羞耻的事情来了,他高高翘着尾巴,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走到门口:“嗷!”

好在他现在满脸毛,并没有什么表情,羞耻就羞耻吧,赶紧羞耻完拉倒。

艾尔维特开门进来,把他揪着尾巴倒提起来,给他擦屁股。

宴池怎么也没想到,擦屁股居然是这种倒提尾巴式的擦,他感觉无法接受,而且快昏过去了,条件反射就想扭头去恶狠狠的咬艾尔维特,张大嘴才反应过来这好像不对,而奇怪的感觉已经从屁股上……

赶紧闭目塞听不想不看,好歹熬过这漫长的折磨,宴池被松开尾巴抱在怀里,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艾尔维特询问:“要不要洗澡?”

宴池:你看了我的菊花还不够,还想看我洗澡?

他正想跳开,就被艾尔维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夹起来了。

看来刚才那根本不是个问句。宴池深悔自己大意了,随后就被拿到水柱底下哗啦啦浇了个透湿。

他嗷的一声,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又缩水了!

虽然他的毛是蓬蓬软软的,可是打湿之后居然这么小一只!一点也不威风!宴池被浇得精神紧张,有些应激反应,呲着牙冲着艾尔维特压低声音呜呜叫。

艾尔维特倒是毫不在乎,给他全身打上泡沫,还是甜香型的,宴池鼻子敏感,顿时觉得自己被糖果淹没,乖顺了不少,觉得自己沉甸甸的往下坠。

毛吸水之后,确实沉重了不少,尤其奶毛比较长,也比较蓬松,平时干燥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就举步维艰了。宴池东倒西歪,内心悲愤,自己居然变的这么弱小,无法反抗洗澡,还被艾尔维特摸了前脚摸后脚,摸了脑袋摸尾巴,在他毛绒绒的雪白胸口来回揉搓,揉得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变成软糖,然后又被翻起耳朵洗里面,还让他张嘴配合刷牙。

被事无巨细的照顾着当然很好,但这样照顾自己的人是艾尔维特,宴池就觉得舒坦里面带着一点“他怎么能够这样!”的惊悚之情,并且挥之不去。

宴池虽然可以算是很乖,但是有些本能无法避免,有时候挣扎的太厉害,尾巴扬起来哗的一声甩了艾尔维特一身水。

他吓了一跳,耳朵一抖就要往后躲,艾尔维特却若无其事,一把摁住他:“别动。”

宴池刚刚熊过,哪里敢不听话,眼神游移在他被打湿的脸和胸口上来回,越发心虚。因为是日常,而且要帮他洗澡,艾尔维特没穿外套,袖子也是撸起来的,水珠把衬衣打成半透明的白,还有些顺着脸颊喉咙往下慢慢滴落,宴池心想,如果他不是始作俑者十分心虚,现在看着这一幕应该更加美滋滋。

白来的豆腐不吃白不吃,宴池于是十分乖顺的站在原地被冲干净,吹干,摆出一个仰躺着四脚朝天的姿势,给他剪了指甲,还剪了脚毛。

其实宴池的脚毛没有长到走路会打滑的地步,但是他现在毕竟还是个幼年体,本来就走不稳,这种情况还是要叫尽量避免。

宴池这才慢慢体会出被事无巨细的照顾的舒服,安分柔软的躺着,等到剪完脚毛又是被夹起来,直接带进了艾尔维特的卧室。

宴池这才意识到,他们争论已久的问题,到底要不要干脆同床睡,在他变成狼之后,终于解决了。

然后艾尔维特把他放在了床头的小毯子里,就是死神平时待的那个位置。

宴池感觉,艾尔维特对自己的定位,可能有些问题。

但是小毯子实在是太舒服,宴池被放进去的姿势就是躺着的,他不太想抗争了,而且抗争也没办法实行,他不能说话,所以安分的转过头埋进毯子里准备睡觉了。

说也奇怪,他就从来没有见到过红龙没事就冒出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枚指环,比死神不知道乖到哪里去了,就是艾尔维特睡觉的时候也不见它搞事,宴池其实还挺羡慕的。

毕竟睡觉也被看着,隐私权也太名存实亡了。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宴池现在是变成狼了,但是梦游这件事还是没有改变。

他半夜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自己待在一个黑暗狭小受到压迫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到。这对宴池现在的生物形态来说,可不太容易。他左右闻闻,发现除了糖果味,还有一种艾尔维特的味道。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宴池很难形容,反正就是艾尔维特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不知不觉就很熟悉了。

然后他用前爪试探的踩了踩,发现,自己蜷在艾尔维特的肚子上。

大半夜梦游到艾尔维特肚子上睡觉?这太荒唐了吧!

宴池还没来得及接受事实,就又想到一个问题:艾尔维特知道不知道?

他很想掩耳盗铃,就当做他不知道,可是艾尔维特的警觉性宴池是了解的,这种动静还蹲到了他的肚子上,怎么可能不知道?

宴池觉得自己脚下的肚皮发烫,烫的他无法继续若无其事的蹲着了,他正想理理思绪,就突然被一只伸到被窝里的手抓住了,艾尔维特的声音不太清醒,因此居然有些黏糊:“睡吧。”

然后把他拽出来放在了肩膀旁边:“不要捂着口鼻,可能会窒息,离我远点,防止被压到。”

宴池觉得他真的细心,但他自己是真的没脸睡觉了。

他现在看得到正好面对着自己的艾尔维特,发现他仍然闭着眼睛。他看不到色彩,眼里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因此黑夜的感觉很奇怪,盯着艾尔维特看也似乎格外有禁忌感。

宴池有些紧张,觉得自己毛绒绒躯体里的小心脏砰砰直响。

在清醒时候和艾尔维特睡在一起的刺激比他想的大多了,至少他很难平静下来。

他是知道幼崽的心跳比成年体快,因为身体器官发育不完全,因此供血系统循环要更快,但这么快就超过了。

掩耳盗铃。

他掩耳盗铃,自己却心知肚明,做不到问心无愧,只能闭目塞听,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不动,树不动,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宴池悄悄跳下床,肉垫柔软,他体型又小,于是根本没有惊动艾尔维特,随后跳上低矮的大窗台,钻过窗帘去看外面。

青蓝色的月亮悬挂在头顶,光辉沐浴着这只身体幼小,却生着一颗人类之心,感情复杂的小崽子。

宴池仰望着月亮,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其实生活的单纯,可是内心却翻涌而庞杂,无法整理清楚,甚至自己也无法形容。

他现在受到了太多冲击,却只能被迫接受,在感情上也同样如此,就让他觉得太过压抑,而不情不愿了。

他是天性赤诚的人,并不想掩饰太多,尤其害怕被人发现,可艾尔维特没有发现,也毫无其他感触。

宴池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默默蜷成一个小毛团。

他对自己的人生确实有规划,比如说按照安排成为机甲驾驶员,努力的在艰难的战斗中存活,做一个合格的战士,让军部,让艾尔维特都对他刮目相看,承认他。

可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愿望都是如此的难以实现。

他被命运和国家决定了成为一个军人,但除此之外的个人却永远饥渴,无法满足,内心空洞洞,甚至都不能抓挠一下什么东西出气。

真难过。

宴池耷拉着耳朵,慢慢在青色的月光下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感觉浑身腰酸背痛,而且凉飕飕的。宴池觉得奇怪,睁开眼睛一看,猝不及防直面了自己光溜溜的身体。

他又变回来了。

这个事发生之前真的是没有一点征兆,宴池又羞又气,马上去看艾尔维特发现没有,结果就看到艾尔维特坐在床上,头发凌乱,表情镇定,对上他的眼神之后也很平静:“你为什么睡在地上?”

这是重点吗?

就算不是重点,宴池感觉也无法回答。他身体酸痛,伸展不开,而且也没办法站起来,因为一旦站起来,他就会被艾尔维特看光光,虽然艾尔维特可能不在乎,但是他在乎。

他还要脸。

宴池只能说:“我不知道。”

艾尔维特显然不太相信,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起床穿衣服了:“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就去科学院。”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宴池看准了他背过身的时候,爬起来一溜烟窜回了自己的房间。

生死时速。

他不知道艾尔维特到底看到没看到,重要的是他觉得安全。换好衣服之后,宴池猜到自己如果拖延,艾尔维特就会进来问他怎么了,所以深吸一口气,勇敢的走了出去。

相信艾尔维特的迟钝吧。

宴池极力板着脸跟着艾尔维特出去。机器人管家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准备好了早餐自己服务的对象却不吃饭就出门的状况,宴池也是第一次不吃早餐就出门,都感觉很新奇。

更新奇的是艾尔维特,居然在车上就让红龙接通了叶赛尔。他已经通知过叶赛尔宴池变回来了,不过那时候一般不是叶赛尔的起床时间,艾尔维特也没想到叶赛尔会秒回。

宴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重要的变数。
第21章

宴池已经对叶赛尔的检查感到麻木了。

要说他不担心自己的状态,那肯定不可能,不过刚从狼变成人的惊喜和这种熟悉的检查流程让他放松了警惕,任由叶赛尔翻过来覆过去的检查,上仪器,采血。

这期间不需要宴池给出任何反应,他只需要好好躺着,竖起耳朵听叶赛尔在和艾尔维特说什么。

“我看如果观察没有问题,他就可以进行接驳仪式了。”

说这句话的是叶赛尔。

宴池基本已经知道接驳仪式是什么了,他会看到很多东西,在死神和自己意识的双重映照之下可能会产生幻觉,第一次接驳成功与否不会太影响他的驾驶员生涯,不过会对他服役的军团起决定性作用,因为素质就是从这里开始有一条分界线的。

这段时间,宴池各方面的训练都没有落下过,不过现在就可以进行接驳仪式,确实比计划早了许多,也证明宴池的成功来的太轻易,很容易就打乱了安排。

叶赛尔其实一直有个猜测,或许他们尝试异能进化失败的原因,正是因为没有考虑过,或许机甲驾驶员和异能进化顺利的人群是重合的,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宴池的进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在原来认定只有百分之二十成功率的情况下给出了完美的成功答案。

她手里有一份所有机甲的名册,知道现有的机甲里面其实有不少是借鉴动物特性,从而让他们能够适应更多的作战环境,机动性也更强。

而宴池个人的成功也让他们开始思考,是否这些机甲能够再次重见天日。

当然具体操作还有很多时间限制,而因为宴池一人的轻易成功就放松警惕认为技术难关已经克服显然太过乐观,叶赛尔还需要继续谋划,同时收集宴池之后的接驳数据作为准备和理论依据。

同时,也是时候把国会的情绪当做一回事了。

科学院按照道理来说,是国家机构之中,政治色彩最浅的,只负责提供科技援助。他们和军部息息相关,天然亲近,拨款和物资却大多数来自于议会,如何在二者之间取得平衡,保持粘合剂该有的态度是非常重要的学问,自从叶赛尔成为国会议员之后,向来自行其是,毫无遮掩的亲近军部,无条件配合他们的保密措施,已经引起平衡的动荡,为此管理行政的科学院官员已经十分头疼,无限制的任性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作为专职科学研究人员的叶赛尔,完全可以用不关心这些来解释,但是科学院必须要有自己的态度。

明光宫的意思是等到宴池接驳成功之后,虽然按照一般的道理,初次接驳之后还有一段适应期,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别的时间让宴池作为军部现在心照不宣的明星产品出现在人前了。

他们已经初步通过决议,宴池将编入艾尔维特指挥的某个舰队,作为机甲少校参与战斗和探索。

也就是说,宴池的档案已经从普通军团决定转移到了探索者军团中。

这是因为他素质出众,具体作用必然是要在战场上研究怎么发挥,也是一种对他的保护。

国会想要伸手到军部,已经很久了,尤其是宴池正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刺激,他的意义之大完全能够给国会足够的理由插手进这个军部的传统领域,但却被明光宫和艾尔维特毫不犹豫的拒绝,双方之间就有了矛盾。

如果军部能够容忍国会对宴池的过度热情,那显然就不是军部了。就算是现在,叶赛尔也明白,军部仍然对国会充满了拒绝之意。

艾尔维特的行事风格一直都没有太多的感情色彩,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坚定。某些时候他的表现正因为没有感情干扰而异常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明光宫虽然看起来圆融很多,更善于变通,但众所周知那只是为了更好的达成目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机甲和主人都有很高程度的性格特点重合,花那样会突然发狂需要艾尔维特亲自镇压的机甲,怎么可能有个真的温柔到骨子里的主人?

温柔刀才是明光宫。

至少在这两位仍然在军部坐镇,国会想要夺回主要权力,都不会太过轻松。

当然宴池对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还没有任何敏感性,他在科学院耗费了一天,还是没有得到确切消息自己到底应该如何防止猝不及防的变身,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不过值得欣慰的就是,他终于能够在可以预见的范围内期待接驳成功之后,把死神关在指环里拒绝被随时随地偷窥了。

高兴。

他本以为自己还要耗费很多时间,没想到天快黑了,叶赛尔就表示可以放他回家了。

这段时间他在科学院睡了一觉,吃了两顿饭,艾尔维特和明光宫一个去了一趟国会,一个去了一趟军部,可以说是各忙各的,生活内容丰富。

死神照例不能跟来。

宴池迫不及待的走出实验室,换衣服,乖巧的等着艾尔维特接到通知来接他。

说实话,要在变成狼之后面对给自己洗过澡擦过屁股剪过脚毛的艾尔维特而不觉得尴尬,真的很难。宴池心情复杂,极力板着脸不暴露自己的内心,同时希望这之后就不要再梦游了。

他的日子真的已经很难过了。

想到叶赛尔今天透露的信息,等到他接驳之后适应了,就会到艾尔维特指挥的军团服役,这也间接说明了,宴池很快就不能继续现在和艾尔维特住在一起被全方位照顾的日子了。

宴池原本是很希望开启新的人生的,但现在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与惆怅。如果他的人生不再出现其他意外的话,那么这段时间就是他最接近艾尔维特的时候了,从此再没有机会如此接近真实的艾尔维特。

他的本真是那么少,几经克制与身份的掩护,很难表露,甚至到现在宴池都说不出艾尔维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但他还是有些不舍。

情绪低落的回了家,宴池就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死神正在床头翘首期盼。

其实现在他是可以自由活动,到处游荡的,只是对艾尔维特的畏惧和尊敬让他保持了作为客人的拘谨,只是在宴池这里十分放肆:“哟,变回来啦?怎么样,接驳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宴池在床上坐下,眼神来回无意识的巡游,听到死神的问话,下意识回答:“还有几天,具体要看体检结果和叶赛尔鉴定,而且在那之前我要去国会。”

死神休眠的那时候还是银河帝国时代,所以对国会只是有个大致的概念,不过由于他的前任主人而对政治机构本能的反感:“那你一定要小心了,他们一定要见你,肯定是因为你很重要,但他们是否会因为你很重要就和军部统一起来保护你,这就很难说了。”

宴池停顿片刻,挑起眉去看死神:“听起来你好像对政治斗争很熟练的样子。”

死神懒洋洋的侧躺在床上甩尾巴,否决的态度不是很坚定:“我不是我没有。”

宴池越发觉得怀疑,死神不仅和主人人机恋,还是一场大戏,不过这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了,和死神对视片刻,呆呆的回答:“哦。”

死神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上点心吧,万一你出了意外,我就又要守寡了。军部虽然能够和国会抗衡,可是总不会为了你一个人拳打议长脚踢事务部,你自求多福吧!”

宴池觉得经历过银河时代的就是不一样,政治斗争本能占据上风的时候,死神居然都看起来靠谱了很多。

不过能接受他那个小寡妇再嫁的比喻的死神,确实可爱了许多。宴池沉默片刻,没有跟着死神担心国会,而是突然情绪低落:“我其实……是有些害怕。”

死神也跟着沉默下来,然后很敏锐的轻声问:“怕你没有地方可去吗?”

宴池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会变成什么样,就像是……未来太广阔了,我太渺小了,什么都看不清。”

“而且……”宴池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这么多,但在发现死神能够明白他的想法的时候,倾诉的欲望就主控了他:“我喜欢这里,有些舍不得离开。”

没有人不喜欢安稳宁静,有人照顾的生活。幼崽在失去母亲之后当然会迅速的成长,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兽,可是温情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不能不感到它的力量。

就算明知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他还是产生了很多软弱的情绪。

死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最活跃的时候,生存其实还没有这么艰难,银河帝国是自上而下的腐朽,自下而上的革命,而宴池的情绪却是一个国家在战火中建立之后产生的动荡,并不相同,也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死神想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那你就自己去创造嘛,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争取和平的生活虽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但你却是在真正的参与其中建设它,这已经很好了。”

宴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战争总有终结的一天,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未来一定会实现,就算这过程万分艰难,宴池也并非没有勇气去面对。何况,他现在比起从前,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而即使他满心不情愿,难道还能阻止军部决定,和自己的调动吗?

宴池本以为,去国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没想到到了当天,居然只有明光宫带着他一起去。不过他注意到了,日常几乎不戴指环的明光宫,这次不仅佩着刀,还戴着指环,这场会面显然是严肃活泼紧张充实的。

似乎是看出了宴池的疑问,明光宫视若平常的爆料:“艾尔维特去见勒伦奈了,你能够成功转化,是一件关乎整个国家的好事情,勒伦奈当然也应该知道。”

报喜鸟为什么必须是艾尔维特,宴池不太明白,不过他也没问,哦了一声,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明光宫笑笑,设定好路线和行驶速度,突然发问:“要不要来大风?”

宴池吃惊了:“嗯?”

明光宫在挖艾尔维特的墙角?可是这有什么必要?

明光宫看他一眼:“怎么,大风的名号还不够响亮?”

这倒不是,因为艾尔维特自己是没有直辖军团的,所以大风隐隐有一种独特地位,是所有军团里面最为人所知的军团,虽然具体职能和任务肯定不能公开,但确实,明光宫的强大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

宴池摇头:“我以为你们都安排好了我乖乖听话就行。”

明光宫微笑:“我以为你不表达不同意见,是舍不得艾尔维特。”

宴池一凛,冷汗差点被吓出来。

他对艾尔维特是熟悉很多了,可是明光宫还是被定位成一个并不了解的可怕女人,他自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在明光宫面前完全放下戒备,但好像还是被她洞悉了所有心思。

她到底怎么发现的?做个女版艾尔维特不好吗?

宴池没办法嘴硬说我不是我没有,只好摇头:“我只是服从军部调令。”

明光宫似乎了然,点头:“嗯,有道理。”

她伸手拍了拍宴池的肩膀:“没事,习惯了就好了。”

这是安慰吗?

宴池表情复杂,感觉自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突然很想缩成毛绒绒的一团。

他知道今天是国会例会的时候,一般来说这个会议都是艾尔维特来亲自参加,有时候也会有明光宫,可是现在是明光宫一个人带着宴池,宴池就格外的严肃紧张。

他当然知道国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不会很在乎他,但是他的行为举止很多时候就代表着军部这个计划的靠谱程度,也不能太松弛,丢了军部的脸。

而宴池自从到了苏奈尔之后,很久都没有注意过内务了,唯恐自己行为举止不够标准。

明光宫看的好笑,觉得他十分可爱,只是这样其实对他有好处,所以也不安慰他,进了大厦之后熟门熟路去找海因里希喝茶。

她一向不会迟到,甚至很喜欢提早来,因此海因里希总是要准备好茶水的,只是这次要招待两个人而已。

明光宫一手放在宴池肩上带着他进来,是很明显的维护小辈的意思,点点头介绍双方:“这是国会秘书长海因里希。”

随后向海因里希介绍宴池:“这是死神的驾驶员,宴池少校。”

她其实很适合出席今天的场合,因为表情温文尔雅,和国会莫名契合,不像艾尔维特那么生硬,无法融入,因此在引见宴池的人选上来说,很显然非常合适。

海因里希是个亲和度很高的人,甚至比明光宫更加温文尔雅,向着宴池点点头:“幸会,我想你一定知道,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都听闻你的名字,希望你取得成功很久了。”

宴池倒比平时矜持,严肃却僵硬,礼貌又不亲近:“感谢诸位的关心,我现在很好。”

虽然接驳仪式还没有正式举行,不过问题已经不大了,所以他说自己很好,也不算是完全的客气话。

海因里希当然不会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就在明光宫面前和军部新星拉关系,照顾他们两人坐下,端上茶水之后就出去了。

会议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秘书长的工作却早已经展开了,现在正好是他没有功夫休息闲聊的时候。再说,议长也对这次例会很上心,海因里希总归是要通知他一声人已经到了的。

宴池就和明光宫坐在一起。

其实他自从进了这里,就感觉明光宫身上缠绕的目光多的奇怪,虽然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可是还是觉得有点惊奇。

因为平时明光宫并不是一个到处挥洒魅力的女人,甚至相当懒怠,全靠美貌和她的刀营造威慑力。而当她认真发挥美貌和气场的作用的时候,就意外的惊人的。

宴池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让他对于艾尔维特和明光宫都认识的相当深入,至少不受固定形象的影响,其他人没有机会靠近,当然被光环迷了眼。

他是看到海因里希的态度,才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和一般人也不太一样,至少他完全打着艾尔维特的烙印,心腹预备役,就是来国会接受检视也有明光宫亲自护法。

如果不是有人提醒,宴池居然意识不到这事很少见。

他本以为国会和自己见面既然安排在例会这时候,当然是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没想到见到他之后其实议长也没有说什么,随便问了问情况,就让人把他带出去了。

宴池心里没有多少波动,尤其是看到明光宫镇定的目光。这种级别的会议肯定是他不能参与的,所以今天的行程注定是很枯燥无聊的。既然都和明光宫来了,那肯定不能让他自己回去,所以海因里希虽然不能离开会议室,却安排好了让他去休息室等待。

一般来说,例会也就是两个多小时,宴池独自坐在休息室,还有人给他准备小点心,舒舒服服的坐着,调出屏幕来盯着自己的账号发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权限能够上网的,不过发现之后,反而没有什么网络社交的兴趣了。他有明光宫和艾尔维特他们的互关,不过却很少说话。

就算是看起来最接地气的明光宫都不发状态,宴池怀疑她其实有小号,或者就是不迷恋网络交友。他也除了黛伦之外,很久都不和什么人联系了。

艾尔维特就更厉害了,连个头像都没有,是一个漆黑宛如小号的账号。不过幸好他有认证。

宴池心不在焉的戳开艾尔维特的页面,盯着一片空白,感觉心情低落,一点也不开心。

他其实自从变成人之后,就没和艾尔维特说过什么话了,之前的别扭继承到了现在,宴池就更加不好意思了。每次看到艾尔维特的脸,宴池就想到之前他们的相处模式。

尤其是艾尔维特用不撸毛做要挟,逼着他学狗叫的事。

宴池倒是不蠢,可是他真的不明白艾尔维特为啥这么做。恶趣味吗?艾尔维特居然有恶趣味?!

宴池很吃惊。

他正胡思乱想着,随便一戳,给艾尔维特发了一个表情包。

宴池一个哆嗦,差点跳起来,马上撤回。他本来想着艾尔维特应该正忙着,看不到,撤回之后就好了,他问起来就说自己正寂寞难耐找人谈情说爱,错频就好了。

没想到,艾尔维特几乎是秒回:“为什么要撤回?”

宴池还没想好理由,耿直:“发错了。”

艾尔维特显然不信他的敷衍:“嗯?”

不知怎么回事,宴池就是从这个问号里看出了艾尔维特丝毫不信的表情。

他心情复杂,简直解释:“发错了,我不想继续学狗叫了。”

那是当然,宴池已经对狗这个字有了心理阴影。

“嗯。”

艾尔维特显然全面掌握了如何把天聊死的技术。他这个嗯似乎有满意的意思,但是宴池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了。可是一旦和艾尔维特隔着网络说上话,宴池又不甘心就这么作罢,搜索枯肠,问:“你忙吗?”

这句话说出来是有些不合适,但宴池眼睛一闭,就当做无事发生过了。

反正他脸皮厚,就是脸上没毛也完全扛得住。

不过发了这句话,宴池多少还是有些后悔的,咔嚓一声关上页面,正准备若无其事,嘀嘀的消息提示音想起来了。

宴池没忍住,打开一看,觉得艾尔维特可能也不经常网络聊天,直接又坦率:“没有。刚从勒伦奈那里出来。你们完了没有?”

一般情况下,艾尔维特的句子是很完整的,主谓宾齐全,现在反而随意了很多,宴池嘴角一翘,随后意识到很快压下去,打起精神回复:“没有,明光宫在开会,我在等她。”

艾尔维特显然明白为什么宴池不能单独行动:“那我来接你?”

这个是货真价实的问句,宴池拥有选择权。

宴池心动了。

第22章

宴池当然知道,艾尔维特因为公务之便顺路带他去这里去那里是一回事,特意来接他是另一回事,不过他很怀疑艾尔维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犹豫片刻,坚定的选择了好:“那你来吧。”

于是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宴池又是忐忑又是盼望,坐立难安的在休息室里等着。遵从本心既让他兴奋,也让他莫名低落,心情复杂的期待着艾尔维特。

说来,宴池心里其实一直有种自觉,现阶段和艾尔维特的相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这时候反倒是放开了,就算明知道艾尔维特会来的万众瞩目,还是主动要求了。

等到以后,好歹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尝试过。

接驳仪式安排在几天之后。宴池本以为听名字和活动定义,应该是在实验室里进行。他对科学院和叶赛尔都已经很熟悉了,这部分还是很放心的,结果没想到,因为需要死神完整本体,选定的地点空旷的像斗兽场。

叶赛尔当然也在,不过很快宴池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太轻松了,甚至根本没工夫注意叶赛尔在什么地方忙着做什么。

他要在保持清醒的状态下和死神用电极针互相链接,然后再看结果。

电极针从后颈椎到腰椎,都准确的插进了一条脊骨的缝隙里,吸取他的脊髓液。

最后一根针向上插进他的大脑里。

这简直是疯狂的邪教仪式,看起来一点也不科学!

宴池痛的说不出话,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为了防止他挣扎,浑身上下都被拘束起来,死神默不作声,早就被连接上了仪器,一双金色的眼睛沉默的看着他。

室内人来人往,其实应该是喧哗的,可是宴池什么也听不见,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死死咬着牙忍耐。

事实上,因为场地太大,目前的形势又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所以其实相当安静,根本没人说话。艾尔维特站在远处作为场外监护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叶赛尔在内总指挥,除了宴池忍不住疼发出的抽气声,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了。

宴池的状态算不上好,不过叶赛尔密切监视的数值始终在正常范围内,他的痛苦阈值在经历过两次变身为狼的影响之后,其实比正常人低,这就意味着他更灵敏,同时要忍受痛苦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同时也是接驳仪式最大的变数来源。

毕竟接驳的本质就是用技术让人的意识和机甲的意识融为一体,同时要让人成为主导者,去使用这浩瀚如海的意识作战,所以精神坚韧,能够承受大量涌入的信息,也能承受更高的痛苦,是非常重要的素质。宴池在理论上对这件事的了解已经很深入了。

但什么都比不上实践,什么都比不上实践。

人在没有经历过的时候,总是认为痛苦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可是等到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究竟是什么感觉。第一根针扎进来的时候,宴池还算是能够忍受,甚至觉得不是不能接受,但是第二根针让他马上意识到厉害之处。研究员把电极针上的电线插进中转仪器,准备为他和死神的接驳做辅助的时候,宴池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被轻微的拉扯着,大脑像是豆腐一样微微摇晃。

这当然是幻觉,在这种烈度的痛苦之下,其实宴池对于其他的任何感觉反应都是很迟钝的,他几乎感觉不到,多半都很麻木,只是意识艰难的保持着清醒,所以大脑自动补全了这种被连接起来传递过来的拉扯感。

宴池的汗从眉毛上跌落到眼睛里,然后因为眨眼而滑落出来,像是硕大的一颗眼泪。

他其实很少哭,要是成年人多经历一些事情,兴许就会意识到,因为痛苦也好,因为伤心也好,哭出来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但是宴池这个年纪,正好处于无论如何都不想露出败相,不想丢人的时候,硬是忍住了,努力的吸吸鼻子,被脸上的汗弄的有些痒。

距离这么远,他其实看不清远处的艾尔维特是什么表情。

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宴池也只是认出了他标志性太强的身份,而不知道对方也正好看着自己,甚至看得清他脸上的毫毛。

宴池只是极力的睁大眼睛看着他,心想,我是很勇敢的,我也应该很强大,只要度过这一关,他就会是艾尔维特最强大的战士之一。这个认识像一剂强心针,宴池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像一头发怒的小狼崽那样固执的盯着远处的身影,想,我不会输的。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输。他可以牺牲,可以奉献,可以像是飞蛾扑火一样不计后果的投身而入刀山火海,却绝对不能输。

他为了转移注意力,不那么疼,漫无目的的猜测着,艾尔维特在想什么。

艾尔维特其实在想勒伦奈。

这毕竟是个特殊的时刻,勒伦奈虽然身在冰棺,却少见的上线了。

艾尔维特体内有随身装置,可以接收上载的人造人意识信息,于是此时就发生了宴池并不知道的事情,艾尔维特其实是在和勒伦奈对话。

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存为数不多要省着用的生命力,勒伦奈并没有用艾尔维特的身体来体验一下活着,只是提问:“成功了吗?”

艾尔维特的思维基本没有什么波动,不过勒伦奈当然感受得到紧张的底色:“还没有,正在进行中。”

勒伦奈轻轻叹了一口气,艾尔维特完全能够想象,如果她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给了我们很大惊喜,这次的成功,我想出乎很多人的预料。”

她很显然不准备再回到冰棺等待通知了,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成功为止。

艾尔维特对身体和大脑的所属权被侵占,其实已经很熟悉了,也不反对和她共享,至少这样还能稍微纾解一下紧张和对失败的害怕:“是的,他比我们想的坚韧的多,当然也幸运得多。”

虽然幸运这个词看起来是很不科学,不太可能出自于艾尔维特的评价,不过事实就是,幸运也是一种客观存在,变幻莫测很难捕捉的东西,它切实的影响着历史和宇宙,也影响着每一个人。因此,勒伦奈也表示同意:“这证明我们也很幸运,而这点幸运,对我们来说,就真的太重要了。”

不过显然勒伦奈不准备只是浅尝辄止的谈论这些:“那么,来说说你对他的看法和评价吧。”

艾尔维特完全明白勒伦奈的意思,她现在并不是在问作为元帅,长官是如何看待宴池这个军官的,她是在问艾尔维特本人,如何看待作为独立个体的宴池。

和宴池所想的不一样,人造人完全明白个体和群体的区别,当然也相当在乎宴池的个人特质,这些东西看起来似乎和作为军人的专业素质关系不大,不用太关心,可实际上,一个人的职业素养,就是他本人的一部分,受到影响,甚至能够决定他适合的方向职位。

艾尔维特停顿片刻,没有回避,凝视着远处艰难喘息着的宴池,深思熟虑的回答:“他很有很强的生命力。你是知道的,排异反应也好,适应能力也好,都是生命力的一部分,这些他的表现都是相当优秀的,同时,求生的意识也很强烈。你说得对,另一部分人注定是很优秀的,否则他们不会发现弊端,不会认识到残酷。”

勒伦奈很冷静:“但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那是当然,目前来说,人造人没有什么统治全人类之后制霸宇宙的目标,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需要确定现有秩序不被破坏。勒伦奈始终着眼于整个族群的生存,在她眼中,这个族群之中的个体,不会有任何感情意义上的区别,影响她的决策。

艾尔维特知道勒伦奈有个程序的名字叫“抹杀”,也曾经启动过,不过并不是很紧张:“这有关于另一项素质。他很有趣。”

艾尔维特很少用这种感情色彩浓厚到出现在他身上甚至有些奇怪的定义。勒伦奈显然也意识到了:“定义有趣。”

这次,艾尔维特回答的更慢:“我不太明白,只是觉得,他的某些观点,其实有些像你,不过你知道你是有局限的,因为你的立场其实早已注定,所有决策都由立场决定,支持你的是逻辑思维。宴池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似乎并不是很清楚我们的分界线,人造人,自然人,来木人,在他看来首先都是生命,其次才有各自的立场属性。正因为有前面的平等认知,因此要他无缘无故的去残害这些东西,他是做不到的,因为他的同理心不允许。”

勒伦奈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十分及时:“所以他需要立场来约束,后天的分出敌我,才能心安理得。”

艾尔维特表示同意:“对。但这不能算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实际上很矛盾,我想常年的军营生活毕竟让他产生了某些条件反射,因此出手的时候其实完全不经过思考,而他的适应能力实在是很惊人,与此相比较,好奇心和天真都不足为虑。”

勒伦奈表示理解:“所以你最终决定把他的位置安排在你的下属之中。”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因为决策是早就做出来的,没有什么需要疑问。

艾尔维特并不回避:“是的,你知道他意义重大,你也知道,他能改变整个格局,我想他是需要磨炼和成长,但却不需要脱离我们的视线,至少在情况晦暗不明的现在,不行。”

勒伦奈沉默了片刻,突然提起另一个问题:“外星文明的探索,有结果了吗?”

自从艾尔维特从叶城回来之后,探索者军团就接受了新的任务,探索近在咫尺的外星文明,排查他们遇到的究竟是哪一个。

其实和宴池的猜测不同,当前政府对于这片宇宙之中的星际联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现阶段作为侵略者贸然参与星际外交显然并不安全,也没有十足把握,因此暂时搁置,很有技巧的在开疆拓土的同时收集情报。如果来木人还是按照科学院社会学研究理论那样缓慢发展,那么现在的情况也就还没有这么危急,但来木人是最大的变数,他们联系到了对新地球觊觎已久的外星文明,他们就不得不提前出场了。

现在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安宁平静而已,战争的阴云已经逐渐笼罩了这个星球。

勒伦奈的问题,艾尔维特完全可以回答:“我们已经基本锁定区域,目前正在观察文明等级收集情报,希望能够得到更多信息。”

“那么,你认为,这一场战争是必然降临的吗?”

勒伦奈接下来的问题,更加难以回答。

艾尔维特沉思片刻,给出的答案却很奇怪:“这完全取决于他们有多想要秘金。”

“如果我们选择共同开采呢?”勒伦奈却反常的没有从屠杀入手,而是思考合作可能。

艾尔维特明白她的想法:“那我们就会沦为殖民地。”

这是个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推理过程。因为道理是很简单的,如果有办法能够不发生战争,新人类肯定是想要规避的,但对方既然能够接受共同开发这个条件,就证明对秘金的需求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新人类退让这一步,反而会被看作软弱可欺,同时贸然接受对方派遣开发的部队,也相当于开门揖盗,到时候要是发生问题,想要毫发无伤的驱逐出境,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

到时候仍然是一场战争不可避免,甚至损失要比根本不同意从一开始就悍然迎战大得多。

所以,共同开发这个想法,只能被排除了。

勒伦奈轻轻笑了一声:“真奇怪,当年我们奋起反抗银河帝国统治的时候,一切的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现在已经成功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是否要战争的主动权,居然被敌人掌握。”

她当然不会怯战畏惧,但这么丰富的感情色彩,明显的无奈之情,倒也是第一次。

可惜艾尔维特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简单的回答:“这也是步入和平的必然经历。”

勒伦奈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现在的意识只是一串数据活跃在艾尔维特的脑子里,双方相对来说都比较自由,因此艾尔维特没有和她对话的时候,就专心看着宴池。

他不能接近,以免打扰研究员和叶赛尔的工作,现在场内所有人的情绪都很紧张,不需要添乱了,而唯一能够做出努力的就是主角,宴池和死神。

随着电极一个一个连接上死神,气氛到了最令人窒息的程度。叶赛尔紧紧盯着显示屏,运指如飞通过中转阀门调试宴池接收的信息,好让他逐步深入,不至于在信息洪流之中被淹没,或者被主宰。

宴池眼前已经看不见现实了,他在一片黑暗里徘徊片刻,毫无预兆的跌进了五彩斑斓的海洋之中。他的意识好像也被数字化了一样,而这海洋就是数据形成的虚拟海洋。宴池看不见死神,却感受得到他,就像是大脑意识突然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要很费力才能抓得住。

“你还好吗?”

死神问。

宴池并不是通过听觉来意识到这句话的震荡,而是通过数据,直接在脑子里响应。这感觉有些吓人,他也很难适应:“我喘不上气来!我该怎么办!”

他的惊慌失措是有限的,而且也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自我,不被冲走,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寻求死神的帮助。海浪滔天,他被迫的沉沉浮浮,直到抓住一个坚硬的东西,死神的声音也回应了他:“找到你自己!”

其实,死神也是第一次和自然人接驳。相较于得天独厚,本身就是二元存在因此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连接形式的人造人,自然人的意识对他也非常新奇,死神检阅着眼前汹涌河流一样的思想意识,伸出自己的一根触角,作为宴池的原点,让他重新构建自己。

这个过程可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肉体一点忙也帮不上,完全要靠强韧的精神。

宴池从来没有试过用意识进行拔河比赛,好在保持自我在他被艾尔维特无数次在虚拟游戏中砍翻在地之后还要继续马上进入战斗防守攻击之后,不能算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由于之前的噩梦训练实在是印象深刻,所以宴池其实对这种接驳有一种精神上的恐惧,不过实际的接驳比起单纯的噩梦来说,只能算是光怪陆离。他知道实际上这是自己的意识和死神的数据汇聚起来之后,一切都被他的潜意识决定了,比如说,宴池依附着死神的触角建立平衡之后,海水就马上退去,不留一丝痕迹,他赤足站在一片刺目的空白之中,手里抓着一只五彩斑斓坚硬如同礁石,遒劲崎岖的,独角。

这独角如此突兀,独立存在,宴池大吃一惊松了手,触角马上像是软软的橡皮泥,在空白的平面上弹了两下,就地一滚,变成了熟悉的死神形象。

实际上死神的形态并不完全是狼,而是一种参考了撒旦教概念的奇怪生物,所以被他自己的意识影响,出现在宴池面前的是一只长着山羊胡子狼头,胸骨奇高,背后拖着一双硕大的黑色羽翼,爪尖上闪烁寒芒的怪物,金色的瞳孔竖起来,十分威猛。

死神对自己的定位和美化真的是已经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了,宴池啧啧称奇。

死神也翻了个白眼:“我刚才好像看到你的春梦了。”

宴池恼羞成怒,跳起来反驳:“你放屁!我没有!嗷!”

他忘了自己现在其实是不受限制的,一跳差点窜上天,但潜意识里确认为这里应该有天花板,差点撞破脑袋,痛呼一声掉下来了。为了不让他在自己的潜意识下第一次尝试接驳就摔成肉泥,死神勉为其难的变成一张柔软的弹簧床把他接住了。还是撒旦教元素的怪物主题弹簧床呢。

宴池下意识的打了个滚:“所以,这就是接驳?”

他已经开始觉得好玩和兴奋了。

死神表示同意:“这就是接驳,欢迎你作为人类凭借优秀天赋和技术支持,来到人工智能的世界,等到你正式服役我进入编制之后,你还可以在脑子里和战友们开party。”

宴池对开party的兴趣显然不大,虽然听起来脑内聚会很有意思,他比较在意的是:“那你是只要接驳就可以观看我的所有意识吗?我的隐私该怎么办?”

死神嗤之以鼻:“你只需要练习,就能够控制我看到的内容,而且就算被我看到你的春梦——隐私,也无关紧要。我既不会在三大守则之下背叛你说出你的秘密,也对你的春梦内容不感兴趣没有触动,”

宴池不是很相信他,怀疑的眯起眼睛:“真的吗?”

死神翻了个白眼,态度软化了:“好吧好吧,你确实口味很重,比打鱼和大壮都重,但这和我无关,我不能理解交酉已的愉快和繁殖的必要性,朋友,搞清楚,我只是个战争机器,你们人类关我屁事?”

宴池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另一个战争机器:“你们战争机器都是这样?”

死神想起自己曾经认识并肩战斗的那些机甲们,悲从中来,忧伤的叹了一口气:“我想是的,唉,想当初我们也是风华正茂,我的前夫……啊呸我的前任主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称玉郎君……”

宴池终于摸索出了堵住他的嘴的技巧,彻底消音:“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主人,有我一个丈夫,我不要再从你的嘴里听到你怀念他!”

他傲娇的仰起头哼了一声,说了句特别恶心的台词,来自《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虐心特典。

死神要是个人已经呕出了声,可他并不是,只能被迫闭嘴,用眼神表示:呕!

第23章

其实习惯了,宴池开始觉得这个地方挺不错,虽然按照死神的解释来说,现在他还没有权限和别的机甲联网,基本构造都是由宴池的潜意识和命令来形成,死神可以从旁修饰,总之只能算是一个局域网,不算是应有尽有。

但宴池就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叶赛尔的系统女声入侵:“第一次接驳,结果:良好,请宴池少校及时退出,超出安全时限将会强制下线。”

宴池吃惊:“我还能被强制下线?!”

死神解释:“因为你是通过中转仪器和我链接,所以他们当然可以掐断,你该回去了,之后再说。”

他抬起一只脚向着宴池的脸推过来,宴池经过一片空白,再次睁开眼睛,意识就回到了现实之中。

还是那个空旷宽广的斗兽场,叶赛尔正指挥研究员把他身上的电极针拔下来。事后恢复的药膏清亮镇痛,感觉倒比插进去的时候轻松多了。宴池喘过一口气,抬头就发现艾尔维特站在他面前。

“感觉怎么样?”

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宴池真的相信自己看到关心的眼神了。艾尔维特就是不起波澜的人,习惯了这个人设,宴池发现自己对他的要求降低了很多,交流居然顺畅了起来:“还好,现在已经不是很疼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死神说,局域网就是驾驶员自己的思维世界,是这样吗?”

艾尔维特显然并不意外死神的基础知识科普:“对。理论上来说,你在里面是不受限制,可以为所欲为的。”

宴池关心的倒不是这个:“那,你的是什么样子?”

如果要说的话,宴池觉得这个思维世界实际上就是内心的直接投影,甚至比一系列的心理学测试都更能直白的显示一个人的具体心理。如果艾尔维特也和一般人差不多的话。

艾尔维特沉默片刻,觉得这个不太好回答:“到时候你可以来看看。”

宴池不知道邀请别人进入自己的局域网是不是就像邀请其他人到自己家做客一样没什么太深刻的含义,但他的心情就很复杂。

艾尔维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具有诱惑力了,宴池情不自禁荡漾起来,得寸进尺:“今晚吗?”

然后就被迎头凉水浇了个懵逼:“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消耗太多,应该尽快休息。”

宴池:不可能!

这肯定是因为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

叶赛尔在他身后解开拘束器的暗扣,宴池被捆着太久,浑身发麻,被猝不及防的放下来,站都站不稳,一个踉跄,往前扑进了艾尔维特怀里。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没穿啥衣服。

艾尔维特下意识扶着他的腰,掐紧让他及时停住没有撞上来,眼神往下一落,就看到肤色浅淡的两瓣屁股,因为姿势的原因又翘又软。后背上电极针留下的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正在慢慢弥合,看上去甚至不太像是伤口,而像是机械人的USB接口正在藏起来。

宴池撑在他胸前试图自己站起来,几番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索性不再挣扎,满脸无法抑制的通红,自暴自弃:“我站不起来了。”

拘束器阻碍了血液流通,他现在真的无法自立自强了。

再说只要忽略羞耻心,靠着艾尔维特也挺舒服的。他的体温虽然不低,但是隔着包裹严谨的手套和衣服,宴池就觉得舒服多了,也不太像是肌肤相贴。

再说,艾尔维特就差给他挤过前列腺了,羞耻这回事就算了吧。

说服自己之后宴池对自己被再次抱起来这种事,反应也不是很强烈了。

叶赛尔走过来,伸手逗宠物一样摸了摸宴池的下巴,随手给他盖上一件袍子:“元帅带儿子回去啊?”

宴池面无表情:你们说吧,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已经不会感到羞耻了。

不过艾尔维特这次却很好的明白了叶赛尔的玩笑,板着脸接梗:“嗯,他该休息了。”

叶赛尔:“噗。”

宴池:“哼。”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经历余震犹在,宴池当天晚上就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个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男人,把他抱在怀里给他讲,如何在战场上紧急寻找掩护维修机甲。

宴池看着整个场景和这个男人都是光怪陆离五彩斑斓,只有自己还是人类的样子,被各种彩光照成万花筒,感觉自己快瞎了。

而且这个时候学机甲维修好像也很不对。

宴池知道这是梦,破罐破摔踢了这个男人一脚:“你还讲课?!”

哗啦一声,光影散开,烟花一样炸了,宴池一惊,突然醒来。

他呆呆在床上坐了很久,十分惆怅。

做梦都不让他做完。

起床吃过早饭,宴池戴上指环,终于感觉到面对死神的时候自己如鱼得水,而死神现在就不太高兴了,用屁股对着他。

宴池不管他,宴池很高兴。

死神对他已经很了解了,看他不顺眼,马上进行定点打击:“收拾行李吧,接驳仪式已经完成,咱们是时候准备进入编制了,战士,你的假期结束了。”

宴池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死神正准备乘胜追击,艾尔维特进来了:“来吧。”

宴池正在情绪低落中,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是昨天说的邀请,现在可以实行了,不过他还是有个问题:“可是死神说我现在不在编制之内,不能联网。”

这个说法确实没错,但是事实证明,初代机甲的权限大过天,艾尔维特很轻松的解决了:“我们暂时形成一个局域网,我来邀请你。”

宴池不明白具体操作,不过还是跳下床跟着艾尔维特出门了。

像是这种整个意识上载到机甲网络上的操作,是一定要在机甲驾驶舱进行的,死神和红龙都需要宽阔空间来放置,因此这栋小楼底下就是宽广的停车场和机甲停放场地。

宴池的操作还不是很熟练,摸索片刻,才召唤出完整的驾驶舱。

动物形态的机甲死神和红龙都敞开大门,等待主人进入。

宴池隐约意识到自己从这一刻开始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作为机甲驾驶员的战斗正式开启,第一站却是艾尔维特的个人空间。

他摩拳擦掌,进入驾驶舱之后自己打开连接仪器,一狠心坐了上去。

任何一次的连接都和接驳仪式没有太大区别,具体操作理念就是通过脊髓液提供能量相互连接,所以痛苦也是经常而且必须的。

片刻空白之后,宴池从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岸,看到一扇门,同时眼前弹出一个对话框,耳边响起死神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元帅阁下艾尔维特请求连接。”

宴池点选是。

他颇觉新鲜,推开那扇白色的门,完全没有预料自己会看见什么。

红色的海岸,蓝色的大海,烈烈海风,岩石上矗立着白色的大理石柱,看起来是曾经的古老神庙的一部分,风吹日晒,已经残破。阳光炽烈,宴池却感受不到寒冷。

一架被炮火摧残只能看见银色锋利翅膀的机甲旁边,站着艾尔维特。

他穿着不太一样的军装,宴池的历史学得不错,认出来这是曾经推翻银河帝国统治的反抗军的军装,他身上的这一套和艾尔维特身上的反抗军在服装设计理念上是一脉相承的,相似而又各异,居然有些象征意义。

宴池完全没有料到,艾尔维特内心最深最本能的印象是这样的,他左右环顾,迟疑的走上前去:“这就是你的意识?”

艾尔维特在这时候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宴池说不上是哪里,但觉得他似乎在这里像碳基生命的多,更加自然了。他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或许作为二元存在,艾尔维特本来就在网络世界里也一样真实。

他就像是虚拟世界唯一的真实存在,宴池居然十分奇怪的把他当做一个锚准,很快就找到了在这里久违了的真实感。

在虚拟世界里,无论是红龙还是死神,都具有了去机械化的外貌,死神盘绕在地上,像一张漆黑带着金线的皮草地毯,红龙就蹲在他身边,显然还是幼年体,骨翼之间的薄膜轻轻鼓动,像会呼吸一样,瞳孔竖立,比它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显得凶恶了不少。

宴池觉得新鲜,盘腿坐在死神旁边揉捏他的肉垫和尾巴,光滑柔顺的厚毛手感微凉,十分真实。宴池就算是明白这只是网络构建的虚拟形象,也觉得很容易被欺骗。

艾尔维特就站在他旁边,但眼神却落在那架损毁的机甲上,宴池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他其实猜测这里面的元素都是对于艾尔维特来说非常私人的秘密,并不指望一问之下就得到所有故事,没想到艾尔维特仍然十分直白:“勒伦奈的凤凰。”

宴池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地点:“这里不是古地球?”

倒不能怪他误解,实在是下意识的就认为这是反抗军驻扎过一段时间,发起冲击封建帝制的地方,否则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艾尔维特对这里印象如此之深。

不过他果然是误解了。

艾尔维特从凤凰上移开目光,也在他身边盘腿坐了下来:“这里是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现在早就变成了太空垃圾。当初勒伦奈就是在这里被宇宙射线灼伤,诺亚方舟舰队进入前所未有的困难时期。”

他轻轻看了宴池一眼:“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我始终停留在这里。”

这不是一个问句,宴池也确实明白了。

因为在此之前,艾尔维特只是舰队的武器系统,勒伦奈受伤之后对他的冲击是最大的,他必须马上作出决策保全勒伦奈的性命,同时让舰队选定方向继续前进。星海茫茫,前路渺渺。

宴池想到另一件事,艾尔维特毕竟从诞生之初就和勒伦奈在一起,虽然他不确定人造人的感情模式是否和自然人一样,但是按理来说,她受伤之后,艾尔维特也会在感情上受伤。

他觉得说这个话好像把艾尔维特看的太脆弱,可是又觉得要是没有人问过他,对他反而不太公平:“那时候你……害怕吗?”

艾尔维特的反应很快:“你是说对做出错误决策的害怕?从概率上来说,我是有可能带领舰队走向毁灭,但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前进。”

宴池摇摇头:“对勒伦奈受伤这件事。”

这次艾尔维特沉默了很久,他似乎并不懂得这时候如果感到不想面对,是可以避开宴池的眼神的,金色被半透明的瞬膜覆盖,随后慢慢打开,宴池不知怎么回事感觉自己硬是从这一眨眼看到了难为情。

他们有瞬膜的人就是这样,眼帘一动不动,像是从来都不停歇的看着你,好像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明明现在被追问的是艾尔维特自己。

然后他说:“是的。”

宴池瞬间觉得自己追问的行为根本就是一种罪恶。

他想知道更多,可是又害怕自己知道了承受不住,为这个战争机器感到难过。

但他没有开口打断他,于是艾尔维特就带着几分对于叙述自己的生疏,继续说下去了,不过他与常人回忆往事还是不太一样,没有太多的感情色彩,似乎自己也看的很淡然:“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勒伦奈是否能够活下来。舰队搭载的所有人造人躯体都尝试过注入她的意识,但是全部失败。核心技术丢失,仪器没有能量无法启动,就只能把她冻起来。可是我们仍然不能离开她的指挥……”

宴池没有经历过那段艰难时间,单纯听艾尔维特的叙述,眼前想到的是明灭的战舰内部匆忙来去的人群,站在门口望着冰棺里的勒伦奈的艾尔维特只有一个背影。

他那时候实际上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新生人造人,战争机器的名号早就已经振聋发聩,可失去勒伦奈仍然是不可想象的。

宴池不想问在个人感情上,看到陪伴彼此已久的勒伦奈命悬一线,艾尔维特内心或许并没有占多少地方的个人感情是否受到了伤害了。

他无法追问。

要让艾尔维特承认离不开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了。

宴池犹豫片刻,伸手像是从前安慰战友那样,揽着艾尔维特的肩膀。他的体型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并没有完全长成,清隽柔韧,艾尔维特却完全是完美的成年男人体型,虽然身高差不多,但看起来还是有体型差,这个揽肩膀的动作做得就有些勉强。

宴池不太服气,干脆两手一起上阵,直接抱住了艾尔维特。这个盘腿坐着的姿势决定了他们不能太靠近,而艾尔维特又不挣扎,又不提问题,宴池就干脆半跪起来,把他抱进了怀里,抚摸着他的脑袋,终于做出了一个完整的安慰的动作。

显然,艾尔维特对这种身体接触并不熟悉,宴池感受到了他回抱的动作生疏而带着试探,不由十分唏嘘。

好想把艾尔维特从机器变成人,可惜这是如此艰难,而他也并没有这个机会和资格。

和艾尔维特沉默着拥抱了一会,宴池才反应过来似乎变味了,艾尔维特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抱他,更不知道宴池内心在想什么。

他有些泄气,主动分开。

不过艾尔维特不太明白自然人的社交法则,还是有好处的,比如他从来不问宴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宴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很想郑重的和艾尔维特告别,因为似乎从认识以来,他在艾尔维特面前始终是对抗意识非常浓厚的,而很多话,也并不适合随时随地说出来。

比如说宴池其实很感谢艾尔维特,也很佩服他。

这在平时听起来未免太过煽情,而且正是因为艾尔维特并不很能理解自然人的复杂心情,宴池才会觉得剖白内心变成了一件不那么羞耻的事情,因为他不明白,所以那些幽微无法明言的,也就可以被自己当做不存在

宴池深知这样并不坦诚,可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和自己做个交代。

他其实不是这样的人,百般掩藏,不肯承认,进进退退,犹豫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喜欢这样,甚至觉得欺瞒自己毫无意义。

可是人生总有个瞬间让你把一切都推翻,如果什么都得不到,至少要控制不失去,否则那也太悲惨了。

宴池知道,只有翻盘无望的赌徒,才会一无所有的离开赌桌,黯然神伤。

他可从来没有想到,意气风发的休止符居然在这里等着他。

也不知道在艾尔维特那里坐了多久,宴池出来的时候一边脱离驾驶位,一边想,从今天起,他就应该不再想起从前了。

他做过告别,虽然无人知晓,但对自己来说已经是个盛大的仪式,有风有海,还有艾尔维特。

他边走边扣上军装扣子,艾尔维特看到他,却觉得他和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或许相处时间越长,他就越会把战士当做孩子,可事实证明,战士的刀锋始终明亮。

宴池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甚至在某个层面上,给了整个军部和国家新的希望。

他对勒伦奈说的也确实实现了,虽然宴池这种富有反抗意识,很容易对现实产生怀疑的人,是一种麻烦,可他们同样也具有异乎寻常的天分。

不过,艾尔维特的疑问是,宴池看起来十分轻松自在,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虽然是被教训了一顿扔在外面罚站,可他的神态却悠然自得。

艾尔维特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起似乎宴池很久都没有抽过烟了。

宴池走到他面前:“我们上去吗?”

艾尔维特转身带路:“嗯。”

宴池跟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若无其事:“我什么时候会到军团报道?明光宫说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他在苏奈尔无所事事,混乱生活已经很久了,也是时候回到正常的军团生活,和这种意外惊喜告别了。

艾尔维特并不知道宴池在想什么,明光宫这个人看起来不太靠谱,在分寸上却把握得很好,偶尔多嘴都多的很有技术和目的性,所以艾尔维特也不会多管:“我们已经决定让你编入探索者罗曼诺夫军团,执行卫星探索项目,过两天安排好了就可以进入军团。“

宴池之前虽然知道大概安排,但却不知道自己具体会进那个军团,因为归明光宫管还是归艾尔维特管还需要军部象征性讨论一下,可是艾尔维特要怎么安排他,就完全不需要跟任何人汇报了。

宴池听名字猜测,虽然这个军团不像是明光宫的大风那样被直辖管理,但应该也是垂直管理,尤其是探索卫星这个分管项目,其重要程度是明摆着的。

而且,艾尔维特的军事飞艇和这个军团同名,显然不是巧合。

到底不算是离艾尔维特太远,宴池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柔软,不太高兴,哼了一声,想起一个问题:“罗曼诺夫军团的驻地挂靠在哪里?”

虽然探索者军团一般不担任新地球的开荒任务,但是仍然需要驻扎地和挂靠普通军团获取其他支持,就像是虽然用数字编号但是不属于普通军团的零军团,就是粉理直气壮的挂靠在首都苏奈尔获取物资和修正驻扎一样,罗曼诺夫军团的驻扎地就是将来宴池的家园了。

不出意外的话。

不过宴池很快就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你不在罗曼诺夫军团的驻地居住。”

宴池吃了一惊:“嗯?为什么?”

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让他档案归到一个军团的同时却不和他们一起行动。

艾尔维特又是那副熟悉的表情:我有一个秘密关于你但是不能告诉你。

“我们有一个关于你的计划,到时候需要你的配合,所以你不能离开科学院的技术支持和参考。我们决定,让你继续住在这里,这样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宴池面无表情,内心骇浪惊涛:这回真的栽了!

第24章

说实话,宴池被艾尔维特这种理所当然你就应该和我住在一起的态度打懵了,他几乎要以为这种近身照顾是十分必要的一个传统,而非紧急措施。而上一次艾尔维特和所有人对他一脸我们有个秘密的经历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里阴影,宴池唯恐艾尔维特紧接着就说其实你现在也随时都有可能去死。

他受不了这个。

好在这次艾尔维特保守秘密的决心一样坚定,宴池和他对视片刻,莫名其妙的就觉得放心了,叹了一口气:“哦。”

他现在还来不及思考如何适应来头显然不小的罗曼诺夫军团的生活,如果被知道了自己和艾尔维特住在一起会不会被穿小鞋,会不会被羡慕嫉妒恨,整个大脑都在思考,他这个人真的是做的越来越艰难了。

单纯是在艾尔维特面前稳住,都变的如此艰难。

一直到了出发去罗曼诺夫目前的驻扎地,新地球三个月亮之一的阿尔忒弥斯的时候,宴池才后知后觉,迟钝的开始紧张。

他带着自己的行李和死神的量子力场,就孤身一人踏上了星辰大海的征程。

被艾尔维特和明光宫跟来跟去好几个月,宴池已经不太习惯独自一人搭乘公共交通设施的感觉了,恍若隔世。

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罗曼诺夫军团的长官,算是彻彻底底的空降系,难免紧张。国家军队虽然氛围不错,但是具体的人际关系还是看个人天分决定,宴池对这个确实没有多少把握。

他熟悉军营的氛围与环境,但却对自己将来要执行的任务,要长居的地方没有任何了解,忐忑的抵达了终点。

没有人来接他,因为阿尔忒弥斯上的人力有限,所以人工智能设施非常完善,宴池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路牌和一辆无人车,到了军团营地门口。

虽然叫做月球,可是实际上在新地球是看不见这颗月球的,因为角度和距离问题,看起来也就和一颗星星一样,不过由于是前三名被探索建设的卫星,所以还是得到了月亮女神的名字,由于有着丰富矿藏和富饶红土,得到了完善的开发,成为新地球之外最大的农业基地。

罗曼诺夫军团能够挂靠在这里,也算是强强联合,彼此都有助益。

宴池拿出证件,扫描虹膜指纹,就顺利的进入了军区内部,到了这里就有人来接他了,不过是个机械人:“您好,宴池少校,我是军团长的秘书,前来迎接您,请您跟我来。”

他的外观和新地球上宴池曾经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不是仿生而是金属材质,颇有复古感觉,宴池觉得新鲜,跟在后面忍不住打量。

他是听说了,阿尔忒弥斯上面共有两个最大长官,一个是军团长,一个是管理农业的部长,同样可以互相制约,彼此合作。这显然是新地球基本政治形态造成的影响,同样也是阿尔忒弥斯的重要性的体现。

当然,宴池和部长是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的,他主要的工作范围是军团内部,听从军团长调令指挥。

一般来说,军团长的军衔在少将及以上,军衔越高,军团等级也就越高,罗曼诺夫军团的团长就是上将,就宴池拿到的资料来说,任职已经有二十年了,当然,毫不意外的,是一位人造人。

实际上国家现存的人造人不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多数都集中在探索者军团之中,减员频率一直很稳定,只是面对着后继无人的可能性,眼下来说,他们仍然算是最强大的军团主力,宴池这样年纪轻轻的自然人能够进入这种军团的唯一途径,就是成为机甲驾驶员,或者科学院负责提供的军医——一般也是提供给脆弱容易受伤的自然人的。

宴池猜测过无数次这位军团长的画风,可惜他见过的人造人还是不够多,最后在军团长的办公室之外就吃了一惊。

他居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一个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恢复,对方也明显看到了他,双方面面相觑,情不自禁的彼此靠近,这时候那位秘书就已经在办公室门上刷卡了,宴池一句话都没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办公室。

军团长坐在靠背椅上,背对着他。

宴池庆幸自己猝不及防进来的时候没有被看见,条件反射的乖乖站好,并拢五指举手行礼:“团长好,少校宴池前来报到!”

紧张地做完自我介绍,宴池才意识到这位军团长好像格外的矮,靠背椅上都看不到头顶。不过对方一声不吭,宴池只听得到呼吸声,想怀疑其实是军团长不在都没有办法。

随后椅子转了过来,宴池瞠目结舌。

军团长是个小孩子,没有穿军装,是一件白色的裙子,花苞一样层层叠叠,金色短发波浪一样柔软蓬松,绿色的眼睛像只天真的小动物。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孩子。

宴池沉默。

军团长虽然容貌稚气,但眼神显然说明她的心智不在肉体这个年龄段,她微微歪头,异常甜美:“欢迎你,我的战士。”

宴池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现任长官是这个形象,紧张地点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军团长本人显然是对这种震撼司空见惯,她的座位底下应该是有垫脚的脚踏,站起来的时候比桌子高了两头半,气势也不是很弱:“我是你的团长,上将阿尔忒弥斯,欢迎你来到罗曼诺夫军团。”

宴池清了清嗓子,意识到自己再不接话就失礼了,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谢谢您。”

阿尔忒弥斯并不介意他还没缓过神的局促表现,正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了,她歪过头探究的看着门口,还没说请进,对方就闯入了,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十分轻车熟路。

就是刚才宴池看见的,去年突然连人带档案突然在第二十三军团消失的,军医莫里斯。

他穿着医生的白袍,胸口是辨别身份的金色橄榄枝勋章,从宴池身边路过的时候,并不含蓄的深深看了他一眼,宴池也回应他的眼神,同时注意到他白袍底下穿着军装,显然并不只是科学院一重身份。不过他进来的理由不全是为了用力的看宴池一眼,仿佛要用眼神刮下他一层皮,而是为了阿尔忒弥斯:“阁下,您应该开始治疗了,回避并不会让病情好转。”

不知怎么回事,宴池看到他这幅样子,反而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好像男版明光宫就是这样的,怪不得他看到莫里斯不仅不觉得因为他变了而陌生,甚至还觉得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新鲜亲切。

和莫里斯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宴池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差不多是青梅竹马吧,只是莫里斯比他大,但是莫里斯是什么时候毫无预兆的离开的,宴池却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之间关系不错,第二十三军团虽然并不只有这么一个军医,但宴池只和他一个人一起睡不着摸黑偷过能量棒。

莫里斯的离开就像是一个意外,宴池试探过黛伦好几次,黛伦的表现说明她也不知道太多信息,甚至让宴池怀疑莫里斯被拉去在荒星挖矿了。以为自己也要去荒星挖矿的那几天,宴池还十分戏多的想过会不会和莫里斯突然之间久别重逢,在荒星崎岖地表上认出灰头土脸的彼此,抱头痛哭讲述自己的苦命故事。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虽然照旧毫无预兆的认出了彼此,不过既不灰头土脸,也并没有苦命故事,反而都十分幸运。

宴池有很多话想和莫里斯说,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莫里斯打开的随身医药箱上。

现在使用静脉滴注这种治疗方式,是很少的情况下才会采用的危险措施了。宴池发现就算是人造人,比如艾尔维特,明光宫,阿尔忒弥斯,似乎都不能避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至于人造人受伤的开山祖师勒伦奈,那就更不用说了。

宴池看不出阿尔忒弥斯到底怎么了,她的外观仍然光彩照人,可是莫里斯的表情他很熟悉,情况绝对很严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看到这个场景,因为军团长的安危也算是重要军情。不过既然没有人表示需要他出去,那宴池就自动装作不存在仔细观察好了。

莫里斯很专注的抬起小女孩的手,给她扎上针之后去掉压脉带,然后嘱咐:“小心不要压到手,自己拔针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药物残留必须小心处理,如果麻烦就请让别人来。”

宴池适时地移开目光。

静脉滴注治疗法,现在只用于血液病的保守治疗,可是阿尔忒弥斯都能和这座卫星同名,居然还会得血液病吗?宴池不太明白。

莫里斯收拾好随身医药箱,走到宴池身边的时候顿足,回头征求阿尔忒弥斯的同意:“宴池少校初来乍到,我想带他熟悉一下环境,您认为呢?”

突然被点名的宴池下意识的直起脊背面对阿尔忒弥斯的探寻眼神,随后她点了点头“我忘了你们出自同一个军团,当然应该是认识的。去吧,你知道我们把他安排在了哪里。”

于是宴池稀里糊涂就在莫里斯的眼神示意之下出去了。

和黛伦的办公室就坐落在一楼不同,阿尔忒弥斯的办公楼在最顶层走廊尽头,两侧房间一半是红色房门,一般是黑色房门,泾渭分明,里面都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宴池不免好奇多看了几眼。现在还在办公楼,他不想喧哗,就没有发问。

莫里斯看出了他的疑问,低声解释:“我想你已经了解到了,军团长和这座行星同名,所以这也是很稀少的现象,这里的部长和军团长由同一个人担任,办公地点也因此而融合,红色的门是国会,黑色的门是军部,彼此谨守界限,互相合作,这也是十分稀少的情况。”

宴池点点头,想说这不就是独裁吗,随后又控制住了自己。

在艾尔维特那里经受训练许久,他最大的进步是已经不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给自己惹祸了。这个优秀品质倒是让对他十分了解的莫里斯刮目相看,十分吃惊的样子。

等到瞬移电梯终于离开了办公楼,宴池突然跳起来,使劲的抱住莫里斯:“看到你真的很高兴,莫里斯!黛伦都不肯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莫里斯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不过毕竟是同一个被窝睡过觉的人,他并没有抗拒,而是马上条件反射也抱住宴池,听到他撒娇一样抱怨黛伦保密工作太到位,忍不住笑了起来,像从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想黛伦也不知道,我是被科学院突然调走,档案也是马上提走,她能知道的也不多。”

他喜悦而责怪的推了一下宴池的额头:“你肯定没有少为难黛伦,从小你就是最会让人头疼的一个人。”

不过毕竟久别重逢,双方又都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只以为会天南海北各一方,就是嗔怪也片刻就马上消失了,宴池更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我就是因为有这种素质,现在才能在未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进入罗曼诺夫军团服役,否则还怎么和你再见面?”

他提了起来,莫里斯就在他戴着指环的手上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下去:“这就是死神?我听说你这位机甲驾驶员与众不同,军团长对你也有许多期待,看来我是应该对你改变印象,当做英雄人物来看待了。”

宴池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那是,我可厉害了,我的……”

他想说自己异能进化的秘密,猛然想起这目前还算是一个机密,艾尔维特的原话是,不到暴露到无法解释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解释,于是只能强行拐弯:“我的机甲也超厉害!”

他从小和莫里斯一起长大,但彼此的领域却截然不同,莫里斯的智力水平和科学技术素养都让宴池望尘莫及,但宴池也用孩子王的地位从不动摇证明了自己同样厉害。那时候两小无猜,无话不谈,宴池就是做梦梦到漂亮姑娘,醒来也要和莫里斯反复形容一下那姑娘的容貌,后来确定性向更是了不得,还说过不少傻话,现在却有事要瞒着他了,宴池顿时有点垂头丧气。

好在莫里斯似乎并没有发觉,带着他搭乘无人车,两人坐在后排确定目的地,提醒宴池自己注意之后,莫里斯就淡然的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来的正好,我们这段时间都很忙碌,十分需要机甲的帮助,我想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执行任务了,做好心理准备,可不要到时候哭着说你累得受不了了。”

显然,具体的任务内容莫里斯知道,只是作为一个下马威给他留着。宴池自从有了死神,也不光被艾尔维特虐菜,偶尔也和他的副官,零军团的部分熟人过招,认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像艾尔维特那么变态的,自信心强大了不少,现在见莫里斯有激将他的意思,顿时夸下海口:“我才不会!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因为比我大两岁就小看我!”

莫里斯笑得很开心。

不过显然,宴池已经差不多忘了他能有多恶劣,虽然本能的警惕,不过刚才已经说得板上钉钉,再让他打听更多信息,宴池也做不出来,于是只能憋着在心里七上八下,慢慢就忘了。

莫里斯正好也带着他到了宴池的公寓附近。

现代超视距战争的基本模式决定了,一个军团除了相当于先锋部队刺刀突入的机甲部队之外,还需要指挥官,执行基本命令,操作战舰,炮台和各种武器的士兵,不过宴池已经到了少校这个高级军官之前的分水岭,所以肯定是不用继续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待遇也要比之前好。

不过他自从被提到少校之后还没有单独居住过,对自己的待遇究竟是什么样的还不清楚。

况且这情况因军团而异,具体还要看军团是否腰缠万贯,财大气粗。幸好罗曼诺夫军团显然并不缺少这些物质条件,宴池的待遇虽然不可能到地皮紧缺的苏奈尔艾尔维特那独门独院小楼还带附属建筑的可怕程度,但也独自有一套房子,内嵌智能管家,网络热点,还有个厨房,如果他不会做饭也并不要紧,公寓一楼就是食堂。要搞社交也很方便,这层楼还住着四个少校,同样都是机甲驾驶员,不过不全是自然人。

宴池松了一口气。

他主要是担心自己还会继续梦游,要是趴在别人身上不下来,那他在新的军团也就没有脸面可言了。他还不想被当做变态防备。

莫里斯简单介绍了一下宴池的新住处,包括不远处的训练场,楼下食堂,和他的几个同层邻居。

显然,作为能够为军团长治疗的军医待遇也是不错的,只是军医的公寓应该和校官的不太一样,对这里莫里斯也不是很熟悉。

宴池这才想起来看自己的账户。

货币完全电子化之后,叫它什么都行,军中普遍叫功勋,或者点。因为军人的收入完全依靠功勋,记点入账。宴池之前是少尉,待遇只能说是还行,不过他毕竟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吃喝拉撒没有其他地方用钱,现在甚至连烟都戒了,越发勤劳俭朴,想着和莫里斯许久不见,好歹请他一顿饭。部队食堂不贵好吃管饱,宴池查看着账户,心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够吃,却被后面那一串零吓了一大跳。

这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这么富裕了!宴池反复确认这就是自己的户头,又数了几遍是几个零,强压镇定,鬼使神差的去看自己的社交账户。

果然,艾尔维特有未读私信。

“给你户头划钱了。”

什么前因后果都没有,宴池懵逼了,不知道该拿这些不义之财怎么办。

他想转回去给艾尔维特,可是又好像读出了艾尔维特的决心,打来打去没有意思,但是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拿着花,宴池感觉自己做不出来这种事。再说现在国家商业凋敝,并没有到应有尽有的地步,再说宴池在这鸟不拉屎甚至没有鸟的新月球,哪有花钱的地方?!就是连来木人的小集市都没有一个!

光靠吃东西除非他的动物形态是鲸鱼才能吃完。

宴池无语的思考决定,先拿着,等见到艾尔维特再说,告诉他自己真的不需要吧。

他表情生动复杂的变化了一通,莫里斯看的有趣,也不出声打断他,等到宴池恢复过来,若无其事的让他请客吃了一顿饭就散了。

机甲驾驶员无论在哪个军团,日常都是比较松散的,具体结构也没有,默认是资历最老的进行管理,算是机甲班班长,宴池第二天醒来才接到通知,让他到地下机甲库接驳之后到训练场集合。

死神的第一次出击,开始了!

宴池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死神威风凛凛,他也威风凛凛,壮志踌躇的进入驾驶舱接驳,经过一段调试之后进入驾驶状态,从地下跃出,往训练场而去。

训练场的机甲目测大概有二三十架,宴池知道这不是罗曼诺夫军团全部的存量,有一部分在外执行任务,有一部分不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因此也不是很吃惊,蹲在空地上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有红龙的对比,死神在宴池的驾驶下不能算是完全发挥,但现在死神就是熠熠发光的神圣存在,宴池刚跳进来激起一阵尘烟,邀请他进入的频道就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们今天有新的兄弟加入了,请大家欢迎他!“

宴池举起前爪乖巧蹲坐,耳边被唿哨声和欢呼声占据,还有人大声说:“酷!死神现世!”

不知怎么回事,宴池疑心自己听到的是幸灾乐祸。

他当时没有多心,不过当他站在一望无际的红土地上,抬头望天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没有听错。

死神:“嗷嗷嗷嗷呜!我不要收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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