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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CAL:机械主义(机甲)中——薛直

第25章

宴池很想说,他也不想收棉花。

他只知道阿尔忒弥斯的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是同一个人,但却不知道这就代表着收割这种事情也需要军团出人。说来也奇怪,分明按照一般情况,机械化种植收割甚至完全人工智能操作都是实现了的,可是这里的棉花居然需要机甲采摘。

频道里一同来的老兵可能是习惯了,插科打诨的同时热火朝天,已经开始干活了。

宴池却被埋在高大的植株里面发呆。

他一抬手,死神就尖叫:“不不不!我尊贵的涂装要被划花了!”

宴池面无表情:“你胡说,你的涂装拿刀刮都刮不下来。”

这是实情,死神其实根本没有涂装,他的机体外表上的金色条纹明明是秘金打造的秘密武器。

只是战争机器当然有战争机器的尊严,做农活对于死神来说完全不可想象。不过宴池可以想象,并且没有什么排斥心理。资料说得很清楚,这种棉花是新研制的品种,不知道为什么比料想的大了很多,既没有合适的机器,也不可能人工采摘,既然现在这些机甲都闲置,那用来收割也正好。

如果是一般的军团可能会犹豫一下,和机甲驾驶员这边好好沟通,但阿尔忒弥斯显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她自己已经完全超出常规,又怎么会在乎常规?

宴池初来乍到,也根本不可能违背军令,于是一边争分夺秒的和死神唇枪舌剑的斗嘴,一边学习如何用狼爪摘棉花。

这活儿其实不好干,无论是人工还是机甲都不好干。棉花长的结实而且巨大,还是五彩缤纷的,虽然并没有到机甲摘取也费力的那个地步,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连根拔起。

宴池意识到这可能也不是阿尔忒弥斯心血来潮,根本是一种另类训练,关于机甲力量控制的。他在第二十三军团的时候其实也做过农活,不过是收土豆,现在摘棉花,也算是一脉相承。

死神见自己嘀嘀咕咕并不能影响宴池,于是干脆停下来随便他了。

现在宴池对死神的控制力就像是艾尔维特对红龙那样,正如当初所说,只要死神肉体的宴池总算是如愿以偿,死神的内心活动也只能是内心活动了。

驾驶员和机甲如何相处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也因人而异,像宴池就我行我素,死神也习惯了被一把抓住嘴巴,只要彼此能接受的相处模式就是好模式。

宴池报道第二天就投入了火热的劳动之中,不得不说是和战友们打好关系的好机会。他天性就讨人喜欢,又因为死神的关系是好奇的对象,虽然机甲部队总的来说很松散,有一种以人为本的天才氛围,但仍然不妨碍产生深厚感情,毕竟训练生活都在一起,战场上也是互为依靠,只是个人自由比普通部队多了不少而已。

如果还只是那个在第二十三军团很有规律的长大的宴池,可能不会很快适应这种自由,但好在苏奈尔那段时间的生活让宴池对不规律甚至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生活有了很强的适应力,无论如何罗曼诺夫军团总不会比四五方一起决定他的生活和日程更杂乱了。

摘棉花这种活属于纯体力劳动,所以没有什么不许随便说话保持频道清洁的要求,不说笑反而会更难受,所以没多久宴池就和一起摘棉花的机甲驾驶员熟悉了起来。

基层部队的氛围一向是很好的,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利益之争,更不存在什么矛盾,熟悉和产生交情都很容易。宴池熟悉了这个活儿和战友之后,就有些走神了。

昨天其实他有很多话想和莫里斯说,都没有找到机会,原本想着反正以后都在一个军团里了,说话的机会多得是,所以也没有执意要莫里斯多留。但是今天想起来,宴池却觉得疑点很多。

不是他多心,莫里斯给他的感觉就是变了。

说不上到底为什么,可是宴池总觉得莫里斯刚开始看到他的时候不仅震惊,还有些说不清楚的回避。当然莫里斯一直因为智商太高而生活的阴阳怪气,宴池倒是习惯了,可是久别重逢之后莫里斯不如他热情这种事也太打击他的积极性了。

宴池不是当年那个孩子王,甚至在丰富的人生经历之后,在这个仍然被艾尔维特叫“青少年”的年龄,其实已经没有那么蠢了,有什么怀疑并不会直接说出来,而是自己先思考。

越是思考他就越是生气。毕竟曾经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他满腔赤诚,莫里斯却不动声色的远离他,宴池不能相信一个人居然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变了这么多,想起一直希望他无论在哪里都好的黛伦,轻轻叹了一口气。

死神很敏锐:“还在想莫里斯的事?”

他往常很少管宴池的想法,因为那在他看来都很愚蠢,担心纠结都不值一提。从前引起宴池心烦意乱的都是艾尔维特,不知道为什么,死神和艾尔维特之间的矛盾显而易见,他不过问也是因为不想听宴池絮絮叨叨提起讨厌的人的名字,现在就不太一样了,莫里斯是新鲜世界的新鲜人物,死神很有兴趣八卦一番,而宴池除了莫里斯,还真没有多少人可以倒黑泥。

两人之间也确实建立起了信任关系,所以宴池说得也毫不犹豫:“我总觉得 他变了,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死神沉默片刻:“我以为你们俩以前是一对来着,因为他调走了所以自然分手。”

宴池失声,当场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死神噗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端正了态度:“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变没有变?在我看来你们都在变老啊,每时每刻,你怎么能要求一个人始终保持原状呢?难道你就没有变?”

宴池无言以对。

死神再接再厉:“我还以为你要和一个人交朋友才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你看看艾尔维特那种性格你都能让他对你刮目相看,住进他家以后再也没有出来过,现在还有特权,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在莫里斯的事情上产生畏难情绪。”

一针见血,宴池脸上飚出红色:“我才没有对艾尔维特死缠烂打!”

死神深以为然的点头:“对啊,你主要是卖蠢成功的。”

这种吐槽真的很难反驳,尤其是自从接驳之后和宴池心意相通的死神发言,宴池要否定反而觉得有些心虚。再说对比一下艾尔维特,宴池也承认自己确实蠢得可以,于是想了想没有反驳这一点:“那你觉得呢?我要不要直接问问莫里斯?”

死神在他的脑海里探究的看着他,上下来回,然后深思熟虑:“你觉得莫里斯觉得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对宴池不难,就算莫里斯变得再多,他还是很了解他的,正要脱口而出他肯定觉得我会忍不住问,这才好像意识到什么,醍醐灌顶:“你是想说,他也觉得我很陌生,所以先观望,看看我变了多少?”

这虽然听起来心机深沉而且十分没有自信,但是就是莫里斯的风格。他很少一厢情愿, 也很少不顾后果的去做什么,尤其对于人际关系,从来都是很谨慎的给出自己的感情,一旦发现对方和自己的预期有出入,就会考虑收回。

也因此,莫里斯根本没有多少朋友。

宴池觉得有些自责:“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些的,他肯定感觉失望了,我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的对他好。”

死神默默点头:好一只成熟的抖M,看来青梅竹马的训练效果就是好。

不过宴池既然想要恢复友谊,付出感情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照他说法莫里斯这种性格,你不拿出真金白银他是不会相信的,就让宴池一头热吧,他开心就好。

死神的人格确实比很多机甲都成熟,而且当年他的活跃期和前任主人的巅峰期对于人类也相当熟悉,宴池这种程度的犹豫和折腾在他看来还不算什么,哪怕莫里斯是个高能反社会的坏人,也不算什么。

宴池得到死神不阴不阳的支持,准备摘完棉花就去找莫里斯,直起腰来一看,面前没摘的棉花田仍然一望无际。

到底什么时候收割这种巨型棉花才能实现机械化?!

宴池来找莫里斯的时机在他的预料之内。宴池的好奇心一向旺盛,而且轻易不会偃旗息鼓,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对莫里斯他是不会轻易地放弃的,哪怕刚开始莫里斯的态度更冷淡,宴池也不会什么都不问就和他很有默契的形同陌路的。

一个人的性格或许会随着年龄渐长,遇到不同的事情而产生很大变化,不过一年多是不会让宴池的变化剧烈到这种程度的,更何况得到死神这种级别的机甲对于宴池的自信心也是一个提升,其中当然要吃很多苦,但却不会让他畏缩犹豫,踌躇不前。

他只会更有勇气。

所以正在军医院值班的莫里斯看到他弹出的消息,也就一点都不觉得吃惊了。

要说他是对宴池了如指掌,随心所欲,显然也不对,但是宴池这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感觉让莫里斯觉得很愉悦,看到他说有空我们聊聊的时候,心想,果然还是只会打直球。

不过他除了值班也没有别的安排,本来就是等着宴池自投罗网,当然不会拒绝: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不过得到答案而且已经习惯了莫里斯言简意赅还被艾尔维特特训过之后的宴池已经能够忽略这种社交上的冷淡了。

莫里斯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话:你们的棉花摘完了吗?

说起这个,宴池要倒的苦水就多了,稀里哗啦发过来一长串,还带着不少感叹号。

没有!!刚吃完饭!还有大概一半!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棉花!而且这么大!阿尔忒弥斯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我觉得这就是下马威!

妄议军团长显然是一件不太尊重的事情,不过无论是莫里斯还是宴池都是不惮于讲上司坏话的人,彼此之间更是不用太在乎这些,莫里斯也只当没有听到,神情淡然的承认:确实是故意的,去年是摘桃子,前年是收西瓜,今年是摘棉花,从死神的特点来说,我觉得摘棉花你已经是赚了。

见识过这里的棉花之后,宴池相信前面的桃子西瓜绝对也不是什么正常品种,而死神的原型是狼,这个爪子去接触水果肯定要戳破很多,只会更糟糕,相比较之下确实是棉花更好。

他还不想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就不能圆满完成,丢人现眼,从此成为新兵眼里的笑话原型人物之一。

他要脸,尤其是想到之后还会被人嘀咕,艾尔维特专门安排到这里的人居然是这样子的,就感觉哪怕是棉花他也要摘得完美。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

这次莫里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他:不知道,我觉得可能是因为,阿尔忒弥斯很任性。

这次妄议军团长的人变成了莫里斯。

宴池正犹豫是否要追问,就看到莫里斯又发过来一条信息:你现在是罗曼诺夫军团的一员了,知道也没什么,阿尔忒弥斯,据说是艾尔维特阁下的妹妹。

宴池:??????

从传统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艾尔维特连父母都没有,哪来的妹妹?虽然阿尔忒弥斯作为人造人,论资排辈算是艾尔维特的妹妹,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可是人造人之间根本不讲究这个啊。

当然,莫里斯的意思也不是这个:据说,阿尔忒弥斯和艾尔维特的制作工艺一脉相承,她是我们的天气系统,也因此我们在这里进行各种农业实验,拥有各种便利,但这个新的只能是诺亚方舟成功着陆之后加载的,在此之前,她是诺亚方舟上的四大天使之一,艾尔维特最得力的辅助者之一,在制造工艺上又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说他们都不太像是人,要是让我直说,就是有一定的缺失,当然这是故意的。不过从人格和制作的重合度来说,她是艾尔维特的妹妹,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这个逻辑到底是什么逻辑,宴池理解了半天,感觉就是人造人的论理逻辑,所以抛开不管。

说起当初诺亚方舟上的四天使,他倒是很有兴趣。这个排名其实来自于一个银河帝国贵族的华丽比喻,原话已经不可考,不过大概意思就是说,勒伦奈就像是圣经神话中的圣母,艾尔维特就是弥赛亚,三位一体,下面的几个人造人就是辅佐救世主的四大天使。

勒伦奈本人是否愿意做圣母这就不得而知,但是这个说法就从此流传了下来。

诺亚方舟上虽然相对来说安宁,但是并非没有发生冲突和与外部的斗争,牺牲也是一直发生的,四大天使到现在就剩下两个,明光宫和阿尔忒弥斯,当然宴池听说的不准确,对于机甲驾驶员的尊称是用机甲来代指,因此他看到的说法是“花”和“银龙”。

既然明光宫的机甲叫做花,那显然银龙就是阿尔忒弥斯,从名字来看银龙显然是和红龙对称的,所以要说阿尔忒弥斯和艾尔维特有点血缘关系,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设定,毕竟他们都是细胞变的。

宴池还在消化这个消息,莫里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阿尔忒弥斯虽然看起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实际上性子很野,比起艾尔维特也差不多,这次受伤接受治疗就是因为接触了开发区具有放射性的石头——因为那时候机甲部队都派出去执行任务了,矿区深处的猛兽被惊动不能不处理,所以作为统帅的阿尔忒弥斯就亲自上阵了。

作为军团长身先士卒当然是优良品质,可是深入险境就不符合指挥官的定位了,莫里斯负责她的治疗也有一段时间了,说起来就觉得头疼。不听参谋劝阻深入险境被放射线搞出血液病的军团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谨遵医嘱的,治疗进程被打断多半是因为她不当一回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听到这种八卦的宴池显然毫无预料,心情复杂,而且很好奇,艾尔维特如果真有一个妹妹,会是阿尔忒弥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性格吗?

不过想到之前艾尔维特带着六个探索者外带一个拖油瓶宴池就深入密林,自己跳到厄里斯头上斩杀,最后在矿洞里还把宴池护在身后,花发狂了自己上去阻止更大损失的种种经历,宴池觉得……彼此彼此。

莫里斯虽然解释这是因为制作工艺和基因的重合度,不过在宴池看来这两人最像的不是不像人这一点,而是自恃武力无所畏惧。

被这种保护可能就战战兢兢,如果是属下,宴池觉得反而会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打他们的头,让他们不要多添乱。

做个英雄当然很好,力挽狂澜,可是让人提心吊胆,心慌意乱,显然就会吓哭很多人。

对此,莫里斯好像也是深有感触。

和莫里斯重新取得联系,相谈甚欢,宴池的心情终于好转,感觉人生重新圆满,唯一的问题也已经被解决,发愤图强摘完棉花,和死神回了宿舍。一般来说,他初来乍到,总要有个欢迎仪式,认人顺带联欢,不过现在时机不巧,一来就是干农活,大家都累,欢迎新人这件事就往后推了。

宴池倒不是很在乎,回宿舍解除链接让死神回到机甲库,上楼洗澡,背对着镜子别扭的给自己涂药膏。

每次接驳用的都是同一种手段,宴池虽然也算是习惯了,但是给自己上药这一步总是做得不太好,因为看不见就很别扭,好在他手长脚长,总不会有摸不到的地方。

还湿着的头发不停的往下滴水,宴池时不时就被滴在肩膀上的水弄的痒痒,隔一会就甩一次头,好不容易给所有的疤上都涂了药,这才抓起一条宽松的大裤衩子穿上,准备把头发弄干。

智能管家通知有客来了,宴池看看时间,知道是莫里斯下班之后来找他,吩咐开门,自己转身去烘干头发。

他们之间不用太讲究,宴池也没有什么防备之心,莫里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背对着自己拨弄刚弄干的头发,脊柱上一线红点,能连成一条直线,正在慢慢消失。

他上前探手摸了摸,语气平淡:“疼吗?”

宴池也没被吓到,回过身摇头:“习惯了。”

机甲驾驶员多半都是这样,习惯了疼痛,而且接驳之后的感觉其实挺不错,于是就适应了,说不上疼不疼。莫里斯照顾过很多机甲驾驶员,当然明白。宴池和他对视,发现他或许是下班了的关系,没穿白大褂,只是一身不带外套的常服,照样佩戴着金橄榄。

其实莫里斯是长的很好看的。他是很含蓄的那种长相,没有气质很容易落于平淡平庸,偏偏莫里斯有一种尖锐锋利的气质,并不像军人,要宴池说像明光宫和叶赛尔给人的感觉,天才的温和也是一种力量,所以这种含蓄的面貌也显得十分有力,内敛的就像是放在刀鞘里的刀,没事不会想要拔出来看看。

如果是一般人,兴许会觉得很难接近,不过好在宴池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无数次一拳打在他脸上,彼此之间的交情非同一般,这种望而生畏的感觉其实从来没有变成两人之间的阻碍,甚至宴池还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挺特别的,并且为此而沾沾自喜。

要和莫里斯做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宴池做到了,做得还挺不错。

或许是心态的差距,宴池总觉得即使是昨天莫里斯都没有这样看过他,他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由着莫里斯意味深长的看了,转身去找衣服。

虽然他现在的内务规范没有那么严格,但是只穿一条大裤衩子显然不行。

莫里斯看着他翻衣服,觉得他迟钝的可爱,幽幽的靠着墙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第26章

宴池的动作停顿片刻,才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回头:“问什么?”

他倒是比之前沉得住气多了,莫里斯暗中冷眼观察,表情倒是很平静:“我为什么变了,我到底知不知道会被调走,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之类的,你想知道的问题。”

宴池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然,表情一滞,随后倒是理直气壮:“现在我没问你也说了啊。”

其实按照莫里斯一贯的表现,宴池是不准备太直白上来就提问的,好歹也要先铺垫,但是既然莫里斯有意挑明,他当然要配合。

莫里斯倒是不惊讶他会接这个话茬,微微挑眉:“那这几个问题,你最想知道什么?”

宴池就知道想让他老老实实直接切入正题是不可能的,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来了罗曼诺夫军团?”

这不在莫里斯列出的那几个问题之中,不过也算是相关,看来宴池比起追根究底,还是更想知道莫里斯离开第二十三军团之后过得好不好。

这些不算是军事机密,当初的调令才算,所以莫里斯才毫不犹豫就回答:“不是。”

宴池正想顺着追问,一看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明白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也有个秘密!”

这个也字用的微妙,莫里斯虽然注意到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就没问,反而给了宴池另一个机会:“还想知道什么?”

宴池和他实在熟悉,想了想就接着问:“那你当时肯定是知道自己会调走,但是不知道去哪儿了?也就是因为调令是个秘密,所以你要走也是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没有告诉我?”

如果说第二十三军团始终都是一池死水毫无波澜,那肯定是不准确的,作为新人类和来木人领土的交界处,平静生活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密林环境错综复杂,是天然的缓冲带,所以相对来说没有频发的冲突。宴池也猜得到在他离开军团之后,战线肯定要往前推进,无论如何他们发现的秘金矿藏是不可能就放在外面的。甚至很有可能那里现在已经被探索者接管。

介于外星文明很有可能已经知道那里的具体坐标,也会得到来木人的支持作为内应,那么继续让普通军团驻守就等于是拱手让人了。

艾尔维特不会做这种事,问题不过是屯多少重兵而已。

宴池既然已经调走,以他的级别当然不能过问这种事情,再说世界太大了,他要是想脚踏实地做出贡献,改变现在新人类的困境,最好的做法就是奋发图强好好服役,听艾尔维特的话。

叶城现在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宴池在和黛伦取得联系之后也问过她,想当然,黛伦并没有回答。

第二十三军团知道秘密最多和最能保守秘密的人,当然是军团长黛伦无误,宴池向来都从她那里套不到消息,而他现在也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黛伦,多数还是他的生活,所以两人在有服从保密条令的前提之下,联系也少了很多。

知道彼此平安,已经很好了,而能够在这里遇到莫里斯,更是意外之喜,宴池已经学会了知足常乐。

莫里斯虽然知道作为机甲驾驶员,都是饱经训练,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要有好一番阵痛和成长,但亲眼看到宴池的变化,他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宴池是什么性格,莫里斯当然很清楚,他不会不讲道理,但也不会太在乎规则和道理,现在轻而易举就善罢甘休,倒让他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惊喜,所以也没有吝惜夸奖:“对,是这样没错。你比我想的聪明多了。我听说你是被艾尔维特亲自下令调过来的,看来我走了之后,你经历了很多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宴池进步很大,宴池倒也不在意他暗含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从前一点也不聪明,还很幼稚。反正莫里斯认证智商高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

不过他骄傲还是有理由的,一年多甚至更少的时间,在罗曼诺夫这种绝对不缺军医的军团能够负责军团长的治疗,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宴池仰起头哼了一声:“那当然。”

莫里斯笑笑,抬手帮他压了一下翘起来的领口,干脆就结束了话题:“走吧,你也累坏了,吃完饭就休息一会吧。”

这意思就是追忆往昔到此为止,既然两人都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那干脆就不要互相试探底线在哪里了,只要确定宴池还是从前的宴池,莫里斯还是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看待,那就可以了。

宴池也不反对。他在经历很多关于秘密的故事之后,对这个词儿已经差不多过敏了,刨根究底的习惯也好了不少,尤其是莫里斯这种人,只要是准备瞒他,那就根本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所以,斗智斗勇就算了吧,他只会被人套的底儿掉。

吃完这顿融洽多了的晚饭,宴池就和莫里斯分开,爬上楼准备睡觉了。

死神已经习惯了蹲在他的床头自己玩,宴池也不想让他太拘束,毕竟在机甲库里面休眠了那么久,现在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也是情理之中,宴池想象一下那种沉睡的感觉就浑身难受,推己及人,对死神反而十分宽松。

至于机甲的人格是否已经智能化到了这个地步,宴池倒不是很担心。

他和死神都是没有人陪着说话就憋得难受的人,所以宴池也很高兴能和他多哔哔一会。

死神看他回来的时候显然心情不错,就知道久别重逢估计是成了,在床头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哟,回来了。”

宴池爬上床揭开被子准备睡觉:“嗯。”

莫里斯猜得没错,虽然白天摘棉花只是纯体力劳动,但是驾驭机甲就是脑力劳动,宴池还没有试过这么长时间都接驳,无论是大脑还是肉体都觉得很疲惫,躺下就准备睡觉。

死神看他完全不设防的样子,觉得很有趣,探出爪子去抓他的脸。他现在没有实体,根本不会触碰到宴池,但是这种挠花他的脸的游戏显然很好玩,虽然弱智可是死神玩的不亦乐乎,甚至还笑出了声:“嘿嘿嘿。”

他笑的实在可怕,宴池猛然睁大眼睛:“你变态!”

死神漫不经心的摇着尾巴,当着宴池的面抓他的脸,同时讥讽他:“我就知道你和青梅竹马破镜重圆之后就看不上我了,要嫌弃我。”

宴池面无表情:“噗。”

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开方式的问题,死神和宴池经常开这种玩笑,有时候很好笑,有时候还有点恶心。好在他们在这点上默契十足,谁也不嫌弃谁。

宴池睁开了眼睛就感觉没有那么想睡觉了,他的生物钟一向很扎实,虽然意识疲惫了可是身体还不累,这时候睡不着,又想和死神聊聊。

他同时打开自己的屏幕,上社交状态上随便浏览,同时和死神说话:“你瞎说,我和莫里斯清清白白的革命友谊,而且他太聪明了,我才不会喜欢他这种人。”

死神觉得这个理由让他无法反驳:“你确实挺蠢的。”

宴池仔细思考,觉得比起来莫里斯和叶赛尔这种天才的智商,他确实不能算聪明,可是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至少不能算蠢吧?

“我没有,你才蠢。”

死神对这个倒是看得很开:“机甲和驾驶员的很多要素都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的。”

宴池倒不会在这种程度的斗嘴皮子上都吃亏,敏捷的接话:“那也是你先说我蠢的。”

这不就是死神间接的承认自己蠢吗?

死神妥协了:“好吧,你不蠢。”

他在床头扭了扭,看着宴池往下滑新闻页面,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不要看现在气氛很安宁,艾尔维特把你放在这里不是让你干吃饷过清闲日子的,按照莫里斯的说法,这里绝对不太平,你现在摘棉花也不过是一个过渡而已,心里要有数。”

他满心都是担忧,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宴池却突然坐直了身子挡住了屏幕,漫不经心的回答:“知道了,老父亲。”

语重心长还不被当回事,死神一听到私信提示音就猜到宴池被什么拉走了注意力,哼了一声,伸长身子去偷看。

果然,是艾尔维特主动发信息。

一般来说高冷的人都是你不联系我我就不存在,你要是联系我,我也不回答,可是艾尔维特显然不在乎人设,大概是因为宴池太忙了而且心里有些别扭,所以到了这里之后就没有主动联系过艾尔维特,他想起来了就主动问他了。

“习惯吗。”

啧,死神可以肯定,艾尔维特在标点的运用上,完全继承了自己的语气习惯,任何话都是叙述,平铺直叙并且毫无感情色彩。

宴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的看着屏幕,隔了片刻才深思熟虑的回复:“挺好的,还在这里发现一个朋友,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死神安静的趴在他肩头,一点呼吸和重量都没有,隐蔽的继续偷看。

艾尔维特很显然网络聊天的时间都是专门规划出来的,所以回复的很快:“阿尔忒弥斯你已经见过了?”

宴池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久远传说和莫里斯那个兄妹关系的分析上了,把自己知道的她受伤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反正莫里斯是很有分寸的,这种事情如果不是真的宴池作为自己人知道也无所谓的话肯定不会告诉他,那说出来也没什么。

作为一个卫星上的最高长官,阿尔忒弥斯的自由权限肯定很大,像这种到矿区处理猛兽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必要上报给艾尔维特知道,所以宴池基本可以肯定艾尔维特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他不知道的理由就是他没必要知道,但是宴池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更多的话题,又想和艾尔维特多聊聊,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会使用内网和他网络聊天的艾尔维特很不现实,虽然还是那副讨人嫌的不像人的语气,但莫名其妙的就多了几分烟火气,好像因为这种接地气的行为,艾尔维特也显得可以理解,走下神坛了一样。

果然,艾尔维特的反应很平淡:“这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按照新陈代谢来说,大概不用多久就可以痊愈了。”

宴池就知道艾尔维特不会对这个说太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们说阿尔忒弥斯也可以说是你的妹妹?”

自从他不叫艾尔维特阁下之后,在他面前提起其他人造人也基本都是直说名字,虽然这样有些不礼貌,不过艾尔维特显然不怎么在乎,宴池也就省略了。

说起这个,艾尔维特的话倒多了一点,而且回答也出乎宴池的预料:“从感情上来说,这种关系确实存在。”

宴池一时太过惊讶,不过脑子就发送了自己的第一想法:“你居然还有感情!”

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艾尔维特对这种质问表现的很平淡,或者也是早有预料的补充:“不是你们那种。”

宴池满头问号。你们那种是哪种?自然人的那种?那艾尔维特的感情是哪种?人造人的吗?可是人造人的感情,据说不是对全人类无差别看待的吗?

他刚发出去一个嗯字,艾尔维特的回复就过来了。

“阿尔忒弥斯是很像我。”

宴池正想默默吐槽,死神已经说出口了:“我觉得她比你可爱多了。”

宴池哼了一声,一拳打上他的脑壳:“下去!”

虽然根本接触不到死神,但死神还是很配合的一骨碌滚了下去,摊在枕头上扭曲着姿势不起来了。

宴池一乱动,长长的省略号已经发出去了。他的心情很复杂。

这种手抖要是再来几次他估计在艾尔维特面前人也不用做了。

他心情复杂:“我以为你们都不太在乎这种血缘关系。”

“一般来说是的,即使是同样的基因组,也有可能在孵化过程中出现问题,而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性状,所以血缘当然不能代表什么,但感情是不同的。”

宴池深思熟虑:“那你是真的把她当做妹妹?”

艾尔维特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我不确定是否等同于人类的感情,我想多半是有区别的,不过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感情联系。”

宴池承认自己无法想象这种“某种感情联系”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他很有一种冲动,所以也质问了出来:“很多时候其实我都怀疑,你是否能够体会人类的感情,和其他人产生个人意义上的足够的羁绊,比如说……”,这个词打出来可是费了他一番功夫,为了表现的若无其事,宴池发出去就抬头望着天花板,满心回避了:“爱情。”

这个问题在他们两人现如今的关系上来说,已经有些逾越了,不过好在宴池很清楚艾尔维特不太能理解这种微妙的边界,在他看来能够回答的问题他就会正面回答,不能回答那就会直接告诉你这是个秘密,宴池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才放纵自己瞎叽吧问。

过了好一会,宴池喘匀气低头看答案。

“从实验结果来看,不能。”

居然还有实验?

宴池意识到是自己小看那些研发人造人的科学家了,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项目,他都能够产生好奇的问题,对于这些人的研究项目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变量,毕竟耗尽心血做出来的成果如果因为莫名其妙的真爱就背叛自己改换立场,那损失就太大了。所以确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就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感情因素当然也必须搞明白。

不过宴池不知道这个实验应该怎么做。他是知道人造人理论上来说是有生育功能的,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成功的繁殖过,无论是自体细胞克隆,还是配对,都没有。而到目前为止自然人和人造人也没有跨种族结合的先例。

总之,他们好像有生殖隔离,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能延续的个体。

宴池心情复杂。

艾尔维特授课一样继续补充:“我想你已经知道勒伦奈对于世界的看法了,她是最庞大的云计算系统,看待世界就是看待数据,她的核心和产生目的就是为了维持整个种族的存在,因此所有决策的出发点都是这个核心。我既然定位为战争机器,重心当然放在战争上。你可以想象随着时局变化和需要,我的学习能力让我懂得了更多事情,但我也无法脱离自己的局限。你看来木人是独立个体,我看他们不过是影响战争的数据或者 敌人而已。我想这和你们是很不同的。”

宴池隐约明白了几分。

他叹息一声,垂头丧气,破罐破摔了:“那你怎么看我?”

艾尔维特微微一顿,显然不太明白宴池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这个问题对他不陌生,一来是第一次见面宴池就问过一次,二来是之前宴池接驳仪式的时候勒伦奈也问过,所以答案也并不陌生。

“你很好,虽然是我们预料之中很有反抗精神的那种人,但总是超出我的意料和期待,这证明你的潜力很强。”

宴池有些失望,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么,毕竟他对艾尔维特也是有了解的,他单纯站在元帅的角度来评价自己的士兵,太正常了。再说就艾尔维特这样的,他还能说出什么。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艾尔维特没有说完。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不太明白你。”

宴池懵了。

艾尔维特居然会有个人角度,这已经让他很意外了,而这个角度看待他自己,居然会不太明白,宴池觉得自己也不太能理解了。

“你很天真,但也很坚韧,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的理性分析可以得出结论的,所以很希望你继续让我意外下去,或许正如勒伦奈所说,这就是人类火种始终没有灭亡,在趋于毁灭自己的这种趋势之中总是存在的原因。我对人类总是怀着这种希望,而现在看来,你就是最接近希望的人。”

宴池感觉自己到达了某种玄妙的境界,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艾尔维特说出的话,抖着手警惕的怀疑:“你是谁?你是不是列夫托尔斯泰?你为什么要假装艾尔维特和我说话?”

显然艾尔维特不会像他一样无语的时候就用省略号代替,而是平静的戳破:“是我说的,你很意外?”

宴池感觉这个问题自己无法回答。他还在哆嗦。

艾尔维特永远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让人对他死心塌地的,他平淡公正的说出这种话,宴池顿时感觉自己马革裹尸醉卧沙场也绝对不后悔了,哪怕就是为了这句话!

正是因为知道艾尔维特根本不是在拉拢人心,他才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潮澎湃,甚至恨不得铿锵有力的来一段誓词。

他终于意识到艾尔维特对军队强大的统治力究竟是怎么来的了。根本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样的忠诚!

怪不得副官一个直男也暗恋他!明明结婚了还到底意难平!

宴池恨不得回头使劲摇晃装死的死神,叫他看看艾尔维特称呼自己是真正的希望了。

但他知道这种举动太少女了,一点也不符合他未来英雄的定位,强行冷静下来回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实际上宴池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只能向着艾尔维特目之所及,给他安排好的未来前进,万水千山也迢迢跋涉,再不会回头了。

宴池自诩是个聪明而有思想的人,他一直很反感所谓的偶像崇拜,即使是艾尔维特这种真的值得被崇拜的全军男神,他也曾经坚定的嗤之以鼻十九年,现在终于是栽了。

他心情复杂,艾尔维特却一无所知,肯定的回答他:“嗯,我知道。”

你凭什么就这么肯定!

宴池几乎抓狂,觉得自己已经被艾尔维特紧紧抓在手里,能够随意摆弄。

他再也逃不出去了。

第27章

宴池知道,艾尔维特这根本就不是话术。不是他小看艾尔维特,而是了解深入之后,越发明白他的作风,当然艾尔维特是知道语言艺术的,可是却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如果去问明光宫,大概能听一耳朵的抱怨,多少次例会上艾尔维特直抒胸臆,都是她努力维持气氛从中转圜的,虽然国会那些议员议长,也并不是不明白艾尔维特的性格,可是被顶的喘不过气也不能自控。

现在宴池就是另一个了解内情的人了,就像是作战一样,艾尔维特做人也不喜欢耍虚的,直来直去,有什么能说的就说什么。但是他这个直白又离没分寸还有很长一段路,因为他不爱说话。

可能是人造人的交流能够依靠两种途径,也可能是思考速度比说话速度快多了,或者是和智商参差不齐的自然人交流多了知道没什么用,艾尔维特一直用的是最简单的语言尽量短的说明问题,解决一切。

日常生活中别人不问,他也不爱说话,如果不是宴池的直球比他还直,而且两人也算是有前因和相处时间,恐怕也说不了多少话,更不要说现在让艾尔维特直说我觉得你很不错了。

这种话当然没什么实际效力,可是却代表了某种感情倾向,宴池听了心潮澎湃,那么反过来推理,对艾尔维特来说也不寻常。

现在宴池太过激动了,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沉浸在被激荡起来的慷慨激昂中,恨不得下去绕楼跑圈。

好在他还记得这地方不同以往,他要是敢跑就有人敢围观,来这里屁股还没坐稳就传出任意妄为的二缺名声,这可不是好事。

宴池勉强按捺住了,和艾尔维特正正经经的按照自然人社交守则互道晚安,一回头就变成一只小狼崽子,在床上发狂一般的滚来滚去。

死神是不存在不知不觉睡着了这个情况的,所以也就没有被他突然的动静吓到,而且作为虚拟形态没有任何应该往后靠一靠让出点地方来的觉悟,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宴池趁兴撒疯。

说来,宴池现在这样子也是挺好看的,胡狼严格来说并不是狼,但同属犬科,只是相对娇小一些,他们是相当出众的捕猎者——资料上说他们是瞪羚的天敌。

即使是从观赏角度来看,宴池现在的样子也是挺好看的,短毛蓬蓬的,是比较浅的灰色,等着再褪一次毛,换上来的颜色会更深。眼睛带着蓝膜是深黑色,耳朵竖在头顶十分威风,又因为显然没有成年所以显得可爱而稚气。

虽然宴池本狼不是很满意,但除了他之外哪怕是死神都挺喜欢的。

幼崽天生可爱,这对他们的生存有利,讨人喜欢才能得到更多存活的机会,所以虽然宴池盼着自己马上变成成年体,但现在也只能接受自己这幅明明很瘦却因为毛炸起来而显得肥肥短短的样子了。

他作战其实并不用这幅模样,狼的体型给他最大的帮助并不是放出的火焰更大了——这个现在看来除了狂欢夜点燃篝火之外,没有别的适用情景了。

而是他可以用从狼变成人之后残留的思维模式来和死神达到更高程度的契合。

这真的很难得。

据宴池所知,现在的机甲除了科学院研究一直不太顺利的新式机甲之外,就是从诺亚方舟上带下来的那些,一共大概能分为两类,一类是初始驾驶员就是自然人的,一类是死神这种出厂设置里就是给人造人量身定制的。

而且人造人的更多。

原因很简单。

现代科学研究已经证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基因,甚至同卵的双胞胎,为什么能一个人匹配的上,一个人就一点也没有机会。

按照道理来说,这些差异无非是几个变量,如果非要说精神力量是存在的,那也应该能够量化,可惜实际上在噩梦这个环节经过针对性训练能够通过的人,也往往可能在接下来的实际操作中败下阵来。

时间长了,研发的力量都放在了给人造人量身定制机甲上。

原因很简单,或许二元存在真的是人类发展的新方向,总之他们天生就能够有两个接口,一个是数据化的,一个是如同宴池这样人肉接驳,选择无形之中就宽了很多,世代传承也更容易。

因此,在现在这个人造人研发不出来,新机甲研发不出来的艰难时刻,眼看着机甲部队逐渐式微,有些机甲在主人战死之后明明修理成功能够继续服役,可却找不到驾驶员,只能蒙尘。

因此,说宴池是一个新希望,完全不夸张。

虽然从异能士兵身上着手这个思路是早就有了,可是成功的就只有他一个,目前进入部队服役之后的具体情况当然还要再看,可是之前无论是测试还是训练都表现的十分稳定,不仅他的存活概率疯狂上涨,整个计划也向着成功行进了。

宴池自然知道自己既然不是第一个,那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算知道这种实验实际上一旦失败,实验体就是被销毁的下场,可他现在也没有当初天真了,说不出来指责这是不人道的人体试验的这种话。

军人固有一死,死在实验室里看起来似乎不算死得其所,可是换在他身上将心比心,这并不能算是牺牲,而是一条命运和自己共同选定的撞运气的路而已。

他要是死了,会怨恨艾尔维特和叶赛尔没有人性吗?

他多半是不会的。

因为他就是相信这些人殚精竭虑做的事情,虽然并未着眼于每一个具体的人,但却是要改变整个族群的未来。

如果为了整个族群,你愿意赴死吗?

宴池愿意,他知道有很多人,也是愿意的。莫问前路,慷慨捐躯。

都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要是不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那族群也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从前宴池看书,见到有些动物在群体繁衍到了没有足够的食物的时候,就会大规模的自杀,寻求延续,其实并不觉得感动,只是觉得可怕。

生存这个命题太大了,也太难了,宴池想不明白,更不能站在勒伦奈的角度上当机立断的出主意,做选择,他只能决定自己的看法,自己的选择。

即便如此也十分艰难,推己及人,宴池明白自己这辈子估计都是无法理解艾尔维特和勒伦奈这种人的思维方式和着眼之处了,就算仍然觉得很难被说服,总算不再想着如果是他该怎么办了。

空想又有什么用,他虽然渺小,虽然无知,但总不是没有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摘完棉花,这些农活也不算做完,宴池自觉已经被磨下去不少的浮躁,但阿尔忒弥斯玩起来没完,还让他们给棉花去籽。

棉花籽就藏在那一大团里面,坚硬,非要用力才能抠出来,而且对于机甲来说,这还是个巧劲,不必摘棉花省多少力气,唯一不同的就是心态变了之后认命了,嘀嘀咕咕的都少了许多。

宴池是知道现代科技能够做到什么程度的,暗暗在心里咒骂,新时代的好棉花根本就不应该有籽!

他明知道现在整个国家都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了就大家一起完蛋了,情势如此严峻,他却只能在这里低着头兢兢业业抠棉花籽,就算是再进步良多,还是忍不住又急又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起到国家希望该有的作用。

死神被他念叨的烦了,两人这个时候却是一体的,不能不捆绑着听,于是忍不住插嘴:“你猜这些棉花是做什么的?”

这个宴池真的不熟。

叶城气候有限制,而且农业区都是规划好了的,因地制宜控制天气雨水光照,适合产什么的就专门产什么。叶城周边土地肥沃,经过试验发现土豆生长最好,所以就专门种土豆,棉花他还是到了这里才第一次见到,虽然知道可以织布纺纱做衣服,但是具体做什么,他就没有想法了。

现在死神问了,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宴池就全靠猜:“毛巾?”

死神这回就是明摆着的嘲笑了:“噗!”

宴池恼羞成怒:“我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你知道你倒是说呀!”

现在死神连上网了,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可怜巴巴闷着什么新鲜数据都没有的时候了,谈论起这些本来不应该是个机甲应该知道的范畴的问题,当场就能用千百万分之一秒的速度搜出来朗读:“用处可大了,棉纤维能制成多种规格的织物,从轻盈透明的巴里纱到厚实的帆布和厚平绒,适于制作各类衣服、家具布和工业用布,坚牢耐磨,能够洗涤和在高温下熨烫,由于吸湿和脱湿快速而使穿着舒服。通过其他整理工序,还能使棉织物防污、防水、防霉,提高织物抗皱性能,使棉织物少烫甚至不需要熨烫,降低织物洗涤时的缩水,使缩水率不超过1%……”

宴池被他说得头疼,而且这一看就是照搬过来的,十分生硬,他的注意力就都放在这后面的“通过其他整理工序能够巴拉巴拉”上了。

他猜测阿尔忒弥斯的基本思路应该就是通过这种特殊棉花直接省略染色和这之后的特殊工艺,让棉布直接能够达到更好更高更耐用的境界。

说来不算什么奇思妙想,可是要真的做到却很难,宴池没有在科学院农业专业就职过,但对于土豆在叶城的扎根历史却很熟悉。

一种作物能够生长,最重要的因素也就是老几样,土壤,或者营养液,光照,水分,肥料,这几样变量虽然不多,但要控制得好却很难。

更重要的是,想要养活一个国家,供全国使用,那还要保证产量,稳定生产,这两条就很不容易。

虽然直接全机械化是最终结局,可是在这之前就是埋头苦干,亲自控制变量,观察土壤。

毕竟是一个新的星球,虽然已经十分宜居,甚至可以说是和地球十分相像,但是到底不一样,光是适应新环境新土壤就很难,对人和作物来说都一样。

宴池没见过当时的情况,不过听说诺亚方舟上携带的生物并不是全部适应了新环境,甚至人也有排异反应十分厉害死掉的。

现在想起来这些,他倒是能明白什么叫生存不易,为什么黛伦那一代的胚胎都对抱团和集体表现出一种本能和急切了。

他现在看着这些棉花,也很想找个人抱一下团作为支持。

干活也没有多辛苦,就是干着干着就想起国家建立的历史,感觉十分心酸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年是在太天真了,天真的丢人。

人大概一辈子总要有这么二十七八回,想起从前的自己种种不着调的表现恨不得没有出生过,宴池现在就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倒是老实了很多。也不荡漾了,也不忧虑了,诚心实意的羞愧。

所以莫里斯再来找他吃饭,就发现宴池乖顺的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狼狗,幸亏他内心这个比喻宴池不知道,不然恐怕小狼狗也要炸毛。

刚一见面宴池就往他身上一扑:“累。”

撒娇撒的倒是理所当然,莫里斯也被他依靠习惯了,并不在意:“怎么,还没弄完?”

宴池摇头,沉痛得如同行尸走肉:“今天一天都在抠棉花籽,这个怎么比摘棉花还累人啊?”

他这里抱怨,莫里斯就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自己站直,这里毕竟人来人往的,他们之间虽然不用避嫌,可是让人看到了莫里斯有名的高岭之花人设就崩了,解释起来也难。

宴池倒也不在意,反正他和莫里斯经常一起吃饭,自从那之后就有人来找他套近乎,拉上话之后就问,莫里斯和他是什么关系。

都是聪明人,不可能一上来就当情敌对待,宴池也没有那个心思,直说以前是一个军团的。他不能一转头就把青梅竹马卖给陌生人,于是就套话。

这是明光宫和叶赛尔的看家本领,宴池虽然学的不精,可是对方有求于他,自然不能什么也不说,没想到两天之内听了至少三个不同的人真情实意的说:“真希望他能支配我。”

再联想到莫里斯这张不动声色×冷淡的脸,顿时自己的内心先支撑不住崩溃了,从此之后有人套近乎溜得比兔子还快。

不是他不能接受莫里斯的新人设,而是对方要变成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模样,总需要时间来接受,况且这些人直白又狂热,虽然是军营一脉相承的热情,但却让宴池毛骨悚然的意识到,莫里斯在他眼里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可爱,在别人眼里怕就不是这个样子。

可能是个玉面修罗男夜叉。

宴池一时之间接受不能,捂着耳朵就是不听。

谁也拿他没办法。

要不是因为直取莫里斯根本没人成功,也就不会纷纷看到宴池就扑上来,现在宴池被吓跑了,这些暗恋高冷军医并且想被支配的年轻人也就只能偃旗息鼓,继续眼巴巴的瞅着了。

莫里斯倒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宴池藏不住话,而且不知道跟谁学的,对着亲近的人什么都说,受了这么大惊吓怎么可能憋得住,转头就跟他吐槽了,也不想想合适不合适。

不过,虽然按照一般人来说,这么啰嗦唠叨你的追求者如何如何,情况会复杂很多,莫里斯这里就简单了,权当什么都没听到,任凭宴池巴拉巴拉说。

宴池反正也就是找个地方说话而已,他吭不吭声都无所谓,说完了就舒服了。

现在看宴池被棉花折磨的生不如死,莫里斯虽然觉得有趣,但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透了一点底:“放心吧,你们这活儿也快干完了。”

宴池知道地里还有多少棉花,心里稍稍一预估,就知道莫里斯不是不咸不淡的那个意思。

不过他现在自认为城府比以前深多了,和莫里斯对了个眼神就嗯了一声,镇定的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这个表现还算过关,莫里斯继续挑起眉看了他一会,心想,这虽然还有些装样子的意思,但是总算是有了点深浅,他也放心了。

按理来说,作为军医虽然在编制之内,但是因为只是医疗系统上的人,因此不应该知道太多东西,可是莫里斯是高学历人才,军衔本身就比宴池高那么一点,又在阿尔忒弥斯身边经常出现知道的肯定比两眼一抹黑埋头棉花田的宴池多多了。

这个私下暗示性通消息,按道理来说肯定是违反了纪律,不过双方都很有默契,只提了一句,宴池甚至根本没问,再说也没有人知道,所以也就鬼鬼祟祟的成功了。

宴池虽然知道自己这个棉花地里的农活快结束了,可是也想不出来什么事情是莫里斯信誓旦旦马上就要出现,能让他离开棉花田,而且严重到了莫里斯认为自己必须提醒他做好准备。

不过事实证明,提前告知重要消息,作用也是有限的。

在新的军团,宴池人生地不熟,基本规律也还没有摸透,最熟悉的一个莫里斯还是军医,就算是现在知道不久之后有行动,也根本无从猜测,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派出去。

一般来说新兵总有个机会在进入军团之后不久去执行难度适中的练手任务。

说是练手,不过是一种避讳,实际上就相当于古时候的投名状,主要目的是开刃见血,奠定胆量,从此之后就镇定下来,好正式执行任务了。

如果是这个规律,宴池倒不用太担心,这种任务一般都是有老兵压阵,他的任务就是至少拿一个人头。

当然,军营里的事情不是合格就算完的,如果想出头,或者有别的想法,比如要晋升,无论是军衔还是官职,都需要奋勇杀敌,好好表现。

宴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会去杀什么,但却已经下定决心,决不能丢人。

这虽然不是考试,可是后面站着艾尔维特,还有顶级的机甲死神,这两个的面子哪个的都不能被他丢到地上,就是宴池自己也是要脸的。

他推己及人,就知道虽然他来的时候还短,但是这里早就有他的传说了。虽然罗曼诺夫军团并不由艾尔维特直辖,可是看来也差不多了。消息传播是很迅速的,况且死神匹配成功这种消息更是传的飞快,他猜测就没有人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成天都忙着摘棉花,大家彼此都熟悉了,性格人品容貌什么的都算是有基础印象,剩下的也就是实力了。

一般的军团,虽然禁止打架斗殴,但是并不阻止士兵甚至军官互相切磋提升技艺,机甲部队也一样。宴池虽然还是初来乍到,可是也见过两场虚拟比试了。

不是没有人考虑探探他的虚实,可是考虑到现在劳动量这么大,而且他又几乎天天都和莫里斯一起吃饭,倒是给许多人带来了和莫里斯打招呼的机会,甚至还能在食堂偷看莫里斯下饭,再去打带来机会的宴池,就太像是放下碗骂厨子的过河拆桥了,于是暂时还没人行动。

宴池倒不是没有想过主动,可是他毕竟还算是新人,这么直接上去要求切磋,多少有点不把人家放在眼里的意思,显得太过分了,所以自己也按捺住了。

他倒不是善良纯洁不忍心踢馆,而是不知道自己的深浅,只和很厉害的人对过招,因此犹豫万一输了,自己主动上去丢人这个事,他接受不了。

死神最受不了他墨迹,两人讨论过一个来回,之后宴池想提,死神就让他闭嘴。

虽然死神没有权限一把捏住宴池的嘴巴,可是他不想听宴池也不会勉强。他心里有主意就行了,更不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要和人商量的人,连莫里斯也不知道他跃跃欲试的想要上门主动打架。

不过宴池吃完饭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总算是想出来一点门道:”你说,莫里斯是不是怕我受不了新任务?”

死神一脸高深莫测:“你何出此言?”

第28章

宴池倒是越想越觉得可能,斩钉截铁:“肯定是因为这样!不然他为什么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死神扭扭身子,显然不是很懂宴池的心事:”你从头说说?”

宴池忿忿不平:“你没发现吗?他们有事瞒着我觉得我受不了的时候都喜欢这么暗示!艾尔维特就跟我说过一百遍我们是有个秘密但是不能告诉你!现在莫里斯不还是这个意思!”

死神仔细一想:“噗!”

他的态度明确,显然也同意宴池的分析和感觉,不过当然就不像宴池这么忿忿不平,反而觉得十分好笑。宴池越发生气,赤着脚气鼓鼓的盘腿坐下来:“我过两个月都二十了!莫里斯还当我是小孩子!”

死神想说看你发脾气这个样子,谁能把你当大人看,却没说出口,在心里哼哼,随着他发脾气不高兴。

其实要说起来,宴池当然也是很敏锐的。他算是经历过好几次生死时刻了,自己也是在死亡线上爬回来的,直觉和脑回路转速都不差,尤其是对莫里斯十分了解,更加容易察觉其中的不对。

不过问题就在于这了解上。

莫里斯是不可能像是艾尔维特那样,被宴池发现感觉自己受不了的时候就找上门能逼问出什么真相的。他说出口的这些信息虽然不多,而且还要抽丝剥茧才能看出他真实的意思,不过这就是所有了。

如果宴池找上门去问,一来免不了被嫌弃愚蠢,二来免不了被怼没有一点脑子,他不说明那就是不能明说,问什么问!

宴池从小到大,不知道被莫里斯教训过几次,早形成条件反射,只能自己翻来覆去不舒服了。

死神既然看出他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办法,根本就不管他,用屁股对着他自己只管发呆。

他要真的是一只狼,这时候差不多就已经被揉的毛发蓬乱,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变秃了,好在这不过是个虚拟形象,看得见摸不着,十分安全,宴池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可以下手泄愤的,很狠戳开屏幕,准备网上冲浪纾解郁闷情绪。

从前的宴池还算是个对看闲书没什么兴趣的人,自从在勒托那里毕业之后,他的精神食粮基本就是线上图书馆,主要集中在历史和军事两个分类,也看一点人物传记,哪儿想得到反而在艾尔维特那里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那本《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连死神都看过了一遍。

宴池从此才对这种东西有了了解。

他问过副官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副官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一脸恍然大悟:“你看了!”

宴池满脸麻木:“不然呢?”

副官摇头叹息,看他不懂,于是从头开始解释:“我当初接到命令,说是收拾一间适合青少年居住的房间,然后收集各种青少年会看的读物……”他刚开头几句可能还是因为不经意毒害了宴池而感到心虚,随后就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我也想不到你刚开始就看这个啊!那上面的书真的可多了,包罗万象!”

宴池无语了好一会:“那我还应该怪自己的运气?”

不过这不是他来问的重点,重点是下面的一句:“这些书到底是谁写的?真是辣脑子,我看完之后有四五天脑内循环大壮和打鱼的深情呼唤。”

闻言,副官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是勒伦奈……”

话还没说完,宴池就否决了:“不可能!勒伦奈不是这种人!”

他也不是鄙视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年轻人么,既然知好色而慕少艾是人之常情,那么喜欢看点讲述谈恋爱的东西也是情理中事。他不能接受的是伟大母亲勒伦奈性命垂危居然还在创作这种……东西。

副官显然明白他的心理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看开些”的表情接着解释:“你不知道,这不是勒伦奈的写的,是她做的程序自动生成的社会读物。你也知道我们把读物分为两类,教育读物和社会读物,教育读物就是课本和拓展阅读,社会读物么就包罗万象,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到如何维修太空堡垒,当然也包括各种小说。你书架上那些,都是勒伦奈从早年间的抄袭软件吸取精华做出来的,列出要素就自动生成全文。”

宴池大概听明白了,却惊恐的看到副官露出怀念的表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有些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可是已经和副官混得十分熟悉的宴池显然不可能顺着他说,而是十分惊讶的大喊:“我就知道!”

虽然副官到底看过什么,觉得什么不错,那就很难说了,因为就如他所说,社会读物分类里面的东西那也太多了,副官喜欢看的并不一定是这种基佬文学。

可惜这时候开玩笑,被宴池抓住了。

副官不知道第几次大喊:“我没有我不是我是直男!!!”

宴池虽然取笑副官,但是自己私底下从这以后就养成了找社会读物看的习惯。有时候是当做消磨时间,有时候是睡前催眠。

有些也挺让人面红耳赤,有些就温情脉脉,不过或许是因为软件生成的原因,总有些不太顺当自然的地方,或者根本就是看着尴尬难受。

宴池最爱看的都是些质量相对较高的,不过最烦里面有个男神类的人物,要是还在军队供职,更是立刻抛弃。

不是他挑剔,实在是这些东西一来立足于他的本职,看起来难免挑剔,二来是眼前一个艾尔维特就是榜样,看这些书里的,要不然是夸张,要不然是愚昧,容貌性格也多半让人看不上眼,到后来连稍微冷淡些的主角也看不下去了。

不入这些坑不知道,其实军队里面也有不少人在匿名论坛上写这种东西,大家看的高兴就直接积分划账过去。宴池过了几个月才稍微知道点门道。

匿名倒不是因为不让写,而是因为内网是军部专用,每一个人都只能实名认证一个ID,如无意外是不会更换的,而且和自己的军团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些东西总归是有些不好告诉人,而且也有人不愿意被知道,所以匿名论坛兴起的也很早。

宴池知道马甲这东西在军部看来就是一层纸,没什么用处,既然不管那就是真的不管,放心的在粮食的海洋里遨游。

他也摸到几个自己喜欢的作者,有空了就上来看看。

虽然不知道作者到底是谁,不过大家都是军人,更新时间无法确定,多数时候都是碰运气,就连读者也是断断续续的冒头。

像是宴池,虽然差不多每天都要打开一次屏幕,但却不会每次都想起来看,更不一定有这个心情和空闲。

他现在正不高兴,在论坛逛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好看的东西,干脆退出来看军报。

这些东西都干巴巴的,涉及机密的一概没有,可看性并不强。他左右浏览,最后只能到宣传片专区了。

其实,国家军队宣传片的点击量,一向是居高不下的,就算十几年不更新也一样,稳步上升。这不是因为拍的好,也不是因为人民觉悟高,而是因为宣传片出演人物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艾尔维特就是一块不朽的金字招牌,宴池从基层军团一路到现在,耳朵都要被他的崇拜者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磨出茧子。

他一向有些反叛心理,越说越受不了,甚至还对偶像崇拜心理大加批判过。

现在他自己也栽了,前几天才铿锵有力的说过马革裹尸也不会让艾尔维特失望,现在就没有什么底气继续否定,反而仔细端详着屏幕上的艾尔维特,暗忖,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就是十分可怕毛骨悚然的好看,这个形容听起来还是好看的程度太深了。

要他说艾尔维特的性格基本上就写在脸上了,不近人情,冰山面瘫,直来直去……但偏偏就是好看,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也挡不住心里的亲近。

或许在敌人看来是闻风丧胆,可是自己人心里稍微没数一点,想到他这都是在保护自己,怕就心旌动荡,荡漾的不行了。

宴池没少见过对着艾尔维特发花痴的人,只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离这不远了。他叹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愁眉苦脸,怪模怪样的,想点开一个宣传片看看,又觉得自己未免也太猥琐了,关掉页面回头准备去找死神聊天解闷,却发现死神正盯着他看。

猛一回头,两人都吓了一跳。

死神反应更快:“干什么?”

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云淡风轻。

宴池也缓过来了,毫无形象的一瘫:“好无聊啊,我好无聊。”

死神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低下头,上半身还是一只狼的样子,下半身却烟雾一样散开,变成一扇门,还配着吱呀一声的音效打开门,里面露出黑洞洞,叫他:“看。”

宴池起先还不知道要让他看什么,等他目光挪过来,死神就开始在那一片黑洞洞里面放幻灯片了。

居然是偷拍的艾尔维特生活照。

?????

宴池噌的一声坐起来:“你这这这这!哪儿来的!”

死神理直气壮,给他设置了个循环播放:“我偷拍的啊。”

宴池无语了,死神倒是骄傲的仰着头继续:“哼,他欠我一条命,我偷拍他几张照片怎么啦?你要是还想看,我都能到他浴室去拍!”

这个宴池是不可能答应的,死神不要脸他还要脸,再说红龙更不是开玩笑的,万一被发现,变态就是他本人无误了,这个锅没法背。

而且死神未必就没有这个意思。

这番话里面信息量很大,宴池阻止了死神不知道天高地厚继续偷拍的打算,转头想起来他还说“他欠我一条命”这句话。

这话不敢深思,因为死神既然没有生死这个概念,那这条命显然就不可能是他自己,稍微一联想就知道这是他的前任驾驶员。这个话不是随便就能说的,联系死神一直以来对艾尔维特那样不阴不阳的态度,宴池心里就知道,当年恐怕有艾尔维特的事,不过既然死神始终不详说,他就当做一无所知,专心看那几张照片了。

平时生活里看不出来,可能也是宴池从来不这样认真的,从审美角度去打量艾尔维特,两人对面又一直是动态的,没有盯着脸看个没完的道理,宴池越看越觉得稀奇,忍不住和死神探讨:“我觉得他在镜头里面真的有人气多了!”

死神完全理解:“那是我摄影技术好。”

宴池不接这个自吹自擂的话茬,若有所思继续往下说:“我平时可不敢这么看他,好像会被他压倒。”

死神见他不给自己面子,翻了个白眼,无情的讽刺:“我看你是巴不得。”

宴池毕竟也是在成年人的小说世界里面尽情遨游过的人了,怎么可能不懂死神的意思,他本意说的是气势,不过转头一想,又觉得这字面意义上的好事,也确实许多人巴不得。

不过想着艾尔维特端着那么一张脸干这种事……好像禽兽的过了头,想的人和想象里的艾尔维特都禽兽过头了。

宴池哆嗦一下,把这个念头彻底塞进大脑里的垃圾站。

莫里斯的消息灵通是不用怀疑的,棉花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宴池就出动了,和他透露的消息没有一样合不上的,而且也确实凶险非常。

罗曼诺夫军团的护卫范围不仅包括一个阿尔忒弥斯,还有周边,再往外未免就超出了现在的范围,但是仍然属于他们需要刺探注意。

星际海盗来了。

宴池并不是很清楚,但实际上作为四处流窜的星际海盗,知道这里有了新的智慧生物其实很早了,况且这动静这么大,不注意也难。好在他们在这里的星际联盟名声极差,彼此之间仇隙极深,暂时还顾不上扯着阿尔忒弥斯一起加入,只是偶尔路过总要来劫掠。

这里的武器作物矿藏,都能换成钱,星际海盗又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当是娱乐活动了。

他们当做娱乐嬉闹,悍不畏死,阿尔忒弥斯却是恨得咬牙切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占丁点便宜,为此几次三番和其他军团抢人,还在艾尔维特面前告黑状,就是为了壮大自己的队伍,面对这群海盗立于不败之地。

彼此交战这些年,敌对双方也算是有了些默契,这头刚有波动,显示虫洞要打开,那一头阿尔忒弥斯就收到消息,调兵遣将准备打架。

照例是机甲部队做先锋,宴池就在出战的那一批里面。

他倒是不慌,哪怕是半夜被惊醒,也很快穿好衣服到地下和死神接驳,随后到空地上集合,准备搭乘军舰出战。

真正的太空战役他还是头一次参加,说不紧张也是骗人的,内网清理,频道保持清洁,没几个人说话,现在要联系地勤人员也是联系不上了。

宴池虽然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但却在这种时候还是想找人唠叨唠叨,可惜莫里斯联系不上,跟死神说又觉得露怯,只能忍着,强行恢复镇定。

心态会大大影响驾驶员的发挥,这都是基础知识了。

早些时候宴池也曾经击毙过来木人,更不要说在艾尔维特受伤的时候还打死过一个外星人,但这种程度的战争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他知道自己这次要见识到的就是真正的战争,就是生存最丑恶的面目,不由口干舌燥,心神不宁,一面深呼吸,一面仔细收听注意事项。

机甲在太空作战主要方式类似于刺客,要不断游走躲避火炮攻击,同时注意和队友的配合联络,然后一击致命,或者周旋干扰,除非是只剩下机甲部队,否则是不能像艾尔维特的基本风格那样逮住就往死里打,全靠暴力正面迎敌的。

宴池除了被艾尔维特特训之外,还是接受了不少正面教育的,尤其是他在艾尔维特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其实也做不到正面迎上,只能执行这种刺客政策,勉强还算能够招架,不算输得太难堪,所以对这个也并不陌生。

他沉浸在内心世界极力稳定自己,没多久就挨到上战舰了。

阿尔忒弥斯这次只出动了两个舰队,自己倒是十分安分的在后方坐镇指挥,一来是这些星际海盗和他们也算是常来常往,彼此都有了解,不值得大动干戈倾巢出动,二来她也被唠叨怕了,暂时安分换取清净。

两个舰队对于阿尔忒弥斯的驻军来说,实在不算是多,宴池看这个数量就知道,这场战争的险恶多半是在第一次太空战役体验和战场的冲击上。而且如果操作不当,机甲就算没事,驾驶员也很容易被震荡搞得散黄。

他还不想过得这么丢人,于是一上军舰就不说不看,专心脑内复习,听取别人讲述经验。

要到战场上还需要一段时间,除了他这样比较紧张的新兵蛋子之外,有的是老兵,习惯了这种等待和命悬一线的紧张感,不仅不提心吊胆,还有功夫开带色玩笑。

宴池习惯这种氛围,只是不跟着说什么,专心和死神争分夺秒的学习。

他的机甲到这时候倒是很有初代机甲的傲娇风范,不仅不把这场战役放在心上,还让他也不要放在心上。不过说的话也算是理由充分:“要是这种小场面我都不能应付,那就不是我了。”

宴池虽然没有见过当年死神的威风,但是却十分熟悉他的功能和威力,尤其是现在和死神合体,知道就算不能发挥出死神最大的威力,也绝对不可能太丢人现眼,至于会不会散黄或者造成机甲驾驶员减员,这个宴池根本没有想过。

摸摸军装里面的贴身软甲,宴池心想,这要是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死神估计也要羞愤地再次自我休眠权当自杀了吧。

不是他看不起星际海盗,而是无论如何正规部队号令严明,结构严密,根本不是队伍松散随性而为的星际海盗可以比的,更不要说死神这种机甲,除非对面有银龙红龙,否则死神应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算这里面装着一个相对来说不太会打架的宴池,也是一样的。

说来,现在的宴池非说有什么和别人一下跨越出天堑的资本,不是艾尔维特的青眼相待,而是死神的青眼相待。

如果没有他和死神百分之百的适配度,宴池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就在荒星上蹲着挖坑了,哪有这么多奇遇。

而他身上最奇异的事情,异能的进化,也多半都是他能使用死神肉体的先决条件,有时候宴池自己想想,也觉得这个命不能说是不好,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神展开才是个头。

死神多少也知道一些他的心事,不过他看得更开,跟谁不是跟,在哪里服役不是服役,虽然宴池有这样那样各种不靠谱的地方,可是在本职工作上倒没有什么可说的,又肯吃苦,又有天分,还经常被艾尔维特暴揍,不长进也难。

他唯一担心的是宴池情路坎坷,不过回头想想宴池脸上就写着不安分,怎么可能不坎坷,他看上谁都是一个倒霉法,就释怀了。

死神闲着的时候也挺喜欢在匿名论坛上观光的,看得多了就喜欢脑补,时不时就把宴池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人都当做可攻略对象,红心高到一定程度就能够谈恋爱。

迄今为止上过死神名单的都有,艾尔维特,副官,副官老婆(到现在他们俩都素未谋面这就算上了),明光宫,叶赛尔,还有国会里面的秘书长海因里希,莫里斯和阿尔忒弥斯。

死神也曾经和宴池咬耳朵说过自己这个脑补攻略游戏,宴池当场就懵了:“阿尔忒弥斯?你是不是个变态?!”

不管怎么说,阿尔忒弥斯的样子就是个小姑娘,就算知道她其实是个老妖怪,岁数不知道比宴池大到哪里去了,宴池想想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实在害怕。

死神倒是丝毫不在乎,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人工智能,不会从皮相来看待年龄。

十分分裂。

第29章

宴池自从听说这个游戏,就把死神当做变态对待,所以大多数时候死神都只能自己暗搓搓的脑补,比如现在这种宴池很忙,精神紧张没空管他的时候。

死神作为一个心理上自认为是老年人的高度人性化机甲,自认为对年轻人类还是很了解的,宴池这种临上战场心情紧张的状态他不知道看过多少。这些人里面当然绝大多数都死了,不是死于大破灭,就是自然老死或者战死。一场战役只要不是输,能活下来的人还是大多数,只是从此之后心态就完全变了,所以他倒不是很担心宴池会马上嗝屁,担心的是宴池太紧张弄花了他的涂装。

不能怪死神没心没肺,这里大概有一二百的机甲部队,谁死都不可能是宴池死,他要是死了首先就是在打死神的脸。

再说,阿尔忒弥斯的意思不是让他们和星际海盗不死不休,而是击退就行,反正这些人最会知难而退了,只要感觉占不到便宜,就会游走离开。

宴池的紧张纯属当局者迷,而且被莫里斯吓到了。

莫里斯的本意就是吓唬他,把战争看的严峻总比不当一回事好多了,再说虽然不可能丧命,但是要受伤还是很容易的,万一是丢人的那种受伤,宴池至少到下一次打起来为止,都要遭受嘲笑,做一个典型了。

宴池对多方心思还是不能揣摩到位,好在这也不是他的本职工作,军舰到了地方,打开舱门,机甲鱼贯而出,宴池睁开眼睛跟着出舱。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在太空停滞,感觉十分奇妙,像是鱼在江河,但更加轻盈,不受水的制约和推动,他在视图里面左右看,把这里的环境收入眼底,随后往前就看到乌压压一片星际海盗的舰队。

他生长环境比较单纯,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拘一格的星际海盗舰队,无论是涂装还是武装,都十分的不拘一格,并不要求统一,只是上面都有一个粗糙的标志,是个古怪变形的骷髅头,说明了团伙身份。

他们人也不多,不过海盗的火力据说很猛,宴池不打算以身试法,听从指挥和其他机甲列阵观望,逐步靠近。

这时候吸引火力的并不是机甲部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绕过去迅雷不及掩耳给点狠的。

宴池没有见过这次的指挥官,不过这个风格是比较稳健的,走传统的军舰吸引火力机甲趁势行动的路线。宴池并无异议,老老实实的和其他人一样撒开往海盗的舰队那里靠拢。

一般来说一支舰队,里面一定包括指挥官所在,被包围在中央的主舰,两翼护航的护卫舰,掩护在后面的补给舰,和其他成分,比如运输舰,真正的火力输出一般都是两翼的护卫舰。主舰虽然重要,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而只有非常强劲的防护功能,通过护卫舰的掩护而保证指挥官和参谋处的安全。

星际海盗看起来也是这样。

宴池心想,如果能打掉主舰的能量罩,自己这边的火力配合,就是端掉这个海盗组织也不难。

他想完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作风果然是艾尔维特的亲徒弟。

他们的指挥官显然和艾尔维特不熟,和他的作战风格也不熟,给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干扰和破坏通讯。

每艘太空战舰之间只能靠信号交流,虽然不一定是电磁,可是一定有个传播方式,除此之外没有能够即时通讯的途径,只要受到干扰,那也差不多废了。

宴池和死神默默沟通,同时悄悄往后面靠。

机甲虽然在地面上看起来庞大,和人类躯体比起来也确实山峦一样,但是在太空之中那就是渺沧海之一粟,根本微不足道。

海盗和这些机甲互有了解,知道一般的机甲上配备的火力虽然可观,但是还有个续航能力不强的缺点,如果耗费在火力上,很有可能就无法返航需要捕捞,再说作为大敌的整个舰队正在吸引火力,无论如何也没有更多的功夫来处理这些机甲了。

海盗其实对这个技术也十分眼馋,但是无法获得支持,只能依据灵感和印象,做了差不多的东西。

宴池才摸到海盗的舰队边上,就看到有一只触手挥舞着,从边缘攀援出来了。

他吃了一惊,随后想到这是外星文明,海盗一般聚集全靠缘分,来历各不相同,虽然都是智慧生物,形态差距却也很大,他看这只章鱼触手还在防护罩之内,一时间打不到,蹲在一旁暗暗瞄准,同时命令死神拿出武器来。

冷兵器在这年头,基本应用也就是给机甲配备,锋利,沉重,巨大。

死神的常规武器是一把斩马刀,宽阔,厚重,和他的身材正匹配。刀刃上是秘金秘银,据宴池的经验,完全可以斩开军舰外壳,和机甲组织。

这时候海盗的护卫舰上打开枪口,瞄准了这些机甲开始射击。

看来他们的反应速度也不慢,迅速的做出了相应安排。宴池不慌不忙驾驶着死神在空中腾挪躲闪,同时盯紧那蓝盈盈的能量罩,思索该怎么撬开这个乌龟壳子。

死神知道他的想法:“试试看能不能切开。”

他和宴池不同,对于自己的武力装置不仅十分了解,而且相当自信,虽然能量罩不同于钢铁机械,但如果只是切开一条裂缝,钻进去找到关闭的装置,那就容易多了。

宴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逆着不断射击的枪林弹雨往里面钻。

频道里面乱嚷嚷的,正在彼此通报情况,互通数据,宴池一心想试试死神究竟有多锋利强悍,不退反进倒是吸引了一群人的注意,有两三个跟着他帮他掩护,顺便杀掉了那只终于爬出来的触手怪。

真空环境里软塌塌的触手怪虽然死了,但也只是温顺的飘在太空里,血液从伤口处聚集成小球,慢慢散开。

宴池无心观察,到了能量罩旁边,扬起刀用力往下一砍。

护卫舰的防护罩不如主舰牢固,因为大多能量都用来攻击,防守自然薄弱,再说有密布的炮火,要靠近也不容易。

宴池这一刀下去,蓝光向内凹陷抵消冲击,同时不断破碎重组,显然是能够攻击的。死神就收集数据汇成图网开始分析,随后指示他换个地方:“有办法,你往脆弱的地方砍,这个防护罩是有薄弱点的。”

此时在宴池的视野里,防护罩上布满了坐标点,死神把最薄弱的那一点给他标注成红色,万分醒目。

宴池头一次体会这种迎着枪林弹雨十万火急的完成任务的感觉,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兴奋,按照死神的提示往上升了升,彻底避开炮火,扬起刀又是一刀。

死神不用他说就自动调转炮口,集中对着那一点攻击。

一个裂口出现了,瞬息消失。宴池眼疾手快,钻进去了。

死神略松了一口气,开始扫描黑漆漆的战舰表面。

不远处就是阿尔忒弥斯,今天正好是满月夜,虽然新地球上看不到,但是这里却正好沐浴着月光,死神的扫描速度快,没一会就找到了紧闭的舱门。

他们的目的不是突入战舰内部,而是让宴池根据舱门位置确认内部管道位置,然后试试看能否破坏整个结构。

战舰皮厚,全靠火力强行轰炸和斩马刀配合,才能破坏到一米多深,找到管道口。

死神随身携带着小型机器人,撬开一条管道,就把那些携带着强力炸药的机器人送了进去。

虽然并不知道这些管道通往何处,但无论是什么作用,总归是在战舰内部盘旋的,机器人身上带着定位系统,死神展开一副新的视图,就是这艘战舰内部管道结构。

一直到无路可走,分布均匀,死神这才下达爆破指令。

火焰从战舰内部扑出来,死神纵身一跃,借助爆炸产生的推力鱼一样游到了远处。

有人注意到这艘战舰的动静,在频道里欢呼一声。

宴池实验发现这个办法可行,死神也十分高兴:“哼,弱鸡!”

宴池用思维安抚他一下,难掩兴奋:“我们继续!”

这个办法说起来也不是很难,只是要借助死神的斩马刀,没有强大的武力破开战舰的能量罩和坚硬外壳都是白说,不过并非不可复制。

一架机甲不行,那就三四个人协同合作,只要有了办法就可以因地制宜。宴池爬上第二艘战舰,刚破开能量罩准备撬壳,就发现其他人也如法炮制。

他这个办法其实不难想,只是对机甲和随身武器的要求很高,如果不是罗曼诺夫军团的机甲排名一向居高不下,恐怕也难以大规模实现。

后方坐镇的指挥官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十分振奋:“这个办法好!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冒进,最好是能破坏主舰结构,就算不是毁灭,也是重创!”

这种任务想当然,只能是目前等级最高的死神来执行,宴池沉下心来应答:“是!”

他身上携带的微型机器人已经不多了,站起身来和其他人进行对接,拿到了更多的微型机器人之后,才慢慢往主舰摸。

这时候死神的优势就完全体现出来了。

他的动物性甚至能够让他在太空之中四爪着地的行走,宴池倒挂在战舰底部,根据记忆力往主舰的位置摸。

对外界的监控总归是有视角盲点的,比如军舰腹部,因为这里一般要比其他地方厚,所以相对来说监视更少,只要能够绕开摄像头,就能够自由行走。

宴池正是受到激励艺高人胆大的时候,又有死神协助,小心翼翼的摸到主舰旁边,居然都没有被发现。

这时候由于火力变化,海盗的舰队也随之变化,主舰被包围在护卫舰之中。他们当然也发现了边缘战舰不正常的陨落,熊熊火焰从外向内引起惊慌,互相之间已经看得出来局促。宴池知道这时候自己反而不容易被发现,于是纵身一跃,跳到了主舰的背上。

蓝色的能量罩经死神扫描,发现不再是刚才那个办法能打开的,宴池默不作声,低头思索,向死神建议:“引火力过来,让他们自己弄呢?”

死神也想到了这个办法,现在宴池自己提出来,他反而有些踌躇:“太危险了。”

这是当然,这种事情很容易就会引火烧身,虽然死神不会那么容易就毁灭,可是宴池就很难保全,如果万一被击中,对他来说就是不死也会重伤。

宴池抬头观察周围的形势,继续蹲在角落和死神沟通:“我小,他们难瞄准,又投鼠忌器,只要有一炮击中主舰,我们的计划肯定就成了。”

外星文明和他们的流派不同,对于宴池来说很难打开的战舰外壳,对于他们自己肯定不是一样的难度,就算是,护卫舰的火力也肯定比他大多了,这计划最考验的还是宴池的驾驶技术。

这一点死神倒是很有了解,所以并没有觉得这个计划太疯狂,稍微想想就同意了:“好。”

宴池平静内心,让死神绘制出护卫舰分布图,随时监控,同时自己一跃而起,冲着海盗主舰打出一炮闪光弹。

这一击彻底吸引了周围护卫舰的注意。他们并不知道那一炮最大的目的是吸引注意力,攻击力其实不怎么样,一看到宴池居然就在主舰附近,纷纷掉转炮口,准备把他击落。

主舰上面不仅有指挥者,这只海盗的头领,还有他们抢来的宝物,一旦被击落那就损失惨重,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宴池刚才在外围破坏战舰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惊慌,一时之间只知道他是破坏了外壳和管道,但却并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成功的,于是更加惊慌失措,纷纷追着他过来了。

舰队内部挤挤挨挨,空间不大,对于宴池来说躲闪腾挪很方便,对于这些护卫舰,要抓住他就难,这时候他们的通讯系统已经受到爆炸的影响,有些护卫舰失去了消息,唯恐是主舰已经出了问题,越发急躁。

宴池像是穿花蝴蝶一样极具美感的在战舰组成的钢铁丛林里上下翻飞,灵巧躲避护卫舰的追击,终于引得他们失去耐心,趁着他高高飞起的时候,一发追击弹打了过来。

宴池等的就是这个,追击弹紧紧的跟在死神屁股后面,而他往下一翻,正好让主舰平缓的左翼隔在自己和追击弹之间。

追击弹并不会拐弯,只知道破坏眼前的拦路虎,轰然炸裂,将主舰的防护罩撕破的同时,连左翼也受了重创。

宴池计划得逞,却还不算完,他重新跳到主舰上,指挥所有的微型机器人都顺着左翼暴露出的伤口爬了进去。

死神来不及配合里面的微型机器人绘制内部结构,催着宴池离开:“快走快走!你激怒了他们,要被包围了!”

这种完全不对等的火力差距,宴池一旦被包围那就是进了天罗地网,没有逃脱的机会,现在也只能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形成的时候赶紧脱离。

宴池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扭头就跑。

其他机甲在旁掩护,主舰那边也收到死神的图片,配合的猛攻,等到宴池逃到足够远的地方回头看的时候,也就只能看到一片耀目的火海。

海盗夹着尾巴逃跑了。

宴池第一次太空战役,大胜而归。

这场战争历时五六个小时,其中宴池做出的贡献卓着,作为先遣队和机甲部队,不仅很好的完成了辅助工作,还对毁灭海盗主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就算还没有来得及论功行赏,宴池也已经成了风云人物。

就连副官也主动发过来通讯请求,予以表扬。

宴池首战告捷,当然意气风发,尤其因为表现优异,已经成了罗曼诺夫军团的风云人物,不大不小,也算是个视线焦点,再次见到副官,倒是让他第一次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洋洋得意的小狼崽子。

“恭喜你,这次表现很好,军部都已经知道了。”副官说不出来太热情的话,因为被他损过太多次,再说彼此都很熟悉了,也就省略了刚开头的寒暄和社交对话。

宴池也并不在意,听副官说军部都知道了,倒是心里一动:“那……艾尔维特也知道了吗?”

按理来说这个问题不用问,可是回来之后吃饱喝足睡好,宴池难免有些闲了,每天除了常规训练消磨时间,其他时候都有些孤单无聊,想的就多。

他不是不想去找艾尔维特,让他评价一番自己的表现,可是理智上又一直在给自己泼凉水。不过是打赢了星际海盗的武装而已,认真说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仗,他洋洋得意反而像是没见过世面,轻易就自得自傲。尤其对于艾尔维特这种人而言,当然不会把这种程度的胜利放在心上。

可是转头想起来又气鼓鼓的。想从前艾尔维特对他也是像对儿子一样,关怀备至,细致入微,怎么现在他第一次打胜仗回来,艾尔维特反而毫无音信呢?

这不合理!哼!

宴池心情复杂,辗转反侧,在外面表现出来的反倒是原因复杂的沉稳和谦虚,他看着不像是这种类型的人,因此倒是风评不错。

不过这也无法解决他的心烦意乱!

现在副官送上门来被打探消息,宴池哪有忍得住的道理,话没说两句就吐露心声了。

副官倒是习惯了他对艾尔维特的特殊情结,十分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忙。”

艾尔维特当然一直都很忙,只是宴池心情复杂,又生了好几天的闷气,不是一个忙字就能打发的,闻言也翻了个白眼:“艾尔维特就没有不忙的时候,但是就他那个效率,我不相信没空理我。”

他说的在理,宴池在苏奈尔的时候,艾尔维特就是没有一天不忙,可是还不是对宴池每件事都安排到位,现在人也远了,待遇也降了,宴池当然不能轻易接受。

副官习惯了他的不好伺候和对艾尔维特关注的强烈需求以及为所欲为的底气,露出一副我们不能告诉你的表情,隐晦道:“他忙的也可以算是你的事。”

宴池沉默片刻,福至心灵:“你们要给我安排相亲?!我还小我不要结婚!”

副官被他的脑回路震惊,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艾尔维特才不会给你包办婚姻!他有病吗!”

说仰慕已久的顶头上司兼偶像有病,证明副官受到了极大震惊,已经口不择言的否认了,宴池松了一口气,缩了回去继续懒洋洋的坐着:“哦,不是就好。”

他的担心虽然来的奇怪,但也算是情理之中。这个规律一直是这样,高级军官结婚的可能性更大,像是宴池这样也算是年少有为,还是个机甲驾驶员,放在相亲市场上也不会没有人抢着要,只是宴池想起来就毛骨悚然,并非没有自觉。

副官被他神来之问吓了一跳,回过头想起刚才的话题,已经有些无力了,说话更加直白:“我看你要是实在想知道艾尔维特的看法,不如自己去联系他,不然他现在大概是没有啥功夫主动搭理你。”

宴池倒不会因为主动联系艾尔维特而觉得不舒服,反正他主动凑上去的次数够多的,还主动蹭到了人家的床上,在人家肚皮上睡过觉。

就是一时之间觉得不好意思,想想从前干的这些事,宴池觉得再没有什么丢人事他做不出来了。甚至有时候还挺镇定,主动联系艾尔维特比起来根本不算丢人。

副官对他和艾尔维特都颇有了解,居中调停的事虽然不是经常干,但显然很熟练。宴池听了他的建议,回头想想,就给艾尔维特发消息去了:“听说你最近很忙?”

这个开头,不卑不亢,不蔓不枝,不动声色,宴池看了看,觉得很满意。

他等过五分钟,艾尔维特还没有回复,就知道这会估计也还在忙,转头躺下来两手交叠在腹部,心想,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第30章

宴池这一等,就等了一天一夜。

往常这种情况倒不是没有出现过,不过宴池总觉得这回格外委屈。他不是娇气的性格,但总有点被骤然宠爱的少年人的傲娇,艾尔维特之前不说是秒回,但至少也偶尔有个交代,至少说一句正忙着,这回什么都没有,在他看来就过分了。

可是就算是过分了他也只能憋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委屈难过,死神看的开心,甩着尾巴一声不吭,看他能气胀成什么样子。

莫里斯倒是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很简单,宴池知道很多事情还是不要多说比较好,像是他曾经和艾尔维特怎么亲密共处,怎么被他指导,这些虽然不算是机密,可是显然也是不适合到处宣扬的东西。

就算是面对莫里斯,也总有不好说的话。

所以他情绪低沉,就有些难以搪塞,好在借口是现成的。宴池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战役,按照军团习惯,都要接受一次心理疏导,看看残忍景象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心里阴影。这次参战的机甲驾驶员里面,新兵蛋子就宴池一个表现的最明显,理所当然成了重点关注对象,被早晚三顿饭的关怀,甚至连莫里斯也被通知配合,疏导他的郁闷。

莫里斯对他虽然了解很深,可毕竟有段时间没有见面,就是在这段时间,他们彼此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时间就足以改变一个人最重要的特质。固然不会把高贵变为卑劣,但性格转变却完全说得通了。

一时之间,莫里斯居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仅从科学角度,莫里斯对人类心理不算是没有研究,可是实际操作尤其是在自己的挚友身上操作,他也有些进退两难。

再说,宴池就算是情绪不怎么高,也意识到了莫里斯的心情同样不妙。他觉得疑惑,又猜不出为什么,反而被莫里斯找到了话题打破了沉默:“感觉怎么样?讲讲你对战争的初体验吧。”

这话说得轻松,宴池知道莫里斯是不想一开头就用沉重的氛围压垮他,于是表现的很配合,抛开自己的疑惑,认真想了想。

这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因为之前宴池在接受心理干预的时候也差不多回答过这种问题。叫他意外的反而是莫里斯居然没有一上来就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而是堪称学院派的从经典问题开始。

不过,宴池很快就答了上来:“我是觉得不太舒服,虽然面对战舰的感觉,其实比直接面对鲜血好接受多了,而且唯一亲手杀掉的生物还是那种长相,你很难把他当做智慧生物而不是怪物或者动物……”

他看了一眼莫里斯,似乎感觉有些理亏:“当然,这也是我的局限,同理心并没有延伸到这种物种上,”莫里斯没说话,忍耐的竖起眉毛,这一点宴池是知道的,莫里斯一般不会随便打断别人讲话,他只会趁着这个机会蓄力读条,准备怼人,争取一开口就让别人噎死,于是连忙补救:“当然我知道要是我的同理心真的疯狂到了这个地步你会疯狂嘲笑我的愚蠢的!”

莫里斯那危险的两条眉毛放了下来。宴池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过实际操作,我觉得其实比我想的好很多,我也……算是吸取了经验教训。”

这里他说得比较简略,不过莫里斯听得懂,真正的战争和脑补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宴池在庆幸的是现阶段的超视距战斗,他几乎没什么机会看到鲜血,听到哀嚎,直面建筑崩塌,人体焦黑,一切都像是数据,甚至更残忍的,游戏。

性命攸关的游戏。

宴池深知它的本质,可是等到真的面对它的面貌,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因为它看起来虽然残忍,但毕竟静默而冰冷,没有太多的刺激性画面。

莫里斯默默叹息一声。

对于宴池从前的心理,莫里斯应该是了解最深的人,因为他没人可以沟通交流,只能和莫里斯小声哔哔,虽然莫里斯和他的意见从来没有相同过,不过毕竟接受能力强,随便他哔哔。

从前的宴池可不是这样。莫里斯沉默的看着他,居然从少年人的脸上看出一种沧桑。他长大了,这个过程就是这样,悄然无声,却迅捷如雷,等到发觉的时候已成定局。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宴池并不能说是看开了,彻底改变了,他只是接受了现实,接受了他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无论好坏,就是这样的。无论他能否体会到别人的痛苦,他都要在一部分人面前成为刽子手,另一部分人心里他是英雄。

这或许就是死神的含义,对旧的世界他是毁灭,对新的世界他是创造。

宴池被莫里斯温柔的眼神看的浑身不舒服,本能的警惕,以攻代守:“你怎么看?”

莫里斯的眼神照样温柔:“我在想你现在没有我也挺好的。”

这话说得好像是一句夸奖,可是宴池却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啥?你这是在夸我?”

虽然理论上来说,两人分开之后,宴池自己一个人过的也挺好的,甚至在人生路上取得了很大进步,可是感觉就是不同,感情需求毕竟不能阻断,宴池经常很想念他,不过,两人都明白莫里斯的意思。

从前莫里斯虽然比宴池大不了多少,但却一直担任的是一个人生导师,亦父亦兄的角色,宴池显然依赖他,可是现在情况就变了,宴池确实成长到了足够的程度,能够自己解决问题,自己想明白,在这个方面,莫里斯能起到的作用就十分有限了。

宴池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还有些不舍:“那你也不用说得像是要告别一样啊!你才调来一年,能到哪里去?”

他嘀嘀咕咕,对莫里斯很不满。

两人这些年的默契让莫里斯明白他的嘀咕其实就是一种掩饰,不想暴露自己失态了 软弱了,于是闭上嘴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莫里斯这种人,聪明到了已经有些无政府主义者的苗头,就算是认真的在军队服役,可是永远平静镇定如同根本没有融入环境一样,置身事外的指导宴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也算是个奇葩。

他能留恋宴池,对他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宴池自己有时候想想也很吃惊,不知道他何德何能。

和莫里斯一番对话,虽然并没有触到宴池急躁的实际原因,但他确实安定了不少,回来躺在床上皱着眉头思考。

死神看的稀奇,趴在他的床头伸长上半身,用这个经典姿势悬空观察他。

两人都十分静默,显然很默契。

宴池呼吸平缓,神情平淡,眼神平静的盯着眼前的屏幕看。这个躺着的姿势很不健康,不过死神不管这些,他自己也就相当随意。本来在二十三军团这种最看重内务和行为举止细节的军团里,宴池也算是狠狠地受过训练,但是在苏奈尔那几个月让他疲惫不堪的时候就学会了毫无形象,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这样任性。

死神本以为他这副表情应该是在看艾尔维特还没有动静的私信页面,结果一伸头发现宴池是在看那啥教育片。

那你摆这个表情干什么?而且为什么毫无波动?

死神心情复杂,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明白年轻人类了,随后宴池似乎是被他扰乱了心绪,突然清醒过来,吃惊的看着屏幕,伸手关掉了页面,露出来艾尔维特毫无动静的私信页面。

叹为观止,死神在旁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走神走到这个程度,也算是奇观了。

宴池倒是不觉得丢人,因为他完全明白死神是怎么看待人类交酉已的,反而让这些东西不能成为羞耻,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繁殖途径而已。

死神凉飕飕的在旁怂恿:“等不了就再问问呗,怕什么。”

宴池摇摇头:“我不。”

手却很听话的输入,发送:“你最近还好吗?”

死神啧了一声,含义丰富。

宴池继续蔫蔫的拱着枕头,一声不吭,仿佛缺少抚摸的小狗崽。死神看的有趣,正想说些什么,他们都以为不会响起来的提示音响了。

艾尔维特差不多算是秒回。

宴池蓦然弹起来去看,却发现语句照样很简练:“很忙。”

这话虽然是艾尔维特一向的风格,但是宴池总觉得有些心虚,想解释自己不是明知道他很忙还哼哼唧唧,但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只能抛开这个话题,从头问:“我听说了你最近很忙,现在忙完了吗?”

艾尔维特未必捕捉不到宴池的小心翼翼,不过在他看来这很难和进退有度的礼貌区分开来,所以显然也不太在意:“暂时可以休息。我看到了你的心理疏导报告,比我想的好。”

宴池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情况艾尔维特居然算是密切注意,连这种报告都会送给他看。罗曼诺夫军团上下这么多机甲驾驶员,显然不可能全部都是他的关注目标,宴池很清楚这应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享有的特殊待遇,忍不住觉得有些得意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心虚,感觉无以为报,似乎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不行了。

艾尔维特显然不能远距离读心,宴池暂时不回话,他就继续说下去:“我听说了你的作战风格,很好的思路,我们可以考虑从这个角度更新机甲。”

宴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接话:“嗯,那你……要不要休息?”

他是不知道艾尔维特的大脑究竟是怎么休息放松的,又是否像是人类这样频繁,不过按照常理推测,既然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艾尔维特一直都是照常睡觉的,那么这段时间这么忙,艾尔维特肯定急需睡眠,他急需揪着艾尔维特不放,就显得太不像话了。

不过艾尔维特显然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他刚才说“暂时”,也就是现在的意思:“还没有结束。”

宴池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忙碌还没有结束,心情复杂的想,元帅也不是好当的,这种程度的不眠不休对于任何人的精力都是一种摧残,可是艾尔维特说起来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好像是家常便饭,这当然也是因为他的体质不同,不过三元帅之中还是有个自然人的,宴池觉得这位的压力一定很大,站在艾尔维特和明光宫中间燃烧激情,想想就觉得很不容易了。

他摇摇头不去想这些,转而和艾尔维特抓紧时间聊天:“那你这样多久了?身体不要紧吗?”

虽然关心身体看起来做得多余,毕竟副官还在他身边,如果实在不行宴池相信副官这种忠臣当然会拼死力谏,而且这种问题在他们两人始终非常怪异的关系之中,似乎很少出现,所以宴池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过他知道艾尔维特,他问了,就一定会得到答案。

果然,艾尔维特在这种问题上还从来没有出乎言辞的意料过:“大概三四天,问题还不是很严重,我会控制。”

宴池正想他这么冷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接话,艾尔维特却发过来一句言简意赅的解释:“你需要一支军队。”

这句话吓了宴池一跳,他狂发十几个问号过去,瞠目结舌,从旁围观的死神也十分吃惊:“开玩笑?!”

宴池这回没有因为他突然出声而被吓一跳从而一把抓住死神的嘴,因为死神说的话就是他的心声。

一般少校这个军衔,职位怎么说也是个某某长,手底下有人是常态,哪怕十几个人的侦查小队,那也是下属,要是官职稍微高一点,有一艘舰队也不算太少见。

但是这种一般情况是不会出现在机甲部队身上的。由于规定,机甲驾驶员起步就是少校军衔,所以现在宴池在机甲驾驶员这个分类里面就是个普通士兵等级,手底下有人的一般都是老驾驶员,战斗经验丰富,统帅能力出众,军衔也高出少校好几阶,才能做领头羊。

机甲驾驶员不说是千万分之一,少说也是万里挑一全看运气,天分都不会太差,所以心气相当的高,很难服人,要统领这种人物,宴池自认为还不够格,不过艾尔维特这个语气,显然又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说起来,艾尔维特似乎也没有和他商量过什么,宴池回头一想,完全没有功夫生气恼怒,而是奇怪这个说法。

什么叫他需要一支军队?

似乎是终于从重复使用的问号里看出了宴池惯常的那副吃惊表情,艾尔维特解释的很快:“他们都和你一样。”

虽然说得含糊,可是宴池秒懂了。

叶赛尔居然这么快就扩大了产量!这简直比阿尔忒弥斯的农业实验更激进啊!这样求大求多,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在内心呐喊两句,宴池明白了艾尔维特为什么这样忙。

以前就是只有他一个的时候,军部不放心,还要艾尔维特和明光宫两个人跟着防止发生意外,现在好了,都称作“军队”了,人数根本不可能少,艾尔维特能不过劳吗?

宴池发呆,回头看死神:“怎么办,我感觉我一点也不特殊了。”

死神了然的抬起爪子摸摸他的额头,表示安慰。

倒不是宴池妄自尊大,年轻人都有这种认知,觉得天上地下自己就是最厉害最聪明最特殊的人,现在得知自己的“同类”还在源源不断的被催化出来,心情复杂的同时,也很清晰的失落着。

死神对这种心理明白是很明白,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慈祥的想,多吃两回苦,多被打击两次,差不多这个中二病就能好全了。

宴池几乎要马上变成凄苦的小狼崽滚在床上黯然伤神的时候,艾尔维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你的假期,要回来吗?”

宴池呆愣,心想,他什么时候有假期了?

翻出安排一看,果然,有个休整假可以用。

苏奈尔和阿尔忒弥斯都不过光明节,这让欢天喜地庆祝这个节日整整十九年的宴池很不习惯。军人的假期不会太多,往常他都是攒在光明节一起用了,然后剩下一年安安分分,现在自由倒是比以前配额多了,宴池却不知道怎么用。

他本来根本没有注意这回事,现在没想到居然是艾尔维特开口,四舍五入就是邀请他过去度假啊!

宴池怎么可能不同意,马上回复:“我看一下情况,能排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这个词真的奇妙,可是一个问一个答,用的都十分自然顺畅,宴池呆呆的看着那两个字,良久才觉得脸慢慢烧了起来。

他知道虽然人类的繁殖技术已经日新月异,可是对家庭的渴望仍然刻在基因里,是一种无法抹去的本能,但从没有想过他会把当初那个暂居之地,当做家一样看待。

那里距离他理解中的家庭,差距不可以说不大,没有家人,没有亲情,也没有爱情,只有他莫名其妙,千头万绪的依赖丝丝缠绕,让他甚至都有些恼羞成怒了。

死神在旁边起哄,仿佛古老文艺电影里面叽叽喳喳的主角闺蜜,宴池一把抓住他的嘴,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死神被迫乖巧,睁大眼睛看着他,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

可是宴池看不见,只是心情复杂的翻来覆去,深深叹息。

艾尔维特到底为什么要说回来?

宴池沉思许久,第二天找组织申请批假。这个不用走阿尔忒弥斯的办公楼,公寓楼里就有人能给他办了,和他的预期差不多,看来阿尔忒弥斯上面还是光棍多,都没有什么休假需求。

宴池这次假期休过之后,眼看有六七个月要继续待在这里,不过这才是生活的常态,他也习惯了,只是看着手里的批准条觉得后悔慢慢泛上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火急火燎的休完了所有的假,之后好几个月准备怎么办。

当初被艾尔维特问的时候,宴池可没有想过均衡这件事,一口答应下来,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猪头了。

他这里走出办公室,就通知了副官自己要回去的消息。

虽然宴池更想直接和艾尔维特联系,不过想起他最近忙的要命,就不想用这些琐事占用他的时间了,反正和副官说也是一样。

一般来说,这种和科学院的联合,副官是不参加的,他的主要职能是帮助艾尔维特处理军部事务,所以虽然艾尔维特忙碌的时候副官也不会太清闲,因为艾尔维特这时候在军部事务上能花费的时间就少了,但是副官总比艾尔维特能多一点余裕处理这种问题。

收到宴池先斩后奏的通知,副官倒也不是很意外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忙,他没有多贫:“要不我直接给你打开权限,你到时候刷脸进门?”

或许是想起来宴池没有车,而且苏奈尔市区禁止机甲飞行,副官还是打消了让他自己进门的打算,改口:“算了,你什么时候到,我来接你。“

宴池倒没有这个非要他接来送去的意思,还想体贴一下:“要不然我还是自己过去……”

副官语气很温柔耐心:“听话,我能找着空闲,你别给我添更多麻烦就行了,你回来才几天,省省心吧。”

这么体贴,宴池当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那好,我到时候定下来航班就告诉你。”

副官那里一直有人声,虽然声音不高,宴池还是听出来背景音种类繁多,猜测副官还在办公室里忙碌,于是很快就挂断了通讯。

宴池挂断了才想起来,似乎他和艾尔维特一次也没有过通讯,都是网络在线聊天,这听起来比两人直接通话还不可思议些。

他漫无目的想着下次要是有空,一定要争取艾尔维特给自己一个通讯,试试看通过信号传递的声音究竟有什么区别,同时走到了楼上,隔着窗子看到了收完棉花之后,被白色大棚覆盖起来的田地。

不知道阿尔忒弥斯又有什么新的计划。

第31章

宴池离开的时候可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回来,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的假期取决于军团的计划,和自己的表现,不能说全都是因为他表现优异,不过宴池自己的军功也确实是一个影响因素。

宴池按照来的时候的路线回到苏奈尔,心不在焉的从闸口出来,四处张望他已经很熟悉了的元帅座驾。

副官毫无意外,信守承诺来接他,不过宴池没有想到,艾尔维特居然也在,埋头坐进后座,一抬头就被吓了一跳。

说实在话,就算是知道艾尔维特这几天绝对没怎么好好休息,但是从他的脸上还是看不出来,没有黑眼圈,没有憔悴神色,只有平静的表情,任凭宴池打量。

副官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 ,一时之间安静的出奇,宴池起先是因为吃惊而盯着艾尔维特看,随后就意识到他的平静无波,无故生出一种心虚,移开目光小声嘀咕:“你怎么来了?”

艾尔维特还是那副因为镇定而显得十分理所当然的样子:“想你。”

似乎是从宴池的脸上察觉出这句话不太对,他很快加了一句:“你变身之后的样子。”

简单的来说,想撸狗。

要是一般人这么对待宴池,让他变身就是为了揉他的毛,宴池肯定要生气,可是艾尔维特这句话居然让他感觉到十分奇怪的羞耻,似乎他也想滚到艾尔维特怀里被揉揉毛似的。

前排的副官设置好了路线,就笑盈盈的回头看着他们互动,宴池一边用眼神警告副官别再看了,一边应付十分期待的艾尔维特:“回去再说。”

见艾尔维特似乎有异议,宴池马上堵住他的嘴:“你都多久没睡觉了?”

艾尔维特居然露出了一个回忆的表情。

宴池顿时脱力,看来艾尔维特真的是不把自己的生理需求当做一回事啊,这种事情还要想的吗?!

他含义丰富的看了副官一眼,副官显然接收了全部信息,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苦兮兮的耸了耸肩。

宴池的意思是作为艾尔维特的副官总要有意识劝他休息,不要太劳累,副官的意思就更明白了,他说话不顶用。

宴池有些生气,可是转头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对艾尔维特的副官发脾气,说他不敬业,毕竟任何人要对着艾尔维特坚持己见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的任务,尤其是在艾尔维特已经能够轻易对别人坚持己见的时候。

就是他,自诩十分特殊,对着艾尔维特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能够坚持自我的机会,甚至往往会觉得自己十分愚蠢,首先开始自我怀疑。

这就是艾尔维特的力量。

宴池气鼓鼓的,又没办法宣泄出来,憋了一路,等到回去之后,副官自动退散,艾尔维特却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的时候,突然不翼而飞了。

宴池不知道艾尔维特为什么如此执着的一定要撸,不过他都已经答应了,就算是这时候开始觉得不妥,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了。

心一横眼一闭,解开扣子脱掉上衣。

艾尔维特倒是没料到他变身的第一步是脱衣服,猝不及防就看到宴池两手举起来脱常服外套里面的训练服,浅浅的人鱼线从裤腰里露出端倪,两侧的肌肉线条跟着往上提,腰腹之间清晰的轮廓和痕迹都随之运动,紧绷的小麦色腰侧有一道狭长的淤青。

宴池脸埋在T恤里还没拔出来,腰侧就被艾尔维特摸了一把,鸡皮疙瘩和痛觉一起袭击,随后就听到站得很近的艾尔维特问:“你为什么受伤了?”

匆忙的挣脱衣服,宴池随手一扔宴池自己的不自在,随口解释:“和别人比试的时候,被扔起来撞上栏杆了。”

按理来说,他进化之后的恢复能力是不至于连单纯的淤青都能留这么久的。艾尔维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这就证明当时的伤势比这严重的多。

艾尔维特又走进了两步,继续伸手摸了摸。

宴池被摸得浑身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了身体变化。艾尔维特的目光落到宴池胸口,盯着他被迫起立的小小肉粒沉思:“你冷?”

宴池也低头一看,瞬间炸毛,唯恐艾尔维特因为好奇连这个也想摸,一跃跳到半空,变身成功之后正好落在床上,回头看着艾尔维特,用眼神示意,大义凛然的:“来吧!”

艾尔维特刚才其实也没有想去触摸宴池那里。虽然严格来说,男性那里不能算是确定的敏感地带,但是仍然属于一种冒犯。

而对一只小狼崽做什么都不算是冒犯。

宴池时隔许久再次被从头摸到尾,他本来虽然抱着奉献自己取悦艾尔维特的想法,但是一被摸就忍不住摊平,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宴池很不想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抚摸,可是翘起来慢慢摆动的尾巴和一动一动的耳朵,都清楚的说明了他的享受。

艾尔维特似乎并不是虚言,确实是为了及时撸狗才特意来接他,宴池翻过身用毛绒绒的肚皮面对艾尔维特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要睡觉?

宴池做狼崽的时候,对于这些社交信息没有做人的时候敏锐,正在疑惑,就被抓住厚厚的肉垫揉捏了。他的脚毛是白色,肉垫是黑色,颜色分明,又因为还是幼年体格外幼嫩,宴池自己看到的时候都会惊叹颜值实在是高,艾尔维特似乎也很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宴池的头顶,宴池就无法控制的因为感到了威胁而闭上了眼睛,耳朵也跟着趴了下来。

艾尔维特其实起先是准备把宴池带到自己的房间,这样撸完狗之后他就可以睡觉了,不过既然宴池选择了自己的房间,艾尔维特也没有很坚持。

在此之前,艾尔维特还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定义过和别的生物有关的“喜欢”。

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也是一种向来和他自己有关,但却没有和别人产生交流的情绪。

每个月艾尔维特都要按照规定和勒伦奈进行一次心理状态的确认,要回答堪称浩繁的问题,和勒伦奈进行探讨,最近他们就谈到了宴池,从他这个人到他带来的变化。

包括艾尔诶特自然而然说出的,喜欢撸狗。

在此之前他没有养过宠物,也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更不曾和什么人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一起入睡。他不觉得那是一种缺失,也不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一定要让他定义,他会说,这样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他的世界里感情色彩十分匮乏,唯一能够肯定的说出喜欢,带着明亮色彩的事物,就是抚摸宴池的感觉。

他皮毛光滑,蓬松,柔软,肚皮是热乎乎的,眼睛还带着幼稚的蓝,耳朵转来转去,显得聪明又精神。

很可爱。

艾尔维特想了半天,决定用这个词来形容。

很是一个比较高的等级,艾尔维特并没有什么参照物,但还是毫不犹豫的用了很,随后才意识到这个情况出现在他身上是多么的稀奇。

宴池舒服的瘫着,被艾尔维特揉的浑身发软,一点也不想动,就是身上的手慢慢不动了,他也等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去看。

艾尔维特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做小狼崽的时候宴池要直白的多,睡着了就睡着了,低头在艾尔维特胸口拱了拱,自己没多久也睡着了。

这一觉意外的长,宴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在睡梦中变回了人形,好好的盖着被子,艾尔维特不见了。

他不相信艾尔维特是半路睡醒回自己房间睡了,猜测多半是又去工作了,不禁觉得自惭形秽。

为了保持续航能力,在长期战斗之中不会因为疲劳而做出错误决定,艾尔维特的睡眠条件肯定和宴池不一样,不过这种精力上的可怕对比本身已经足够宴池意识到追赶艾尔维特这种想法的荒唐之处了。

更不要说其他领域艾尔维特也完全呈现出了碾压态势。

宴池在床上翻滚几个来回,终于脱离被窝,准备下去看看情况。

现在多半艾尔维特不在家,副官看样子也是一直在军部办公室那里。按照一般情况来说,现在有了正式编制和身份的宴池,进入军部应该没有问题,可是他还在犹豫,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他回来只是度假,虽然确实想要知道事态,也有很多问题,可是想知道和去打探,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很清楚,自己有此能力,并不代表就有权力去打探,他想知道,但这件事未必能让他知道,这之中的差距宴池感觉得到。

他怏怏吃过一顿饭,和机器人管家一起玩了一会,考虑到假期苦短,还是想和艾尔维特多说几句话,干脆就在楼下等着了。

这种等待在他们之间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宴池想不起来究竟有多少次,他一回来就发现艾尔维特坐在楼下等着他。

这真是奇怪,他们原本距离千山万水,后来居然因为意外能够彼此在意,产生社会关系。

宴池不知道自己是在感叹这种奇遇呢,还是在感叹对于艾尔维特来说这种体验十分稀少,甚至奇怪。

他在论坛上漫无目的的浏览,没有翻几页就累了,又和死神聊天,到了半夜,艾尔维特才回来。

宴池觉得这种坐着看他的视角很新鲜,艾尔维特这种眉梢眼角都流露出疲惫,虽然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看到他也不怎么吃惊的样子也很新鲜。

“你回来了?”

宴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想十分复杂,表现的却很平淡,紧接着问:“要不要吃饭?”

他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了,可是等了这半夜,多少有点饿了,艾尔维特没在家里吃饭,那就更应该多少吃一点了。

宴池站起身来帮机器人管家把做好保温的饭菜,艾尔维特在餐桌旁边坐下,宴池回来也什么都不说,配合的保持安静。

他能理解连轴转之后的心情,又累又饿,这时候说话耗费能量,就让人无法接受了,而且心情也会变得很差,不如保持惬意的安静,等吃完饭之后让他好好睡一觉。

没想到是艾尔维特自己提起了话头:“计划比我们想的顺利一些。”

宴池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说所谓“他的军队”的事情,想了想接话:“有几个?”

他对这种实验一般来说是几个并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需要艾尔维特和叶赛尔亲自监督的计划,无论如何也很难大产量的进行。

艾尔维特很容易就回答了他:“五个初步阶段获得成功的实验体。”

五个,这比宴池想的多,不过考虑到艾尔维特还是很谨慎的使用“初步阶段”这个词,宴池就知道,损耗还是可能发生的,现在的成功并不代表最后的成功。

他心情复杂,一是不知道五个人究竟能不能算军队,二是觉得自己在艾尔维特眼里最特别的地方也总算不是唯一了。

他当然能够明白,虽然如此可是感情上他仍然是唯一得到艾尔维特特殊关照的对象,第一个不得不说就是在这方面更加方便,但也阻止不了他的情绪低落。

两人一声不吭的坐在一起吃饭,宴池不提问题,专心的想着不知道这五个里面是否有和他情况一样的,这样应该好沟通一些。

想着才突然明白,为什么艾尔维特会很肯定的说,你需要一支军队。

从人类学的层面上来说,宴池现在已经完全算是一个新的人种了,他因为身体的改变,两种状态的交替主导身体,一定会随之产生社会学上的问题,从这个方面来说他现在也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同类了。

从前他看待人造人,并不是当做一个群体,而是结构松散的个体,正是因为即使在人造人这个分类内部,他们的差距也仍然非常明显,彼此之间并不会表现出同一性状。

现在这个情况在进化完成的人类之中也出现了,宴池就是第一个,也是其中的代表。

由于在之前的交流之中,他并没有产生障碍,因此不是第一个考虑到这个问题的,但是显然艾尔维特想到了。他需要一支军队并不仅仅是因为作为第一个进化完成的人类,宴池注定成为自己族群之中的领袖,更是因为他们彼此需要。

新生的需要指导和头狼,头狼需要伙伴。

宴池恍然大悟,但并不影响自己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那种隐隐失落,不祥的预感究竟是因为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自然,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却惴惴不安,似乎正在从悬崖坠落,时刻有一种会迷失的惊慌失措。

他究竟会到什么地方去?

宴池至少现在无法回答。

要他说的话他也说不出来自己的生活究竟有什么问题,但仍然坐立不安,心绪不宁,复杂的看着专心致志低头进食的艾尔维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艾尔维特并没有注意到他复杂幽微的感情变化,抬起头的时候宴池已经骤然伪装出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不过,艾尔维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了一件和宴池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关系的话:“勒伦奈情况很不好。”

宴池本来想说这是常识,不然什么人会没事在极度低温环境下生活,不见天日?

随后他才惊悚的意识到艾尔维特的意思,这种糟糕的情况恶化了。

虽然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找不到遏制疾病的办法,疾病就会逐渐战胜病人,可当这个病人是勒伦奈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是一般的严重了,当然也并不寻常。

宴池不太明白艾尔维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明显是机密的消息,不过他首先就觉得自己内心变的柔软,为勒伦奈感到难过:“她……那你还好吗?”

艾尔维特想起第一次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也同样是眼前人。

他能理解这个逻辑,因为他和勒伦奈的私交,因为宴池并不好追问勒伦奈的具体情况,所以只能问出这个含着安慰的问题。

艾尔维特眸光闪烁,居然伸手摸了摸宴池呆愣的脸:“我没事,只是……”

他很谨慎的使用这个对自己来说十分陌生的句子:“我有时候也会为她感到难过。”

难过就和喜欢一样,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是相比较而言,艾尔维特对难过更加熟悉。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件值得别人为他感到难过的事情,毕竟他还不是很熟练,不能明白为什么。

当他独自拄着陌刀站在满目疮痍的古建筑物的残骸之中的时候,当银河帝国分崩离析的时候,当勒伦奈坐在窗边低着头的时候,当她被伤害,性命垂危的时候,宴池都可以清楚的定义“难过”的意思。

他不想这样。

他当然是个战争机器,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最高级的战争机器,拥有自己的感觉。

当他看到,他就思考,当他学习,他就变化,当他被感染,他就受到影响。

宴池没想到自己满含着安慰的问他,换来的居然是艾尔维特的安慰。这种接触虽然一触即分,可是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和艾尔维特之间,很显然,艾尔维特在安慰他。

宴池顿时觉得心软,也不顾合适不合适,站起身扑上去把艾尔维特抱进了怀里。

拥抱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么结实,意外,就让艾尔维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对待。这当然是出于善意,可是宴池还在抚摸他的头发,艾尔维特很少被别人这么接触,他觉得陌生和意外,过了一会,才试探着抬手抱住宴池的腰。

少年人腰肢细而柔韧,薄薄的衣服底下是蕴含力量的肌肉,体温不低,隔着一层织物传递过来,艾尔维特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双手就能圈得住宴池的腰。

事实上宴池就算不属于肌肉型,但也绝不至于这么娇小,察觉到艾尔维特环抱着自己,他很快轻颤了一下,迅速拍拍他的后背就松开了。似乎是对感情流露的不好意思,马上就转移了话题:“太晚了,你该睡了。”

艾尔维特正想说按照历史来看与其分房睡你半夜过来,不如我们干脆一起,宴池已经迅速的上楼进房了。

艾尔维特:“……”

沉默片刻自己去睡了,不过为了宴池半夜过来的时候顺畅一点,他没关门,留着一条缝隙。

艾尔维特入睡之后没过多久,他就下的那条门缝就发挥了自己的作用。门被轻轻推开,宴池蹑手蹑脚的进来,顺手带上门,接着夜视能力一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成功的潜伏到了艾尔维特床头,坐下来看他。

狼的夜视能力并非没有缺陷,至少宴池现在眼里世界都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和白色组成的,有些地方还发着奇怪的绿光。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专心的看着沉睡中姿态异常规矩,似乎纹丝不乱的艾尔维特。

过去了将近一年,宴池对艾尔维特的了解越来越深,但他同样越来越动摇,最终不得不承认,界限或许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消失了。

面对艾尔维特,他总是有很多的警觉,更容易炸毛,因为他随时都在想,凭什么。

对呀,凭什么人人都爱慕他?凭什么只有肤浅的外貌,他仍然会吸引那么多人?他是太好看了,可宴池总是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爱对于少年人来说,是焚身的火焰,是灵魂的光明,绝不该仅仅因为容貌而产生。

就算是艾尔维特也不行。

宴池对那些人唾弃了一整个青春期,可是在黛伦办公室的窗外第一次远远看见艾尔维特的时候,他就心想,不行了,他也无法拒绝。

他拼命的想把自己拉回来,可是心却欢呼雀跃,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尽全力抵抗着这种本能,离开他,拒绝他,和他保持距离,分析他,冷眼相待,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未曾改变。

但终究,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要承认,他根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第32章

宴池坐在艾尔维特床头,纠结的看着他,思考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艾尔维特什么时候会醒?

他如果此时变成小狼崽子,那多半还可以解释,可如果保持这个姿态被发现,就洗不清了。

可要让宴池用宠物的姿态去看艾尔维特,他又不能接受,于是就这样待着。

好在艾尔维特看起来也很累了,即使被盯着看也没有醒来。

宴池的伤春悲秋没有持续多久,反而很快被艾尔维特的毫不设防引起了更多的心猿意马。他盯着艾尔维特的嘴唇移不开眼。

艾尔维特身上除了瞳色和发色,一切的颜色都很浅淡,肤色是苍白,唇色也很浅,很润,很薄。看起来锋利的像是刀刃,可是宴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先伸手摸了摸。

很软。

宴池心跳的很快,他知道自己现在想做的事情实在不道德,而且实在可悲,可他无法移动,只觉得鬼迷心窍,差点就趴在艾尔维特胸口。

夜晚的环境对他来说实在安全,宴池无法抵抗,下意识的轻轻揉了揉艾尔维特的嘴唇,随后做贼一样低头,迅速的用自己的嘴唇贴了一下,然后马上退开,欲盖弥彰的远远离开。

片刻之后脸上爆红,宴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初吻交代的如此潦草,但他居然因为艾尔维特一无所知,似乎完全不能反抗的样子而感到窃喜。

宴池在心里长长叹息,唾弃自己,同时忍不住回忆,艾尔维特好像……凉凉的。

这一夜宴池好不容易睡着,随后就做了很多个奇怪的梦,梦到他捧着艾尔维特的头颅要为他殉情,又梦到艾尔维特是他的国王,他宣誓效忠,心里却想着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并且十分羞耻。

刚刚才坦诚面对自己,承认了对艾尔维特有非分之想的宴池本质上仍然是个脸皮薄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被一夜杂乱的梦折磨的精神不济,下楼来的时候就听说艾尔维特果然又走了。

他这才想起来勒伦奈的情况。

虽然艾尔维特没有细说,宴池也没有追问,不过他猜得到艾尔维特其实更多的忙碌还是因为勒伦奈。毕竟新军队的事情可以暂缓,已经有了成熟经验之后照猫画虎总是比较容易的,可是一旦勒伦奈发生意外,那就是对全国上下的重大打击。

谁都知道勒伦奈虽然已经不参与具体事务管理,可是这些年来养成的惯性思维总是觉得只要勒伦奈还在,他们就能面对一切困难。尤其是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如果先后传来外星文明入侵和勒伦奈终于死亡的消息,恐怕不仅会动摇军心,前期更是很难取得胜利了,保存力量了。

就是宴池,也知道自己是无法接受勒伦奈死亡这件事的。

再说,想起艾尔维特提起勒伦奈的神情,宴池就知道,战争机器恐怕也并不能幸免于这种大范围的情绪低落。

在个人层面上,宴池觉得,兴许勒伦奈的消息对艾尔维特的影响和打击是最大的。

他吃过一顿迟到的早餐,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说是度假,但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哪里消磨时间。

一般来说,在叶城的时候,他每逢休假就会去城里转转,买烟草和一些糖果,和调去护卫队的老战友聊聊天。

但现在这些活动似乎在苏奈尔都没法开展。

物资匮乏的影响是很广泛的,国内商业非常弱小,很多东西直接走分配,不会流通到市场上,而且国家分工明确,除了还没有毕业的孩子之外,就是军人,政府工作人员,工人,等等分工,基本都在编制之内,获得物资的最大途径是分配,之后在小范围之内用积分和功勋进行二次交易。

商业固然也是存在的,可是规模一直不大,被管理的很严格,而且苏奈尔是个政治色彩非常浓厚的首都,属于人工创造而非自然形成的聚落,因此只履行政治中心这一个职能,比起地处边远但是历史悠久的叶城,商业几乎就是个萌芽。

宴池起先也是在街上逛过的,可是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久了也就不好奇了。

他在苏奈尔也不是没有熟悉的人,明光宫,叶赛尔,艾尔维特,副官,可是现在艾尔维特都到了这个忙到通宵的地步,其他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宴池联系他们就等于添乱,只能闷坐和死神聊聊天,玩玩游戏,逛逛论坛。

至少比平时训练量低了,也算是休假的唯一体现。

宴池本来就不属于非常依赖社交的人,在自认为经历丰富之后更是动若脱兔,静若处子,自己一个人待着也完全不觉得无聊,尤其有了死神陪伴左右,更是理论上来说绝对不会寂寞。

不过死神如果不追问你昨晚偷偷跑出房间去干什么了就更好了。

这个问题宴池没法回答,是他的送命题,所以只能表示无可奉告,死神显然也志在必得:“你现在不说没关系,等到接驳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了。

宴池:“……”

还真是强有力的威胁啊。

他只能含糊表态:“我那只是走火入魔。”

死神哼了一声表示怀疑,趴在他腿上,一条毛蓬蓬的黑尾巴吹到地上左右扫动,都懒得直视他的眼睛逼供:“我看你就是陷入爱情了而已,什么魔鬼什么火焰,你只是中毒了。”

宴池再次心悦诚服:“你怎么知道?”

死神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在他腿上摊开肚皮,腹部的毛是白色的,虽然比起身上短了一点,但还是一张柔软又顺滑的好毛毯。用这种宠物的姿态让别人体会到语重心长的可能也就死神一个了:“我什么不知道?我看你和叶赛尔是一个病。”

宴池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叶赛尔心里喜欢的是谁,不过死神也知道这件事,就是个意外消息了,他不急着追问死神到底怎么看,而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你了解我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连叶赛尔也……”

死神用那张狼的脸做出忧虑的表情,随后叹息,解释:“你平时在科学院都是实验体视角,当然注意不到嘛,叶赛尔经常看明光宫走神的。而且……”死神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谁喜欢明光宫都不奇怪,反倒是你,以前不是挺反对偶像崇拜的吗,怎么自己也掉到坑里去了?”

宴池想说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但是他确实就是,毫无底气否认,况且这种事自己一个人憋着难受,有时候还是很有倾诉欲的,还有比死神更好的倾诉对象吗?

大概是没有的。

所以宴池鼓着腮帮子和自己作对一会,就投降说了实话:“我其实……好像,一直都暗恋他来着,所以才特别容易因为他炸,我刚开始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儿。”

死神若有所思:“唔……那我建议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虽然料到自己这种心思会被泼冷水,不过死神泼得这么快,宴池还是觉得很意外,他心情复杂,反而又被激发了好胜之心,马上顶嘴:“为什么?我喜欢,我愿意!”

死神见他不仅嘴硬,还不开窍,恨不得给他一爪子让他清醒清醒,但碍于自己没有实体,只能忍住,站起来认真的蹲坐在宴池面前,从头解释:“艾尔维特做过恋爱实验,他的前任还是勒伦奈呢,都没成,你觉得你和勒伦奈……”

后面的从略了,不过宴池多少明白死神的意思。他就是再恋爱脑,也知道勒伦奈和艾尔维特比他和艾尔维特成功率要更高。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宴池十分吃惊:“他居然真的和勒伦奈……?!”

随后就很快反应过来,警惕的看着死神:“你怎么知道?”

死神翻了个十分没有耐心的白眼:“我怎么知道?我亲眼看见的啊!那时候他俩都认识很久了,我那死鬼还活着,我就知道了呗。严格来说,从普世标准来看,他们两个就是前任关系,不过具体为什么分手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实验失败了。”

宴池一脸震惊过度的麻木,和死神呆滞的对视。

不是他受不了自己喜欢的人有前任这个打击,比起来伟大母亲勒伦奈和艾尔维特居然有一腿这种事情,艾尔维特有前任已经算是正常了。

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心理,不过很好总结,就是孩子心目中的母亲,是没有私欲没有爱情的一个纯洁形象,母爱与慈祥的代名词。虽然宴池从来没有见过勒伦奈,可是由于宣传导致的感情寄托,在他心里,勒伦奈的地位几乎就是圣母,现在得知艾尔维特和圣母居然有过这种关系,顿时觉得十分不现实,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死神倒是明白他这种想法,用爪子摸了摸宴池的手,怜悯的看着他呆滞的表情:“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接受吧。要是感觉自己跳不出来我建议你吸取叶赛尔的经验教训,学会享受这种喜欢一般人不敢喜欢的人物的感觉。”

宴池毫无异议,木然的看着死神消失,只留下一个指环。

这种幻灭感一直持续到晚上艾尔维特回来,宴池和他面对面都还没彻底消失。宴池也知道自己兴许是大惊小怪了,可他毕竟是个认知有限的普通人类,消化不下去也算是情有可原,于是心安理得的梦游一般跟着艾尔维特到了他的房间,随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因为艾尔维特似乎司空见惯,进去洗澡了,只剩下了宴池一个。

宴池一个激灵,茫然的四下环顾,不知道自己现在逃跑来不来得及,又有些走不动。

他一向擅长接受现实之后理直气壮,现在都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肤浅的迷恋外表,从一开始就暗恋艾尔维特,还有什么不能紧跟着破罐破摔接受的,干脆就地一滚变成小狼崽,跳上了艾尔维特的床,带着一股怨气,十分大胆的直接躺在了艾尔维特的枕头上,四脚踩着被子边,一副恶声恶气十分嚣张的样子。

艾尔维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到床上才发现宴池这个姿态,紧紧的闭着眼睛,一脸“我睡着了不许动我”。他伸手过来推着宴池一骨碌滚下枕头,随后就烘干了头发自己上来了。

宴池没料到艾尔维特居然什么都没说就接受了自己的霸王姿态,反而竖起耳朵睁开眼睛,准备窜出去了。

他毕竟不是真的厚脸皮,只是一时生自己的气,任性妄为而已,一旦对方不仅不反应,还挺能接受的,他自己就不能接受了。

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他就被艾尔维特捉住耳朵轻轻揉捏了,胡狼的耳朵很薄,迎着光还能看得见细细的血管脉络,上面的毛又软又长,捏起来凉凉的,感觉很好,没多久就滚烫了。

艾尔维特想起这几次宴池对自己的安慰,投桃报李,低头和被窝里的小狼崽对视,十分认真地问:“你不高兴吗?”

宴池看出他真心实意的疑惑,和明显不肯掩藏的关心,嗷的一声扑上来,毛嘴拱着艾尔维特的脖颈锁骨,肉乎乎的爪子踩在他光滑的肌肤上,闭上眼睛表示自己今晚就在这里睡,而且已经睡着了的中心思想。

艾尔维特洗澡的时候都没有闭门谢客,现在当然也不可能让他回去自己的房间,反而轻轻把他浑身上下揉了一遍。不得不说随着时间流逝,艾尔维特的撸狗技术也在进步,起先相当严谨,显然是按照流程,现在随心所欲,也能让全身绷紧的宴池放松下来趴在他胸口小声哼哼了。

从头到脚揉了几遍,艾尔维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好像长大了?”

这是当然的,起初的宴池能在餐桌上从这头滚到那头,现在趴在艾尔维特胸前,尾巴已经能够搭在大腿上啪啪甩,不过如果艾尔维特不说,宴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觉得蛮有弹性,反复蹭来蹭去,甚至用尾巴缠起来的那个部位是什么。,

妈耶,他用尾巴唐突了艾尔维特的大腿!

宴池是决定能占多少便宜就占多少便宜,能吃多少豆腐就吃多少豆腐的基本方针,可是计划实施一开始就从大腿下手,也太刺激了!

宴池心虚不敢和他对视,埋着头用湿润的鼻子在艾尔维特锁骨上作乱。

犬科动物健康的一项重要指标,就是鼻头既不干燥,也不过度湿润,艾尔维特被蹭来蹭去,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吃豆腐的行为,反而分神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宴池的鼻头,心想他看起来还是很健康的,看起来也成长的很快。

不过,按照道理来说,犬科动物成年的象征就是发情期,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艾尔维特知道一般对于宠物来说有个办法一劳永逸:阉割。

不过除了是个胡狼之外,宴池还是个人,阉割显然不可能实现,那到了发情的时候该怎么办?让他和母狼谈恋爱似乎突破了伦理,可是和女人那就更超出了……

艾尔维特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解决这种问题,在心里做了个笔记,准备第二天去问问叶赛尔,她总该有办法解决的。

按照一般的犬科动物来说,似乎一年发情期就只有一次,不算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艾尔维特看了宴池一眼,发现他已经差不多要睡着了,就没有和宴池商量这件事应该如何解决。

他有规律的和某个人一起不因为军事任务和不可抗力一起睡觉,这种事情似乎就只发生在宴池的身上过。

实际上艾尔维特知道自己并不属于亲和力很高的那种类型,反而会令人望而生畏。从社交层面来说这算是一种缺陷,不过毕竟他的设计初衷并非是交流,所以这部分的缺陷也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只是宴池让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

安慰,温暖,喜欢。

真奇怪啊,人类,最脆弱的心脏里有最强大多彩狂热的风暴。

而他居然能够明白这种力量。

宴池并不知道在他刚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可以抚摸艾尔维特的大腿的时候,艾尔维特的思路就跳跃到了该如何解决他的发情期上,如果知道,他大概就会羞耻到崩溃,无法面对艾尔维特了。

不过艾尔维特也并不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对于人类来说能够激发本能的羞耻而不和宴池商量如何解决,单纯只是认为术业有专攻,叶赛尔是最合适的人选。

事实证明叶赛尔确实是,听了艾尔维特的基本描述和诉求之后,她呆滞片刻,表情丰富的看着艾尔维特,随后给出了解决方案:“你帮他解决解决不就行了?他会因为情绪波动而不好变身,所以如果是狼的形态进入状态的话,可能到时候会无法变回来,但是相应的问题就很好解决。一般来说发情期的动物会发生不同变化,比如比较激动,比较暴躁之类的,你让他冷静下来就可以了,到时候可以再看。”

叶赛尔和艾尔维特在沉默之中对视,确保彼此都明白这个让他冷静下来是什么意思之后,就默契的移开了目光。

这事从科学角度讲当然不尴尬,可是叶赛尔毕竟认识宴池,不太专业的想想艾尔维特这种一旦决定基本方针就会实施到底不动摇的性格,就情不自禁有些同情宴池。

希望他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也希望艾尔维特不要留下心理阴影。

叶赛尔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嘻嘻嘻。

宴池并不知道有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已经开始实施了,安分的待在家里玩游戏。他醒来之后就会变成人形,光溜溜的看到艾尔维特在床边穿衣服,只能裹着被子仰望艾尔维特,思索他到底看到什么没有。

虽然可以肯定艾尔维特肯定不会刻意的看,但是就他的心理,宴池可以肯定如果不小心看到,艾尔维特也不会觉得失礼或者有什么波动,只会视若无睹,顺手给他盖上被子。

想想居然有点气。

宴池在床上滚了四五个来回,才意识到这是艾尔维特的床。先前他先入为主认为艾尔维特这种冷淡的人肯定有洁癖,后来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虽然确实艾尔维特一直都是严谨整洁的,但却没有特别在意这些,更对他没有什么要求,宴池浑身大汗的时候也并没有回避排斥对他的接触,宴池就松了一口气改变了看法。

之后他就觉得艾尔维特应该不喜欢和人的近距离接触,但紧接着他用狼的身份爬上了他的床,还蹭他拱他,艾尔维特也并没有表现出排斥。在加上前后几次拥抱,宴池总算是明白了,艾尔维特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会。

……这听起来比不喜欢惨多了。

宴池十分感慨,于是又松了一口气。

他有心想要认定艾尔维特对于感情的不熟悉和毫无动静也是因为他的不熟悉,不会,但却被死神迎头打了一闷棍,认清现实就是可能艾尔维特确实不太适合谈恋爱。

那他还能怎么办?

宴池醒来之后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气鼓鼓,等到艾尔维特走了之后还没有接受现实,心痛的怏怏倒在被子上谴责自己,纠结万分,觉得这个所谓极力占便宜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亏的计划其实根本就是暴露了他有多蠢,又有多无能为力。

宴池是这种性格,他不会因为自己发现无能为力就坦然的糖平接受,反而会生气,对于让他无能为力的东西,和无能为力的自己都生气,尤其在激发狼的体态之后,还会牙齿痒痒想咬东西。

一般情况下他都控制的很好,可是总有郁闷到忍不住的时候,只能怨念的咬着自己的手指气鼓鼓的坐着,在脑内发脾气。

好气好气啊,哼!

第33章

宴池像是三心二意的小狼崽,很快就轻而易举的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继续思考艾尔维特了。

他其实也觉得自己觉得没有希望之后的想法有些卑鄙,仿佛哄骗了对情爱一无所知的人,趁机占他的便宜。可是艾尔维特的外表实在很容易让人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己才是被占便宜被压迫的那一方。

于是宴池渐渐察觉出艾尔维特忙碌的另一种好处。

他太累的时候,就会暴露更多的本能,无暇用冷漠掩饰的直接反应,总是最有趣的。宴池佯装不经意的从他脸上来回扫视,注意到艾尔维特蹙着眉,满脸不耐烦和疲惫,坐下来的时候还叹气。

放在别人身上何其寻常的举止,在艾尔维特身上发生都令人觉得讶异而新鲜,甚至想多看几个来回。

宴池注意到他脱下外套之后,从白色或者黑色的衬衫里面透出来的肌肉线条,也看到一掌宽的军装腰带如何束紧艾尔维特的腰。他们的作息规律相近,宴池总是自然醒来,看到艾尔维特正在穿衣服,背对着他的时候后背清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聚拢随后分开,背肌往下延伸,越来越窄,滑落到腰之后逐渐收紧,随后落在裤腰里。

他抬起手整理头发,又勾起溜出来的发丝并入缎带之中,侧过脸的时候看起来居然十分婉约,因为沉默而倒错成温柔。

宴池越发觉得自己不亏。

他一声不吭做一只狼崽,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从紧闭着的毛绒绒的眼皮底下偷看艾尔维特换衣服。

艾尔维特可能并不是没有感觉到,不过并不在意,随便宴池看,穿完衣服还过来捏捏宴池的肉爪爪,让宴池觉得自己更加像是一个宠物,才会出门。

宴池仗着自己毛绒绒的样子很可爱,倒是心安理得的装傻,等着艾尔维特去上班才会变成人,穿好衣服出来。

他的假期本来就不长,这么消磨下去时间过得更快,眼看着就只剩下一两天。

阿尔忒弥斯亲自来联系他了。

宴池本来还不明白为什么军团长会亲自发来通讯请求,但毕竟不敢怠慢,连忙接通。

阿尔忒弥斯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希望你的军队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宴池不明所以,却深切的认识到阿尔忒弥斯确实是个人造人,冷若冰霜的表情让她那张小女孩的脸充满了意料之外的威严和冷漠,和艾尔维特颇有相似之处。

不过他该问的还是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尔忒弥斯阁下?”

通讯背景是宴池曾经见过一次的军团长的办公室,阿尔忒弥斯抬起一只手扶额,这个动作出现在她身上违和感很重,不过这也说明情况严重到了一定程度:“我们现在很需要你,你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追击那些海盗,确认他们是否和星际联盟勾结……”

阿尔忒弥斯抬起头,十分清醒的逼视着宴池:“你明白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任务吧?”

没有火力支持,远离安全范围,跟随海盗的舰队,去执行侦察任务。

这几句话已经完全说明了任务等级,怪不得阿尔忒弥斯第一句话就是问宴池的军队能否投入使用。如果不能,说不定他只能自己去。

宴池陷入复杂的沉默之中,和同样冷峻严肃的阿尔忒弥斯对视,良久,站起身行军礼:“任凭差遣。”

他本来就比阿尔忒弥斯高得多,现在站起来更是需要对方仰视,明亮的白昼日光落在宴池肩上,阿尔忒弥斯沉默着,眼神之中居然有神明那样无情的慈悲。

她审视着自己的士兵坚毅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我了解了,看来你对秘密军队的了解也并不多,我会直接和艾尔维特联系,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带着你的军队,去面对你的征程。我们会等你回来。”

宴池感觉到悲壮的气氛,心底一沉。

他是知道人造人的情绪匮乏的,阿尔忒弥斯看着也不像是每发布一次任务,派遣一次军队就这样沉重的人,于是马上猜到任务的危险程度。

等到晚上艾尔维特回来的时候,宴池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十分悲壮的看着艾尔维特,想要和他正式的告别,或者告白。

不是宴池悲观,这也算是个由来已久的传统,战争年代谁也不知道这次分离是不是会变成永远分离,所以每次告别都肃穆而郑重,希望如果是结局也不至于潦草。

宴池在思考如何开头,艾尔维特却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明天你跟我去看你的军团。”

瞬间升级成军团了。

宴池吃惊:“什么?我的军团?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得不分心去看艾尔维特浓密垂下来的一排睫毛,又忍不住对军团这个说法感到吃惊,简直不知道到底应该惊叹哪一件事。

再说之前明明每次提到,说的都是军队,编制和等级不明,现在就突然提成军团,宴池真是受宠若惊。

军队编制都是有数的,一般情况下不会随便删减增添,主要是因为番号问题和物资配发协调起来都不容易,一支队伍要用新的番号,几乎就是在创造历史,宴池丝毫没有料到自己这个年纪就要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

和荣耀。

一般来说,军团长至少要是将军级别,宴池知道艾尔维特这个说法就说明军团最高长官确实就是自己无误,虽然目前来说军团一共就只有最多六个人,甚至算不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是按照他们的激进速度,填充人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到了人数逐渐多起来的时候宴池的地位也将随着军团实力和排名的提升水涨船高。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宴池知道自己是扛不起的。他有些犹豫,似乎在这个时候推拒任职有些抓不住重点,但也不能不说:“这不太合适吧,我没有经验,单开一个军团我心里……发虚。”

承认自己有些事情做不到并不丢人,宴池也只是稍微用点劲就说出来了,比他想象的容易。

艾尔维特看起来真的是很累了,听到宴池说话才抬起眼帘看他,声音很低:“我考虑到了这个因素,所以决定直辖你的军团,你的军衔保持不变,这次回来之后考虑按照立功情况适度提升,也算是合适。”

这倒是实情。

之前宴池在迎击海盗的战役之中虽然确实构成了立功事实,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结算功勋进入系统数据,艾尔维特的意思就是等到他这次任务回来一起结算。按照任务的危险程度来说,功勋也绝对不会低,到时候再升军衔,也完全说得过去了。

年纪轻轻就因为能够匹配机甲而成为少校,继而建功立业继续晋升的人不是少数,宴池现在仍然觉得轻飘飘的原因并非这个速度太快,对他来说最奇幻的还是指挥一支军团。所以艾尔维特说自己要破例直辖,他不仅没有明明是军团长但却居于人下只能算是二把手的憋屈,甚至觉得瞬间踏实下来,松了一口气。

宴池并不怕犯错误,走弯路,但他害怕带着别人,背负着信任自己的人的生命犯错误。一旦不可挽回,他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了。

他自己有多大能力,当然是自己最清楚,宴池深知情况已经越来越凶险。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如果这些海盗和星际联盟确实有关系,到底代表着什么,但也想得到很有可能阿尔忒弥斯上的人类科技发展水平对于那个虎视眈眈的外星文明已经不是秘密。

他能迅速的发现对方的弱点并且击溃,对方当然也能做到。

既然必有一战,那就要亮剑,而不避战畏战,想要和平就要去通过战争得到,否则连苟延残喘的安宁都无法保全。

宴池咬着嘴唇和艾尔维特对视,良久才答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话他似乎不是第一次说,可却是第一次感觉如此沉重。

宴池并非自愿争取这个重大的责任和新生的军团,而是必须承担。

他起先并没有意识到作为第一个成功变异的人类,究竟有什么样的责任,又会走上什么样的一条路,他所担心的只有自己和未来,现在却要承担起更多。

宴池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沉重。

艾尔维特看他的眼神让宴池觉得他似乎明白这一切。

他真的明白吗?

宴池无法确定,只是摸不做声的看着他,慢慢从沉定的承诺到露出少年本色的踌躇:“要是我……要是我让你失望了……我回不来的话,你会……”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心里一团乱,只是如果不问出来,就无法善罢甘休,甚至觉得必须要问,否则移不开目光,可心绪烦乱,只能随便选了一个词:“你会记得我吗?”

要艾尔维特记得他什么呢?他的名字,他的容貌,他的性格,他们如何相遇,他又怎么死去?

这故事不像是事实,更不像是宴池想要的,可他很明白,对于艾尔维特来说,记得一个牺牲的战士,本来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艾尔维特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和他默然对视片刻,居然有些无奈,抬手扶额:“我觉得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可以肯定的说,你不会死于这个任务。”

这次轮到宴池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觉得被打了一剂猝不及防的强心针。

不过这个答案不算是完全回答了宴池的问题,所以艾尔维特动了动,很快补充:“如果你回不来的话,我可以答应你,记得你。”

战士们的牵挂和羁绊实在太少了,没有家庭就没有亲人,没有来的地方,只有归处,有时候是火焰,有时候荒山,有时候是茫茫太空。没有人记得每一个战士的名字,更没有人爱他们。

所以艾尔维特知道宴池要什么。他有些茫然的想,毕竟他才十九岁,就算是在普遍参军年龄很低的现在,他也实在还只是个青少年,畏惧死亡,畏惧被遗忘,觉得人生还有很多遗憾但却来不及去一一做完,都是人之常情。

而他毕竟和宴池有不太一样的羁绊,那么答应他的请求,满足他的期望,承诺会记住他,也算是该做的。

宴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又像是快被艾尔维特弄哭了,因为不想失态,他又气鼓鼓的,憋着一口气,飞快的瞪了艾尔维特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这种别人根本对他没有期望的时候说出这种完全不像他的话,非要让人死心塌地,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痴为他狂。

太坏了,简直是邪恶的魅力。

宴池不说话了,室内很快就安静下来,他害怕自己一眨眼睛就让突如其来的眼泪掉出来,这就太丢人了,低着头睁大眼睛等着眼泪自然风干,再抬起头的时候,艾尔维特居然睡着了。

他是不知道艾尔维特究竟有多久没有正常的休息过了,也可能根本就从来都没有正常过,阿尔忒弥斯的计划又让他忙到半夜,宴池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艾尔维特的筋疲力竭。

宴池的内心变的很柔软,他忍不住去看艾尔维特的样子,发现他居然显得有些柔弱了,既不设防,又不冷淡,甚至还十分乖巧安静,就像是……就像是真的和他进入了同一个世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气势,也并不难以接近。

像个荒唐的梦。

宴池近来吃豆腐的行为已经轻车熟路,可这还是第一次,他想做出更多的事情,想靠艾尔维特更近。

虽然艾尔维特不知为何十分肯定的说他一定会回来,可宴池在莫名其妙的得到信心之外,总还有一分悲壮,带着我就要死了的悲痛心理,宴池很快就做贼一样俯下身去,撑在艾尔维特肩头,去偷亲他。

夜色静谧安好,宴池近距离接触到艾尔维特身上的气息,忍不住贴着他的脸满怀信任与亲昵的磨蹭,随后凑上去贴着他的嘴唇,悄悄睁开眼睛。艾尔维特浓密的睫毛静静的停泊,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既觉得不甘心,又觉得庆幸,闭上眼睛继续厮磨,片刻之后,面红耳赤,心如擂鼓的分开。

宴池惆怅又悲壮,带着难言的悄然甜蜜,看着仍然毫无察觉的艾尔维特,刚叹了一口气,艾尔维特就慢慢的睁开眼睛,茫然的迎上他的眼神,懵懂的不耻下问:“你为什么要舔我?”

……宴池差点被吓死,之后又差点被他噎死,炸着毛恶向胆边生,凶狠而破罐破摔的回答:“我觉得那他 妈 的不是舔!”

他才不是小狗好吗?舔什么?什么舔?啊!气死了,这个不解风情的死机器!

宴池要是够胆,甚至想踹他两脚,没料到艾尔维特仍然十分好奇,紧跟着疑惑的问:“不是舔是什么?”

宴池已经完全又惊又吓又觉得丢人,失去了在命运这个泥潭里挣扎的力气,认命了,慷慨激昂的生气:“是亲啊!!!!”

“哦。”艾尔维特无波无澜的接着问:“你为什么要亲我?”

宴池已经觉得色厉内荏的怒气退散,转而自厌自弃,仿佛大庭广众被剥光那样难堪,几乎是难以忍受的,却又强逼着自己坦然承认:“喜欢一个人才会亲。”

艾尔维特相比起他的复杂反应,就显得平常而且平静了很多,继续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宴池懵逼了。

他不觉得艾尔维特弱智到了不知道亲吻是什么意思的程度,他就算是再无欲无求,也应该有相应的常识,话到这种程度,他不能不自暴自弃的想更多。

艾尔维特对于别人爱他这种事情,会怎么看呢?宴池左看右看,都觉得他会很不耐烦,觉得这是没有用的多余感情,只会干扰他的生活,十分不自量力,是一种无法成真的妄想。

可……那不是妄想啊,只是爱而已。

他和艾尔维特之间的距离已经太遥远了,他凭借着这些机缘巧合的交集,不知廉耻的靠近他,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触摸他,已经十分唾弃自己,足够难过了。

擅自触摸神像的信徒是在行亵渎之事,总要遭受报应的。

宴池这回真的要哽咽了,艰难的清了清嗓子,强装出正常的样子,甚至还仓促的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眼里蓄着一汪水,看起来比还是个小狼崽子的时候更可怜更柔弱,觉得自己也算是狠心辣手的对待自己:“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但我希望你也喜欢我。”

他听到自己的尾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又是觉得丢人,又是觉得失控,乱纷纷的想着果然一遇到这样的事他就变了,黏糊糊软兮兮,再也不勇敢,也不聪明厉害了,艾尔维特怎么会爱这样的人呢?

果然,艾尔维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两人的呼吸都静静的。

尴尬的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宴池终于受不了这无声的拒绝和羞辱,生出新的怒火来,不明白艾尔维特为什么不直接说不。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钝刀子什么时候才能割完?

不占理的时候就恶向胆边生一向是宴池的优良传统,他又炸了毛,恶狠狠的猛然抬头瞪着艾尔维特:“你要是觉得我不配你就提出你的要求啊!你来考验我啊!我是真的,真的爱你!我也会变的很厉害,我会长大,不再这么愚蠢,这么幼稚的!你考验我啊,你考验我,我就一定会通过的!”

他怒气冲冲喊完,感觉自己已经憋不住要委屈的哇一声哭出来了,马上跳起来噔噔噔冲上了楼,头也没回。

留下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顿的艾尔维特,茫然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不明白话题到底怎么从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到了宴池求爱不得恼羞成怒大发脾气然后哭了起来夹着尾巴逃跑了。

人类真的很复杂。

艾尔维特若有所思的摇着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决青少年的又一复杂心理问题。

他还真的没有想过,宴池居然会有这种心思。

到了年龄的孩子们是会这样,用勒伦奈引经据典的话来说,知好色而慕少艾,人之常情也,可是人之常情到自己身上这种情况,不管是发生多少次,艾尔维特还是感觉得到事不关己的陌生感。

他和一般人的隔阂,简直像是生殖隔离那样固化。

宴池一向对艾尔维特有很多不服气,没有人比艾尔维特体验更深,当然他能理解正是因为宴池这种不服气的心理因此反而把他当做一个独立个体而非神化形象来看待,也就让宴池对他的印象格外与众不同……

艾尔维特好像已经明白为什么宴池不仅爱上他,还会冲着他大喊大叫发脾气了。

不可否认这种感觉对艾尔维特来说也很稀奇。

严格的说他不能算是没有恋爱经历的人,可是勒伦奈和宴池之间的距离也就差不多像是他和宴池之间的差距,宴池抛弃羞涩矜持把心情大声喊出来,这种体验对于艾尔维特也算是意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人们都怕他不留情面,因此反而不肯直说,总是默默看着,远远旁观,就算是觉得心满意足。这些人无法打扰到艾尔维特,也就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东西,只是让他觉得十分可惜。

可宴池就鲜活的多。

他说,你考验我啊,只要你考验,我就一定会通过。

艾尔维特反而不明白,自己是否有资格去考验他,用爱的名义和标准。

他不仅不知道什么是爱,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宴池所说的考验。

他不怀疑宴池的真心,只是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力,又是否能不让宴池失望。

他是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狼崽啊,满怀着希望,天真又稚气,可是总有一天会变得很强大,他即将指挥一个新生的军团,却因为爱情而在战争的前夕受到这样的打击。

艾尔维特隐隐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根本就不应该睁眼。

第34章

宴池很快就因为自己吃艾尔维特豆腐而遭到了严酷的报应,自暴自弃的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和艾尔维特一起去接收自己的军团,全程都板着脸不说话不敢看艾尔维特,唯恐回忆起昨晚的尴尬场面。

艾尔维特也异样的沉默,宴池不知道究竟是他善解人意,知道他再受刺激就会昏厥呢,还是因为在艾尔维特看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宴池一路上恨不得堵着耳朵不看不听不想,专心致志和自己可恨的记忆力作对,同时忍不住去观察眼角余光里面艾尔维特放在膝盖上的手,和军装裤子笔直的裤缝,还有艾尔维特的军靴束着裤管的那一截。

彼此都不说话,宴池习惯之后居然也不觉得难熬,甚至在紧张的氛围之中还能苦中作乐,没觉得太漫长,就到了军部。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经验,虽然绝对是军部这个庞大系统之下的人,但是宴池还真没怎么来过这里,除了和死神第一次在这里见面之外,更是没有什么记忆。

他跟着艾尔维特进去的时候,还有些后知后觉的紧张。他不知道其他完成转化的人都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完成了接驳仪式,甚至隐约有些忐忑,因为星辰大海的第一次征程,居然就如此艰巨危险,让他觉得很不好。

但这件事显然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一如既往。

宴池隐约记得这个会议室和这条走廊,但比起那时候被死神整个身躯塞满而显得拥挤的记忆来说,只站着寥寥五个人的时候,这里简直空旷。

艾尔维特刷虹膜进门,那五个人马上端正态度行礼,随后带着久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好奇和宴池对视。

宴池下意识的绷紧表情颔首,抬手摘下军帽端在手上,看艾尔维特作介绍:“这就是你们的团长,宴池。”

随后回头向宴池介绍:“这就是你的第一批下属,希望你们亲如一家,从此之后所向披靡。”

宴池有些惊讶艾尔维特居然会说这种约定成俗的场面话,迅速的瞟了他一眼,他的团员们已经向他敬礼了,宴池抬起手还礼。

随后,几个人在会议桌旁落座,接受元帅的指示。

说来也很简单,毕竟就这么几个人,没有太多的花样,所要解决的也无非就是他们挂靠城市和物资来源的问题,顺便,由于人实在是太少了,没有必要从现在开始就独立单干,宴池既然现在在罗曼诺夫军团待的挺好,军部研究决定就让他们挂靠在阿尔忒弥斯上,直接和罗曼诺夫军团鱼水相融,不用马上独立。

虽然按照一般的军团关系来说,这似乎有些不够独立,况且大军团很容易就这样吞并小军团,使其成为自己的附庸,但宴池这个军团有个好处,就是由艾尔维特直辖,这就完全规避了风险。

宴池也考虑过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艾尔维特为什么仍然不考虑起先不要给军团的番号,直接并入罗曼诺夫军团之中,似乎这样更简单一点的问题。

他猜测是因为军部已经摸索到了具体方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种特殊战士人数将会稳步增长,到时候如果仍然安排让他统帅,那么罗曼诺夫的规模就会越来越大。而且宴池意识到艾尔维特并没有让这支特殊力量融入老军团的想法,而是要根据特色独立成军,因此在一开头就划出地盘和规制,免得引起更多矛盾。

唯一的问题就是,宴池这个军团长心里很慌张。

少校再升一级是大校,这一级本来已经很不好升,但也完全够不上军团长的门槛,至少也要是一个少将,才能统帅一个军团。这也就算了,他毕竟年少得志,十九岁的上尉也绝对不算遍地都是,好歹也是个凤毛麟角。但军团长的分量太重,即使是经历过昨天那么一件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想到要被艾尔维特直辖,宴池也松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了些底。

他看得出来,这五个人对自己很好奇,不过在艾尔维特面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于是只能继续听安排,同时用眼神克制的交流。

一般的军团,无论机甲驾驶员的比重有多高,总要分配战舰和基地,不过摆在宴池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并非这五个人能否驾驶战舰,而是他们的代号要叫什么。

宴池在此之前想过需要自己起名的场合,可能就是梦里给宠物起名字,或者很多年后有了孩子,给孩子起名,没想到现在就要让他搜索枯肠,给这个骤然新生的军团命名,宴池觉得这差不多算是强人所难,于是转而去看那五个人。

军团的番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这是一个军团与生俱来的ID,绝不会更换,只要军团还有一个人,番号就永远存在。代号差不多就是建立之初登记在军部的通俗名字,也是使用频率最高的。

一般情况下有代号的军团,就是探索者的一员,而只有番号或者数字代号,比如第二十三军团,那就是普通军团。

宴池知道这就代表着军部打算一切规格都给他照着探索者来,倒不是很担心后勤人员和战舰配给的随舰人员了,但现在首先是要起个名字。

该叫什么呢?宴池毫无头绪,他一看艾尔维特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没有什么主意,只能和自己初次见面的下属面面相觑,彼此试探:“征服者?”

好像是不错,可是又没什么特色。

“泰坦?”

这是第二个选择。

宴池面相并不显老,是个很有朝气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有些心情沉重的样子,但吧毕竟并不吓人,尤其还有艾尔维特在这里作对照组,他说上两句话,这五个人就情不自禁有些亲近他的表现。

宴池想起自己那时候刚转化过来的心情,觉得自己多半能够理解他们的试探心理。

如果是进入已经有了完整建制的军团也就算了,规章制度在那里放着,可是加入一个军团的建设过程,这就有些超出他们的想象,不太放得开就很好理解了。

宴池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磨蹭很久的意思,很快拍板决定:“就用泰坦吧,这个挺好的。”

他否决了自己的提议,当然没人说什么,艾尔维特点点头,不带感情的评价:“很好。还有五个小时你们就将离开苏奈尔去往阿尔忒弥斯,接受罗曼诺夫军团交付的第一个任务。”

他金色的眼睛微微闪了闪,从每个年轻的脸上看过去:“希望你们此行顺利。”

年轻人们默默并拢手指,向他再次敬礼。

这五个小时对于他们来说,是等待,实际上正是泰坦军团的战舰入港所需要的时间。因此军部决定让他们就在这里等待,顺便熟悉熟悉彼此,到了阿尔忒弥斯就可以直接执行任务。

宴池一看艾尔维特要把自己扔下,径直去办公,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拔脚跟上了。

那五个人比他拘谨的多,看到这新鲜出炉的军团长追着艾尔维特就跑,想叫又觉得不好,佩服的看着他消失了。

宴池倒也没想太多,更没有感觉到自己这样子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何等的勇气可嘉,只是他总有个荒唐的念头,况且之前艾尔维特明明每次都是一直陪着他的,现在要走他反而不习惯了,本能的就跟了上去。

艾尔维特比他高,腿比他长,宴池又没有把他拦在走廊里的意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艾尔维特的办公室。

这还是宴池第一次到这里来,他草草打量,只觉得和他想象中的艾尔维特的办公室也相差不大。

“怎么了?”

艾尔维特显然知道他一路跟来,也并不吃惊,甚至十分体贴的关上了门,隔绝外面走廊上吃惊的目光。

宴池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就是无法理直气壮,可他非说不可,于是只能低着头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硬生生鼓起勇气:“我说过你可以随便考验我……要是我这次……立了大功的话,你……你能不能答应和我……”

他很快的抬头看了艾尔维特一眼,却并没有看懂他的神情,一股脑说了出来:“和我试试?”

论理来说,这个要求不是很合适,因为总有一种趁机要挟的意思,可是放在宴池和艾尔维特身上,他们彼此就完全明白,这种“试试”的说法,才说明宴池真的明白艾尔维特。

他说你可以考验我,我一定可以通过的,我也会长大,你能不能试试,那就差不多是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爱上别人,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让我绝望吧,别让我做梦了。

无论艾尔维特是拒绝,还是接受这个提议,宴池都想要很有尊严,很成熟的面沉如水,接受这个结果。

他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一旦爱上一个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瞎心盲,一心一意都想要让他回复以相同的心意。可这无论如何都不容易,因此反而要反复说明自己的心,好让这一阵要命的高烧,尽快的有个结果。

是让他粉身碎骨,还是失魂落魄,权力都在艾尔维特手中了。

宴池说完就沉默了,一声不吭十分可怜,似乎一种暗示的指控,艾尔维特欺负他了,留下还是没有明白事情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艾尔维特,苦苦回忆前因后果。

被人爱的感觉真是奇妙,艾尔维特还是想问为什么,但却根据以往的经验明白要是真的问了,宴池可能就要跑了,所以他只能默默思考到底应该如何回答宴池这个新的问题。

要是放在往常,艾尔维特处理这种问题,还算是轻车熟路,并非没有人突兀的示爱,可是他只要沉默,对方似乎就会先崩溃,而如果对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么在艾尔维特少有感应,察觉到端倪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做什么。

从前艾尔维特误解自己处理这种问题也算是轻车熟路,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多半仰赖于他的威名和冷气。

当有一个人距离他很近之后,要再次通过表象让他自动放弃,就是很难的一件事了。艾尔维特承认自己的语言艺术不过关,要想不伤害一个人的表达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难。

一时间居然觉得答应他也不是不行,试试这个词,总可以有多种意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宴池在他的沉默中本以为自己应该收拾收拾碎了一地的心转身走开,却听到艾尔维特明显带着犹豫的声音,这才猛地抬头,不等艾尔维特说完,就迅速抢话:“你居然不直接说不?”

艾尔维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突然被他打断,于是继续进入平时状态:一言不发。

宴池也不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只是原本以为艾尔维特只会斩钉截铁的拒绝他,现在却显然十分犹豫,他顿时膨胀,跳起来往艾尔维特身上扑,勾着他的脖颈使劲一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落地之后转身就跑。

艾尔维特少见的懵了,理智上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却不能理解,眼看着宴池迅速跑开,甚至仍然觉得自己的脖颈还被宴池勒着,少年人紧贴在他怀里,像一头用力撞进怀里来的小狼崽一样生龙活虎。

宴池心里发苦,又觉得轻薄了艾尔维特,肾上腺素飙升的同时带来刺激和兴奋感,就像是心情忐忑的当着勒托的面偷偷睡觉一样,是做了坏事的开心。

他强行压抑住,转过走廊回到了会议室,却不知道自己的脸发红,耳朵也红。

从前宴池还没有怎么遇到过羞耻到面红耳赤的事情,所以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属性,若无其事的关上门,却马上就被进化之后感官和他差不多敏锐的新下属们发现了端倪。

几个人大惊失色,用眼神彼此交换观感,满眼都是成排的感叹号,完全不可置信,他们目送着团长出去这么几分钟,就红着脸回来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居然有人敢在艾尔维特心上挠来挠去,似乎还成功了,这个秘密大的让人诚惶诚恐……

宴池并不知道自己的队员都在想些什么,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更猜不到他们内心其实都以为方才那离开自己视线的几分钟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剧情。清了清嗓子坐下来:“我回来了,大家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就先做个自我介绍,熟悉一下吧。”

他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队伍才开张什么编制都填不上人,因此没有副官,也没有秘书,这种主持工作只能亲力亲为。

被他的色胆包天吓到了的下属们都很乖,纷纷点头,从离宴池最近的开始自我介绍。

两男三女,加上宴池,男女比例均衡,不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志异文集,宴池是狼,三个女兵一个是蜘蛛,两个是母狮子母老虎,两个男的一个是森蚺,一个是人类形态。

看来主角就是这位人类形态再进化的壮士了。

宴池这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是百分之百的适配度,而是通过身体进化符合某些机甲的动物性表象要求,因此能够以原本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低的适配度成功接驳并且不出现无法续航的排异反应。

这和人造人因为有两套接驳入口而能够适应更多机甲好像是一个原理了。

而宴池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百分之一百的适配度,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奇迹,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也正是因此,他应该是所有人之中驾驶机甲最轻松的。

宴池犹豫着想,或许这才是他成为泰坦指挥官的理由,而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拥有更多的经验。

他看出来这五个人之中,话语权最大的并不是狮子老虎,而是那只母蜘蛛,还觉得有些意外,不过观其言察其行,坚韧温柔而有力的女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况且她的络新妇是五个人之中测试等级最高的机甲,这种被信任的原因也完全说得过去了。

几个人年龄差距都不大,宴池不算最小的,母狮子才是最年轻的一个,只有十八岁,离法律规定的十九岁成年还有几个月,最大的是人类形态的骑士,二十六岁。

宴池在其中,倒是以十九岁预定大校和死神驾驶员以及疑似艾尔维特地下情人的身份,稳稳地做了指挥官,不知不觉的,几个人已经有些心悦诚服的意思。

而单纯的宴池对此一无所知。

他天性有一种热度,很容易亲近,况且出身第二十三军团,和这几个人的经历都差不多,彼此有很多共同语言,很快就有了同仇敌忾谈笑风生的亲昵。

熟悉起来,年龄最小的母狮子胡安娜和其他几个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略带好奇但却并不过分的问:“团长,您和艾尔维特阁下,看起来好像很熟悉?您也是通过他进科学院的吗?”

这个问题让宴池顿时回忆起自己几个月前年少无知的黑历史,脸色变得十分微妙:“嗯……这个说来话长……”

五个人都用亮晶晶的眼神无言传递强烈的请求:想听故事!!!!

宴池扛不住,再说他一向坦荡荡,只要不是面对艾尔维特,还是很游刃有余的,稍作沉吟,就真的像讲故事一样从头讲了起来:“那时候我年少无知,比较愚蠢,放走了一个来木人,然后艾尔维特就……嗯……亲自到叶城来处理后续……”

五个人瞪大了眼睛,满怀佩服的排排坐,听故事。

宴池确实熊的出类拔萃,其他人怎么也不可能随便犯个错就需要出动艾尔维特这种大佬来收拾烂摊子,更不可能随后还和大佬亲密接触,深入密林,孤男寡男单独执行任务,还被困在矿洞里一天一夜……

就是宴池自己时隔这么久讲起来,都觉得十分惊险,而且匪夷所思。

他一向觉得自己成长的一脉相承,和从前相比除了成熟多了就没有什么变化了,现在这么一回顾,才感觉不仅同情当时的艾尔维特和黛伦,还想给那个熊的可怕的自己两巴掌。

艾尔维特那时候为什么不打他呢?

可能是因为艾尔维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打孩子这种教育方式。不过后来训练他的过程中也没有少吊打就是了。

宴池越回想越觉得抬不起头,猛然注意到几个下属的梦幻表情,简直怀疑自己这个故事主角和听众隔阂深到了把探险故事听出爱情喜剧既视感的程度。

见他注意到了,几个人都算是明白了宴池和自己的差距在哪里,心服口服。

运气真的太重要了,就像是宴池,看似放走的是人畜无害的来木少年,实际上呢,是反抗军的首领,看似是和艾尔维特一起执行任务将功折罪,实际上呢,得到了机会和他共处一室一昼夜,看上去是未来并不明确的到了科学院,甚至还性命垂危,实际上呢,他现在做了军团长。

不服气真的不行。

如果是在座的这五个人,从放走来木少年开始,人生就完全成了另一个风格。

倒不是说宴池的人生听起来太玄幻,而是,他每次转折好像都和别人不太一样,叠加产生的效果就是现在据他描述,艾尔维特似乎是他的监护人。

而他身上如果还能说出传奇的点,那大概就是和死神百分之百适配,还有在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之下成功的,健康的,全须全尾没有后遗症的,活下来了。

不是同样经历过转化那种漫长痛苦过程的人,是无法理解这其中的艰难的,没有看着前一天还在一起训练的同伴第二天就突然失去心跳呼吸被拖出去的人,更不能理解这种珍贵。

这不是幸运能够解释的,这已经可以算是成功的基础,一个从命运开始分叉的先决条件。

宴池,好像就是被选中的。

第35章

泰坦毕竟只有这么六个核心人员,因此只配备了一艘战舰,宴池他们看到的时候,外面的涂装已经写上了他们的代号,泰坦。

这是一艘椭圆形战舰,看形状就知道最强的在防御方面,攻击力不算特别出众,体型也不大,宴池注意到它是隐形战舰,防护罩具有隐形功能,就猜测一是他们现在很需要这种防御和掩护功能来尽量保全每个队员,二来是因为这次任务正需要这种战舰。

战舰入港,也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们即将去阿尔忒弥斯的太空港装填弹药,配备一些必需品,之后就要去执行任务了。

宴池心情复杂,带着自己的下属登上战舰,脚下越来越慢,最后忍不住回头往下看。

艾尔维特来送他们,正站在港口。这时候是苏奈尔的黄昏时分,金红色的日暮辉光落在他身上,让宴池根本看不清他阴影之中的脸,既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也无法分辨他在想什么。

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百感交集,惆怅难受迈不开步的离愁别绪,很想再和艾尔维特说些什么,却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剖白的了。

他多想现在就是一个足以与他相配的人,让艾尔维特能够更加动摇,能站在他的身边而不会失去分毫光彩,能够正大光明的说,我爱你,我也足够配得上你,能去得到艾尔维特的爱。

这是一条太过漫长的路了,长到宴池觉得艾尔维特如此遥远,几乎让他看不清身影,也不能明白他。

他知道艾尔维特一定不像他这样想到这么多,于是越发难过,扭头走进去了。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却因为奇怪的误解而正确理解了他的心情,没有多说话,等着和他会和,然后一起进去了。

这就是泰坦号。

上面共有三百名后勤工作组,修理技师和驾驶人员,算是一艘战舰最基本的人员配备。宴池上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驾驶舱去接收驾驶权限,进行身份认证。

这是由军部的云端系统管理的,之前宴池也见过他,凯撒。

宴池听说这些系统都是科学院研究新一代人造人的失败产物,不过他也看不出来失败在哪里,勒托和凯撒在各自的职能范围几乎就是全能,权限甚至比教育部和军部大部分官员都高。

不过这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系统是不会叛变的,职能也比单纯个人更重要。

宴池对凯撒很熟悉,虽然他们是永远不可能寒暄的,凯撒有个很帅的符合名字的3D形象其实也没有什么用,不过这让很多时候的工作交接还是多了一点人情味。

泰坦这艘战舰显然属于新服役的年轻战舰,上面的工作人员多半是临时调配,宴池在进行交接工作的时候,不少人都默默的在门里门外看着他。

按理来说,一艘战舰新投入使用,和一套新的辅助系统进入,都是军团的大事,即使没有什么仪式,也应该仪式感很强的有一个交接,作为军团长的宴池更是需要简短的讲两句,拉近自己和新战舰的关系。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奔赴战场,而队伍人心没有集中在一起,甚至彼此都不是很熟悉,到底如何配合,宴池也暂时没有头绪。

这方面的理论知识他是学习过,不至于无处下手,真正让他感觉没有办法实际操作的,其实是他的心态。意识到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看,甚至刚认识几个小时的队员也已经十分信任的看着他。

宴池默默的和这些人对视,这才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要负担的就不仅仅是自己了,他变成了一艘战舰的指挥官,也就要负担起这战舰上所有人的生命和未来。

他暗自叹气,召唤死神来接管战舰的主控系统。

在场的人都没有机会瞻仰死神,军团内部资料上,死神也是保密内容里面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死神刻意用机械外观耍帅,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宴池自然也与有荣焉,稍微高兴了一点,等死神接受权限资料完毕。

泰坦有自己的职能计算机,不过只能控制这一艘战舰,没有3D成像,只有声音,是个女声,十分冷淡,比起艾尔维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神却似乎对这个名为莫妮卡的计算机系统很有兴趣,宴池冷眼旁观,因为心情不好而格外敏锐,心想,科学院这些研发人员,真的一直都很恶趣味,几百年来一脉相承,不管是艾尔维特还是死神,现在的莫妮卡,性格都十分难以言喻,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使用感,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脑洞。

无声的逼逼了几句,死神的接收工作完成了,飘回来蹲在宴池肩膀上。他这时候的形态也不小,前后爪十分具有技巧的搭在宴池肩膀上,尾巴垂到了宴池的大腿根。如果是一只真狼,宴池说不定要踉跄一下才能站稳,更不要想自由移动,好在这毕竟是虚拟形象,走动起来毫无异样。

宴池到驾驶位上,打开麦克风,准备对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属下们说些什么。

死神轻声说一句可以了,宴池的脸就瞬间出现在了所有可以被控制弹出的屏幕上,方便那些不在这里看不到他的人同步领会精神,顺便认识一下新的指挥官。

“时间不多了,我就说得剪短一点。我是宴池,死神的驾驶员,也是刚成立的泰坦军团的指挥官。我们现在即将去阿尔忒弥斯补充能量和弹药,随后开始执行军团成立以来的第一个任务。希望可以合作愉快,成功完成任务。”

“这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是从今以后我们都将是共同战斗,彼此信赖的战友,守望相助。”

要是在以前,这么紧张的时间,人心浮动的现实,宴池可能会多说两句话,试图安慰一下大家,但在不知不觉受到艾尔维特很多影响的现在,宴池已经知道语言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番讲话上下功夫,不如切实的展示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是能够保护他们的人。

而他也不愿意做从前那样毫无架子亲切热情的队长了。

做上尉的时候最危险的情况也不过是猛兽和来木人,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可就并非这么简单的场面,宴池知道,比起亲和力,更重要的已经出现了。

他宁肯剥离感情,不在下属心里留下什么个人形象和特色,而全力以赴,做一个可靠的人。

他转身和死神商讨路线选择,这并不难,苏奈尔到阿尔忒弥斯是有固定航线的,就算从前宴池没有权限知道具体操作,但现在死神就已经完全可以接收了,无非是从这之中挑出一个最短的路线,好节省一点时间,让他们能够多一些成功的几率。

布置完航线之后,宴池就可以离开控制台了,除非有突发状况,否则不需要他亲自盯着。

接下来就是要和队员们公布任务了。

宴池本以为这五个人对任务的具体内容有所了解,但没想到军部正式发布的任务里面,包括了他亲自传达这一项。

宴池没有办法,只能先将他们都集合到用作开会的房间里,让五个人先坐下,斟酌着该怎么说。

他倒是已经被惊吓习惯了,再说早就知道有外星文明准备入侵,所以接受程度很高,但是这五个人在进入科学院接受催化之前都只是普通军团的年轻军官,性格各不相同,要让他们镇定接受,几个小时后就能够冷静的执行任务,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考验。

宴池还在思考开场白,胡安娜就察觉出了什么,眼神往队友脸上一扫,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询问:“团长,我们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是侦察任务,”宴池蹙着眉坐下来,感觉说不上的烦躁:“最难的地方在于,我们要远离阿尔忒弥斯的保护范围,到太空之中去追寻一群星际海盗的踪迹。”

这五个人之前对于阿尔忒弥斯的工作范围也并不清楚,宴池不说就不知道这个任务并不寻常,只是也明白了危险程度。

宴池接着解释:“之前我刚到阿尔忒弥斯之后不久,就参与了一次针对入侵海盗的击退战役,现在这一群应该是之前海盗的余孽,如果只是他们逃窜了也不用特意侦查去向,但目前军部怀疑的是,他们和这片星域的星际联盟实际上有来往,以往的入侵都是有目的的,而这种侦察任务不能打草惊蛇,机甲部队是最好的,因此……泰坦就紧急成立了。”

这段话才让几个人变了脸色,有许多问题想问。

“星际联盟?我不知道这里居然有星际联盟?”

这个问题很常见,其实宴池之前也同样不知道这件事情,原因是很简单的。新地球在这片星域并不显眼,虽然也因为有智慧生物而登记在册,但是来木人原本的文明程度完全不够格加入星际联盟,在不知道这里出产秘金的时候,这里也不过是个边缘蛮荒星球,就算新人类在这里降落,也绝对不值一提,事情真正发生变化还是在来木人文明被外来物种刺激迅速发展之后,通过他们的通灵手段影响磁场发出信息,得到了外星人的援助,也引起了外星文明的注意。

如果星际海盗确实是为了试探而来,那么一定是受到委托,看似和星际联盟势不两立,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援助,至少也是某个星球的援助,也就证明,战争阴云已经笼罩在了头顶,雷声随时都会爆发。

宴池完全明白这之中的复杂含义,凝重的点了点头:“我们之前只是不被注意而已,在这段时间我们已经付出很多努力扎根,发展自己,并没有贸然试探星际联盟的态度,现在却有可能被他们先注意到了。”

虽然战舰上的人已经都算在了泰坦军团的编制之内,但是核心成员仍然不同,有些事情注定不能广而告之,有些人只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事实上对于这次任务来说,最大的危险是被海盗发现,距离阿尔忒弥斯太远,可能会有星际联盟的人与海盗接头,即使没有,他们势单力孤,也完全无法与对方剩下的战舰正面作战之后再全身而退,因此宴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现在更是强调:“我们这次执行的是侦察任务,最好不被发现,不用交火,收集信息之后马上撤退,剩下的需要军部和阿尔忒弥斯决定,一旦被发现也不要恋战,马上脱离。”

他初步计划并不想一开始就出动机甲,顶多放出两人在外游荡,灵活而具有多条机械足的络新妇显然是最好的选择,作为指挥官宴池不能轻易进入危险区域,防止在现在没有副官和他之下的指挥官的情况下出了意外没有人能够接任指挥的问题,所以接应络新妇的就变成了森蚺。

在这种十分需要灵活性的任务上,这两个人显然是最合适的,剩下三人准备接应,万一交火就要马上吸引火力,给络新妇和森蚺撤退的机会。

基本分配得当之后,宴池就散会了:“现在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阿尔忒弥斯的港口,你们最好都去休息,保持体力面对任务,不要紧张。”

这五个人既然能够在这个时候让他带走马上投入实战,都是已经完全进化,和机甲也经历过几次熟悉,接驳成功也曾经演练过的,因此宴池并不担心他们会发生基础操作上的问题,至于实战之中的技巧,他相信这些人虽然可能待遇没有好到艾尔维特亲自教学反复吊打的程度,但也应该和不少高手切磋过,唯一的问题不过是任务中能发挥出来多少而已。

平心静气因此而显得很有必要,保持紧张不仅浪费能量,而且也让精神无法高度集中,最终会对实战反应影响更大。

几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刚刚才经历了理念上的冲击,又和宴池还不是很熟悉,只想赶紧独处消化这个巨大震撼,于是都出去了。

剩下宴池一个人心情复杂的坐在会议桌旁,继续思考自己的问题。

他是不会对国家命运生死存亡这件事感到吃惊和受到威胁了,因为他早就知道,而且刚才还在威胁艾尔维特。

不知道他走之后艾尔维特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他不可思议,好不讲理。

宴池这会安静下来,才觉得浑身无力,什么话也不想说,倒在桌子上软趴趴的,专心的情绪低落。

他觉得自己这样子真的难看,明知道艾尔维特是什么样的,可是总觉得不尝试,不满怀热情的说出来,就不行。要他知难而退,他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接受猜测的艾尔维特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有个人情绪,而压抑自己,从此认命。

他不能一点也不尝试的就放弃,从前在做熊孩子这件事上是这样,现在在感情上也只能这样。

他知道这样不好,要把赤诚滚烫的心一次又一次拿出来,经历风霜刀剑,认清真的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被推远,到了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尝试,到了一切方法都已经用尽的时候,才能接受现实,从此死心。

太疼了,想想就疼,还十分委屈,但宴池只能这样做,他不说甘之如饴,却也是心甘情愿。

不仅是因为艾尔维特值得,也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轻易的认输的根本就不会是他,为了爱付出一点疼痛,他也绝不会迟疑。

他换,就算换来的是一无所有,也愿意。

抵达阿尔忒弥斯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苏奈尔时间的晚上了,但这里还是黄昏,宴池下战舰和港口上的阿尔忒弥斯见了一面,他起初接到通知说阿尔忒弥斯亲自来了还有些吃惊,但是见到她凝重的神色,就觉得也是情理之中。

情况如此危急,阿尔忒弥斯怎么可能坐得住?

不过让他吃惊的是,莫里斯居然也在,而且换了军装,没穿白大褂。

要说不做军医打扮也行,毕竟不是在值班,而是在外面,不过他到底为什么要配着阿尔忒弥斯出来?

宴池和阿尔忒弥斯敬礼的时候就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他,莫里斯倒是沉稳,好像一点也没有发现,什么表情都没有,连个眼神也不给。宴池苦中作乐,忍不住气鼓鼓,没想到阿尔忒弥斯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把这点事扔到了九霄云外:“你这次出去带着莫里斯一起。”

“???为什么?”宴池无法理解。

他这次出去如果受伤,那估计就是被海盗抓住了,只有个全军覆灭的可能性,莫里斯跟着能干嘛?起死回生吗?

如果不受伤,那莫里斯跟着干嘛?外出旅游吗?

阿尔忒弥斯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随心所欲,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形象,但是还从来没有做过多余的事,作为她的下属宴池其实总是坚信阿尔忒弥斯只是思维太跳跃了所以看起来很不讲道理,但现在阿尔忒弥斯用事实证明,她就是不讲道理。

无论如何,虽然现在已经是个军团的指挥官,但手底下只有一艘战舰五个人,泰坦将来还要挂靠在阿尔忒弥斯,全靠老大哥罗曼诺夫军团罩着,宴池肯定不会反驳阿尔忒弥斯。

所以,他就只能假装被阿尔忒弥斯的理由说服了。

“你的队员的身体状态需要检查确认,却没有太多时间停泊,就让莫里斯跟着去,在路上检查。”

好像很有道理,至少节省了时间,而且也确实有这个需求,不过,宴池转念一想,虽然他也不想说什么晦气的话,但是被发现的可能性毕竟是存在的,如果他们遇到危险,那莫里斯跟着去岂不是要多出一条人命?

阿尔忒弥斯不可能不考虑这个结果,这样还要莫里斯跟着他们,为什么?

难道其实是不放心他,要让心腹莫里斯来监视?

想也知道就算确实有别的原因,阿尔忒弥斯和莫里斯也不会告诉他,宴池只是在心里嘀咕两句,就干脆的让莫里斯上去了。

阿尔忒弥斯不穿军装,因为她这个体型穿军装不仅不像是指挥官,还会显得很不正经,所以宴池自从见到她以来,就总是看到她穿着一条白裙子,金色的蓬松短发像是云朵,又像是奶油质感的月光,十分可爱,搭配她的表情和容貌,一看倒是很诡异。

今天不太一样,阿尔忒弥斯港口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阿尔忒弥斯里面穿着白裙子,外面压着一件可爱的短斗篷,同样是白色,毛绒绒的质地,不知怎么回事,宴池就觉得这是自己摘下来的那一批棉花做的。

有些风,阿尔忒弥斯的金发用浅绿色缎带扎起来,整整齐齐,她仰起头费力的看着宴池,神情凝重,宴池感觉被长官仰望不太舒服,干脆蹲了下来。

阿尔忒弥斯马上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神情严肃:“祝愿你胜利归来。”

宴池隐约感觉出她的沉重,被她感染,倒是因为这次任务紧张肃穆了一点,点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如果要说起来,他和阿尔忒弥斯彼此都不是很熟悉,但这并不妨碍宴池敬重她。

无论是单独镇守新地球的大门,还是用如此娇小的身体来管理一颗卫星,宴池都觉得十分不容易。他知道一颗星球未开发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从那时候阿尔忒弥斯就在孤独和寂静之中,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一直到现在。

纵然他对阿尔忒弥斯的人格有许多吐槽没有说出口,可敬重却不会减少一分一毫,而当他与阿尔忒弥斯对视的时候,总会忘记她的外表造成的误解,清楚地认识到她既不柔软,也不无力,她不是个小姑娘,她是武器,是指挥官,是军团长。

她比他年长,有力,沉稳,沧桑。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沉甸甸的许诺。

第36章

宴池甚至根本没有余裕去看阿尔忒弥斯是否目送他们离开,因为从出港的这一刻,任务就已经正式开始了。

莫里斯检查过之后,络新妇和森蚺下去,分别与机甲进行接驳,宴池进入主控室,等待着和他们两人测试通话,死神按照阿尔忒弥斯给出的资料追寻海盗逃逸的方向,各司其职。

宴池总觉得自己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似乎要发生什么坏事。他的预感很多时候还是很准的,可能是进化带来的能力之一,也可能只是他本能上洞察了意识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但是反复推想,宴池都不知道原因,只能集中注意力,开始工作。

莫里斯也算是后勤组,因此一般情况下不会和他们在一起。泰坦虽然配备了军医,但其军衔还有职务都没有莫里斯高,因此在这次任务之中,他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医疗组的指挥者,要求带他去检查救生舱和治疗舱。

这也算是规定,宴池听他报告自己的去向,头也没回就挥了挥手同意了。

泰坦的速度不慢,通过了新人类设置的保护性关卡之后就可以全速追踪。

那群海盗的战舰如果不通过空间跳跃那就一定会留下轨迹,被阿尔忒弥斯的眼睛追踪到轨迹和去向,如果他们进行了空间跳跃,那么也会在当时被记录下来磁场扭曲,甚至进行探查,从而达到追踪的目的。

并不是海盗不知道如果被追踪那就很难保密,而是他们并没有料到阿尔忒弥斯在反击之后还会继续观察追踪,因此轻而易举就被跟上了。

泰坦的隐形功能需要充能,而战舰上的能量是有限的,因此这项任务就有了时间限制。宴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情报,确定情况,然后马上返航。

他计划的第一个方案就是让络新妇和森蚺两人合作,尽量不被发现的撬开能量防护罩,把窃听设备送进去或者亲自下去探查。

海盗的结构显然不如正规军队严密,亲自探查虽然危险,但并不是不可行的。

宴池很清楚的知道,如果络新妇他们不被发现,那么这次任务就可以圆满完成,但现在做的计划一定要考虑到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办。

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再临时反应那是不可能的。

主控室里只有宴池一个人,负责接应的那三人也去接驳机甲进入状态了,其他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等到战舰运行上了正轨之后,宴池更是话也不用说,安静的坐在控制面板前面,反复的翻看那几页资料。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那些内容,宴池早已经倒背如流,他只是心里烦躁又不能表现出来,自己压抑着,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

死神在控制台上设置好航线,一回头就看到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半空,显然走神了:“怎么了?你今天很不对劲。”

要是放在往常,刚刚目睹了宴池和艾尔维特那一出尴尬戏码之后,死神是不会和宴池说些私人的话题的,一是不想让宴池感到尴尬,二是他对这种事情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但现在情况特殊,马上就要面对泰坦军团的第一次战斗,箭在弦上,宴池的状态会直接影响整个军团,死神不能不出声了。

好在宴池并没有和他探讨自己一团糟的感情问题,而是迅速的看过来,犹豫片刻直说了:“我感觉很不妙,总有一种会出事的预感。”

对他的直觉,死神也略有些了解,闻言俯下身来,盘在他面前,引导式追问:“是关于这次任务的吗?”

宴池犹豫着摇头:“我只是感觉会出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任务如果评估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我们失败的几率不至于让我这么不安……我想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并非战斗性任务,侦察任务即使被发现,他们也绝对不会恋战,只要能够及时撤离,基本可以保证不造成减员,所以宴池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他坐立不安。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已经习惯性打开艾尔维特的私信页面了,可是作战状态中通讯受到限制,宴池现在在整个战舰的频道之中,也在六个机甲驾驶员的加密频道里,和死神说句话都要先关麦克风,就没有心思去和艾尔维特谈谈这种焦虑的感觉了。

再说,即使是对于他和艾尔维特之间,现在也绝对不是一个若无其事探讨问题的好时候,刚做了那种事的宴池哪有底气若无其事,只能和死神吐槽。

他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直觉这个东西又很玄妙,死神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问题所在,只能转而安慰他:“我看你也是太紧张了。”

宴池沉默。

这是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刻来的这么早,虽然是肯定和荣耀,但同时也是巨大的责任,由于情况紧急,没有任命仪式,没有正常步骤,更没有军团成立过程,他就这样被扔上泰坦号,必须负担这一战舰的人的生命。

说实话宴池很害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情况紧急,他既然被赋予了这样的责任,就必须尽快进入角色,承担起来。

况且他和谁说呢?这上面任何一个人都比他更需要他的安慰和支持。

宴池隐约竟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一点当初勒伦奈出事之后艾尔维特接收舰队指挥权的感觉。

当然艾尔维特远比他成熟有力,可那时候他毕竟还算是年轻,之前又有勒伦奈,也不是不怕的吧?

他们这种人可以不怕痛,不怕死,不怕孤独,可是总会害怕做错决定,带着其他人一起死。

怕无法承担责任,怕不能完成任务。

宴池深呼吸,捂着脸低声承认:“对,我很……害怕。我是想过之后会怎么样,我也想要有独当一面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我不怕自己出什么意外,但我害怕对不起信任我的人。”

死神不是很意外。宴池的性格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也算是很了解了,他有时候很天真,有时候很热忱,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会害怕,更不会畏惧死亡和突发事件,但他其实很害怕让人失望。

宴池经常会伪装,装成并不在乎的样子,并不喜欢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被吸引,可是他总是会在意对方的看法,评价,因此而改变自己。

不仅对艾尔维特如此。

死神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就算人工智能实际上不到必须更新换代的时候不存在老迈,可是他的人格却已经算是个饱经沧桑,懂的很多的老年人,有时候看宴池就像是毛发花白的老狼看新生的崽子。

他们那么好,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但老去的无法保护新生的,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们去经历,去创造未来,去改变现在,去遭遇痛苦。

他用尾巴来回扫过控制台的边缘,心想要是真的有实际躯体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切实的安慰宴池了,但这个念头只能被打消,死神叹了一口气:“没事,害怕也很正常,但你要相信艾尔维特和军部的决定,他们给你正是因为你已经能够配得上这种信任,你只是需要适应。”

这不算是没有实际内容的虚假安慰,在死神看来,宴池现在的低落情绪原因很复杂,但不是不明白。

他先是被突发任务吓了一跳,随后又在艾尔维特那里假装没有受伤的遭到打击,随后又因为不明的直觉而坐立难安,他还算能控制得住情绪,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超好了。

死神并没有做过教育工作,不过他倒是很有教育工作者的风范,先是肯定,然后是鼓励,宴池总算从低迷之中走出来了,打起精神,小声嘀咕:“下次我再也不会在临走的时候作死了。”

死神想说你还知道你在作死,又差点笑出来,不过考虑到现在宴池已经打开麦克风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时候不适合调侃才上任的指挥官,就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再说,宴池是不会改的,死神已经看透他了。

漫长航程,在死神看来和曾经的诺亚方舟在宇宙之中漂流倒是很有相似之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在哪里。

看来之前阿尔忒弥斯所采取的策略迷惑了这批海盗,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以至于跟踪实行的很顺利,几个小时后就跟了上去。

接下来才是最复杂的,络新妇和森蚺出舱,准备跟上去。

在茫茫宇宙里面这两个机甲看上去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并不太显眼,战舰能追踪到的图像有距离限制,到了一定程度就只能依靠加密频道联系。宴池这还是第一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自己不在第一线而只能听转播,他心里发急,但是扭头一看周边,猛吸一口气,硬是忍住了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在控制台前守着。

死神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也松了一口气,宴池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掉链子,没怎么在正事上让人操心过,他知道别人对他的期待是什么,虽然平时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状况旁逸斜出,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总还是靠谱的。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死神总是觉得这样子的宴池从侧面看过去,板着脸的表情很像艾尔维特。

这大概是被监护的小孩无法避免的变化,不知不觉就被监护人给同化了。

络新妇和森蚺出舱之后就开始试探着接近前面的海盗舰队。

看得出来,脱离阿尔忒弥斯的打击范围之后,他们放松了不少警惕,战舰之间结构松散,而且在一场战役之后,也受到一定程度的损耗,战舰规模缩水,外观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一般说来,海盗和星际联盟暗中达成共识,这种事情不可能在团体之内人尽皆知,知道秘密的最多也就是主舰那些人,因此络新妇和森蚺首先就要靠近主舰。

逃避舰队监控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难,因为摄像头多数情况下都是面对正前方,就算是广角视角也不可能到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程度,真正用来监视全角度的是红外雷达之类的手段。

正好,无论是络新妇还是森蚺,都有降低机甲温度伪装成无生命体的功能,这也是宴池选中他们俩执行任务的原因,泰坦号被发现那就更不可能了,它的重要使用途径就有隐身接近敌方获取情报这一条。

络新妇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在加密频道里响起来:“络新妇成功登陆主舰。”

片刻后,森蚺的声音也报告:“森蚺成功登陆主舰。”

宴池松了一口气:“进行下一步尝试。”

他这时候已经在络新妇和森蚺的登陆沉默中提心吊胆,差不多忘记之前的紧张和不安了,情况看起来很乐观,又已经紧张过了头,反而镇定了许多,平静下来了。

海盗已经换了一艘战舰做主舰,因为之前的主舰被宴池爆破,虽然不算完全坏了不能服役,但是继续做主舰就不太安全,于是临时换到了一艘护卫舰上。这倒是方便了络新妇和森蚺破坏防护罩。

现在不是战役中,所以不能继续用暴力破坏,靠解析数据,麻痹监控系统。这种工作交给凯撒和死神莫妮卡,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在这段时间内,森蚺和络新妇都盘在主舰底部,防止被发现,等待机会。

破译密码和系统这种事情宴池帮不上忙,他看了一会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变了个姿势继续坐着,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回头一看,莫里斯正站在门口。

他们猝不及防的对视,宴池觉得有些奇怪,莫里斯还是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是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随行后勤组一般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现在虽然不是近战状态,但是随便走动显然不符合规定,也不像是莫里斯会做出来的事。

他有些疑惑,于是回头看看死神还在继续工作,就亲自走过去了:“你怎么了?有事吗?”

外头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这里反而很清净,莫里斯摇了摇头,很干脆的回答:“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但他的眼神明明很犹豫。

宴池又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不过还不等他问出来,莫里斯就抬手帮他整了整领子,他们之间这种亲密的行为也不少,宴池不觉得很奇怪,只是低头看了看莫里斯的手,随后就听他说:“恭喜你,在这个年龄成为军团长,也算是创造了历史,以后就要更努力了。”

这话说的很像是宴池的亲生父亲,不过他毕竟比宴池年长,从小到大宴池都被教训的服服帖帖,现在也想不起来反驳,反而觉得自己在莫里斯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说句真话:“其实我觉得压力很大……这件事实在是太突然了,你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吗?”

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宴池一向不擅长猜测莫里斯的想法,这么跑一趟完全是因为想说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莫里斯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还能多保护你一阵,没想到你现在就已经独立出罗曼诺夫军团了。”

宴池并没有放在心上,挥了挥手:“艾尔维特没打算让我现在就独当一面,将来估计还是在罗曼诺夫军团,接受阿尔忒弥斯的指挥,不会离你太远的。”

莫里斯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包围了。

挂心着死神的工作进度,宴池也算是一心二用,莫里斯看着他,片刻之后若无其事:“那我先回去了,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宴池嗯了一声,目送莫里斯走远了,他拐过弯,宴池才回到主控室。

络新妇和森蚺在机甲内部等待,直到宴池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数据正在传输。”

出乎他们的意料,外星文明的能量防护罩基本原理也不难破解,或许人工来做工作量会大到不可想象,但是有三个人工智能共同协作,等待的时间也没有多么漫长。

络新妇想了想,决定进去查探。

这样固然危险,很容易被发现,但是依靠机甲自身的灵活机动以及火力,解决路上的防卫进入内部还是可以操作的,而海盗还没有发现他们跟上来,一定相对松懈,说不定能得到更多消息,比如他们的战舰作战模式,和一些外星文明的资料。

宴池同意了。

这种任务首要的心态就是在不贪功的情况下沉稳的完成更多,而络新妇和森蚺互相配合,全身而退也并不难,如果里面的情况与想象不同,完全可以及时撤退。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海盗主舰。

里面的结构和材质都与新人类科技不同,甚至因为之前是护卫舰而相对杂乱,能听到嘈杂声音,宴池想起之前死神就曾经记录过这种护卫舰的基本结构,马上传过去图像资料。

络新妇的八条长腿轻盈无声,森蚺已经变成了在地上游动的模式,悄无声息的按照地图往里摸索,同时放出机器人自动寻路。

深入敌营的感觉紧张而又刺激,胡安娜调整着呼吸和络新妇的微小动作,和森蚺一起往里走。

前面有几条黑影,她下意识的在驾驶舱里低头,想要和森蚺对个眼神,随后看到漆黑微微反光的机械蛇头,这才意识到在机甲中对视是不可能实现的,于是低声说:“你来还是我来?”

两人都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森蚺主动揽过任务,悄无声息的弹射出去,张开大嘴喷洒强力麻醉药,同时一口将两个巡逻海盗吞噬。

那两个海盗还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森蚺的巨口之中只有四颗獠牙,并不会用獠牙杀人,而是通过口中毒囊释放神经毒素,解决敌人。

要是在其他地方,森蚺的作战方式可能要变成绞,缠,咬,撞,撕扯,但现在这样就是最合适的,络新妇观察着地图上的红点,低声通知:“通道清洁。”

于是快速通过,这样反复几次,他们终于到了战舰中央,也就是推测中的会议室里。

这就无法进入了,只能隔着一条走廊,让完全透明色的八足窃听器悄悄从金属色的墙上爬过去,在站岗的海盗头顶迅速爬过,到了紧闭着的会议室门口,伸出触须,开始窃听。

胡安娜听得到窃听器传递回来的声音,不过海盗语言显然和他们不通,没有翻译器或者学习过这门语言是听不懂的,但可以判断里面说话的除了在场的海盗,还有通过设备进行通讯的另一方。

她心里一沉,意识到阿尔忒弥斯的猜测多半是真的了。

里面的会议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海盗似乎十分愤怒,语气激烈,随后差点吵起来,另一方倒是很镇定,也很少说话,随后通讯就被切断了。

胡安娜知道到了撤退的时候,用提示音通知森蚺,随后悄悄撤退。

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海盗还没有到换值的时候,被靠着墙壁伪装成睡觉的海盗仍然在墙边瘫坐着,只要能够离开这艘战舰,他们就基本圆满完成了任务。

胡安娜让森蚺先撤离,自己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背后的喧哗。

尸体被发现了!

顿时舱内警报声大作,胡安娜什么都来不及想,纵身一跃跳出战舰,在频道中大喊:“快跑!!!”

一旦被发现,海盗就马上启动了战舰自查,很快发现了漏洞,也发现了胡安娜他们。

宴池当机立断:“开火掩护!”

早就停在主舰腹部的另外三架机甲马上进入战斗模式,弹药炮火倾巢而出,毫不留手,全力向着海盗的主舰而去。

海盗被打的措手不及,掉转炮口对着这三个人,但却因为反应不及,而失去了最佳战机。络新妇和森蚺也且战且退,在包围圈形成的最后一刻成功脱身。

宴池通知打开舱门,显现战舰身形,一边打开虫洞定坐标准备空间跳跃,一边向着撤退的五人小队靠拢,接应他们进入战舰。

突然出现的泰坦让海盗勃然大怒,马上聚拢过来要对泰坦开战。

千钧一发之际,五人小队先后跃入舱门,虫洞到达稳定状态,宴池啪的一声手动按下跳跃按钮。

一只救生舱从泰坦的底部弹射而出。

死神在空间跳跃的最后一刻大喊:“有人脱离了战舰!”

宴池猛然站起身:“是谁?!”

第37章

宴池总算是知道自己的不安预感到底来源于什么了,但现在甚至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空间跳跃已经完成,他们也不可能折返回去寻找莫里斯,更大的问题是:莫里斯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宴池不得不承认,也许自己一直自诩的了解,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们明明顺利完成了任务,但回程的路上比来的时候还要气氛沉重,宴池不自觉的沉着脸,主控室低气压弥漫。

发生了这么大的意外,无论宴池是什么心情,也需要首先向基地报备。除非手动启动,否则救生舱根本不可能在战舰没有被毁,指挥官没有下放权限启动逃生功能的时候自动脱出,而之后人员排查也证明了,除了宴池之外唯一一个有权限不惊动系统的使用救生舱的人,莫里斯,就是唯一消失的人。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根据证明他这是为了什么,但莫里斯叛逃,已经是基本事实了。

宴池直接向阿尔忒弥斯发送通讯请求,之后跟她报告了这件事。

阿尔忒弥斯照样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她搭在扶手上的一双手,完全无法判断情绪。

宴池情绪低落,心情复杂,说完这件事情之后看阿尔忒弥斯暂时没有什么指示,就主动切断了通讯,回头看看完满完成任务的五人小队,强打精神:“这次大家的表现都不错,具体情况我们需要等待情报分析结束之后才能知道,不过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成功完成了,恭喜大家。”

谁都知道他现在心情不会好,胡安娜左右环顾,耸了耸肩,转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有人动了,气氛就松懈下来了,这些刚才接驳过机甲的成员身上的接驳伤都还没有完全愈合,宴池自己也是机甲驾驶员,知道他们的感受,因此干脆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实际上在空间跳跃之后,这里已经距离阿尔忒弥斯不远了,宴池只呆坐了一会,就能看得到港口了。

这时候终于是阿尔忒弥斯的深夜,港口停着一列悬浮动车,等着接他们进入基地。胡安娜等人倒是第一次到阿尔忒弥斯来,对泛着蓝光的天幕和黑色的高楼大厦十分好奇,彼此之间小声交谈。

宴池虽然也不算对这种夜色司空见惯,但毕竟心里有事,他已经猜到了,这次莫里斯出了意外,他无论是作为当时战舰的指挥官,还是莫里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总是要走一个审讯流程的。

虽然未必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来,毕竟从前和当时,宴池除了那不安的感觉之外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问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死神知道宴池在想什么,小声安慰他:“这件事说到底,和你的关系是你当时是指挥官,但你毕竟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程序是要走的,但是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

宴池摇头:“对我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莫里斯……”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死神也不知道了。

到了罗曼诺夫军团,阿尔忒弥斯已经派人过来安排这些队员的住处,宴池和这位阿尔忒弥斯的副官颇有默契的对视片刻,就自觉的放慢了脚步,目送最后一个队员进入房间之后,等待着给自己的命令。

这位副官知道他已经有预感了,于是干脆省略了前面照本宣科的通知:“请您跟我来。”

宴池就知道,自己这一天估计都要用来办公事了,他心里也有很多的疑惑,于是干脆的跟着这位副官离开。

不过出乎他的意外,安排的并不是审讯室,更接近会议室。宴池推门坐下的过程里想出了一点头绪:他现在毕竟算是一个军团长了,军衔还没有跟上,但只是时间问题,在他自己没有出问题的时候,该有的尊重和待遇还是要跟上的。

再说,毕竟他刚刚成功的完成了任务。

前来审讯——或者说询问的,不是阿尔忒弥斯本人,宴池猜测她现在也并不是休息了,而是开始分析他带回来的情报。

眼前这个人没有什么特色,参谋处的军装,级别不算很高,不过宴池隐约察觉,他应该是职业审讯,眼神犀利,表情平淡,伸手示意他坐下之后,阿尔忒弥斯的副官就关上了门离开了。

宴池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就是他被盘问的时候了。

一个人要是和另一个人认识了将近二十年,那很多事情都很模糊,不会记得很清楚了,宴池对莫里斯就是。而这场询问的目的正好不是问莫里斯的过去,即使宴池大多数时候都是主观立场浓重的感情描述,也能够透露一些信息,做出分析。

宴池察觉出一点端倪,但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直到次日接到通知,已经确认莫里斯叛逃,因为确认了他的反社会人格,而根据记录和监控,莫里斯也确实偷走了一个还在研发调试阶段的翻译器。他的心理报告全部作废,成为建国以来只有十几个人的通缉犯之一。

这个结果冥冥之中宴池早就有所预感,但他就算是真的接到通知,也觉得很难接受,同时有一种被挚友背叛的感觉。

但在此之外,他倒是还记得多问阿尔忒弥斯一句:“那……海盗那里的情报分析结果出来了吗?我们现在还……”

说到一半,他这才想起来,莫里斯对阿尔忒弥斯知之甚多,罗曼诺夫军团几乎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的叛逃对于这里,绝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更不要说如果海盗真的和星际联盟有关系——看看这个审讯者的表情,宴池就知道十有八九,他们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损失,甚至有可能决定整个种族的存亡。

果然,宴池听到他说:“情报已经证明,他们确实接受了星际委托,探查情况。”

宴池如遭重击,待在原地许久,才站起身离开。

莫里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死神在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思考该怎么安慰宴池,但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他虽然能够在理智上分析出宴池现在的心情,但是对该如何安慰实在没有头绪。

况且,情绪上的感受是不能用理智分析来安慰的。

他有些不知如何下手,只好保持沉默,一路上思考该怎么转移宴池的注意力,让他赶紧休息。

算来宴池保持这个情绪低落的状态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虽然他的体能出众,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况且至少先睡一觉再考虑其他,保持体力就是生气也能更持久啊。

宴池一推开门,就狠狠的把手里拎着的军装外套扔到了地上,咬牙切齿的低声赌咒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把他抓回来!”

这个他不用多想,肯定是莫里斯。

死神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确定,看样子宴池是不需要他继续哄了,自己就调节过来了,虽然被背叛的伤痛变成了愤怒,照旧是不太健康的感情,但总比继续沮丧气馁好。

死神并不是很担心他走进牛角尖出不来,哄孩子一样及时插嘴:“那就要好好休息保持体力,不然怎么抓得到他呢?”

宴池点头表示同意,澡也不洗,衣服也不脱,爬到床上摸出早准备好的睡眠喷雾,躺好之后对着脸一喷,马上进入睡眠之中。

死神照旧盘在床头,看着他透出疲惫和倦怠的脸,轻轻叹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宴池就显得正常多了,不仅不提莫里斯的事情,还记得集合小队人手,带他们熟悉环境。从农业大棚区到训练场,还带着他们熟悉别的机甲驾驶员。

眼下他们显然还会在这里挂靠很长一段时间,那么熟悉人员地域就很有必要了。

刚完成任务,其实泰坦内部是很悠闲的,本来应该从昨天开始就进入狂欢状态,至少也应该完全放松,喝点酒庆祝一下军团的诞生,但现在因为军团成立仓促,又屡次遭遇突发事件,宴池显然心情不好,所以只能一概押后。

宴池恢复了正常,就在别人插科打诨要求庆祝的时候宣布,当夜邀请宾客进入自己的空间玩。

这种派对只能在机甲驾驶员之间举办,从肉眼上来看只能看到地下机甲成排,眼睛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可是在线上生活里他们几乎应有尽有。相对来说也算是节约了资源。

泰坦的人对这种操作模式都比较陌生,不过好在宴池人缘不错,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出主意,没多久,宴池就连虚拟宴会具体形式都确定了。

世界构造也是有基本法的,因为毕竟接受机甲系统的监管,因此,不能制造活物,不能制造虚拟的人类,不能产生杀意,否则就会强制下线,以此来保护机甲驾驶员,一旦确认状态危险,不仅会强制下线,还会发出警报。

因此即使是大脑在数据之下喝醉,沉睡都是安全的。

胡安娜等人摩拳擦掌,宴池翻出记事本一条条把想法列上去,嘱咐死神帮忙记录,等到约好时间之后散开,宴池才独自去往阿尔忒弥斯的办公室。

他认识路,也认识人,即使是从前作为死神的驾驶员,没有预约也没有阿尔忒弥斯的同意,想见阿尔忒弥斯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现在他是另一个军团的军团长了,虽然权重不能比,但其他人也不能阻拦他了。

宴池长驱直入,如同带着刀锋而来的少年战神,面容坚定,心如止水,推开阿尔忒弥斯的办公室门,端正坐着的阿尔忒弥斯已经看着门口了。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请坐。”

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协调感,宴池顺从的坐下来,诚恳的看着阿尔忒弥斯:“请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希望能够亲自逮捕莫里斯。”

一般说来,通缉犯的逮捕工作不在军部手里,因为这牵涉到了立国宪法,不走军法处而从政府那边的大法庭审判,因此也由国会所控制的唯一武装力量——警察进行抓捕,像是莫里斯叛变这种情况,就需要警察获得罗曼诺夫军团的无条件帮助,从而成功抓捕。

这之间的主次关系绝对是警察为主,罗曼诺夫军团只能为辅,这也是国会争取许久之后的正当权利,而宴池所要求的就和这条背道而驰,并且试图插手罗曼诺夫军团的责任范围。

不过由于泰坦和罗曼诺夫军团不仅在同一系统之内,而且彼此之间有依附关系,总是很好协调的,唯一的问题是,宴池最重要的要求:亲手抓捕。

阿尔忒弥斯微微挑眉:“为什么?”

她这幅样子,看不出来一点意外,更没有被宴池突然的要求打得措手不及的反应,一般人或许多少会分神感到挫败,怀疑计划是否能够成功,但宴池并不算一般人,被艾尔维特打击过后更是千锤百炼,闻言只是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急迫:“他是从我的战舰上离开的,我必须要知道为什么。您也应该知道了,在泰坦号上他曾经来找过我,留下最后的留言,我相信他并不是和我最后一次分开之后才突然有了借机脱离的想法——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太了解他了,我既要对他在我的战舰上逃脱的事实负责,又出于私心想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择。”

阿尔忒弥斯岿然不动,宴池下意识的咬住嘴唇,回想一下自己的要求,很快的补充:“我知道我这样的要求十分冒昧,但仍然希望您能允许,我可以从旁协助,什么也不主导,但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希望您能答应我这个请求。”

这种心态在死神的预期之中,他只是没有料到宴池这么沉得住气,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是安排好了晚上的娱乐游戏,才来请求阿尔忒弥斯的允许。

说不上是不动声色了,还是不可捉摸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长大了。

死神很欣慰。

而阿尔忒弥斯的思考也告一段落了,她十分平静,艾尔维特般的平静:“可以,但是你必须做到,不感情用事,不干扰判断,不争夺指挥权。”

宴池没有料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十分干脆的表示同意:“我能做到。”

阿尔忒弥斯打量着他的脸,显然还有些未竟之言,宴池等待着,阿尔忒弥斯慢悠悠的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但你作出决定的速度,仍然让我吃惊。”

你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是吃惊啊,宴池默默吐槽。

阿尔忒弥斯继续说:“既然你要求这个追查和追问的权力,那么我给了你,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宴池并不确切的明白阿尔忒弥斯对他的“希望”究竟是什么,可阿尔忒弥斯的眼神说明那是一种需要意会的复杂东西,于是根本没有开口问,而是有礼有节的告辞出去了。

这条走廊他曾经和莫里斯一起走过,那时候他们久别重逢,彼此之间却毫无隔阂,现在宴池再次经过,却意识到两旁的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含义丰富。

他们自然不会用有色眼镜看待叛徒的朋友,但宴池自己已经觉得物是人非,不是滋味了。

比起逃避,宴池总是更喜欢直面真相,他不能接受坐等别人来告知自己莫里斯究竟是怎么了,宁肯自己争取去追寻答案,在这之前就做好接受一切原因的心理准备,然后去亲手抓住他。

宴池自认为算是个开明而坦荡的人,他也坚决否认自己识人不清,对莫里斯不够了解的论断,只想亲自去验证,为什么。

他总会知道。

晚上,派对准时开始。

宴池打开自己的世界,和每个应约前来的人链接,同时邀请他们进入。

由于这之间可能会发生有些人想要一些隐私单独相处,或者私下谈话的情况,所以他们保持了链接,就像是一个有很多扇房门的大厅,钥匙掌控在门之后的主人的手中,只有得到邀请,才能获准进入。

宴池的世界还是上次那个五彩斑斓,颜色热烈而漂亮的样子,天然的万花筒,是个广阔的大厅,靠墙摆着长长的餐桌,墙上有装饰画,播放着轻柔舒缓的古典音乐——艺术流失的并不严重。

酒和食物实际上都是数据,并不真实存在,但是饱腹感,味道,醉酒都是真正发生在大脑里的反应,虽然虚拟,但能激发许多关于哲学的思考,同时也十分适合打发时间。

起先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为泰坦的成立和新成员的到来而举杯,这时候泰坦的六个人就是目光的重心。

宴池在这种大家欢聚一堂的场合,总是如鱼得水的,他爱笑,人缘也好,在胡安娜等几个女性队员被集中调侃的时候也会及时护着她们,又能活跃气氛,照顾每个参与的人,天然就很适合做目光的聚焦点。

鱼。

再加上他是泰坦和罗曼诺夫之间的桥梁,最近才获得历史性的升职,就是众人调侃起哄的对象,先是被灌酒,随后又要求表演节目,过了很久才能脱身。

这时候人群也基本上散开了,宴池拿着半空的酒杯,靠在墙上吃掉一个甜蜜蜜的小蛋糕,目光左右巡视,脸上还带着尚未彻底消散的笑意,酒意上头,视线也有些模糊,幸好没有人发现他,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这才得到喘息的机会,悄悄走到露台上去。

这里很奇怪,看似是建筑在高处,但实际上没有什么逻辑,在露台上就会发现,下面是五彩斑斓,光影迷离的海洋。

宴池曾经听说,人类或许来源于海洋,因此对于海洋有着毫无道理的亲近感与喜爱。

或许几百万年之前,人类都是有尾巴的鱼。

宴池看了一眼透明被子里的酒液,就像是被揉碎压榨出汁的彩虹,死神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直到他停下,才蹲在地上,毛绒绒的大尾巴绕着他的脚踝,宴池一垂手,就摸到了他的头顶。

宴池也蹲下来,抱着死神,脸贴着他厚厚的毛皮,小声说:“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觉得好孤独啊。”

死神:“……”

孤独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多半是个并不存在的命题,他们没有人类的感情,当然不明白这个人类才有的感觉。

独自生存的野兽也很孤单,可是他们孤独吗?谁也不知道。

只有人类才会在喝醉之后对任何一个遇到的人,机甲,墙壁,海洋,说,我觉得好孤独。

孤独该怎么办呢?死神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宴池这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他的这个问题。更何况,按照道理来说,让喝醉了的人暖和,安全,舒适就可以了,孤独的问题如何解决,那些关于如何照顾醉酒人类手册上也没有说。

死神只能被他抱着,耳朵不舒服的一抖一抖,最后被宴池不耐烦的拨开,远看上去就像是这只脸上生长着金色纹路的巨狼正在安慰这个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新任军团长。

宴池大概知道自己是喝醉了,不过他表现的很乖,自己也认识得到,靠着死神恢复力气,同时不经意间看到大厅角落里,胡安娜从一个人臂弯里滑出来,笑着转过脸,好像是害羞。

在这之前他们在做什么?可能是接吻吧。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现如今的性别比还没有到可怕的地步,但女性仍然相对稀有,尤其是胡安娜这样素质优良的女性机甲驾驶员,不是人造人的更少,因此这种派对也有一点联谊相亲的特质,女孩子天生可以随便挑选,在众人殷勤之中顾盼生辉,而胡安娜自然也是如此。

遇到宴池的目光,胡安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向着他羞涩的微笑,转身走开了。

她身后跟着那个成功得到她青睐的男人。

宴池又在死神耳边小声嘀咕了:“我好羡慕她,我都不知道接吻的感觉。”

死神:“你觉得我就知道吗?”

第38章

死神不知道亲吻的滋味,他自己不当一回事,宴池倒好像很替他伤心,闻言更加垂头丧气了:“我们真可怜。”

他语气软软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可爱,但死神却望天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把他往外推:“你该睡了,你累了。”

要是平常,宴池想不想睡自己知道,但他现在情况特殊,不仅自己不知道,还很听话,很快采纳了死神的建议,东倒西歪的站起来,随便开了一扇门,里面跟他在艾尔维特那里的卧室一模一样,爬上床就自己盖好被子要睡了。

死神拿他没有办法,好在系统判定驾驶员进入睡眠状态之后,会强制下线,以免梦中构造出无法应付会伤害意识的危险。而在机甲驾驶室睡一夜不算什么。

他跟上去趴在宴池身边,头搭在爪子上等待着,宴池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口齿清晰:“晚安。”

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就是表情落寞,有些可怜。

死神同情值刷刷往上涨,想了想,一个人形在宴池的被窝里渐渐成型。

宴池手摸到了旁边,惊讶的看过去:“艾尔维特?你为什么能造人?”

死神一声不吭,因为这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确切的来说只是钻了规则的空子,一个人形而已,勉强可以算作……玩具。

死神理直气壮,不过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爪子把那个完全与艾尔维特一致的人形继续往宴池那里推了推。这就足可以让他闭嘴不问任何问题,安安稳稳的抱住对方睡着了。

国会的调查组在不久之后到来。

现在的警察地位尴尬,虽然是国会唯一的武装力量,按理来说应当得到了十分的倚重和权限,可是在国家状态危急,军部强势的情况之下,警察部队所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大部分时候只是维护治安,维持秩序,以及,追捕通缉犯,而这最后一个职责还需要在军部的“协助”之下进行。

按理来说,这次出事的军团配合他们的工作,这些千里奔波的高级警督,总不会落于下风。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阿尔忒弥斯的性格和资历让他们在她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随后又被指派了最年轻的军团长宴池进行辅助,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两人都是艾尔维特的关系户,一个比一个硬。阿尔忒弥斯甚至算是官方盖章的艾尔维特亲妹妹,宴池则是身上有浓重艾尔维特派系烙印的新任军团长,这种情况让前来的警督都心情复杂。

不是说他们就一定认为这两位不会好好配合,只是调查审讯手段本来就很少有柔和的,在气势上压不住对方就要换一种方式,调查追捕的难度大了不少,再说宴池和在逃犯还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从概率上来说,即使他不为朋友遮掩隐瞒,那也是个很大的变数。

但这个变数他们却推不出去。

其实,要是让警察自己来看,根本不需要这种所谓的协助调查,只需要涉案人员履行配合调查的义务就完全可以,可军部的想法也很好理解,自己的地盘都让别的系统任意横行,想要建立威信就更不容易了。

两强相遇,必有一个会服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是警察部门认怂。

宴池对这些也清楚,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替莫里斯隐瞒的想法,甚至比警察更想抓到他,想问问为什么。

配合在双方都相对克制礼貌的时候,总是相对简单的,宴池既然配合,警察也就更好展开工作。他这种急切的态度也被仔细观察过,最终还是得到了理解。

莫里斯这种行为,不仅算是叛国罪,对宴池也同样是一种背叛,他虽然不一定想要莫里斯死,可却走向了另一个必须要抓到他的极端。他不相信莫里斯是个轻易就会背叛国家的人,所以一定要再次见到他,亲口问出为什么,得到答案。

这对警察来说,目前仍然算是个好消息。

双方分工明确,警察接收了之前罗曼诺夫军团整理出来的资料和证据,而宴池借助阿尔忒弥斯的给出的权限帮助,继续追查那群海盗。

要实现星际抓捕,事实上是很难的,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他们并未建立自己的外交体系,没有交好政权,也不在星际联盟体系之中,甚至出于保全自己的目的,根本无法正大光明进入其他星球的领域,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海盗也不能。

虽然他们现在会得到其他星球的庇护,可是那肯定是个不能流于表面的秘密,因此只要动作够快,也并不是不可实现。

如果没有威胁性,只是想要在广袤宇宙之间销声匿迹,那么其实追捕莫里斯的行动也不必太紧迫,可事实就是没有人会相信莫里斯毫无威胁性,因此哪怕艰难险阻,也一定要尽快把他抓捕归案。

这就是与时间赛跑。

宴池并不知道警察那边的进度,也不知道其实他的黑脸和低落情绪,在其他人眼中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毕竟一位军团长还是有很多尊重的,没有人试图来安慰他,况且他表现出衣服斗志昂扬的样子,显然就是并不需要其他人嘘寒问暖,反复询问你没事吧。

要说唯一可以多说两句话的,似乎就是死神了,可是在死神看来,他没有反应那就差不多是好了,至于更多的东西,他也管不到。

再说,比起莫里斯的事情,死神觉得还是宴池很久都没有主动联系艾尔维特,才算是重要问题。

他不问也多少能猜到一点原因,现在那时候的尴尬倒是退居其次,更重要的还是宴池不想听到艾尔维特说对自己失望,最近他过的也算是煎熬,焦头烂额的执行追踪任务,其实也没有多少空闲,虽然队员们是在休息,但是宴池却照旧早出晚归。

他不吭声,不像是往常那样啰啰嗦嗦的抱怨,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死神就是猜出来了,也必须装作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提。

他清楚宴池,总要等莫里斯这个事告一段落,宴池才能恢复常态。

不过此时此刻的莫里斯,正遭受着宴池完全想象不到的考验。

只有到星际海盗的战舰之内来生活,才能对他们有一个精确的了解,像是莫里斯这样。

他被打捞上来也有三四天了,借助翻译器和前面宴池制造的混乱的便利,已经顺利的从战利品变成了新加入的古怪伙伴。

说他古怪,一来是因为他标准的人类长相,在这片星域反而比较少见,二来是因为他太安静了,不像是干这一行的狠人。

前者除非整容,否则怕是没有办法解决,但是后者已经在有人忍不住挑衅他的时候被推翻了。

莫里斯不属于战斗编制之中的人,但格斗技巧很不错,下手又狠而精准,手里还有一把秘金军用刺刀,虽然冷兵器在这年代能用到的地方越来越少,可秘金永远不在此列,他这么一手,再加上博闻强记,很快就博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由于减员率高,星际海盗永远是缺人的。

虽然莫里斯的来路也让和海盗合作的星球十分戒备,不过海盗当然不在乎这个,莫里斯的说辞滴水不漏,测谎手段也证明了他说的是实话,因此总算是初步被接受了,成功的待在了这批海盗之中,有了栖身之地。

这当然只是一个开始,不过作为开头,已经足够好了。

莫里斯的问题是,他还是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海盗不仅结构松散,而且还被宴池正好炸死了船长,现在三个派系争斗,中立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初来乍到的莫里斯之外,还有就是并不重要不怎么会被拉拢的,人事乱成一团之外,卫生也十分堪忧。

第二十三军团驻地的气候不算太好,一年大概分为两个季节,干季和雨季,干季尘土飞扬,军营里面一起活动的同宿舍的都是男人,虽然按照仪容管理规范打理个人卫生,但是说到底,在有洁癖的莫里斯看来都不合格。

但这也不能和海盗的随意放纵相比。

莫里斯自从到了这里,就表情十分难看,亲自动手整理出来床铺,房间,走廊,随后坚决不肯让任何人进入自己的领地,保护着这一方净土。

他来的时机其实很巧,三方混战,彼此争夺权力,谁都想上任当船长,但却都不能在人望,武力,谋略上稳赢,因此就开始了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愈演愈烈。这让他们在莫里斯的事情上虽然都有疑虑,可却因为彼此之间的矛盾更大,反而给了莫里斯机会。

只要能让他成功的留下来,那决定权就不在这些海盗手上了。

这几天三方势力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紧绷,莫里斯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掺和不进去,多半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等待,蛰伏。

他毕竟生的好看,虽然美的概念可能不互通,但是毕竟他的这个形状也不算很稀有,只是细节上大家都不太相同,因此,莫里斯反而趁机和同样没有参与派系争夺的人熟悉了起来。而他要是愿意被人喜欢,是能表现的很招人喜欢的。

不用多长时间,莫里斯就基本了解了这片星域,虽然所知有限,不过好在他博闻强记,听过一遍就能记下来,虽然旁敲侧击得到的消息不算详尽,更不算是机密,但多少也是个知识体系的基本结构了。

这种生活虽然比起军营生活没有规律了很多,但危险程度也同样随之上升。莫里斯这几天几乎不怎么睡觉,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半睡半醒,一点动静就能马上惊醒,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过疲惫或者困倦懈怠,围绕在周遭探索着暗含“不知道这小子又能活多长时间”的猜测这才算逐渐消失。

外头的海盗们又在喧哗,放着一种节奏明快活泼的音乐,伴随着跳舞的踢腾声,还有笑声。

莫里斯闭上眼睛,靠在光滑的金属墙壁上,长长呼吸。

他想起了宴池。

这些天实在忙乱,莫里斯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也是到了现在,才想起宴池。

那天机会来的猝不及防,本来应该不发一言的离开,可在码头上他就看出宴池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到底不放心,想说些什么,却不能暴露自己,只好若无其事,一如既往,最后还是该说的都没有说。

再说,就算是说了,到底还是不能全部都告诉他,现在宴池应该恨死他了,哪里还会把他的真心话当做真心话呢?仍然不会听他的,甚至还要故意背道而驰。

正是因为彼此都太熟悉,所以莫里斯其实知道,就算和宴池见最后一面,其实还是没有什么用,只是如果不见,自己无法接受而已。

宴池的性格很好,但却需要正面鼓励,否则就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脸来。虽然莫里斯知道他已经和从前变得太多,可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他们毕竟曾在一起长大,如果说莫里斯对人类这个族群还有什么眷恋的地方,那也就是宴池一定生活在其中了。

他和宴池很多地方都背道而驰,从职业选择到擅长领域,可是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高能反社会人格和人类社会的孩子之间对人类的看法吧。

宴池其实是很爱人类的,只是他自己不常认识到这一点。

此次一别,山长水远,如果没有意外,那就是今生都不会再相见,莫里斯心知,自己是抛弃了很重要的东西。

追查工作进行的很不顺利,主要是因为星际海盗行踪不定,而且他们在外没有太多能用的资源,宴池在这部分工作里参与感也并不强,主要是依赖罗曼诺夫军团的资源和人手,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去,他已经越来越能够接受事实,表面上看起来,也平静冷淡多了。

这倒是让泰坦除了他之外的五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像这种事情他们不好劝解,对方是十几年的朋友,他们又不了解事实经过,叛国证据确凿,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保持沉默,在日常生活上多关怀他,让他感到春天般的温暖,等他自己恢复过来。

宴池毕竟不是小孩子,他在这件事上除了刚开始,表现的都很冷静,反而让死神这种相对熟悉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或许只能让他自己面对。

等到他终于由内而外的表现出接受了这个事实,死神也就松了一口气,随便他带着队员折腾,又是训练,又是干农活。

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紧急任务,阿尔忒弥斯唯一不会忘记和放弃的,就是种地。

上次是棉花,这次是油菜花。

宴池第一次去看的时候,油菜还在开花,漫天遍野都是黄色的花。叶城气候不允许油菜生长,因此宴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被吓了一跳:“这么黄!”

死神:“噗!”

再一次见到这片地,就已经变成了遍地油菜。

这次宴池照样也要参与,不过他毕竟身上还有任务,所以只能让胡安娜他们安心干活,老实榨油。

油菜是朵花的时候,挺招人喜欢的,但到了榨油这一步,就有些讨厌了。这种味道温暖而且热切,但是莫名的带着腥气,并不招人喜欢。

宴池知道这是最主要的食用油来源之一,而且种植范围广泛,但是并不妨碍他产生偏见,不喜欢这种热烘烘的逼人味道。

除了他之外,泰坦的人对于自己要干农活,表现得还是挺吃惊。毕竟无论在什么地方,机甲都算是稀缺资源,能够这样肆无忌惮的在日常生活中都理直气壮的使用机甲辅助。

但看宴池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胡安娜他们也没敢说话,安静如鸡老老实实的干农活。

对于机甲来说,这种强度的劳动并不算难,这一点宴池早有体会,唯一的障碍其实是说服机甲接受自己的新定位,同时驾驶员也必须能够接受。

宴池其实还对棉花记忆犹新,所以反而觉得油菜更好接受,坦荡荡的和死神并肩协作,全然不知自己在胡安娜他们眼里已经成了死神真正的主人,说一死神不敢说二的程度。

其实,死神在外人眼里看来,一直都很高冷。他不常在外人面前说话,造型又天生有优势,威风凛凛,而且攻击性极强,战斗力和排名那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宴池这种近在咫尺朝夕相处的人,或者艾尔维特这种早早就认识了的人,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和不靠谱程度。

也因此,许多人首先给死神的定位就是冷淡强悍高岭之花。他巨狼的模样很好看,上次派对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浑水摸鱼偷偷摸过他的尾巴,本来还想摸耳朵来着,害怕被他发现所以作罢了。

谁也不知道,那天最后死神看着宴池差不多要睡了,出去透口气等着强制下线,就被喝醉了的胡安娜抱住一顿啵啵啵啵么么么么啾啾啾啾,挣也挣不脱,死神的狼脸正对着络新妇的八条长腿,和两只巨大的复眼,两相对视许久,都看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死神正忧心自己今天要晚节不保,宴池终于睡着了,把所有人都踢下线了。

犬科动物总是给人更多的温柔亲热的感觉,这和人类早期驯养家畜的历史有很大关系,在捕猎和看家方面,狗总是深得信任,和人类建立了十分亲密的关系,随后又成为历史悠久的宠物,甚至在诺亚方舟上,狗也是很重要的动物样本。

因此,许多人天生就对犬科动物有很深的感情,包括宴池,死神不幸因为毕竟归入犬科而被很多人暗暗喜欢,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机甲驾驶员只要和他的驾驶员,也就是宴池搞好关系,总能找到机会撸狗的。

死神在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往后的命运,恐怕是无法逃脱这些人的骚扰了,只想让宴池好好保护自己。

好在平常并没有人有那个胆量随便过来摸摸他,死神只需要摆出冷峻的钢铁苍狼的脸,倒还是能吓住一些人,不让他们毫无顾忌的上来就撸。

原本死神是以为干农活这种下马威,来一次就可以了,没想到阿尔忒弥斯并不这么想,就算宴池现在鸟枪换炮,也照样要干这个。

死神不喜欢干农活,所以经常撺掇宴池去跟进警察那边的情况,或者去追问海盗的下落。

目前他们基本已经锁定区域,那里是很符合海盗出没的特征,隐蔽,混乱,无政府状态,是个几乎明摆着的罪恶之地。

更妙的是,那里很适合打一把之后马上撤退,三不管地带,气候恶劣,环境复杂,即使开动军团过去,事后也完全可以消匿行踪。

看上去很适合实行逮捕,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确定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种地方藏污纳垢,海盗在里面如鱼得水,如果不弄清楚结构就贸然进入,多半也很难速战速决。

宴池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失眠,只有死神一个人知道。他知道宴池耿耿于怀,想要早日出去抓住莫里斯,但现在还是要等待军部决策。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由阿尔忒弥斯一个人决定,既然国会通过警察参与进来,那么军部一定也不可能示弱。这已经不只是追捕叛国者,也是两大国家机关又一个同台竞技互相争夺权力的舞台。

而一旦牵扯到军部,宴池就有了另一件心事,他等于被公开处刑,虽然按理来说并没有他的错。

因此他就悄无声息的感受到压力,失眠了。

死神没办法劝,偷偷伸出爪子,用睡眠喷雾袭击他。

宴池猝不及防,就这么睡过去了两三次,决议出来了。

罗曼诺夫军团出动特别行动队,由宴池和警督共同率领,前去实行抓捕。

宴池终于等到了答案。

死神倒是忧心忡忡,害怕他见到莫里斯反而遭受更大的打击,跟着他再次离开了阿尔忒弥斯。
第39章

本来这种任务,泰坦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一来算是罗曼诺夫军团的家务事,二来么还有个警察厅在插手,不过好在宴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统帅身份,和阿尔忒弥斯讨论过让泰坦五个人编入抓捕队伍之中的可能性之后,算是说服了阿尔忒弥斯,成功的拯救望眼欲穿的五个人于油菜地中。

这次算是宴池所知的,新人类军团第一次远征,无论如何,事实上就相当于对外的一次试探和展露实力,不过是针对海盗,而非什么政府和文明。

能正面为海盗出头的毕竟是少数,只要不被海盗相关势力包围,宴池知道唯一的问题也就只剩下了能否成功抓捕莫里斯而已。

想起这件事,他确实比从前冷静了许多,既不会再感觉到被背叛的痛苦,也没有再觉得怎么痛了。或许真的见到莫里斯的时候,他怎么反应还不是很确定,但他已经很肯定,自己不会因为太激动而在逼问他的时候把他掐死了。

由于在场的人中间,职位最高的是宴池,等级最高的机甲是死神,因此,在宴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将指挥权交给了宴池。

这也算是符合常理,阿尔忒弥斯表示同意,于是宴池就担任了指挥官。

这次随军的有阿尔忒弥斯的参谋,宴池并不打算像是上次在泰坦的时候一样,况且换了战舰和部队,在罗曼诺夫和泰坦现在这个关系和能量的比较之下,仍然尊重这些人的意见是很重要的。

胡安娜现在已经隐隐有副团长的意思了。不是她有心钻营,而是一共五个人,也要有个领头的,宴池现在设置副团长和其他长官没有必要,核心人员太少,但总要有个人能够承上启下,聚集人心,宴池原本就有想法,按理来说最开始的军团编制确实是从元老人物之中选择,既然胡安娜有这个才能,宴池也并不排斥她自然承担这个职责。

这种事情宴池其实也是第一次做,虽然大概清楚其中需要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的操作和想法是否正确,但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原本他是艾尔维特直辖,总可以去问艾尔维特,可是一来用这些本来应该自己解决的问题去问艾尔维特,宴池总觉得不好,仿佛很丢人,再说莫里斯的事一出,他就没脸去找艾尔维特了,偏偏艾尔维特也没来找他,他想起临别时自己那副逼婚的样子就觉得万分尴尬,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硬撑。

他知道这些死神都看在眼里,也多半明白他的想法,但既然死神不提,他也不说,就看自己能憋到什么时候。

现在总算有机会再次见到莫里斯,宴池才突然发现这段时间自己的心态究竟出了多大的问题,他就像是钻了牛角尖,一心一意想知道为什么,为此不惜到处折腾,连夜失眠,其他的事情都没法关心。

从前他是知道自己有固执的这个毛病,但总以为没有这么严重,因此给自己找到了许多理由纵容自己固执下去。但现在看来,这已经影响了他,也影响了泰坦军团。

在他只需要负责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任性一点,固执一点,不过是在黛伦或者艾尔维特手下做个刺儿头兵,影响其实不大,无论如何他总是要服从命令的,但现在他是指挥官,他的固执就会成为整个军团的气质。

不用想宴池也知道这样不行的。

他这头还在反省自己,舰队已经离开了阿尔忒弥斯的防卫范围,打开虫洞准备跃迁。

这次他们出动了五艘战舰,不算多,但却是阿尔忒弥斯的主力舰,要的就是速战速决,一击必中。宴池起先已经把设置航程的权限交给了阿尔忒弥斯的那位参谋,现在死神在监控一切,他就空闲了下来,茫然的看着面板上的各项数据和舷窗外的茫茫宇宙,心情十分复杂。

这样已知目的地的秘密行军,所谓秘密实际上是对敌人而言,对于舰队来说不过是按图索骥而已,其中并不存在什么难度。

就是没有指挥官,其实这部分还是能够轻松完成。

死神感觉到他的另一种低落,飘过来小声关怀:“你怎么了?”

宴池神情呆滞,眼神麻木:“我是不是特别蠢?”

死神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到这个事实的,点头:“是的,对,你是特别蠢。”

宴池:“……说好的安慰呢?”

他都已经认识到事实了,分明很理智,终于清醒了,需要什么安慰,不过这句话死神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非常格式化不走心的回答:“小宝宝,乖哦,不难过。”

宴池……宴池仍然面无表情:“哼。”

死神这才正经起来,在他面前盘成一坨,头枕在爪子上望着他:“你是怎么想明白的,我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你才能意识到,自己的抗压能力不行。”

这句话说的太犀利,宴池顿时有一种被插刀的感受,捂着心口挣扎:“我不是我没有,莫里斯叛国能算是普通的压力吗?我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随后在死神翻旧账的眼神中放弃了,坦然承认:“是,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本以为自己很坚强,但是看起来真的不行。你看看历史,推翻银河帝国统治的革命先驱几乎都到了神话一样的境界,可以抛弃一切,随时都在战斗,永远能看清自己的最终目的,而我……”

死神慢条斯理的打断了他:“所以他们缔造了历史,可是能够缔造历史的人,毕竟是人类之中的少数。”

宴池安静下来。他理解自己可能只是个普通,平庸的人,精神境界和强韧程度也就是一般水平,但接受这个事实总是需要很多时间。

死神看他不说话了,就知道宴池现在心态很平和,接着说:“或许在人类历史的某个阶段,你会觉得天才和推翻魔王的勇士层出不穷,而历史运用他们的方式堪称浪费,很多人如果活下来,或许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关键点会提前到来好多年,但事实是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种族危机带来的刺激,他们前赴后继,唯一的目的就是延续种族的火种,而你,就是火种带来的光明之一。”

这种说法,虽然相当的不近人情,不过好在死神毕竟是人工智能,对他来说人类始终是你们,虽然有人工智能三大定律,他和人类实际上有很深而且无法斩断的关系,但看法总是相当的理智。

宴池不说话,看着死神动了动,调整了一个姿势,继续说教:“对于年轻的个体来说,你的水平绝对属于历史上的,种族上的上中水平之中,你具有才能,也具有稀少的热情,但你毕竟还是年轻,我对你没有太高的期许,只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因为意识到自己有局限,有不擅长的事情,就轻易的认为某件事情你做不到。你已经认识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在哪里,就必须永远为战斗而准备着,屡败也要屡战,这就是所有人唯一希望你去做的。”

“你能做到吗?”死神金色的眼睛,在宴池眼前变换成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他一时居然无法立刻就回答这个问题,毫不犹豫的承认我能。

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宴池已经差不多清楚,他虽然不算是军部的实权派,但已经成为了重要人物,他已经明白,这条路上是什么样的景象,什么样的艰难了。

一无所知的时候做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种承诺总是很简单,因为并不知道说到做到是什么意思,究竟该怎么做到。可是当他真的认识到,宴池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么多人半路夭折。

不要说是莫里斯的叛变,就算是有朝一日艾尔维特叛变或者死亡,他也必须如同诺亚方舟上面对勒伦奈的事故的艾尔维特一样,毫不犹豫的继续前进。

死神的意思就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火种。

他曾经是火种带来的光明,现在就必须自己变成火种,燃烧到死,投身于自己的来处。

他能做到吗?

宴池喉头一再被梗住,他要非常艰难的说服自己,要反复的在忽冷忽热中抑制战栗,才能肯定的回答:“我能,我会做到的。”

他一直以来都只熟悉死神不正经的那一面,偶然面对真正的他,才意识到死神是怎样锋利而冷酷,面容峥嵘,内心是钢铁机械的卓绝勇气和近乎残忍的洞明。

说实话,宴池觉得自己有些被死神吓到了。

他意识到死神其实差不多已经和艾尔维特一样了,他们都经历了太长的岁月,太残酷的战争,都失去了太多东西,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继续存在于世界上,而没有冷却心头的热血,永远看着自己的方向。

比起人工智能和人造人来说,自然人真的太脆弱了,太容易被影响,也太容易因为短暂的安逸而忘却外界的冷酷,可宴池唯一确定的是,就算如此,他也能追上他们,能做到他们所希望的,自己该做到的那些事。

他不想让这些等待着自己明白的人失望,也知道这就是自己所选择的。

他的立场从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他的选择却是自己决定。

他是个战士,是个人类,他要生存,就要变得坚硬而强大,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他打倒。

死神其实想对宴池残忍一点,已经很长时间了,尤其是宴池陷入恋爱脑的时候。 不过年轻人有些轻盈柔软的感情并非坏事,这能让他们在强有力的战争之后仍然没有被改变成疯子和残疾人,还能有点与此无关的生活和希望,而非离开战场就一无是处的退伍军人,最后因为无法适应正常生活而郁郁寡欢,失去生活的动力。

虽然就宴池暗恋的人来说,他要是不始乱终弃三心二意,能有×生活的可能性比阿尔忒弥斯长高的可能性都低。

但有希望总归是好的。

再说,幼年体的崽子有时候不讲道理,有时候闹脾气,在死神看来并不属于需要教训的事情,不过是因为年纪小还喜欢撒娇而已,等他长大就好了。

不过现在情况毕竟不同以往,宴池必须尽快的长大。或许他自己还不是很清楚被艾尔维特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什么意思,死神却太熟悉艾尔维特这个人多喜欢物尽其用,永远不做没用的事情,也不说没用的话。

——因为他根本只有一个人类的外表,心比钢铁还冷酷荒凉。

刨除个人因素去看艾尔维特,死神其实也对他相当佩服,可是正是因为艾尔维特始终毫无人性的人尽其用,才让他们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现在意识到宴池也相当危险,将来的责任只可能更大,死神总觉得不帮他一把自己难受。

他已经失去过一任主人了,老心肝脆弱,承担不起再失去一任主人的痛苦了。

虽然宴池人傻年轻还天真,但死神自认为是个有道德的机甲,不会嫌弃他,仍然十分尽心尽力,眼看着和自己对话之后的宴池茅塞顿开,胸臆马上开阔了许多,就是神色也十分坚毅,眼里似乎燃烧着火焰,死神十分满意。

丝毫不知道宴池是被死亡率吓到了,已经做好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准备,慷慨激昂的存了死志。

接近海盗的藏身地点的时候,宴池就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情报上关于海盗生活的星球,只说是一个垃圾星。宴池起先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原来是一颗开发过度被抛弃的荒废星球。一般来说除非是像从前的地球那样在不能预见未来的时候就用核战争毁掉,彻底无法居住的星球之外,能够自主进化出智慧生物,发展出文明的星球,都很难被彻底抛弃。

只要还有可能,谁愿意抛弃自己的家乡,从此在宇宙之间无尽的流浪呢?

因此这颗垃圾星多半是殖民地,被吸取所有资源和人口之后,就被抛弃,随后因为地理位置和得天独厚的瘴气而成了星际海盗的绝佳隐匿场所。

虽然因为这层有毒大气层的存在,宴池不能派遣机甲下去精准抓捕,不过既然他们本来打的主意就是速战速决不要吝惜火力,因此,五艘战舰降落到一定高度,就一字排开,对着这颗星球开炮了。

战舰携带火力虽然不如太空堡垒,但仍然相当可观,炮火倾泻,撕开雾气之中隐形的防护网,朝着满目疮痍的地面上喷射火焰和热度,夷平山川,烧干河水,片刻之后就看到了惊慌失措拔地而起的海盗战舰。

这时候早就派遣出去形成捕捞网的机甲就开始迎战了,彼此之间一旦交火,海盗就只能且战且退,正好让战舰主控室分辨莫里斯的存在,和带走他的那群海盗。

宴池激动难忍,在主控室走来走去,死神看不下去了,见这里有阿尔忒弥斯的参谋坐镇,而宴池已经屁股着火,干脆提议:“不然我们也出去吧,这里有参谋长就可以了,任务暂时不存在什么难度,我们也可以通过频道联系。”

宴池表示赞同。

参谋长欲言又止,不过想到宴池和莫里斯的关系,转而轻易的同意了。

接驳之后从战舰底部滑出,外面已经打成了一片,宴池的动静被胡安娜他们注意到,几个人有意识的靠拢,没多久就围成了一个小圈互相协作。

这些海盗之中,多半都来攻打过罗曼诺夫军团驻守的太空堡垒卡拉狄加,因此宴池也能明白战况为什么这么激烈,就算不是任务目标,也有深仇大恨,不趁着这个时候往死里打,哪里还有机会?

他相信这些人并不会因此而放错重点,忘记任务目标,但仍然给自己这边的五个人下达了活捉莫里斯第一位的命令,解决了面前的海盗就散开寻找目标。

其实他们也不清楚莫里斯的去向,不过总归是和那些海盗在一起,依靠旗帜和涂装要辨认也不难。

宴池找着找着就越来越接近大气层。

这颗垃圾星总体说来不算大,因此五艘巨型战舰就几乎能包围整个星球,就算不是密不透风,也不会有漏网之鱼。

宴池走的太远,和大部队就有些距离了,只有他那五个人还不远不近的和他保持着距离。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觉得莫里斯未必会和海盗一起行动,如果是他的话,既然和海盗没有什么感情,更有很大可能被抓到,偷偷摸摸逃跑的成功率显然更高,怎么选择还用说吗?

虽然正面战场上也有不少惊慌失措一头撞上来的海盗,但宴池总是认为莫里斯这种人更喜欢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他在这里逡巡,胡安娜他们也不问,跟着他就是了。

宴池来回飞过三四圈,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拉高了海拔,正准备撤退,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一个黑点。

是个椭圆形飞船!

宴池一眼就看到那战舰上没有任何标志,但直觉就是让他相信,那就是莫里斯!

其余几个人看到他扭头,纷纷围过来。

宴池猛然下沉,一炮击向惊慌逃窜的飞船。

显然他们并没有料到在正面打的如火如荼的这时候,悄悄从这里逃跑也会撞上六驾机甲,仓促应战,迎头就是提着斩马刀的死神巨大的身影。

椭圆形飞船还不如死神大,优点是灵活机动,缺点是没有太大火力,一旦形成包围圈,就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性,显然双方都知道这一点。

飞船一低头从死神两腿之间穿过,宴池马上转身追击,炮口调转,继续瞄准发射。

能量罩还在,只是被这一炮打得倾斜,歪歪扭扭继续往外飞。

胡安娜迎面而来,八条长腿飞舞,对着这艘飞船张开捕捞的蛛网。

宴池就知道自己这时候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追上来就是一刀,秘金确实强悍锋利,劈开了飞船,势大力沉,砍出一道深深的伤痕。

“我来捕捉。”胡安娜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来,免得宴池怒火攻心一时之间失去理智,把里面的人都砍死了。

宴池还没到那个疯狂的地步,往后退了一点,给胡安娜和其他围上来的人让出空间,随后,疯狂挣扎的小飞船就被胡安娜轻而易举的包裹在了蛛网里,自动收紧之后,丢进了络新妇的腹部。

抓捕任务成功完成,宴池接通主舰,通知留守坐镇的参谋:“抓捕成功,络新妇已经确认目标,任务完成,可以撤退了。”

这段时间并不长,但应该已经惊动了关注着这里的其他人,这种挑衅姿势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否则容易引来其他祸患和敌人,既然已经成功完成任务,那也是时候马上撤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宴池总觉得这位参谋十分不可置信,过了一会才闭上因为吃惊到不知所措而张大的嘴:“好,好的。”

随后收兵信号发出,机甲鱼贯回到战舰内部,准备在返航途中脱离接驳,宴池和泰坦也回到了主舰机甲库。

络新妇把吞下去的战舰吐出来放在地上,里面的人已经被麻痹毒素弄得七荤八素,宴池走过来的时候这块地上的人都纷纷后退。

就算不知道宴池和莫里斯关系好的人,也知道这次任务目标和宴池渊源极深,纷纷自觉的表示回避。

络新妇谨慎的走了两步,绕到宴池侧面,准备看情况不对劲就用八条腿把宴池抱起来。

风声呼啸,死神提着仍然没有收回去的刀,哐啷一刀又砍在了小飞船上。

“我抓住你了,莫里斯。”

死神的声音表达着宴池的意志,随后丢掉斩马刀,弯下身子用爪子沿着裂口撕开了飞船表面。

死神身上的秘金含量绝对比他自称的还要多,宴池甚至根本没觉得艰难,就撕纸一样撕开了这艘飞船,在拥挤的海盗里搜寻莫里斯。

莫里斯闭上眼睛,觉得这事十分荒诞。

但他毕竟已经被抓住了。

第40章

其他人不能说话,纷纷悄悄打字给泰坦的五个人,让他们想想办法。毕竟宴池现在看起来十分生气,万一失控在这里出了意外,那事情就大条了。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死神突然身体一沉,宴池从腹部延伸出来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刚脱离接驳,面色苍白,军装外套没穿,里面的白衬衫扣子也没好好扣,露出喉咙和一点往下的阴影,后背上还隐约能看到慢慢渗出来的血迹,总体来说,看着很吓人。

尤其大踏步走向海盗之中的莫里斯的时候。

莫里斯已经不穿军装了,和海盗是一样的穿衣风格。碍于宴池在这里,络新妇又重新吐出一张网,想把这些人都装回去,却被宴池眼疾手快,一把把莫里斯抢了下来,于是就变成了一群机甲围观两个人类朋友的决裂后第一次见面现场。

十分尴尬,其实并没有人想围观。

刚从机甲接驳状态之中出来的人,其实并不能很理智,因为现实世界和接驳之后的感觉是不同的,有微妙的差异,因此总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适应,因此宴池表现的也不太理智,他一把抓住莫里斯之后,莫里斯倒是表现的很理智,很冷静,甚至还主动打招呼:“又见面了,宴池。”

宴池恶狠狠的瞪着他,显然并不吃这“成年人的做法”的一套:“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的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莫里斯歪了歪头,似乎觉得他这幅表现出乎自己意外的蠢,慢悠悠的眯着眼睛羞辱他:“到了这个地步,你认为你问我什么,我就会回答你什么吗?”

想也知道如果仍然能够坦诚以待,那莫里斯也就不必做出板上钉钉的叛国行为了。

宴池被气得一梗,干脆一把将他摔到地上,咬牙切齿:“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话想说吗?你就真的没有任何原因,要背叛国家和……和我吗?”

他这样子,既像是怒极攻心,又像是固执到底,莫里斯却一点都不吃惊,甚至觉得他气到跳脚差点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样子十分可爱。他还在被麻痹神经的络新妇毒素影响,眼前一片一片的色斑,看不太清楚宴池的表情,不过完全想象得到,闻言甚至笑了出来:“你要一个理由,那我就给你一个理由。”

既然已经被摔到了地上,莫里斯也就干脆不挣扎着起来了,不过他毕竟是个有洁癖的人,对自己要求也很高,坐起身来,这不在宴池的预料之外,如果莫里斯不对任何事物吹毛求疵,那肯定是已经死了。

然后——电光火石之间,莫里斯突然前扑,然后从宴池的靴子里拔出军刀,抓住他的腿往上攀爬,随后一刀插了下来,毫不犹豫。

好在宴池反应速度不慢,情急之下用手臂一挡,顿时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们突然打起来了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但机甲本身运作模式不适合在这种近身格斗之中给谁帮忙,于是纷纷脱离,等到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滚在了一起,无法贸然上前分开。

莫里斯的格斗成绩其实不错,只是一般情况下没什么需要军医殊死搏斗的地方,宴池就曾经说过,等到需要莫里斯也近身格斗的时候那还不如直接投降或者殉国,因为这就证明他已经死了,战斗军团已经全军覆灭,才需要军医搏命。

现在战斗军团并没有覆灭,可却和军医站在对立面近身搏斗了。

宴池被莫里斯打得发懵,又十分生气,一边下狠手打回去,一边觉得十分委屈,身上被狠毒的莫里斯弄出好几道刀伤,这才夺下他手里的军刀锵啷一声扔到远处去了。

莫里斯走的路线是轻盈敏捷迅速,宴池绝对力量比他大,因此不多久,其他人还没有下定决心上来帮忙按住的时候,宴池就已经成功的反制了他,摁在地上。

这动静怎么也把本来还在慢慢悠悠走过来的参谋惊动了,进来就看到宴池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宴池这时已经差不多镇静下来了,抬起头表情很平淡:“没事,你们把他带走吧。”

其实这幅样子不算太让人吃惊,宴池身上的血迹就很吓人了。参谋没办法说他太多,只能让人把莫里斯带走,免得再出什么问题。

临走时莫里斯却突然回头:“你想知道为什么?”

在场的人无不去看宴池的反应。

宴池就像一只蔫头耷脑战败了夹着尾巴的狼,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们两人一个被战友包围,焦急的关怀着伤势,一个却成了阶下囚,被严密看管,彼此对视,都觉得荒谬。莫里斯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现在更是没有半分波动,平静的和他对视,等不到宴池的回答,就自己揭开谜底:“社会达尔文主义最极端的论调,就是认为愚蠢是无法饶恕的过错,愚蠢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你曾经问我个体是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真心话,个体就是我。世界的存在都已经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在乎所谓的同类?”

社会达尔文理论,宴池也不是第一次听说,所以即使别人有些不知所谓,宴池却很清楚。从前也是莫里斯跟他说起这些事,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宴池也早就察觉了莫里斯有些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倾向,但现在当他不再掩饰的时候,宴池才知道他究竟有多极端。

高能反社会人格往往没有同理心,不能理解同样身为人类的其他人,不能体会别人的痛苦,而莫里斯都已经不能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存在了。

正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感觉,也不认为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是同类,因此才能果断的抛弃国家,通过海盗去往更广阔的宇宙,探寻其他东西。宴池也知道,莫里斯的目的并不是做海盗,而是更多的东西,海盗不过是个踏板,毫无同情心的利用之后,就能被他抛弃。

他心情复杂, 甚至不想和莫里斯争论什么,而是转身默默离开了。

莫里斯也被带走,很快连这里的机甲也被收回完全消失,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在这里发生过。

宴池一路走到战舰上层,先去了医务室,没多久,战舰就到了阿尔忒弥斯的港口。

现在的宴池没有衣服可以替换,血淋淋的看起来十分可怕,他自己倒是不在意,直到接到通知,听说抓到了莫里斯,艾尔维特亲自来了阿尔忒弥斯,宴池这才骤然从医务室的床上跳了起来,然后就被扯到了伤口,一声惨叫:“嗷!”

他伸手捂住发痛的手臂,语无伦次:“他怎么来了?!我怎么办?啊!疼!”

死神虽然看得十分开心,但是这里没有第二个人,问题还是需要他来回答的,于是翻了个白眼,十分怜爱的用耐心的语气对宴池解释:“他怎么不能来?毕竟莫里斯算是头一个搞出点规模来的叛国者,现在逮捕归案,警察厅肯定又要和我们抢人,艾尔维特不来撑腰,人能落到我们手里吗?”

思路还停在“妈耶艾尔维特要过来我的样子太狼狈怎么能见人呢”这一步的宴池顿时呆住了,半晌恍然大悟:“对哦,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应该就不用见他了吧?”

死神翻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宴池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有人说话:“是的,他暂时在这里休息,元帅阁下。”

说谁谁就到,宴池从小到大这个技能就没有不灵验的时候,一听到马上杀鸡抹脖的像死神使眼色让他想想办法,死神却仍然不是很愿意见到艾尔维特,哗一声就消失了,只剩下宴池一个人一脸呆滞的看到艾尔维特自己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茫然无措,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暴打在押犯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在这么久之后重新面对艾尔维特才不显得尴尬,唯一庆幸的就是艾尔维特也是一个人进来的,进来之后还关上了门。

宴池唯唯诺诺,十分心虚:“你……你来了啊,哈哈哈哈,坐。”

艾尔维特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尬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宴池看起来一副快要跳起来逃跑的样子,于是也变的十分谨慎,按照宴池说的在床头坐下,又看了宴池两眼,忍不住问:“你受伤了?为什么还没给你治疗?”

宴池翻了个白眼,现在是真心实意感觉到理亏,哼哼唧唧的解释:“我……是因为打架才受伤了,军医说,这次战役里受伤的人不少,让我等着,我……就等着呗。”

其实他的伤势看着严重,因为血色蔓延出好大一片,但其实治疗仪扫描就能治好,就算不治放着不管,凭借宴池现在超快的愈合力也差不多能自己长好,一点伤疤也不留,就是伤口弥合的时候很痒而已。

宴池说着就觉得自己那时候和莫里斯打架已经很丢人了,还被划拉出好几道伤口,更丢人,于是马上表示自己委屈,试图转移艾尔维特的注意力:“他打我!他居然打我!我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拿刀子打我!戳我!我的心好痛!”

是很幼稚,不过这也确实是宴池的心理活动来着,而且失血和机甲接驳后不适应症状以及艾尔维特十分软和的眼神,都让宴池昏了头,不知不觉的,委屈的语气成了撒娇的语气。

说完宴池才觉得好像不对,尤其艾尔维特久久不动,他顿时脸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在艾尔维特面前他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合适的话!一句都没有!!

宴池都对自己绝望了,艾尔维特才有了动静。

他站起来,然后向着坐在床沿上的宴池走了两步,然后十分生疏的张开手臂——把宴池抱进了怀里。

宴池方才是在寻求安慰,艾尔维特看懂了,不过对于安慰人艾尔维特真的不熟,只能照本宣科,拥抱,抚摸头发,原本似乎也应该抚摸脊背,可是宴池把他自己弄的浑身是伤,艾尔维特也不太敢碰,只好来回抚摸他的头发。

可,宴池的头皮顿时发麻,他听得到艾尔维特的心跳声,也听得到艾尔维特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的沙沙声,还能感觉到艾尔维特手指的温度。

他的灵魂顿时螺旋升天然后炸成一朵喜庆的烟花,只剩下躯壳还在艾尔维特的怀里,安静如鸡的待着。

拥抱片刻,艾尔维特终于松开了宴池,退回去了,宴池逮到机会,拼命呼吸,用力喘气,补充氧气和智商。

艾尔维特有些奇怪,伸手摸了摸宴池的脸:“你的脸红了,为什么?”

这问题比上次问你为什么亲我是不是喜欢我更过分了!!宴池忍无可忍,咬牙切齿,掷地有声:“热的!”

艾尔维特就坦然接受了这个答案:“哦。”

宴池气到昏倒,两人倒是有一会没有说话,开场白也就这样自然的过去了,片刻之后艾尔维特转回了正题:“这次你抓到莫里斯,让我们都很意外。”

我们?这个我们是谁?

艾尔维特和勒伦奈?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现在好像不是勒伦奈固定解冻的时候啊?这种事情按理来说也够让勒伦奈临时起床的水准了,但宴池不能确定。

而且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宴池在这些大佬眼里都是不可靠的?

宴池不知怎么回事,刚才被抱了一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突破了什么界限,触摸到了艾尔维特的心,他虽然人是一动不动的,内心却在天上把艾尔维特从腰到胸都用意念摸了一遍,现在格外的胆肥,当场就秃噜出来了:“我也是很厉害的!为什么你们还要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

艾尔维特表示沉默。

宴池又默默的缩回去了,小声解释:“我觉得我主要是运气好。”

艾尔维特若有所思,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的运气是不错。”

宴池这回至少冷静了一点,虽然生气,但却不敢再说什么,唯恐继续被艾尔维特打击,只好主动转移话题:“你这次来是要带走莫里斯吗?他会怎么样啊?”

艾尔维特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不过表情有一种让宴池总是觉得很古怪的感觉:“对,我来带他回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转交给军事法庭审理。”

这倒和死神说得对上了,毕竟是自己人里面出了奸细,艾尔维特不愿意交给国会也可以理解。说实话就算是不能理解,宴池也是会天然的觉得艾尔维特有道理。

不仅是感情因素,还有统帅的威信因素。宴池知道军团里面实际上一直不怎么看重国会,一是因为没有接触,而是因为对军队来说国会的定位就是后勤和地勤,因此如果在这件事情上国会能够让艾尔维特退步,那么艾尔维特的威信就会因此受到影响,得不偿失。

反正和国会的关系就是那样了,宴池知道双方的对立与其说是分工不同和军部太过强硬的原因,不如说这就是勒伦奈的目的。两个国家机构如果不能互相监督,在某种程度上对立,反而沆瀣一气,那问题要比互相争锋大多了。

接着,艾尔维特回答第二个问题:“叛国者杀无赦,这是宪法第一条。”

他说得很平淡,宴池却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不过转念一想莫里斯都那样对待自己了,他也没有质疑宪法的想法,更不要说叛国者自己都认了,他在这里觉得可怕,也没什么用了,于是垂头丧气,什么都不说。

艾尔维特却还没说完:“你也要跟我回去,叶赛尔需要记录数据,也有可能尝试秘金还会不会对你产生作用。”

宴池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正说着,军医终于来了,敲了敲门就进来,先和艾尔维特打了个招呼,随后就板着脸对调皮小孩宴池说:“脱衣服。我刚听说你连药膏都没涂就脱出机甲了,你想破伤风吗?”

军医实在太凶,宴池又理亏,于是就算很不好意思在艾尔维特面前脱,到底还是脱光了,背转过身,让军医观察具体情况。

酒精棉擦拭血迹,然后就该涂上药膏了,宴池也差不多说服自己遗忘了艾尔维特的存在,他却突然说话了:“我来吧。”

军医虽然受到了震撼,但是也毫无异议,就在这里的片刻,已经有人发现了新情况,需要他过去看看了,于是就交给了艾尔维特,反正艾尔维特应该也很清楚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从头到尾交接都没有问过宴池的意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坐在他背后,开始给他上药了。

药膏清凉但却没有刺激性,一般情况下宴池是没有感觉的,可艾尔维特的手指却对他有刺激性,宴池下狠心咬了一口舌尖,才保持平静没有颤巍巍,感觉着艾尔维特的手慢慢下移,十分温柔而专业。

想来,作为一代机甲最早的驾驶员之一,艾尔维特也没有少经历这种痛苦吧,技术不成熟的时候,驾驶员遭受的磨难绝对要更多。

宴池老老实实的低着头上完药,还没动,就被艾尔维特端起来转了个方向,然后开始给他处理其他地方莫里斯弄出来的伤口。

大部分已经开始愈合了,血也不再流了,看来不用等军医再次过来,他就能自己愈合。

擦掉血迹之后,宴池盯着手臂上的伤口看,盯着地板,盯着艾尔维特的脚,就是不敢看他的脸,唯恐自己失控的扑上去。

被艾尔维特温柔并且主动的处理伤口的人,全国上下能有几个?!宴池觉得除了那个睡在冰棺里的之外,恐怕也就只有自己了吧!

他已经膨胀了。

艾尔维特好像认识不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惊世骇俗,十分平静,甚至还在摸到宴池腰侧的同时开口说话:“等会去和阿尔忒弥斯见一面,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你大概要在苏奈尔待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宴池知道这大概就是让自己安顿好泰坦的意思,不过他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是哼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随后才意识到艾尔维特的意思似乎是要跟他一起去见阿尔忒弥斯。

或者他只是跟着艾尔维特,其实是艾尔维特要去见阿尔忒弥斯?

那他现在离开阿尔忒弥斯还需要走罗曼诺夫军团这道手续吗?

宴池混乱了。

就在他混乱的这段时间,艾尔维特清理完了他的伤口,重新坐下来,摆出促膝长谈的标准姿势,循循善诱的表情:“现在我们来谈谈遗留问题。”

宴池顿时汗毛倒竖,警惕的看着他,已经想逃跑了。

艾尔维特说:“你还记得上次你离开苏奈尔的时候,对我提出的要求吗?”

宴池呆愣当场,虽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但在重大冲击之下回忆片刻,才想起来原话是什么。

“我说过你可以随便考验我,要是我这次立了大功的话,你能不能考虑和我试试?”

然后他就落荒而逃并且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这个做法不仅很蠢而且很不自量力。

可是那时候艾尔维特就没有表示坚决的反对,现在还在宴池不主动提起的情况下再次唤醒他的回忆……艾尔维特他是什么意思?

宴池惊慌失措,无法保持呼吸了,他艰难的吞咽,然后小声问:“你想说什么?”

艾尔维特的表情很复杂,就像是面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和经验的事情一样,不过比起宴池毕竟坦荡的多:“我觉得,至少应该告诉你,我考虑的结果,这是我的责任。”

才不要这是你的责任好吗!

宴池只能胡思乱想,顺便批判艾尔维特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来掩饰自己强烈的预感之下本能的不可置信带来的恐惧了。

“你你你你你想说什么?”

再次口吃。

第41章

宴池的害怕反而让艾尔维特无法理解,这明明是他所期盼的事情,等到真的发生,宴池又仿佛根本无法接受,不过他也习惯了经常在某些事情上对宴池预测不准,况且宴池表现出更大的不确定和畏惧,艾尔维特才觉得似乎自己的镇定变的理所当然,于是很平静的说:“这次你确实立了大功,既然这样那么我就应该按照约定考虑。”

他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语速也放慢了:“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一直都不怎么擅长,但我想……我还是可以试试。”

前面的铺垫实在是太长了,宴池听的提心吊胆,忍不住开始锤床,等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全靠本能提问:“你……你为什么就同意了?”

这实在不像是艾尔维特做得出来的事情,宴池反复想过,都不觉得艾尔维特就会爱他,可是现在这个场面,让他把好不容易自己蹦到嘴里来的艾尔维特吐出来,他……他已经饥不择食的咽下去了。

艾尔维特没有领会宴池复杂的意思,闻言只是歪了歪头:“因为我愿意。”

!!!!

宴池这回是真的炸了,他要是个小姑娘,现在就可以表演喜极而泣,爆哭一顿,但好歹是个真男人,闻言只是瞪大眼睛,呆若木鸡,呼吸急促,紧盯着艾尔维特,梦游一样自言自语:“你变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艾尔维特了。”

他还是觉得很难接受艾尔维特现在按照双方达成的共识就已经是他的男朋友了的这个事实。

艾尔维特倒是因为心理工作做得到位,而且准备也十分充分的原因,差不多已经进入了状态,从床前挪到床头,两手合抱毫无反抗之意的宴池,自言自语:“告白,下一步,亲吻。”

宴池听见了,睫毛狂扇,但身体因为过度惊吓进入应激反应,无法及时应对,只来得及抬头,随后就被……

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场景。

宴池做的梦关于艾尔维特的就太多了,但那里面他就像是苦修想要博得神的青睐的狂信徒,艾尔维特从未有过任何反应,更不要说主动来亲他。这个亲并非他偷偷进行的那种单纯的嘴唇一碰就分开的活动,而是货真价实,成年人的,炽热,到位,但就是不像是艾尔维特的亲吻。

可感觉实在太好,宴池不仅没有反抗,还马上缠在了艾尔维特身上,不顾自己现在的狼狈和伤势,用力的抱紧艾尔维特,顺利的从腰摸到胸,十分激动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有今天没明天的占便宜。

艾尔维特的体型不属于壮实的那一类,只比宴池理所当然的大了一两个号,抱起他不费吹灰之力。宴池虽然不喜欢小鸟依人的样子,不过也要看依谁,此时此刻就恨不得钻进艾尔维特身体里面被他的身体发肤包裹起来,被亲到近乎昏厥,艾尔维特要松开的时候还不知廉耻的缠着不放,唯恐过了这个村没有这店。

分开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发出响亮的声音,不过宴池来不及因此而感到羞耻,他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就太多了,于是干脆接受现实,坦荡荡的专心喘气。

“呼吸。”艾尔维特倒是没有多少波动,还有空闲体贴的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宴池自觉十分狼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痴汉一样嘿嘿一笑,就在艾尔维特近在眼前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他的领口一向很高,很难露出半分肌肤,不过刚才被宴池扯乱了,正好接着占便宜。

显然对于这种意料之外也不在任何指南手册之中的行为,艾尔维特还是没有什么预料的,不过他毕竟处变不惊,只是绷紧了而没有做出抵抗。

宴池咬完才觉得不对劲,尴尬的抬起袖子擦了擦口水印,磨磨蹭蹭后退,却在意识到艾尔维特的手还放在他腰上之后,默默停下来不动了。

被馅饼砸中头之后,就让他保持这个走大运的姿势,受宠若惊片刻吧。

虽然还是很想知道艾尔维特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宴池倒是很清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融化已经很好了,想要组织起来有条理的提问是不可能的,干脆放弃,默不作声的感受着艾尔维特的优待。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的感受,因为他自己已经混乱了。他不相信艾尔维特如他所愿以他的那种方式爱上了他,也不明白是什么让艾尔维特决定尝试这种恋爱关系。如果是其他任何人,宴池都会觉得这种双方不在同一频道的亲密关系是一种对自己的侮辱和轻视,难道他没有爱就不行了吗?

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艾尔维特身上是不一样的。

宴池可以肯定,艾尔维特从未因为一个人做出这种妥协和改变,他既用不着,也不屑于,所以作出这个决定的唯一原因就是艾尔维特自称的,他愿意。

问题是他为什么愿意?宴池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可是如果从艾尔维特的角度来看,能够让步到这个程度,刚才还……还很凶猛的亲了那么一顿,宴池真的感觉自己已经被糖衣炮弹所收买,躺平任×,哪怕是下一秒就被轰碎成渣,也不想动了。

在艾尔维特的这件事上,他对自己的要求从不要丢脸变成保持冷静,现在就已经到了随便吧,他的心已经受够了震撼,不会再觉得惊慌失措了。

不过事实证明,只要艾尔维特想,宴池就总是能够被吓到。

还在亲吻的后遗症里面走不出来的宴池很快就听见艾尔维特紧接着征求他的意见:“按理来说确定关系之后都会交酉已,交酉已吗?”

这就是邀请了。

吓得宴池连滚带爬避之不及的窜到病床上,缩在角落里双手护胸惊慌失措大喊:“你你你你过分了!”

眼看着艾尔维特似乎十分不解准备把他逮捕回去,宴池已经找不到正常的拒绝的话,口不择言大喊:“禽兽!”

艾尔维特表情十分复杂,主要是疑惑和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

宴池看他谈论交酉已就像是谈论吃饭喝水一样平静而且冷漠,内心十分怀疑艾尔维特到底会不会交酉已,不过他暂时站住了不再前进,宴池也就没有刚才那么惊慌了,清了清嗓子,仍然双手护胸,尽量科学的解释:“这种事情是两个人之间的私密活动,一般来说在公共场合进行是不道德而且很难被接受的,而且你刚才才说了要和我在一起,现在就要干这个!太快了!”

到最后宴池还是没有控制住崩溃的心情,绝望的大喊。

艾尔维特似乎明白了一点,但仍然向他伸出一只手:“那你收拾收拾,我们去见阿尔忒弥斯,之后就可以回苏奈尔了。”

宴池艰难的吞咽,不敢确定这句话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自己条件反射感觉有的那个暗示。

交酉已要在告白后等待一段时间,在私密场所私下进行。

看样子回到苏奈尔之后就很符合艾尔维特的理解啊。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

宴池不确定,但是他今天在观念上受到的冲击已经很大了,不想再问出来遭受更多冲击,于是安静如鸡十分顺从的下来,找到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穿上。

好在穿衣服这个过程艾尔维特没有继续上来帮忙了,这虽然证明了他的程序也不是很完善,也饶了宴池一命,不会让他继续觉得夭寿好几年了。

宴池虽然是一个想象力很强大的人,但却也从来没有这么不知羞耻和不知自己深浅的想象过艾尔维特这么早就会和他在一起。在他的模糊概念里那大概是他至少三十多的时候的事情,他是个成熟,勇敢,身经百战的军团长,沉稳,可靠,话少,很多人都敬畏他,似乎只有这样,他才稍微能够配得上站在艾尔维特身边,而不被淹没,也不被质疑,双方虽然不算势均力敌,可他终究也是个成熟而强大的人了。

但现在这一切都来的太早,早到宴池根本不清楚该怎么面对和处理,只能被动的接受。扣上扣子,他的理智也回笼了一部分,再出门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了:“我们……这件事能不能对外暂时保密?”

艾尔维特回头看他一眼,不过并没有问为什么:“可以。”

他不问,宴池觉得失落,他要是问了,宴池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难解释,也很难糊弄过去,总之就是心情复杂要求很多,仿佛刚才所有发生在这间病房里面的事情都只能存在于两人心底,因此而让他十分失落。

宴池当然不是招摇的人,再说他完全想象得到,这件事如果为人所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会有几个人相信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普世意义上的爱情,甚至会多半觉得这很荒谬,不可思议,对宴池马上就有无数质疑和诽谤。

因为艾尔维特是不会错的,这些舆论也确实没有说错什么,就是当事人宴池,也很难说他们之间真的存在人类定义的爱情和双向的性吸引力。

正是因为有这种认识,所以宴池心情十分低落,甚至比之前没有得到艾尔维特的回答更低落。

他的男朋友(现在想到这个词宴池仍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一股混杂着强大的尴尬的心悸瞬间主宰了自己的整个身体)是全国偶像,如果这个恋情为人所知,他马上就会成为全国最值得羡慕的人之一,可事实就是他必须什么都不说,强行忍着还要小心不被发现。

难度太大了。

而且宴池虽然自称并不浅薄,但他还是很想炫耀一下的。这种事难道不值得炫耀吗?

然而事实就是他和艾尔维特一前一后出了病房,像是以前一样十分自觉的落后一步跟在艾尔维特身后,心绪杂乱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还真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宴池忍不住又生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反复的生这种没必要也没有理由的气,还挺乐在其中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结果就是,宴池既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一路上到底有没有遇到什么人,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还是傻乎乎的,反正就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办公室,亲眼看到阿尔忒弥斯一跃而起跨过宽阔的办公桌直接飞跃到艾尔维特怀里,还大喊:“爸爸!”

看来智商不在正常线上的不仅是宴池一个啊,宴池刚松了一口气,就意识到问题了:辈分错了!

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在他们内部算法来说应该是一辈的才对,现在居然叫爸爸?

宴池默不作声往下看,只见艾尔维特准确的接住了飞扑而来一反阴森可怕小萝莉常态的阿尔忒弥斯,随手把她放在了办公桌上。

阿尔忒弥斯实在是太矮了,正常情况下她要和属下对视也差不多要站在桌子上,现在坐在桌子上和艾尔维特严肃展开话题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太像是两大巨头胜利会师,反而有亲爹接留守儿童回家的感觉。

宴池在这种场合照例是除了打招呼没有什么说话的空间,不过他现在也没工夫说话,按照阿尔忒弥斯的安排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阿尔忒弥斯和艾尔维特开始商量正事,也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尔忒弥斯甜兮兮像个小天使一样叫艾尔维特爸爸了。

在衣食住行这种基本场合的后勤上罗曼诺夫军团一直能很好的自给自足,甚至还能相当程度的支援其他兄弟军团甚至产业辐射全国,但在武器的更新换代上,追求的高精尖总是不如想象的那么超前。

宴池很了解,阿尔忒弥斯这个等级,虽然说比不上明光宫直辖的大风,但是肯定也是军备水平远超其他普通的探索者军团,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人造人也一样,阿尔忒弥斯如果说有什么追求和执念,那大概也是这个了,为此不惜叫艾尔维特爸爸。

双方就罗曼诺夫军团的军备问题进行了友好而克制的探讨之后,话题就转到了莫里斯身上。

两个人造人都暗含一万种复杂的看了毫无所觉的始作俑者宴池一眼,最后阿尔忒弥斯无奈的下结论:“那还能怎么办?带回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严惩!”

这个严惩说得颇为咬牙切齿,宴池忍不住替莫里斯感到胆战心惊,反应过来之后又猛地反弹,心想严惩就严惩,反正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宴池心理活动丰富且活跃,没注意究竟是什么时候大佬的谈话就结束了,艾尔维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走。”

和明光宫差不多,艾尔维特也基本不说什么语气词,宴池曾经想过艾尔维特如果用正常语气和方式说话会是什么样子,发现自己已经因为习惯而无法想象出“正常人类模式”的艾尔维特了。

甚至无法想象出自己看到这样的他的心情。

宴池叹一口气,深知自己已经被艾尔维特给洗脑了,站起身来的时候,却没料到艾尔维特握住了他的手。

他表现的实在太平淡,以至于宴池都感觉自己炸毛的很没有道理,但却仍然忍不住条件反射去看阿尔忒弥斯,随后他就奇妙的有些释然了。

阿尔忒弥斯看起来也差点崩溃了。

看来他的判断和感觉都没有错,即使是人造人内部,也很难接受艾尔维特突然疯掉这个事实的。

宴池被震撼的懵懂茫然,被艾尔维特轻易的牵着手带出去了。

这不是宴池第一次经过这个两旁布满了房间和工作人员的走廊,但绝对是最如梦似幻的一次,他和艾尔维特并肩牵手走出去,他看到好多人都是一副梦游的表情,猜测自己看起来其实也和他们差不多。

因为他们都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宴池到了外面才想起来问一句:“为什么?”

艾尔维特似乎也觉得很新奇,宴池察觉到自己头一次看到他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的表情和反应,本能而矫情的说,可爱的超出预料了:“我以为都应该做这些,不过没料到其实也是很有趣的。”

……到底是什么有趣?

其他人的反应还是宴池的反应?还是颠覆世界的认知的有趣?

宴池从前可不知道艾尔维特还有这种恶趣味。

总之,这个话题莫名其妙的在艾尔维特看来就是结束了,甚至还催促宴池安排他的那五个队员,和他们告别之后登上罗曼诺夫号军事飞艇返回苏奈尔。

宴池云里雾里的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去向,嘱咐他们照常训练,遵从罗曼诺夫军团的指挥,不要和人争吵,发生矛盾,等他回来,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罗曼诺夫军团自己没有军事飞艇么?为什么你先用了这个名字?那阿尔忒弥斯怎么办?”

艾尔维特的表情很奇怪:“阿尔忒弥斯性质特殊,不能搭乘军事飞艇,所以她没有这个预算。”

宴池也觉得很奇怪:“她到底怎么了?”

这个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只是原因很难以想象而已:“她会和军事飞艇的核心技术产生磁场共振,扰乱双方运行。”

宴池:????阿尔忒弥斯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是机械人吧?这个特性怎么看也不像是人造人啊!

他其实总觉得阿尔忒弥斯当初的设计师是个智障,把一个战争为主要任务的人造人搞成这个小萝莉的样子,一方面是断绝了她和人交往的可能性——任谁看也不能脱离她的肉身深入灵魂啊,这么个小姑娘敢和她谈恋爱的必须要是勇士中的变态变态中的勇士了,另一方面在工作上也很不方便啊!

谁都看得出来阿尔忒弥斯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只是无法不接受所以消极对待而已,宴池觉得她换个壳子的紧迫性应该是仅次于勒伦奈的。

他甚至怀疑阿尔忒弥斯的设计师就是个变态。

宴池还在思考阿尔忒弥斯的事,手却被艾尔维特松开了,他正觉得奇怪,抬头一看他们已经到了罗曼诺夫号面前。

艾尔维特看起来也很喜欢这种出行方式,迅速,快捷,还能少带点随从。

宴池完全理解,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罗曼诺夫上看到一整个工作组呢。不过这样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一上去艾尔维特就说:“跟我来。”

宴池并不理解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很顺从的跟着进入了一个房间。

他曾经搭乘罗曼诺夫号进行了好几次旅程,所以对这些房间也有些了解,看起来似乎都是休息室,或者机房,储物间。

毕竟罗曼诺夫还算是单纯的交通工具,而非战斗机器,因此生活化的多,也有更多艾尔维特那种毫不在乎的气质与风格。

宴池现在对和艾尔维特在密闭空间独处还心有余悸,但他是进门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尤其是艾尔维特顺手就把门关上了,宴池心里一跳,顿时感觉自己贞操不保。

不过回头想想,明明是他先觊觎艾尔维特在先,怎么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反而畏惧不前,变成被动的一方了?宴池这辈子其他缺点尚不明确,但这个强行装×不能接受自己输人又输阵的毛病基本决定了他的一切倒霉事的发生。

“你想干什么?”宴池大义凛然,双手护胸,虚张声势:“我告诉你哦,我可是对你图谋不轨很久了,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艾尔维特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一紧张就口不择言的这个毛病,张开双臂,像是在病房里面那样,理直气壮神态平静淡定的要求:“亲亲?”

要是他继续二话不说抓过宴池就是非礼的话,宴池可能反而不会这么反应剧烈,因为他基本没有什么反应的空间,可是现在这样似乎给了他选择的要求他,他就整个发狂,不太正常了:“为、为什么?”

说完就后悔,这还要什么为什么?!

第42章

宴池没有预料到自己问出这种蠢问题,艾尔维特却已经习惯了,十分正经的回答:“很舒服。”

这时候他们已经靠的很近了,宴池因为躲闪而后腰顶在桌子上,上半身不自然的前倾。倒不是艾尔维特太过急色,而是宴池现在敏感到疑神疑鬼,总觉得被他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这样无法呼吸。

可到底还是很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艾尔维特很坦荡的直视着宴池的眼睛,宴池就是单纯的无法挪开目光。

他也无法反驳。

确实很舒服,不过艾尔维特对这种事的生疏和新鲜感也引起了他大脑某一区域的注意。

不应该啊,按理来说艾尔维特毕竟和勒伦奈有过那么一段,难道他们俩的恋爱实验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么?

不过很显然目前宴池并没有什么理智去思考这种问题,因为艾尔维特已经再度逼近,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拥抱,随后就又被亲了。

说起来,宴池从前也算是有不少人暗中倾慕的那种军中绿花,要是他像是胡安娜那样轻易接受追求,可能到现在也是个情史丰富的个中老手,可惜的是当时宴池还算矜持,现在又掉进艾尔维特这个深坑了,想要丰富的情史大概是这辈子都不能了,对这种情人之间的亲密,也就毫无经验,根本做不到输人不输阵,游刃有余。

和他比起来,艾尔维特似乎更习惯在陌生的经历之中迅速吸取经验,所以很少在什么领域表现出不熟悉,无法用统帅气质来解决的,至少此时此刻宴池就觉得,他在唇舌间逗弄自己这种事上,已经差不多很懂了。

一日之间关系突飞猛进成这样,宴池其实很害怕,可艾尔维特靠过来的时候他又根本想不起拒绝,也遗忘了恐惧,只知道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保持平衡,让自己贴在他身上。

室内昏暗而暧昧,宴池本来就靠在桌子边沿,现在更是被挤得无处容身,小声哼哼两下,就被拦腰抱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宴池用结实有力的大腿夹着艾尔维特的腰,自然而然的低下头抱着他的脖颈继续维持亲吻的动作,手难以适应的到处乱摸的结果就是他指间缠着艾尔维特的头发,很轻易的就摸到了他的后颈,稍微往下,就是松开的领口无法掩护的肩膀和后背。

这里宴池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于是只是浅尝辄止,很快就收回手,偷偷睁开眼睛看艾尔维特。

他仰起头来亲吻自己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太像现实。宴池也说不上这种时候为什么自己心里又酸又涩,颤巍巍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觉得很奇妙。这是他赢来的,可是他害怕自己留不住。

如果艾尔维特要拒绝他,那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只需要说一句可是我不爱你,宴池就会血流成河,溃不成兵,没有任何办法来挽留他。

这本来就很不公平,可宴池心甘情愿的忍受不公平。

其实现在这样根本不能算是他在忍受,而是偌大的好事发生在他的头上,他害怕大概只是不能想象失去艾尔维特之后该怎么办。如果他没有被拥抱过,没有和艾尔维特有过任何暧昧的时刻,那也不会知道真的和他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永远都在同一种心态中沉浮,可是从今往后,失去对他来说都变的不可接受了。

宴池很难说这是一种幸运。

他变成了贪婪。

这个吻结束于宴池喘不上来气之后的极力抵抗。他明明难得比艾尔维特差不多高了一头,却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王霸之气,红着脸喘息,浑身发软发热,瘫在艾尔维特的肩膀上,一开口说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黏软无力,好像刻意勾引:“我们谈谈。”

自己可耻的种种变化都让宴池心情复杂而低落,他说想要谈谈也是真心的,好在艾尔维特向来不会一意孤行,他只会在误解和用奇怪的脑回路理解宴池的路上越走越远:“你想谈什么?”

在刚才那种氛围还没有过去的时候,谈及你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给出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是壮士断腕一般艰难,好在宴池的心情沉痛,狠狠心就直视着艾尔维特问出来了:“你……到底为什么会决定……同意?你知道我是很任性的,你也知道人类就是这样,我一旦拥有就没办法回到从前,而且你对我……你对我实在是太……”宴池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体验并不仅仅是一个亲吻的事,艾尔维特明白他要什么已经很难得,而这种用愉悦情愿的姿态给予的主动态度,就更加难得,他几乎快认为自己真的被爱了:“你实在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混乱……”

宴池不准备完全说出自己的感受,因为很显然,他本能的认为,现在掩饰自己的个人感受越多,待会知道真相的时候就会更不动声色,好像这样欺瞒自己,就真的没有被伤害太多。

他甚至不能指控是艾尔维特伤害了他。

但当面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被他带着疑惑与等待的眼神注视,宴池总是不知不觉就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哪怕那是他倔强的尊严和最后的遮羞布一样的秘密,还是轻易就说了出来:“我很害怕。”

宴池很少直白的说害怕,他向来不惮于说明自己的疑惑,暴躁,怒气,但是害怕这种情绪总是很少表露,更不想说明。他内心十分骄傲,也不愿意被人看轻,承认自己也会害怕就好像是承认自己也有畏惧,就好像是认输,更不要说是很这个程度。

艾尔维特显然不能料到宴池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不过他很有耐心,伸手摸了摸宴池湿润的眼角,诱供:“为什么害怕?我靠近你,你会觉得被威胁,所以不安吗?”

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毕竟从基因层面来讲,宴池是胡狼,艾尔维特却是一只未命名的怪物,他们之间有天然的食物链,这就是恐惧的根据。

宴池摇摇头,十分沮丧,因此声音里独属于正在长成的少年动情的甜腻已经消失了不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其实不用这样。”

说出这句话很艰难,拒绝艾尔维特也很艰难。宴池知道,他的拒绝很有可能被艾尔维特当做是要求,现在就会变成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一次,紧贴在一起的拥抱,甚至刚才他还抚摸过他的眼角,让他几乎怀疑自己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孩子威胁大人一样哭了出来。

幸好没有,他还有一份体面留到最后。

“你其实不用这样,”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杂乱的思绪,接着如同给自己心上插刀一样说下去,带着一种奇妙的,凌虐自己的愉悦感:“如果你对我没有我对你的感觉,那么你有权力不理会我多余的感情需求,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也不能把它当做奖励给我,因为它是你最应该重视的东西。”

宴池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他很想冠冕堂皇的继续说下去,就像是外交辞令,就像是汇报工作,这样能减轻他的痛苦,也能让他觉得自己确实长大了,成熟潇洒,可他既然说不下去了,那就只能从这里结束。

但这也足够艾尔维特明白了:“你害怕的是我不喜欢你,”他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仍然不够准确,因此补充了一句:“像你那样的喜欢你。”

宴池内心嗷的一声,痛的发抖。

艾尔维特的敏锐,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锋利,不被弄伤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有意收敛克制,让刀光转个弯。

比如:“但我认为,就像是我不能体会到你的爱,因为你我毕竟不同,你也不能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在我的同类之中,究竟算是什么。”

宴池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攻击,反而像是解释。

而且这解释显然并不短:“你我之间的距离让互相理解变的很难,我也很难解释清楚,我和你究竟有什么区别。但在我看来这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我确实对你有私人的兴趣和欣赏,但并不确定这对你来说是否足够……“

噗嗤,是宴池听到心里被捅了一刀的声音。

他差不多明白艾尔维特的意思了:全人类里面,我最喜欢你,但这种私人感情,和宴池对艾尔维特的差别就太大了。

但……有总比没有强,能在艾尔维特心里的榜单上力压全人类成为最喜欢的对象,宴池竟然也觉得很光荣,很开心。

不是他判断能力坏掉了,而是从一开始,他对艾尔维特的期待值就不高,能把他当做独立特殊的一个人来看,已经是惊喜,何况现在。

宴池居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他的心已经不会再受到震撼了,与其指望艾尔维特突然变成二十四孝好老公不如指望他会飞,这个排名对宴池来说,不算最好但也够了,足够他紧紧抱住艾尔维特不放开,满心都是复杂的欢喜和欣慰,甚至有一句母性奔腾的心里话想说:你居然也开了窍了!

艾尔维特并不知道他的脑内活动,只是任由宴池抱着他,站着不动,保持拥抱的姿势,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这真的超出我的想象。”

他突然说。

宴池不是很明白,抬起头看他一眼:“你想象什么了?”

这种时候宴池其实很不想听艾尔维特说话,唯恐他说出什么离经叛道不顾气氛的话来败坏他的性质,但他还是很想知道艾尔维特都想象了些什么。

好奇心不仅害死猫啊。

艾尔维特说:“我没想到,这么舒服。”

这个断句听在宴池耳中简直是意味深长,他迅速的打了几个哆嗦,恨不得伸手捂住艾尔维特的嘴:“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这种话是哪种?”艾尔维特诚心求教。

显然他不仅不知道自己在撩人,也不知道宴池现在腿都软了,既觉得他不要脸,又觉得自己污,涉及这种事情大脑就四通八达,什么都能联想得到,而艾尔维特的坦诚根本就是助长了他的污气冲天,哪里经得起艾尔维特追问范围和定义。

“就……就这种都不能说,”宴池极力板着脸胡说八道:“被别人听见不行的。”

“可是这里没有别人。”艾尔维特反应速度仍然很快。

他真心实意疑惑不解,宴池却差点爆炸,但却没法圆下去了。

艾尔维特打出一记暴击:“而且我只是诚实的告诉你我的感觉,这应该很重要。”

是很重要,无论是诚实还是他的感受,宴池彻底无力,被他隔着衣服触碰到的地方一阵一阵发烫,感官失灵,腿肚子和小腹抽搐成一团,整个人都快化成一滩,绝望的附和:“你说的对。”

都已经偷偷和艾尔维特在满是工作人员的地方搞暧昧了,害怕被他撩几句吗?不痛不痒的,哼,宴池才不会站也站不起来,血条整根消失!

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嗷呜一声重新扑进了艾尔维特怀里,闭着眼睛喊:“反正就是不能说!!绝对不能说!!!我会……我会死的!”

承认自己因为对方而时时刻刻都会失控,对于任何一个自己定位为理性成年人的人来说,都是太过羞耻的事情,尤其宴池这样的,说完就埋着头再也不肯抬起来,一心想把自己溺毙在艾尔维特怀里。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只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昏过去。

艾尔维特眼神很好,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朵和一路蔓延下去也是红色的下颌脖颈,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虽然目前看来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但是有时候还是尊重一下宴池的要求吧,就算没有什么道理。

据说这样会更顺利。

回到苏奈尔,在宴池的意识中,似乎是一瞬间的事。

在这之前,他埋在艾尔维特的怀里,起先是因为暧昧,然后是因为他舍不得,艾尔维特想退后一步的时候,他马上就缠了上去,甚至还很不满的哼哼了几声,所以到最后宴池实在抬不起头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昏昏沉沉的回到了艾尔维特的小楼。

可能,现在也勉强能够算是他的家。

宴池从未料到自己满心以为的监护人就这样转换成了自己的男朋友,整个人要恢复正常,感觉还要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就连洗澡的时候也是晕晕乎乎的,像踩着棉花。

他是洗完澡之后,才重新和死神单独对话的。

于是,顺便也想起来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死神也看在眼里了。

两只狼相顾无言,都有些奇妙的尴尬。

死神对宴池而言,像是闺中密友(?),又像是娘家人,所以看到他一语不发的样子,宴池就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十分心虚,不敢先开口说话。

而死神也并没有准备谴责宴池,或者嘲讽他恋爱脑到满脸都是粉红泡泡,言简意赅,一击即中:“我看你今晚贞操难保。”

宴池惊恐的捂住屁股:“啊啊啊?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死神倒是很悠闲从容:“你为什么就一定觉得是后面呢?说不定艾尔维特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宴池的世界瞬间垮掉:“勒伦奈是大鸟吊女孩?!”

为什么这种劲爆的消息他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不公平!

死神难得被他梗了一次,没好气的纠正:“我是说你能不能争点气!去爆他的菊啊!”

宴池比刚才还要吃惊,理所当然回答:“我怎么敢!”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就艾尔维特那个样子,宴池真的做不到,也真的不敢。

虽然从前没考虑过这方面,可是车到山前的时候,宴池自然而然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顺利接受,于是被死神吓到了一次又一次。

死神终于觉得他没救了,背转过身:“没出息,哼!”

他们毕竟熟悉太久了,宴池隐约感受到对于艾尔维特稍微有点反应他就疯狂了的样子,死神有一种没有直说出来的隐忧和犹豫,只是这毕竟是宴池自己的事情,如果是职业上的问题,那死神插嘴给出建议还不算太过分,可是个人感情这种事情,死神多说就不符合他的人设了。

宴池见他不高兴了,也平静了一点,叹了一口气,坐在死神背后,给他顺毛:“我知道你担心我,可……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了,我根本不可能拒绝。在这件事上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现在他在这里,我就当是做梦,尽量能有更多的回忆,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只不过是失去这场梦而已。”

“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可能因为失去就拒绝他。”宴池的手指埋进巨狼丰厚的虚拟皮毛之中,此时此刻的表情,沉淀了梦幻,褪去了光彩,仍然是那个在禁闭室里默不作声与黛伦相抗的青少年。

艾尔维特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可望不可即,但却一生相望的东西,现在有机会得到,要他拒绝那就太残忍了。

死神微微扭了扭头,不自然的回过身:“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你做了决定就去执行,我是你的机甲,当然要服从你的指挥,做你的辅助。”

这就差不多是说自己放弃了,而且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支持宴池了。

宴池心里也不是多么兴高采烈,只是十分欣慰。

比起从前,他现在有泰坦,有死神,也有朋友,有未来,甚至有了艾尔维特,已经好了太多,得到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将来就算是真的走到彼此分离的那时候,毕竟也……不算是什么都没有过。

经历过一场心灵洗礼,宴池到睡觉的时候就不是很情绪高涨了。

艾尔维特看得出来,不过他向来不认为掌握别人的每一丝心理活动是必须的,因此没有多问什么。

时间已经到了,他们该睡觉了,书房里悄无人声,宴池埋头苦读一本枯燥的理论书籍,直到艾尔维特出声才突然惊醒。

“该睡了。”

宴池硬是不敢问该怎么睡,含糊答应:“嗯。”

他在艾尔维特看来已经是话很多的人了,很少这么老实,于是多看了他一眼,宴池察觉出不对,想到死神斩钉截铁的预言过今晚要发生的事,顿时惊慌失措。

他身体匀称修长,肌肉紧实流畅,肤色是很健康阳光的小麦色,屁股也挺翘多肉,还仔仔细细洗过澡,但这对他来说还是太刺激了,让他老是怀疑自己还是有不得体的地方。

再说,其实,宴池一直怀疑艾尔维特其实硬不起来,所以才没有求偶的需求。

这是个大逆不道而且毫无根据的想法,但宴池总是不惮以最奇特的想法来揣测艾尔维特,因此心情十分多姿多彩。

反正,就算艾尔维特并没有这个功能,他也不会觉得很吃亏。

没有就没有吧,他从前还没有艾尔维特呢。

宴池一顿胡思乱想,等到进了卧室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算是名正言顺登堂入室了,真刺激。

这种刺激让宴池差点同手同脚,僵硬的看着已经爬上床等着他上来的艾尔维特,差点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最后上去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掀开被子等着他了,宴池由衷的觉得眼前这场景不仅荒谬还很吓人,硬邦邦的躺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灯灭了。

宴池仍然瞪大眼睛,极力控制呼吸平缓不要露馅,同时竖起耳朵注意艾尔维特的动向。

他的听力比视觉更敏锐,现在这时候就是太敏锐了,听得见艾尔维特的呼吸,听得见他的心跳,还听得见他的头发摩擦布料的声音。

太刺激了,宴池心想,单是这样他都快跳起来了,要是真的……,他该怎么办啊?会被刺激到语无伦次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吗?

他情绪更低落了,肯定会的,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艾尔维特动了,他伸手搭在宴池的腰上,稍微一用力,宴池一个激灵——噗的一声,变成了狼崽子。

一人一狼,很久都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这个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就是宴池自己也还没有反应过来,安静如鸡的四脚朝天躺在床上,呆住了。

这大概是他的应激反应。虽然现在宴池稳定之后在变身这件事上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特别紧张的时候仍然有可能失去控制。

无论如何,因为艾尔维特摸了他一下就变成狼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宴池干脆眼一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艾尔维特倒是接受了,然后就继续刚才那个动作,把缩水不少的宴池往上提了提,一直到宴池感觉到自己的毛绒绒的头顶抵在艾尔维特脖颈上这才算完,又揉了揉他的肚皮:“睡吧。”

他紧张的事情好像被艾尔维特发现了。

宴池默然心想。

他在黑夜里瞪大眼睛,看到艾尔维特的头发落到湿润润的鼻尖,有些痒,可是比平常敏锐了许多的嗅觉还闻到了艾尔维特的味道、

这味道很难形容,就是艾尔维特给人的感觉,宴池一度怀疑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就被这种气味包围,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偷偷把大尾巴缠到了艾尔维特的腰上。

这姿势很亲昵,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人一狼,但实际上是两个灵魂无限靠拢,无论对艾尔维特还是对宴池,都不太常见。

宴池现在也很怕,如果艾尔维特其实本来就是要那个他,但是他变成了这样,艾尔维特会怎么想?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想……

这都怪死神。

让死神背锅之后,宴池平静多了,他听出来艾尔维特慢慢睡着了,自己也跟着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宴池又是光溜溜的一只,埋在被窝里,他这才发觉出不对。不管怎么说,他昨晚还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开始,和艾尔维特裸裎相对了。

这个不知情让他觉得自己很懊恼。

艾尔维特已经穿好衣服盥洗过了,走进卧室来正好看到宴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听到声音正好抬起眼看他,神态朦胧又天真,在他身上倒是很少看到。

宴池一向很警惕,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是敏锐,有时候艾尔维特只能发出更大的声音作为提醒,免得吓到了他,这幅刚睡醒的懵懂神态,倒是难得的慵懒随意。

“你醒了。”

宴池伸手揉揉眼睛,流畅的小臂线条荡漾着无瑕的辉光:“嗯。”

他很快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回到苏奈尔的:“我今天开始就去科学院么?叶赛尔不知道有没有空。”

虽然也已经很习惯了,但科学院在宴池心里始终不是个亲切的地方,他在那里的大多数时候虽然有明光宫和叶赛尔,最多的是艾尔维特陪伴,可是终究只能靠自己熬过去,不知道有多少痛苦,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只是想到叶赛尔才觉得亲切了一点。

不过叶赛尔向来是超负荷工作,科学院最大的大忙人,负责的项目山一样高,宴池就是过去也要事先和她联系,配合叶赛尔的档期。

反正他也看出来了,艾尔维特对泰坦的定义不算是常规军队,至于具体怎么用还是要看军部——主要是艾尔维特的意见,所以也就听从他的吩咐了。

艾尔维特显然比他清醒的多:“我联系过叶赛尔了,你的预约从明天开始,今天可以先休息。”

宴池本来已经抓过衣服开始穿了,闻言倒是慢了一下:“那……莫里斯他?”

他也不能太欺骗自己,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莫里斯的事毕竟还让他挂心,除非有个结果,否则让他放下那也难。宴池明白这一点之后也释然了。

总之,按照军法处和军事法庭的行动效率来说,得到结果的速度也不会太慢,到那时无论如何,他也应该定下心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一突,没着没落。

艾尔维特也并不意外他问起这个问题:“近期就会审判,不公开庭审。”

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还说不准。

这样临走之前絮絮叨叨交代事情的体验对艾尔维特来说也很少见,他觉得新鲜,但感觉也不错,看了看宴池,向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先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回来。”

被嘱咐的宴池也觉得很新鲜,脸上发热,乖乖点头:“嗯。”

艾尔维特走到楼下,正要出门,背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宴池追上来了。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等艾尔维特转过身就扑上来一把抱住他,埋头在他后背上:“我……我会想你的!”

反正说不说他也肯定要想,既然忍不住那就说了吧。

过了片刻宴池才战胜自己的羞耻感,稍微松开手让艾尔维特转了过来,技术上说从来没有过恋爱经历的两人对视片刻,宴池着了魔一样踮起脚挺不好意思的亲了他一下:“你走吧。”

他这时候看着有些娇气,像是得意洋洋的小崽子,艾尔维特莫名觉得过了这么久,宴池才重新回到当初那个知道自己在吸引人,而且十分快活的青少年。他想说些什么,不过却找不到什么能说的,又忍不住摸了摸宴池的脸,转身走了。

宴池怅然的在门口看了半天,叹着气转过身,就看到机器人管家在自己背后,瞪着两只电子眼,呆站着。

他吓了一跳,以为刚才的互动都被他看见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是心虚,机器人管家的智能未必就高到那个程度,略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机器人管家语气明显带着好奇询问:“少校现在也是女主人了吗?”

女、女主人!

宴池倒退两步,捂着胸口挣扎:“我不是我没有!”

机器人管家不太能够辨别他的情绪:“可是您难道不是在和元帅交往吗?”

这个宴池就无法反驳,可是还是很虚弱的挣扎:“交往和女主人之间,好像还有些距离吧……”

门口传来梦游一样飘忽的另一个声音:“交往?女主人?你和谁?我只是两天没有跟随元帅,就和时代脱节了吗?”

宴池回头一看,是副官。

想起曾经副官因为自己的好运气而投来的嫉妒眼神,宴池感觉自己很难健全的等到艾尔维特回家来了,不过他还是勉强释放了一个输人不输阵的问句:“你怎么又擅离职守!”

其实没有又,也不是擅离职守,艾尔维特就是全军部最不喜欢带着副官和工作组的高级军官之一,唯一一个比他情节更严重的就是明光宫了。副官经常这样被抛在原地,不是看家就是处理文书做后勤,他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毕竟无法反抗上官,只能拿新鲜出炉的元帅男票出气:“我就知道你对元帅觊觎已久!”

这种对话宴池可不陌生,理直气壮回击:“你不也一样!”

副官:“我哪有?!”

气急败坏的不知多少次澄清:“我是直男!真的是直男!”

宴池倒是很轻松的继续胡搅蛮缠:“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是艾尔维特喜欢你,你还是直男吗?”

这个……副官沉默了。

不是他直的可疑,而是艾尔维特非同一般,对他的憧憬是不分性别性向的,宴池甚至怀疑艾尔维特能在全军形成范围最大最多人数的通杀,于是,他就这样抓住了机会:“你不是也一样!”

副官偏偏重点和他不同,世界整个崩塌那样不可置信:“你说是元帅主动?!不可能!”

宴池哑口无言,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觉怎么也和艾尔维特主动扯不上关系,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副官已经崩溃了:“你有什么让元帅主动的?你不就是屁股翘!”

宴池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真的越来越奇怪了,而且荒谬的好像没有逻辑的梦境,为了不让副官说出更多对他屁股的赞美和其他地方的贬低,连忙岔开话题:“好久不见了你不要一见到我就说这种话好不好,关心一下我啊!”

虽然明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副官还是很体贴的明白宴池的意思,转了:“我这不是因为吃惊。”

又忍不住反驳:“你到底有多久没和我见面?也不算很长,不过就是事情特别的多,我这里刚处理过你的授授职仪式计划,这回回去你就是走过流程的军团长和大校了,鸟枪换炮了。”

他是知道莫里斯和宴池的关系,也知道莫里斯这回多半难逃一死,因此绝口不提,就说宴池升军衔的事。现在大校和少将看着只剩一道阶梯,不过任谁也知道,宴池年纪轻轻就当了军团长,上面还有阿尔忒弥斯和艾尔维特这两个大佬给他做靠山,要立功越过这个坎并不容易,这个大校,怎么也要老老实实做几年。

否则一来是难以服众,二来是太容易达成,让其他军团长心里有根刺。

副官这些年看过的浮浮沉沉并不少,预料到宴池日后再升军衔就不太容易,因此想事前开解开解宴池,好让他将来好过一些,毕竟老被卡着也确实让人难受。宴池倒出乎他的意料,并不是很在乎:“我心里有数,再说这样也挺好的,泰坦要扩张起来很不容易,毕竟都要看运气,现在我们才一共六个人,虽然机甲普及率是百分之百,可是真要打仗不顶用的,我就是升上去也没用。再说……我已经很幸运了,不能再想着什么都要。”

他这个意思也相当丰富,不过副官已经要羡慕嫉妒的吐血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问,嗯了一声:“你想得开就好,反正你也是货真价实的军团长,职务在这里,已经傲视群雄了。”

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所以你真的是和元帅在一起了?你们俩真的……个个都不告诉我,这样真的好吗?”

还真是无缝衔接,宴池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想起来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嗯……我也说不清。”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这像是冷静下来什么都想明白了的脸吗?”

这当然不是,将心比心,副官觉得要是换成自己,估计一辈子也就如梦似幻的过去了,谁还能有功夫想清楚艾尔维特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前因后果又是什么样的。

再说,重要吗?

他拍了拍宴池的肩膀,摇头:“你……厉害。我是真的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一把年纪了被你们两个吓得,早上元帅通知我好好照顾你,我就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想说他怎么回事居然吩咐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他表情很不一般,还想说想到你俩有一腿是我思想龌龊……结果你俩真的……”

宴池翻了个白眼:“太难听了吧,他未娶我未嫁的,有什么一腿,我们这叫自由恋爱。”

副官不在乎这个,悄悄凑近宴池,做贼一样压低声音:“你说,你俩以后……不会真的结婚吧?”

宴池呆滞了。

他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憋了一夜外带一早上的死神终于受不了这闺蜜二人的鬼鬼祟祟和傻不拉几了,猛地跳出来:“休想!”

宴池和副官都被吓了一跳。

死神实在没想到,这两人凑在一起居然是这么个风格,自从宴池和艾尔维特卿卿我我开始,为了不把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的宴池吓死,死神只能尽量不出现,不吭声,而且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对这两人的私人感情作出评价,平时也是尽量憋着一声不吭,但这两人已经到了做梦梦到婚礼的时候,他就实在忍不住了,出来先翻了两个大白眼:“你俩能不能干点正事?嗯?”

他说的实在不好反驳,毕竟小声嘀咕恋爱结婚有一腿这些事情确实既不男人,也不爷们儿,怎么能是两个高级军官见面之后沉迷的话题呢?

死神抖了抖耳朵,理直气壮对着宴池:“我要是你,就打听打听能不能见莫里斯一面,给他送终。”

这话说得十分犀利,愉悦的氛围瞬间消失,副官甚至想找个借口走人。因为看宴池的脸色就知道实在不好说,他毕竟只能算是宴池的熟人,对比起青梅竹马的莫里斯,还是不说话最好。

宴池却沉默片刻,镇定下来:“你说得对,但我……我害怕见他一面,反而没法放下,上次见面的时候他那么对我,简直是恨我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有了艾尔维特打岔,宴池才没有在莫里斯居然要杀他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去反复想,不过毕竟让他很伤心,再要去见莫里斯,他甚至内心都有些抗拒心理了。

他真的不知道莫里斯为什么会这样,甚至觉得他那么陌生,简直就好像是个不认识的人。莫里斯已经把自己与整个人类的关系都讲明白了,他觉得人类和自己没有关系,那宴池也就不敢想自己在他心理是什么了,更不想问。

他潜意识里一直想把这件事含混过去,等到尘埃落定,也就有了结果,用结果来说服自己,总比去面对莫里斯继续捅刀好接受的多。到那时宴池也不用纠结痛苦于该怎么看待莫里斯了。

国家自有定论,他也只是国家的一份子,自然要统一立场。

可现在一切还不清楚,宴池被死神一说,又觉得不甘心,副官看出他的犹豫,轻声补充:“现在情况是警察厅在向军部要人,你要见就要趁早,否则夜长梦多,既可能转移到国会那边之后不好给你行方便,也可能我们不想给人提前开审,不管怎么说……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我帮你看看。”

副官的权限不高,但是信息通畅,到时候不管怎么说,也能帮着宴池出个主意,不至于等到他想见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见到。

宴池情绪低落的点点头。

艾尔维特虽然说了不让宴池等他,但晚上并没有回来太晚,回来的时候宴池自然还在书房里努力学习。

宴池的觉悟一向很高,尤其是居安思危这一点很突出,他知道自己和艾尔维特的差距很大,于是下意识的就始终追求进步,想要靠他近一点,能够更多的理解他。

他现在看的还是围绕在本职工作的机甲相关,不过已经看的很偏门了,像是《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这种书倒是很久不看了。

艾尔维特直接进来书房,宴池抬起头正想打个招呼,却看见他神情意外的凝重,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先是一跳,本能的寒毛直竖:“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才觉得不对,保密条令可以说是涉及了艾尔维特工作内容的绝大多数,他随口就问似乎太随便了,也不专业,于是又想补救:“要是我不该知道的那你就别说了,吃了吗?”

这句话十分贤惠,宴池自觉补救的不错,站起身来准备问问有什么吃的,顺便逃跑,艾尔维特却摇了摇头,缓慢道:“莫里斯逃跑了。”

宴池起先甚至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他关心则乱,而是这根本不可能啊。

苏奈尔是国家首都,重兵镇守,里外至少有三层防护层,莫里斯就是一个人,他在阿尔忒弥斯逃跑之后都能被抓回来,更不要说是被拘捕的现在?看守莫里斯的人不可能不给他上拘束器具,也不可能不把他放在关押重刑犯的安全地方,里外这么多层,莫里斯是手眼通天,这样也能逃跑?

宴池呆呆的重复:“逃跑了?”

那他还怎么去见莫里斯?这件事到现在没完了吗?

他很快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猛然盯着艾尔维特:“是不是外星人……?“

这听起来虽然可怕,但是可操作性就强多了,里应外合,只要能够和莫里斯取得联系,那么他们突入苏奈尔之后只专注于抢人,还是可以做到全身而退的。

虽然苏奈尔被当做无人之境来去比外星人发现莫里斯可以利用和莫里斯终于全方位叛国确实更加可怕。

然而艾尔维特摇了摇头:“不是,他是自己打晕看守,偷到飞船逃出去的。”

宴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莫里斯的格斗技术他知道,要说骗取信任出其不意打晕个把看守,确实不成问题,他也确实有这么不屈不挠,但关押他的地方不一定有飞船,这一路上要过多少关卡,要经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不引起注意,不被发现,一点也不暴露的,就找到了飞船,还开走了呢?后面就没人发现他吗?追上也完全来得及啊。

他飞起来的时候,就应该被发现了啊!再说,他怎么知道飞船的启动口令?

宴池觉得怎么也说不通,甚至想过是不是军部弄出来的幌子,为了不让国会顺利接手,毕竟本来这种犯人就应该转交,要抗拒他们的要求实在不容易,艾尔维特看起来也像是完全不介意手段只要目的达到的那种人。

但是,看了艾尔维特一眼,宴池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是这样,那艾尔维特就根本没有必要告诉他。艾尔维特没有理由向他说明莫里斯的去向,也不用做戏做这么全,就是到时候告诉他也完全来得及,他还不知道宴池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趁机见莫里斯最后一面,怎么可能就连这也要告诉他一声?

越想越觉得可疑,宴池想起自己奇怪的直觉,又觉得最近凡是牵涉到莫里斯的事情都很奇怪,甚至从一开始莫里斯的背叛,他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疑点重重……

宴池又看了看艾尔维特的脸,发现他只是表情复杂,但是却一点都不急躁,莫里斯身上有太多秘密了,他知道的事情又多,如果这次成功出逃,从此之后说不定是国家最大的威胁之一,可艾尔维特居然也不生气,不恼火,不紧张,甚至下班时间也没改变?

宴池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真相,可是他还是不太敢相信:“难道……莫里斯根本就没有叛国?这些事你都知道?”

艾尔维特意外的看着他。

第44章

宴池也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不过看艾尔维特的表情,他大概是猜对了。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结论,那么倒推动机就变的容易多了,宴池干脆也不急着出去,一屁股坐下,在“这一点也不现实”的感觉中继续推理:“所以……莫里斯其实只是一步棋?你们到底想让他干什么?他的隐藏身份不会是国家间谍吧?”

虽然已经有个基本思路,但是宴池的语气还是很不确定,甚至觉得很扯的,然而艾尔维特却点了点头,也坐了下来:“我同意明光宫的看法,目前是我们在这片星域之中最好的时机,与其坐以待毙,消极防守,不如争取进入星际联盟的机会,搅浑池水,从中获利。”

宴池就说,之前那个防守策略虽然稳固,但与束手就擒差距也不大,根本不该是模拟训练的时候以攻为守的艾尔维特的风格,果然,他们都有后手,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被瞒在鼓里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为此感情复杂,但宴池现在倒也不生气。国家机密,莫里斯不能说,艾尔维特没有必要说,如果不是因为他对莫里斯实在太熟悉,在其中参与的也太多,察觉了不对,现在宴池还是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而他这样突然叫破所有的安排,固然证明了他是很聪明的,也让宴池瞬间想起来,之前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反而无形中破坏了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的计划,他有些囧:“所以,你们本来去抓捕他的目的是展示存在感,其实没想把他抓回来?”

他就说为什么那时候他说自己抓到了莫里斯,那个参谋的样子那么奇怪!

能不奇怪吗,他破坏了人家的布局啊!

而且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明明就是看瞎捣乱还以为自己在帮忙的小崽子啊!毕竟抓不到莫里斯还算正常,但是莫里斯能够从苏奈尔成功逃离,就有些难以掩饰了,而且牵涉到的方面更多,无论是国会还是防护网都不太可能被知会。原因很简单,这种派遣间谍的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惊动的部门越少越好。

越想越气馁,宴池叹息一声:“我不想添乱的啊!”

这是他的心里话,本以为自己好歹是做出了贡献,但实际上却是添了新的麻烦,知道这种真相也太打击人了。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艾尔维特对这些也就不太在意了:“虽然曲折,但毕竟达成了目标。莫里斯还带着那些和他一样被俘虏的海盗,对他建立威信是很有用的,不算是无用功。”

这部分的工作艾尔维特虽然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对宴池还要保密,所以他说的很简略。宴池也完全不在意,他的好奇心其实没有多旺盛,尤其现在情绪低落,又知道莫里斯没有叛国,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了,暂时还注意不到这些。

就算注意到,他也不会太上心,倒是转念想起另一件事:“我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现在死见不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这并不是虚言,间谍工作从来都不简单,莫里斯将来只会遭遇更多的危机,海盗也没有那么好当,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再见,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宴池从前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也很为莫里斯而感到难过,不过那时候感情复杂的多,甚至让他总是想要回避,不愿意细想,可现在知道了,他也一心一意的觉得难过了。沉默了片刻,艾尔维特回答:“从现在开始莫里斯的生命不仅和他自己有关,也和我们的政治布局息息相关了,你也能在自己的领域为他的生还率努力。”

这个回答真是非常的……艾尔维特。他没说从概率上来说莫里斯死在外面的可能性很高,宴池已经觉得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艾尔维特提出让他好好努力帮助莫里斯,已经算是很走心的安慰了。不是他要求就这么低,而是艾尔维特已经表现的比他的水准高了,让宴池提高要求,他反而觉得是勉强对方了。

算了,慢慢来吧,至少现在艾尔维特态度很端正,还很走心。

恋爱这种事,宴池也是头一回干,到底应该怎么做,他也没有一个具体流程和规章制度,只能十分民科的走一步看一步,跟着感觉随便走。从前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天,现在自然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要求和意见,只觉得艾尔维特一言一行,都能让他感觉到对他的特殊。

宴池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滤镜,还是他的幻觉,其实他还是和艾尔维特彼此之间又无法理解,又不能沟通,自说自话,固执己见,只是以奇怪的姿势互相配合而已。但他决定不去弄清楚了。

难得糊涂嘛。

宴池把自己开解的很好,尤其是艾尔维特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更是很容易就沉溺进去了,随随便便就感到满足,心想,再没有人能这样和艾尔维特频繁的见面,被他安慰,和他说话,甚至有很多暧昧举动了。

他也不是照本宣科的人,否则看过那么多不知道是真的了解还是yy出来的“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要是照着那种规格去要求艾尔维特……那画面他实在不敢想象。

想想看吧,他说,哦,艾尔维特,我等了你这么久,甚至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来。艾尔维特说,亲爱的,你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始终指引着我的方向,吸引着我的潮汐……

吐了。

看别人这么说,可以,但是轮到自己,宴池觉得有一天就算是艾尔维特坦白的对他说我爱你,他也多半是先觉得惊恐,害怕艾尔维特系统中了病毒,还是很顽固不好杀的那种。自从幻想过这个场景之后,宴池自觉安分了许多,要求也随缘了许多,可以说是宠溺的任由艾尔维特自己发展了。

反正他就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妨碍宴池爱上他啊。

想通这些,宴池就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已经很完美了,天降馅饼艾尔维特,事业蒸蒸日上,最好的朋友莫里斯总算没有叛国,上次说那些话多半是编的,虽然打了他一顿,但他当时其实下手也挺黑,双方扯平,还有个军团泰坦,虽然这些大多数都不能对外说,但宴池心里有数,他应该是全国数得上的人赢。

比他职位高的没有他私生活幸福,比他私生活幸福的对象不是艾尔维特,宴池正觉得陶醉,艾尔维特却无声的向他张开双臂,示意他过去。

宴池现在接近艾尔维特,依然会感到窒息,不过这等好事他是不会因为喘不上气就拒绝的,贼兮兮如同偷了东西藏在肚皮底下的小狼崽一样蹭过去,就被一把拉进怀抱里了。

让宴池意外的另一件事就是这个。他本以为艾尔维特对身体接触不是很喜欢,但是事实证明他猜错了,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在宴池还不好意思什么时候都凑在一起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迅速适应了两人的新关系,对新关系带来的新的互动也很有兴趣。

心里正想着不会又玩亲亲吧,艾尔维特就真的亲亲了。

宴池感到熟悉的,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再次降临。

他现在相信艾尔维特是真的觉得这很舒服了,否则是不会主动找他做的,更不会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接受速度奇快。宴池又是觉得自己的配合很不知羞臊,又觉得羞臊顶什么用,他要是要脸的话现在还不敢和艾尔维特说明自己的心意呢,哪有这等好事。

虽然对方爱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仿佛也挺可悲,但宴池已经一再说服自己,要求实在不高,不仅不难过还挺美滋滋。其他人能被艾尔维特喜欢身体吗?这么想象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应该得意。

抱着艾尔维特的时候,宴池总是会平添许多勇气和躁动,他从前对情人在一起究竟应该做什么并没有什么概念,全靠论坛文灌输,现在看着艾尔维特,倒有很多想法想要一一实践,没羞没臊,没皮没脸,尽情尽兴。

在他概念里的艾尔维特,虽然对于亲吻已经很熟练,但那完全是因为他配合的好,而且心甘情愿让渡主导权,对于交酉已这种一本正经说出口的词,艾尔维特其实并不明白具体操作,也没什么认知,更不知道会是什么规模的愉悦——宴池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但他道听途说,自认为好歹比艾尔维特强一点,是个理论经验十足的老司机。

老司机宴池蠢蠢欲动,按不住躁动的自己,埋在艾尔维特耳边,小声说:“你好热。”

他自认为撩的十分到位,不仅声音低哑呼吸炽热,还摸到了艾尔维特的胸膛上,不过自己这三个字说完就感觉到脸红了,手底下艾尔维特的胸肌轻轻起伏,好像还能感觉到心跳声,震得他的手掌心一阵一阵发麻。分明艾尔维特不用做什么就已经把他反撩了,但宴池面无表情,坚决认为第一次实施这种计划,毕竟是有瑕疵的,无伤大雅,能够接受,于是强忍着小腹一阵一阵发紧,后背一阵一阵战栗的各种感觉继续:“你也摸摸我呀。”

这话说得柔软又甜腻,但宴池完全是真心的只想撩人,并没想到开口会是这个效果,他现在已经浑身发软,感觉自己就是要夺路而逃都从艾尔维特怀里爬不下去,有些后悔撩人太草率,丝毫没有预见到自己被自己弄得骑虎难下,又觉得这种作死的快感十分强烈,还想继续。

再说,艾尔维特都已经有反应了,此时不继续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吗?无非就是英勇就义而已。

不过艾尔维特并不用他说太多,很快就满足了他。

宴池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又一次亲吻的同时能娴熟的解开自己的扣子的,反正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艾尔维特的手已经从他暴露出来的胸口摸到了腰上,一阵惊人的酥麻让宴池瞬间投降,从跃跃欲试的撩人到怂不拉几的小崽子。

宴池支撑不住了,整个人勉强挂在艾尔维特身上,没有一点底气:“住、住手!”

艾尔维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以为你会说继续?”

他在宴池心里的形象实在太过纯洁,纵然是现在这个态势,宴池仍然很没有警惕的解释:“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的主导地位呢?他的老司机风骨呢?他为什么现在比一根泡发了的面条还软?这不科学!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游刃有余,意气风发?!

宴池泄气了,想爬下去休息休息再来,但却被扣住了腰。他的运动量始终居高不下,因此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腰又细又窄,十分有劲,扭来扭去的时候像是一条活鱼,肌肉运动的时候牵引光滑皮肤也在掌心滑来滑去,一点伤疤瑕疵都没有,柔顺如同裹在钢铁上的丝绸。艾尔维特觉得很有趣,甚至觉得有些不该用力,但还是轻易就抓住了他,让他挣扎不下去。

这回是真的后悔了,宴池隐约觉得事态已经失控了,这趟他开起来的车方向盘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惊慌失措,艾尔维特却凝望着他光滑的胸前肌肤,用颇有兴趣的探究语气继续说:“但我觉得还不错,你很软,你的感觉如何?”

他真的把这件事当做走近科学来做的吗?宴池突然牙痒,还想踢他一脚,不过终究不敢,翻了个白眼。他虽然不是钢筋铁骨,肌肉虬结那个款,但也完全够不上柔软吧,身上明明一丝赘肉也没有呢!不过看着艾尔维特一幅得不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只能忍气吞声:“痒,我……有点冷。”

他本意是想让艾尔维特放开自己,好把衣服穿上,但艾尔维特的理解已经被他带上了盘山公路,哦了一声就直接把他扛起来往卧室走了。

宴池看到了自己接下来的未来,惊恐:“我还没有洗澡!”

他这个条件反射的借口在艾尔维特看来,倒不成问题,宴池总觉得他回答自己的语气很愉悦:“你闻起来很干净。”

????他们俩之间到底谁是狗……啊呸,狼?

这也能闻出来的吗?

宴池不可置信,但反正,他就是被扔到床上了,艾尔维特随后就欺身上来,眼神奇特,又像是科学精神的探究欲,又像是动物的好奇心,要把他翻来覆去研究透彻。宴池屈起一条腿,谨慎的慢慢往后挪,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忘记了还能变成狼。他早料到两人之间迟早都要有这么一回事,可是这回事无论什么时候到来,都让他觉得还没做好准备。

准备好那是不可能的了,他现在并没有偷偷溜走的主观想法,但已经在准备偷偷溜走了。

然后就被一把抓了回来,重新按在了枕头上。

宴池十分紧张:“好……好像是太快了。“

昏暗的卧室里,艾尔维特金色的眼睛几乎成为新的光源,宴池眼睁睁的看着半透明的白色瞬膜一闪而过,被那双眼睛盯着让他动弹不得,咬住嘴唇想控制自己的反应,又下意识地松开,舔了舔嘴唇。

他明知这不是个会激发恐惧的场合,但肾上腺素仍然疯狂飙升,让他几乎要被控制着做出惊吓过度之后不可预估的反应。

交酉已这回事本来应该万物同源,本质无非是繁衍与获得欢愉,但和艾尔维特就是不同,宴池无法平常的去看待,只能自然而然,把所有的权力都让渡到艾尔维特手中。

艾尔维特进,宴池就退,一直顶到床头才无路可退停下来,看到手指上的指环,口不择言:“死神还在呢……”

话音未落,艾尔维特从他手指上捋下来指环,顺便把红龙也摘了,往远处一扔。宴池闭上眼,紧张的吞咽,来不及吃惊就知道自己今天怕是在劫难逃。

艾尔维特的吻却很耐心,一手握着他的腰往上提,另一手很谨慎的解他的腰带扣。宴池一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反而跟着他移动,摸到了自己胯下。

湿润润的一片,耳根子顿时跟火烧一样热。

分明艾尔维特还很按部就班,相当严谨肃穆,宴池却已经要不行了。他觉得丢人,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干脆恶狠狠的一口咬住艾尔维特的肩膀不松口,算是泄愤,和认命。

这件事来的很突然,已经出乎了宴池的意料,结束的也出乎宴池的预料。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差不多中午,饥肠辘辘,思维迟滞,盯着天花板半晌才想起来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随后沉痛的意识到,艾尔维特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根本不是人!

宴池自以为体力不算太差,在以前还不知死活的认为他和艾尔维特的差距不在这上面。其实当初艾尔维特能连着四五天不睡觉仍然照常工作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差距究竟有多大。

昨晚都怪他没能及时刹车,后来差点死在车上。现在他不仅身体上受到打击哪里都不舒服,连带着精神也并不愉悦,深刻的意识到,他想要和艾尔维特并肩这个想法十分幼稚天真。

不可能的,不可能。

疼是不太疼,艾尔维特毕竟学院派,操作还是很到位的,真正的折磨是两人之间的需求体力差异和宴池微弱的抵抗力和被烧成一锅浆糊的意志力,以及艾尔维特对正常人类的需求缺乏认知。

宴池回忆不起来昨晚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反正,大概,应该,他总算是圆满了,就是圆满的有些太过分,甚至有点怕了。要说他对这种事没有期待,显然是瞎说,但从今往后他大概就没有什么必要期待了,现实比想象刺激,持久,坚挺,尺寸大,现实还是艾尔维特亲自出演的版本。

躺在床上痛定思痛大概半个小时,宴池才做好心理准备,爬了起来,勉强穿上衣服,准备觅食。体力消耗太过分,连嗓子都哑了,刚爬起来就反应过来,除了吃饭,最急迫的需求是洗澡。

……突然觉得自己很惨。

宴池洗完澡,给自己涂完药膏,吃完饭,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身上的伤也不严重,只是淤青而已,药膏涂好之后有半个小时就会见效,逐渐消失。唯一的问题就是昨晚有些记忆太深刻,比如他的嗓子到底是怎么哑的,比如他是怎么生无可恋的昏过去的,想到这些宴池就变成傻子,为了洗洗脑,只好打开光幕准备浏览一下最近的新闻。

结果这就看到艾尔维特早上九点多给他发私信:醒了吗?

宴池浑身上下都是溢出的多巴胺,整个人云里雾里的,和平常状态不太一样,虽然艾尔维特主动联系他了,但还是恶向胆边生,关掉页面并没有秒回,甚至还有些生气:哼!

他洗澡的时候在浴室的架子上发现了自己的指环,红龙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带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哭鼻子,反正他现在看着死神还觉得心虚,尽管扔出去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说来,这件事倒是让宴池想起来还觉得心脏乱跳,性感的过分。

一扔就是两架机甲的浪漫,世上也就仅此一个人了,很有浪费的感觉,宴池想起来还觉得怦然心动。

死神:“你俩以后能不能在乎一下我的感受?”

宴池是真的理亏,点头如捣蒜:“你说得对,是太不公平了,怎么可以扔你呢……”

死神打断了他:“你以为我在浴室门口就什么都听不到吗?”

宴池呆滞了,随后干脆利落的一把抓住死神的嘴把他塞了回去,然后打开艾尔维特的私信界面,面无表情的回复:“醒了,死神很不满意,救我!”

一想到日后还要在这种被两个机甲围观的情况下圈圈叉叉,宴池瞬间觉得自己清心寡欲,完全可以和艾尔维特柏拉图了。

他怕被吓出心里阴影来。

第45章

宴池再见到叶赛尔的机会往后拖了好几天,一时他的状态不好,二是叶赛尔实在太忙,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就有人加塞,她虽然精力充沛常年超负荷工作,但毕竟一天就只有二十五六个小时,都是有限的,所以双方默契,往后放了放。

好在泰坦不是常规军团,宴池也不算休假而是暂时调动,在程序上也相当安全。

这回就是已经长大了的宴池自己来,人他都是熟悉的,叶赛尔一整个实验室的白袍生,他都基本认识了,更不要说他和叶赛尔还建立了某种革命友谊。

在那栋小楼里不知春夏与秋冬的隔绝了好几天之后宴池再次出来面对世界,也就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还是浑身都是梦幻泡泡,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他飘了,膨胀了,这都要怪艾尔维特太好说话,他本想着可能这就是自己一辈子的追求,没想到预期是一生的努力过程就这么没了。

宴池直觉很准,所以他仍然害怕,总觉得自己赢来的不够牢靠,但同时又抱着一种强烈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一有机会就逮住艾尔维特不放。这两种心态系出同源,只是一个表现在外,一个在内部默默起作用,就导致宴池看到叶赛尔一如既往的笑眯眯没好事的脸,才觉得这也算个现实生活的锚准。

计划很简单,就是看看他还能不能二次进化,一般来讲耐受力增加之后,也会因为对实验过程的熟悉而对痛苦不敏感的情况,因此这时候就要加大剂量,不过宴池却比较担心这是浪费秘金,一边自己往水池子里跳,一边嘀咕:“我看你真的是财大气粗,一般人用秘金哪儿敢像你这样挥霍……”

叶赛尔一向不和自己手下待宰的羔羊生气,笑眯眯的:“我能是一般人吗?你老老实实待满八个小时。”

她眼神一错,凝神看着宴池肩膀底下一块红印子:“你这是怎么回事?”

宴池起先没有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才想起来他好像是被艾尔维特咬过一口,只是时间有些长了,记不清楚,这块红印子也只是淡淡的红,被他忽视了。

浴室暖色柔光害死人呀!

叶赛尔起先也没有多想什么,还挺疑惑按照道理来说宴池现在哪里会受伤,现在看着他尴尬之中又带着甜蜜的表情,大脑卡了一下,高高挑起眉:“你……”

她毕竟聪明,很轻易就猜到了原因,虽然仍然不是很相信:“你……不是吧?”

宴池很想矜持镇定的对待这件事,但显然做不到,很快破功,脸上烧红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虽然按理来说他和叶赛尔之间的年龄差不大,但叶赛尔一来是少年天才,二来是成熟可靠形象树立太久,宴池不自觉就把她当做成熟的好朋友看待,因此撒起娇来也得心应手。说来他其实从前没有什么撒娇的想法,但是自从学会每次在艾尔维特面前提起莫里斯就说“他打我,他居然拿刀子捅我”会得到安慰的抱抱和抚摸之后,他就察觉到了撒娇的好处,现在对叶赛尔也照办,不能说是故意。

无他,唯手熟尔。

叶赛尔一向把自己当宴池的大姐姐看待,因此看他撒娇虽然好笑,但还是在池子边坐下来揉揉他的头发,毫无诚意的安抚:“我又不是笑话你,你怎么和艾尔维特在一起的,跟我说说呗。”

宴池换了个姿势坐着,小声嘀咕:“有什么好说。”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叶赛尔单恋明光宫,其痛苦可能比他单恋艾尔维特更严重,因为明光宫看起来实在太有希望,可叶赛尔却永远都摸不到。他有心安慰几句,但又觉得对于叶赛尔这么聪明的人来说没有必要,她早就想通,只是没有办法控制感情而已,再说,她从少女时代就习惯了这种求而不得,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

于是只能从头简略的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按照他的理解说的,省略了不少羞耻内容。

叶赛尔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嗯,恭喜你得偿所愿。虽然艾尔维特这个人看起来未必明白你的感受和逻辑,但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何必强求形态一致呢?”

她倒是没有什么伤感己身的表现,反而宴池坐不住了,挪了挪,安慰:“你……要不然也……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同意……”

叶赛尔笑笑,揉了揉他的头发,神情坦荡无伪,甚至高高扬起头,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骄傲:“我也是求仁得仁。有些人不是能被你感动,被你追求,被你赢来的,但我要的本来也不是这些,天长日久,我不会改,没有爱情也无所谓,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

她知道宴池眼巴巴的看着她是担心她,也是怕她难过,隐约觉得温暖,又笑了笑。她一向是笑眯眯的,但现在却不同,温暖而柔软,放下自卫开启真心才会有这种柔和的表情,于是反过来安慰宴池:“我和你不一样,这些年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已经很明白她了,我不强求,也不逼迫,我只要爱她就心满意足,她爱不爱我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难道她不爱我,我就能收回我的感情吗?既然覆水难收,也就根本不要想了。我没有爱情也是实验室最年轻的导师,科学院最重要的专家,也是我自己。我能做的虽然不多,但我可以做得很好。”

宴池隐约明白,叶赛尔这种很少谈及自身的人,能够对他说这么多关于个人感情的事情,一定是有深意的。她不仅是为了让宴池不要为自己伤心,觉得她没有爱情就很可怜,也是给宴池打预防针,让他将来如有万一,想想除了感情他还有什么,不要一味恋爱脑。

虽然在热恋期给出这种建议总有种不盼着别人好的感觉,不过宴池自己也不觉得从今往后就是国王和王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一直到永远,所以反而挺能接受。他心里不可避免的感到伤感,脸上却不露什么神色:“嗯,知道啦,你一直是很厉害的。”

实验室门口的提示铃响了起来。这是有人在提醒叶赛尔该离开了。

叶赛尔又摸摸宴池的头,走了。

实验报告题目:对进化异能战士的再次进化刺激。

实验人:叶赛尔。

实验体:宴池。

实验手段:第一步,秘金浸泡入体,第二步,静脉注射。第三步,食用。

实验结果:失败。

实验体自述:没有感觉。

实验描述:实验体对秘金入体表现不敏感,有不适症状出现但并未达到指征,加大用量仍无明显反应,过程中相关数据产生波动,在情绪起伏正常范围之内。经检查发现,体内细胞状态稳定,进入循环系统的秘金并未被吸收。实验失败。

宴池在实验室耗费几十个小时,就算是白费了。

叶赛尔显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失败,但还是拨冗安抚他:“没事,以后再看,你也别放在心上。”

战士追求的是越来越强,因此这次失败了对宴池来说多少也算个打击,不过兴许是因为叶赛尔这个后援向来不会让人失望,再加上宴池其实已经归心似箭,所以表现的也没有多失望:“知道了,你也别太废寝忘食,保护身体重要。”

要不是他知道叶赛尔的作息混乱,生活毫无规律,也就不会多嘱咐这一句,但叶赛尔向来固执,又对生活质量没有什么要求,要不是天生丽质,现在就是个实验室怪人女版而已,仗着好看一点也不在乎的造,宴池被她糊弄两声赶出去,扭头就去分析数据了。

宴池往外一走,就看到外面在等他的艾尔维特和明光宫。

当着明光宫的面儿,宴池十分矜持,因为要脸而不能直接往艾尔维特身上扑,于是耐着性子走过去,打招呼:“你们俩怎么都来了?”

这两个都是大忙人,再说他现在再出问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还有死神在,因此来的时候都没有跟他一起来,现在却来一起接他,宴池免不了觉得好奇。

艾尔维特倒不知道不好意思,宴池只是站在他身边,都忍住没多看他,无非是眼睛格外皮卡皮卡,他却直接伸出手拉住了宴池的手。

这等事在阿尔忒弥斯的办公室里也发生过一次,那时候宴池和阿尔忒弥斯一样震惊到世界观崩塌,现在他就和明光宫保持一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都很镇定。

明光宫本想上手摸摸他的头,但是看宴池一脸我是个谈恋爱了的大人了的样子,也就算了,微笑:“顺路。”

顺路个鬼啊,军部和科学院彼此之间虽然联系紧密,但是地理位置都是各自为政划了一大片地盘,要怎么走才能顺路到这里来?还挺精准的哦。

不过宴池也只敢腹诽,扭头就问艾尔维特:“那你呢?”

他倒不是威胁艾尔维特“你敢说也顺路我就”,而是想看看他能说什么借口。

然而艾尔维特作为直球之王,相当理直气壮:“我来接你。”

这话说的很简单,但是出乎宴池预料,他呆愣愣的和艾尔维特对视,片刻之后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哦,那、那就回家吧。”

明光宫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俩互动,保持着微笑,见宴池扯着艾尔维特要走,还对着他俩挥了挥手。

宴池走出好远才松了一口气,瞟一眼旁边的艾尔维特,又觉得实在不能怪他,都是他自己脸皮太薄,明光宫明明什么都没说,就是艾尔维特说的那句话他也不觉得多暧昧多亲密,但就是这种若无其事在其他人面前对两人的暧昧关系毫不避讳的态度,就让宴池觉得太撩了。

他的审美追求一定是坏掉了,否则不可能觉得这样的艾尔维特最好看,还很可爱。

宴池心里有数,虽然艾尔维特是全军男神,这也并不代表他就是有亲和力的那一挂,反而可以止小儿夜啼,这样的人和什么威严,俊美,冷酷,大约都能扯上一点关系,但可爱就离题千里了。宴池又是忧心自己滤镜越来越厚,又是想反正他理所当然,很快就说服自己,理直气壮了起来。

艾尔维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牵着宴池到了车上。

从前宴池一半坐后排一半做副驾驶,全看心情和情况,但现在他心思别扭了许多,坐副驾驶不好意思,好像能把他怎么了一样,让他坐后面又觉得不公平,明明可以理直气壮的坐前面,于是犯了选择困难症,最后牙一咬脚一跺,坐到前面了。

艾尔维特倒是心无旁骛而且耐性充足,但是等到宴池习惯了离艾尔维特这么近之后,就忍不住又要作死了。

元帅的座驾,座位间距宽,地方够大,相当舒服,因此宴池也成功跑偏了,看了看艾尔维特,又看了看外面。

艾尔维特戴着手套。宴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他现在每次看到艾尔维特包裹的整整齐齐严严实实,手腕,喉咙都一丝一毫不露出来,就觉得心里发热。

这些都是只有他才能摸的,这么想想就觉得人生再无遗憾,更何况艾尔维特还摸他。

宴池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奇怪的爱好,但现在却发现只要是艾尔维特身上的特点,他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不由心情荡漾,无形的尾巴在身后摇啊摇,一时没管住嘴就秃噜了:“你知不知道,车上其实也可以……”

艾尔维特设置好了参数和路线,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态安宁,顺便抬起一只手整了整手套,宴池甚至都能猜想到那手指是如何在完全贴合的手套里伸展的,情不自禁的盯着看,心想,咬一口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要是留下牙印就更好了……

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艾尔维特很耐心,不过隐约也觉得很新鲜,因为此前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纯洁的着迷眼神看过他。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危险性,更知道其实多数人都不自觉的有些怕他,这或许是他很难和人进行感情上的交流的另一个原因,但宴池总是不怎么害怕他,还挺喜欢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

纯粹,干净,带着不自知的渴望,但又只是趴在原地看着,要让艾尔维特来形容,就像是一只狗。他从未掩饰自己对宴池另一种形态的喜爱和欣赏,这一方面是他向来很喜欢犬科动物,另一方面是他向来对宴池好感度不低。宴池其实一直很乖,尤其是在感情上,他能够提出要求,偷偷越界一下下,但是内心总是在等待,总是认为自己应该更好,才能要求艾尔维特回应他。

艾尔维特知道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因为宴池的表现总让他情不自禁想到想要一个家的宠物。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宴池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渴望和执念,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有了结果,疑问和开始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伸开双臂,宴池就自动爬过去,两人拥抱。艾尔维特摸摸宴池的头发,诱供:“你刚才想说什么?车上怎么了?”

宴池被他抱着,两手搂着他的腰,这才觉得好像不太对,干脆否认:“没什么。”

艾尔维特当然不信:“你说了,那就是有。”

宴池:“……你在其他领域也这么相信我就好了。”

艾尔维特并不明白这种指控从何而来:“我在什么时候对你不够信任?你可以把你的意见讲出来。”

宴池脸上表情丰富,接不住他这个诚恳的直球,眼珠子乱转,很想说些真话:“我……”

他一向很有自觉,在艾尔维特手底下要逃跑,要挣扎,都实在不太容易,因此总是轻易放弃抵抗,这回也不例外,犹豫片刻就自己爬起来直视着艾尔维特:“那你相信我爱你吗?”

这种话对于宴池,并不是第一次说,虽然两人的告白都乱七八糟,不过宴池说过的我爱你不计其数,做梦的时候,受不了的时候,还有憋不住真情流露的时候。

宴池其实并不觉得说出自己的感情很羞耻,甚至能说几万遍,他真正担心的是艾尔维特不能感受到这种深情,也不为所动。

实际上艾尔维特当然知道我爱你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宴池是真心的,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总是很脆弱,随时都可以被任何东西伤害的样子,艾尔维特猜想这或许是爱的后遗症。他默不作声的和宴池对视,心想,不知道宴池知不知道,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就快哭出来了,假装冷静是失败的,可真诚却是真的。

艾尔维特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自己变的柔软,好像有一条缝隙露出来,能容纳什么东西进去,又好像居然有些不忍心,自己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就凑过去在宴池脸上亲了一下:“我知道。”

宴池紧紧地抱住他,小声说:“可是我很害怕。”

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一往无前,当他稍微获得一点认同和柔情的时候,却害怕到瑟瑟发抖,仿佛被猎人捕获的猎物,挣扎也不敢挣扎。他已经把所有一切都给艾尔维特了,可是总是害怕他不知道,不相信,不在乎。

他越是肆意妄为的对艾尔维特做出各种亲密的事情,把这当做一种得到,就越是觉得自己灵魂空荡荡,所有一切都塞进了艾尔维特手里,他要吃掉也好,要丢掉也好,反正是不会回来了。那些都不是他的,而变成艾尔维特的了。

这显然不公平,可宴池已经来不及追求公平,在他能够做出选择之前,他就已经成了艾尔维特的一部分,无法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了。

他深刻的意识到兴许自己有生以来最有勇气的一件事,实际上是把自己整个卖了,从此之后一生都不在自己控制之中,像是被艾尔维特的引力吸引拉扯的粉碎的小行星,只能变为埃尘围着他转。

爱的本质比他想的强大太多了,是欲望也是野心,他本想得到爱,最后却被爱吞噬。叶赛尔说求仁得仁,宴池竟然觉得十分赞同,或许他们是同一种小星球,只是被拉扯撕碎的方式不同而已。

宴池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委屈,可其实被艾尔维特这样抱着,他一点也感觉不到了,只想趁机得到更多安慰。艾尔维特果然又摸了摸他的后背,安慰他:“你没什么需要害怕的,因为你知道我就在这里,而且会一直支持你。”

很冠冕堂皇,像是上司安抚下属,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姿态可比听起来暧昧多了。宴池的伤感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恢复如常,照旧荡漾:“那你亲亲我!”

他这要求很幼稚,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幼稚,艾尔维特很快亲亲他,随后趁机诱供:“你刚才想说什么?”

宴池正在荡漾,并且晕晕乎乎,没注意,顺口回答:“车上也可以开车啊。”

虽然这种行为仍然有违公序良俗,但是在自动化驾驶这么普及的现在,这种情趣也并不少见,宴池满脑子都是从匿名论坛上学来的开车姿势,时不时就暴露出一句来,毕竟变污这件事是无法掩饰的。

艾尔维特也马上就明白过来,低头看了宴池随便扣起来的扣子一眼。宴池马上清醒,捂住胸口:“你清醒一点!我只是随便说说!”

色厉内荏,其实宴池四通八达的大脑已经在想,如果艾尔维特执意要推倒他,那是半推半就的从呢,还是坚决不肯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呢,还是马上一拍即合高高兴兴呢,想的十分带劲,甚至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画面。

艾尔维特说:“你扣子好像扣错了。”

宴池一松手,呆滞的看着他:“…………你重点好像错了吧?!”

第46章

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连扣子都没扣好,宴池低头一看,十分懊恼。他在水里泡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浑身虚软,出来的时候心情急切,没看手上,毕竟穿衣服这个事干了二十年了,早就熟练了,现在却丢了这么个人。

宴池觉得自己很不能接受,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艾尔维特伸手过来帮他解开扣错了的扣子,同时很平静的提起另一个话题:“你要认识到,莫里斯这次离开,也就代表着风云会很快汇聚,我们把你放在阿尔忒弥斯的目的关乎长远计划,你要听阿尔忒弥斯的话,保证你的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战争很快就开始了。”

这些其实宴池也能猜到,可艾尔维特这还是头一次和他说。因为既然实验已经失败,那他很快就要回到阿尔忒弥斯了。从前那里还算是个好地方,物产丰富,环境优美,机甲部队出任务五花八门,但是总的说来算是很好的。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宴池不由更凝重,艾尔维特看出他情绪不高,摸了摸他的脸:“你要听话。”

语气倒很耐心,甚至还挺宠溺,不过宴池仍然不是很服气:“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艾尔维特挑眉:“那是谁放走了来木人?”

宴池不可置信:“你居然这么记仇?!”

这次回到苏奈尔,宴池也算是收获颇多。不仅知道了莫里斯的叛国真相,和战争马上开始的消息,在个人感情上也有了很大发展。再次回到阿尔忒弥斯的时候,看到前来迎接他的泰坦成员,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胡安娜他们对宴池和艾尔维特的关系早就有了奇妙的误解,因此没能和宴池的成就感同步,但至少能够对二次进化实验失败感同身受,吃过一顿饭,宴池就公布了自己的新决定:“我觉得是时候抓起你们的日常训练了。”

泰坦现在还是太小了,日常工作也好,人事上也好,都很不正式,所有事情都靠宴池一个人,虽然相对高效灵活,但也是完全的因人成事。宴池想过该如何提升泰坦的实力,答案就是除了吸收新鲜血液之外,就是提高单兵作战能力,同时研究出适合他们的合作模式。

第一条基本可以忽略,因为宴池无法努力,全看叶赛尔的成果才能输血,第二条他倒是可以好好规划。

宴池在机甲驾驶员的训练这方面唯一的知识来源就是艾尔维特,因此除了模拟对战之外,他也想不出来更好的主意。这件事总的说来就是个策略和手感的问题,熟悉机甲是很重要的,况且这五个人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和机甲的契合度不如他高,手感本身就需要通过训练练出来。宴池当初也是在艾尔维特手底下打滚不知道多久,才学习到了一点皮毛,现在就准备把这个方法挪用过来,作为训练的基本内容。

然后,他就挨个把自己的队员揍了一遍。

宴池万万没想到自己现在的水平也能暴揍别人,一刀砍翻在地的时候还在吃惊,和死神嘀咕:“不是吧,这么菜?”

死神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艾尔维特有多少个?知足吧你,这水平在新人里面已经不错了。”

无论是艾尔维特还是死神,都不会是鼓励教育的信徒,他们可以承认进步,但却不会把表扬当做手段激励进步,因此宴池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只大概有个意识。

他怎么也算是艾尔维特带出来的,能在红龙手下过招,同时耳濡目染艾尔维特的思路和风格,宴池已经不能算是一般的军官了,在这些只是出身普通军团的下属面前,也算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先前他们佩服他,多半是因为年龄,军衔,和分润艾尔维特的光环,被走过一顿之后,就是真的心服口服。

指挥官服众,要不然靠战功和作风威严,要不然就靠拳头。宴池虽然不算嬉皮笑脸轻佻的人,但他毕竟年轻,也没有多少气场,因此不能说是站着不说话就是一座山峰,真正要收服人心,就看他的行为了。

判断一个人无非两个途径,观其言察其行,他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亲和度比艾尔维特高,能力也不错,泰坦里面他的话语权是毋庸置疑的。

宴池并不打算像是黛伦那样不怒自威,他还没到年纪,经验也不够,更不能像明光宫那样出其不意吓坏所有副官,现在收效不错,他也就很满意了。然后就给五个人都安排了文化课程。

这年代能在军队服役的人,文化水平都不会太低,只是能够自觉的有规划的继续学习相对比较难,宴池早就给自己制定了学习计划,主要是害怕和艾尔维特共同语言不够。

毕竟就艾尔维特的经历和岁数,几乎没有什么不知道的知识,而他就匮乏多了。虽然艾尔维特并没有表现出在乎,但宴池心里在乎,也打算补救。现在生活还算安宁,于是干脆带着泰坦一起学习进修。

他是个开明的人,只是列出几个课程,让他们自觉选修,不低于三门就好。勒托作为教育系统,对于已经毕业有意进修的人也是开放的,申请流程非常简单,于是课程也很快就开展了。

宴池过的很充实,充实到了甚至只能挤出时间去联系艾尔维特的程度。

确认关系还是有很多福利的,比如说他们现在除了私信文字联系,还可以视频。

宴池起先不太好意思把自己日常生活都通过视频暴露出来,毕竟一直以来虽然两人住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但要不然是分在两个房间里面,要不然是一个早出晚归一个在科学院耗费一整天,从来没有真的夜以继日的黏糊在一起,宴池很怕审美疲劳。

不过联系时间已经很不固定了,宴池不愿意为了这点犹豫就放弃福利,于是很快就想通了。

艾尔维特那里多半都是办公室,家里,有一两次甚至是浴室里刚洗完澡。这时候的他最像人,头发半湿,灯光温柔,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晕,衣衫不整,从浴室里面出来躺下,随便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声音也很宁静,宴池觉得自己放轻了声音他甚至很快就会睡着。

宴池这边的背景就是自己的房间,训练场地,还有死神的驾驶舱。

他的训练计划艾尔维特都知道,甚至还征求过对方的意见,因此宴池的生活在艾尔维特看来也就差不多是透明的。

要是在外人看来,多半很难想象他们私下都会说些什么,从前宴池也觉得要和艾尔维特聊天很难,因为如果不问,他就不会主动说,可一问一答就不算是聊天了,一点都不自然,也很容易冷场。

但实际上,艾尔维特主动提起自己这边情况的次数也不少,虽然他的生活内容绝大部分就是工作,而工作内容绝大多数都是保密的,但除此之外还是有不少和宴池说的。

比如叶赛尔的泰坦新血甄选进度,比如和勒伦奈见面,决定启动外交计划。

宴池很吃惊:“我们要正式出现在星际联盟的视线里了吗?”

不怪他对此毫无概念,新人类为了自保,在外界一向销声匿迹,不肯轻易露出行迹,更不开展外交,闭关锁国已久,现在突然说要展开外交工作,宴池甚至想不出来该怎么开展。

艾尔维特摇头:“其实我们私下一直和几个星系,有贸易关系。”

宴池呆住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艾尔维特摇头:“不仅是你不知道,交易内容包括了秘金,和接受技术援助,备忘录里还有关于日后我们进入星际联盟的条款,属于国家机密,因此不能为人所知,现在配合莫里斯得到的情报和我们长期调查所知,也是时候开始与外界尝试建交了。”

宴池茫然的想到,很有可能莫里斯也不是第一个被派遣出去的间谍。反正他已经麻木了,接受的速度倒是挺快:“那我们将来也会争取星际联盟的席位么?这岂不就是抢了来木人的席位?”

他现在比起从前,想到来木人的时候已经很少纠结了,毕竟在自己都生存状态堪忧的情况下还有心想着救助孤寡的人很少,宴池也很有一段时间没有提过来木人的生存现状了。

问题总归是会以某种方式解决的,他只是想着人类这头,已经时常觉得焦头烂额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了,也就顾不上别人,现在突然提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艾尔维特对此倒是很平淡:“在更大的矛盾面前,我们和来木人的关系也会发生改变,取得进展并不难。我担心的是,外交局面很难打开。”

宴池茫然。

他对这些真的是一窍不通,从前没有接触,也和他的职业没有任何关系,况且新人类建国以来,就从没有外交活动,十分陌生。

“星际联盟虽然只是一个松散的政治联合体,但仍然对彼此有很强的约束作用,愿意得罪盟国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不会太多,他们的目的也并不是其他,而是秘金。要取得席位就是更加艰难的事情了,未来对我们来说,仍然不容乐观。”艾尔维特解释的很清晰简洁。

这些都不算是什么秘密,而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做一件事不仅要看成功之后能得到什么,也要看到会失去什么。新人类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这些年来积攒的综合国力,还有秘金这种重要的是战略物资。

现如今形式犹如火中取栗,要得到就必须要烧焦手,可如果不博这一把,情势只会更可怕,几乎可以说是没有选择。

他们蛰伏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总要开始发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宴池默默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做好准备了。”

他并不知道艾尔维特要让他做什么,这些信息虽然并非秘密,但显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虽然艾尔维特一向很容易对他透露秘密,比如刚开始对他说的他快要死了的真相,比如告诉他莫里斯的计划,一旦被他发现端倪,艾尔维特总是很容易就和盘托出,但总是和宴池有关,需要他知道的。

所以,他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艾尔维特眼神微微一闪,知道他已经接受了事实,也明白这里面有对他的要求和期望。

宴池向来很少让人失望。

事实上,战争永远只能是最后一个选项。

因为一旦开始,就无法决定何时结束,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畏战怯战,只会因软弱而被欺压,可穷兵黩武,同样是祸乱的开端。

从降落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现在终于到了最要紧的时刻,所有的决策者都坐在桌前,一张一张打出自己的牌,想要赢得这一场胜利。牌桌上的人都有血淋淋的双手,和野兽一般发光的眼睛,他们要生存,也要利益,他们要赢,也要割下敌人的头颅。

宴池并不知道现在的局面是多方推动产生,更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是一张多大的牌面,但却一心要起到最大的作用,甚至要改变整个牌局。

艾尔维特坐在牌桌边看着这张仰起头期待而沉默的看着自己的牌面,竟觉得不忍心。

他曾经是个艾尔维特拼死也要带出来保全他的胚胎,可是当他长成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要反哺当初的诺亚方舟。虽然人类的种族向来因此才能存续,可个体在其中的牺牲,总是令人感慨万千。

勒伦奈说:“你不要犹豫,你不能犹豫。”

艾尔维特并没有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我不会犹豫。”

于是她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他死了呢?”

这一点艾尔维特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们已经让他存活,而他死亡的概率实在不高,于是他保持着沉重的沉默,最后问:“我们救他们活命,最后是为了让他们毫无畏惧的死亡吗?”

勒伦奈说:“凡是活着的都会死去,存在的都会消亡,这是规则。”

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

宴池仍然像是在实验室里的笼子中间胡吃海塞的小白鼠一样,对自己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和位置都一无所知。这看起来未免太像是古老的神话故事,预言一经说出就总有一日会变成现实,而预言之中的人对此并无认知,也就根本不感到悲伤与恐惧。

他的生活充实,还有很多希望,只是偶尔遇到烦恼,比如和艾尔维特的视频临时取消,比如和泰坦一起解决疑难问题,直到阿尔忒弥斯第一次主动通知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宴池见到阿尔忒弥斯的机会不多,不过比起一般士兵来说,他对国家军部高层已经是很惊人的熟悉了,除了和唯一的自然人元帅没有机会照面之外,他认识的人算是多,和阿尔忒弥斯也不算陌生。

他到的时候阳光正好,赤着脚的阿尔忒弥斯站在透明幕墙前面,脚像是莲花花苞那么小,透着粉红色,金发蓬松明亮,像是乌云移开之后的月亮。

不过办公室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宴池对另一位女士很疑惑。

她看上去年龄在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是褐色的长发,面容亲和度很高,心形脸,有很明显的美人尖,铁灰色眼睛,上下睫毛都很长,看上去就格外温柔,魅力十足,脸上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虽然能够感受到是个人造人,但却和宴池从前见到的所有人造人都不太一样。

而且她没穿军装,是一身白色长裙,肩头有流苏,十分优雅,站在阿尔忒弥斯身边,看到宴池之后对他一笑,颔首示意。

宴池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举手向两人敬礼:“您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距离阿尔忒弥斯还有一段距离,因此仰望的也就不太费劲。阿尔忒弥斯审视他一会,介绍了她身边的女人:“这是阿斯托莉雅,我们的外交官,当然,如你所见,也是人造人。“

宴池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外交的存在,也就不是很吃惊了,但外交官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弱质纤纤的女性,也是非常新鲜的一件事,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顺着问:“我的新任务和外交有关?”

这次接话的是阿斯托莉雅,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音质悦耳,很容易就获得了宴池的初步好感:“是的,我们决定秘密访问友好星系,争取他们的支持,因此我需要近卫队保护安全,防止意外,由于种种考虑,决定由你的泰坦军团来承担这次护航任务。”

宴池没想到外交工作已经取得的进步这么大,倒是默默吃了一惊。阿尔忒弥斯随后补充:“我们会给你配备新的战舰,你将要去到的狮王星政治环境复杂,资料会随后发给你,不会马上启程,还有一段时间用来准备,希望你们路程顺利,带回好消息。”

显然,根据传统,宴池仍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阿斯托莉雅微笑着看向阿尔忒弥斯:“我也希望如此,亲爱的。”

她像是一尊发着光的女神像。

宴池回去的路上,死神就开始在他耳边嘀咕:“那个阿斯托莉雅,我认识。”

这倒是让宴池很意外:“我以为她一直在休眠期,你们怎么会认识?”

这也是他听艾尔维特说的,只是那时候并不知道阿斯托莉雅的名字而已。

死神的情绪很古怪:“这是个说起来就长了的故事,总结起来就是,我的上一任主人曾经是银河帝国的高级军官,出身高贵,因为爱上了她而背叛帝国加入革命军,最后死于家族的荣誉谋杀——所以我就得到了保全,倒是我的主人因为太过信任兄弟而尸骨无存。”

“……”这故事太复杂了,宴池一时之间无法给出自己的反应。

死神倒也不在乎他的沉默,继续语气飘忽的说下去:“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你说,她曾经爱过我的主人吗?”

这句话里面虽然没有前任,但宴池明白意思,轻咳一声:“你恨她吗?那艾尔维特……”

他突然想到一个狗血的可能性,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想说,阿斯托莉雅其实喜欢艾尔维特所以你对艾尔维特也……”

死神果决的打断了他:“不是,这说起来就是另一个故事,当时艾尔维特已经是反叛军统帅,他明明有机会援助我的前任主人,但却因为种种考虑,放弃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宴池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死神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曾经是银河帝国的贵族,叛国投入革命军,最后并未死于战争而是死于家族谋杀,只要翻翻史书,他就会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现在已经不是重点了。

宴池莫名觉得理亏:“那你仍然在军部服役,不会觉得很难过吗?”

他是不太理解机甲的感情,但是感情就是那么回事,万变不离其宗,如此频繁的见到艾尔维特,死神会觉得受到伤害,也是情理之中。

死神倒是平静,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个人感情归个人感情,你别忘了我也是人工智能,我能理解艾尔维特的思路和想法,他的决策从道理上来说无懈可击,我无法接受的不过是他轻易的就毫无感情的放弃了我的主人,让他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我对此耿耿于怀,但我知道他是对的,你明白吗?”

宴池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实的回答:“我不明白,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死神并没有直说对这段感情的看法,但他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而轻易的揭开自己的伤疤给宴池看,用意不言而喻。

爱上艾尔维特这种人,总是要有付出代价的自觉的,无论那代价是什么。

第47章

狮王星的资料很快就发到了宴池的邮箱,又被他发到了泰坦队员手里。外交活动他们谁都没有参与过,不过想也知道和战争任务有很大的不同,好在六个人长相都不算吓人,收敛一下配合着阿斯托莉雅也勉强算是个外交团队。

他们记的资料主要是风土人情特产和重要官员,政治结构体系,以免到时候因为人生地不熟而出现失误。

说来,这个狮王星和从前的银河帝国颇有相似之处,幅员辽阔,帝制国家,由元老院作为承上启下主理政务的机构,上面是两位双子女帝,下面是行政官员和军事统帅。

这么一个看起来就很保守的国家却是这片星际里首先向新人类抛来橄榄枝的国家,原本应该是很奇怪的,但问题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在接触之后不久,阿斯托莉雅就得知他们的秘金资源已经开发殆尽,武力又比不上其他国家,只能另辟蹊径。

再说,提前和强势的新势力打好关系,也是提前投资的一种方式。

宴池虽然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程度的国家机密,但却是第一次接触国与国层面的政治,因此也只能按图索骥的进行准备,对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更无法预料这次出使如果成功会造成什么样的长远影响,只知道不容失败。

想想阿斯托莉雅曾经的丰功伟绩,宴池又觉得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他保护的是阿斯托莉雅的安全,至于任务能否成功,那就要看阿斯托莉雅的了。

说起来,宴池一直以为所有的人造人都有机甲配备,阿斯托莉雅倒是让他很意外。

课程暂时停摆,泰坦六人组全部专心学习狮王星知识,胡安娜的问题相对多一点:“狮王星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们现在去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或许是天赋,又或者是擅长领域不同,胡安娜碰到几道疑惑的目光,解释:“这种事情就像是拜山头,不能左右逢源每个人都拜一遍,事涉利益输送,我们也不可能做善财童子到处给好处,所以看准对象是很重要的。可是你们看狮王星现在的情况,元帅强硬,元老院首座把持朝政一百多年了,还有两个皇帝,情况已经很复杂了,我们现在过去,很有可能参与到他们内部的斗争旋涡之中。出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会被浑水摸鱼,或者一无所获的可能性却不是没有……”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其实宴池也很奇怪,从帝制集权的角度来说,两个皇帝显然是很不科学的结构,如果这姐妹之间有了矛盾又该怎么办呢?国家由此就很容易分裂了。

但别国内政,他们是无法决定的。

宴池听到浑水摸鱼,反而似乎眼前一亮,有了灵感:“也许我们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并不是别无选择,而是要浑水摸鱼呢?鱼并不是我们,而是别人?”

这在习惯了用军人眼光看待事情的几个人眼中,都有些赌徒的意味了。在敌我双方力量差距悬殊的情况下,迎头而上绝对是自杀,迂回干扰算是比较聪明,实在不行就直接撤退。像是阿斯托莉雅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在他们的思维中确实很难理解。

森蚺呆呆的:“那要是出事了,可是尸骨无存啊。”

想也知道权力斗争的风格,不死不休,只会杀错不会放过,他们这时候主动走到虎口之中,被吃了也不是什么意外。

宴池耸耸肩:“我相信阿斯托莉雅,即使真的出事了,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全她。”

确实,现在国家之内是没有人能够代替阿斯托莉雅,执行她的任务的,作为不可替代的人才,她的安全对于泰坦来说才是第一位的。至于能否成功,那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也不是他们应该犹豫退缩的理由。

无非就是搏命罢了。

出发之前,宴池本想和艾尔维特说些什么,比如交代一下后事,但得知到了狮王星仍然可以联系,也就算了,准备好外交舰队之后就出发了。

阿尔忒弥斯亲自到港口送行。

宴池隐约觉得阿斯托莉雅和她之间关系不太一般,不过忙着设置参数和虫洞跳跃坐标,没工夫想太多。

一般来说,一个舰队的主控权是在权重最高的人手里的,但现在情况特殊,阿斯托莉雅并不准备接手舰队,因此只能继续由宴池指挥。

由于出行目的改变,因此所有人都因为这是外交任务而穿上了军礼服,阿斯托莉雅更是一身简约优雅的白色礼服。

宴池觉得这领子太硬,硌着很不舒服,总是忍不住伸手拨开,想起艾尔维特似乎很习惯这种硬挺挺要人自己嵌进去适应衣服形状的着装规范,心里不禁佩服而同情。

第二十三军团算是野战部队,需要穿军礼服的场合不多,而且平时穿的都是相对柔软的作训服,宴池一想到以后可能穿这种礼服的机会越来越多,就觉得气闷,憋得慌。

大校的军礼服和少将也就差那么一点,都是黑色,配饰是金色,宴池资历还浅,所以没有太多军功章,只有领花,肩章,袖扣,配着他整个人的气势,无形之中就显得锋利而高寒,倒比平时威严许多,好看也是很好看的。

宴池穿完这一套的时候还想拍个照片给艾尔维特看看,只是尾巴翘到半路上,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犹犹豫豫住手了。

他倒是没想太多,刚开始无非是想嘚瑟嘚瑟,毕竟这身衣服还是第一次上身,但要发照片了才想到,这个举止好像用勾引也能解释。

他不介意偶尔行勾引之事,但现在总觉得抹不开面子做不出来,只能忍住,自己把那照片多看了两遍,臭美完了出来正好碰上阿斯托莉雅,她一向亲切温和,宴池虽然知道了她功勋卓着,而且情史彪炳,光耀史册,想起死神的语气还有些诡异的不舒服感觉,但毕竟对方现在是自己保护的对象,也不能太失礼,打了个招呼。

其实真的相处,宴池觉得阿斯托莉雅是很有分寸的,而且绝对不是那种随意散发魅力不知收敛的人。或许是因为和宴池没有什么发散魅力的必要,宴池甚至能够感觉到她是很收敛的,虽然态度温和,但就是一种保持距离不用多交流的样子。

比如说这时候,按照一般的社交礼仪夸一下宴池的外貌就很不错,也并不越界,但阿斯托莉雅就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表示这个意思,随后就走开了。

宴池不由觉得很奇妙:“我觉得阿斯托莉雅很不错。”

死神的声音闷闷的:“不然你以为呢?我的前任主人又不瞎!”

他太恶狠狠,宴池缩缩脖子,马上闭嘴了。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即使是当事人的复述也不见得就是真相,何况逝者已矣,死神放不下的绝不是阿斯托莉雅的态度如何如何,他只是愧疚自己当时无法解救他,因此痛苦必须转嫁,无论是艾尔维特还是阿斯托莉雅,做的只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心里即使明知这一点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接受,只好用这种耿耿于怀的方式纪念那个已经化作飞灰的人。

才不算是遗忘。

宴池对自己的机甲还想着前面那个死鬼这件事倒是看的很开,反正死神现在和他关系十分不错,而这种怀念并非坏事,倒让他觉得死神因此而不仅是一架冷冰冰的机甲,还是个活生生存在的人。

再说,其实听多了,宴池对曾经那个时代也很神往。

他明明就生活在一个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时代,但却怀念着无缘谋面的另一个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也是艾尔维特的开始。

他是如何从实验室里诞生,如何从勒伦奈那里学到关于战争机器的生存方式,又是怎么坚定信念,成为统帅的呢?纵使这就是他诞生的目的,要做到这一点也并不容易。那时候遍地都是人造人,他的同类还很多,他是否也曾经感受到属于某个群体的幸福感呢?

宴池最遗憾的就是一切都随风消亡,他再也无从得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未老,总是有很多愿望不能圆满,甚至要相遇都觉得是一种奇迹,然而想起这些,仍然不免觉得是一种不公平。

艾尔维特接任勒伦奈的指挥权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胚胎呢,更不要说再往前了。

宴池虽然是个乐观的性格,但毕竟还有些孩子的娇气,艾尔维特看着虽然冷硬,但却对他的性格脾气不加拘束,随便他发展,于是很快就枝繁叶茂的恃宠生娇起来,哼哼唧唧的觉得委屈。

这些情绪要让他去和艾尔维特说,宴池觉得不太好意思,而且他对艾尔维特也算是了解的差不多了,他会说什么完全想得到,根本不是宴池想听的。可是如果真的让艾尔维特用论坛匿名文体说话,宴池感觉自己能当场受刺激而死,只能想起来就念叨一回。

好在出任务和平时不同,什么事情都需要他决策,反而能够让大脑最大程度的调动起来不想这些闲事,空间跳跃通过虫洞,抬头一看就差不多能看见狮王星迎接客人的舰队了。

宴池觉得很新奇。

他没怎么见过外星人,给他的印象也不怎么好,不过狮王星一字排开的舰队整齐美观,倒是博得了他的好感。阿斯托莉雅就站在他的身边,也看了看:“他们应该会发出通讯请求,只是不知道,这次前来迎接的会是谁呢?”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疑问句,宴池虽然心里嘀咕,但也没有接话。

按照道理来说,阿斯托莉雅只是国会之下的一个部长,对面绝不可能派遣比她等级高的人迎接,因此对方能派出什么人就体现了他们的诚意和思路。阿斯托莉雅真正感兴趣的也绝对不是对自己的待遇规格,而是对方的内斗究竟激烈到了什么程度。

这决定了他们能够在这次访问之中获益多少。

果然,没有多久宴池就接到了通讯请求。

他看了阿斯托莉雅一眼,接通了。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是一个肤色雪白的华服美少年。

宴池既然已经看过资料,自然就知道这狮王星以血统为尊,越是贵族肤色越白,地位越高,皮肤黝黑的就是贱民和苦役,但这美少年的肤色要是能够比对色卡,说不定都是皇室中人……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少年便已经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来,对着这边微微一笑:“欢迎各位。”

他的目光重心自然是相对熟悉的阿斯托莉雅,但也拨冗和宴池等人颔首为礼,面容和善而且矜持,虽然是狮王星普遍的大额头宽鼻梁高颧骨,但莫名的宴池还是能够欣赏这种本土美貌的。

阿斯托莉雅适时上前接过话题:“很荣幸见到您,托普卡亲王。”

宴池若有所思,原来是个亲王。按照道理来说这个等级的人来接他们,也算是诚意十足,毕竟皇室,可能和两位女帝的亲缘很近,但他仍然有些疑虑,于是默不作声,任由亲王传达接待规格和初步安排,把一切都交给对这种任务更熟练的阿斯托莉雅。

现在双方交流主要科学院提供的翻译器,也就是莫里斯偷走的那一款改良之后的版本,基本不存在沟通问题,只是彼此都是第一次见面,相当矜持谨慎,亲王和阿斯托莉雅沟通完毕,告诉他们会先在会馆下榻,第二天秘密觐见女帝,这才变换队形邀请这边融入。

这次宴池就相当自觉的指挥舰队跟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既然是秘密访问,那么这个秘密不仅是对其他人而言,对于双方国家的普通民众也同样如此,否则走漏消息实在太过容易,对双方计划都不好。

狮王星的科技显然和新人类不在同一体系,起初宴池还挺有兴趣的分析他们的舰队运动模式,一到穿过大气层,清晰可见山川河流地貌,就忍不住被吸引了。

第一印象就是,虽然他们对人以肤色纯净为美,但这颗星球却十足的五彩斑斓,用色大胆,激情澎湃。在资料上看到描述和亲眼所见毕竟是有很大区别的,而这幅画也是流动的,生机磅礴,十分令人意外。

几个人都惊呼起来。

宴池觉得他们有些失态,狮王星的这位托普卡亲王倒是十分自豪的样子:“我国山川风物想必在诸位贵客看来十分稀奇吧?如有机会,希望各位能够多留几天,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让各位多观赏片刻。”

听到这真正的外星人居然能说出这么地道的语言,宴池也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翻译器的存在。

这种每句话都要谨慎斟酌的场面不太适合他,于是只听阿斯托莉雅微笑回答:“那就是我们的荣幸了,我们有一句老话,客随主便,客人要听从主人的安排,殿下有心,我们很感谢。”

这样说着,没多久就到了降落场,战舰舱门打开,两方纷纷往下走,这才看到托普卡亲王的真容。

他看起来年龄不大,侍卫在两旁排开,让亲王披着斑斓的兽皮,和里面色彩浓烈大胆的礼服走出来。他走的比这边快,因此能看到阿斯托莉雅缓步下来,身后跟着泰坦六人,于是十分亲热的迎上来笑,同时抬起一只手在胸口,掌心向内,这就是狮王星的礼节:“向各位致以诚挚的问候。”

阿斯托莉雅也还了一礼,这才伸出手和这位亲王握手:“感谢您的热情。”

对方显然也知道一些他们的礼节,握手虽然有些生疏,但十分小心的只握了个指尖,很快就松开了:“请容我向您介绍这段时间您的居所,这是我们女皇的夏宫。”

夏宫这个词是一个翻译过来的词,准确的说应该是行宫,因为狮王星气候十分统一,根本没有夏季,只分雨季和干季。

这座行宫仍然保持了亲王身上的配色原则,热烈,开阔,浓厚。宴池其实挺喜欢的,觉得是一种很新鲜的配色法。说起来狮王星到处可见这种配色还能不让人头疼,已经证明他们的审美天赋相当厉害。

行宫占地广阔,不过他们只能住在女皇寝宫之外的区域,据亲王所说是与女皇随行的官员和皇室居住的地方。现在不是前往行宫的时候,而且这一届的双子女帝并没有来过这里,因此安全而且隐蔽。

阿斯托莉雅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宴池感觉她对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

好像托普卡亲王前来迎接的事实就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因此现在虽然态度仍然保持水平,但总有些疑虑似的。

宴池知道自己按照道理来说应该解读不出来这种深层次的信息,而且看托普卡亲王也毫无所觉,倒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阿斯托莉雅好几次。终究是正式场合不能失态,没多久他就忍住了,准备等人走了再问。

但显然,待客之道并不是把他们放在这里就算完的,毕竟双方在秘金上合作愉快很久了,今晚虽然没有国宴,但是亲王还是还要招待他们参加晚宴的。

为了让客人们好适应,餐具倒是宴池这边用惯了的,只是食物就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了,味道都很不错。

阿斯托莉雅显然不是个性急的人,宴池他们好歹只是陪客,在这种场合随声附和,该笑的时候笑笑就可以了,阿斯托莉雅却要开展对话,表示客套和友好,宴池由衷觉得很不容易。

虽然仍旧是吃饭,可是实际上其本质仍然是外交活动,一点也不轻松,吃完饭之后亲王又带着他们观赏了一遍花园,这才告别,让他们好好休息,第二天带他们入宫觐见女帝。

顺便表达了因为是秘密的,因此到时候在礼节上有些委屈各位,希望各位能够谅解的意思。

阿斯托莉雅当然表示这都是为了两国长远的未来,完全能够理解,目送亲王离开之后,这一天的工作才算是结束。

宴池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阿斯托莉雅,于是沉默着和她走回去,路上倒是阿斯托莉雅先问宴池:“你认为我们在监视之中吗?”

这问题来的突兀,但宴池很快就明白过来:“你觉得我们应该小心?”

阿斯托莉雅摘下了翻译器:“我认为我们应该私下避免用翻译器说话,而且要措辞复杂一点,或者用文字对话,我认为通讯也会被监听。”

“这么恐怖吗?”宴池第一次接触谍报和外交,颇有些生涩。

阿斯托莉雅耸耸肩:“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做,现在只是不知道究竟有几方势力都在关注我们。”

这倒是很有说服力。

“我认为,托普卡亲王前来接待我们就能够说明一部分的问题,首先,他们内部举棋不定,对于究竟应该如何对待我们并没有什么统一意见,还在斗争之中,第二,皇室已经在这种斗争之中落败,成为了装饰品,因此,才能让代表皇室的亲王出面,而这个决策是各方最能接受的。”

阿斯托莉雅低声分析。

宴池虽然有感觉,但是显然不可能像是她这样头头是道,分析彻底的,闻言也深思起来:“那我们该做什么?”

在他看来,既然情况复杂,但仍然属于预料之中,当然是尽快采取措施,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阿斯托莉雅却笑了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待价而沽,看着就好。”

如果狮王星仍然是铁板一块,或者这几方势力之中能够有一个人力压其他人,那么当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有恃无恐的方针,可既然他们已经开始分崩离析,阿斯托莉雅的心情自然就不会急切,反而要翻过来看狮王星能够给自己什么好处了。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往永远没有道德和法律可言。


第48章

如果是其他时候,其他情况,宴池觉得自己应该挺喜欢狮王星的,这里风景优美,从亲王的待客之道来看,风土人情应该也挺不错,可惜现在偏偏就是一个特殊时期,朝不保夕,敌友未明,警惕是最应该表扬的本能。

宴池当天晚上也没有怎么睡觉,先是翻了翻狮王星的资料,随后又发呆。

他现在的精力虽然比不上艾尔维特那种变态,但也比常人好得多,一晚上不睡觉并不会怎么样。

宴池从前不会放纵自己,因为作息形成规律,而且基本都是和大家一起作息的,现在不知不觉倒是熬夜了。他看完了那些资料,本想和艾尔维特说说话,但却想起来阿斯托莉雅说的,他们可能在监控之中,于是也就作罢了。即使不监控他们的一言一行,但是信号肯定是严密监控对象,他和艾尔维特的对话有很大可能会成为关注焦点,然后他也会得到理所当然的重点关注,这可能给阿斯托莉雅带来更多麻烦不说,也会让他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于是宴池就对着网络新闻上的艾尔维特照片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任务到底什么时候完。”

死神大模大样躺在他的枕头上,闻言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想家了?”

宴池点点头。

其实在他离开那里之前,宴池从没有意识到他对家的定义是什么。现在离开那个在他理论上是通过掠夺和残害来木人权益而建立起来的国家之后,才感觉到无论如何,那里确实是他的家了。

新人类对家庭的概念一向很淡泊,因为在没有父母的生育成为现实之后,每个孩子出生之后都不会问父母是什么,而如果他们不建立新的家庭,也就永远无法体会这个概念的具体含义。因此一旦想起家,每个人首先想到的永远是国家和养育自己的军团。宴池相对来说十分幸运,因为他想到的是艾尔维特。

他和艾尔维特自然不能说组成了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家庭,但他对艾尔维特在短时间的亲近之中而产生的依赖眷恋,除此之外无法定义和解释。

宴池从前总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有答案,关于来木人的,关于他为什么一定爱上艾尔维特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么要不然是因为他太无知,要不然是因为他还不够成熟。只是当他比从前成熟许多的时候,才发现可能并没有什么应该与不应该,即使没有原因,事情也都已经发生了。

最重要的,他关于爱上艾尔维特和不要爱上艾尔维特的一切挣扎,都有了结果。

宴池很排斥这种自己无法改变处境,而另一个人拥有全部主动权的体验,时间只是让他认识到了这就是事实,却并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处理。而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顺应这种本能,被掌控。在这段时间他做出的所有事都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姿态难看,而且结果也说不上好。

爱一个人会让人感到窘迫,像一只遮掩着不让别人看到红屁股的猴子,偏偏注定要被最在乎的那个人看到自己的红屁股。

宴池无法不因此觉得羞耻和抗拒,他不能怪艾尔维特太多,于是转过头来没头没脑的责怪自己,他本可以做到更好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即使他已经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走到这一步,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但却仍然无法欣然接受。

这让他在苏奈尔的时候,和艾尔维特相处总会在一切表层的情绪之下感到压抑和悲凉,因为自己无法改变,现实也不能改变,他固执的认为自己的一切丑态都已经被艾尔维特看到了,即使他知道艾尔维特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在乎,但是他在乎,在乎的要死。

这样幼稚的心情已经不像是年满二十初步成年的年轻男人,但宴池就是不能控制,要到了身在狮王星的这个时候,才感觉一切情绪都褪去,离开艾尔维特无处不在的可怕吸引力,才能承认,即使确实困扰到了痛苦的程度,他还是更喜欢在艾尔维特身边的时候。

他能看到艾尔维特,能摸得到,也能和他说话,被他注视。

宴池很想再看看那双沉默的金色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宴池听到了铃声,早上到来了,他也应该换过衣服,陪伴阿斯托莉雅到皇宫去了。好在狮王星的宫廷礼仪里面并没有跪拜礼,而阿斯托莉雅和他们也完全不用如此,屈膝就好了,否则宴池真不知道自己要多忍辱负重的心情才能熬过去。

仍然是昨天的托普卡亲王来接他们,在这之前是一顿颇具狮王星皇家风味的早餐,不过几个人吃的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有阿斯托莉雅仍然平静。宴池想银河帝国革命时代对于他们实在是个很大的考验,经历过那些之后的人似乎身上都有这种气质,岿然不动,巍如山岳,举重若轻。

一切事情如果用这个标准来判定的话,那活着也会变成十分轻易的事情,即使面对死亡,也会不动声色,因为他们的目标也不过是视死如归。

宴池多看两眼阿斯托莉雅的表情,甚至觉得自己也平静了下来。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嘛,作为军人的觉悟这反而是最基本的。

等到托普卡亲王到来,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机会彼此交流,阿斯托莉雅主要都在和这位少年亲王谈笑风生。宴池真切的感觉到,外交技能也是一门艺术,要做的优雅,滴水不漏,软中带硬,才算是基本到位。这个部门一向和谍报密不可分,想也知道阿斯托莉雅不仅是话术高明。

当然,现在他还能看得出来门道也是因为托普卡亲王是在弱势的皇帝阵营这一边,难度并不高。虽然此行他们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其目的,可是很显然,即使这个阵营有自己的目的,那也要见到两位女帝才能见分晓,托普卡亲王只是一个引路人。

宴池其实很奇怪,不知道为何会是两位女帝并立,而且听起来都已经到了成年,而且托普卡亲王话里话外也提到了还有其他亲王,甚至阿斯托莉雅也能接上话,显然并不是没有了解,那皇室的弱势就让人觉得很不能理解了。

这个谜题总有机会揭开的,宴池并不急切。

他感觉得到,自己越是气定神闲,泰坦的其他人就越是镇定,不慌不忙。这也能够理解,毕竟除了阿斯托莉雅之外,这里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离开新地球近距离接触外星文明,感到惊慌失措属于正常现象,而宴池的存在就算是个定海神针,他越是表现的镇定自若,这些人也就会接收到这没什么的信息,自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紧张情绪绝对不利于达成目的,这是真理。

说起托普卡亲王,宴池其实也觉得很意外,他看起来很年轻,就算狮王星的人平均年龄在二百岁,成年年限却和人类是一样的,因此亲王最多也就是刚成年的样子,这个年龄的孩子谈吐风度能和阿斯托莉雅你来我往毫不冷场,而不涉及任何核心问题和利益关系,宴池觉得很难得。

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所谓的皇室教育呢,还是逆境出人才,或者就是这位亲王天赋骄人。

无论如何,他们在这位亲王的陪同之下,从一条隐蔽的通道,进入了皇宫的引力范围。

狮王星的皇宫是独立的一颗人造小星球,笼罩在主星的引力场之内,占地面积以星球来看很小,但如果以皇宫来看,堪称恢弘,汇聚了狮王星审美的精髓,惊人的美。

或许是因为他们那个肤色审美的原因,皇宫建筑都是白色,占地不大,被园林包围,尖顶高塔包围着圆顶主建筑,肉眼可见分为几个部分,园林里还能看到各种本土动物活动的痕迹。

刚开始宴池看到狮王星的风貌,还挺好奇为什么他们审美这么斑斓多彩,对人的审美却这么单纯,而且越白越尊贵。阿斯托莉雅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在这个自然环境之中,肤色越显眼的人是不是越危险?”

宴池呆呆点头。

阿斯托莉雅继续诱导:“那什么样的人能够放心的白下去呢?”

宴池脱口而出:“被人保护的人?还不用干活?”

阿斯托莉雅用一切已经很明显了的眼神看着他。

宴池恍然大悟,对啊,有人保护,不担心安全问题,又不用干活,那可不就是会越来越白越尊贵越白吗?那审美肯定会发展到以白为贵,以白为美啊!和白色对立的黑色,可不就是贱民了嘛!

现在看到这建筑物再看看托普卡亲王和周围的风景色彩对比,宴池还是觉得很有道理。

不过他也不光是观光,还是干了正事的——他迅速的背了一下分布图和可以看到的几条路,同时回头不着痕迹的看了络新妇一眼,见她点头,就知道她已经用藏在眼睛里的微型仪器拍下来了,安心了些许。

因为是秘密觐见,因此比起平时的礼仪来说,简略了不少,托普卡亲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频频解释:“并非是我们有心怠慢,但还是要请您原谅,因为是秘密访问,因此许多仪式不能举行,也无法在平时接见使臣的宫殿里接见您,因此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两位女帝的小会客厅,您看……”

这些实际上在阿斯托莉雅访问之前就是已经讨论确定的细节,并非突发状况,但也显然让托普卡亲王很不好意思,相比之下阿斯托莉雅就很能接受了:“您过虑了,这都是为了两国的未来和友好关系,您不用担心……”

宴池觉得这位亲王大概是被自己的皇室身份桎梏了,如果真的是足够不要脸的政客,就应该理直气壮的通知,而不是彬彬有礼的解释希望对方能够和自己一样讲道理的接受。毕竟他在阿斯托莉雅抽空进行的外交官速成课程上唯一记下来的知识点就是人嘴两张皮,翻脸如翻书,利益才是真理,态度随时变幻,不迷幻的不是好外交官。

用这个标准来看,这位亲王还算不上是个外交官呐。

这样想着,他们进入了等候的地方,托普卡进去通知两位女帝了,宴池也就顺便打量了一下狮王星皇宫的内部装潢。方才在走廊里他已经见识到了建筑物内侧的丰富多彩,现在看到室内也是这样,忍不住惊叹一声:“真的挺好看。”

确实,狮王星显然对于养育自己的自然环境有很深的感情,家具陈设都是纯白色,但壁画一直蔓延到头顶,脚下地板也是斑斓多彩,晶莹剔透的材质,一尘不染,能在上面看到倒映的人影,仿佛进入了什么自然主题的糖果内部,用色整体温柔明亮,热烈通透,和狮王星整体保持统一。宴池虽然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是古董,但却感觉得到相比他们暂时下榻的夏宫来说多了一点正经的皇室风范,比较端庄了。

阿斯托莉雅点点头:“和我上次来访的时候没有什么改变,但狮王星的审美天赋仍然令我叹为观止。”

宴池顿时瞪大了眼,碍于场所不对没有喊出来:你居然已经来过一次?!

而阿斯托莉雅只是镇定的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回答:不然你以为关于狮王星的那些资料是哪里来的?

宴池:呆滞。

他感觉对于自己的祖国,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时候托普卡亲王出来了,宴池连忙收拾好表情,一脸肃穆的看着他缓步过来,微微向阿斯托莉雅一躬身:“女帝请各位进去。”

这过程在宴池看来未免太过繁琐,油然而生对当初坚持立宪的勒伦奈的崇拜和佩服还有感动,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是帝制国家艾尔维特当政,那他和艾尔维特该怎么睡觉,难道说,陛下,对不起,我不该压了您的头发,请您饶恕我,或者,对不起,陛下,今晚不行,真的不行。

稍微想想,宴池就觉得后怕,越发感激勒伦奈了。

他乱七八糟的想着,跟在阿斯托莉雅身后,进入了女帝的小会客厅。

狮王星的建筑,至少是皇家建筑,天花板都挑的很高,因此看起来格外开阔,两位女帝就坐在房间的一头,虽然说是小会客厅,但身在其中也觉得很开阔,至少要到她们面前去,也要走一段路,由于礼貌,在这段路上他们不能眺望女帝容貌,只能先闷着头走过去。

因为托普卡亲王也在一旁,倒是挺好判断能不能停下的,他一驻足,他们也就停下,只听到托普卡亲王说:“陛下,我带来了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

于是宴池听到一个声音说:“嗯,感谢你,托普卡。”

看来这托普卡不是封地或者封号,就是这位亲王的名字,倒是和人类历史上的帝国亲王不太相同。

这时候就可以抬头了,于是宴池就在一个可以看清细节的距离上看到了两位狮王星的女帝。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典型的狮王星皇家风味,大额头宽鼻梁高颧骨,苍白肤色,通透的棕色瞳仁,服装是光滑而用色大胆的丝绸,高背扶手椅上铺着鲜艳的兽皮,拉着手坐在一起,头上戴着一种银色宝石镶嵌的王冠,形状像是倒挂金钟。

她们都很有兴趣的看着这些来访者,宴池隐约觉得她们好像很激动,但却极力克制着,又觉得这两位都很虚弱。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毫无异议的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现在却觉得有些犹豫。狮王星的这个长相让他实在很难用地球的标准来确认她们是否虚弱,又实在从举止和闪烁的眼神上看不出她们的激动,只觉得是合乎规范的热情,虽然两位女帝对她们热情也有些奇怪,可激动未免就更奇怪了。

阿斯托莉雅提起裙摆,优雅屈膝:“很荣幸觐见您,陛下。”

宴池和泰坦也随之鞠躬低头。

女皇们对视一眼,微笑点头:“我们也很高兴见到你们,请坐。”

一般来说觐见女皇什么时候坐下也是待遇的一部分,宴池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热情是真的。

他有了之前的直觉,于是心里就开始嘀咕,站到了阿斯托莉雅身后。

两位女皇之中,只有一个会说话,另一个保持沉默,听说这是因为她们能够心意相通,因此只会彼此补充,而不会抢话,这也是能够共同存在共享皇权的原因之一。不过知道和亲眼所见还是有些区别的,宴池仍然觉得很有兴趣。

由于狮王星上流社会的默认规则,地位低的与地位高的人相遇,地位高的人不开口,地位低的人就不能对他说话,因此在现在这个入乡随俗的场合,也就是两位女皇不率先开口,这里只能保持沉默。宴池猜测这主要是为了让话题也围绕着地位高的人进行,只是不知道如果是个不善言辞的贵族,那岂不是大家都很难受?

不过女皇们只是对视了一眼,就找到了话题:“您上一次来访的时候,我们无缘与您见面,一直敬仰您的风度,怀念父亲的过去,现在终于能够见到您了,请原谅我们的失态,这是因为我们都十分高兴与感动。”

虽然并没有看出这两位女皇到底什么地方高兴感动到失态,但追忆往昔显然是个很好的话题,阿斯托莉雅接的十分得体:“曾经有幸来到狮王星,是我最好的体验之一,这里的文化与人都留给我深刻的印象,现在能够延续两国曾经的友谊,更让我们感到高兴,也祝愿两位陛下,向您致以最高的问候与祝福。”

前面在认真的说场面话,宴池在心里不停的吐槽。几十年前老皇帝在的时候,狮王星和现在根本就是天壤之别,把持元老院的首座还没有到权势滔天的地步,现在这个手握军权桀骜不驯的元帅甚至根本就没有出现,皇权可不像现在这样基本失去了影响力。阿斯托莉雅说得好像对此一无所知,还真是人嘴两张皮,翻脸如翻书啊,虽然态度亲切热情体贴,但显然对于狮王星的内政并不准备插手,就算插手那也绝对是黑手,从中渔利而非无偿帮助。

外交这门艺术,宴池现在只能承认自己玩不来,他已经被固定为军人的思维方式,用武力解决问题是他的本能,像阿斯托莉雅这样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不过——这可能也是艾尔维特不愿意接触国会太多的原因之一?他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能够胜任政客工作的人啊,只能走一力降十会的路线了。

想到自己和艾尔维特还有这个共同点,宴池在这种场合也是悄咪咪美滋滋的。

两位女皇显然有所预料,只是再次对视,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感谢您,能够与贵国保持互惠双赢的友好关系,这对我们也是意义重大的,而您的到来对于我们,显然还有更多的意义——您是父亲的朋友,当然明白我们想要见到您的期盼心情从何而起,过去的变动影响了整个狮王星,让我们也应接不暇,”女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想这些您都是明白的,只需要看看我们两人,一切都会很明白。”

开始示弱了,宴池默默的想。他也算是被阿斯托莉雅补过课的学生,而且只要看看托普卡亲王,也就不会认为此时此刻初次见面的两位女皇会真的发自真心说话,只是现在的目的暂时不明而已。唯一能够确定的大概也就是两位女皇真的生活环境恶劣,否则不至于如此急切,还要抢占先机。

这倒不要紧,他们总会知道的。

宴池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低沉的男声,在空阔的宫廷之中回荡:“有客人前来到访,陛下怎么未曾让人通知我呢?”

清晰,嚣张,目中无人。

宴池看到两位女皇的表情变了,阿斯托莉雅的肩膀也不动声色的绷了起来。

第49章

能够在狮王星如此嚣张的人宴池不是想不到,不过正是因为人选太多,因此反而难以确定,他意识到阿斯托莉雅要静观其变,于是自己只是提高了警惕程度,但并没有太紧张,而托普卡亲王和两位女帝的表情已经完全说明,他们很清楚这个人是谁,甚至有些畏惧。

不难理解,坐在这种朝不保夕的位子上,强敌环伺,不畏惧反而是很奇怪的。

从前的老话说,富贵险中求,看来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宴池心想看来斗兽场上的战斗还没有彻底结束,至少皇室这边仍然在挣扎,从能够率先见到他们来说,生命力也相当旺盛顽强了,不过这位神秘人物的出现,显然也说明了双方实力并不均衡的事实。

脚步声离会客厅很近,一只手推开托普卡亲王关上的门,随后,一列人马就大模大样的走了进来。

宴池心说,看来这来得是元帅。

对方是个个子很高的光头,焦糖肤色,显然出身不高,甚至距离乌漆嘛黑的贱民差距也不是很大了。他没有穿这段时间宴池已经看惯了的狮王星皇室风味的华丽礼服,而是一身简单冷硬的军装,外面披着十分厚重镶饰毛绒的大衣,眼神如电,在会客厅之中的几个人脸上迅速的看了一遍。宴池马上就注意到他线条冷硬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不像是切口,一点也不整齐,想来要不然是被弹片划的,要不然是猛兽抓的,总之都让他看起来很吓人,也很威风。

他身后的随扈风格和他保持一致,也就与皇宫格格不入,宴池明显的感觉到这是一种张扬跋扈的蔑视皇室,但显然在场的人里面没有能够治他罪的人。

这位元帅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习惯以势压人,保持全场静默之后无声碾压,随后摘取胜利果实。但显然,在场众人之中不仅有可能被他欺压习惯了的各位,也有阿斯托莉雅这样不熟悉既往流程,也并不在乎的人,她表现的很轻松,甚至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就率先开口说话了:“这位想必就是元帅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的名字应该是……加百列吧?”

这明明是个很奇妙的巧合,新人类和狮王星语言不通,但这位元帅的名字正好能够用人类神话解释,因此无论如何他的名字也一点不存在记错的可能性,甚至会觉得十分亲切,但阿斯托莉雅的傲慢就是如此悄无声息,甚至演得很像。宴池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干脆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帅显然也被这位敢于挑战自己威严的外星来客将了一军,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随后如法炮制:“那我想您一定就是那位传说中出手阔绰的阿斯托莉雅小姐了。”

看来双方都是久仰大名。

只是小姐这个称呼让宴池略微觉得诧异,第一次被光明正大的提醒了阿斯托莉雅的未婚身份。

这位元帅的礼仪显然没有经过名师指导,十分浮皮潦草,不过在阿斯托莉雅颔首回礼的时候,也就不能更挑剔了,毕竟二位女帝现在还处于被忽略中呢。

不过元帅毕竟还是有点分寸,这之后很快就转向二位女帝,用一个同样不怎么认真的行礼姿势堵住了挑剔他的嘴,同时眯起眼睛,阴恻恻的笑着亲切的责怪道:“二位陛下私下接待贵客竟不通知臣,倒让臣显得不懂礼仪,更会让人怀疑我们狮王星的诚意了。再说,使者大人第一次来访的时候臣没有荣幸面见当时的盛况,但现在总不能继续对此一无所知了。”

活生生的恐吓,宴池默默在心里腹诽,也实在看不出来这位元帅的礼仪有多么到位啊。

不过坐山观虎斗的心情到底不同,既然元帅的来意主要还是展示拳头给二位女帝难堪以及包揽远道而来的阿斯托莉雅,宴池心态也就平和了许多,看到两位女皇紧紧攥在一起的手和不停起伏的胸口,还有闲心想,要是这二位有一个能颤的不那么厉害,可能如今形势也不尽相同,再看看完全插不上话面色更加苍白的托普卡亲王,宴池竟然油然而生一阵同情,甚至觉得这又是一个吊打小朋友的现场。

吊打这种事么,按理来说是不能常做的,而这位加百列元帅好像不知道这个真理,吊打的十分痛快,见没人说话,接着说:“虽然是秘密来访,但我们的招待也不能太过简单,狮王星的风土人情,总要让使者们领略一番,再见见诸位大臣,好达成合作共识,不知道二位陛下觉得,臣说得对不对呢?”

他话倒是说得很亲切,宴池也隐约意识到一个元帅决定如何招待来访使者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了,再想到那个尚未谋面的元老院首座,越发觉得这狮王星水深非比寻常,以他的脑子估计也就稚嫩分析到初级阶段,顿时很佩服一个人做整个部门工作还相当陈宫的阿斯托莉雅。

不过这回,两位女皇总算是接上话了,毕竟元帅一脸耐心的等待着,当着阿斯托莉雅这些人的面,被逼问到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程度,这就太有失皇家颜面了。

但显然她们也是鼓足了勇气的:“元帅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但今天是我们招待客人的日子,元帅所说不妨延后。”

也不算很失态,回答当然也很得体,不过元帅既然专门赶在这个时候来搅散,当然不会把场地在耍过威风之后重新让给他们,目的就是让这场秘密会面并不秘密,然后什么都无法达成,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那么不如晚上举行盛大的宴会,好让使者们能够感受我国的热情?二位陛下与托普卡亲王招待这些使者们,未免显得不够热情,既然臣已经来了,有此机会与使者大人对话,也是我的荣幸,陛下不会不允许臣吧?”

看来这位元帅真的话很多。

宴池略觉无聊,不过还是打起精神观察。

元帅不说话,会客厅里就有些空,气氛冷凝,显然并不愉快,当阿斯托莉雅也并不接话的时候,宴池就觉得有些尴尬了。主要是替两位女帝尴尬。他能感受到落在后背上的目光含义丰富,甚至有些着急,但现在显然没有他们这些人发表意见的可能,于是宴池头也不回,直接置之不理。

女帝无措的揪紧了裙子,先是看了阿斯托莉雅一眼,得不到她的回答,又看了一眼托普卡亲王,就明白大势已去,宴池总觉得她们的脸色都很苍白,不过也确实看不出来,总之,说话的语调还是相对平和的:“当然,元帅愿意招待贵客,这也很好。”

于是,这场女帝与亲王精心谋划的秘密会面,算是被彻底搅散了。宴池站着站着,灌了一耳朵毫无营养的虚以委蛇的对话,这才渐渐意识到,元帅所说的晚上的宴会,那位久闻其名的元老院首座应该也会参加。

……这真是复杂,不怪他搞不懂。就这个政治局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水还浑的可怕的时候,好像每个人都有所求,好像每个人都包藏祸心,都有自己的目的和阵营,但却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只准备一击毙命,甚至出现了两头猛兽将猎物抛上案板颇有默契的分而食之的局面,不由让人觉得人心鬼蜮横行,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宴池不由庆幸自己的祖国并没有这种糟心的事情,又一次赞美勒伦奈的真知灼见,同时想起了传说中银河帝国的最后一代皇帝。

说来,那也是个女帝。

虽然狮王星未必就此帝制灭亡,不过显而易见要混乱一段时间,这两位女帝在这个位子上,首当其冲,独善其身避世风雨之外是绝无可能了,这可能也是她们虽然对元帅和元老院首座都知道不少的情况下,仍然要困兽犹斗的原因吧。

不挣扎是不会有活路的,挣扎了也不一定有活路,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希望,总归还是要艰难求存的。

求生是生物最基本的本能。

宴池向来很容易从感情的角度去看待这些事情,虽然政治立场上双方并不一定一致,但也不由觉得有些唏嘘,甚至有些同情这两位天生被放到这个位置上的女帝。

而这场对话就已经完全进入了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倒是话痨元帅一个人说得兴高采烈,不知道的人兴许以为他和善热情好相处。

“您不知道,我虽然出身卑微,在贵族们看来是个不入流的泥腿子,”这个翻译器还有泥腿子这么地道的词儿呢,虽然嘴上说着自谦的话,但元帅显然对自己的出身十分满意,并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当着皇室说这种话抢过对话焦点有什么不合适的:“但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沉浸在狮王星的大自然里,我简直可以宣称是自然之子,”实际上他就是这么宣称的,宴池都知道了:“我爱这片土地,爱的深沉。等到长大参了军,您也知道那种生活,虽然辛苦,可是也很有挑战性和乐趣,我到过很多地方,再没有任何地方能像家乡这样,让我产生深厚的感情。我想您来的那个星球肯定也很美丽,您也肯定离不开它吧?”

这话说的,仿佛根本不知道眼前的都是外来入侵物种,要说他是就像脸上表现的那么单纯无害,那显然不是,但要说是刻意挑衅激怒阿斯托莉雅,又没有这个必要。

不过阿斯托莉雅现在已经以不变应万变了,平静的回答:“是的,不管怎么说,人都不能没有家乡,在宇宙里流浪啊,就算是星际海盗,不也有固定的港湾停泊吗?您对狮王星的眷恋之情,想来也是您屡战屡胜的动力来源之一。”

阿斯托莉雅这个话说得很敷衍,一点也不走心,不过显然元帅并不介意走不走心,而是一味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

宴池心里也有些佩服他。

要是艾尔维特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宁肯把陌刀拔出来威胁每个人走出去就会死,也绝对不会用这种没脸没皮的方式近乎死缠烂打的破坏这件事。宴池猜测他应该是给女皇添堵的同时观察阿斯托莉雅,也可能是在拖时间等待传递消息或者谈判结果,但这种拖延方式也是让人耳目一嗡,恨不得让他别说了,让他们清净的坐着,他们会乖的。

宴池存心想要拓展知识面好好学习一番,因此不想就此走神,他意识到任何对话其实都是有信息量的,只是不知真假需要分析,有些也不是那么具有分析的价值,不过加百列滔滔不绝,其中不免总是要泄露一些真话的,因此既然不能让他闭嘴,不如苦中作乐分析一下他说得什么是真的,或者说话的目的是什么。

一边思考,宴池一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想当初他在勒托手下的时候从来没有学习这么用功过,一来是有莫里斯随时善后,二来是坚定的认为术业有专攻,他没有做科研的天赋,成绩够服兵役就够了,三就是年轻人到底贪玩,他又调皮,没人约束,十分放纵,现在却为了爱情努力提升自己,也算是双方共同进步,不断学习的革命情谊了。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个共同进步都是宴池迎头猛追,艾尔维特从旁指导。

其实,宴池也知道艾尔维特应该不在乎这些,反正以人类标准来看,那他是不可能到达和艾尔维特心意相通彼此高度一致的程度的,也很难因此就被艾尔维特刮目相看,因为红龙就让他追赶不上了,这个对照组真的对比很强烈。

但宴池总觉得这不同,因此无法继续放纵自己好吃懒做,只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他心虚。

不过他要学习进步,艾尔维特也并不阻拦,提供了许多便利条件。勒托不管怎么说还是面向大众的,虽然可以定制课程,但毕竟不像是艾尔维特那样完全私人订制,还有点宴池脑补出来的缠绵意味,感觉更加丰富。

宴池的补课内容五花八门,主要是因为他问过艾尔维特到底都会什么。艾尔维特默然,随后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宴池听得头晕,只能从头开始。

他的阅读兴趣虽然浓厚,但正因为是基于兴趣的,知识面不广,也不求甚解,没有什么成形的体系,只能从头学起,比没有任何基础的比起来轻松而已。

宴池有时候读书读到崩溃,也想自己何苦呢,他只是想好好的谈个恋爱,并不是要为此缩减约会时间,和让自己脱发啊。

但每回叹息几声,又埋头重新看了起来。

感情真是对学渣最好的兴奋剂。

他这边追忆往昔甜蜜生活,元帅继续滔滔不绝述说自己的革命家史,宴池本以为他要直接说到晚上宴会开始,心里还在抽空思考,看样子女帝并没有安排宴会,现在元帅的命令难道已经到了半天之内在皇宫安排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的程度了么?那还谋什么权篡什么位,一把掀翻两个女帝就成功了啊。

但是看着元帅的愉快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停顿,随后语速放慢,眼神一闪,下意识的微微点头,宴池就觉得,可能要结束了。

果然是在等待消息,他的直觉真是越来越有用了。

要不是宴池视力超人,而且一直分心注意着元帅的表情动作,作为分析语言的辅助信息,也不一定会发现他这一闪而过的细微反应。但总之,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也就顺便放过了这些人的耳朵,和女帝破碎了还要强撑的心,自然收尾,随后开始告辞,客套道:“晚上宴会的时候再见,迷人的女士。”

很好,短短一段时间,阿斯托莉雅已经成小姐变成了迷人的女士,这位出身底层的元帅果然在撩妹这件事上也完全符合狮王星风格,坦诚直率有点贱,但又自知自己确实有几分魅力,因此倒也挺有意思的。

不过很可惜,双方都是逢场作戏,彼此并不会在意。

至少阿斯托莉雅就绝对不会相信他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的理由就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瞻仰曾经来访的使者的。

但她也回了个微笑,十分得体的目送他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元帅的热情真是让我有些惶恐了。”

好像她真的会惶恐一样。

刚才其实二位女帝也并没有被刻意冷落,一来是阿斯托莉雅不可能放弃中立立场和姿态,二来是元帅也并没有从头到尾打压她们的意思,再说他一个人几乎把话全说了,出于礼貌也不能有人和他抢着说,所以剩下两方其实都话很少,于是也不是那么容易让阿斯托莉雅表现出倾向性的。

既然晚上的宴会已经在所难免,那么两位女帝也就干脆不挣扎了,他们应该也需要赶紧商量对策,倒是来不及对阿斯托莉雅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人带他们去休息了,等待晚上的宴会开场。

宴池十分冷静的跟着阿斯托莉雅和领路的宫廷女官往外走,同时在心里整理自己的疑问,准备有空的话问一问死神。

现在这个情况,为了避免误会和外交事故,他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和死神沟通了,以免被误认为是攻击意图。

身处狮王星皇宫,阿斯托莉雅显然也很谨慎,到了休息的地方,女官就善解人意的安排好他们,随后离开了。

胡安娜毕竟是个女性,低声叹息了一句:“两位女帝实在……”

她也相当谨慎,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不过看表情几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纷纷有些唏嘘,阿斯托莉雅却冷静的扫过一眼,提醒:“晚上的宴会并没有多少善意,你们今天做得不错,但还是需要继续保持。不问,不说,不看,这是基本要求。”

这要求他们已经贯彻了一天半了,再贯彻个半天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的。宴池点了点头,随后发现几个队员虽然动作缓慢,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纷纷表示明白和服从。

第一次接触这些总是会这样,阿斯托莉雅也不强求他们悟性奇高,只是即使要教育也绝对不能是这个时候,看他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阿斯托莉雅也就省略了安抚和更多的解释,轻声道:“你们也累了,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这里相对安全。”

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说在对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是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宴池虽然担心自己只是多想,但还是找了个机会,比较隐晦的将自己观察到的和猜测的事情告诉了阿斯托莉雅。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宴池也就放心了下来。

说也奇怪,一个人的气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是他就是因此而十分信任阿斯托莉雅,不仅相信她的立场,也相信她的能力,认为她觉得没有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了。

而阿斯托莉雅似乎对他也十分信任。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女帝生活范围外围,招待客人的地方,和夏宫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差不多的机构,暂时休息的话设备齐全,食物饮水也都供应,舒服是很舒服的。

但是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任务还没有完成,宴会这种东西持续时间更不会短,因此也放松不了多少。

宴池知道这时候就应该自己出面了,虽然不能说什么实质性的信息,但终究可以安慰一下人心,好让他们放松一点不要太紧张。毕竟这种任务无论是内容还是节奏都让他们很不习惯,甚至还要面对一个国家的衰败灭亡,总归是心情复杂的。

他也算是和这几个人建立了初步的默契和信任以及威信,初见成效。

稍事休息之后,宴会开始了。

宴池打起精神,知道他们这就要见到屹立不倒的那位元老院首座了。

第50章

狮王星的人,容貌长相都很有风格,就像是两位女帝,宴池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她们是否在狮王星审美之中算是楚楚可怜柔弱无助,因为在人类的审美来看这都是很凶的面相,而且能够参照的狮王星人他们也并没有见过几个。

宴池本以为他们会在宴会上见到更多具有参照意义的狮王星人,但却没有想到,看到这位元老院首座的时候,他会惊讶到忘记注意其他人。

这个元老院首座,和他对狮王星人的印象,以及对这个身份的预期,一点都不符合。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还很矮,须发皆白,皮肤上有老人斑,但并不严重,一双眼睛是深蓝色,有如实质,似乎能够挑破人心最深处的念头。但比起那位白天已经威风八面过的元帅,这体型和外貌不免让他显得和蔼可亲了许多,甚至没有多少威胁性。

他是见过阿斯托莉雅的,因此自然而然的分开人群率先到了刚入场的阿斯托莉雅这里:“欢迎您,我的老朋友,希望您今晚玩的愉快。”

好在狮王星人并没有严格意义上一对一的交际舞,而跳舞也并非他们宴会的主要活动,因此阿斯托莉雅还算是悠闲,与这位首座亲切会晤。她没有换衣服,按理来说是有些怠慢,但是一来她容貌在狮王星人来看十分神奇,因此很容易就被忽略服装上的问题,而且途经花园的时候,她顺手摘了一串白色的花盘绕成花环聊做装饰,也就很适合晚宴主题。

其实阿斯托莉雅在狮王星的声誉主要来自于她的肤色像皇室一样白,她代表着秘金秘银的丰富矿藏,也代表着神秘力量的援助,因此一向像个遥远国家的美丽传说。

“距离我们第一次会面,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您仍然如此美丽,和过去一模一样。”首座用一种被美感动的梦幻语气赞美阿斯托莉雅,他并没有显得太猥琐,甚至还有些憧憬。宴池默不作声的跟在阿斯托莉雅身边,但却被所有人忽视,当做单纯的随扈和附庸。

不过不被注意正是他能够展开工作获得进展的原因,倒很方便。

阿斯托莉雅显然是挺适应首座这个真情实感沉迷美的事物的风格的,两人甚至追忆往昔相谈甚欢,倒让在一旁保持微笑随时准备大谈特谈的加百列元帅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假装自己在听。

宴池深切的感觉自从自己来了这里就没有遇到一个正常人,没有卵用的托普卡亲王,明明是两个人但却只有一个人说话,并且处境岌岌可危的两位女帝,话痨泥腿子焦糖色的嚣张元帅,还有被美感动热泪盈眶追忆往昔的首座……

总之,他扫视了一圈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份工作也做的很不容易,同时甚至有些同情阿斯托莉雅。和这些人打交道一定很不轻松。

他注意到两位女帝并没有参与人群中央的社交,而是像下午那样端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眼神复杂,姿态孤寂寥落,看着这里。

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同情。

不过很显然,阿斯托莉雅是不会看谁可怜就帮谁的,作为一个民主立宪制国家,他们如果非要纠结对错选个立场,那也绝对不会和封建统治阶级有什么共同语言,站在一起。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说,能够参加这场宴会的大多数人可能都应该在革命的烈火中被镣铐爆头。

宴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马上就反应过来忍住表情变化。好在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注意他,这个笑也就没人发现。

狮王星风格宴会,喝的是一种蓝盈盈的果汁酿造的酒,色泽很好看,让宴池想起他的世界里的海洋,不过不能多喝,因为会给舌头上色。

宴池也不知道为什么狮王星人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一点,被染色了还挺开心的,笑起来也不遮掩,但他受不了像水母似的一根舌头,只是端起杯子意思意思。再说这酒当然也会上头,让人喝醉,他还要保持清醒好继续任务呢。

阿斯托莉雅应该是见识过这种酒,表现的一点也不吃惊,照旧谈笑风生,其实这种入乡随俗处变不惊的优良品质就让宴池很佩服,他是做不来。

而且,狮王星的宴会上虽然没有一对一的舞蹈,但是所有人都会跟着音乐摇摆挪步,也就是大型群舞。不走心的人脚下随便倒腾也算,走心的就很热烈,宛如狂欢。

虽然按照新人类的审美来说,实在不敢恭维,就算狮王星人普遍舞蹈天赋不错,但还是不够优雅贵族和皇室风格。

阿斯托莉雅先是和那位首座推杯换盏,随后又在人群中被包围,宴池紧随其后唯恐她出问题。但这毕竟是宴会,他表现的还是很放松的。而且首座和元帅有什么想谈的事情显然不能在这种场合之中说出来,只是表面功夫,还算好应对。

于是宴池也就不太注意,一般的言语攻击和话里有话,阿斯托莉雅轻轻松松就能解决,需要注意的其实是物理攻击。虽然在这种场合,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防止万一。毕竟在宴池看来,阿斯托莉雅这种外交职能的人造人,显然肉体脆弱,对于战斗更不擅长,否则何必让他带着泰坦配合工作呢?

既然这个任务交给他了,那他当然不能让阿斯托莉雅陷入危险之中。

再说,没有接触的时候,其实宴池对阿斯托莉雅还有点警惕之心,因为对方擅长的领域完全让他防不胜防,很害怕被看穿或者被不动声色的影响,但在接近之后他却觉得自己有些担心过头了。

两人立场完全一致,而且阿斯托莉雅私下其实没有那种长袖善舞的吓人的特质,反而似乎不太乐意和人来往,是个自得其乐的人,进退虽然得体,却对做人群中心没有兴趣,两人反而因为公事而熟悉和默契,给彼此留下的印象都不错。

其实在元帅出现的时候,宴池就感觉可能要糟,至少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而且晚上这场宴会应该也不是阿斯托莉雅乐见的招待。这不仅违背了他们偷摸而来偷摸而去的初衷,也不会让他们和任何人取得真正的接触和对话,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却不得不应付,虽然按道理阿斯托莉雅也能得到一些信息,但是显然只是见缝插针而已,她自己不见得多喜欢这种活动。

散场的时候,时间也不早了,宴池甚至都觉得自己困了。

阿斯托莉雅精神奕奕,看不出来疲倦,但想也知道穿着礼服有多不自在,一群人都有些疲惫,辞别各位热情的高官,转头往安排好的休息处走。明天的安排暂时说定是有和首座的会谈,总算是步入正轨,宴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走到半路上,元帅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似乎是自恃强悍,也不带随行人员,笑眯眯而且自来熟:“我送您回去。”

这个您自然是阿斯托莉雅。

宴池虽然不知道元帅为什么对阿斯托莉雅特别在意,甚至十分殷勤,但显然不是因为一见如故,更不是伟大的爱情作祟,他当然有他的目的。只是他的打算确实很有用,这种事情阿斯托莉雅不会拒绝他,只是说:“让您多费心了。”

这倒是很容易让人想起外交官这个职业,似乎就是很容易引起相思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这种特质不管放在男人还是女人身上都挺让人着迷的,更何况阿斯托莉雅的魅力如此强劲。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元帅虽然一如既往的多话,但一句有用的也没说,只是送到门口,才对着阿斯托莉雅眨眨眼:“那我就先回去了,希望您今晚过的愉快。”

双方道别,这才进去了。

这里他们下午来过,现在也不觉得很陌生,跟随着默不作声的宫廷女官到了自己的卧室,才算是彻底安宁下来。

宴池本以为阿斯托莉雅怎么也要和他们说些什么,或者总结一下今天的事情,但是都没有,只是让他们去睡了。这么一天总是处于紧张之中,胡安娜他们也确实应该休息了,宴池回来洗过澡,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似乎是体味到了熬夜的好处,反正对身体也没有什么损害,自己也不会精力不济,因此还想熬夜。

其实,他是想和艾尔维特说说话。

白天忙的时候,他也不会经常想着艾尔维特,但是一闲下来,心思就飞的很远,不能控制自己了。情况特殊,他只能忍着,否则想想要是他和艾尔维特说话都被人看见,他感觉自己就接受不了,怏怏地趴在床头发呆,随后就听到通讯提示音响了起来。

爬起来一看,居然是艾尔维特。

???

宴池吃惊,但手的动作倒是很快,接通了。

他其实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盘着腿呆愣愣的坐在床头,很稀奇的显出一副傻相来,盯着艾尔维特看。不过艾尔维特也没急着说话,而是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很奇怪。

见不到人的时候,其实不管怎么样也能忍受,可是现在看到艾尔维特,宴池就觉得有些委屈,甚至眼眶一热。他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的问:“你怎、怎么突然……“

艾尔维特看样子也是回到家里了,准备睡觉,衣服不如平时穿的严正,宴池仔细看看,还能看到衣领松开之后在喉咙和往下的地方投下的阴影,像是潜伏着什么温柔的怪兽,随时能扑出来让他的情绪再也无法保持克制,迅速的冰消雪融一样。而他的目光,似乎带着一点疑惑,上上下下看了宴池几遍,平静的陈述:“你有几天没有联系我了,不太顺利?”

宴池竟觉得他这是在指责,而自己也十分心虚,挣扎着找理由:“阿斯托莉雅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可能被监视了,所以我就没……”他低下头去看着微微颤抖的手,心想,这真的是太可怕了,艾尔维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让他几乎想穿过屏幕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他想解释解释,或者剖白自己的辗转反侧,却又觉得说不出口,脸色憋红了,又抬起眼来委屈的看着艾尔维特,像个被无端指责的小狗:“我没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把你忘了。

艾尔维特其实仍然很平静,平静到宴池总觉得刚才那一晃看见的疑惑与寻根究底是个幻觉,随后又看了看宴池:“不要紧的,我不是有公事和你说,小心点就行了,他们虽然认识我,但这也不算什么事。”

狮王星不是龙潭虎穴,真正的危险也并非来自于此。宴池听他说不是有公事,心里马上接了一句那就是有私事了,又觉得有点羞怯。要是此时此刻在艾尔维特身边,那害羞和疑似被他调戏的时候,拼着脸红扑上去就是了,现在却无法缓解,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转移艾尔维特的注意力,只能张口结舌,片刻之后:“哦,那……那好吧。”

纵然他现在内心其实已经雀跃起来,但嘴上还是说不出。艾尔维特看得出来他脸红窘迫,也觉得这种表现很有意思。有时候宴池明明受不了某些场景,但却不会说不拒绝叫停,而是默不作声的等着这种情绪过去,艾尔维特虽然明白其中原理,但在真正面对这样的宴池的时候,就觉得比单纯的科学知识有意思多了。

人在婴儿期的时候,就会回避刺激太强烈的事物,被逗弄到神经刺激无法承担的地步,婴儿就会突然转头,这就是在回避场景平复心情,一般来说只要等到婴儿恢复,再次转过头就可以继续和他玩了。

于是宴池不说话的时候,艾尔维特就破有耐心的等着他回过头来,准备继续和他玩,中间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下这个知识点。

宴池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就听到艾尔维特问:“你想我了?”

艾尔维特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管说什么,语气都不会有太大起伏,就算是这种放在别人身上绝对会说的一波三折抑扬顿挫的话,他也是平平淡淡流水账一样的说,但宴池就是吃这套,甚至觉得比语气多元化更让他反应强烈。

这种情况下宴池第一想法当然是否认,可一看到艾尔维特的眼睛,否认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只好自投罗网,哼哼唧唧的承认:“嗯。”

不知为何,兴许是艾尔维特的回应一向很古怪,所以宴池表明心迹总觉得不好意思,羞耻感也不像是对心上人承认感情,反而像是对老师家长承认我就是爱他,太可怕了,双重羞耻。

然而,在这种时候,艾尔维特的反应总是能让宴池忘记羞耻,直接震惊的,他嗯了一声,继续陈述语气放雷:“我也想你。”

宴池条件反射就知道这个我也想你其实和他的思念不太一样,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乎一不一样,光是这句话就让他炸了。

宴池现在已经懒得去想什么不公平,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艾尔维特怎么样,大概偶读不会不喜欢他,既然如此干脆认命,不要挣扎总是思考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回事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在艾尔维特撩他与无意的时候一心一意的开心脸红了。随后宴池别开目光:“那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啊?”

艾尔维特想了想,问:“在狮王星怎么样?你喜欢吗?”

宴池想不到他真的要和自己闲聊,虽然出乎意料,不过感觉不错,于是想了想,保守回答:“这儿挺好看的,人也长得很有意思,我觉得不错。就是……就是有点想回家。”

虽然说在阿尔忒弥斯上也距离苏奈尔很远,可是那毕竟也是逐渐熟悉的环境了,宴池并不觉得太心慌,现在在狮王星,知道自己已经离家太远,就没什么办法不惦记着回去了。

尤其是见不到艾尔维特,还和他不能自由的联系,虽然他说联系也没事儿,可也不能什么都说,宴池现在一边和他说话,一边还要担心会不会说漏什么不该说的,又或者现在这场景就被人看着。

想想就觉得不自在,也不开心。

艾尔维特似乎对这里也挺熟悉的样子,宴池不知道他是不是来过,但看他好像对狮王星风格一清二楚,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地方可真的算得上是和艾尔维特这个人格格不入了,无论是用色还是精神气质。宴池每次想起艾尔维特,除了在苏奈尔的印象,就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处机甲驾驶舱,四周都是高精尖仪器的样子。但其实他没怎么见过艾尔维特如何驾驶机甲,论理来说也没有机会见。

这样的艾尔维特总是让人有些畏怯,可宴池想到要是他站在这星球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不高兴,竟然微微笑起来,很想试试看。

就算是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总该也有讨厌的东西吧,那时候肯定和平常不太一样的。

探索未知的艾尔维特,这事想起来就很好笑了。

“这件事让阿斯托莉雅处理绰绰有余,不过你要小心,狮王星上很有可能爆发革命,只是不知道导火索究竟是谁,到时候如果不能及时抽身,你们都要冷静,不要乱了方寸。只要价值还在,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为难你们,但那也要有命被善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虽然说着不谈公事,但艾尔维特思维显然不同凡响,这些话比较复杂,可能他也是因此比较放心,宴池先是听得一愣,随后就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我会保护好阿斯托莉雅,不过眼下我接触的不多,什么也看不出来,到时候也只能随机应变……问题不会很大的。”

不是他托大,而是泰坦最大的依仗就是六个人都有机甲,评级都不算低,到时候只要有机会召唤机甲,别说是爆发革命,就是狮王星要爆炸,也绝对能带着阿斯托莉雅全身而退,甚至就是这一行七个人之中的阿斯托莉雅,也绝对不是会拖后腿的那个,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来这一趟,基本没什么重要物资需要运输,只是保全自己这个要求,对于宴池来说,并不算难以达到。

要说的话,还是艾尔维特这番突如其来的语重心长更让他在意一些。不过他不说,宴池肯定也问不出来,答应了他就不去想了,转而提问:“你现在还忙吗?也不要太累啊。副官他们都劝不住你,明光宫也不会说,你自己一个人也别太任性,我看你的工作是做不完的。”

宴池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说这话贤惠的过头,当着艾尔维特的面是绝对不会说的。再说艾尔维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多么废寝忘食的忙于工作,因此翻旧账总是不太合适。

但现在他不在苏奈尔,又不能从行为上督促,只好语言上叮嘱,如果艾尔维特不听,那他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威胁,恐吓,诱惑,对艾尔维特不用想都知道没有用。

然而这回艾尔维特倒是很自觉:“基本已经忙完了,现在和平时一样,你不用担心。”

宴池条件反射:“谁说我担心,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艾尔维特:“……”

艾尔维特用看傻子的眼神默不作声,十分容忍的看着他。

宴池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在这种目光里面更加愚蠢,心情十分低落,几乎想一头倒在床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纠结许久,壮士断腕一般,心情沉痛的承认:“对,我是很担心你,还很怕说了你不听,觉得我烦。”

“我不会觉得你烦,”艾尔维特用诲人不倦的语气很有耐心的纠正他:“你还可以假装没听到,不回答这句话。”

对哦!宴池茅塞顿开。

第51章

话虽然那么说,可是宴池估计一辈子也是做不到在艾尔维特面前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了,所以他也就是纠结了一小会,就放过这件事了:“那泰坦短时间还会进人吗?我感觉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日常工作也很难开展,虽然说是一个军团,但其实好像和我以前在第二十三军团差不多。”

虽然说好不谈公事,但是他们之间其实本身很多交集就是公事,公私不分这种情况很难避免,宴池也是问出口才觉得好像不太对,本想说要是不方便那就别说了,他回去再说也是一样。泰坦新血这件事他也知道急不来,毕竟这件事如果是那么容易办,早就办成了,不至于他才是成功的第一例,但艾尔维特不等他补救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之所以暂时安排你在阿尔忒弥斯也是因为这个,短时间之内,泰坦不会得到很大的扩张,这个状态还是会持续一段时间……不过,转变确实一直在酝酿之中。”

涉及这种事情,还是在这种不太安全的环境之下,艾尔维特说话特别神神秘秘,模棱两可。本来也不会很敞亮,宴池都已经习惯了,提炼出信息,点头:“嗯,现在也挺好的。”

他这个人比较随遇而安,在阿尔忒弥斯上没有什么不好的,泰坦目前也还算能让他放心,生活安稳,宴池也不是很急切,只是想起他们所记挂的大事和将来的变动,总是要问一问最新进展。

在这种地方和艾尔维特偷偷摸摸说话有一种偷情的感觉,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关系,但却多了几分刺激感,宴池鬼鬼祟祟竟然也觉得挺有意思,竟有些舍不得挂通讯的感情。

艾尔维特却知道他明天还要继续工作,继续说了几句话,就主动切断了。

宴池这回重新倒在床上,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浑身上下都美滋滋的,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消息,胡安娜守在他房门口,一等他出来马上就急切的抓住了他:“加百列元帅要和阿斯托莉雅密谈,现在在阿斯托莉雅的房间,他不让人跟上来,我本来想跟,可是阿斯托莉雅也同意了,我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在这里等着,他们守在门口。”

宴池吓了一大跳。

阿斯托莉雅身份非比寻常,仅以战略物资这种没有人情味的眼光来看她也十分宝贵,更不要说是和她相处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宴池不可能对她轻忽懈怠。

按照道理来说,元帅的战斗力放在那里,绝对不能让他和阿斯托莉雅独处一室,但在当时胡安娜他们也很难反驳。宴池猜测应该是事出突然,他的房间又被死神护卫,轻易很难突入。昨晚为了好好睡觉他还接受了电波催眠,也不容易醒来,当时要是加百列和阿斯托莉雅两人都表示同意不让他们跟上,有联系不到宴池,那就只能等在门口了。

宴池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在的话该怎么处理,但现在这样显然不行,他深吸一口气,马上清醒过来:“他们进去多久了?元帅带了人手吗?在哪儿?”

现在他们毕竟还在狮王星,看昨天加百列元帅那么对待两位女帝,显然这皇宫说话算数的也不是女帝了,他要是突然起兵造反,身处皇宫之中的阿斯托莉雅一行人当然也无法独善其身。真的打起来的话刀枪无眼,万一误伤就已经很严重。而为了自保他们不可能不伤人,要是结仇,这趟出使耗费的努力也就打了水漂了。

好在宴池生物钟还在工作,醒的很准时,元帅虽然也想半夜来商量但毕竟不能太过分,所以进去也没有多久。

这些胡安娜倒是很清楚,她在外面度日如年,又害怕出事,好在还算有点成算,注意到了不少细节:“他没有带人手,我打听了一下,护卫都在宫外等着,是自己进来的,进去大概有五六分钟。”

宴池松了一口气。

那也不算特别麻烦。就是变生肘腋也来得及补救,而且元帅在这里没有人手,他也就放心了不少。阿斯托莉雅就是因为弱,所以身上一定有救命的东西,一时半刻不会出事。

但虽然是这么说,他还是不能放心,原地转了两圈。

胡安娜显然也明白这之中的问题和纠结所在,看他思考没有马上打扰,但还是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

这里面还有个级别问题,就像是两国外交必须同级对接一样,一般人再去违反阿斯托莉雅和加百列元帅共同决定的事情,显然是一种冒犯和违背命令的行为。

但宴池稍微想了想,就下定了决心:“我进去看看。”

他毕竟是个军团长,虽然种种事情耽搁了正式的授衔仪式,但他已经是事实上的大校了,这个军衔和一国统帅比起来当然不够看,但是作为阿斯托莉雅的近身护卫却远远超出应有的规格,即使闯入密室也不算什么说不过去的事。

毕竟他也根本不需要向加百列元帅交代什么。

胡安娜明白这里面的区别,但仍然很担心,跟着他一路过去,站在门口看着他轻松的开了门。

或许是知道锁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这扇门轻轻一推就敞开了。

胡安娜什么也没看,只是和围在门口的几个人对了个担忧的眼神,随后就继续守在门口了。

只要宴池和死神在里面,那么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就不大了,既然如此,他们也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宴池进门的动静不小,房里的两个人马上停住了对话,扭过头来看着他。阿斯托莉雅和加百列元帅都不怎么吃惊,也不怎么生气,宴池略松了一口气,迅速的看了看两个人的细微表情,分辨了一下场面,觉得他们应该还没有说到重要的地方,于是只是淡淡的向阿斯托莉雅解释:“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

随后就静静的走到了阿斯托莉雅背后。

他在狮王星,其实一直表现的冷静而淡定,有些像是艾尔维特对外的形象。虽然艾尔维特绝对是里外如一,但宴池这样却是有意的。

他没有任何必要像是阿斯托莉雅那样长袖善舞交游广阔,反而就是要表现出冷漠生硬不好接近的样子,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威慑作用。阿斯托莉雅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要是需要他帮忙当然会有明确的指令,如果没有那么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别人的主意不要打到阿斯托莉雅身上,不要把他们当枪使,更不要让他们陷入狮王星这个政治局面之中。

他进来之后,加百列元帅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不过眼神不像是衡量,而是有点好奇。宴池脸上不动声色,却早已经感受到了。好在阿斯托莉雅并没有执意拒绝他,让他出去,于是就这么顺顺当当的站在她背后了。

阿斯托莉雅这间临时寝室并不小,室内基本分为两部分,又没有什么她的私人物品,就算是这时候她也完全穿戴整齐周全,在这划分出来可以用来招待亲近客人的地方,和加百列元帅密谈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只是这种作息习惯倒是让人觉得和她柔软的外表格格不入,太接近军人了一些。

宴池的到来让室内有了一阵沉默,不过片刻之后,加百列元帅就静下心来,从头开始捡起刚才的话题:“想必您也猜得到,我为什么来找您,明人不说暗话,我对贵国心存憧憬与好奇,确实已经很多年了,而我想要改变这个积弊已深的国家,也已经很多年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他措辞谦逊,但宴池总怀疑是因为翻译器比较文雅的原因,因为他语气很冲,十分急切。这种情绪未必是冲着阿斯托莉雅而来,但宴池不可能放低警惕程度,仍然一声不吭,对于这位元帅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事情也不怎么在乎。

不过他这样言简意赅倒是挺让人吃惊。原来除了滔滔不绝的说废话,元帅还有别的说话风格啊。

而且宴池很轻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和诉求。

要说他并不指望利用他们这一行来做什么惊天的算计,继续在政治的棋盘上斗争,可那都是因为他要武斗,不要文斗了。

如果只是政治斗争,仍然属于一国内政,争取盟友当然重要,但也不必如此,虽然元帅话说得明白却不透彻,可要理解他还是很容易的。

他要推翻帝制。

一个出身低贱的人,在帝制国家能够有今天,显然是出生入死,挣命赢来的,可革命却并非如此轻易,无论是纵观历史还是观察现状,都可以得知,这并非一日之功,狮王星也有自己得天独厚的地方,不可能不树敌不被觊觎,一旦露出疲弱之相或者进入动荡之中,那就是其他势力插手的最好时机,到时候革命果实有多少能够落到自己手里,那就不一定了。

狮王星虽然繁盛,但宿敌也同样强大,争取阿斯托莉雅所代表的支持,自然十分重要。

要是平时,元帅并不会如此坦诚。他心机并非不深,否则不能成功,更不能成事,但阿斯托莉雅选在这个时候前来,当然有待价而沽的意思,更是暗中举棋不定,想要挑选一个势力。

女帝代表的皇室势单力孤,而且显然没有半点实权,已经被架空,绝对不会成为她的选择,而首座虽然与她早就有交情,可却有个问题,就是他真的已经老了,要死了。虽然这老头子孙繁茂,家族昌盛,可想也知道,父子之间地位继承,同样难以完全交割这种错综复杂的人脉与不可明言的交易关系。

况且,首座的目的人人明白,他花了这么久掏空了现在的皇室,可唯一的目的还是自己做皇帝,等到他真的做了皇帝,帮助他上位的人却并不一定能够得到酬劳。

能够处心积虑背叛自己侍奉的皇族,能够与敌人周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能够为了利益与宿敌暂时成为同谋的人,和他合作显然是火中取栗。

从前元帅也并不怎么想自己该怎么办。他玩过一种益智游戏,似乎是阿斯托莉雅带来的。

他是那上面的一个卒子,用命趟过了河才变成元帅,除了一路勇往直前,冲散棋盘上所有的棋子之外别无生路,而这条路的最后就是剑指国王的咽喉,把他狠狠摔下马来,取而代之。

既然国王能够被他取而代之,那为什么不能干脆换个棋盘呢?

元帅太清楚这个国家是如何运转的了,而不知道何时起,他就对这种司空见惯的规章制度,心照不宣的鄙视链深恶痛绝,甚至想要全部掀翻。

他简单的叙述过自己的心理,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您能在这个时候听我说这些,已经把我当做一个选择来打量。我小时候并不知道还有您的国家这种存在,可是您也知道,宇宙之中千奇百怪的智慧生物并不罕见,政体与我们不同的也有许多,可在我看来却是无法想象的,更不知道那该怎么办。贱民不是贱民,皇帝不是皇帝,这样的世界,直到做了军官,见到其他星球的人,我才能从各种怪异的想象之中,看到从前想不到的真相。而您也知道,新地球的建国历史很短,我到了这个位置,知道的就多,内心其实……十分羡慕。”

他知道自己说的有些离题了,但阿斯托莉雅却沉默着,纵容着他继续说下去。

时间不多,加百列只能加快语速:“我知道,革命之前我所有的承诺都是虚幻的,如果失败自然不能成真,即使成功,该如何建立新的国家我也没有头绪,即使答应您的,也很难及时兑现,更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改变想法,但我只希望您能明白,我知道您现在最大的需求是什么,星际联盟对你们并非没有察觉,这几天在狮王星周围徘徊的探索舰动静不小……您所需要的,我会给您。”

他说得十分坚定,盯着阿斯托莉雅平静面容的眼神简直像是只有这一点希望的孤狼。宴池觉得心惊肉跳,又觉得自己实在见识短浅,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更不知道他是否会兑现承诺。

不过,说出来的终究是虚的,即使他确实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可是革命哪有不流血不死人的呢,要是加百列元帅死于战火,那今天的密谈也没有什么用了。

阿斯托莉雅的沉默让人觉得她其实心意已决,又让人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在加百列那种目光之下也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想了想才回答:“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她说出来的话,别有一种令人深信不疑的感觉,仿佛十分坚定,又仿佛是十成十的真心,甚至能够让人镇静下来。

片刻后,她继续说下去:“我的来意,您猜测的没有错,可您也知道,我背负着一个国家的希望,和您一样,轻易不会交付信任。”

这倒是实话,如果不是情况危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加百列元帅也不必如此急切。

但现在急切都没有用了,他打了自己的牌,现在是阿斯托莉雅出手的时间。

“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也希望您能知道,良药同样可以要命,我并非在威吓您,但您能够理解,盟友的含义,和我们睚眦必报的决心,我们虽然处境并不算理想,但却仍然能够做到很多事情,而这就是我们合作达成的第一重保障。”

阿斯托莉雅虽然容貌温柔,可这番话却异常强硬冷酷,宴池知道这就是钢铁之心蒙上一层人的皮囊而已,她说得出,就是做得到,虽然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并不容易,可要让它灭亡却轻而易举,因为创造远比毁灭容易得多,何况彼此之间了解太深,这里一乱,他们要插手就轻而易举。

加百列心里发寒。

他当然并不天真,阿斯托莉雅的相貌并不代表她的内心,当然她的语言也无法代表她的性格,响鼓不用重锤,这一句话他就听得出来阿斯托莉雅的决心。

寻求她的承诺是愚蠢的,因为在尚未起事,一切都紧紧瞒在表面之下的时候,诚实的对尚且不是盟友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是病急乱投医。可元帅深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能让他把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彻底更改,而没有阿斯托莉雅的保证和加盟,他做不到。

功败垂成,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相形之下,和新人类捆绑,也算是可以接受的选项了。

一个追求革命成功的人,并不一定没有野心。实际上改变政体同样并不容易,甚至需要更大的狂妄和极度的自信,要疯狂的每日每夜都在想自己想要达成的事,要疯了一样去实现。

现在就差一步,他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而阿斯托莉雅现在这么说,就代表这个意向,已经初步达成了。

她问:“什么时候?”

这时候元帅抬头看了一直安静的站着的宴池一眼,微微笑了,和他平常的哈哈大笑不一样,这个笑容只是微微翘起嘴角,蕴含着无尽的含义:“今天。”

他果然没有看到阿斯托莉雅意外的眼神。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可怕,她冷静,残忍,满怀决心,并不比他软弱,更可怕的是,她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轻而易举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背后有个强大的国家。

单纯比较军事实力,元帅清楚自己可能也无法稳赢,但这是因为新人类发展的形势是畸形的,几乎全民皆兵,还有那么大的秘金秘银矿藏,本身就是军备力量。

可要是比较综合国力,新人类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狮王星的底蕴。

或许这种决绝和勇气,就是来源于这个历史吧。元帅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绝密情报,甚至不敢想象,能够从遥远的宇宙迁移而来,在新的星球上扎根,那是多么可怕的决心,又是多么恐怖的执行力和卓绝胆量。

一个种族能够如此生存下来,几乎就是战无不胜的。

不必讳言,这种生命力甚至旺盛的让他心生向往与敬畏。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态度与刚才相比十分柔和:“不过有件事情,我想还需要您的帮助才能做到。”

阿斯托莉雅方才已经做出了初步的承诺,现在自然不能拒绝他,微微挑眉:“是什么?”

加百列元帅说得含蓄而轻松:“两位陛下还年轻,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乱子,我想,与其让她们惶恐不安,不如让您身边这位军官,照顾她们一段时间。”

宴池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自己的武器和机甲这件事,显然这位元帅也是心知肚明。

阿斯托莉雅回头看了宴池一眼,说不上来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宴池也差不多心有灵犀的明白了,于是也回答的很礼貌:“我不能长时间离开部长身边。而且,我的机甲也不适合存放她们。”

那是当然,他算是这六个人里面战斗力最高的人,无论狮王星变成什么样,他也不能离开阿斯托莉雅,舍重取轻。

加百列并没有因为这拒绝而动怒,只是又笑了笑:“那您带着一个人过去也好,两位女帝进入机甲之后就安全了,到时候您再回来就好了,让您离开阿斯托莉雅小姐太长时间,我也不能放心。”

双方都如此克制而聪明,阿斯托莉雅又已经同意,宴池也就跟着加百列出来了,叫上络新妇一同前往女帝的宫殿。

他心中有许多感慨,甚至十分悲凉,自然不会主动说话。天色还很早,这时候外面没有多少闲杂人等走动,那些巡逻的站岗的看到他们这奇怪的组合既不查问也不吃惊,宴池就知道,这座皇宫已经陷落了。

他又想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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