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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CHANICAL:机械主义(机甲)下——薛直

第52章

宴池心里还在想这种名为保护实际上从一开始就釜底抽薪逮捕两位女帝的行为,究竟合不合适,能不能做,胡安娜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这样先不说这行为是否合理,能不能做成甚至都是一个问题,但加百列元帅一到外面就恢复了原形,笑盈盈的看着宴池,单刀直入:“原来贵国同性之间也可以那样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当事人宴池是秒懂了,他呆滞片刻,瞪着这个不正经的元帅,竟然不敢相信他就这么问出来了。他们是被监视的这个默契大家已经都有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做,何况不管怎么说,来者就是客,这种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说啊,而且为什么要用一副很稀奇的语气说出来???

看宴池一时之间没有反应,元帅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更不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失礼,或者让人无法回答,而是一副期待的样子等着他的回答。

他这样子反而显得宴池少见多怪,小题大做。对外人宴池一向很冷淡,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定自己就不会生气不会发作的,反而因为这种态度生气了很多,翻了个白眼,冷冰冰的反问:“不然呢?”

“请您不要误会,”这位元帅也是个奇妙的人物,宴池态度岂止不好,根本就是恶劣,他倒好像根本不在意,仍旧笑盈盈的,还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我知道这或许在其他地方很常见,但狮王星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而已,况且……”

他看了默不作声,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胡安娜一眼,干脆直接挑破了:“虽然我还没有见过那一位,可是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威名远播的艾尔维特元帅吧?说实话,他能够和您……我觉得很吃惊。”

他这根本就是屁话了,就新人类这个对外态度,艾尔维特根本不可能声名远播,龟缩状态还差不多,这句恭维显然一点也不走心,不过是个口头上的礼貌而已。

胡安娜这回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而且还一副受惊的样子:Σ(⊙▽⊙!!!

宴池觉得脸皮烧的通红,却仍旧极力绷着面无表情,看了莫名亢奋的胡安娜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好奇显然不能随便打发的加百列元帅,真的觉得自己命很苦,含糊回答:“缘分……缘分妙不可言。”

接到他警告的眼神,胡安娜瞬间收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目不斜视给足了宴池面子。这件事其实她可能是知道最早的人之一,毕竟根本还没有这回事的时候她就已经误解很深了。但宴池亲口承认毕竟是不一样的,再说这不靠谱不着调的加百列元帅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加百列元帅的反应就单纯多了:“哦……真是让人意外呢,我以为那位元帅性格并不好接近,却没想到也是个内心柔软,相信缘分的人。”

宴池青筋暴跳。

加百列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一看他情绪几近失控,马上转移话题:“说来,您在这个时候来狮王星,也是缘分呢。”

宴池不吭声,他也不觉得被扫了面子,随意抬手一指:“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的国花就要开谢了。这花象征的就是我们的女皇,她们备受呵护,也柔弱无助,狂风吹来,就会跌落在地上。”

那是一种雪白的花,在狮王星这种风格的花园里异常醒目,宴池认出来那就是阿斯托莉雅曾经用来装饰自己头发的那种植物,微微蹙眉。元帅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含义却很丰富,显然并非表面那样,只是慨叹自然变化。他又看了元帅一眼,竟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惋惜和哀伤。

这不现实。宴池竟然觉得有些讽刺。是他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和对他们而言立场晦暗不明的新人类结盟,目的就是推翻帝制,在计划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是如此冷静的算计着两位女帝的生命,毫无尊重,甚至根本不把她们当做人来看,想到的都是这事非做不可,现在却用这种语气,叹息一朵花的开谢?

宴池觉得气闷。

他本来觉得狮王星景色宜人,任务也不怎么繁重,虽说是出差,可却难得清闲,现在却难以忍受这种如画景色之下蕴藏的能够翻天覆地的血色,也无法承担这种知道一个巨大却无法改变的秘密,甚至要参与其中的惨烈感觉。他不是孩子,知道战争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一旦开战,他看到的许多东西都会不复存在,就更不要说两位女帝。

加百列刚才也没提,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活路的,她们无法用曾经帝国的女皇的身份,在新的国家找到自己的位置,更不能给任何人信心复国,所以,末代君王唯一的结局就是殉国,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如果加百列一味的疯狂而冷酷,宴池兴许也不觉得太难受,因为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决定是阿斯托莉雅定的,借人是加百列借的,而他没有反驳的机会和权力,可现在这样一说,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仍然是一个送葬的刽子手,心知肚明,走在谋杀两个无辜女孩的路上,即将沾染罪恶的血。

宴池浑身都不舒服。

加百列看出他的情绪,笑了笑,轻声道:“您认为我残忍,我想这确实不错。可如果国家能够以任何一种和平的方式存在,我就不会愿意让无辜的人流血。您对我们狮王星知道的并不多,可阿斯托莉雅小姐却清楚的知道我们的困境。先破后立,这您应该也听说过,哪有改变不付出代价的呢?如果这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如果这代价是别人的,我就更不能裹足不前了。”

他扭过头,平静的看了宴池一眼,褪去装疯卖傻的表象,离开走投无路的激狂,这个人冷静而洞明,看着宴池甚至有些前辈对晚辈的怜爱:“您看,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太阳将要落山,我不能叫它掉下去,要把它扶起来,就要满手是同胞的鲜血。您觉得我是个罪人也好,是个魔鬼也好,这件事,您都非做不可。”

宴池这回是非比寻常的沉默,他知道胡安娜已经明白过来什么了,而且这条路她也已经认出来了,看她惊慌的样子,反倒沉静下来,对加百列元帅话里话外的威胁和冷硬也不在意了:“您不必担心,我并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我只是……我只是开始理解您……”

理解什么呢?宴池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想到自己的国家也并不无辜,虽然并未贩卖战争,可他猜也猜得到,这场面绝对有阿斯托莉雅的推波助澜。他对自己的国家的秘密,知道的也并不多,可却足够明白,今天从这扇门走进去,他就再也无法将自己看做从前的那个宴池。他一向长的单纯,艾尔维特也好,黛伦也好,都没有教给他这些,可终究都是要面对的。

他开始变的混沌,他开始明白,黑和白从一开始就互相交融,神圣也是罪恶,一个人身上交汇着光明和黑暗,既应该下地狱,也行走在人间。

他们停在门口,加百列元帅看着宴池,并不催促他,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宴池木然的吩咐胡安娜:“进去之后突进,你的任务就是找到两位女皇,捕捉她们。”

并没有一个人说,必须是活捉。

这时候,女帝们应该还在睡眠之中。她们虽然还没有婚配,但也不会睡在一起。昨晚结束的太晚,虽然不是狂欢,可也十分耗费体力,这时候她们本应该安眠,但却被女官推醒,来不及问为什么,也不用问为什么。

因为噩梦成真了。

有人上来阻拦来势汹汹的元帅一行,宴池还在犹豫,加百列却一把掏出陶瓷刀——皇宫有规定,臣属进入是不能携带任何金属的,元帅也并不例外,但武器对于他来说唾手可得。

鲜血在眼前飞溅。宴池方才在门外感情十分复杂,可是真的看到加百列左劈右砍杀人的样子,心里一寒,转头警示的看了胡安娜一眼。她所见的黑暗只有比宴池更少,还在愣怔之中,可时间却不多了,遇到宴池的目光,她这才醒过神,迅速开始搜查。

狮王星建筑高阔,反而方便了络新妇的行动,胡安娜没有进入接驳,而是在机甲外暂时指挥,巨大的钢铁蜘蛛横行,八条长腿挥舞,冲开仆妇和女官组成的混乱人群,宴池也让死神出来四下嗅闻探索。

事发突然,女皇们没有机会提前准备,受到惊吓行动不便,身旁又只有女官,按照加百列这幅人挡杀人的样子,没有多久就能杀到卧室去。宴池毕竟还是心有恻隐,想着早早找到女皇,这些无辜的人也就不会全都丧命。

如他所料,女皇确实事先不知情,也确实十分慌乱,可他却不知道,其实对这一天的到来她们早有预感,甚至早就在战战兢兢的等待,因此一被惊醒马上就反应过来,匆匆下床在走廊里会和。

女皇身边不仅有侍卫,还有楼顶上一架停好的小型飞船。平时那里没有人会上去,更没有人注意一架侍卫用来巡航的飞船,甚至根本没有料到女皇会在这里留下逃生的暗门。

宫殿的另一边,托普卡亲王床头的通讯器也突然凄厉的响了起来,那是早就已经约好的,女皇遭受攻击的暗号,绝对不会发生意外和错误。托普卡亲王因为是男性因此距离女皇的住处不远不近,现在也同样奔袭而来。

络新妇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女皇凌乱的踪迹,加百列元帅也放下大厅里抱头哭喊呻吟绝望的人群,跟着络新妇和死神往楼上奔去。

脚步声被匆匆赶来的托普卡亲王听在耳中,于是转而从一道暗门往顶楼赶。

女皇身边已经只剩下几个忠心的女官,加百列元帅起事太过突然,他们的准备还没有万全,比如那艘飞船并没有任何武器系统,为了不引人瞩目,只改良了防御系统,这些人里面甚至没有一个精通飞船驾驶的,到时候即使能逃上飞船,又该怎么逃离皇宫,下一步去往哪里,都没有什么主意,只好一味狂奔,什么都不去想。

在首座的控制之下,两位女皇都不算性格坚韧的人,此时早就已经慌了神,双泪长流,边哭边跑,终于到了顶楼,看见了淡蓝色的小飞船,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一声猛兽的咆哮。

女皇回头就看见满身血色的加百列元帅,和左右的宴池胡安娜,还有距离她们已经不远了的络新妇和死神。女官们战战兢兢的挡在女皇面前,嘶声让她们赶快逃跑,加百列却迅速的往前走了几步,盯着两位女皇看了看,打招呼:“早安,两位陛下。”

情况已经如此分明,女皇却满脸泪水,惊惶的质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元帅?私闯寝宫,携带武器,还有两位客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加百列倒也很有耐心,毕竟人就在眼前,他甚至笑了笑:“臣是来接两位陛下出宫的,将来会有一段日子动荡不安,皇宫也不再安全,两位陛下最好什么也不要问,和我马上离开。”

他这些话骗小孩都骗不过,别的不说,他那一身血迹就让人无法信任他的说辞,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死神和络新妇。女官们推着两位女皇往后退,尽量不动声色的接近那艘飞船,加百列却迅速的看了胡安娜一眼,胡安娜一凛,知道如果她不肯动,那这里马上会血流成河,于是大喊一声,络新妇应声前扑,两条腿高高抬起,准确的从人群之中抓住了两位女帝,随后吐出一张网,张开腹部,把她们关了进去。

托普卡亲王刚从另一条路爬上来,出现在另一侧,就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不要!!!”

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络新妇一击得手,成功的将两位女帝放在了自己体内,女官们始料未及,哭嚎着扑上前来抓住这钢铁的机器,敲打着它的八足,想要让它吐出来,可那终究是不可能了。络新妇轻轻一抖长腿,就退回到了胡安娜的身边。

托普卡亲王眼见两位堂姐消失,又看到加百列的表情,顿时反应过来,恐怕自己也是他的目标。上任皇帝只有这两个女儿, 皇室现在人丁凋敝,女帝尚未婚配,就没有孩子,王位第一继承人……是他自己!

女皇的布置未曾隐瞒他,这艘飞船托普卡亲王也知道密钥,可……他又看了一眼络新妇,仍然无法压抑救出女帝或者为他们报仇的想法。好在他的侍卫随后就跟了上来,一把挟持住他,就往飞船退去。托普卡亲王知道自己报仇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干脆破口大骂起来。

这涉及的词汇有些翻译器就不能翻译了,宴池并不能清楚的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愤怒的表情,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竟觉得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无法直视那双充满仇恨与恐惧的眼睛。

托普卡亲王的侍卫虽然也是从宫外带来的,但是他身份特殊,是皇室,因此侍卫也能够携带热武器,这时候宴池和胡安娜已经完成了阿斯托莉雅交代的任务,显然不可能做更多,而元帅身无长物,于是也就驻了足,任由他们开着飞船离开。

这种仅供侍卫巡逻用的飞船是飞不远的,而托普卡亲王自然也不会从此之后就逃之夭夭失去音信,因此加百列也不是很怕他销声匿迹,从此成为一桩悬案。

今天的开头,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或许是谋划多日,又或许是这场景反而让元帅镇定,他回头看了看宴池和胡安娜两个人,竟然还能微笑出来:“好了,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多留两位了,请你们回去吧。”

宴池倒不在乎他用完就丢的态度,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根本不想知道是什么,于是一声不吭,往下走去。

胡安娜停在原地,神情复杂,过了片刻才抬腿跟上。

加百列元帅就走在他们身后,被两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最后的机械猛兽盯着,一步一步走下去。

下面的血腥味仍旧浓郁,宴池本以为是他感官过于敏锐,又或者是因为这里还没通风透气,只是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想要赶快离开,胡安娜却惊叫一声。

他们是离开了,可是屠杀却没有停止,元帅显然留有后招,也不准备留下活口,或许这里发生的事情还需要保密,好让他有余裕做其他的功夫,所以那些留在大厅里的侍从和女官,都被一一抓起来杀了。有一批是在尸体里面翻搅检查是否有幸存者,有一部分在清点查看活口,刚数完就会杀掉。

元帅的陶瓷刀造成的伤口和枪炮的伤口是不一样的,鲜血四溅当然要比胸口一个烧穿了的大洞刺激性更强,可现在这个场面也让宴池觉得十分不适。胡安娜脚下一软,面色苍白,宴池一把扶起她。

胡安娜甚至堪称无助的看了他一眼。

超视距战争当然也很可怕,一颗炮弹夷平千里,寸草不生,可那和亲眼看见人这样无助的惨嚎痛哭着死去是不一样的。

宴池不想多说话,等到胡安娜自己能站稳之后就松开手,继续往门口去了。

一地血泊。

加百列元帅在他们身后停下来,心情复杂的看着他们离去了。原本计划里就有让女帝待在他们那里这部分,因此谁都没提后续如何。这样做一来是让阿斯托莉雅手中握有一份承诺,信任他的诚意,二来是让他的敌人猜不到女帝所在,即使有托普卡亲王的加盟,可女帝的分量是不同的,也算是个两全之策。

胡安娜和宴池身上都没有血,可是走出老远,还是觉得身上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耳边仍然是惨叫和哭喊声,胡安娜越走越沉重,最后甚至不顾形象,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是途经的那座花园,她坐下来之后肩膀就挨着一支狮王星的国花。胡安娜怔怔的坐了片刻,宴池也不催她,甚至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们都不知道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应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彼此之间相顾无言,都疲惫而迷茫。良久,胡安娜蜷起腿抱住自己,低声问:“团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并非不信任,也不是不服从,只是浑身都发冷,满怀着罪恶感和愧疚。宴池轻轻拍拍她的背,声音听起来比她好上一点:“我进去之后。”

他不想让胡安娜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无法自拔,于是胡乱的解释:“加百列应该是早有预谋,我们能在他的棋盘上有什么作用,也在他的计划之中,我们毕竟不是一无所求,所以当然要付出代价……为了国家,这也……”

胡安娜抬起眼,满含着泪水的眼睛阻碍了宴池继续述说自己的理由。她抬手粗暴的擦掉眼泪:“我不是……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只是很害怕,死亡原来是这样的,他们叫的那么惨……我……我……团长,我想回家……”

此时此刻,胡安娜当然有千言万语,可是这里是外面,而且还在狮王星,一旦加百列逼宫的事情暴露,那就是整个狮王星最不安全的地方,当然不能暴露情绪,所以她只能反复说,我想回家。

宴池也想回家。

他还想再安慰胡安娜几句,通讯器的加密频道却突然响了起来:“我们受到了攻击!他们要带走部长!”

这是森蚺的声音。

宴池瞬间变色,胡安娜也猛然站起身,眼泪还留在她的脸上,她却已经一脸肃杀之气。

死神和络新妇瞬间展现完全体态,容纳主人进入驾驶舱接驳,随后往阿斯托莉雅所在的地方狂奔而去。

第53章

原本宴池还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胡安娜,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虽然知道为了国家个人做什么都可以,这是这里面包括罪孽吗?宴池觉得自己都无法被说服。可现在阿斯托莉雅出事,他心里十分惊慌,却暂时也不用面对这些事情,只在狂奔的时候猜测,攻击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首座并非没有可能,而加百列也大有嫌疑,其他的不说,他们手里还有女帝呢,要是加百列控制了阿斯托莉雅,不用想也就是控制了宴池和胡安娜。甚至,托普卡亲王,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三方势力都在这皇宫之中角逐,如同野兽要在领地上争出高下,输的人会死,赢的人得到一切,既然如此,每个人都只能拼了命的争斗。现在,宴池他们也必须加入,成为第四方势力了。

其他时候他们当然不介意坐山观虎斗,毕竟只需要和新的国家保持邦交就好,可现在阿斯托莉雅受到袭击,这就不得不让他们开始怀疑任何一方,同时也被迫成了一股新的势力,显山露水。

宴池和胡安娜倒是已经忘了刚才受到的震撼,匆匆接驳赶回去。他们到的时候,森蚺正好一炮轰塌了小楼,阿斯托莉雅跪坐在母狮子的头顶上,难得的露出几分茫然,呆滞的看着面前混乱的场面。

他们来的恰到好处,宴池一刀架住即将落在阿斯托莉雅那边的半堵墙,一把抓取了阿斯托莉雅,直接放进了死神内部。

他现在虽然看不到驾驶舱的情况,视野在外部环境,但仍然可以命令死神把阿斯托莉雅送进驾驶舱。

通讯是通过加密频道实现的,阿斯托莉雅的声音仍然十分镇定:“你们成功了吗?”

宴池反而更关心她的情况:“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随后反应过来她的问题,这才回答:“成功了,她们在络新妇里面。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到援助来的这么及时,那些杀手已经且战且退,开始奔逃了,皇宫这里出了问题的事实不需要多久就可以天下大白,宴池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指望加百列能够信守承诺保护他们一直到乱子初步安定,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幼稚想法,所以这些还是需要阿斯托莉雅来决策。

他暂时还想不到太远的地方去,只是知道能够指望的只有自己这边的人了,阿斯托莉雅心里却明白的多,情况多变,险中求胜未必没有可能,可却要每一步都高度警惕,算无遗策。阿斯托莉雅略一沉吟,就决定:“我们回到泰坦上去。”

这就是指他们停靠在狮王星港口没有带进来的那艘战舰了。

只要有了战舰,进可攻退可守,哪怕在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带着两个女帝作为筹码回到新地球也未必不行,唯一需要的也就是死神这些机甲计算航程,抵抗追兵,不被抓住和发现。

宴池明白这之中的难度,默不作声,似乎是在和阿斯托莉雅进行无声的较量,随后就表示了同意:“好。”

机甲自身携带的能量其实和驾驶员的能力有很大关系,脊髓液的特性十分微妙的决定了机甲的各项数据,泰坦的平均值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只是当然没有人想得到还可以这样操作,而元帅现在自然预料不到他们这里的情况究竟如何。

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时机。

已经来不及多说什么,宴池下达命令,泰坦结成队形,同时联系在外等待的战舰做好准备接应,就开始了争分夺秒的航程。

这时候宴池就可以从机甲视野脱离出来,去观察阿斯托莉雅的情况,和她交流一下信息。

阿斯托莉雅受伤了,宴池刚从状态中脱出,就闻到一股血腥味,怪不得死神一声不吭,原来是因为她受伤了而心情复杂。

宴池虽然脱出视野,但并没有脱离接驳,不能乱动,只是用肉眼大概观察了一下阿斯托莉雅的伤口,不像是热武器,虽然失血量可观,但她自己正在止血包扎,看得出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人造人的好处就在这里,这场景宴池也算是见过一次了。

他见到阿斯托莉雅这幅褪去礼貌和修养之后的冷淡表情也同样不陌生。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是什么种族天赋,他从所有人造人的身上都能看到同一种表情,同一种气质,有时候甚至不寒而栗。以往宴池其实不会很在意这个事实,但刚才经历过一场屠杀,完全能够预料到将来狮王星这里会发生什么,就无法不觉得阿斯托莉雅实在可怕了。

他知道他们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为了达成目的,必须坚定不移,为了建立新的世界,必须毫无感情。而被他们庇护的人,仍然无法不害怕他们。

宴池知道阿斯托莉雅是不会在乎的,但他却仍然不能不在乎这个事实。

现在显然不是提起这个问题的最佳时机,宴池静静看着阿斯托莉雅处理伤口。倒是阿斯托莉雅发觉了他的情绪不太对劲,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宴池觉得她神情异常镇静,情不自禁就秃噜出来了:“他们会怎么样?”

阿斯托莉雅似乎已经从他的神情里面明白了他的想法和心理活动,微微挑眉,冷静的反问:“你是想问狮王星,还是想问两位女帝?”

宴池愣愣的回答:“我都想知道。”

阿斯托莉雅回答的很干脆:“我不知道。”

宴池这回是真的吃惊:“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他本以为这些即使不是全部都在阿斯托莉雅的掌控之下,她也应该分析的出来将来的粗略走势,可是现在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现实吗?

阿斯托莉雅看得出来他的疑惑,解释:“未来是不可预料的,我只负责推动形势转变,并不代表就能够预测到结果,甚至是每个人的走向。我只是出牌的人,牌局却未必明朗。”

宴池明白了她的意思,静静的反驳:“但你不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倒是实情,阿斯托莉雅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意外于他竟然这么聪明,宴池被这种目光看的叛逆心情骤然回升,反而不怎么浑身发冷了。

阿斯托莉雅见他的斗志几乎是马上回复,也觉得很有意思,换了个姿势不压迫到伤口,舒服的坐在驾驶舱的地面上,点了点头:“狮王星会陷入战乱,两位女帝无论如何都会死去,我们也未必能够成功的回到新地球——你想问的是这些吗?”

是的。

但宴池又感觉这并未触碰到自己问题的核心,他现在思维一团乱,但却不愿意用质问的语气来对待阿斯托莉雅。这是不应该的,她也是将自己的生命视若埃尘,并不当做一回事,舍生忘死的执行计划,因此仅仅为了她让人害怕就质问她,这种事情宴池做不出来。

可阿斯托莉雅显然并不准备在这里停下,又追问他一句:“你想知道的,仅仅只有这些吗?”

宴池不得不承认:“不是。我其实是想问你……为了必要的目的,不择手段也是应该的吗?你明知道一旦战争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你明知道这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明知道甚至你自己也无法保全……为什么?”

这又回到了那个个体和群体的问题上,宴池意识到虽然他看似妥协,明白了什么,但实际上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就是这个样子的固执的年轻人。他或许愚蠢,可却死咬着这个问题不放,魂牵梦萦,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伤害无关的人,就可以让生灵涂炭,就可以施行罪恶吗?

阿斯托莉雅回答的很简洁:“这是不应该的,但我并没有罪恶感,所以我这么做了。我的行为准则并不是你的,你不用认同,更不用因为自己不能认同和理解而感到伤害了我的感情。现在我只有这种办法,就像是人类社会在形成之前,你知道弱肉强食了多少年吗?就像是文明产生之前,你知道经历了多久的黑暗时代吗?在我们找到新的生存方式之前,我们别无选择。为了达成目的我会做任何事情,但你不必和我一样,也不必认同我,更不必将我的罪恶看做你的罪恶。”

“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无法预测,可我希望能因为你而变的更好,也希望你能让它变的更好。”阿斯托莉雅说得很干脆,也很明白,可是就是带着一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感觉。

宴池抿紧嘴唇,和她对视一会,低下头:“对不起,我确实感激你的付出,也确实因此而觉得罪恶……”

阿斯托莉雅实在说的太明白了,宴池甚至无法装作自己没有听懂,而继续坚持冷硬下去。

他知道自己终将和这种残忍和解,因为无论阿斯托莉雅如何安慰他的感情,他的生存在事实层面仍然有赖于这种一以贯之的残忍,因此这就是他的罪恶。正如阿斯托莉雅所说,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条路,改变这种方式也能生存下去。

阿斯托莉雅似乎是想笑,但却最终只有淡淡的一点笑影,并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表情。

宴池觉得这番和解得来不易,也让他筋疲力竭,可事情其实还没有结束。

或许真的仰赖于加百列元帅还没来得及管他这头的事情,因此离开狮王星皇宫,绕行到泰坦停泊的地方这件事进行的很顺利,随后他们就轻易的进入了泰坦内部。

但要离开狮王星领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宴池和阿斯托莉雅显然都明白这一点,于是也没有急着离开,只是暂时修整。周围的狮王星军队动向显然不寻常,看他们并没有强行突破的意愿,因此也没有太过分的管制。

毕竟他们清楚这是友好国家的使者,在没有清楚的上级指示,对方也并未挑衅的情况下,不能失去礼节,更不能先动手授人以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种问题,显然是宴池需要问阿斯托莉雅的。

阿斯托莉雅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影响,回到她身边之后胡安娜的症状也有所减轻,宴池暂时仍然没空去处理她的情绪问题,甚至自己也有些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所以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专心的处理现在还没有头绪的现实。

阿斯托莉雅拿着一杯工作人员硬是塞进手里的营养茶,坐在床头,十分平静舒缓的样子:“我们应该联系艾尔维特了。”

?宴池满脸都写着疑惑。

阿斯托莉雅知道宴池在外面时间太长,刚才还靠自己解决了一个紧急情况,因此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寻找后援,这也算正常,于是紧接着指点迷津:“现在狮王星领空外,已经埋伏着知道我们的动向的其他人了。狮王星未必会把我们怎么样,但他们一定会想要我们的命。所以,寻找艾尔维特的援助,陈兵在外接应我们,是很重要的。对方长途奔袭,肯定也有掩饰行踪的需求,因此不会有太多人,只要我们不会被他们很快就打下去,那就可以成功返航了。”

宴池的疑问更多了:“你怎么知道外面有埋伏?为什么我们不能让狮王星系护航……”

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现在正是内战刚开始最要紧的时候,狮王星对外战线绝对收缩,而且对方立场暂时也并不清晰,贸然寻求帮助是不明智的,这时候当然只有自己可信,而且——就阿斯托莉雅的行事风格来说,宴池认为她是一个喜欢一件事情起到多重作用的人,叫艾尔维特护航的另一个原因,是否是威慑狮王星呢?

宴池不敢下结论了。

他也知道在这方面自己的智商显然不足,安心听阿斯托莉雅的话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只会乱套,于是叹了口气,扭头就去发送对艾尔维特的通讯申请。

像胡安娜一样,他现在真的太想回家了,因此就更想见到艾尔维特。和艾尔维特在一起的时候,宴池从来都是很平静的,更不会觉得什么事情都需要费力的猜度,要拨开迷雾才能看到真相,要被迫的去接受那么多事情。

通讯很快被接起来,艾尔维特出现在屏幕里。

宴池自然而然的让开,让阿斯托莉雅和他对话,自己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仔细观察艾尔维特。

艾尔维特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个样子,不过隐约的,宴池意识到自己看着他的时候,艾尔维特也看了他好几眼,只是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这种时候的艾尔维特真的乏善可陈,要让宴池形容,只能说:就是那样。

什么样呢?艾尔维特的样子。

要是细说,宴池真的说不出来该怎么形容,因为这对他已经太熟悉了,即使他明明没有见过几次艾尔维特上班的时候面对公事的样子,可是他刚开始对于艾尔维特而言也不过是一桩烦人的公事。

阿斯托莉雅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下现在的基本情况和她的计划,随后就要求艾尔维特护航。艾尔维特前面都保持沉默,只是听到最后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最好是我亲自来?”

他不像是不同意的样子,阿斯托莉雅说的也很轻松:“你也知道,他们对于军部最熟悉的就是你了,其他人来也可以,但我害怕不能免去交火的可能性,目前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交火之后恐怕很难和平解决而不发生别的问题,这种损失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是能免则免。”

显然按照一般的情况,艾尔维特是不会轻易离开新地球的,但现在当然不是一般情况,所以他略微沉思,就点了点头:“可以。”

阿斯托莉雅紧接着要求:“最好是马上就来,你要知道,情况瞬息万变,越早解决越好。”

虽然按照他们两人的身份,阿斯托莉雅这样对艾尔维特说话很有失礼的嫌疑,不过既然艾尔维特都不在意,宴池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已经猜得到阿斯托莉雅的所谓沉睡是个谎言,实际上她从来都在活跃期,想想曾经阿斯托莉雅曾经在建国过程之中做到过什么样的事情,他就已经觉得头疼了,干脆放弃了探究,专心的盯着大屏幕上的艾尔维特发呆了。

阿斯托莉雅说完正事,端着茶杯看了看在旁边望眼欲穿的宴池,善解人意:“要不然我先出去?”

宴池意识到自己被调侃了,回过神,正想纠结一下,艾尔维特却坦然的点头同意了:“谢谢你,阿斯托莉雅。”

“……”眼看着阿斯托莉雅笑容暧昧的走出去了,宴池总觉得自己这形象在别人心里都不知道崩坏成什么样了。

但艾尔维特倒是很平静的样子,目送阿斯托莉雅出去,十分洞明的问:“在想什么?”

他省略掉句子的成分这种说话方式可不多见,宴池条件反射的分析着,在心里嘀咕几句,嘴上老老实实回答:“我觉得他们看我和你肯定很奇怪。”

虽然说了对外保密,可是宴池和艾尔维特保密能力都不怎么样,这件事情无非是没有迅速的传到全军都知道这个地步而已,实际上周围的人显然都没有被瞒过。

宴池想起这个真相就觉得气馁,甚至想破罐破摔,干脆不要对外掩饰了,可每次跟在艾尔维特身后的时候,又总觉得要和他并肩而行,并不仅仅是快走两步这么简单而已,于是一直到现在,还是那副乖巧跟随的样子。

当然,这对于艾尔维特来说,感觉是不够清楚的,他很少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不会理解宴池幽微的心理变化,但好歹明白宴池的意思,于是回答的很平淡:“没有关系,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也算是一句安慰。

宴池知道他的意思是说,知情的人都不会伤害他,这倒是,完全不用担心,可他更多的心思不是在这些事情上,因此也就轻易的放过了,转而问起其他的问题:“那你就要过来了吗?”

虽然刚才听得很明白,但宴池现在关心的就不是事情如何收场,也不是矛盾如何解决,僵局怎么打破,而是艾尔维特要来到他的面前。

他很渴望能够回到苏奈尔,回到艾尔维特身边,和他说些什么,但却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快。宴池不想承认自己是软弱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反应也完全称不上百炼成钢的坚强。

艾尔维特点点头,解开袖扣,卷起了袖子。宴池有些吃惊,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副撸起袖子的样子。艾尔维特一向是相当禁欲包裹完善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十分的举重若轻,从来没有什么场面能够让他露出吃力的表情。

但现在显然是个例外。

宴池意识到对于艾尔维特来说,现在的情况也算是蛰伏许久之后的第一个挑战,于是自觉的告别:“那就先这样吧,你还要忙,不说了。”

艾尔维特认真的看着他,点点头,随即屏幕上就只剩下了一块空白。

艾尔维特从来不说再见。

宴池从舱房里出来,脚步沉重,心情也沉重的走到舷窗边,和神态平和一点也不意外的阿斯托莉雅打了个招呼,站着不动了。

他觉得很疲惫,但又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精神负荷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忍受,只想要逃离的那种沉重。

可他是无处可逃的,唯一的办法不过是继续扛着,至少要等到艾尔维特回来的时候。

阿斯托莉雅笑了笑:“艾尔维特变了。”

宴池有些意外:“嗯?他怎么变了?”

阿斯托莉雅望着舷窗,并没有迎上他的眼神:“他对你总是下意识的很在乎。”

那肯定,睡都睡了,和对待别人的态度总是要有点区别的。宴池在心里找理由,但不得不说,仍然因此而雀跃。

那就太好了啊。

第54章

阿斯托莉雅总是给人这种平静安稳的感觉,这种人在一般人的眼中,都不会开口说别人的私事,更何况她还是个人造人。宴池觉得意外,但总觉得是受到了难得的肯定,想笑又觉得不合适,自己也觉得太累了,干脆顺着舷窗滑下来坐在地上:“也没有啦。”

他这语气其实很娇嗔,阿斯托莉雅却不觉得太造作,反而觉得赤诚,她微微叹了口气,跟着他一起坐在了地上:“我不是客气,只是……因为这件事而觉得替艾尔维特高兴,要知道能够真心实意喜爱我们,总是很难的一件事。”

这句话让宴池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死神的只言片语他也猜测的出来,如果不分辨真心假意,那阿斯托莉雅的情史之丰富,估计是没有人能赶得上的。她美貌,聪明,又总是会遇到很多人。可现在听她说话,却意外苍凉,似乎对爱这种事情,可望而不可即。

宴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况且阿斯托莉雅的样子也并非是需要他安慰,于是只能干巴巴的回答:“嗯……其实我也觉得我很幸运。”

阿斯托莉雅看他一眼,笑笑:“这确实关乎运气,但并不一定幸运的就是你,总之,这件事真的让我很意外,但……”她目光游移在宴池的脸上,神态却不见晦暗,反而坦荡宁静:“我觉得还是应该正式的对你说,祝你们都好。”

要是在其他的情况下,得知朋友终于有了感情上的进步,单纯说一句祝好,似乎都太冷淡,因为花团锦簇的吉祥话那么多,可是偏偏放在眼前这个少年人,和他们的组合上,都不太合适,只有这个好字,虽然简单,却把所有的温情都说完了,是再好不过的祝愿。

宴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后颈,又抬起头来:“谢谢你。”

他是真的很招人喜欢的,虽然有些过于天真,可是如果没有天真所带来的勇气,也无法在艾尔维特那种冷淡的面容之前,仍然一意孤行,一直被他注意到,就没有今天这回事了。阿斯托莉雅从不把感情或者政绩这种事情的结果都归于简单的运气。

世界上不存在运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人生,从无例外,宴池能够得到艾尔维特青眼,当然是因为他值得。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艾尔维特又不是傻子,也并不是不挑剔,否则怎么会正好轮到宴池,和他正好成一对呢?

阿斯托莉雅又望了一眼舷窗外茫茫的宇宙,视线一角就是狮王星的太空堡垒,钢铁城池。

她和艾尔维特虽然并不相同,为了外交工作更好的开展,也为了让她拥有察觉人心最细微之处的阴暗想法的能力,她是最了解人类心理和欲望感情的人造人,也因此,心理其实对炽热的感情有非同寻常的注意力和渴求,但偏偏从来没有正好的时候,也因此而没有正好的人。

死神在阿斯托莉雅在场的时候总是异常沉默,这原因除了他们双方之外,还有一个宴池大概明白,可是这种事情已经结束了,也就无从解释,只是注意到这一点之后,阿斯托莉雅总是忍不住想起矛盾的开端,也就是死神的上一任主人。

她不是没有被热情的追求过,也不是没有人明明被她拒绝仍然未曾离去,可很快这种感情就像是斑斓的花海,枯萎凋谢,再也回不来了。

一直到现在,再也回不来了。

艾尔维特的舰队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加百列元帅就发现了计划外事情的发生,包括泰坦的游离姿态。不过他毕竟时间宝贵,而且自信心十足,于是直接请求和阿斯托莉雅谈谈。

阿斯托莉雅同意了,但根据宴池的要求,是在泰坦的主控室进行的对话。

如果不看加百列元帅堪称狼狈,带着明显战争痕迹的外表,兴许他的笑容威力会更大:“怎么现在就要离开呢?难道是我们招待不周?阿斯托莉雅小姐这样一声不吭就离开,可真的是伤害了我的感情。现在这里已经初步平定,如果您愿意的话就请回到地面上来吧,让我好好的招待您。”

这话能有一个字可信宴池就把脑袋摘下来当做两国友好邦交的礼物送给加百列了。他在心里翻白眼,阿斯托莉雅已经一脸严肃的礼貌回绝了:“元帅您盛情相邀,我们本来不该失礼的拒绝,可是我们离家已经很久了,也该回去了,就不劳您招待,原本不好打扰您处理正事,现在既然您已经有了空闲,那就请打开防卫圈让我们出去吧。”

阿斯托莉雅的拒绝显然也在加百列元帅的预料之内,只见他表情一变,沉痛的回答:“唉,不瞒您说,既然您想家了我们本来不该阻拦,可是之前我就已经得到消息,早就有人埋伏在外面,目标就是您。您是知道玛尔塔合约的具体条款的,我不能无缘无故就攻击别人在自由领域的飞船战舰,因此恐怕无法帮您,这才建议您留下来,等到他们撤离之后再返航。”

他摊开双手,无奈而坦诚的叹息:“您看,我真的是为了您好。”

“哦……”阿斯托莉雅很平静:“原来是这件事。不过您也不用担心,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本来不应该告诉您这种事情,不过您不知道的是,我们国内出了点小麻烦,因此需要我尽早赶回去,泰坦的速度并不快,因此艾尔维特元帅专程来接我,您如果只是担心外面的埋伏,那现在也就可以放心了。”

见她提起艾尔维特,加百列才真的变了脸色,随后看了看阿斯托莉雅,又看了看宴池:“我以为贵国是单配偶制度?怎么现在却……?”

知道他半是故意半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艾尔维特要兴师动众的亲自前来接应,不过阿斯托莉雅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他解释,于是干脆的就承认了:“实际情况总是要复杂许多的,这其中的故事,不足为外人道。”

对方已经明确表态这件事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不愿意多说了,加百列自然不能不识相的追问下去,于是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宴池,心情复杂的感叹:“兄弟,你是真的……不容易。”

宴池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心里虽然翻白眼,脸上却不动声色,敷衍道:“我是自愿的。”

阿斯托莉雅想笑,用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过去了。她很清楚,虽然嘴上似乎已经认输了,但加百列是不会死心的,于是低头看了看通讯屏幕底端显示的地图和象征艾尔维特舰队位置的那个小红点,略松了一口气。

加百列迟迟没有挂掉通讯,显然也是有预谋的,如果她没有猜错,显然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的同时通知太空堡垒的守军来“请”她降落。

双方面上亲切友善如同手足,实际上都在私下争分夺秒的安排阴谋诡计,这个事实颇有冷笑话的潜质,不过显然这次是阿斯托莉雅棋高一着,她这里确认了艾尔维特已经到位,加百列那边就有个军官匆匆走进来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加百列元帅神情晦暗不明,听取汇报的同时眼神在阿斯托莉雅身上来回打量,阿斯托莉雅已经稳操胜券,神情如常任凭他观察,随后加百列元帅挥挥手让那个军官出去了,和阿斯托莉雅的眼神较量也告一段落了:“阿斯托莉雅小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如果不是时机不太合适,我真想向您求婚。”

虽然他一直是一个不怎么正经的人,不过突然之间听到这个话,宴池还是觉得很佩服阿斯托莉雅,心想,她的桃花,可能有一多半就是这么来的吧。

阿斯托莉雅倒是不把这当做真情告白或者突如其来的骚扰,平和的接话:“如果不是您还没有求婚,我就已经答应您了。”

玩笑开过了,就到了处理正事的时候,阿斯托莉雅看了一眼时间,笑起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相信您也很忙,放我们出去,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等我们离开狮王星领空,您就可以专心于改变您的国家,我们就不打扰了。”

加百列元帅也褪去了那轻佻放肆的表象,笑得和阿斯托莉雅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您是当我傻吧?两位女帝还在您手里,难道您忘了这件事?”

说实话,阿斯托莉雅肯定没有忘记,不过如果他不提,宴池现在这个已经过载的大脑倒是真的要忘记了。

果然,闻言阿斯托莉雅也没有被击中的反应,而是坦荡的要求:“您不用急,到时候我们在太空交接,如何?这样我们彼此都更放心一点。我们带着两位女帝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总需要一个保证。您需要她们,那就派人来拿。”

虽然是赤裸裸的不信任和不放心,完全没有刚才说的“要不是您还没有求婚我就已经答应了”的甜蜜深情,不过现在的情况其实也不容加百列元帅继续讨价还价,艾尔维特光明正大陈兵边境,是一个非常大的心理压力来源,就算知道一时半刻合作联盟的态势不会被打破,但仍然会让人很不舒服。

再说,算计完全算不过阿斯托莉雅,这时候就不用继续挣扎了,如果非要比较,那显然是加百列元帅现在处于特殊时期,没有更多精力处理这件事,于是很快就作出决定:“好,一言为定。”

阿斯托莉雅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加百列元帅也不算是输,于是泰坦终于成功的从让开一条缝隙的包围圈里出去,成功的汇入了得到通知前迎上来的艾尔维特舰队——出乎意料,他带的军团是明光宫的大风,全编制。

一进入大风队形之中,宴池马上放松到动也不想动的地步。

虽然说是需要和加百列元帅交接一下人质,但其实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观察那些埋伏的舰队是否撤退,只有确定安全才会开始对接,因此暂时还没有需要用得到宴池的地方,他就跟着阿斯托莉雅带着泰坦小队到了大风的主舰上。

艾尔维特已经近在咫尺,阿斯托莉雅一登上主舰就被艾尔维特的参谋请过去了,宴池却拖着脚步,近乡情怯,走不动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噪音,落地舷窗是一个环形,单面可视,因此现在还能看到外面的茫茫宇宙。宴池既不恐高,也不怕太空,因此想了想,又盘腿坐到了舷窗旁边,歪着头靠在舷窗上,深深呼吸。

在这种地方,知道艾尔维特也存在,他就已经很安心了,不想把自己这幅斗败了的公鸡的样子暴露给艾尔维特看,甚至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很累了,甚至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结束,宴池知道艾尔维特仍然属于工作状态,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现在不是一个走到艾尔维特面前去,对他说我累了,我想要抱抱的好时机。

宴池也不知道之后真的有了机会他是否就会真的撒娇,但现在似乎他的回避是最好的想法。

走廊上空无一人,宴池很放心的放弃了形象,甚至觉得自己想睡了。

他算不出来自己离开艾尔维特已经多久了,不过毕竟从相识的那个时候他们就没有长时间的在一起过,也不是很难捱,只是每当久别重逢的时候,宴池的委屈和想念总会迅速的反弹,让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觉得自己变的又柔软,又愚蠢,站都站不稳的小狼崽子再次出现,成为他的灵魂。

宴池摸了摸脸,心想幸好还没哭,否则就算是没人看见,那也够丢人的了。

外头茫茫星空,映照着这个少年人孤独蜷缩的身影。

阿斯托莉雅和艾尔维特简单的沟通完,就离开了主控室。接下来还有交还两位女帝的事情需要她在场,随后就只剩下了返航。

艾尔维特这次出来更大的作用是威慑,虽然似乎有些浪费,不过阿斯托莉雅并不在意。她出来的时候注意到艾尔维特随后也离开了主控室,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他是出来看宴池的,在心里摇了摇头,搭乘电梯离开了。

艾尔维特的工作习惯特殊,主控室和周围走廊,舱房是一块独立出来可以锁死的区域,如果不是相关的工组人员,根本不能在这里游荡,因此现在艾尔维特工作暂时结束的意思就是说,这块区域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宴池和艾尔维特两个人而已。

宴池一无所知,呆呆的靠坐在舷窗上,姿势也不知道换一个,听到脚步声才抬起眼睛,发现是艾尔维特过来了。用这种仰视视角去看艾尔维特,总会觉得他异常威严高大,也异常值得信赖,是个只要存在就强有力的安全感集合。他咬着嘴唇和他对视,随后很怂的主动打招呼:“你来了。”

明明没有见面的时候,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他,可是真的见面了,委屈的浪头打过去,心里也只剩下安定,居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宴池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腿却发麻了,还没爬起来,艾尔维特倒是在他身边已经坐下来了。这也好,不用折腾,宴池继续靠着舷窗,嗫嚅着想找个话题,分散一下艾尔维特太过集中的注意力,让他不要继续盯着自己看了:“副官和明光宫……他们都还好吧?”

可是这莫名其妙的寒暄根本没有引起艾尔维特的注意,他很快摸了一把宴池的脸,微微蹙眉:“你不高兴?为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是质问,不过宴池知道艾尔维特就是这样,他不能算是故意,他只是太习惯肯定的语气,因此问句的诚意向来十分匮乏,换个人讲出来就应该挨揍,可要是艾尔维特倒好像是理所当然。只是他没有料到艾尔维特居然如此敏锐。

在对话之外的气氛已经渐渐粘稠,让宴池觉得自己快挣扎不动了,理智也所存无几,只剩下想要扑到艾尔维特身上去,再也不下来了,于是不想破坏这种气氛,宴池不想谈这次在狮王星所受到的刺激和感觉到的难过,随便敷衍:“没有,我看到你就很高兴。”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是在没有预料的时候甜言蜜语了。说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说出来了看到艾尔维特眼波荡漾给出的反应,就开始后知后觉的害羞,不动声色的往后挪。可惜地方逼仄,根本挪不多远,反而被艾尔维特抓住了胳膊,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看到你也很高兴。”

这个高兴倒是和宴池的高兴是一种东西,不过宴池还没下定决心彻底不要脸了扑上去,艾尔维特已经自己过来了。宴池还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两根手指抬起下巴,后脑勺顶在光滑的舷窗上,迎上了艾尔维特的亲吻。

这件事在他们之间也算是做得轻车熟路了,可是在战舰舷窗边上,这还是头一次。宴池被随时都会有人来的刺激感轰成渣,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的接受。

因为艾尔维特的本能总是很难剔除和控制,宴池一动,就会被锁关节控制起来,越是挣扎抓得越紧,宴池这时候气也喘不过来了,如果被抓紧更是觉得自己整个落进了艾尔维特掌中,于是养成了一动也不动的应激反应,随便艾尔维特怎么样。

反正亲完了就会放开了,宴池脸不要了,接受了这个设定,其实还挺开心的。

亲完的意思大概就是宴池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肺活量也是一项锻炼指标,宴池自觉自己的数据已经很不错了,偏偏对手如此变态,每次都是他求饶,被亲得眼圈发红,从头到尾否认他的军事素质,心里十分不服,可是看起来仍然是小可怜的模样,于是下巴又被艾尔维特摸了摸,看他表情还挺意犹未尽。

宴池后背一寒,迅速的往旁边挪了两下:“你你你……住嘴!”

他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艾尔维特在这件事上真的很不君子,他好像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宴池总是不行,对于敌我双方实力的预估也有问题,所以双方十分不适配,宴池走了这么久,不是不想,只是越想就越怕,害怕一旦滚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只好双手护胸口不择言的强调:“还有正事没干完,你冷静点!”

艾尔维特显然不把他的拒绝当做拒绝,继续往前跟着他挪:“还有什么事?”

宴池思索:对啊,还有什么事?

说起来,好像真的干完了?

那……那就只剩下上床?

宴池被危机感笼罩,一个哆嗦,但还没来得及跑,就又被艾尔维特的怀抱笼罩了,他贴着艾尔维特那半边身子都发热发软了,嘴却还很硬:“我……不行,艾尔维特,真的不行,你别……”

他不知怎么回事,被动物的警觉支配,怎么也不肯配合他脱衣服,甚至站起来要跑。不过刚才席地而坐确实让他两腿发麻,动作速度和反应敏捷程度就显然不过关了,很快就被艾尔维特掐住腰顶在舷窗上解扣子。宴池还穿着设计偏复杂的军礼服,先是被抽了领带随手一扔,然后就是扣子从喉咙上一直顺顺当当的解开到胸口,因为宴池拼命护着所以没法继续了,除非扯坏了。

艾尔维特目光往上从宴池护胸的两手到了宴池透着点幼稚的“你拿我没办法了吧”的得意的脸上,默然片刻,在宴池自得其乐的表情中,直接伸手去扒他的裤子。

“诶诶诶!”宴池这才感觉出不对,也不傻乐了,捂着屁股补救。

这时候艾尔维特显然是不会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抵抗,直接把他按在舷窗上,在他背后伸过手来咔嚓一声解开腰带扣,随后抽出了腰带。

宴池自觉的给自己下了定义:药丸药丸药丸!!!

第55章

宴池吓了一跳,浑身僵硬,艾尔维特已经抓住了他的屁股肉,吓得宴池差点破音:“会有人来!”

他倒不是不愿意,更不是真想抗拒,但在外面这也太刺激了,宴池自认为思想虽然龌龊,外在却还是个很纯洁的人,尤其是他现在粗略一看根本没有什么不妥,但实际上已经差不多沦陷了,越发觉得不能接受,连忙阻止艾尔维特的进一步动作:“你要不……回去再说?”

艾尔维特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接受退而求其次结果的人,他歪头看了看宴池的表情:“不行。”

宴池气急:“你不讲道理!”

这话虽然幼稚了些,但却是真理,如果不是艾尔维特手往前一摸宴池就差点跳起来,惊呼着贴在舷窗上躲避的话。艾尔维特并没有什么得意洋洋的表现,只是陈述事实顺便询问:“你真的觉得你能等到回去?”

宴池沉思片刻,用心感受了一下,就知道自己今天这个底线非要突破不可,人也非丢不可了。他诚实的摇了摇头,干脆主动撅起屁股表示配合,而且提前要求:“不要弄脏衣服,我还要穿,要是被发现我就不活了。”

话虽然说得洞明透彻,但裤子哗啦一声掉到地上的时候,宴池还是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觉得十分没有安全感。艾尔维特虽然也不怎么游刃有余,但还是从他背后绕过来给他解上衣扣子,原来已经差不多到了胸口,再往下就是腹部。逐渐暴露出来对已经习惯了军礼服严密包裹的宴池来说也能算得上是新鲜的感受了,更何况现在他还沐浴在艾尔维特的眼神之中。

宴池很不想表现出没见识过世面的样子,可是这场景他也实在硬气不起来,甚至有些害怕,干脆继续往艾尔维特身上靠一靠,艾尔维特会意没有会意宴池不知道,不过究竟是伸出一只手揽着宴池的腰了。彼此相贴太近,宴池都能听到他不太稳定的呼吸声了。

他忍不住走神,心想,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失魂落魄。

艾尔维特实在太过不可动摇,让宴池每次即使直面他的欲望也觉得没有底气,害怕自己太过忘情而让他觉得自己太抽离,因此产生更多问题。

但实际上,艾尔维特就算是一池冰山之巅的静水,现在也在荡漾了。

宴池激动的回过头扑上去,姿势有些难为情,他的后腰被按着,所以只能扭过上半身去追逐艾尔维特,艾尔维特意识到他想要什么,也顺当的凑了上来,只是这样宴池就更难呼吸了,好在他们彼此都不太在意这一点。艾尔维特一件也没脱,甚至表情还是相当自持的,宴池深呼吸几下,抬手拽住他的领口。

裤子缠在脚踝上很不舒服,宴池来回踏了几下,把裤子踢出去了。

艾尔维特那只按在他后腰上的手温度逐渐和他的体温趋同,宴池刚觉得警惕消失,就感觉到他渐渐下移,身体顿时一颤。

可他这时候也说不出话来,只能被往前推,肩膀顶在冰凉的舷窗上,闭着眼睛往后瑟缩:“嗯……唔!”

猛然睁大眼睛,宴池甚至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艾尔维特不说话,可这并没有让艾尔维特轻易放过他,埋在紧实臀间的手指继续探入,同时抵着他的额头继续接近,宴池总觉得他金色的眼睛水雾迷蒙,似乎尝到一点食物味道,还远远不够满足的猛兽。宴池不想再发出什么丢人的声音,要是引起别人的注意那就完蛋了,于是咬着嘴唇轻声哼唧,随后就被艾尔维特推成了面对着舷窗,整个人青蛙一样趴在上面的姿势,尽力的保持着平衡,直到整个人都被架起来为止。

在艾尔维特身边睡觉的时候,宴池一向睡得很沉,一是因为他心里不存事,二是因为他实在很累了。醒来的时候,阿斯托莉雅已经处理完了两位女帝的交接事宜,军团正式返航,周围环境十分安全,宴池躺在艾尔维特的舱房里,光线很暗淡,艾尔维特还坐在他身边。

他应该是随便披上的衣服,扣子没扣,大腿还是光着的,宴池下意识的用头蹭了蹭,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只小狼崽子。

记忆这才回笼,宴池瞬间嗷呜一声扑进了被子里面,留下一条毛蓬蓬的尾巴伸了出来。

艾尔维特!他根本不是人!

宴池有时候会因为刺激太大而突然变成人,在外面艾尔维特把他抱起来弄了一回还不算完,进来之后宴池已经快哭了还是不行,噗叽一声变成狼崽子想要躲避,但却被一把抓住了……狼的小丁丁!怎么可以这样!

这幅狼的身体实际上也是成年了的,很快就被迫啪的一声又变成了人类,随后差点被×进床头柜,到底怎么结束的,宴池已经不想回忆了,他只知道他的皮毛上现在都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异常敏锐的五感里面简直是示众。

宴池感觉,自己的羞耻感可能是被谋杀了,他的狼脸面无表情,他的内心也面无表情。

而他后腿上的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绺一绺。

宴池有了动静,几乎是立马就被艾尔维特发现了,揭开被子就把他端出来了:“给你洗澡?”

宴池浑身发软,支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想翻个白眼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短时间内宴池对自己的人类形态已经有些后怕了,既然艾尔维特愿意服务,那他也不会反对。

再说,艾尔维特似乎对他这个样子也很感兴趣。

洗澡的时候,精疲力竭的宴池表现的十分乖巧,一动不动,随便摆弄。他睡得时间不短,已经神清气爽,虽然身体还没有恢复,但却很清醒,打了几个哈欠,下意识的侧过头蹭了蹭艾尔维特的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扭过脸去不搭理他。

洗完澡,吹干毛,宴池摊在凭空出现的台子上,让艾尔维特按摩自己酸疼的身体,从后腿到尾巴尖。这种感觉倒是不赖,浑身放松的宴池瘫成皮毛蓬松的一张毯子,毯子一端长着两个闪亮亮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艾尔维特。一般这时候似乎应该说些私房话,可是艾尔维特话少,话多的宴池又暂时不能开口,于是室内十分安静,暖洋洋而且舒适。

宴池心情好,从他长满了毛的脸上是看不出来的,但他把尾巴举起来在空中慢慢摇晃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来了。艾尔维特捋了捋他的尾巴尖:“该吃饭了。”

宴池思考片刻,表示同意,自己跳下台子返回卧室,凝神片刻变回来,光溜溜的撅着屁股找衣服。艾尔维特还算是有良心,知道他暂时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也不能被人知道自己需要换衣服,所以把他的衣服也带回来了,只是因为太随意所以扔的满地都是。

正在翻找,宴池突然觉得屁股一凉,马上捂住回头一看,果然是艾尔维特不紧不慢的出来了。他衣衫不整的程度比起宴池来说也差不多,但却相当坦然,看得宴池心里发毛,害怕自己遭殃,马上打岔:“你也穿衣服!看我干什么,快点。”

艾尔维特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要和自己一起去餐厅吃饭,挑了挑眉,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说好的保密事项,不过既然宴池要求了,艾尔维特也并不在意,于是也开始穿衣服。

宴池察觉出背对艾尔维特的危险,干脆面对他,只是他正面也相当惨烈,因此只好迅速的扣上扣子,领带是没有必要打了,直接开始穿裤子。

军礼服的腰带有一掌宽,束着一把细腰,艾尔维特自己穿好衣服,看到宴池抱着手臂痞痞的靠在门口看着自己,眼神闪亮,好似一只活蹦乱跳志得意满的小崽子,于是走过去两手合在他腰上,估量了一下尺寸,默然:“你真瘦。”

宴池当然不服:“我这叫精瘦,有肉。”

他说完还觉得不够过瘾,干脆伸手掐了掐艾尔维特的腰:“你也比我粗不了多少,得意什么。我还没定型呢,再过两年,我肩膀也差不多和你一样宽了。”

这倒是实话,宴池的体型正在向成年转化,只要营养跟得上,运动量适宜,差不多也就是艾尔维特这种宽肩窄腰的风格,只是具体细节上有点差异。想起这个宴池觉得很满意,忍不住翘起嘴角,又在艾尔维特腰上摸了两把。艾尔维特没有痒痒肉,就是一丝都没有,随便他摸,甚至还挺宠溺的样子。

原本是报复心作祟,宴池摸着摸着就觉得有点上瘾。平时他也只能用眼睛多看看,现在好不容易有胆而且成功的摸到了,当然想摸个够本,渐渐就心猿意马,抬头看看艾尔维特的脸,懒得踮脚,直接在他下巴上亲了亲,笑嘻嘻:“就算我将来不如你,那还是可以摸摸你过瘾的,你的就是我的嘛。”

艾尔维特不是很懂他的这种心理,不过宴池的说法他基本还是赞同的:“嗯,有道理。”

这反倒让宴池有些吃惊,在这些事上艾尔维特经常会过分的随和,好像宴池怎么说他也不会反驳,还会真心实意的赞同,有些时候宴池自己明明都没有抱着能得到回复的想法,只是随口说说过过嘴瘾而已。艾尔维特太认真,反而让宴池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扭过头:“哼。”

他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幼稚的人,只是艾尔维特摆出一副他怎么任性都没有关系的表情,他也就只能任性给艾尔维特看看了。

两人自觉什么都没干,只是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可是真到出门的时候,已经黏黏糊糊好一会了。

走出门之后宴池就收敛了起来,自觉的退后半步跟着艾尔维特。他还在思考等会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和艾尔维特一起出现该怎么说的时候,艾尔维特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宴池没有预料,大脑仍然主导着让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这就正好被艾尔维特抓住手了。

???宴池茫然:“你干嘛?被人看见怎么办?”

艾尔维特倒好像在忍耐他的莫名其妙:“被人看见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宴池茫然,就这样一路走到餐厅那一层,也没有遇到什么人。

宴池松了一口气,很有月黑风高夜偷偷摸摸做贼的感觉。他知道军队吃饭一般都是有时间规定的,现在对于大风的人来说肯定已经过了饭点,虽然供应还是有的,但人应该是不多了,算起来也就是泰坦和阿斯托莉雅而已。要是被泰坦的人看见了那也就看见了吧,反正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很奇怪了,而阿斯托莉雅也算是艾尔维特的娘家人,不仅知情还给了他们祝福,在她面前还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显然太过分了一点。

被这样安慰之后,宴池跟着艾尔维特走进餐厅,迎头就遇上一群谈笑风生的,大风军团的生面孔。

宴池:“……”

从今天起这个人没法做了!

起先看到他们俩,大风军团的这些人还没有显出异色。毕竟艾尔维特虽然威望太高,但他们也不差,军团长就是军部元帅明光宫,因此都还算绷得住,只是十分尊敬的敬礼而已,同时轻声打招呼,可是紧接着注意到跟着艾尔维特的宴池并不仅仅是跟着,他……他还和艾尔维特手拉手。

大风军团的这些人,马上就当场死机了。

宴池觉得自己也快死机了,想抽回手,可场面实在太怪异,他直觉最好是不要动,否则可能情况会更复杂,于是只能绷着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全场唯一一个还保持着冷静的艾尔维特克制的向这些人点头致意,同时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以胡安娜为首的泰坦军团算是拯救了已经死亡的气氛,他们大概也是吃完饭之后准备离开的,大风军团的人站着不动,就堵住了门口,于是不得不从侧面绕过来,就发现了这个奇异的场景。其他人直面宴池和艾尔维特的奸情证据,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胡安娜倒是因为已经受到过很严重的冲击,所以接受程度比其他人好些,敬礼之后和宴池打招呼:“团长,你也来吃饭?”

宴池神游天外,按照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回答:“嗯。”

胡安娜也找不出更多话了,回头看看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队友们,反而更加镇定了:“那我们先走了,晚上要是开会的话您提前通知我们,我们就……”她迅速的往没什么表情十分镇定一切如常的艾尔维特脸上看了一眼:“不打扰了,先回去。”

她倒是聪明,说完就溜,身后的人马上跟着出去。

大风军团的人这才意识到似乎泰坦的人太镇定了,于是诡异的觉得自己丢脸了,于是纷纷活动起来,矫枉过正的彼此招呼着——又返回来随便买点吃的,重新坐下来了。

他们显然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宴池被那鬼鬼祟祟但却热切无比的眼神看的如芒在背,只能试图转移注意力,小声嘀咕:“他们的侦查课到底是怎么上的……这个掩护找的不合格。”

艾尔维特倒好像已经被看的习惯了,心无旁骛,在菜单上勾选。

宴池这是头一回和艾尔维特一起出现在并非认识的亲朋好友的视线里,包袱很重,患得患失,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自己要是吃得太多会不会被背后诋毁说配不上艾尔维特?

他是真的很饿了,而且一向食量就超出正常范围,现在倒是试图收敛,他的身体不同意。

艾尔维特见他迟疑,反而觉得意外:“大风的伙食不和你的口味?”

宴池像是被吓了一跳:“嗯?”

艾尔维特重复了一遍,宴池才回过神来,看到这个制造了现在这个场景但却好像一无所知的人,宴池叼着吸管小声哔哔:“你是真的不知道有人在紧紧地盯着你看啊?”

“知道,”艾尔维特回答的干脆,但也很疑惑:“然后呢?”

“……”宴池算是知道,艾尔维特是真的习惯了,不把这些事当做一回事,只能憋着换个角度解释说明:“你不当一回事,可是我很在意啊,万一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怎么办?万一他们觉得你既然能够接受我就能接受其他人,来撬我墙角怎么办?我会被气死的!”

这番话宴池是压着嗓子说的,又急又快,吸管都被他咬扁了。

不过,虽然经过了解释,艾尔维特似乎也不是很明白他的担忧:“他们无法替我做决定,你的担心毫无必要。何况,什么叫配得上?”

宴池突然语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对感情也没有太多的认识来源,甚至很多知识点都是从论坛上提炼出来的,实际上他还嫩得很,刚才那一串对艾尔维特的质问多半都是论坛上看来的,顿时没什么可说的了,甚至觉得在艾尔维特的反问之后茅塞顿开。

对啊,艾尔维特不嫌弃他吃得多就可以了。

宴池莫名觉得有底气,正想敞开了点单,却突然听到艾尔维特进一步灵魂发问:“上次我就发现,你对这段关系的信任感不够高,总是在质疑自己,也总是觉得不安全,因此对于外人总是很回避,为什么?你到底都是在哪里吸取这方面的观点和知识的?”

这个问题宴池不能回答。

不是他想藏私,而是为了保命。要是艾尔维特注意到匿名论坛,那他的腰还能要吗?不会完蛋吗?那上面很多作者一看就是单身太长时间,想象力惊人,还很有创新精神啊!要是艾尔维特被里面的老司机教坏了,一通百通学到各种新技能,宴池直觉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于是迅速扯开话题:“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我很纯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吃饭我好饿……”

好在艾尔维特其实也不准备认真追问,宴池这种态度敷衍的干扰也奏效了,两人顺利的吃了起来。

说话的时候还好,宴池的注意力被艾尔维特牵扯,不会太在意那些奇怪的眼光,可是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不得不感受到那些目光的温度了。看得他食不下咽。

其实认真来说,宴池知道大多数人是不会对他有什么敌对情绪的。一来是艾尔维特就在这里,而且他们显然关系亲密,二来是宴池毕竟是随同阿斯托莉雅出使并且基本完成目标的人,他对大风来说是个陌生人,没有太多信息以供品评,再说他们现在还在冲击波里,没有恢复常态,只是好奇心作祟不能轻易离开而已,但这就不代表他不会为此而感到十分难受,坐立不安了。

宴池忍不住,小声问艾尔维特:“你被他们看着,就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吗?真的很可怕啊。”

艾尔维特沉默片刻,平静的回答:“我出生之后,就总是被人看着了。”

可以想象,不过宴池的注意力一向异乎寻常,他在意的是出生之后这个说法:“你出生之后?你既然是人工培育的胚胎,那应该也有幼年期吧?”

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艾尔维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仍然回答的很肯定:“对。只是生长周期相对人类来说会短一点。”

宴池魂游天外,认真的想象着艾尔维特的“小时候”。不知道他那时候会不会白白嫩嫩,会不会是黑色的小马尾,是比现在更不近人情呢,还是其实也很可爱,浮想联翩甚至差点流口水。

艾尔维特看看他的表情就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随便他想象了。

吃完饭他们又是牵着手出去,大风的那些人还没散,眼巴巴的目送他们离开。宴池僵硬的差不多同手同脚,出去之后,他听到艾尔维特叹了口气。这对他来说可就是很稀有了,宴池茫然的抬起头,就听到艾尔维特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问:“你为什么总是觉得你不够好呢?”

宴池眨巴眨巴眼睛:“啊?”

第56章

宴池没料到艾尔维特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不是说他把自己放得太低,而是宴池真心实意认为艾尔维特比他高,因此总是担心配不上,于是倒有些百口莫辩的感觉,张着嘴傻傻的看了艾尔维特一会,见他是认真的,这才无奈的解释:“我是觉得你太好了。”

不过看起来艾尔维特也不是很赞同这个观点,只见他摇了摇头:“但在感情上我们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区别。”

话是这样说,宴池也知道很多说出来漂亮的大道理,可是个人感觉不因此而转移,宴池无法不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艾尔维特,也无法不觉得他闪闪发亮,如同天神。

他曾经倒是不怎么把艾尔维特当一回事,甚至卯足劲要给他挑点毛病出来,可那是因为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已经太大了,他抵抗却抵抗不过。宴池自觉自己已经成熟了不少,至少不会因为艾尔维特被很多人爱而感到百感交集,而是能够承认他确实很值得人爱,就算有很多缺失也一样。

理论上认同两个人是平等的,和真的能够平等的对待对方是有区别的。

见宴池这幅样子,艾尔维特多少也能够猜测出来他的想法,深呼吸——又是一个在艾尔维特身上很少出现的动作——深呼吸之后,艾尔维特干脆一把抓住宴池的肩膀,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神情疑惑:“我为什么会生气?”

宴池:OO.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描述并不清楚,艾尔维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反正他的生气也是肉眼无法观察到的内心波动,因此控制在宴池看来不是很难,然后思索着告诉宴池自己的感觉:“你用这种眼神和表情看着我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很痒,有时候会觉得生气。”

或许艾尔维特接受的教育里面对于这些情绪起伏并没有太关注,宴池完全能够想象得到那种极端实用主义的人是如何对待艾尔维特的情绪的:只要不影响到作出决策的能力,那是无关紧要的。而根据心理学基础理论而言,既然艾尔维特的情绪得不到回应,那他也就会减少情绪起伏,所以,宴池意识到自己能够引起艾尔维特的情绪起伏,也算是一件少见的事情,至少艾尔维特自己就把这个当做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我不希望你像别人一样看待我。”

艾尔维特尽量准确的描述自己的感觉,宴池却心里一震,竟觉得有些害怕。

别人。他们之间终于也到了能够将所有人排除在外,除了你我之外就是别人这个地步了吗?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不专心和情绪不同调,艾尔维特不太满意,推了推宴池的脸提示他专心起来,继续说:“我在你面前,和你是一样的。”

宴池觉得这个可得存疑,不过艾尔维特能说出这种近乎情话的话来,已经让他十分感动,并且不会计较太多了,也基本明白了艾尔维特的诉求,隐约甚至觉得艾尔维特这是在一本正经的向他撒娇,正想随便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艾尔维特却紧接着放炮了:“你让我变了,我在乎你,你不能不在乎我的感受。”

当场昏厥的宴池大脑嗡的一声,心脏猛跳,咻的一声就跳起来挂在了艾尔维特身上:“你闭嘴你闭嘴!我爱你,我好好爱你不行吗!求求你别说了!”

他这震耳欲聋的告白不能说是不豪迈,但放在这种互相剖白的场合似乎就很不合适,不够细腻。不过好在艾尔维特也不挑,惯性的接住他,让他安稳的待在自己身上,就觉得很满意了。

毕竟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心理波动,艾尔维特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只是心情变的很好,摸了摸宴池后脑勺上硬硬的发茬子:“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宴池却已经脸色通红,十分不好意思了。

他不是那种没有勇气承认真爱的人,可艾尔维特有时候懵懂又率直的说出这种让他毫无预料的争宠一样的话来,宴池就感觉自己差点当场死去,血管爆裂理智消失,要变成一个傻子。

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高兴过头,甚至有些难过,宴池悄悄吸了吸鼻子,心想,我都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浑身哆嗦差点站不住了,还要怎么在乎你的感受呢?

虽然在一天之内经历了种种事情,可是宴池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他和艾尔维特这到底像是什么,为什么他既视感这么强烈。

这不就是老夫老妻互相指责你是不是不爱我了那一套么!

你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分!你坏你坏你坏!

就是这一套。

想通了的宴池内心很复杂,心想自己其实还年轻呢,怎么能婚都没结就变成了这样,可是抬头一看身边刚洗完澡热乎乎的艾尔维特,年华不再的感慨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直接上手了:“睡觉穿什么衣服,脱了吧,脱了更舒服。”

艾尔维特倒不是很在乎到底穿不穿衣服,既然宴池都上手了就好脾气的配合他脱掉了,不过倒是很疑惑:“那你为什么穿衣服?”

宴池低头一看,无法反驳。

他穿衣服的理由很简单啊,不被艾尔维特继续荼毒。已经认清双方实力差距的宴池已经迅速的明白过来了,打不过就跑,为了可持续发展他必须保命要紧,这时候被提起来倒也有一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感,搪塞:“被你弄伤了不好见人,我穿着衣服遮一遮,比较有安全感。”

这话要是能信大概也可以白日见鬼了,艾尔维特弄不懂其中逻辑,但还是很关心宴池的身体状况:“我来看看。”

他被宴池脱得乱七八糟,这时候一伸手衣服从肩上往下滑到手肘,艾尔维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过来就抓住了宴池,准备查看他的伤口情况。

其实说是伤口是很不恰当的,至少艾尔维特在力量控制上很在行,宴池的恢复能力也非比寻常,只是当时两人都太激动了,造成破坏是不可避免的,宴池又爱扭来扭去,有点淤青和抓痕,还有的地方破皮红肿,不过这种伤的其他名称宴池实在没脸叫出来,于是就笼统归类了。

艾尔维特看得很认真,宴池心想这样子和弄出伤来的时候的虎狼之相比起来,还真是同出一源的冷静啊。他被看得浑身都不得劲儿,往外推艾尔维特的脸:“好了好了,看过就好了。”

谁知道艾尔维特不仅看,还伸手摸了摸:“肿了,疼不疼?”

宴池被摸得一个激灵,哗啦一声跳起来往后躲出十几厘米,一个劲的摇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你摸得我痒。”

说实话不是不疼,感官敏锐的一条就是痛觉更敏锐,这也算是不可避免的,宴池平时要和死神接驳,对于单纯的疼痛并不敏感,耐受力也高了不少,可是这种伤口又痒又疼,衣服压着就感觉更清晰了,总是忘不了,刚才还被艾尔维特摸了一下,痒到了骨髓里,让他机灵一下,干脆卷起被子裹住了自己。

艾尔维特倒是意犹未尽:“很红。”

宴池瞪大眼,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这是在调戏他?

见他一副很警惕的样子,艾尔维特觉得有些可惜,想了想,面无表情十分正经的说:“听说唾液可以消毒,我给你舔一舔?”

宴池这回能够确定了,就是调戏,脑袋冒烟的把被子拉到头上,含糊不清的大喊:“你放屁!”

虽然说了这种粗俗的话,但宴池并不担心艾尔维特无法接受,也不担心会被打屁股,因为怕被抓住还在被子里一顿乱钻,试图远离艾尔维特,不被他看出来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不过艾尔维特毕竟也是非比寻常的军事指挥家,稍微看了看他的运动轨迹,就一把揭开了被子,揪住了宴池,把他按在床上了,重复:“我给你舔舔。”

宴池把自己折腾得微微喘息,看着艾尔维特一本正经的脸,话都不会说了:“不……不了吧,我们要相信科学……哎!不行,嘶……哎呀,疼,真的疼……”

他两腿乱蹬,似乎真的受不了了,但语气却越来越软乎,实在蹬不开也推不开,干脆认命了,像是被恶霸猥亵的小媳妇儿一样头一偏消极抵抗不回应了,实在受不了就哼哼唧唧:“别,你又弄肿了,我还怎么见人啊,明天被人看到我这样,我……我没脸给胡安娜他们开会了……”

艾尔维特对他的魔音灌耳适应良好,扒开他的衣服,顺着胸膛往下摸到了细腰上,掐着宴池的腰把他往上提。宴池搂着他的脑袋,轻轻哼着:“轻点儿……腰也疼,你今天太用力了,下次轻点好不好……”

艾尔维特并不答话,在他胸口最中间啾了一口,捏着他的两个屁股蛋儿揉搓。宴池被他揉的浑身软绵绵,有心舍命陪君子,但却实在力不从心,正好手上摸着他的头发,感觉十分新奇,似乎艾尔维特变的十分乖顺似的,于是哄孩子似的哄他:“乖嘛,我们下次再弄,我今天真的不行了,腰疼,哪儿都疼……”

不知怎么回事,室内的灯噗一声的灭了,宴池还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眨眨眼,就看到艾尔维特上来了,撑在他身上俯视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那我要亲亲?”

宴池觉得他很萌,于是被亲了个够,在床上不知道滚了几圈,反正宴池是趴在了艾尔维特身上。他身体不允许,心里却痒痒,于是一点也没有睡意,只想折腾点什么,想了想,大腿蹭着艾尔维特下面,小声提议:“我……帮你舔舔?”

艾尔维特虽然对这种事在理论上十分了解,可是实践不多,宴池显然也不怎么熟练,只是社会学读物层次的懂,因此可以尝试的内容多数都是仰赖于军人出众的身体素质和柔韧度,于是很纯洁的提问:“舔什么?”

这个宴池无法言传,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脸发热,干脆直接溜下去用实际行动来说明。

得出结论:艾尔维特喘起来,真是惊心动魄的动人。

前一天晚上闹得太晚,打乱了艾尔维特说正事的思路,所以一直到第二天即将抵达阿尔忒弥斯的时候,宴池说到了要给泰坦队员开个小会,顺便关心一下胡安娜的心理状态,艾尔维特才想起来通知:“这次你还是和我回苏奈尔。”

宴池茫然:“回去干什么?”

他是真的忘了。

艾尔维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你的授衔仪式现在还没有举行,已经拖得太久了,早点举行就名正言顺。这对你展开工作也很有帮助。”

他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宴池还是心存疑虑,并且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你确定你不是想多搞我两天?”

说完才感觉似乎在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这么挑衅的说话不太合适,正想补救补救,艾尔维特就若有所思回答:“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是个原因。”

不要这么直接的承认这种事啊!

宴池觉得可能关于这方面的人情世故他是很难教会艾尔维特了,反而很有可能被他的坦率带进沟里去,于是闭上嘴不吭声,任由他安排事务。

虽然这里已经决定了他的去向,但该开的会还是要开的,想起胡安娜,宴池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胡安娜的问题和他的不太一样,宴池只要认识到自己是有改变世界的机会和可能的,也已经接受了自己确实就是黑暗的一员,问题就不是很大了,可胡安娜完全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他是很清楚失去斗志的战士会变成废人的,如果胡安娜不能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不能度过这段只能独自经历的迷雾,她的未来也就差不多会被禁锢。宴池知道,能够被机甲选中的人,心理素质不可能太低,承受能力也不会太差,可人总有异常柔软的时候,兴许就在这件事上胡安娜就是这么脆弱呢?那他还有什么办法?

想到这里,宴池突然一愣,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艾尔维特。

他的目光存在感不强,但艾尔维特还是马上发现了:“怎么?”

宴池犹豫着,坐下来,解释:“我很担心胡安娜,她在狮王星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最近心情都很不好,我有点害怕她扛不住。”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

面对着艾尔维特冷静的等待眼神,宴池是很难藏得住话的,再说他也觉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当做秘密,干脆就问了出来:“我想起来我那时候也在钻牛角尖,你是不是也像我现在对胡安娜这样,很希望我能够走出来,又担心我走不出来?”

“基本正确,”艾尔维特思索的速度很快,但随之又提出了一个欠揍的问题:“但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已经过来了呢?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就没有在钻牛角尖?”

宴池瞠目结舌,一跳三尺高反驳:“我才没有!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现在的我已经脱胎换骨!”

看这副幼稚的样子,真的很难说服别人他已经成熟,宴池虽然不服,但还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尴尬的清清嗓子又坐下来,陈述:“我已经变了好吗,你不要用旧的眼光看待我。我在对事物的认知上确实很天真,不过很多时候因为天真而带来的善良还是很有用的。我觉得善良和对痛苦感同身受不是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虽然还是很难用你的方式来看待,但我至少是很有自觉的。如果没有你们这种行事方式,我根本就不会有孵化的机会,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父母,对错是如此的晦暗不明难以分辨,我是你们的一部分,当然不能把自己置身事外——我希望我们能找到办法去改变现在的情况,让罪恶逐渐减轻,变少,我想,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说得很坦诚,于是艾尔维特也不一本正经的开玩笑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也确实很期待你能够改变现在的情况。不需要改变所有,只要能够比起现在有所进步,已经算是很好了。”

“不过,”他很快挑出了一个毛病:“我不是你的父母。你不认为这个比喻对你来说毛骨悚然吗?”

当然言下之意就是对于自身存在就是挑战传统伦理观的艾尔维特自己来说,这个比喻也不过一般般。

宴池呆住了:“你怎么能这么不正经!”

奈何艾尔维特实在太擅长穷追猛打,宴池被看得受不了,只好给他该得的待遇:“好好好,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我老公,好了吧?”

现如今同性情侣是很自然的社会现象,称呼自己喜欢就好,叫老公算是很日常的亲密称呼,只是宴池还是第一次这么叫艾尔维特,自己也觉得挺新鲜,傻乐了一阵。

倒是艾尔维特眼睛一亮,觉得这个称呼让自己心情很愉快,开始思索该如何让宴池经常这么称呼自己。

当众对于宴池来说肯定耻度太高了,不会轻易同意,不过其他地方的成功率就高了不少,完全可以操作,艾尔维特觉得自己心情十分愉快。

对于团长又要跟着艾尔维特去苏奈尔过夫妻生活,不带他们,泰坦几个人倒是接受程度良好,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

在离开之前,宴池还是简短的开了个会的。对于他们这个尚未完全成形的新生军团来说,一般正规军团当做一件日常事务来处理的开会倒是很少出现,因此都有些新奇。

宴池强调了一下他走之后日常训练和进修还是要继续进行的,再加上这次访问狮王星带来的心理冲击,所有人都要去心理医生那里接受调整,队员之间要彼此团结友爱,注意队友的情绪,互相照顾等他回来。

胡安娜他们都乖乖的答应了。

宴池虽然还很不放心,甚至已经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离开孩子的心情,恋恋不舍的登上罗曼诺夫号离开了。

他倒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只是胡安娜和他也算是初步建立了战友的感情关系,想到她宴池就觉得有些沉重,可惜时间不够他私下和胡安娜深入的谈谈,只能希望心理医生能给她帮助和专业建议,同时尽量早些回来和胡安娜谈谈。

他还不是很确定胡安娜的问题是什么,只知道她好几天都不能恢复正常,显然是很难通过自我调节恢复的,这时候除了指望她自己想通之外,只能依赖外界干预了。

想想艾尔维特那时候看着他心情其实应该也差不多,都是很有希望的属下,都有光明的大好未来,可是一时之间陷入迷雾之中无法挣脱,作为上司心情甚至比当事人还紧张,唯恐影响了他们将来的发挥。

就是现在艾尔维特不太愿意承认他是宴池的上司或者爸爸了而已。

宴池不算是个没皮没脸的人,可是面对艾尔维特的时候底线总是很容易变得更低,低到尘埃里去,有时候想想甚至觉得艾尔维特的年龄和资历,以及两人之间从诺亚方舟开始的羁绊,叫爸爸也是绰绰有余。

这么想当然是很羞耻,但宴池又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兴高采烈,自己想想,窝在被窝里偷偷笑笑,再看到艾尔维特也觉得仍然很好笑。

艾尔维特对他这种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察觉到宴池笑得十分奇怪,贼兮兮也不会很在意。笑就笑吧,他开心就好,再说,自从宴池在艾尔维特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就告白之后,艾尔维特已经放弃搞懂宴池的脑回路了。

尤其越是接近,宴池越是表现出日常生活中不着调的一面,从前艾尔维特还会惊讶一下,现在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自然而然的看待了,平静的通知:“到了。”

宴池终于走到了军部用来给大校及以上高级军官进行授衔仪式的红色走廊,和艾尔维特并肩,走向他辉煌人生的开端。

第57章

红色走廊是外界不正式的称呼,实际上这条走廊没有名字,和军部的其他走廊一样。走廊两头是两个房间,在进行授衔仪式的时候,要让军官从这一头的房间走到另一头去,仪式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参与的人按照惯例也没有几个,这之所以在任何人心里都是一件大事的原因是它代表的意义实在非比寻常。

对于能够再次接受职衔的人来说,这里都将浓墨重彩的留在他们的记忆里,甚至连阳光和风向都记得一清二楚。

宴池换过一身衣服,根据指示走到走廊的一个房间里,从开着的门里看了看尽头。距离不远,那边也开着门,里面的人除了艾尔维特和副官之外,还有些他不认识的人,也就是必要的见证者。授衔仪式会全程录像,不对外公开,但会一直保存作为珍贵的影像资料。

其实真正成为大校对于宴池来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他始终没有什么实感,还是照旧生活,到了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这道普遍认为最难逾越的天堑,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以他的年龄来说,能够迅速升到大校,显然是相当少见的。就是宴池,心里也知道自己现在仍然很难服众。只是情况复杂,他身份特殊,靠着天赋和运气能够做到大校,但这之后的路,就要全靠自己立功,甚至比一般人更难升迁了。职务上他能够做到一个军团的团长,目前看来就是已经到顶了,至少五六十年之内,比他高的也就是军部三大元帅,其他军团长和他都是平行关系。

单纯这么想想,或许宴池也会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已经早早的到了人生的巅峰,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他很清楚,如果说阿斯托莉雅的行迹还算隐秘,那么艾尔维特声势浩大的带着大风前来助阵,就已经相当于是大声宣布新人类不准备继续蛰伏了,那么原本想要暗中针对新地球的势力,当然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把斗争放上台面,甚至直接发起战争。

从前的盟友狮王星现在陷入内战水深火热,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继续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们,风霜刀剑初露狰狞之相,无论阳光多么灿烂,天气多么晴好,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授衔仪式上宴池仍然心事重重。

他倒是不畏战不怯战,却无法不让自己感到沉重。国家命运危在旦夕,而他既然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上,当然要负担起更多的责任,去直面这一切。

宴池看着在那一头的房间里,和其他人讨论着什么的艾尔维特,深深吸气,终于平静下来。命运是狂风还是暴雨,那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做好了准备迎接,也得到了最好的礼物。

艾尔维特似有所觉,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宴池不想让艾尔维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冲着他没心没肺的笑笑,甚至还想做个鬼脸。他这样子艾尔维特倒不陌生,也不怀疑,又收回了注意力,继续听取汇报去了。

宴池懒洋洋的瘫着,直到有人过来通知他,顺便告知他整个流程:“正步走过走廊,然后到门口停下,敬礼,得到允许之后进去,换上新的肩章,仪式就结束了。”

从前女王册封骑士,至少还要用礼仪剑在两边肩膀上敲一下,换到现在一个大校的授衔仪式,可能也就只有配乐是最庄严的环节。宴池在心里吐槽,并不妨碍他感到紧张,站军姿到门口,直到恢弘的音乐声响起来,这才迈步。他的仪态是好好练过的,毫无瑕疵,目光坚定,神情坚毅,平时过去目光尽头正好是等待着他的艾尔维特,心跳声在交响乐中仍然如此清晰。

宴池甚至怀疑这不是授衔仪式,而是结婚典礼。

他不动声色的换气,在落地窗外的灿烂阳光,在宏大到与整栋建筑共鸣的交响乐声之中,一步一步走到艾尔维特面前,简直像是他走到艾尔维特身边去的象征。

他知道这一幕将会永远的留存,哪怕是他将来死无全尸,哪怕是肉体已经消亡,这一幕也将永远存在,让后来的所有人都知道,曾经有这么一天,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用炽热虔诚朝圣的目光看着艾尔维特,一往无前的走到艾尔维特身边去。

短短一条走廊,宴池浮想联翩,但也很快就走完了,他看着艾尔维特给他换了肩章,室内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噪音,他和艾尔维特接近到他甚至能够数的清艾尔维特长的过分的睫毛究竟有多少根。这一刻他想起更多的东西,想起艾尔维特是他的元帅,想起他从始至终都是艾尔维特的士兵,想起许多的羁绊与更复杂的感情,想起他对艾尔维特的誓言,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真的,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尔维特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仪式就算是结束了,录像已经结束,音乐声也停下来了。副官看了看宴池,又看了看艾尔维特,迅速的嘀咕了一句还有事,带着其他人闪了。宴池没想到他这么识趣,反而有一种心思都被看穿了的窘迫,等他们的背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才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正是满腔激情不断澎湃的时候,被自己的英雄主义感动的不行,艾尔维特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一路划到脖子上,宴池一个哆嗦,往后退了几步:“你干嘛?”

艾尔维特说话却没头没尾的:“你觉得可爱是什么意思?”

宴池马上被带跑偏,想了想:“你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意思?”

艾尔维特很少会绕来绕去的表达什么,因此要问问题就是真的疑惑,这一点宴池还是知道的,他想了想,形容:“毛绒绒的就很可爱吧,比一般型号小的也是可爱,感觉可爱也是可爱。”

宴池形容的费尽心机,因为他自认作为一个男人,很少接触什么可爱的东西,艾尔维特却十分能够举一反三,顺畅的接话:“我觉得你就很可爱。”

宴池……宴池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艾尔维特,闭上了嘴巴。

他,比艾尔维特型号小,还毛绒绒,艾尔维特感觉可爱就是可爱。

艾尔维特从前确实对于什么是可爱并没有概念,但现在当然不同,宴池闭上嘴的样子他也觉得很可爱。

两人都有些感触说不出来,但心情却是相同的,一时之间都沉默着不说话,静静的互相看看,又看看宴池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走廊。宴池又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了,情不自禁看了看艾尔维特。他不知道艾尔维特现在想的是什么,自己却觉得有些可惜。

将来如果真的爆发战争,艾尔维特死掉的可能性倒是不大,可宴池的特殊性和泰坦的定位,都很容易让他殒命沙场。宴池倒不是不肯为国捐躯,只是想到自己才和艾尔维特有这么一段安闲的好日子,觉得十分舍不得。

就算只是因为这个,他也一定会努力的活下去,努力的回来的。

艾尔维特需不需要他都不要紧,是他需要艾尔维特。

授衔仪式结束之后,宴池也没有离开苏奈尔。虽然泰坦确实还有事情需要他处理,可是叶赛尔说是新的一批队员,已经快要做完实验,能够服役了,通知宴池既然在苏奈尔那就去看看。艾尔维特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宴池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艾尔维特也不愿意他马上离开。

这个感觉是对是错,宴池并不清楚,但他也想着如果可以的话直接带着这些新的队员返程,所以和叶赛尔约定了自己去科学院的时间,又大概算了算回程的日期,转头去书房找艾尔维特了。

“我要是后天回去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光明节,是吧?”

他进来之前没有预警,艾尔维特也没有关门,只是半掩着,宴池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淡蓝色的光幕瞬间消失,觉得有些疑惑,不过艾尔维特的公事一向很少有他能问的,咦了一声也就没说什么了,转而专注的等着自己问题的答案。

光明节是新人类最重要的节日,虽然这个日子和犹太教的光明节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建国日。由于领土太大,有些地方,比如阿尔忒弥斯,虽然历法和苏奈尔是一样的,但实际上的气候千差万别,对于光明节的描述和具体过法也不同,但是总的说来,这一天确实就是举国同欢,宴池在第二十三军团的生活奠定了他对这个节日的重视,现在泰坦刚刚成立,也想要把这个节日办成一个新的传统。

艾尔维特也算了一下:“对。”

不过他似乎不是很在乎这个节日。宴池只要想想当年可能就是他和勒伦奈决定把这个日子当做节日,开创了传统,就觉得他的不在意也很能理解,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就去科学院,见过了他们,问问叶赛尔能不能带走,最好是能过上光明节吧。”

宴池说着,突然有了兴趣,干脆坐下来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以前怎么过光明节啊?”

这个重大节日普遍是要放假的,所以不存在不过的可能性,宴池也实在好奇艾尔维特这样的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会怎么打发时间,他倒是有几个选项,可艾尔维特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去看勒伦奈。”

宴池意识到,其实艾尔维特也并不是从他开始才有了柔软的接近人类的感情,相比较起来,勒伦奈在他生命之中留下的痕迹就十分深刻了,毕竟从他出生开始,就和勒伦奈在一起,在其他的人造人出生之前,宴池可以想象那种只有彼此为伴的孤独感。

要是平时艾尔维特提起勒伦奈,宴池多少还是会想起副官曾经说过的八卦,也难免在意当初的实验到底是怎么实验的,可是和光明节在一起,提起勒伦奈宴池就觉得有些难过了。他对勒伦奈现在的情况如何并不清楚,只是猜测她甚至都离不开冰棺,情况一定是不好。而在这种举国欢庆的时候,艾尔维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勒伦奈的呢?

平时为了勒伦奈的寿命着想,宴池是知道只有重大事务才会让勒伦奈醒来,而艾尔维特刚才的意思显然就是光明节是他和勒伦奈私下的会面,不算是为了公事。他们两个闲聊,会说些什么呢?

宴池并不是好奇,只是感受到了节日氛围背后的荒凉,想了想,走过去抱了抱艾尔维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却做不出什么都不做忘记这句话和这一刻的心酸的反应,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一下艾尔维特。

勒伦奈现在这样,艾尔维特其实也会感到难过吧,宴池就感到很难过。

第二天宴池就去了熟悉无比的科学院。叶赛尔这次没有亲自出来接待他,大概还是忙,没日没夜的忙,让一个刚到这里的实习生来带宴池过去。

宴池倒也无所谓,他对这部分建筑也十分熟悉了,只是没有人带领恐怕走不进去而已,问了那个实习生几句,反而对叶赛尔的健康十分担忧,想着有机会还是劝一劝她别太拼命。

见到自己未来的属下这种体验,对于宴池来说也不是头一次了,他虽然重视,可也不至于太紧张,走进实验室里倒是吃了一惊。叶赛尔正在登记,这次的人也太多了吧!

大概有十几个人,在看到宴池进来之后,齐刷刷的扭头盯着他看。比起上次只有五个人来说,十几个人已经算是很多了,宴池脸上不动声色,先和叶赛尔打了个招呼。他现在算是在假期之中,但是穿衣服却只穿军装,一看就能看得出来军衔,他这个年龄的大校确实很容易吸引目光,因此一边和叶赛尔说话一边承受着各路视线。

能够在科学院到处乱走的人几乎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叶赛尔这里,到处都是保密项目,因此能进来的一定是有关人员,那十几个人虽然不知道宴池究竟是什么人,但毕竟是在这个环境里两个月来第一次看到陌生人,纷纷饥渴的盯着他看。

宴池浑身不舒服,心里毛毛的:“他们看我做什么?”

叶赛尔倒是很平淡,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文件签字,同时回答:“没什么,可能是因为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吧。”

宴池不当一回事:“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他们看我肯定有别的原因。”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叶赛尔忙完手上的活,停下来,一本正经的重新解释:“哦,是这样,他们进了科学院就几乎没有见过生人了,所以看到你觉得很新鲜而已。你不和他们讲讲话吗?”

宴池这才顺着叶赛尔的手势去看那些人。

他也是从这里走到今天的,不过当时他情况特殊,又是第一个实验体,价值珍贵非比寻常,明光宫和艾尔维特两个人压阵不提,甚至也没有经历过封闭式的实验,因此心理状态倒是挺好的,可是现在看看在场的这些人,好像都有些……可怜。

宴池被看的心理压力很大,扭头就对叶赛尔说:“咱们出去说话吧。”

叶赛尔的数据采集工作也基本上做完了,轻易就被他拉了出去,顺手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宴池。除了基本的姓名,来历,年龄之类的信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匹配机甲情况了。

一般来说,总是机甲比人多,还有相当一部分机甲是自从第一任主人死去之后就再也无法达到百分之百的匹配,对驾驶员的消耗特别快,目前来说会进入泰坦军团都是能够解决这方面问题,和一些难以适配的机甲适配度比较高的人,因此宴池现在手里拿到的这一份资料里面,等级高的机甲不在少数。

他这才稍微有了点军团长挥斥方遒的感觉,翻过一页资料,摇摇头:“按照现在这个吸取新血的速度来看,泰坦要成长为一个正规军团还有很久的路需要走。”

叶赛尔接话接的很快:“泰坦的定位本来也不是正规军团。”

宴池倒没料到她居然连这个都清楚,吃惊的看着她,叶赛尔这才察觉出不对,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会,叶赛尔才打破了沉默:“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宴池也觉得很奇妙:“我没问过。”

叶赛尔:“……心真大。”

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泰坦成立的本身就很仓促,而宴池前段时间的心态说不上平和冷静,当然顾及不到这个定位问题,再说,不管怎么定位,他也不可能反抗,问与不问的区别并不大,也就搁置了,现在被叶赛尔这么说,宴池才觉得确实好像是太过分了些。

叶赛尔倒是因为项目相关而知道的多一些,抱着手臂干脆跟他多说几句:“目前初步构思是,泰坦作为机动性很强的全机甲部队做游走接应配合的工作,面对危险的可能性很大,主要依托的当然是强技术支持和阿尔忒弥斯的后勤,如果我没有猜错将来你们的工作岗位应该就是战场前线,和危险为伴了。”

这在宴池的预料之中。

泰坦目前的准入机制有两条硬标准,一个是进化过的异能战士,一个是拥有机甲,这就注定了形成建制是个长期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宴池也早有心理准备。关于泰坦将来在战场上的定位,他也长时间的思考过,结果和叶赛尔所说的差距不太大。

艾尔维特显然不可能想到一出是一出的来做事情,早在他派遣宴池到罗曼诺夫军团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到了今天,想到了泰坦的成立,想到了万一爆发战争,宴池和整个军团的定位。或许正是因为宴池已经对艾尔维特的心理很了解了,因此反而对如何安排自己并不担心,随遇而安的接受了。

他不怕艾尔维特会对任何一个战士轻忽懈怠,也不觉得艾尔维特在承担着这么多人的生命的时候做事会不经思考,现在就更不会害怕艾尔维特不把他当一回事了。

“对了,”叶赛尔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和艾尔维特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这里收到的那些外星人的武器?”

“嗯?”宴池有些迷茫,不过他的记忆力不错:“记得,是我和艾尔维特在矿洞里遇到的那个外星人发现的。当时我记得这个也是归你分析研究的。”

叶赛尔靠在门上,神态之中看得出来几分疲惫:“我已经明白它的运作原理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或许从红龙开始,你们的机甲武器系统,都能迎来一波更新换代,如果将来时机合适,可能会让我们的武器系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战舰到太空堡垒。这是个好消息。”

宴池不用她继续解释就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有多深远的影响,眉眼发光:“真的?这个结论真的意义重大,你真的好厉害。”

叶赛尔从生下来就经历过不少溢美之词,她确实是个天才,因此对于别人夸赞自己的语言也相当熟悉,只是宴池如此真诚又惊喜的赞美她的智商,叶赛尔也觉得很受用。她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谦虚的,高高扬起下巴:“那是当然。”

宴池也不觉得她骄傲起来讨人厌,甚至认为这样还挺可爱的,就是如果他真的伸手去摸摸叶赛尔的头顶,一向以大姐姐自居的叶赛尔肯定会跳起来反对,因此作罢了。

气氛变的很家常,叶赛尔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看着宴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你最近倒也是风光,授衔仪式就不说了,在网上也红火的很,你和艾尔维特在一起的事儿为什么不和我说?”

宴池瞪大眼睛:“嗯???”

叶赛尔见他不知情,也觉得吃惊,随手打开匿名论坛,找到一个收藏了的贴子,让他自己看:“你不会真的是不知道?”

一个硕大的标题出现在宴池眼前,还带着一朵鲜红的火焰表示热度:假如啊,我是说假如,艾尔维特元帅恋爱了,你们怎么看?

宴池:???!!!

第58章

宴池确实有好一段时间没有登陆匿名论坛了,先前在狮王星就不用说,没有条件,之后又因为在艾尔维特身边,根本没空登陆,而且他平时不在这种地方游荡,因为军队分享的生活也就那样,他对别人的生活好奇心都不是很强,只是看过几个脍炙人口的帖子,基本上都是感情纠葛,对他来说不是那么有趣。

但就算是这样宴池也对这个有话好好说板块了解的够深入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居然能在这上面看到艾尔维特的绯闻,而且另一个男主角还是他自己。

宴池用力的扭头去看叶赛尔,差点拉伤肌肉:“这是怎么回事?”

叶赛尔看热闹不嫌事大,耸耸肩,笑眯眯的回答:“我不知道啊,我就看到这么一个帖子而已。”

宴池一目十行往下看,发现这个帖子应该是大风那些始终无法消化这件事的人发的。开头就让他汗毛倒竖。

“如题,理性探讨,有话好好说,假如啊,我是说假如,艾尔维特元帅恋爱了,你们怎么看?”

就是这么一段话,下面的回复基本上都是在嘲笑反驳,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艾尔维特能恋爱,母猪都上树,这样大概有十几个回复,楼主再次出现了,一副魂不守舍的语气:“我很理解大家现在的心情,如果是从前的我看到这种帖子也会怀疑是骗经验的,可是我真是亲眼看见了,到现在还没能反应过来,大家听我从头说。”

这个从头说往下,楼主消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他说得实在太像真的,大概又进来四五十个人,吵吵嚷嚷的争论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艾尔维特的人设有多么深入人心,至少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坚称这个帖子是编的,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退出去,而是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楼主再次出现。

不负众望的,楼主又回复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楼主执行了一个特殊任务,具体内容不能说,保密条例大家都懂,这个任务是要艾尔维特元帅指挥我们的,所以我就有幸见到了元帅真人,溢美之词不用说,大家意会,我实在说不完。反正就是很梦幻的。这个任务不是战斗性任务,所以很简单,结束之后我们战舰上就多了几个友军。元帅的疑似交往对象就在就在其中。友军说实话素质挺高,和我们军团定位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楼主有消失了一次。群众的八卦欲望刚被勾引起来就无法得到满足,十分饥渴的在帖子里愤怒回复。谁想知道友军怎么啦,你说重点啊,这个交往对象到底怎么了,场面一度十分热闹。宴池木着脸继续往下滑,刚看到楼主再次出现,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宴池吓了一跳,调出来看看,原来是军部发来的通知,让他到军部去办军团建设的相关手续。

宴池迅速回神,匆匆和叶赛尔道别就走了。

说来,这个手续也是和他的授衔仪式一样,早就应该办了,可是既然授衔仪式都是现在才补上的,这个手续当然也没有办。泰坦虽然确实是个军团,理论上来说宴池和其他军团长包括黛伦都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可实际上泰坦还只是个小孩子,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来整个建制,也远远谈不上什么规模,挂靠了罗曼诺夫军团之后更是成了阿尔忒弥斯的干儿子,平常开支都从阿尔忒弥斯这边走,因此在后勤和建设上基本都没有什么困难,更是想不起来办这方面的手续。

离开科学院的时候叶赛尔给了宴池一个准话,告诉他这次离开的时候这十六个新的队员他也可以带上了,这样泰坦的核心成员总算是突破了二十人的大关,宴池完善基本编制的需求也可以满足了。

泰坦也就是这样,慢慢走上正轨的,既然如此,有些手续就不能省略,必须当做一回事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关于内部职务的分配。一般来说,军团长有副官若干名,参谋两名,这是最基本的配置,但也可以酌情删减。副官是由军部调派,会参考军团长的需求,一般都是上过军校和战场甚至在太空堡垒服过役见过世面的高端人才,比如艾尔维特的副官那样。这个参考军团长意见的意思就是说,有什么看中的人也可以提前说,毕竟是距离军团长最近的工作人员,必须要让军团长满意才行。

宴池对于人选也是有所了解的,不过单纯只看军部给的档案,是分不出好恶的,宴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跑去问了问艾尔维特的副官,最终决定做个简单的面试,双方交流一下看看情况。这个面试安排在返航前一天。宴池知道自己现在时间很紧,因此也就不太耽搁。

再说,即使要耽搁也只能耽搁在艾尔维特身上啊,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叫什么事。

至于参谋的人选嘛,那倒是简单多了,宴池决定回去看看胡安娜的情况,如果她没有问题,就内部任命胡安娜为参谋长,事情就差不多算是有秩序了。

胡安娜稳重可靠,为人也温柔,在森蚺他们之间也有一点自然的威信,做这个参谋长还是没有问题的。

军队本来就是最讲资历的地方,就算是这次又进了新人,前面这五个人也是当之无愧的前辈,何况作战经验多出那么多,宴池相信队伍气氛还是很好带的。

他唯一所担心的,也就是遥远的未来而已。

在军部办过了军团手续,又约定了面试时间,宴池这才返回。

还是老规矩,虽然他算是休假,艾尔维特却仍然照常上班,宴池已经习惯,何况心里还对在叶赛尔那里看到的八卦贴念念不忘,于是干脆趴在床上又看了起来。

他翻到楼主第三次出现的地方,终于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形容。

“刚才我们团长找我有点事儿,我回来了,继续说。”

“这个疑似交往对象吧,平心而论,真是特别厉害。保密信息我不能多说,这么说吧,二十岁出头,大校,而且还是个新军团的团长,朋友们,你们自己知道这个分量。我早就听说过他,据说是元帅亲手发掘的人物,自己培养的,不过没见过真人,这回虽然见到面了,可是没说上话,只能跟你们说,啧啧啧。”

楼主兴许是心情复杂,字里行间也带出来了,只是他说得实在太传奇,底下没有几个真的信的,都嘲讽他牛皮吹太大了。宴池趴在床上嗤嗤笑,感觉他说的人不太像是自己。虽然二十出头的大校和军团长确实罕见,但还是艾尔维特亲自挖掘培养这句话更不可置信,再说楼主自己都说没和宴池说过话,而且到现在都没说到底怎么就疑似交往对象,这模棱两可的当然不可信,何况这里面艾尔维特的迷弟迷妹不知道有多少,帖子涌入的人是越来越多,观点也越来越对立,楼中楼也已经成了战场。

楼下撕的风生水起,楼主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继续吹宴池。

“哎呀,你们不要急啊,让我慢慢说。这个人吧,我们给他一个神秘代号,就叫Y吧,我和这个Y正面遭遇过,长的那是怎么说呢,腰细腿长人又凶,眉眼都好看,还是黑色头发眼睛,我现在反正是已经接受了元帅也会谈恋爱这个设定,这个cp我是吃了,而且还觉得他俩看起来很配的。年轻人嘛,那个腰细啊,长相特别有味道!特别适合军礼服!对元帅肯定是柔和的,对其他人就很元帅了,我真的当场看呆了,特别不可置信,因为他俩是牵着手出现的!元帅什么情况下会和人手拉手啊?!这不是恋爱是什么?你们说,是什么!”

显然楼主已经陷入了自说自话的兴奋之中,不过他新的回复提炼出的信息量仍然很大。一个人设很梦幻的年轻军团长和艾尔维特元帅手拉手出现被人看到,显然是彼此都不避讳,而且这个军团长仿佛还长的挺不错,原本就很炸锅的这栋楼整个炸了。

宴池笑到发抖,觉得很尬,一头埋进枕头里,锤了两下床。不知怎么回事,知道自己和艾尔维特有了cp粉这件事比楼里其他人纷纷质疑怀疑楼主是编的更让他觉得羞耻,他感觉自己被说得天花乱坠,已经不是他了。宴池很少用衡量配偶的眼光看过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突然在别人口中因为配色而和艾尔维特般配了,感觉十分奇怪。

他强忍着尬意继续往下看,发现楼主的那点干货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争论。有的人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有的人是半信半疑不知道真假,谁说话都问“真的啊”,也有已经信了楼主的人,纠结着到底是接受现实呢,还是坚信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我还没有走到元帅面前去对他说我爱你,他怎么能和别人谈恋爱的。

宴池一目十行的看到最后一楼,摇头啧啧感叹做艾尔维特的粉丝真是不容易,又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倒是不怕别人说什么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他自己知道,他比较怕别人说他配不上艾尔维特。虽然宴池倒是没有接受过这种质疑,不过正是因为没有经验而且自己也底气不足,他最害怕的也是这个。

看完帖子,宴池摇了摇头,翻身躺在床上沉思,想到未来,甚至不知道他真的和艾尔维特公开了会是什么样子,舆论又会是什么风向。

军队环境总的来说十分宽容,可这毕竟是艾尔维特,全军偶像,虽然他也是真心的爱情,可就是感觉心虚,似乎偷走了所有人的宝贝那种感觉,想到将来十分发愁,干脆起来在书架上乱翻,找到了好久没有重温的《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继续看了起来。

往常他看这个总是会很快投入,然后傻笑,但今天显然这个转移注意力的办法不太成功,宴池看了一会就失去了耐心,往后翻翻,干脆把书随手一扔,盘腿坐在床上生起闷气来。

他也说不上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那些不相信艾尔维特恋爱了的人的气,总之是气鼓鼓的坐着,一个人憋着,河豚一样慢慢的涨起来。宴池是个很聪明的人,大多数时候也很讲道理,他当然明白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底气不足,所以如此在乎别人的评价和捕风捉影得来的看法。实际上那些人对他没有任何了解,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大风的队员说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人人都有意见表达,声音嘈杂而且响亮,就好像把他淹没了,让他不得不当做一回事。

可是实际上,他和艾尔维特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其他人来争着抢着表达意见啊?就算是宴池真的配不上艾尔维特又怎么样?只要艾尔维特愿意,谁也不能让他们分开。

想明白这个道理的宴池其实也没有多开心。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是个要强的人, 无论是为了追赶上艾尔维特不被他看轻,还是想要在别人和自己的眼中都和艾尔维特般配,宴池都是铆足了劲儿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争取进步的。单纯只是安慰自己别人怎么说都没有关系,这并不能让宴池就这样接受他追赶不上艾尔维特的现实。

他当然也想做很强大的人。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保护艾尔维特,能够理直气壮的和他一起站在人前,即使什么都不为,即使没有和艾尔维特在一起的这个事实,他也不能容忍自己止步不前,失去斗志。

宴池气鼓鼓的坐了半天,想着以后也一定要加倍努力,要能够理直气壮的说,我爱艾尔维特,我完全配得上他的时候,艾尔维特回来了。

天色已经不早,一般情况下宴池这时候总是会在楼下活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同时不着痕迹的等着艾尔维特回来。他在这种事情上总是有些小心思,不愿意显得太热情,好在艾尔维特总是能够用很诡异的方式意识到他期盼的心情,因此两人倒也玩的很有默契,现在一进门看不到宴池,艾尔维特就感觉有些奇怪。

上楼一看,宴池躺在床上,肚皮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艾尔维特捡起来一看,正好看到几行不可描述的内容。

“打鱼白皙如玉的肌肤吹弹可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大壮抱着他,如痴如醉的呼吸着这股芬芳,喃喃道:‘打鱼,我爱你,我爱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求你,不要再让我回到永远的孤独和寂寞之中,那是永恒的夜晚,没有温暖,也没有爱。请你回应我以爱吧……’说着,他就要脱去打鱼的衣服……”

艾尔维特心情复杂的举着书看了看,又看了看,终于忍不住问:“你平时爱看的都是这种吗?”

怪不得他们俩那个的时候,宴池总是哭啊,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难道他喜欢这种风格?

宴池一个激灵跳起来,从他手里抢过书:“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他倒是不知道艾尔维特看到这书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到了什么,只是就这样已经相当羞耻,一把把书塞回书架上,跳下床:“我饿了我们该吃饭了。”

艾尔维特不动,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凌乱的衣领里面露出来的一段脖颈,疑惑道:“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宴池摸摸脸,心说难道艾尔维特的人性化进程加快了,嘴上却坚定的否认:“没有啊,没有,我就是在家呆着有点无聊。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这种扯开话题的手段之粗劣,简直就是侮辱艾尔维特的阅读量知识储备和智商,不过艾尔维特也并没有戳穿,顺着他转移了话题:“勒伦奈在光明节有空见我。”

宴池点点头,一只脚在地上划拉着找鞋穿,穿上之后就准备去吃饭了。

其实对于艾尔维特的具体工作内容,宴池一直表现的很自觉,并不过多的打探,也并不关心这部分,因为到了艾尔维特这个地步,平时做的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指挥和调度,而是着眼全局的动作,再说现在还算和平安稳,很多事情都只不过是琐事,没什么好说,除了保密条令要求不能说的那些之外,本来能说的就少,何况也没有几件适合晚饭桌上谈论的。

艾尔维特当然也是有分寸的人,宴池正是因为知道他不会随便乱说,才放心的当做一句寒暄时不时问问他。他早就发现艾尔维特其实对于能说不能说把控很严,不能说的就是不能说,除此之外随便说。

当然就宴池自己的观察,这个随便说也是很有限的,一是很少有人这么和艾尔维特寒暄,二来是艾尔维特交际面并不广,所以实际上还是只有宴池一个会这样好奇,也只有他能得到答案。

虽然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宴池就是觉得很得意。

其实要是仔细想,宴池能感到得意的事情,那就太多了,比如说他可能也是第一个当面怼艾尔维特的人,虽然事实证明根本怼不过,比如他可能也是第一个骑在艾尔维特身上而没有被一把掀翻掐死的人,虽然结果也很惨,屁股疼,比如他可能也是唯一一个被艾尔维特挤过前列腺的人……哦不狼,虽然那感觉并不美妙……

宴池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膨胀,十分窃喜,窃喜着吃完了正顿饭,随后又高高兴兴的洗了澡,自己自觉的滚到了床上等着的艾尔维特的怀里,安安稳稳的和他躺在一起了。

想到自己其实在这里留不了多久了,艾尔维特光明节都要凄凄凉凉的过,早上自己吃饭,晚上就去看同样凄凉的勒伦奈,宴池又叹了口气,趁着关灯之后谁也看不见,仰起头内心十分柔软的在艾尔维特脸上亲了亲,内心甚至感叹,可怜的孩子。

他倒是想留下来和艾尔维特过节,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他既然是国家军人,那一切都是任务为先,因公废私这种事情艾尔维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再说泰坦离了他也不行,建制初现端倪,正是需要整合和确定基本规章制度的时候,宴池的工作仔细想想也是堆山填海的多,再留下去肯定是不行了,只好嘱咐:“光明节吃点好的。”

艾尔维特这个人,要说起来,基本是没有什么生活上的毛病的,除了对自己的整洁很有要求之外,大多数时候既不挑食也不挑环境,十分懂事而且随遇而安,但宴池就觉得他肯定是没有被宠爱过,往往联想到艾尔维特不为人知的小时候,默默脑补整个实验室都对他十分不好,不在乎他的感受的场面,搞得自己心抽抽着疼,想到这里就想要回到过去亲自抚育艾尔维特,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这种想象一般是到宴池寻思着如何欺骗年幼无知的艾尔维特管自己叫爸爸为止。

想想就行了,宴池自己都觉得这事就算是在梦里发生,艾尔维特的人设也崩毁成渣,一点都不剩了。

他靠近了就被艾尔维特抱住,两人贴的紧紧的,宴池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叹着气摸了摸艾尔维特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后背,一通乱摸之后,心满意足的把手搭在艾尔维特的腰上不动了。

艾尔维特答应的很乖,嗯了一声,在宴池到处乱摸的时候,也摸了摸他的后背。宴池皮肤光滑紧绷,很容易就顺着摸到了屁股。这时候宴池就老老实实的不动了,保持身体姿势不变,呼吸声吹拂在他耳边。

想了想,艾尔维特低声说:“不要再让我回到永远的孤独和寂寞之中,那是永恒的夜晚,没有温暖,也没有爱,是你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我离不开你。”

宴池整个人懵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从哪里来的,前半句是大壮的台词,后半句却是艾尔维特自己加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事情!!!
第59章

宴池始终认为,他和艾尔维特之间,那个应该擅长撩人的人是他自己才对,可惜虽然艾尔维特也是这样认为,但偶尔这种情况还是会发生措手不及的变化。比如说现在。

认输了的宴池紧紧抱着艾尔维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感动,又难受。

艾尔维特这还是头一次和他说起自己的过去,可这个形容真的说不上好,宴池隐隐有一种自己的猜测成真的感觉,犹豫片刻,问:“我一直都不太敢问你,你的过去到底……”

宴池是知道艾尔维特的成长,或者说产生,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只是那时候的真相知道的人并不多,宴池无从收集信息,印象里总是想象到一个科学院一样的实验室,来来往往的白袍工作人员,还有小时候的艾尔维特。

说实话,艾尔维特小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宴池毫无头绪,甚至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现实。他认识艾尔维特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是这幅样子很多年了,好像他是生而知之者,从来没有变过一样。甚至有时候想起艾尔维特也有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宴池也觉得十分奇怪。

他本以为这是个不容易得到答案的问题,可没想到,艾尔维特回答的却很快:“没什么特别的额,因为没什么感情。人类制造我的目的是赢得战争,可是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却总是害怕我会失控,反而毁灭人类。我没有感觉,当然不会在乎这些。”

他在黑暗里准确的摸了摸宴池的脸,似乎是在安慰他,又似乎只是叙述事实:“我并不在乎他们。”

就像是漫长的黑夜,他一个人从婴儿长成少年,又一路走来从少年变作现在这个宴池熟悉至极的男人,过去早已经湮灭,伴随着银河帝国一起不可考,只剩下许多年后穿过时光长长的隧道,走到他面前的这个艾尔维特。

宴池感想复杂,埋在艾尔维特怀里一声不吭,找不出办法安慰他,也无法让自己澎湃的心绪就此平复,他辗转片刻,小声怂怂的说:“我在乎你,我一直都在乎你。”

他能理解艾尔维特的意思,要对一个人产生感情,就要有私交,这样才会有所谓的在乎与不在乎,可在他之前,艾尔维特其实从未与任何一个人建立起有效的私交和感情联系。他只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战争机器,人们运用他,控制他,并不需要什么感情。艾尔维特因此而对世界也没有什么感情。

宴池自问,在此之前肯定也有不少人爱上艾尔维特,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靠近他。

那些人不敢的,面对艾尔维特这种无法逾越的高峰,没有人会不顾一切的倾注热情,因为总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而如果没有先开始,怎么能够期望艾尔维特来回答?这几乎是个无解的谜题。

从某一方面来说,艾尔维特甚至是纯洁的,在宴池之前,他似乎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感情,而宴池也曾经以为自己只有要死的时候才有勇气对他说,你知道吗,我曾经爱过你。

现在他已经成功的得到了艾尔维特,自然能够总结经验,知道自己其实是错的。

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突然有了说出来的勇气,并不是因为他突然想知道答案,否则死不瞑目,而是因为他清楚这个人再也没有机会拒绝自己了。在其他的情境下,他们都没有勇气去面对心中神灵的拒绝和冷漠,以及那样的难堪。宴池觉得这不公平,艾尔维特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被迫接受临终的告白,最终一个人孤独的离开对方的坟墓,这真的想想就太凄惨了。

他希望艾尔维特能够永远的记住他,但不是这种方式。

宴池回到阿尔忒弥斯,泰坦军团的基础设施建设已经完工了。从此之后他就不用按照一般机甲驾驶员的待遇继续住宿舍,而是在新的办公楼里有了一间单独的卧室,楼下就是他的办公室,甚至还配备了一个机器人管家,艾尔维特同款。

罗曼诺夫军团很够意思,划出了一片地皮给泰坦军团居住的同时,其他的场地仍然是共享的,就宴池一路回来遇到的人的热情程度来看,也并没有因为军部的特殊对待而产生敌对情绪,这很好。

他到的时候正好是阿尔忒弥斯上的日暮时分,该吃晚饭了。

引见新老队员,让他们彼此熟悉花费了一点时间,宴池本想到了就宣布人事变动,但晚餐桌上说这个似乎不太合适,于是决定第二天开会直接宣布。

光明节在即,阿尔忒弥斯上的伙食已经有了一点节日气氛,大锅炖肉,还有啤酒。

酒在军队属于特殊物资,虽然重要,可是一般情况下不能喝。要执勤,要守夜,要时刻防备警惕,能够彻底放松的时候并不多。宴池也没有养成习惯,因此看到啤酒反而有些感慨。只是气氛已经被炒热了,不能不喝,于是推杯换盏,十分热闹,倒是很快就让十几个新人融入了。

第二天宴池在开会之前,先去查看了发到他的账号上的胡安娜心理健康报告,随后去找她谈话。

胡安娜刚完成日常训练,就被他堵在校场边,笑容渐渐淡去,显然是对他们要谈的话题有所预料:“团长。”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回避问题,见宴池显然是有的放矢,干脆站住了脚,目光来回几次,直视宴池,表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宴池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想,决定还是直白些:“我看了你的心理报告。”

说实话,基本上看不出来什么。

他们都是在这种心理健康监视之下长大的小孩,要做出一份没有什么问题的调查问卷非常简单,更不要说是面对心理医生什么都不表现出来,非暴力不合作了。都已经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了,心理素质即使再差,也完全有余力掩饰真正的想法。

所以宴池也只是用报告开个头,马上就紧跟着问:“你到底怎么了?你也是很清楚的,这种问题我们必须及时解决,如果不能,那只会对你产生更大的影响。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不太好说,可是从狮王星回来之后,你也应该很清楚,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胡安娜目光一震,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搅在一起的手,艰难的开口:“我……我知道,我只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很害怕……团长,我很害怕战争,我也很害怕自己会变成……”眼泪毫无预兆的滑下来了,胡安娜随意的伸手抹掉,迅速的冷静下来,深呼吸:“团长,我想知道,那两位女帝,他们怎么样了?”

宴池没料到这个问题,一愣,胡安娜已经看出来他确实知道,于是加了一句:“我知道,。你肯定是知情的。自从离开狮王星,我就一直在想,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样,甚至一想到络新妇抓到她们的时候,我……这也是我的问题的一部分,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吧。”

她坚决的要知道,又算是知情人,其实没什么好瞒她的,宴池犹豫片刻就说了:“阿斯托莉雅把她们交给了加百列元帅,她们被带回了狮王星首都,然后……直播斩首了。”

胡安娜猛地一哆嗦,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宴池:“死了……?”

宴池已经不是第一次知道了,表面仍然很平静,点了点头。

胡安娜不知道该说什么,浑身无力的坐了下来,四下环顾,似乎要找到什么支撑,最终却没有找到,脖颈无力的软垂下去,闭着眼睛:“我……我知道会是这样,我也是刽子手之一……”

宴池微微蹙眉,跟着她坐在草地边缘,一只手用力的扶着她的肩膀:“胡安娜,你不要想太多,其实她们本来就……非死不可。”

狮王星已经不是她们的国家,无论是落入加百列手里,还是首座手里,都是一个下场,甚至新人类也默许了她们的死亡。刽子手已经太多了,这命运是注定的。

胡安娜的状态却很不对劲,她捂着胸口猛烈的换气,整个人都发软,头重脚轻无力支撑,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摇头:“你不知道,当时我指挥络新妇进行搜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切。你和加百列的对话,他这么早就来和阿斯托莉雅密谈,实在给了我太多的信息。我内心其实很抗拒,可命令已经下达,我是军人,无法违抗,那时候我其实不太害怕,因为如果我要恨,可以选择的对象就太多了,不是我自己想要做错事的。可是后来,我指挥络新妇扑上去的时候,心情却瞬间就变了。”

说起当时的真相,胡安娜的神情变得十分奇怪,她的瞳孔一动不动,转过脸来对准了宴池,神游天外一样,语气缥缈的继续说了下去:“我好像感受到了络新妇的心情,它很高兴,很兴奋,那是一种很浓厚的疯狂的喜悦,因为血腥,因为杀戮,因为即将实施的暴行……”

宴池迅速的明白过来:“所以从那之后,你都在抗拒和络新妇的接驳?”

胡安娜点点头。

宴池自己和死神相处的很融洽,虽然他们俩都以真男人自居,不常直白的表达感情,但是互相心里都有数。至于其他人怎么和机甲沟通,宴池没有头绪,只是觉得应该也不错,没想到胡安娜的问题有一部分是因为络新妇的黑暗面。他默默叹了口气。

这件事从理论上来说很好理解。

络新妇作为机甲,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它只会听从命令完成任务,而胡安娜才是真正会有主观恶意的那个人。宴池猜测她一定是尚未真正接受和认识到自己的心里有黑暗面的存在,而且和络新妇的匹配度本身就不高,在之前的接驳过程中发生过问题,只是别人都不知情,这也成为了她心理压力的来源之一。

他还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问题,闻言想了想:“走。”

猝不及防来这么一句,胡安娜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去哪儿?”

宴池摸摸她的头顶:“去看医生。”

胡安娜往后一缩,显然是很抗拒。

宴池莫名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姐妹,这感觉对他来说也是挺新鲜的,很想宠着她让着她,然而实际情况并不允许,于是只能狠下心:“你现在不去看医生已经不行了,听话,乖,来。”

胡安娜当然也知道自己情况似乎很复杂,之前抗拒不过是病人的必然过程,但现在宴池已经态度坚定,坐实了她的隐约感觉,继续抗拒似乎已经不现实,而且没有用了,宴池一哄她甚至觉得挺不好意思,就自己站起来了。

夕阳很好,洒在脸上是温热的。胡安娜回头看了看吹起风的校场,觉得随着刚才的流泪,心里那些沉重的巨石也开始松动了。她年龄其实比宴池大几岁,要被他安慰总觉得有些不应该,可却无法否认,宴池冷静又包容的样子确实让她产生一点依赖。

她有些迷茫的跟在宴池身后,低声叹息:“我其实,除了怀疑自己,也很怀疑我们努力的方向。暗中推动战争,疯狂军备,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团长,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难道不会偶尔觉得疑惑,甚至开始否定这一切吗?”

这番话对宴池来说很熟悉,他笑了笑,竟然有些怀念从前的自己,不过,这种疑问带来的痛苦距离他确实已经很远了:“你说的没有错,这些确实是不正常的,不对的,为了生存而变的邪恶,似乎确实恐怖,可是实际上,生存本来就不是正义,就好像从来不是天赋人权。”

胡安娜默不作声。

宴池看看她的表情,自己心中也豁然开朗,他重复了一遍:“生存从来不是天赋人权,所谓的生存的正义和权力,也是需要奋力抗争才能得到,才能持有的。人类在最初进化出来的时候,难道不是通过掠夺,通过吞噬,来存活到今天的吗?我们总是在建立文明之后,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一种动物,也忘记了,我们的来历并不洁白如纸,也并不无懈可击。我们现在的文明已经到了让我们开始讨论道德和善良,边界和真诚的时候了吗?”

说到这里,宴池也觉得有些泄气,好像这种奋斗是永无止境的,人类永远也无法到能够单纯的讨论正义和善良的时候一样,想象中早已出现的理论上的完美国度,要建成可就太难了。他摇摇头,接着话题往下说:“我觉得没有,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是,我们能够做得更好。诺亚方舟上他们的努力建成了今天的国家,我们的努力就能决定未来的走向,过去的乳汁哺育今天的人,而今天的我们就会变成未来,我觉得这是一种最实际的安慰。”

以他们如今的高度来说,改变未来这种话并非虚言,胡安娜也不觉得这是夸下海口。她本以为自己要接受的是早已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的那些条陈,可没想到,宴池的想法比她还要叛逆,还要成熟。

他几乎是否定了那些关于集体,关于族群的说法,但胡安娜却不觉得难以接受。

或许事实就是如此,唯一的心理门槛就是承认自己的来源并非正义。她觉得有些混乱,可却没有了被压迫到喘不过气的感觉,于是保持着沉默,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

宴池不想再提这些复杂的事情,也不想做一个讨厌的只知道输出价值观的人,想了想,把自己的决定和胡安娜说了:“其实我这次已经决定了,由你担任军团的参谋长,我们的基本建制也应该成型了,副官是军部派遣的,你就是我挑的。”

胡安娜吃了一惊:“我以为……”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喉头一时哽住,心情复杂的看着宴池,过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我以为我让您失望了。”

宴池对于他们这个新生的军团,也算是耗尽心血,他平时不拿架子,也不搞什么规章流程,威严基本是靠身先士卒和优越天赋建立的。其实在这样的人手下服役,要比在普通军团压力更大,因为他聪明,而且新锐,跟不上他的节奏,或者不能满足他的预期,自己就会觉得羞愧难当。胡安娜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宴池是早就发现了,他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却反复叮嘱所有人互相注意心理状态,实际上主要就是对胡安娜的关心,不希望她发生意外,她当然有感觉。

胡安娜刚开始,对于自己在团队里的位置还是有感觉和预期的,只是狮王星一行让她受到太多干扰,问题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因此最近甚至已经想到了可能暂时无法取得进步,甚至为此心灰意冷过了,现在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宴池一笑,这就让他的年龄看起来比刚才的感觉小了好几岁:“不是因为你的资历。”

这话补充的恰到好处,胡安娜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喜欢论资排辈的人,知道他还是肯定自己的能力的,用力点了点头,也露出一个带着眼泪的微笑,转瞬忍住了眼泪。

光明节转瞬即到,胡安娜已经走马上任,宴池的副官也已经从苏奈尔到了阿尔忒弥斯。是个三十四岁的军官,上过军校,曾经还在罗曼诺夫军团服役。宴池隐约觉得泰坦和罗曼诺夫军团之间的关系已经深厚到不可分割的程度,不过这正好也是艾尔维特预期中的场面,再说当时所有前来面试的候选人中,确实是这个曼妥斯副官与他最合适,因此也就没当一回事。

泰坦的光明节过的很愉快,也相当热闹。

作为罕见的全员拥有机甲的军团,他们先是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随后就都钻进了机甲里面,在宴池的世界里过节。

大厅里延伸出一个巨大的水池,扑通扑通跳下去好几个人,一动不动也紧跟着浮了起来,轻松的划动手臂就能改变方向游起来,感觉就和躺在云朵上一样轻盈柔软,十分受欢迎。

平时宴池在这些队员眼里还是有些威信的,虽然他从来不疾言厉色,更不会摆官架子,但他们总是很自觉地保持着乖觉的微妙敬意,可是今天过节,宴池也被扯到水池里好几次,浑身湿漉漉的趁着他们转移了注意力去彼此灌酒这才爬出来,悄悄进了一个房间,马上上了锁,去联系艾尔维特。

他还记得今晚艾尔维特要去看望勒伦奈,先确认了时间无论如何也应该过了这才拨通通讯。

果然,艾尔维特马上接通了。

“节日快乐!”宴池浑身湿透,自己却一无所觉,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大片小麦色的肌肤,眼睫毛也湿哒哒的,水珠顺着脸往下滴,怀里还抱着本来干燥现在却变成了他的浴巾的死神,笑眯眯的和艾尔维特打招呼:“吃过苹果派了吗?”

虽然艾尔维特确实不过节,但菜单也会略微有些改动,宴池走之前还和机器人管家沟通过,知道他是一定能吃到的,果然,艾尔维特的眼神从他的眼睛看到胸口,答道:“吃过了。”

宴池很满意,也不问他和勒伦奈的见面如何,只是抱着死神的大头,下巴在上面蹭来蹭去,兴高采烈的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想你了!以后我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这话他倒是记得很牢靠,艾尔维特挑挑眉,嗯了一声,问他:“你喝酒了?”

宴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点点头:“是呀,甜的!”想了想,把自己总是忘了说的一句话补上了:“我爱你呀!”

艾尔维特十分忍耐的没露出什么表情来,只是简单的命令:“裤子脱掉。”

宴池:“咦?”

第60章

宴池还反应不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死神却已经明白了,尾巴一翘,用力从宴池的怀里挣脱,穿过房门就不见了。他跑的太快,宴池还呆呆的伸着手,怀里却空了,不过这时候要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显然是不现实的,站起来一点磕巴都不打的脱了裤子。

在意识的世界里,除了会威胁到生命的事情会有程序避免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按照宴池认为的规则来进行的。他之前掉进了池子里,其实如果不认为自己的衣服湿了,那衣服就不会湿。在其他时候宴池兴许是个很有创新精神很有理智的人,就算认为衣服浸入水里就一定会湿,要烘干也是一瞬间的事。

可现在宴池虽然还不算醉醺醺,可也不太理智了,站起身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来的粉嫩嫩的小东西,十分奇怪的戳了一下,这才伸手去脱裤子。

他的样子不像是诱惑,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些稚气的不太高兴,因为湿掉的衣服很难脱。他的腰带系的不太紧,经历过一番挣扎,松松垮垮的往下溜,被水泡湿以后就保持着那个尴尬的位置紧紧贴着身体曲线。宴池的屁股很翘,形状也好,艾尔维特很清楚的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他只要一只手就能抓住大半的软肉,用力一挤宴池就往上窜,像要从他的怀里逃跑一样,如果是宴池正忙着喘气的时候,还会小声哼哼。

大多数情况下,艾尔维特眼中的宴池都是一个热情过头的孩子——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可是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让艾尔维特早就认为自己的年龄无论用什么方式来计算都算是年长者,因此很多时候对于宴池的忍耐度相当的高。他知道宴池的表达方式都热烈而直接,他很难抑制自己的冲动,也不能忍住真心不告诉他,两人之间相比较起来反而是艾尔维特缄口不言。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没有感觉。

宴池是热的,光滑的紧绷着,在他怀里,就像是虔诚的信徒,也像是温顺的大狗,剧烈的喘息,有时候会抓他挠他咬他,但更多的时候只会低垂着头发出哭泣一样忍耐的声音,叫他的名字。艾尔维特观察过,发现宴池是真的不知道他会在实在无法忍耐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小声的说我爱你。

这真是奇妙。在艾尔维特这种对爱一知半解的人看来,爱是人类能够给出最宝贵,最伟大,最纯洁无暇,最坚固最接近永恒的东西了。大多数人都不会经常说爱,他们把这个字当做蚌壳里的珍珠,当做灵魂里的沙粒,只有辗转反侧,实在不能不说出口的时候,才用会暴露整个灵魂的羞涩,用最复杂的语言说最简单的话。

宴池却与别人不同,每当他认为自己已经受不了了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的大声宣告,我爱你。

这真的奇怪,可也是真的可爱。他迷迷瞪瞪的脱掉裤子,把那最后一点从脚腕上褪下来费了一番功夫,因为宴池脱得太随意,都缠到了一起,他踩来踩去弄不下来,这才弯腰气哼哼的用手去解决,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屁股撅起来之后,看在艾尔维特眼里像是什么样子。

艾尔维特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那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宴池确实属于肌肉不夸张的体型,无论怎么吃怎么锻炼,大概也做不到肌肉膨胀的效果,但这就不代表不好看。他身上的线条干净利落,蕴含着很强的爆发力,又十分有韧劲,腰际自然凹陷,曲线到了内裤边沿就开始隆起,包裹着两团软肉,因为他举止单纯而天真,显得又可爱,又勾人。

宴池对此一无所知,脱掉湿衣服就重新坐了下来,怀里没有死神可以抱,当然就抱着毯子,显得十分乖巧和懵懂。艾尔维特原本还有点不可描述的旖旎心思,现在看看他的傻样子,忍不住提醒:“上衣也湿了。”

“嗯?”宴池这才迟钝的低头看看,干脆把上衣也脱掉了,坦然的瘫在镜头里,脸蹭了蹭毯子,翻个身,小声嘀咕:“困了。”

艾尔维特也知道他的作息大多数时候都很规律,而且对酒精耐受度不高,因此一旦喝点酒就更容易困了,想下线,宴池却马上提要求:“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这也很罕见。宴池虽然本质上是个很粘人的人,但却很少对艾尔维特直接提出什么要求,他更多时候只想给予,艾尔维特不能确切的说明这种心情和他的认知之中的一般人的区别,只是宴池确实践行着一种奇怪的指导思想,似乎想不到要求什么,更不在乎自己得到,而单纯要把想起来的一切东西都塞给艾尔维特。

这真奇怪。

而宴池现在提出的这个要求,在艾尔维特看来并不难办到,所以他答应了。

宴池睡觉的习惯很好,除了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之外,没有其他的毛病,入睡也很快,艾尔维特只等待了几分钟,就看到眼前画面一闪,黑屏了,宴池下线了。

这一晚宴池睡得很安稳,和他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他梦到了艾尔维特,也梦到驾驶死神在天上翱翔,还梦到茫茫的宇宙,淡蓝色的舷窗外,沉默的太空堡垒。

在和平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会听到碎裂的声音,直到一声巨响,安宁就此结束。

宴池在天即将亮起的时候被尖锐的报警声惊醒,随后就听到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太空堡垒卡拉狄加受到袭击,所有人整装出援!”

随后他的个人终端就收到了阿尔忒弥斯的通讯请求。宴池仍然没能反应过来,但好在阿尔忒弥斯虽然焦急却十分冷静,一接通就用飞快的语速通知他:“整合泰坦军团,到码头接受补给,更换装备武器,然后马上前往太空堡垒,现在事发突然,对方火力惊人,没有后援他们支撑不了多久的。”

宴池在发送这个紧急通知的时候,自己也反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战争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到了今天居然没有多少震惊,而是内心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来了。不过,在这之外,他仍然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可是卡拉狄加上还有陆元帅,怎么会……”

他的话不用说完,因为他们彼此都明白意思。卡拉狄加可以说是新人类最重要的一道建设在太空的防线,由三大元帅之中唯一的自然人元帅陆时镇守,他也是唯一一个所有职权都和驻地息息相关的元帅。众所周知太空堡垒有重军驻守,火力强大,是最安全的一道门,可是现在听阿尔忒弥斯的意思,好像卡拉狄加的情况并非宴池听说的那样。

阿尔忒弥斯不多解释,只是简短的回答:“情况变了,现在他们需要援助,暂时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宴池点点头表示理解,军人的第一要义就是服从,他还不至于是一定要刨根究底的愣头青。阿尔忒弥斯看他不多问,也略微舒缓了一点:“虽然情况紧急,不过你这次的主要任务除了作为援助之外,还有一件就是要带回来影像资料,让我们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从而确定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们进行突然袭击。机甲机动性高,十分灵活,而泰坦全员配备机甲的属性显然让你们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阿尔忒弥斯显然也并不轻松,她叹了一口气,孩子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希望你能得胜归来。”

宴池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个在此时此刻看起来,不太符合气氛的问题:“我会死吗?”

虽然阿尔忒弥斯显然是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人如果没有牵挂,就会一往无前,可是有了眷恋的东西,就不太容易看轻生死。军人赴死固然是事业的常态,可只要想到艾尔维特,那宴池心里多少也会产生出留恋之情,甚至对死亡望而却步。阿尔忒弥斯说不出来安慰他的话,想了想,坦诚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几率不大,相比较起来,我们当然更愿意看到你和资料一起回来,而非其他选项。”

她想了想,很难得的露出一点人情味:“你要先和艾尔维特说几句话吗?”

宴池也觉得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但他还是拒绝了:“情况紧急,没有必要我想就算了。现在我是真的很庆幸,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

阿尔忒弥斯和宴池都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这段对话匆匆结束,宴池对着虚空,心情复杂的沉默片刻,转头就接上了泰坦小队的频道:“准备的如何了?都清醒了吗?”

虚拟娱乐最大的好处就是一旦脱离虚拟环境,不会对实际上的人体和意识产生什么持续性作用,所以频道里纷纷传来肯定的回应,胡安娜想了想,问:“团长,我们现在就去港口吗?这次袭击卡拉狄加的人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不过忧虑之情显而易见,宴池知道她在想什么,否认了:“目前还不确定,你没有必要想这么多,所有人和机甲接驳之后前往港口,登上战舰之后也不用脱离,我们直接在频道里开会。”

情况紧急,除了宴池必须要到主控室之外,其他人最好还是保持接驳状态不用折腾了,否则节外生枝,反而恐怕会出问题。

频道内在一阵应答声之后,陷入了压抑的沉默。即使是没有参与之前出使狮王星任务的新队员,也意识到这次攻击意义重大,甚至可能要改变现在整个局势。失去安稳才知道过去的生活十分安全,宴池心里乱糟糟的,他虽然极力镇定的处理事务,可是自己也确切的感受到了战争的压力。

从前他对战争虽然也反感,也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和平是如何取得的,又是多么珍贵。写在字面上的东西,总不如自己体会到的感受深刻。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宴池自己表现镇定好安抚其他人,自己心里却很想见艾尔维特。虽然他用理智拒绝了阿尔忒弥斯的提议,可感情上却觉得很需要他。

此一去说不定就是生离死别,宴池在怎么知道内情,也绝对不会料到分离来的这么早,忍不住有些后悔,自己既没有趁着在艾尔维特身边的时候拼命的占便宜,甚至也没有和艾尔维特说过很多话,亏了。

他心情沉重,其他人也心情沉重,彼此沉默着到了港口,又登上战舰,宴池脱离接驳去主控室设置路线,同时传递任务给其他人。

对于泰坦的自己人来说,定位这个问题是早就知道了的,也并不畏惧会到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去,听到这个任务,纷纷调试设备,做好准备。

宴池下达命令,确定航向,和罗曼诺夫取得联络汇入大部队之后,就要回到机甲里面去备战了。

死神跟在他身旁:“你的心情好像很差,波动太大了,你控制一下。”

他这倒不是说风凉话,机甲接驳能否成功本身就和驾驶员状态有很大的关系,而且宴池的情绪也会很大程度上在接驳之后影响死神的情绪,不经控制对于他们俩都是很危险的。但宴池也是真的很难控制,要是没人和他说这个,宴池兴许就自己忍着了,可是死神一提,他就有些无法控制的丧气:“我控制不了。我觉得……我觉得我现在确实不太安全了。”

他干脆在原地站住,深呼吸,随后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平静的解释自己的状态:“我很后悔,也还不想死,但卡拉狄加情况不明,谁也不能说我一定就能够安全返航,我很不甘心,又觉得这就是我的使命,心情很乱,我真的没想到,战争来的这么早,猝不及防……”

死神的总结就简洁的多了:“你怕了,你害怕死亡。”

这句话就可以完全解释宴池的反常。他想了想,也没有反驳,反而表示赞成:”你说得对。”

可是指出问题的实际矛盾,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宴池虽然承认,但他的心烦意乱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死神盯着他的脸继续分析:“你对这个很合理的事实,却很不满意?”

宴池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怎么满意?我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虽然我本性是个并不喜欢战争的人,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战争也就没有和平,而我的使命就是终结战争,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本来是我早就有所认识的事情,可是当它真实发生的时候,我却感到害怕,退缩,你让我怎么容忍这种情绪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个事实呢?”

死神甩了甩尾巴,纠正:“你不需要为事实感到焦虑,因为它始终存在。每个人都畏惧死亡,这不是什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提到这些,死神总是很温柔,兴许是他已经过了太多死亡,也见过了太多年轻士兵是如何充满希望和对未来的期许,坚信自己的牺牲终究能够带来更好的明天,而慷慨赴死的,因此,对于现在的宴池反而很怜爱:“你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因为你一直做得很好,畏惧死亡,才能拥有真正的勇敢。”

宴池疑惑的看着他:“真的吗?我能理解畏惧产生真正的勇气,我也相信你确实没有对我感到失望,可是,我是否一直做得很好?”

这不能怪他自怨自艾,实际上,死神也好,艾尔维特也好,都不是能够坦诚夸赞一个人的那种性格,尤其是私设爱面子嘴又硬,也觉得他们俩如果互相吹捧就太生分了,而很少直接夸奖宴池。如果非要让死神为自己开脱,解释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奉行鼓励教育法,那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宴池一直是个很自觉的人,没有夸奖和激励他也始终在追求进步,似乎这一步骤就应该省略了。

这段时间因为宴池和艾尔维特总是卿卿我我,为了不被艾尔维特扔出去,死神总是自动及时退避,对于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进行这方面的对话也不太清楚了,不过想也知道艾尔维特那张脸,是说不出来宴池你真的太棒了,我为你感到自豪这种话的,死神禁不住觉得有些心虚,仿佛是欠了宴池钱似的。

不过他是个知错就改的人,走了两步做出一个用身体侧面蹭宴池的动作,然后说:“是我们做家长的疏忽,你真的已经很棒了,对自己要求严格,也始终能够跟上我们对你与时俱进的要求,你不用因此而感到压力,更不用担心会让谁失望,因为你不会让我们感到失望的。”

宴池先是条件反射的反驳:“可是我会对自己感到失望啊,我不能接受我是这种人。”

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了,生气:“你和谁我们?你为什么和艾尔维特一起都是我的家长?你过分了!”

死神:“哈哈哈哈哈哈哈!”

解决了宴池的心理负担问题,死神陪着宴池走到入口,宴池重新接驳,坐在了一片黑暗里。现在还没有到出动的时候,耗能不多,宴池也不想玩什么有趣的东西,这片黑暗反而让他觉得安全,慢慢放松了下来。

其实他想过是否要留下一段视频以备意外情况,可是又觉得太不吉利,而且如果到时候没什么事,他平安回来了,这段视频兴许就要变成黑历史,因此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

死神在旁边小声哔哔:“你既然放不下那就和他联系一下啊,又不违反规定,又不会被别人知道,反正平时你俩联系的还少吗?”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宴池还是犹豫不决,思索再三,难以抉择。

死神看的气闷,不知道是不是恋爱了的人都这么墨迹,扭头钻进黑暗之中消失了。

他的具态形象其实是他的思想,机甲才是他的身体,因此在机甲之内看到的死神不过是一种幻觉,实际上他无处不在。不过形象消失之后,宴池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一点不会被窥探隐私的安全感,终究受不了天人交战的纠结,拨通了艾尔维特的通讯。

他接起的很快。

这在宴池的预料之中,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不通知艾尔维特,甚至调度和配合都需要他来监督指挥,就算这时候按理来说应该是他的睡眠时间,可是宴池猜测的出来,少说半个国家现在都醒了,艾尔维特当然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时候艾尔维特显然是知道宴池不会有什么必要主动和他联系,因此不可能是公事,能够接听就证明他也有了点喘息的时间。宴池看到他的脸,又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话说了,只有很不吉利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一时没有注意就脱口而出:“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这个问题来的奇妙,但艾尔维特了解前因后果,当然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居然很认真的想了想,回答:“理论上来说不会的。”

艾尔维特此时此刻就像是咬定这个问题不放松,接着问:“为什么?我对你来说虽然特殊,可是显然也不至于太过特殊,按照你的概率学来说,你既然能够爱上我,那当然也会爱上其他人,我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你走进去了,从此之后对于里面的了解只会越来越深,我要是活着还好,我要是死了,总有一天在你心里会变得一点也不特殊,然后你就会忘了我的,这就是遗忘的整个过程。”

宴池说得很科学,也很有道理,但艾尔维特一脸忍耐,态度似乎完全就是想看看他还能说得出来什么。宴池隐约觉得不太安全,闭上嘴了,想了想,顶着艾尔维特的目光接着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真的爱我吗?为什么到现在我好像才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呢?”

他问的很真诚。

第61章

艾尔维特的脸色也是真的很难看。对于他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到了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的人来说,能够被人看出来心情不好,相当少见。

宴池虽然觉得很不安全,心里惴惴不安,但却仗着一来两人距离超远,不是实际上的威胁,二来情况特殊,他要是不问只害怕抱憾终生,所以还是坚持下去问了出来,随后就看到艾尔维特叹息,好像拿他没有什么办法一样,脸色渐缓,仍然相当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你似乎忽略了人造人是二元存在的事实。”

宴池不太明白这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不过碍于刚才问的过分问题已经太多了,也就只是十分乖巧的:“嗯?”表示疑问。

艾尔维特知道他不明白,接着解释:“生命的形式在我看来,和你的看法截然不同。对于你来说是死亡,对于我来说就是未必,首先我必须纠正你的是,综合评估来看,你在这次任务之中牺牲的概率很小。”

但宴池还是坚持看着艾尔维特,希望他能够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艾尔维特看懂了他的坚持,觉得十分无奈,但还是告诉他:“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认为我完全可以做一个你的人格,随时登陆系统,这样你对我而言就永远存在。”

他顿了顿,情绪复杂的补充:“希望你还是少看点勒伦奈生成的社会读物,即使看了,也不要当真。”

宴池:“……”

宴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是不太明白像是人造人这种二元存在的生命如何看待死亡,可对于刚才的那个问题他并非没有基于对艾尔维特的理解而预设的答案。前一句他说从概率来讲你不会死,宴池预料到了,可他没有想到,艾尔维特的后一句话简直是给了他永久的生命。他以为艾尔维特会说这是个概率问题,无论是他是否会爱上别人,或者是他是否会死于这场战争。

现在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倒让宴池觉得自己仿佛是无理取闹了,十分没有底气。

宴池并不纠结这样的话那个虚拟的生命究竟是不是他,而是被艾尔维特这种冷飕飕的机械浪漫完全攫取了心神,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颤巍巍的润了润嘴唇,在艾尔维特若无其事的目光之中开口:“……你……你是在说情话吧?”

艾尔维特挑挑眉,纠正:“我是在阐述事实。”

宴池觉得脚下发软:“你……你不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这也太……”他很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可是想了半天,还是脱口而出:“也太毛骨悚然了吧……”

艾尔维特思索一番,很肯定的否定了他:“不会的。在虚拟世界中,你会和现实生活中的感受差不多,而且会有很多新的体验。”

宴池总觉得这个新的体验似乎不一般,不过他也真的很好奇对于艾尔维特这种人造人来说,现实生活和虚拟世界生活是否只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没有明显的真实和虚幻的分际。

他知道,对于自然人来说,上载意识进入虚拟世界并非是不可行的,也有很强的战备作用,只是要达成全员联网非常困难,而虚拟世界既然开启就需要维护和更多的能量,同时如果以让人类得到更长的寿命为目的,那么同样还需要备用肉体的相关技术得到进步能够跟上,现在来说难以支持,只为少部分人的小世界显然是耗费国力,因此始终没有投入建设开发之中。只有人造人的网络,是由他们个人为基点建立的局域网,只要有人造人存在,这个网络就始终存在。

等到将来战争结束的时候,宴池兴许还有机会知道,艾尔维特的二元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突然变的柔情满怀,和艾尔维特对视片刻:“我想将来总有一天我会看到你的世界的。”

虽然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后的未来,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够看到,可这一刻宴池无法抑制的想要明白艾尔维特的世界,想要能够离他更近一点。

假如他真的一去不回,那往好处想至少还可以与艾尔维特在虚拟世界里相逢,即使那是他已经失去记忆,即使那时候的他已经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完全的他,可那也算是个很好的结局,死后的相守。

挂断通讯,宴池在黑暗里继续等待着。

他仍然没有因为艾尔维特的安慰就傻白甜到认为这次的任务一点难度都没有,轻松地就像是去偷能量棒,但内心却出奇的平静,先前的情绪起伏都消失了。

兴许是一直以来推动着他拼命的努力的原因给了他安慰,兴许是死神的肯定真的是有效果的,也兴许是宴池已经得到了超脱,也在非常诡异的角度上感受到了急需的安宁,总之到了集体出动到达战场的时候,宴池已经恢复常态,冷静的指挥泰坦出舱,选定位置空降了。

战争的视觉效果总是非常震撼,因为这场面实际上是在不顾一切的燃烧金钱,当然相当惊人。

漆黑的太空里燃烧着火光,目之所及没有鲜血,没有哀嚎痛哭,只有大地上深深的沟壑,和焦土。宴池默不作声,命令死神打开摄像,随后带领泰坦二十一人,游鱼一样灵巧的汇入了前线阵地的战友之中。

现在正面战场主要作战的还是战舰和太空堡垒自己的大炮,投入的机甲虽然也多,可由于总数就是那么大,宴池虽然看得到,但也猜测在敌军看来这就是烦人却又不好瞄准的苍蝇,而且身后往往跟着很强大的火力支援。

机甲所携带的武器毕竟不能和战舰正面对抗,因此一项重要的技能就是将身后跟着的追踪型炮弹引导到敌舰身上。这是相当考验技术和反应能力的操作,不过好处就是可以近距离的接触敌舰,对于另一项任务是很有帮助的。

在面对战争之前,宴池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复杂想法,可是真的到了这里,他反而心无旁骛,异常冷静,甚至还有余裕拔刀对抗对方的类机甲机械。

是的,对方也有机甲这种存在。

这虽然让他们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可是从对方的反应来看,显然也同样震惊。宴池觉得这是个很有用的信息,于是默默嘱咐死神记录下来作为备注。相互辗转纠缠一段时间,习惯了对方的攻击方式和运动模式之后,战胜对方也就不是那么难了。

宴池所见过的机甲,基本上都具有仿生特色,比如死神,因为模仿的是胡狼的运动模式,因此膝盖翻转,蹲下起跳都是对人类来说相对陌生和奇妙的运动方式,而对方的机甲运动方式却完全遵循另一种规则,似乎是纯粹通过内部动力系统,可以灵活的向着各个方向发起攻击,同时又不具有一定的形状和体态,外观看起来很奇怪,只注重实用性。

一刀劈开一个机甲,宴池瞟了一眼远处的敌军战舰,有些焦急。

因为这些意料之外的机甲,他们现在实际上仍然和敌军军舰有相当的一段距离,虽然能够拍摄到一些资料,可真正能用的却没有多少,一直在这个距离上而不产生实际接触,显然是不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漂浮在宇宙之中满身疮痍的太空堡垒卡拉狄加一眼,确认紧急情况现在已经得到缓解,扭过头和队员们通知一声,义不容辞的往更深处去了。

这样当然很危险,深入虎穴,随时可能会被围攻,只要来不及逃脱就会灰飞烟灭,可除此之外,宴池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而他做出这个举动的时候,想的也并不是很多。

死神说的是对的,有了对死亡的敬畏,才有真正的勇敢。宴池只是看看来木人的生活,就知道战争降临在新人类身上,新地球会变成什么样的炼狱,因此他必须在这个战场上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而非一位只知道保卫自己的生命。

新人类有很多的防线,最强大的一道,就应该是她的战士。不是卡拉狄加,也不是阿尔忒弥斯等三个月球形成的防卫圈,而是活着的战士,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灵魂。唯有慷慨赴死,才能保全生命,唯有不畏风雨,才能遮挡惊雷。

这道理能够说出很多条,可实际上宴池顶着枪林弹雨往深处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很顺利的就摸到了战舰的边,可是随后马上就被发现。

正规军和宴池曾经遭遇过的星际海盗是相当不同的,无论是队列严密程度,还是防备能力,甚至那些游离在外的机甲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但好在死神永远犀利,宴池的操作水平也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完全在线,有惊无险的躲过几发炮弹,络新妇和森蚺来到了他的身边,暂时形成一个可攻可守的整体。

“时间不多,团长,我们抓紧时间。”

胡安娜很清楚,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暂时的有利形势很容易被彻底扭转,而他们能够承受的火力绝对不多,一旦包围成形无法脱离,下场不言而喻。如果只是森蚺和络新妇,这样的损失并非不值得一试,可死神和宴池都属于国家无法承受失去的那种战士,一旦陨落在此,将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宴池的声音也很冷静:“我想试试看,能否尝试击破一艘战舰的防护罩,这会对我们之后的战争起到很大作用。”

他并非疯狂,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远处还有新人类的战舰骤然爆炸成为一朵绚丽的花,在太空中缓缓漂移,上面的所有生命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潜意识里宴池总觉得自己听得到爆炸的声音和空气的尖啸,甚至还有惨叫,可实际上真空之中没有声音,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一片寂静,灰飞烟灭,如此盛大的死亡与牺牲,却悄无声息。

胡安娜沉默片刻,说:“我来掩护,其实如果可能,络新妇可以对小型机甲实施抓捕,拖回去研究,只是……那也应该只能带回去残骸了。”

这种操作实际上是有危险的,因为并不能确认机甲之中是否有驾驶员,如果有,是否已经失去意识或者死亡,一旦被敌人进入了络新妇的腹腔,突破内部的防卫系统进入驾驶舱,那胡安娜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

宴池完全明白这之中的风险和诱惑,想了想还是回答:“不要勉强,保证你的安全。”

胡安娜答应了一声是,和森蚺共同护着宴池靠近了战舰的能量防护罩。

一般来说,战舰的能量防护罩在能量耗尽之前,是不会消失的,但也同样可以被破解,被攻破,而非有选择的关闭。宴池曾经在海盗的战舰上试验过用纯物理攻击撕破裂口实施破坏,只是海盗的战舰来历不明,服役年头一般来说也太长,在能量防护罩上多半不会浪费太多的战舰能量,因为海盗的主要作战方式和目的都与正规军队不同,他们只需要倾注火力捞到一票大的逃跑就是赚了,可军队出征的目的就是取得胜利,其中区别自然很多。

宴池先是用装备的光子炮试了试,发现有效果,但显然不够,胡安娜见状,也和森蚺试了试,但马上就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迅速转身继续进行防御,无力进行更多的帮助了。宴池迅速的观察一下死神绘制出的小范围地图,决定最后再试一试。

这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不同的地方。

这艘战舰的表面有非常复杂的凹槽汇聚形成纹路,在漆黑的金属上虽然并不显眼,可却会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仿佛被唤起一样发出幽幽的光芒。这显然不是装饰性的纹路,宴池直觉意识到这应该和对方的科技有关,属于能量防护罩的一部分,只是用肉眼无法判断。

宴池调转摄像头,先是尽量的拍摄清楚,随后才用刀集中攻击一点,这次连他的肉眼也看清楚了,光芒被唤起就是因为受到攻击。而且在光芒出现之后显然就是一种对战舰能量防护罩的加强,宴池的攻击保守估计如果想要真正撕裂防护网,也多半会被包围起来一炮轰死。

确认了这个信息,宴池就放弃了照搬上次作战策略的想法,小机器人也不放了,扭头就准备通知络新妇和森蚺马上撤离。

这时候他们虽然被一些机甲注意到了,压力逐步增加,可还处于能够应付的程度,胡安娜接到撤退的命令,虽然疑惑可也没有多问什么,矮身下沉,躲开刚对着自己轰过来的一炮,准备下去开路。

森蚺的声音变了:“团长……你背后……”

宴池不用回头,只需要在死神调转的视野之中一看,脸色也变了。

他身后的敌舰上缓缓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仿佛深渊入口一般凝视着他。不祥的预感瞬间占据意识,宴池暴喝一声:“快走,我断后!”

面前的敌军机甲迅速散开,很显然他们知道这只眼睛的威力,也收到了通知,要让出攻击的空间,可近在咫尺的宴池三人却很难完全避开。宴池决定断后,知道他的重要性的胡安娜显然不能轻易听从他的命令:“团长……”

宴池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功夫互相推来让去了,强硬的打断了胡安娜的争辩:“时间不多了,快走!”

他不用知道那眼睛是什么,也猜得到此时已经是生死关头,与其没完没了的纠缠,不如迅速的撤离,不是宴池这个团长断后,难道要让他用自己队员的生命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吗?

做出这种选择,无论是胡安娜还是宴池都没有想太多,因为时间已经不允许,这争论进行的同时,其实他们已经在迅速的离开那艘战舰。死神并非没有一点保命技能,甚至相比较来说,这方面他应该是最强的战舰,宴池仔细的了解过死神,因此才有勇气留下。

死神内置了和战舰采用同等技术的防护罩,只是机甲能够携带的能量与战舰不能相比,因此一般情况下要追求火力输出就不能兼顾防卫,只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抵挡一时,应该也是可以的。只要战舰不会彻底损毁,那就还有一线生机,总比让森蚺和络新妇灰飞烟灭更好。

宴池一直在逃脱的同时观察身后战舰上的眼睛,它缓缓睁开之后就在锁定目标,随后那近乎纯白色的目光居然探出一条白色的长线,向着他们的方向追来。

宴池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眼睛,而是舰体搭载的秘密武器!是一门大炮!

这道白线看似缓慢,实际上几乎是瞬息之间,就似乎能够燎到死神的后背,宴池抬头看一眼络新妇和森蚺的位置,又观察到这炮火的攻击距离实在不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启防护罩,到最高等级,在心里默默对死神说了一句对不起,手放在了救生舱的弹出选项上,闭上了眼睛。

生死一线之间。

火光吞没了死神的身影,络新妇和森蚺却恰巧脱离了爆炸的中心,只被余波推动在浩渺宇宙之中翻滚,胡安娜还没怎么体会到肉体上的痛苦,却已经撕心裂肺:“不!!!!”

她看得清楚,火光是如何包围死神,又是如何迅猛的爆炸,随后爆炸波已经把他们推出一段距离,络新妇几乎是爬起来之后就马上奔向了死神的方向。

哪怕是死神现在已经成了一堆废铜烂铁,那之间也还有个活人说不定能够存在,即使已经只剩下两具尸体,也必须回到祖国作为英雄安葬,而非埋骨宇宙,无处归依!

胡安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已经留下了眼泪和鲜血,而是和后面赶来的森蚺迫不及待的追寻着死神的方向。

定位系统已经失灵,无法通过信号确认死神的坐标,通讯也无法被接听,显然受到了重创,胡安娜不愿意去想宴池现在的情况,只是一心一意的怀抱着微薄的希望,想要找到一线宴池仍然活着的可能。

死神的体型在有战舰作为参照物的宇宙之中实在不算大,搜寻困难,战争现在还没有结束,胡安娜和森蚺一路披荆斩棘,逐渐与其他的泰坦队员汇合。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是瞬息之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究竟是什么,军团通讯频道里一片沉重的沉默,甚至罗曼诺夫军团也不发一语,任凭泰坦这群人脱离指挥,寻找长官的下落。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

出奇的是,死神并未变形,只是有所损毁,可是心脏处的驾驶舱看起来还完好无缺,胡安娜心脏猛跳,忍不住觉得希望还很大。他们缓缓靠近,小心翼翼的观察,在频道中呼唤:“团长?”

试图得到宴池的回应。

迟迟没有回答,络新妇这才打开腹腔,喷出蛛网。死神的体型比络新妇大,想要收入腹腔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只能用蛛网拖拽,回到卡拉狄加才能确认宴池的情况。

“参谋长……团长他,会没事的吧?”

颤巍巍的提问的人,是新加入泰坦的队员。

胡安娜知道他的恐惧,因为同样的害怕也在她的心里翻腾,可是看了一眼拖拽着的死神,她不肯承认宴池死亡的可能:“机甲损毁不算严重,驾驶舱未见明显伤害……团长他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不是为了宴池而感到悲伤的时候,更不应该为自己被他保护而自责,最重要的是及时打开死神的驾驶舱,让宴池接受治疗。这些话不用说其他人也明白,因此络新妇和死神马上被包围在中央,在整个军团的拱卫之下,向着卡拉狄加进发。

战争局势已经稳定,一旦进入罗曼诺夫军团的阵营之中,外界的压力就被自然承担,只剩下对宴池的担忧,和无法抑制的沉重心情。

卡拉狄加近在眼前。

第62章

这座钢铁堡垒满地疮痍,但实际上受到的损伤不大,至少仍旧井然有序,当胡安娜带着宴池和死神一同降落的时候,地面上的人纷纷沉默着给他们让出落脚地,随后有人上前,带领他们去了医院。

情况很严重,因为没有人能够打得开死神。

他们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死神自动锁死,为了保命而能量耗尽,自动关机,此时此刻只有使用密钥才能打开死神,及时救治宴池。

可死神的密钥……

胡安娜从络新妇之中脱出,脸色苍白,踉跄着走到巨人一般倒在地上的死神前。她也受了伤,只是暂时还来不及想到这些,更没有功夫处理。泰坦的其他人纷纷出现,在战场硝烟弥漫的一隅沉默面对着他们的团长。

任务固然已经是成功的完成了,可所有人都无心为此感到欣喜。

陆时的副官代表元帅本人,驾驶着飞艇迅速赶来,带来一个好消息:“艾尔维特元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胡安娜还没有反应过来,心灰意冷的摇了摇头:“来不及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团长的情况,这么危险,即使是从阿尔忒弥斯赶来,也来不及了,团长……团长他……”

副官明白他们也是关心则乱,于是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你忘了,艾尔维特元帅是人造人。”

胡安娜迷茫的抬起泪眼,看着他,随后想到什么,忘了掉眼泪:“你是说……二元存在?!”

关于人造人是如何生存的理论知识,普及度其实不低,只是一般人接触不到太多人造人,更对他们的另一种生命存在方式没有体验,因此一般情况下想不起来。陆时的副官对此也早有预料,点了点头:“你们可以放心。”

他挥了挥手,只见几个工作人员迅速的清理场地,安放设备,随后将死神与搬运来的主机接驳,胡安娜看到淡蓝色的光荧荧扩散,隐约猜到艾尔维特是来不及赶过来,因此干脆将自己的意识上载进入网络,随后就可以通过网络开启死神的密钥,这样至少也能够及时确认宴池的情况,实施救助。

胡安娜当然不愿意相信宴池现在已经牺牲,因此十分迫切的看着那台主机。她没有什么经验,但多少也猜得到,对于艾尔维特来说,用这种方式存在行动的体验应该不少,顿时觉得有了希望。她的伤势不严重,可也急需处理,陆时的副官本想劝阻她,但见胡安娜十分坚持,自己也于心不忍,于是默许了泰坦队员继续待在这里等待。

解开死神的自动锁死过程只用了几分钟,只听咔哒一声,舱门打开,急救仓露了出来。

死神内部没受到太大伤害,只是冲击振动搞得一塌糊涂,十分狼藉,急救仓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胡安娜看到了,心紧紧地揪着。这就代表宴池的情况确实不好需要迫切的救助,生命指征却还在。无论如何算是个好消息,胡安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就听从了建议,一步一回头的去找军医治疗了。

宴池很快就连着急救仓一起运往医院,随行的还有连接着他和艾尔维特的主机,死神也马上就开始补充能量。

醒来对宴池只是一个很快的过程,在那之前他身处漫长粘稠的静止之中,甚至意识也十分缓慢。睁开眼睛之后却让他迅速惊醒,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按下了急救按钮,死神能量耗尽,包裹着整个控制台的急救仓并不能避免机甲内部的震荡和冲击,他的脊椎……

妈耶,不会要残疾吧!

宴池马上伸手去背后摸脊椎,甚至忘了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处在哪里。

脊椎没有问题,他这才愣怔,四下观察,却发现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白云和蓝天,脚下踩着一块长毛地毯,地板是木质的,室内很空旷,背后是一张铺着黑色绸缎的床,而他松松垮垮的穿着军装,身上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哪儿?他不会是死了吧?

耳边突然传来艾尔维特的声音,无悲无喜:“成功了。”

宴池猛然扭头,随后就看到艾尔维特。他赤着脚,军装裤子的长度刚好堆在脚背上,看宴池的眼神很专注,宴池默默和他对视几分钟,艰难的,不可置信的下定论:“我死了?”

这个结论来的猝不及防,艾尔维特挑挑眉,正想说些什么,宴池瞬间跳起来往他身上扑:“呜呜呜呜哇我真的死了!我再也不立flag了!为什么啊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你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啊!”

从不知道宴池居然还有这么聒噪的一面,艾尔维特下意识伸手揽住他,随后就被轰炸了个外焦里嫩,过了一会才找到空隙纠正他的错误认知:“哭什么,你还没死。”

宴池瞬间懵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上下左右的观察:“我没死?这里不是虚拟世界?”

他指着在窗外天际翱翔的红龙:“你是不是打算骗我?可这个画面能骗得过谁啊?没事,我很坚强的,你直说就好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收集了我的数据,我感觉我就和真的一样!”

毕竟是身处新鲜事物之中,甚至连自己都变成了新鲜事物,宴池说着说着就重燃兴趣,四处摸索,摸摸艾尔维特,摸摸他自己,掀开衣服摸摸肚皮,感叹:“连腹肌手感都一模一样,你这个变态!”

见他说得开心,艾尔维特深感无力,再次重复:“你真的没死。”

这回宴池信了,毕竟艾尔维特没有必要骗他,但还是很疑惑:“那为什么我在这儿?”

艾尔维特干脆从头解释:“死神耗尽能量之后为了保护你自动锁死,我没有办法只能通过网络传送马上过来解锁,之后才驾驶飞艇赶到,现在外面的战役已经结束,但情况仍然很不好。你的情况也不好,电极针扭断了你的脊柱,又被挤压冲击震动,变成了渣,脊椎再生虽然不难,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十分痛苦,因此我决定把你的意识上载,至少这样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与其说是最好,不如说是最舒服,宴池大约也能想象得出脊椎再生的感觉,顿时浑身毛毛的,又摸了摸后背:“那我还是喜欢完整的脊椎。”

他说完这句话就想起了工作的事,马上问:“对了,资料我记得都传回来了……”

艾尔维特对这个倒是确认过了:“确实都传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这个。”

宴池闻言放心不少,他也不追问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好,也不多问外头的事,只是彻底松懈下来,又往艾尔维特怀里一扑。

紧急事务解决完了,劫后余生的失重感这才泛上来,宴池甚至不敢想要是自己真的死了,在这里与艾尔维特相遇,彼此都会是什么心情。活着是很美好的,可是只有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才知道究竟有多美好。

虽然理论上来说自己和艾尔维特现在都不过是数据而已,可是紧紧抱着艾尔维特,宴池仍然觉得这个怀抱和自己熟悉的肉体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能闻到熟悉的味道。他忍不住往胸膛深处拱了拱,这才察觉一点不对,尴尬的把脑袋拔出来,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当时……没有更多的选择,可是能够回来,真的太好了。”

艾尔维特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宴池觉得十分安心,于是也不去想这些了,转而摸了摸艾尔维特的后背,靠在他肩上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这种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好了的感觉,好舒服……”

两人默默拥抱,彼此都不说话,宴池浑身都放松,要不是神清气爽,已经差不多要睡着了。艾尔维特却还想着别的事,突然问他:“你还记得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吗?”

宴池当然还记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想来也只是几天前的事,略一回想就明白过来:“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给你通讯,有打扰到你吗?”

那时候他毕竟已经醉了,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也想不到会不会打扰艾尔维特工作或者睡眠,总之艾尔维特接通了。

“没有。”艾尔维特深思熟虑,见他真的好像忘记了,感触十分奇妙,隔着裤子捏了捏他的屁股:“你还记得别的吗?”

宴池被这意料之外也一点不符合艾尔维特人设的动作提醒,一边跳起来躲一边醍醐灌顶:“不是吧?”

见他惊慌失措,艾尔维特也觉得意外,没来得及问宴池就有些崩溃了:“我难道给你跳了脱衣舞?”

艾尔维特重点错:“你会跳脱衣舞?”

宴池沉默了:“……”

他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满脸都写着跳给我看,还能这样吗?

艾尔维特向来意志坚定,言简意赅,一点也不要脸的命令:“裤子脱掉。”

宴池沉默,脸红,爆发,想逃,被一把抓回来,艾尔维特坚定的重复:“裤子脱掉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宴池现在知道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不仅仅很安静了,还很危险啊!他蹬着腿护住裆,也来不及表达拒绝,只能大喊挣扎:“我自己脱!我自己脱!”

艾尔维特已经抽开了他的腰带,宴池面对着他满眼的期待,慢吞吞的被迫脱裤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可是却知道听话的下场是什么,布料脱落露出光滑柔韧的大腿,宴池就觉得很不安全了,却不料艾尔维特竟然伸手摸了一把,点头评价:“手感很真实。”

那不然呢?!

宴池又想翻白眼,可紧接着裤子就被拽掉了,他光溜溜的只穿着内裤站在地上,瞬间觉得十分不安全,想用手护一护,却前后为难不知道该怎么个护法。他正纠结,艾尔维特伸手就把他的内裤也扒下来了。宴池倒是想反抗,条件反射的一抬手就捂住了胸口。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在虚拟世界里搞起来的尺度对于宴池来说还是太高了,但显然这事儿不是他说了算,即使是他说了算,宴池也很难抵抗的了专注的看着他,慢慢靠近的艾尔维特。屁股还没被抓住,他就被亲了,瞬间乖乖放松,任凭处置。

分开这么久,要说宴池一点也不想,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可是一想就要干这个,宴池也觉得肾很疼。艾尔维特的体力不仅体现在连轴转工作上,在这种时候也是折磨,宴池左右为难,一直到被按在落地窗上被迫撅起屁股。艾尔维特似乎很喜欢这种体验,宴池却觉得实在太羞耻,外面虽然只有一个啥也看不见的红龙,可在正常情况下人来人往的地方干这个,宴池也觉得很破廉耻。

“嗯……你……你轻点……”宴池强忍着发抖,感觉到艾尔维特靠在他身后,轻轻咬着他后颈皮肉,忍不住感到紧张害怕,一动也不敢动的绷紧等待着。

这体验并不陌生,他很快就心神失守,彻底忘记了抵抗的意义和目的,甚至被打了两下屁股。

艾尔维特这时候不爱说话,可是喘息就已经十分性感,宴池被他顶的受不了,觉得自己都快昏厥,却仍然忍不住渴求的希望他再多流露一点情动的模样。

床很软,地毯也很软,落地窗硌的疼,宴池只觉得自己一路滴滴答答的淌着水,被揉搓成一团皱巴巴的菜叶子,里头所有的水分都被挤出来了,还被使劲儿嘬。体验固然不错,只是每一回都像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末日狂欢一样彻底激烈,他实在是受不了,想到自己还要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待多久,宴池顿时觉得人生无望。

到底是承受脊椎再生的痛,还是承受菊花愈合的痛?这是个无法抉择的问题。

在虚拟世界里,宴池就相当于一个小婴儿,他相当天真,并没有意识到,这里的规律和外面的世界并不相同,而制定规则的人,是艾尔维特。

没有睡眠,也没有菊花爆满山,身上的痕迹很快消失,就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刚才那一场一样,灵魂里的餍足却充斥着虚拟的肉体。宴池实在受不了了,趴在艾尔维特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一根指头也不想动。艾尔维特倒是一如既往的很适应,浑身上下都透着那么一股愉悦,满足,充盈,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宴池不断起伏的后背,示意他看:“还没有结束。”

宴池哆嗦:“是你没有!我……我真的不行了QAQ。”

艾尔维特摆事实讲道理:“你觉得疲倦只是你的惯性意识,只要你能够接受世界设定,马上就会摆脱传统意义对你的束缚,这种体验对你来说也很不错。”

宴池有气无力的从他身上翻下来,滚了几圈远离他:“我不接受,我想睡觉,你不要用新的意义束缚我就很好了。我很累。”

艾尔维特的表情很纯洁,艾尔维特的眼神很失望,宴池顶着他有那么一点撒娇的表情和眼神,过了片刻,一狠心,扑到他身上了:“爸爸,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我真的不行了,我怕我脑内高朝太多次,会死机啊!”

他说得真情实感,艾尔维特的注意力却离题万里,若有所思:“你刚才说,我的束缚?”

宴池汗毛倒竖。

艾尔维特在这件事上并非一无所知,理论知识比谁都丰富,学习能力又强,运动天赋又高,稍微一实践,宴池就觉得自己没有见过世面似乎已经成了一项罪名,具体得到的惩罚就是被艾尔维特搞个没完。

他倒是不反对,只是不敢面对,尤其是清醒之后想想堕落的方才,真是让他纯洁的心灵变成一坨马赛克了。

但是束缚这回事,宴池真的没有体验过,想想就觉得很害怕,再看艾尔维特,颇有一种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内心马赛克这么多的想法,马上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狼,狼嘴往艾尔维特怀里一塞,眼睛闪亮亮,干脆的认输卖萌:“汪汪汪汪!”

想当初要让头脑不清楚的宴池汪一声还要各种诱惑,现在为了不贡献自己的菊花到大脑关机,宴池宁肯自动学狗叫。

艾尔维特觉得好笑,本想亲亲抱抱摸摸也行,现在要亲只能亲到一张长长的毛嘴了。可他的底线向来比宴池低到不知哪里去了,想了想,居然说:“其实我听说过,人和动物似乎也可以……”

宴池出离吃惊,瞪眼看着他,马上将长尾巴卷起来垫在肚子下面当做一条毛内裤穿了。要是这样也被艾尔维特得手了,宴池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无节操到当众和艾尔维特表演这样那样。

那他就没法活了!!!

宴池拒绝的态度十分明确,艾尔维特也只是说出来吓唬吓唬他而已,于是宴池作为一只狼的时候,到底还是很安全的。

脊椎再生固然需要一段时间,其实也不会太久,正是因为知道这样,宴池也不觉得成天都只能待在一个地方无聊。能够这样不受打扰的和艾尔维特相处,在以后只会越来越少,况且就是从前也不多,机会宝贵,宴池是很珍惜的。再说艾尔维特毕竟和他不同,不是整天都待在这里。只是没有计算时间的工具,宴池只能靠感觉而已。

纯粹意识在没有什么内容和娱乐活动的虚拟世界之中,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再说这里的法则制定者也不是宴池,他很快就学会了在艾尔维特不在的时候和红龙玩耍,有几次甚至还骑在红龙背上上过天。

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宴池问起了外面的事。

不是他之前就不关心时政了,而是在这里闷着知道太多也没有用,现在推测自己快要回去现实世界了,当然要有所了解。他是知道新地球现在应该处境艰难,情况复杂的,可也不知道会这么复杂,听完就沉默了。

入侵的外星文明和以前他们在来木人营地见到的那个外星人已经确认同出一源,是一个叫做乌木通的小星系。虽说是小星系,可那也只是相比较银河帝国而已,对比现在只有一个新地球和三个月亮作为卫星的新人类来说,无疑是拳头很大的了。

这次突袭卡拉狄加,是对方错误的预估了新人类的防御能力和增援速度,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休战,可大兵仍然陈列在边境,乌压压的布满了卡拉狄加的天空。新人类经过那一战,已经了解了对方的实力,暂时没有进行反攻。

而新地球上也出现了问题,来木人获得了武装支援,开始反抗新人类。至于这武器支援由谁提供,已经不必说了。从前要镇压来木人的反击已经不容易了,因为对方有神秘能力的支持,现在再加上热兵器,可谓是腹背受敌。将近百年建立的基业,虽然并未顷刻间就全部崩塌,可也十分不容乐观。

宴池沉默许久,情绪低落,自言自语一样提问:“那……该怎么办呢?”

显然在他休养生息准备重回现实世界的时候,艾尔维特并没有只是忧心忡忡,他的表情虽然也不算轻松,可马上就回答他:“阿斯托莉雅提请和来木人谈判。”

这个意思不算难以理解,攘外必先安内,显然阿斯托莉雅的意思是在面对外界的巨大威胁的情况下,和来木人水火不容的态势也可以由新人类率先做出改变。

阿斯托莉雅是国会那个系统的工作者,因此宴池很容易的就接着问:“国会也赞同她吗?”

艾尔维特摇头,否认了他的想法:“国会没有通过这项提案。”

宴池觉得很意外。他知道国会和艾尔维特之间是没有什么交情的,确切的来说国会好像和军部本来就应该形成微妙对立才是设计初衷,可现在阿斯托莉雅的提案也被驳回,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第63章

宴池实际上没有经历过什么政治斗争,虽然见过了狮王星的帝制陨落,可毕竟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至于新人类政府之间的明争暗斗和基本策略,他没有接触过,更不可能凭空分析。

艾尔维特知道的更多,但解释的很简单:“国会认为,新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后路和土地,和来木人的谈判等于养虎为患,与其与他们条件交换取得一时的安宁,不如执行屠杀计划。”

宴池为屠杀两个字猛然颤抖,但他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为了这种问题而大喊大叫的少年人了,默默的看了艾尔维特一会,就带着复杂的希望问他:“那你会同意吗?”

国会驳回阿斯托莉雅的提案,那是他们内部的程序问题,可要调动军队执行屠杀令,毫无意外要取得和军部的共识,艾尔维特不点头,没人能够指挥军部,因此,宴池几乎是把阻止这道命令的希望放在了艾尔维特身上。

艾尔维特显然也不愿意,但事情总是比宴池想的要复杂一些的:“我需要取得勒伦奈的认同。”

宴池没料到还有这个步骤,顿时有些茫然了。他对勒伦奈所知不多,可是从仅有的事迹来看,勒伦奈只是新人类的伟大母亲,而来木人在她眼中,实在不能算是同等的生物。她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在艰难的情况下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类的种族延续,价值观与行事手段显然和宴池概念里的人道没有任何关系。

艾尔维特看出他的情绪不高,接着补充:“其实,屠杀令勒伦奈已经提出过几次了。她坚持认为来木人是我们发展之中的一个变量,不能彻底摒除他们的影响,就会面对种种复杂的局面,甚至威胁到我们自身的发展和生存。”

显然,勒伦奈其实是对的,这种预测之中最严重的情况现在已经出现了。

宴池也无法反驳,只是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片刻后想起来艾尔维特刚才的话,他说需要说服勒伦奈,那就是他赞同阿斯托莉雅?

宴池问了,艾尔维特的态度却不像他想的那样:“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会更好。”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造人考虑事情的角度不同,他们总是面对在变量的时候十分谨慎,恨不得能够制造出数学模型,看一看可能的结果,因此,他们的犹豫也是一种宴池觉得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这可能是一个新的机会,也可能是我们覆亡的开端。”宴池对艾尔维特的心情还是比较能够理解的,点了点头,没有多劝说什么。

这种层次的抉择宴池自认为无法负责,也就一言不发。

“还有,”艾尔维特却不怎么受沉重现实的影响,接着往下说:“阿斯托莉雅认为,与来木人和解,有助于我们在星际联盟取得席位。这也是她之所以坚持如此的原因之一。”

宴池震惊了:????

“还有这种操作?难道来木人之前就在星际联盟有个一席之地?”

对于星际联盟,宴池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他并不了解来木人在其中是否有地位,但艾尔维特这个说法反正不会有假,顿时让他对来木人刮目相看,觉得自己还是太小看土着物种了,没想到艾尔维特紧接着就摇了摇头,解释:“按照星际联盟基本宪章,如果我们和来木人采取民族融合策略,就可以以种族融合为理由申请进入星际联盟获得保护。而乌木通星系攻击我们的理由之一就是执行正义,驱逐外来物种。”

宴池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不天真,当然知道乌木通星系实际上的目的当然不是所谓正义,可是星际联盟想也无法反驳,况且要调查真正原因实际上也不难,因此当这里有秘金矿的消息广为人知之后,想主持正义而非趁机分取一杯羹的国家只会更少。毕竟道义上来说,新人类似乎确实不够理直气壮。

这就是艾尔维特在屠杀令这件事上犹豫的最大原因。阿斯托莉雅的策略是有道理的,而且也十分有效,只要取得了星际联盟的席位,就等于是消灭了被群起而攻之的理由。虽然乌木通星系一定会继续作战,可无疑新地球的压力就会更小。而艾尔维特选择去说服勒伦奈,也正好是他作为主帅的正确决定了。

这件事真的很复杂。宴池发觉要像自己所想的那样,作为新生的一代去改变罪恶的过去和现状,显然是不容易的。如果不是因为和艾尔维特的私人关系,那他现在甚至连事情的具体情况都不会知道的太清楚,更遑论是发表意见了。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宴池有点蔫:“那我能做什么呢?”

艾尔维特对他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不够清楚,可是对他的职业安排倒是明明白白的:“阿斯托莉雅的和谈即使开展,也需要我们首先对来木人进行镇压。”

宴池脸色一变,但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你准备让我去?”

这在他的预料之外,但艾尔维特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也是阿斯托莉雅的要求。”

对于阿斯托莉雅,宴池始终抱着一份敬畏之心。对方干的是自己完全不能搞明白的技术活,而且似乎有很多故事,这就足够让宴池佩服了。

只是阿斯托莉雅会指定这种事情,显然在宴池对她的了解之外。他听到镇压这两个字已经脑内一嗡,但又知道自己不去是不可能的,于是更加蔫里蔫气:“我该做什么?你是知道我的,我没办法进行屠杀,他们也确实……”

要说是无辜,宴池觉得也不算了,既然抗争已经发起,那显然新人类这边已经有了损失,何况先进武器与来木人独有的攻击手段会给新人类造成多大压力,宴池心知肚明,所以他想了想,换了个词:“他们也实在可怜。”

他这看法艾尔维特确实一直都很清楚,因此也没有什么反应,一根一根揉捏着他的手指,好像不把这件事太当一回事一样回答:“这不是屠杀,这是战争,我们需要你速战速决,用武力震慑他们,告诉他们没有胜算,然后提出谈判的要求。你是知道我们的普遍作风的,我认为派遣任何一个人去都不如你去造成的损失小。”

这样一解释,宴池就完全明白了。他确实是知道新人类对来木人的普遍看法的,虽然命令说是震慑,可实际上操作尺度仍然由指挥官控制,很难说在这之中会有多少无辜妇孺丧命,因此,艾尔维特也不算是强人所难,反而算是知人善任。如果做出这个决策的就是艾尔维特一个,宴池兴许不会想太多,甚至会相当欣慰他对自己的理解,和这种因地制宜的照顾。

可现在还有一个给他带来微妙感受的阿斯托莉雅,宴池就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了。他想起死神曾经说过的话,艾尔维特是个物尽其用的人,顿时甚至有点透心凉。

他能理解这句话,艾尔维特和勒伦奈,其实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最终目的,而非过程和手段,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手段和过程可以有无数种方法。勒伦奈早就有想法执行屠杀令,是因为成本最低,艾尔维特不同意想要说服她,和来木人进行谈判融合,是因为这样打起仗来不用腹背受敌多线作战,同样成本低。决定让宴池去解决来木人反抗军是因为他最合适,速度最快成本最低而且最符合利益要求。

其实理智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太过理智就让人害怕,宴池默默看着艾尔维特揉搓自己的手,从虎口到掌心,他们两人的手交缠在一起,不由在想到什么地步艾尔维特会放弃他。

他的价值肯定是有限的,一定有个节点,过了之后,就是要他不如抛弃他,那时候艾尔维特会怎么做呢?

宴池思索无果,竟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在乎,即使被抛弃,也不是很重要了。这不是他破罐子破摔,而是已经对艾尔维特的逻辑搞得很明白,那当然是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看法,而宴池自己作为一个军人,扪心自问帮胡安娜和森蚺抵挡那一炮的时候,其实也并没有想到艾尔维特一个人该怎么办。

无论死后是否能够相逢,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为了某些别的事而放弃了艾尔维特。作为军人,牺牲也是必要情况下的天职,既然如此,宴池其实觉得可能到了那时候,艾尔维特并不能算是放弃他,而是和他达成了共识。一个连自己都可以牺牲的人,也就是为了天职在相当程度上放弃了爱人。宴池自己既然如此,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对艾尔维特有更多的要求。

严苛毫无意义。

他觉得悲凉,多半是不甘心,人类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还是要牺牲一部分的同类才能生存,这样和普通的丛林动物又有什么区别?虽然自称高级动物,可实际上仍然囿于多种原因,举步维艰,茫然四顾,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进化的巅峰,食物链的顶端。

想想即将到来的任务,宴池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埋进艾尔维特怀里:“那我走了,你一个人会觉得孤独吗?”

艾尔维特不知道宴池这么问到底有什么隐藏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同寻常,想了想,答道:“这就像是光,有的时候是白天,没有就是黑夜。当你在黑夜之中已经习惯了的时候,即使是重新回到黑暗,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触。”

平铺直叙,宴池却觉得不得不为之动容。艾尔维特的意思一向都很明白,他对充满温暖的人类世界所知实在不多,因此宴池带来了全然不同的体验。正因为对孤独寂寞的耐受力高,因此即使宴池不在的时候,艾尔维特也不会觉得多难受。

他不觉得难受,宴池就替他觉得难受,抬头亲亲他的脸,小声许诺:“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再分开的,我就算不在你身边也总是想着你。”

艾尔维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告白,却很清楚这是突然告白,坦然回答:“我也是。”

宴池默默端详他片刻,心想,真是不得了,艾尔维特的告白居然有一天也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肉体苏醒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脊椎重生,需要复建的时候。宴池睁开眼睛,就看到床头围着二十好几个人,仔细一打量,发现差不多全都是泰坦军团的人,相比起来医生占据的反而算不上有利地形。

从虚拟世界回来的感觉就像是终于被变态释放,这个变态自然是艾尔维特当之无愧,宴池忍不住想笑,嘴角刚一翘,胡安娜的眼泪就掉了出来:“团长,你醒了!”

他们还不敢扑上来表达友好,因此个个都摆出小鸡仔儿对老母鸡朝圣的模样,满脸激动的泪花盯着宴池看。宴池被看的压力很大,马上举手投降:“我没事,真的没事,挺好的,哭什么。”

他这个安慰实在敷衍,越说没事,胡安娜他们哭得越凶。这些日子以来胡安娜和森蚺都过得十分煎熬,又是自责自己没用,又是担忧宴池怎么还不醒来,成日成夜的在这里熬着,只有艾尔维特来的时候才会自觉的让开,心里还十分苦情的想着元帅也一定很难过吧,还那么忙,抽空来看团长真的是情深似海。

虚拟世界能够上载人的意识暂时还是个机密,显然不能人尽皆知,宴池被艾尔维特上载严格来说甚至是违规操作,不过宴池自然不会说,只能让胡安娜他们先蒙在鼓里。毕竟他也实在没脸说出你们为我哭泣的时候我正在被艾尔维特搞得哭泣这种话。他毕竟还是要脸的。

胡安娜对他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只是也知道他不是会多提过去的事的性格,说了两句就忍住了,胡乱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来:“团长现在醒了就好。”她回头看看这熙熙攘攘人头济济的病房,终于意识到医生还没轮上挤进来检查,于是也觉得不行,当机立断:“我们先出去,让医生检查过了再说。”

宴池点点头,胡安娜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呼啦的出去了。宴池看在眼里,总算放心了一点,看来他出这么一回状况,泰坦的凝聚力倒是高了很多,而且胡安娜也更能独当一面了。他现在还处于行动不是很利索的阶段,要是让他给胡安娜再做一次心理工作,宴池都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

好在检查结果证明,他基本没有什么问题,医生发了个复健时间表,随后告诉宴池如何登录网站学习标准姿势,同时让胡安娜等人勤于监督,再过几天行动自如就没什么问题了,随后就出去了。

宴池也松了一口气。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连着二十四个小时都躺在床上的经历,现在这个什么也不能干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他难受,要不是确实不行,早就不听医嘱起来蹦跶了。

胡安娜有一个好处就是一板一眼的心细,拿了复健时间表看过,又看过了医嘱单子,马上就严厉的执行起来。

说实话,宴池不是没有接触过女性军人,可是现在女人本来就少,像是副官那样能够在正合适的年龄娶个老婆的人是千万直男羡慕的对象,真正的人赢。宴池见过最多的是中年严厉妇女,他的慈父黛伦,和其他几个比猴子还皮的预备役士官,带孩子简直就像是进猴群,胡安娜这种大概就是他没有见过的那种——副官托尔斯泰的妻子那样的,肤白貌美腿长腰细金发闪闪发光的军中女神。

她虽然严厉,可是严厉的让人甘之如饴,就去复健这几天,复健中心的人流量就多了好几倍,都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胡安娜说话。

宴池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胡安娜挺好,胡安娜也一直都在军队里很受欢迎啊。想起从前在阿尔忒弥斯的时候,第一次开迎新派对,胡安娜似乎就是目光焦点,还和某个机甲驾驶员有过一段,后来的事情宴池没有关注,不过要比较的话,他现在被人人忌惮的状态好像从前罗曼诺夫军团的大兄弟觊觎高冷军医莫里斯所以对他很不友好各种试探的时候啊!

“你发现没有?”宴池憋不住话,发现之后就对胡安娜挤眉弄眼。胡安娜倒是平静自然:“什么?”

看看他的表情和乱抽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您说这个呀。”她笑笑,一边扶着宴池继续活动,一边耐心的解释:“不怕您笑话我自我感觉良好,我在军团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已经有了免疫力了,我毕竟只是一个人,追求者再多,都是虚的嘛,我现在还没有心思谈恋爱,所以这些对我来说,可能就是虚假繁荣。”

宴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胡安娜觉得很有趣,开了个玩笑:“我不相信您没有追求者。”

这倒是,宴池外貌也好,天分也好,在第二十三军团知名度也挺高的,不是没有人追,可他毕竟年轻,精力旺盛,心又野,暂时想不到恋爱这回事上来,也伤过几个人的芳心。现在提起这些事,宴池居然觉得恍如隔世,摇头:“我不一样啊,我现在心里有人,眼睛就瞎,看不见,全都看不见。”

他和艾尔维特的关系还是那样,对于亲近的人,无论是宴池还是艾尔维特都没有想过如何认真的隐瞒,因此知道的人也不少,可不知道的人显然更多。宴池不愿意去想公开的这回事,毕竟想东想西不如想想战争何年何月才能结束,操心的问题又不是没有。

但关系毕竟是存在的,胡安娜闻言,沉默片刻:“真羡慕你们俩,元帅居然也会……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很吃惊。”

这点宴池倒是很有同感,感慨的点点头:“我也觉得,他看起来就不像是儿女情长的这种人,对吧?”

胡安娜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其实宴池昏迷的时间太长,不清楚,但就她事后猜测,艾尔维特能够那么快的做出反应通过主机传递自己,显然是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情况。要是只是关注战况也就算了,正常,可要恰好实时得知宴池出事了,那就不容易了。

他看的到底是什么?

胡安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和宴池提一提这个事,这几天倒也犹豫过,可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她已经知道宴池用情很深了,艾尔维特可能反而不是爱的更深的那个人,掺和进去这种事情,显然不够理由充足。

喉咙被什么毛刺刺的东西挠着,胡安娜干脆转过脸去平复心情。宴池却对她的情绪波动一无所知,百无聊赖的攀着栏杆不动了:“我真的想不到,复健这么累。”

他躺的时间太长,肌肉会有不同程度的萎缩,新生的脊椎也不够协调,复健起来当然不如纯粹运动那么简单,宴池觉得不耐烦,甚至很嫌弃自己现在行动不便的这个样子,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倒是坚强,很少抱怨,可总有忍不住小声哔哔的时候,胡安娜听的好笑,哄小孩一样开解他:“多运动运动就好啦,今天的量还差十几分钟呢,团长,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宴池向来自认成熟理智,因此被说像个小孩子就觉得有点羞耻,不愿意认领这个比喻,咬牙爬起来:“好好好,你不要像哄小孩一样哄我,我运动我运动。”

胡安娜正要伸手扶他,却听到门口一阵海浪般的喧哗声,抬头一看,艾尔维特正风尘仆仆的走进来。

愣了愣,胡安娜马上笑了起来:“好了,不用我哄小孩了,元帅自己来了。”

宴池一脸木然。

他前几天还给艾尔维特私信过撒娇搞怪的话,人家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当时艾尔维特并没有回复,也没有什么反应,宴池自己都快忘了。

可是现在艾尔维特来接他了。

第64章

宴池总在艾尔维特这种诡异的不按常理出牌之中感受到他的宠爱,然后把自己吓得毛不附皮,心情复杂,站在原地看着艾尔维特走进来,万众瞩目之中走到他面前,然后看了一眼胡安娜。

胡安娜很上道:“团长,那我就先走了。”

压根一个招呼都没和艾尔维特打,转身就毫无留恋的走了。

宴池干伸着两手,自己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周围人的目光反正他是不想再看了,无非最多就是“假如艾尔维特也会恋爱”这种帖子再多几个的问题,只是艾尔维特看得他心慌,只能瞎问:“你怎么来了?”

艾尔维特伸手摸摸他的脸,眼神在他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上看了看,把他架起来:“我来接你。”

顿了顿,疑惑的问:“为什么小朋友都要人接?”

宴池:“……”

不解风情这是早有预料的,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这不解风情的角度也忒刁钻?于是只能随口胡扯:“因为会丢,会被别人拐走。”

他是信口瞎说,艾尔维特却煞有介事的点头:“嗯,有道理,我不来你就快被拐走了。”

宴池一脸麻木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玩梗,艾尔维特意识到他的目光是什么意思,进一步解释:“你和她让我很不高兴。”

宴池???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胡安娜碍了他的眼,怪不得胡安娜都走了他还是这幅半死不活没有内容的表情,可是这个想法就很惊悚了,宴池连忙高举双手自证清白:“你想多了不可能的,胡安娜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胡安娜,你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他本想说我可是个gay怎么可能和女的有一腿,自己却先吃惊的停住了。他真是个gay么?

宴池资料上写的性向是双性恋,其实主要原因是当时登记的时候他自己甚至都没有什么感觉,男的女的在他心里都一样,这种一般就都登记成了双性恋,以后结婚比较好操作。之后他也没怎么考虑恋爱这回事,一心一意皮到了艾尔维特面前,那之后就一头栽进艾尔维特这个大坑再也没出来。这个问题简直就是个无解之谜。

宴池不想这回事还好,一想这回事就干脆连艾尔维特在他心里到底是不是人都拿不定主意。艾尔维特……就是艾尔维特啊,他无关性别,也无关性格,更无关种族,他就是存在。

这种感觉不想也就算了,可是仔细想想宴池都觉得太奇怪了,简直像是愚昧的人崇拜神像。艾尔维特始终存在,而他突然之间发现他,从此之后整个人生都改变,无怨无悔,一往无前。

宴池并不认为自己是没有勇气的人,可在艾尔维特身上投注的一切已经不能仅仅用勇气来形容了,根本就是狂热。

……他一直觉得自己其实还是个很理智的人啊?这到底怎么出现这么大误解的?

比起他的纠结,艾尔维特就理直气壮多了:“这不是重点,我有空。”

宴池觉得这个我有空说得真是掷地有声,金石相激,顿时有点吃惊。艾尔维特这是在闹脾气么?一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就是不听的样子,就是比起一般小孩子闹脾气来说,表现的更镇定更平静,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倒让宴池怀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艾尔维特有无数充分的理由但他就是不说。

“……”这感觉真是奇妙,宴池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一天能宠着艾尔维特,于是也不是很在乎他怀疑自己乱搞男女关系了,伸着一只手让艾尔维特扶自己:“好好好,你有空就好,我这还要十几分钟呢,你来了正好。”

论体力支持,其实胡安娜和艾尔维特在差距不大,胡安娜长的女神范儿,体力值绝对是女武神,她和森蚺轮流值班照顾宴池,都能把他打理的整整齐齐,明明白白的。但艾尔维特来,感受就绝对不同了,体验简直如同约会,宴池当然没什么不乐意。

他也不追问艾尔维特到底为什么突然看胡安娜不顺眼,反正也就私下闹闹脾气,艾尔维特一辈子也不可能因公废私,不用宴池太担心。再说,艾尔维特能够毫无障碍的闹脾气从某方面也证明了宴池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存在感,对外艾尔维特是没有波动的。这么想想,宴池心里还挺美滋滋。

他身体虽然不方便,脑子却很灵活啊,想想高兴的都要笑出来。

艾尔维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其实胡安娜和宴池之间,即使在戴着有色眼镜的艾尔维特看来也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艾尔维特觉得不高兴。他很少插手甚至很少注意宴池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际关系。艾尔维特判断事情的准则与人类总是有很多不同, 凡是在他认为正常的领域,就不会投入注意力。何况即使不提信任,艾尔维特也完全明白宴池的性格和对自己的超强烈兴趣,他会出轨的可能心还不如勒伦奈突然出现在卡拉狄加可能性高,因此对这些艾尔维特都不在意。

然而理智上的不在意和感情上的不愉快,完全不是一回事。即使不明白为什么,艾尔维特也能轻易搞清楚,他越来越想在宴池的事情上事无巨细的关注和安排,这不是他的控制欲,他只是想多看看。看什么呢?好像又不全是看宴池。

迄今为止,和艾尔维特生理距离和心里距离最近的也就是宴池,除此之外,艾尔维特很难想象和别人也有什么不必要的肢体接触,琐碎谈话。可对于相当正常的宴池来说,他的社会关系更复杂,更多,对人际交往的需求也更大。

艾尔维特不至于思考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是觉得不高兴,于是要解决这种情况。

反正宴池也很高兴他在这儿,那就不用别人代劳。

说是复健,实际上比起其他情况,宴池恢复速度

已经非常快了。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体质比起尚未变异的人来说强悍许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浪费了。

艾尔维特总之是说服了勒伦奈放弃屠杀的欲望,于是现在的解决方案基本已经确定是阿斯托莉雅的提案,这就需要宴池尽早带领泰坦接管几个负责镇压来木人反抗军的军团,配合阿斯托莉雅的工作。能用来恢复身体的时间实在不多,不过这次宴池更有可能只是负责统筹指挥,坐镇管理,因此身体的问题可以慢慢来。

艾尔维特接送自家小朋友的行为没有持续多久,宴池就整装准备出发了。

临走的前一天,一个宴池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人来送行。

是陆时元帅。

他是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沉稳可靠的男人,也是宴池目前为止见过的职位军衔最高的自然人。他对这位是很尊敬的,而且目前卡拉狄加绝对不算轻松,他突然来到这里就更加让宴池受宠若惊,将人迎进房门之后就有些紧张。但他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寒暄还是会的,诚心实意的感谢:“虽然与您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已经久仰您的威名。这次我的情况紧急,要多谢元帅阁下的多方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懂礼貌的小孩总是容易得到好感,陆时本来也就对宴池有许多欣赏,闻言严肃的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不用客气,宴池大校,帮助你是我应该做的。坦白说,我今天来看你,也是因为你在守护卡拉狄加一役之中表现出的超凡勇气让我刮目相看。”

知道宴池内心的惊疑和紧张,陆时元帅十分善解人意的开门见山:“我想你一定也有过疑惑,为什么自然人在身体素质智力水平以及防止被感情扰乱心绪这些方面,都远远比不上人造人甚至机械人,种族是如何存留至今,又是如何证明自己的呢?总有个领域,是只有自然人才能做到的,只有自然人才是做得最好的,是吗?”

他说得很对,宴池不止一次的这么想过。因为他和艾尔维特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不仅仅是知识水平和年龄阅历的问题,从根本上来说甚至是智力问题和天赋问题。艾尔维特是倾举国之力制造出来委以重任的人造人,而他……从根本上来说不过是个普通人。

他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想起这位元帅是目前成就最高的自然人,于是便忍不住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是的,您知道我并没有嫉妒之心,可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他们的感觉真的太糟了,这很容易打击信心,如果像我这样的机甲驾驶员都有这种疑问的话,那么普通士兵岂不是更容易怀疑自己?”

这也是军队之中目前占比非常大的一个心理问题的开端。陆时没料到他居然能从自己推测到整体情况,心里又赞许的点了点头:“是的,你说的很对,这个问题确实一直在困扰着绝大多数人造人,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平庸,很容易让人痛苦。那么,你有想过,什么东西是我们拥有,人造人却没有的吗?”

宴池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始思考:“成长过程?还有生殖能力?感情?”

这三点其实都是对的。虽然人造人也是经由人工子宫产生的生物个体,可是严格说来他们是没有成长过程的,心理水平始终保持在一个很稳定的成熟阶段,生殖能力那就更没有先例了,首先,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例成功结婚生育的,生殖试验也在科学院突破伦理的去做了之后没有任何结果,总是失败。感情就更不用说,就宴池所见过的例子,无论是艾尔维特 ,明光宫,阿尔忒弥斯,阿斯托莉雅,都不像是有正常人类理解的那种感情的人。并不是说他们并没有好恶,没有爱憎,但无论怎么看这种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反应都不太像是人类的感情。

陆时表示赞同,同时解答了宴池的前一个问题:“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是自然进化所产生,或许用宗教的角度还可以自豪的说,我们是神造的,而人造人却是人造的,他们的出生都有明显的目的性。我并没有任何歧视,和认为人类天生而有权力,人造人却没有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只有我们才能形成社会,只有我们才有国家,我们是基础,是桥梁,是肥沃的土壤,会诞生一切,爱憎,文明,甚至是毁灭也从我们之中产生。我当然希望人造人和机械人能够毫无障碍的融入,可这不能以我们退避三舍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作为代价。你明白我的意思。”

宴池当然明白,他不太明白的是另一件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也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帮助,可我不明白的是,您为什么会找到我,开解我?”

他和陆时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关系,从前根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私交,更不是一个系统和军团出身,宴池不是妄自菲薄,可是他很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是分外的,不问明白就稀里糊涂的接受别人的好意,他过不去。

陆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首先我要请你原谅,作为一个老年人我本应该有自己的分寸,不应该随便听信所有谣言,可是我同样也有自己的观察和判断能力,因此当我听说你和艾尔维特阁下之间的事情,就觉得有些担忧。”

宴池恍然大悟,既为这件事情广为人知而感到羞耻,又觉得这也是一桩好事,早晚都会发生,不用太在意,他安慰自己安慰的四分五裂,陆时当然全看在眼里,接着解释:“虽然这件事本身让我也有些吃惊,毕竟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艾尔维特阁下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也从来没有料到他也有今天,但总的来说,其实很为你们两个高兴。无论是卡拉狄加守护战还是这件事,都让我认识到你的非同凡响之处。”

他在刚过去的那场战役之中受过伤,早些年身体更是饱经战阵,到这时候已经有些强弩之末,现在尚未恢复,说完这一长段就停下来休息片刻。宴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干脆转身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耐心的等着。

陆时这时候倒是不像个严肃冷峻的元帅了,在宴池眼里反而和碎嘴慈父黛伦十分相似,板着脸看起来很凶,实际上话又多人又好根本就是自家长辈。他接着说:“你也看的出来,我老了,寿命即将用完,在这个时刻我不想回头惋惜我失去的东西,也不想忏悔自己的错误,只想尽量留下最多的东西,对人类,对我们的新地球,有更大的帮助。从前的时候我严苛而凶恶,是魔鬼一样的元帅,现在唯一的希望反而变成了能够让更多的人收益,这也算是一个循环。我们身处历史的节点,瞬息万变,所有可能性都在影响着我们做出判断,人类存亡或许从现在开始变成了一个单项选择,而非一棵树上的繁多分叉,而你既然已经与艾尔维特阁下密不可分,也就会身处漩涡中心,即使无法影响,也一定会目睹这一切。你必须做出相应的反应,而不是任由命运的浪潮裹挟着你。”

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和宴池谈论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似乎危机不存在,又让空气里遍布紧张的味道,让人人都焦躁不安。宴池想过自己能做什么,可目前似乎唯一能够让他行动的之后接下来的任务。陆时说的显然深得多。

肺腑之言,他乖巧安静的听着。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警惕,保持你的特质不要动摇,帮助艾尔维特阁下,也帮助全人类,用我们一以贯之,延续到今天的独有之处,让这个种族能够延续。说实话,历史就是一个循环,现在这时代和过去银河帝国覆灭之前,有什么区别呢?身处旋涡之中的人虽然痛苦,可是却只有痛苦这一条路走。谨慎,勇敢,从容,接受这些,然后才能有彻底的改变,才能产生希望。”

陆时深深的看着宴池:“我想,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我再说,我这些话或许对你来说也只是老生常谈,年轻人的创造力和勇气都是老年人遥不可及的,或许我仍然认为自己不算太过时,可在你们看来已经老迈腐朽了……”

他这话虽然说得谦虚,可是事实上宴池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虽然绝对不年轻了,但只看外貌,也看不出年迈不堪重负,只觉得是个精神矍铄,身体也还没有垮下去的长者而已。宴池连忙摇头否认:“不,没有的事,您对我的教诲让我豁然开朗……”

陆时站起身来,拍了拍宴池的肩膀,宴池一震,就听见他说:“我来其实只是告诉你,我对你,对你们,对人类的未来,充满了希望,我相信这远远不是人类的终点,也绝对不是结束,只是未来的路,要靠年轻人继续走下去。我……”他自嘲的一笑:“我已经到了自己的终点,回头看看不算是一事无成,也开拓了新的可能,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他说完话也不多留,就要离开。宴池不放心他,也生出更多的温情,送他出去。陆时元帅的身体确实看不出来太严重的问题,但宴池听他说话总觉得有些胆战心惊,想这种问题,可能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绝对是清楚的,虽然说死生有命,这也是无法控制的事情,毕竟对于现在的科技来说,人类寿命再长也不可能是无限的,但还是觉得伤感。

从前他对陆时,当然也有诸多敬畏佩服和憧憬。在现在这种全民普遍认为人造人是自然人很难逾越的高峰的前提之下,陆时能够以一个普通军团军官的身份逐步累功晋升到三大元帅之一,并且坐镇最重要的第一层防线卡拉狄加,当然是个传奇人物。

只是宴池没想到他和陆时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个时候,而且谈论的话题就如此深入,甚至可以说是灵魂交流,陆时确实毫无保留,而宴池也自然而然的相信了他。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彼此都真诚。

宴池送了陆时回来,想起他说的这是个历史节点,就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历史的节点一向是血雨腥风,毁灭与存在只在一瞬间,走钢丝一般的命运发展。人在这其中能做什么呢?大概就像是陆时所说的,其实无能为力,只是被动承受,在单项选择里挣扎求存而已。

唯一的希望不过是能够延续种族,也就是延续希望。

一直以来宴池都会下意识的回避对将来整个局势的思考,他知道这方面即使想的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于是只考虑眼前要做的事情反而容易一点,可陆时的来访就把这层窗户纸戳破了,非想不可。

宴池自认成熟理智,可到底才二十出头,要他承担这么大的压力,就难免觉得力不从心,茫然无措。想了一会,有气无力的瘫在床上,心想对个人而言这个困境其实很好解决,到最后无非就是忍辱偷生或者以身殉国两个下场,甚至可能不由自己做主,也就根本不用选择。虽然这么光棍到底似乎变的简单了很多,可实际上一想到家国命运也在自己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军人身上系着,顿时觉得不拼死搏杀,只以死亡为终点,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意思到自己的命运不算时间太长,但却觉得这幅千斤重担让他无力承担,腰都要垮了,刚翻个身准备换个姿势叹气,就看到他的另一幅千斤重担进门来了。

艾尔维特不知道刚才宴池在想什么,一脸无辜坐在床边,摸摸宴池的额头,确认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样子不是生病,放心了,顺手就帮他解了两个扣子。宴池不知所以,正想说些什么,比如流氓,禽兽,你干嘛。

艾尔维特先开口了:“我就要回去了,这次不和你一起。”

宴池张着嘴不说话了。

第65章

虽然注定是聚少离别多的一对,但宴池还真没想到自己还美着呢,艾尔维特已经处理好准备走了。他倒不是觉得委屈不高兴,而是始料未及,有点舍不得。

于是他也不纠结什么命运,什么战争,什么历史节点了,费力地坐起来扯住艾尔维特的袖子,委屈叽叽的说:“那你什么时候走啊?咱俩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倒是真的,艾尔维特肯定是回苏奈尔继续坐镇,宴池就要去接手指挥权配合阿斯托莉雅的工作,这件事就算完了,宴池也不一定能够回到苏奈尔,再说接下来情况只会越来越艰难,想要继续甜兮兮的待在一起只会更难。

宴池十分不乐意,不过内情他都清楚,要是闹脾气又觉得理由不充分,左右为难,坐在床上皱着脸表示心情不好。

艾尔维特倒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所以没表现出来。其实他闹过一回脾气之后,宴池就老盼着他能再撒撒娇,可是平常他倒是控制的很好,宴池也干不来故意和胡安娜接近重复当时场景让艾尔维特失控这种贱兮兮的事,再说这也太不把胡安娜当人看了,于是只能在内心渴望的挠墙。

他平时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就像是冰雪裹着一颗糖,宴池趴在抽屉上探头探脑的看,想吃可是太冷了又不敢下嘴,绕着圈的打转。

艾尔维特看得出来他委屈,少见的露出犹豫的表情,看了看他,突然建议:“我们结婚吧。”

宴池露出受了雷击的表情。

这个计划艾尔维特倒是很满意,进一步解释:“这个想法我之前就有了,但既然你要求暂时保密,那就尊重你的想法,现在情况变了,我们的应对方式就应该有所改变,所以,我认为结婚是最好的选择。你认为呢?”

他倒是很有循循善诱的风格,还询问宴池的意见,宴池回答的就简单很多了:“这这这这这这……”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啊!

宴池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二十一岁生日还没过,梦中情人枕边人艾尔维特就向他求婚了。虽然这个地方和场景都乱七八糟,根本算不上浪漫,可也足够让宴池上天了啊!这不科学啊!艾尔维特没有睡醒吗?

没有一长段静默来消化,宴池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艾尔维特虎视眈眈,好像他不说点什么他就会很失望一样,宴池只能干巴巴的开口,继续打磕巴:“我我我我我我……记得婚姻状态好像是公开资料,不能隐藏?那那那那那那真的好吗?”

他都结巴成了这样,夸张到宴池自己都觉得丢人,艾尔维特的表情却沉着冷静镇定,好似他平时就是这个智障样子,甚至还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点头肯定:“确实不能隐藏。”

说完一蹙眉,不是很相信但是很受伤的样子:“你不愿意公开?”

宴池瞬间觉得自己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他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艾尔维特明明也没有哭唧唧QAQ红眼圈拉长腔扮柔弱,可他就是稍微流露一点我不高兴了的意思,宴池就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自己先举手投降,恨不得他什么要求都瞬间答应。这太过分了???艾尔维特是魔鬼吗?

可是结婚这回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宴池虽然是个没怎么考虑过这回事的愣头青,可是艾尔维特一开口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仔细想想,多半是因为第二十三军团作风算是保守,对于婚姻看的很重要,当然宴池现在生命之中最重要的就是艾尔维特了,可是他总觉得这样晕晕乎乎的答应他太过草率,而且没有被众人环绕祝福的结婚仪式,没有黛伦和莫里斯这两个重量级娘家人的支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宴池自认为是个标新立异的年轻人很久了,毕竟他是在全军狂热崇拜艾尔维特的时候能够拼尽全力给他找出一百个毛病的年轻人。但现在看着来事情也不全是这么回事,至少艾尔维特用眉尖微蹙理直气壮质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却被宴池看出可怜可爱的表情看着他的时候,说我感觉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实在是太渣了。

婚姻观这回事,多半是少年时代就已经奠定了的,至少对于宴池来说都已经睡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双方也确认这辈子除了对方可能选择的结婚对象在概率上基本为零,那似乎结婚也没有什么问题?宴池顺利的不用开口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十分迷茫的想:是啊,都这样确定此生非他不可了,到底为啥不能答应他?

艾尔维特坐等片刻,就等到宴池抬起头,攥着拳,壮士断腕一般:“好!”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简直就像是宣战。

艾尔维特看看他这样子,突然的笑了笑,拉起他就准备走:“那就去办手续吧。”

宴池年方二十岁零六个月,还是个坦荡荡的真正意义上的年轻人,自认非常能够接受新鲜事物和奇人异事,但这似乎不包括突然目击艾尔维特的笑。

艾尔维特从来不笑。他既没有社会性的笑容,敷衍到底的那种也没有,似乎也没有笑点。宴池本身是个逗比,但从来没有逗出艾尔维特的反应,除了干之外没有别的。宴池倒是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很平淡的不在意了。但就在这个时候,艾尔维特突然笑了。

很清淡的那样,转瞬即逝,宴池很激动,但来不及扒着艾尔维特的脸仔细观察,就被他扯下床,晕晕乎乎穿好鞋,整理仪容,然后就被扯出门了。

艾尔维特确实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大多数时候一旦制定计划就会马上执行,可是宴池一直到站在卡拉狄加行政楼婚姻办事处才意识到,他似乎和艾尔维特一路手拉着手的走到这里,然后刚才,艾尔维特理直气壮的对登记处的办事员说:“我要结婚。”

这未免太惊悚了。

宴池在办事员呆滞半晌之后咔嚓一声扭过头看自己的时候下意识的两手捂脸。倒不是丢人,而是混合着羞耻,自豪,膨胀的狂喜的情绪让他没法面对,只好以手掩面,先缓一缓。

艾尔维特的手突然被他挣脱,不太高兴,扭头看他一眼,在办事处上下目瞪狗呆的期待之中,又把宴池的手拿下来了。宴池这时候只好庆幸自己也不是很容易脸红,只是耳朵通红无法遮掩,一路红到脖颈,伸到锁骨里面去了。

办事处其实一般也只有一个办事员协调,剩下的都是些行政类型的机械人,智能等级为了应付总之复杂在预料不到的方面的行政工作,都挺高的,就算不像是正规军队那么崇拜艾尔维特,总也知道他的大名,心中充满佩服,能够目击艾尔维特结婚的场面,这甚至都不是仅此一次,而是千载难逢,于是都有些激动到电压不稳,眼睛忽闪忽闪放强光。

艾尔维特倒是处变不惊,宴池就表现的差了些,硬绷着不丢人,但被艾尔维特捏着的手也翻过来紧紧地抓住了艾尔维特。

办事员虽然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他机械人倒是看到艾尔维特等待着的表情反应过来了,戳了戳办事员,让他赶紧清醒,同时翻开电子档案,询问宴池的名字,准备给他们登记。

现在结婚手续也被无限简化,如果可以的话一般都有人会通知亲朋好友办个仪式,可以是结婚手续办好之后或者之前,也有带着亲友浩浩荡荡来登记的,像是艾尔维特和宴池这样突发奇想想到就做,冷冷清清结婚的反倒比较少。尤其两人身份,一个是最年轻的大校之一,另一个甚至还是军部元帅,这样未免就显得太草率了。

示意他们俩在结婚证书上签字的时候,机械人还在试图打探点消息,带着一脸程式化的标准亲切微笑八卦:“不知道二位有没有举行结婚仪式的意向呢?我想盼望着收到邀请函的人一定很多。”

这是实话,不过宴池还在死机中,一个名字写的抖抖索索,差点走神到写错字,艾尔维特倒是很意外他这么说,不过也没有多问,而是简短的回答:“目前来说,没有。”

这俩人其实倒是挺相似的,至少脑回路和说话都是一个模式,十分注重可能性和概率问题,回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宴池旁听着,端详自己那个丢人现眼的签名,心想,算是完了,结婚第一天就不太顺,这字太丑了,没脸见人。

签完证书,个人档案更改完毕,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走出去凉风一吹,宴池刚才被围观出来的思想僵化就慢慢缓解了,喘了口气,初步接受了自己的已婚身份,感慨万千的正想说点什么,艾尔维特突然提问:“为什么他刚才要问我结婚仪式的事情?”

宴池默然,思路被他打断,想了想,毕竟是新鲜出炉的老公,打死了那不就守寡了吗,于是很平和的解释:“大家结婚都想收到朋友的祝福,所以举行一个仪式让他们聚集在一起,集中祝福比较方便。”

说得一本正经,其实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艾尔维特大概明白了,十分孤家寡人的评价:“我不想让其他人来祝福,我不需要。”

顿了顿,想到似乎还要考虑宴池的需要,于是就征求他的意见:“你呢?”

宴池结婚之后膨胀上天,整个人都膨胀成了松软的云朵,翻了个白眼无比流畅的回答:“算了吧,我第一怕被你的崇拜者打死,第二,莫里斯和黛伦都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泰坦他们好打发,不搞这个仪式也行。”

实际上他现在内心还是充满了不可置信和逐渐复苏的骄傲,与其搞这个他注定潦草应付的结婚仪式还不如好好和艾尔维特待在一起缓缓,今早接受现实。

虽然是真心话,没有半分逢迎孤家寡人艾尔维特的意思,但显然艾尔维特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点头:“我也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宴池瞪眼:“你怎么知道我想的什么?!”

新婚之夜,宴池有很多槽想吐,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想,大概也就是艾尔维特体力真好的老调重弹,于是忍了,第二天早上爬起来送艾尔维特走。

他身体毕竟有个新长出来的脊椎,柔韧程度比以前好,这不仅体现在夫夫生活之中,也让他恢复体力好像快了些,至少早上起床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就是心里有些五味陈杂。

和艾尔维特聚少离多他倒是也习惯了,自己生活的不仅充实还十分忙碌,但毕竟才刚结婚,艾尔维特晚上抱他抱得紧的像是要合二为一,现在穿好衣服就走,落差实在太大了。他看着艾尔维特穿衣服, 很有一种把他衣服扯烂让他没法出去的幼稚想法,坐在床上看着艾尔维特,十分委屈巴巴。

要是刚开始的艾尔维特,读脸技能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好了,大约是做不出来合适的举止的,可现在他毕竟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不是过去的艾尔维特了,于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后颈:“我也舍不得你。”

啧,甜言蜜语倒是一套一套的疯狂输出,可宴池心里的不高兴也不是这么容易被打消的,抬手抱住艾尔维特的腰不说话。

于是头发又被摸了摸。

他要是不哄不劝,其实宴池可能自己难受一下就过去了,但现在艾尔维特如此人性化,善解人意,就让他觉得更难受更委屈了。形势晦暗难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哪一次相见就是最后的见面了,要洒脱的离开,那就不可能了。

艾尔维特也默不作声让他抱了好一会,干脆把他扯起来又亲了亲。

宴池头一偏躲开,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走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么纠缠着其实什么都不能改变,不如狠狠心,他走了难过的劲儿过去了也就都好了,反正宴池接下来的工作也绝对不容易。艾尔维特却叹了一声,又摸摸他的头:“那你亲亲我。”

宴池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他这么平平淡淡的要求一声,他就有些忍不住想哭了,可想着这样也太不像话了,于是硬忍着,清了清嗓子:“你走吧,我会好好的。”

他意识到其实艾尔维特也知道他的担忧,也明白他们两人之间死亡概率最高的肯定是宴池,无论是位置还是关系,宴池绝不会容许让自己看着艾尔维特死在自己前面的,他的肉体就是艾尔维特的最坚强的防线,因此如果是真的离别,那也是艾尔维特目送宴池。明白这一点,要艾尔维特轻易的离开,也未免是高估了他的无情。

要是别人,兴许艾尔维特还不至于这样,可宴池的不同不言自明。

那句千万不要死似乎已经被说出口,两人对对方的期许都彼此明了,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宴池终于转过头来在艾尔维特嘴唇上亲了亲,又埋进他怀里深深呼吸。

他现在一样说不出艾尔维特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儿,可是天长日久,这幽微曲折的香气也弥漫进了他的身体发肤,似乎是沁入灵魂的羁绊,无法斩断,永远存在,即使离开艾尔维特,那关系也始终存在于双方心里。

宴池心想,人不能要求太多,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否则就会失去一切。他已经有了梦幻般的现实,即使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一瞬间的快乐能够抵得过彻骨的痛苦吗?

如果是你的快乐就值得。

宴池什么也不说,抱过之后就忍痛松开手,看着艾尔维特不说话。

艾尔维特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送他离开,于是独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他。宴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得笔挺,宛如青松翠柏,又好像一杆标枪,因为绷得太厉害,甚至是面无表情的。

光影交割,落在艾尔维特的后背上,他一般面容浸润在光线之中,如同火焰,另一半沉定凝重,如同海洋。宴池觉得伤心,可又已经说服了自己,于是强忍着一动不动。

他不能变成小狼钻进他的怀里让他把自己带走,从此再也不分离,只好装作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让他不要带着太多的牵挂离开。

他想要艾尔维特挂念他,可那不需要太多,只要能够让他满足,艾尔维特也不会太痛,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许多年以后也是想起来就疼,似乎就足够。

艾尔维特心里的波澜一向不为人知,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再次走出去,这回就没有回头,而是就那样离开了。

宴池还站在原地,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心里猛然就空了,可总比刚才那种揪心的疼好多了。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忍住了,又坐到了床上,呆呆的想,艾尔维特在的时候,不管他们是在虚拟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的暂时住处妩无媒苟合,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家,可一旦离开了,这里就空洞洞的,面目可憎,乏善可陈了起来。

艾尔维特下到楼下,自然有人来接他。昨天他结婚了的消息简直就像是烧遍全网的一把野火,到现在还没有平息。一般来说,总是要发一个声明或者通知,承认或者否认的。但艾尔维特显然暂时没空想到这个,身边也没人会提醒他,而且婚姻信息一般是无法作假的,能顺着艾尔维特的伴侣这一页一直查到宴池的公开信息,还能和之前匿名论坛上好几个帖子联系起来,可信度瞬间都高了不少,不可置信的人不少,但直接质疑的却一个也没有,只是抓心挠肝的想知道更多,甚至好奇宴池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恨不得亲眼见见。

不过这时候,艾尔维特当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一坐进悬浮车里就闭上了眼睛。驾驶员只以为他在假寐,不敢打扰,却不知道他脑海一片空白,本能正在大声警告,告诉他他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即使不是错误,艾尔维特也不需要别人的分析和提醒,就知道他在感情上不想离开宴池,更不想放他出去。他不是那种狠不下心让爱人接受磨难,经历成长的人,可成长不能是死亡的另一个名字。

这时候艾尔维特倒是想起很多乱纷纷的往事。从前他对感情纠葛总是不当一回事,更没有在意过死神和阿斯托莉雅在同一件事情上对他隐而不发的敌对态度。他不在乎啊。

现在想起那时候,艾尔维特却隐约觉得和阿斯托莉雅跨越时空有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同病相怜。

如果你明知道爱人是在赴死,却不能阻止他,也不能救他,那还能做什么呢?似乎也就只有无止境的痛苦下去了。

艾尔维特现在才意识到,为何有时候宴池用复杂甚至有些怜爱的表情看着他,对他人造人的身份也总是表现的很介怀,甚至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各种行为都充满了不安。

因为他存在的目的,和他内心想要的东西,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一个战争机器不需要感情,更不需要偏向,他的目的就是赢得每一场战争,保证新人类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为了这个目的,他必须牺牲一切,他必须毫无感情,这样才能不痛,不伤,不绝望,不动摇。

一旦这种无情被打破,那或许就是他变成人,跌落神坛,不复百毒不侵之身的时候,也是他赢来失败的时候。

艾尔维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空落落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他不能,他知道当他已经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时候,去顾虑另一个人的生死,去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只会突然增添许多扰乱心绪的不可控因素。

要是……要是宴池真的死了,那会发生什么?

艾尔维特猛然睁开眼睛,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挫败。

他知道,自己无法理智的思考这个问题了。

第66章

宴池经历过最后一次复查,就顺利的度过了恢复期,在艾尔维特离开卡拉狄加之后没有几天,也带着泰坦返航了。这时候他和艾尔维特的婚讯已经广为人知,在网络上发酵出极高的热度,泰坦队员反而是后知后觉,吃网络上的瓜才发现的,于是就很不满。

可是时机特殊,他们有任务,宴池还浑身都写着低气压,于是本该闹哄哄的一件喜事,现在反而是要鬼鬼祟祟的偷偷谈论,没人敢去问宴池到底怎么回事。

宴池没有闹脾气,这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实际上在艾尔维特身边时间越长,宴池越是被感染,自己的风格也逐渐向他靠拢,在工作的时候很少动用个人感情,虽然不是不生气不是不难受,但却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他的低落实际上只是分别的后遗症,因此难以去除。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外露到影响军团整个的氛围了,宴池也就强打精神,尽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胡安娜的安抚也初见成效,至少现在宴池走过人群,不会接收到太多暗含担忧与惊疑的眼神了。

他们新的驻地在第十五军团周边,指挥部临时建立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新的中枢,用来专门处理来木人反抗军的相关事宜。宴池其实感觉到自己的职权在一夜之间膨胀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这领域所有的事情都由他说了算,但却没有油然而生什么得意和自满。

每一道命令出去,就有一个地方被焚为焦土,每一次军队出动,就会有人死去,对于宴池这样本来就充满批判精神的人来说,这也实在太挑战自己了。

再说,实际上也并不全是由他说了算。现在他被他指挥的都是从理论上和他平起平坐的老牌军团长,性格桀骜不驯的有,固执己见的有,即使是要一言堂那也不是很容易。况且宴池还刚刚有了另一重身份,也就是艾尔维特的伴侣。在平时这个消息固然很好消化,可要是惊动全网的当事人来到自己面前成为顶头上司,那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对一般人来说,要接受这件事情本来就不容易,宴池对于他们也很难说是无懈可击。这些人对艾尔维特兴不起怀疑,但对宴池可就穷尽批判,宴池迄今为止听过最难听的话,大概就是“他凭什么,不就是长了个好屁股吗”。

说也奇怪,这些人嘴里的艾尔维特纯洁无暇,聪明睿智根本不可能做出错误的选择,但宴池就是用美色和肉体蒙蔽了他,欺骗了他。逻辑错误惨不忍睹,让宴池甚至不想多说什么。

会议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剑拔弩张的唇枪舌剑,宴池自认为自己不是爱打嘴仗的人,可他现在孤立无援,剩下几个人倒是因为观念冲突,私人意见而抱团,他要是不言辞犀利一点,恐怕就算顶着一个指挥官的名头,也会被毫不犹豫的孤立。这时候就不得不感谢莫里斯多年的熏陶,宴池有时候甚至想不到,自己居然也能这么冷冰冰的嘲讽人。

“诸位都是功勋卓着的沙场宿将,应当明白我们目前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危急情况。我能理解各位对赶尽杀绝的迫切需求,可也要能分清主次!如果计划失败,谁的责任谁去请罪!我年轻,在各位面前始终抱有虚心学习的心态,可职责所在,不该让的我一步也不会退让,各位若是认为我德不配位,不够资格,大可以向上举报抗议,我绝无二话!”

第一次被围攻的时候,宴池实在忍无可忍,一捶桌子,放了一通狠话。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见过太多他这个年纪的年轻军官了,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也自然不会认为他有足够的资格在前辈面前指手画脚。他们是不敢质疑艾尔维特以私废公的,因为艾尔维特的权威建立的时间太长了,他的形象已经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神像,即使只是说出来这种猜测,似乎都是否认军队建立的基石。可要让一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大马金刀的指挥自己,他们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只能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宴池。他要是忍了,从今天开始就会一步一步失去指挥权。

这件事不能发生。宴池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大军是洪水,他是一道闸,这里绝对不能失控,陷入对来木人毫无意义的仇恨情绪和愤怒之中。

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宴池也并不怵这些人。要论他见过的军部高级将领,无论是艾尔维特还是明光宫,阿尔忒弥斯,哪个不比这些人高深莫测?要说他经历的事情,狮王星那场乱子也算是无比艰险,就更不要说卡拉狄加保卫战他甚至都差一点死掉,要论心理素质,单单几个人言语挤兑,其实不能让他动怒。

宴池本来也不想这么强势,他看到自己一发脾气,胡安娜就马上投来了担心的眼神。

他知道胡安娜担心的是什么,只是纵容这些人也并没有好结果,要通过实力让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然后扭转看法,那显然太浪费时间,对于事态的预判也太一厢情愿了。宴池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宴池了,至少他这个思维模式就很艾尔维特,唯一不同的就是操作手法他还是比较灵活的。

这些将领毕竟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宴池这样猝然发难,其实很有年轻人的特征,一言不合就要撂挑子让他们自己顶上,他们不想在年轻人的暴脾气面前忍耐,可想到投诉举报,又觉得理由太不充分,说出去固然是宴池沉不住气,小孩脾气,他们也好不了多少。人才刚来就被他们激到这个程度。宴池有个年轻气盛不成熟的评语,他们的可就难听多了。

于是虽然不能马上调转口风,也都默不作声了。

他们收敛了,宴池也马上换了一副表情,刚才恼火的样子全然消失,神情甚至有些深不可测,收回撑着会议桌的两手,重新坐下来,整了整衣服,撑着下巴,语速也慢了下来:“我知道各位的顾虑,我还年轻嘛,你们有这样那样的担心,也实在很符合常理。不过我丑话也放在前面,要是我自己失职,我自己认,写军令状不成功就成仁,我也愿意,诸位应该知道我的决心,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像威胁呢?

胡安娜只是个会议记录者,一般来说不能贸然发言,于是又惊讶的看了看宴池,略有几分意外之喜。她所见的宴池要么是很好说话的军团长,要么是很靠谱的军团长,还从没见过宴池这幅句句平静,下面却埋着刀子的画风,于是觉得真是不简单。

她是当之无愧的宴池嫡系,自然感觉与有荣焉,与会的几个军团长却都交换了一下目光,偃旗息鼓了。

试探出来宴池不简单,这也不算是太糟糕的结果,毕竟他能镇得住,不是先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没有城府,一点就着,也就很不错了。他们的本意并非暴乱,再说是个人都知道宴池不要说是艾尔维特明摆着的嫡系了,甚至就是艾尔维特的配偶,得罪他相当于牵动艾尔维特的警戒线,不一定能损人,但绝对不利己。

要说他们为什么这么讨人嫌,实际上也是个苛刻的自净机制。这件事非同凡响,任务并不简单,担子十分沉重,宴池如果不能服人,如果没有点真本事,那还不如趁早走人,不要造成实际上的损失和伤害。现在既然他相当强势,工作的时候也确实像是他说的那样,多方收集意见,并不独断专行,比起他撂话的时候柔和不少,也就这样逐日顺畅的让这个新的系统运行下去了。

收服这些人就是宴池的第一道坎,他成功的迈过了,阿斯托莉雅才带着外交工作组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是第十五军团的秋天,晴朗秋日天高云淡,宴池站在暂时征用的行政楼前叼着烟迎接她,彼此都很随便。

宴池从前是有点烟瘾,不严重,但是隔几天就抽一点。长在军营就是这点有问题,总会不知不觉的养成一些坏习惯。到了苏奈尔之后宴池的人生变的刺激无比,倒是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抽烟这回事,现在压力大,环境又是这样,捡起来了。

阿斯托莉雅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年轻的军官。他军装穿的不够严谨,但另有一种魅力,像只休息时段的胡狼,慵懒,皮毛光滑,肌肉放松但仍然足够有力,稍微受到一点挑衅就能马上跳起来咬断对方的喉咙,生命力旺盛而又顽强。

比起艾尔维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算是脱胎换骨了,稚气浑然不见,甚至有几分沉重工作带来的成熟感,眉目与从前没有太多区别,神色却已经完全变了。

是已经成年了。

阿斯托莉雅走过去的同时,宴池也扔掉烟头迎上来,两人毕竟不陌生,很快就拥抱一下,随后分开寒暄:“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其实要说也没有多久,可毕竟这是寒暄,并没有谁咬文嚼字。宴池笑笑:“我很好,我想您也一样很好。”

这倒是,只要不死就是好。阿斯托莉雅毕竟属于被严密保护的人,安全程度堪称固若金汤,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她笑笑,闻到一点醇厚的烟草香,心想,这个味道倒是很够劲。

今天不是开会的时候,阿斯托莉雅也来的突然,迎接她的人其实没有几个,进去之后两人就是一副要先谈谈的样子,都识趣的停在宴池的办公室外面了,只有宴池的副官跟进来端茶倒水。阿斯托莉雅接过水杯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随后就直接向宴池要求:“给我一根烟吧。”

宴池有些意外,挑眉看看她,心想,竟不知道人造人也能有烟瘾。但手上还是很及时的给她一根烟,阿斯托莉雅显然没有带火,宴池正想站起来给她点燃,副官却已经打了个响指。

他和宴池有一点相同,就是异能都是火方面的。

宴池又是吃了一惊,不过这倒是很好理解。阿斯托莉雅的外形实在太能唬人,对她献殷勤的小伙子想也是前赴后继,因此没有太当一回事。阿斯托莉雅就更是淡然,深吸一口熟悉又陌生的烟气,再徐徐吐出来,神情都慵懒了许多,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青烟逐渐散去的虚空,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缥缈,开始谈正事:“我都听说了,真是辛苦你。”

她说得也就是宴池开展工作上遇到的难关。宴池并不意外她消息灵通,闻言只是摇摇头:“毕竟现在已经解决了。”

阿斯托莉雅撩起眼帘,看他一眼,也就不再提这个话了,转而恭喜他:“还没祝贺过你和艾尔维特的婚事。这虽然来得有些仓促,但也是意料之中必然发生的,因此,确实算是一件好事。”

她显然对此有许多感慨,只是没有出口。宴池对这之间的许多考虑都很清楚,闻言也是点了点头,痛快的接受了没有追问:“谢谢你,我也认为这样可能是最好的做法。”

无论他们之中谁死去谁活着,至少已经是生死也无法磨灭的关系了。

阿斯托莉雅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想起很多事情,又觉得这两人都太心无旁骛,能够成婚也算是天造地设,比起自己来不知道运气好了多少,时机也好了许多,未免心情更加复杂。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她调转目光,端详着手里的水杯,开始说正事:“战况如何了?”

宴池明白她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开展工作,于是回答的很简洁:“战损比还行,目前已经控制住了他们的反抗军主力,游击队不好追击,暂时还是以包围消磨意志为主,我认为再过两三天,差不多就可以递交谈判请求了。”

他的判断是很准的,战争虽然十分耗损人的敏感度,可也会磨炼对烈火硝烟的判断能力,至少宴池现在就差不多能够感受到什么时候能够让阿斯托莉雅发挥她的作用了。

阿斯托莉雅点了点头:“嗯。”

宴池犹豫片刻,还是问她:“其实,虽然我已经逐渐意识到,我的行事作风,和你们越来越接近——你知道我说你们我们是什么意思,”阿斯托莉雅点点头,颇有兴趣的风等着他说完:“但实际上我的思路还是和你们有很大的区别,你认为这会是我和艾尔维特的分歧吗?”

他其实内心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宴池自认为自己和艾尔维特之间,并不能算是政治分歧,而是最根本的分歧,造成这问题的根源实际上是双方目的的差异,甚至是出身的差异。他没有勉强自己去接受,就已经接受了艾尔维特的作风,可艾尔维特会不会对他感到失望呢?宴池隐约感觉得到,艾尔维特对他是有着某种期待,并不仅仅是他的战功,也不仅仅是他的军衔,是他的成长,他的变化,他整个人的进化。

这会造成最终的分歧吗?

宴池略微想了想,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委屈。他已经很尽力了,而且并不认为这个分歧是很重要的事情,可他同样很害怕无法满足艾尔维特对他的期待。他追不上艾尔维特对自己的要求,而导致两人决裂,宴池想想这个可能性就毛骨悚然。

他说得相当简略,但鉴于两人之间讨论价值观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阿斯托莉雅的记性也绝对不算差,于是轻易的明白了,点头表示接收到了他的信息,随后想了想,就肯定的回答道:“我觉得不会。”

宴池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太肯定了些?”

阿斯托莉雅摇摇头:“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对我们看待事情的方式,也并不了解。”

宴池保持茫然表情。

阿斯托莉雅进一步解释:“在过去的所有时刻,我,艾尔维特,有任何时候,是在向你灌输任何价值观,任何看待世界的方法和观点吗?”

这个是真的没有,宴池往往觉得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纠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不一样,他是否要靠拢。现在也是他因为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法靠拢而忐忑不安。

阿斯托莉雅看他表情就知道答案,于是接着说下去:“只有你才在乎对错。”

宴池:“……”

对哦!阿斯托莉雅他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谁的观点对谁的观点错!他们根本就是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只要有用,哪怕有罪会死也会做!他到底都在想什么?!

宴池的表情惨不忍睹。

阿斯托莉雅有些想笑,翘起嘴角之后又迅速的平复,为了不让宴池发觉恼羞成怒,于是接着解释:“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在意这些问题,你也完全不必因此而感到羞耻。人毕竟只有思考才存在,否则就是芦苇,你愿意面对这种会给你带来痛苦的问题,总比你闭目塞听好许多。你完全也可以在这种问题上放下心来,因为艾尔维特绝对和我一样,并不在乎你的想法,只在乎你的做法。同样的途径可以有不一样的具体操作,同样的结果,也可以用不同的方法促成。平心而论,你认为我做得正确也好,做得错误也好,做得正义也好,做得邪恶也好,我都必须做。我并不在乎你的看法,也并不在乎你如何评判,你明白吗?对于我们而言,个体是不存在的概念。“

宴池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他不是头一次有所意识,可是对于人造人而言,个体是不存在的这个论点,阿斯托莉雅倒是第一次说出来。

她的意思很明确,人造人说到底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拯救全人类,他们时刻着眼于群体,个体的感情,判断,命运,与他们无关,更不属于他们的工作范畴,当然就是不存在的。

宴池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你们可真冷漠无情,还是说自己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阿斯托莉雅看出他的举棋不定,不过也没有接着说什么。

说到底,她和宴池没有直接的感情联系,之所以能够莫名其妙深入聊天,多半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内心比较柔软,而且和艾尔维特总是有点长久相处的同类感情,顺手帮他一把也就是一把,换成任何一个人,阿斯托莉雅也差不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种帮助其实无关大事,更无伤大雅,她说得也全部都是实话。

因为对细节的忽视,宴池发现自己的副官似乎对阿斯托莉雅有点意思,就过了一两天了。

前面宴池早就给副官的小殷勤找过了理由,军队里面被人造人吸引的年轻人太多,宴池自己还是其中最大的成功人士呢,就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在内心咂舌。

就他了解,和阿斯托莉雅有点暧昧的男人,个个都结束的十分突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斯托莉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寡妇,副官勇气也是非同寻常。

不过毕竟副官做得如此内敛,并没有直白表现,更没有摆出一副此生非她不可的追求架势,宴池发现之后憋了半天,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劝导副官,让他收心别做梦了。

对方还没流露出自己有这个意思,宴池先上去管理别人的感情问题,总觉得这不太对劲。他一向也是个尊重属下自我选择的人,想了想,无非也就是收获一颗破碎的心,再说阿斯托莉雅是可以看得出来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的,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转过头去关注最近的战报,发现他们俘虏了反抗军的首领。

怎么又是反抗军的首领?

宴池回想起某个被自己放走又击毙的来木人,心想,看来他大概和反抗军首领有很多要发生的故事吧。

第67章

吐槽归吐槽,宴池马上就命令将这位首领押送过来,同时让人去通知阿斯托莉雅,告诉她事情转折已经到来了。

现在卡拉狄加那边的事情宴池不是很清楚,但他这里倒是一目了然,反抗军大势已去,乌木通星系援助的武器也好,安插进来的特种兵也好,基本都所剩无几,算是速战速决,控制住了局势。

宴池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这个结果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几位对他嘀嘀咕咕的军团长的贡献,宴池自己也是功不可没。他头一次挑大梁就完美完成任务,对建立自信心实在是很有帮助。

问题发生在那个反抗军首领被送来之后。

宴池料到了他的反抗可能会特别激烈,但是没有料到他时时刻刻都想死。这就有点难办了。为了防止他自杀,他们不得不给他穿上拘束衣,控制他的行动,可这就导致他不愿意进食,甚至由于心情过于紧张而迅速减重,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来。

押送他的人觉得很无奈,又不能让他死掉,只能用鼻饲管和营养剂让他保持生命体征。好不容易到了指挥部准备好的牢房,纷纷松了一口气。

宴池和阿斯托莉雅得到消息,一起过来。

其实谈判这种事情,有阿斯托莉雅一个人在就可以了,但宴池作为指挥官又不能不过来,再说在他猜测之中,谈判不可能这么急的开始,总要观察观察对方的心理状态,再因地制宜的开展相关工作。

阿斯托莉雅也确实没有立马开展工作,而是先和宴池一起进去看了看,对那首领愤怒的表情视而不见,目光在软墙壁上游走一圈,放心的点了点头。为了防止他真的求死成功,这间房子真的可以说是空无一物,穿着拘束衣的首领躺在地上,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宴池看过没有什么问题,就收回注意力,关注阿斯托莉雅去了。本以为这就是一次简单的视察工作,没想到阿斯托莉雅突然开口了,不仅开口了,还说的是来木语,宴池只听懂了零星的几个单词。

“勇士”,“你”,“我们”。

宴池看了看阿斯托莉雅稀松平常的脸,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离开第二十三军团实在太久了,因此技能生疏居然都听不懂简单的来木语了呢,还是阿斯托莉雅就是如此天赋异禀,语言天赋如此高超,没怎么接触过来木人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他默不作声的看了看地上那个吃惊的首领,心想,看来确实是阿斯托莉雅开了挂,不是因为他太菜。

阿斯托莉雅说的话其实很简单:“您确实是一位勇士,可惜来木人输掉战争已经是定局了,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说完也不多做停留,阿斯托莉雅转身就走,宴池跟上的时候余光明显看到那个首领脸色一变,从有气无力的痛恨变成了生龙活虎的痛恨。

宴池倒是不知道这是不是阿斯托莉雅的激将法,但看他那目光炯炯的样子,想也知道不太可能会寻短见了,不由对阿斯托莉雅颇为佩服,跟着他出去了。

晾了这个首领两天,阿斯托莉雅才再次来到这座空无一物的牢房,身边既没有护卫,也没带着宴池,门口的卫兵给她搬来一把椅子,随后就退出去了。阿斯托莉雅和仍然穿着拘束衣的这位反抗军首领大眼瞪小眼,沉默过片刻,才慢悠悠的开口:“生存的欲望让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现在你们仍旧有机会,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谈谈。”

对方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屈服。

上次阿斯托莉雅临走的时候说的话固然让他活到了现在,可是同样也让经年累月的仇恨被好好温习了一遍,要是现在阿斯托莉雅说什么他信什么,那他也就不会成功领导反抗军拿到乌木通人的支持和援助了。虽然只是对方的肉盾和利用物,可是能拥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还是要看具体表现的。

阿斯托莉雅表现的实在耐心,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怨毒的开口了:“你们这些无耻的侵略者,没有灵魂的恶魔!你以为随便说些什么,就能够欺骗受到地灵庇佑的我们吗?难道听从你们的话,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冷笑一声,紧紧地闭上嘴巴扭过头闭上眼,明显的表达了抗拒之情。

说也奇怪,阿斯托莉雅接触过几次来木人,但他们总是称呼人造人为“失去灵魂的恶魔”,但却对于人造人是如何产生的并不清楚。难道他们真的受到地灵的庇佑,拥有某种除了役使猛兽之外的特异能力?人造人要是从神话的角度来看,说是没有灵魂,说是恶魔,也算是合理的称谓,可对情况并不清楚的来木人如此言之凿凿,总归能算是一件奇特的事情。

这不在阿斯托莉雅的预料之外,因此她也显得很有耐心,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悠悠的盯着自己的脚尖重新开口,语气仍然很闲适:“你当然可以反对,继续用仇恨的烈焰焚烧自己的族人。但倘若你在仇恨之外还有点智慧的话,那么不妨想想,他们为什么会应答你们的请求,又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愿意帮助你们复仇?”

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是来木人心中一直横亘的疑云,可是实际上他们的选择也并不多。如果不反抗就是死的话,那当然是反抗更好。饮鸩止渴固然是自杀的举动,可不喝下去也不过是渴死的结局。因此对他们来说,做出选择并不难。

即使是现在阿斯托莉雅很明显的话外有话,而且新人类俘虏他之后没有立马击毙,也没有用其他方式让他在战争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明显表示可能新人类对来木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仍然无法让他现在就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信任,认为除了和乌木通星系合作之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比如接受阿斯托莉雅的招揽。

好在阿斯托莉雅其实也不是特别急切,看了不愿意配合的首领一眼,神情甚至相当愉快,抽丝剥茧的说下去:“我想这件事你们一定也考虑过吧,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秘金,要秘银,这你们当然是已经知道了。为了自由,为了生存,为了更光明的未来,付出这种代价也无所谓吗?但你们是否想过,乌木通人如何看待你们?你们甚至不是他们眼中的对手,只是扰乱我们的机关,如果我们被打败,你以为来木人就可以独善其身吗?乌木通星系对于征服的殖民地土着人会做什么处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

她在空中随意的挥了挥手,召唤出一张巨大的光幕,喧嚣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先来木人反抗军的首领坚持着不肯给出反应,随后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有火烧起来的声音。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身体就瞬间僵硬了起来。

屏幕上面的那个地方和新地球很相似,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可那上面的物种,他只认出来个头矮小浑身长满疣子的乌木通主星人。场景很好理解,侵略之下的血与火。也不知道阿斯托莉雅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段录像,正好是他们放火烧山,屠戮土着的场面。

其实同样的场景,已经在新地球上发生过了,新人类入侵的时候,来木人也是大地上被驱赶的羔羊。可现在阿斯托莉雅的意思明显是如果和乌木通人继续勾结下去,这样的事情就会重现。

绝对力量的压制是如此的令人绝望,被迫回忆起来的仇恨也同样令人无法控制自己,即使身在拘束衣里,首领也忍不住前扑,神色狰狞的瞪着阿斯托莉雅,失声叫喊起来:“都是你们!魔鬼!魔鬼!你们已经让这片大地血流如海,现在又想从我们这儿拿走什么!你们有什么区别!”

阿斯托莉雅一动不动,神情倒是很平静。她坐的位置很巧,首领在拘束衣的控制之下基本不可能碰到她,因此虽然他刚才已经失控了,阿斯托莉雅也并不害怕,岿然不动,宛如风口浪尖上端坐着的女神。

自然,虽然她看起来是独自前来,可实际上谁也不会轻易让她独自深入险境,因此在监控室里,宴池的副官也随时关注着,如果首领突破束缚,马上就会有人破门而入。方才阿斯托莉雅没动,副官倒是受到了极大惊吓,紧张地站了起来,继续观察,如果情况不可控制,那无论阿斯托莉雅是否给出计划完成的信号,也只能暂时终止了。

阿斯托莉雅全盘接受了对方的指控,甚至还表示赞同的点头承认:“你说得对。”

一击无法得中,首领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用扭曲的仇恨眼神盯着阿斯托莉雅:“既然你承认了,居然还妄想我们会轻易相信你们?凭什么?”

阿斯托莉雅微微一笑:“除此之外,你们别无选择。”

首领能够领导来木人,建立反抗军,显然并非普通人,心理素质也相当的好,他干脆重新在地上蠕动回去,神情平静下来,冷笑:“最后的选择是灭亡,仇恨永远都不会过去,即使乌木通人确实不值得信任,你觉得我就会相信你们吗?”

说的很有道理,阿斯托莉雅换了个姿势坐着,也赞同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因此我也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现在情况发生变化,和你们和解更符合我们的利益。你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对大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她要是继续挑拨来木人和乌木通人的结盟关系,或许说服力还没有那么强,现在直接诉诸冷冰冰的利益,反而十分可信,可相当符合来木人心中她的魔鬼形象。宴池只知道近些年阿斯托莉雅没有什么用,很少出现,却不知道当初阿斯托莉雅不知道多少次装作人畜无害的沐浴阳光的森林仙女打探来木人的消息,至今来木人还口口相传一个美丽的魔鬼是如何把他们的祖辈剖心的。

虽然这话说得实在无耻,可往往无耻才让人觉得是真话,正因如此反而放了点心。来木人虽然比起高科技来说,柔弱了许多,可是性格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而变的十分坚韧。尤其是一手领导来木人建立反抗军的这位首领,很难彻底崩溃。被俘虏而不是被击毙的事实就已经说明情况发生了某些变化,新人类压榨来木人的立场倒是没变,可压榨方式总算是有了新的变化。

对于来木人而言,很难说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可阿斯托莉雅的意思却是明显的。如果乌木通人真的得到新地球作为新的殖民地,来木人和新人类都要灭亡。如果选择和新人类摒弃前嫌,或许还能继续活着,屈辱的活着。

这个决定很难做,阿斯托莉雅也并不急着得到回答, 反正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完全可以让他好好想想,于是说完话就出来了。

宴池的副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送了一口气,迎上来低声报告:“您猜得没错,来木人确实在组织营救。”

阿斯托莉雅一挑眉,哦了一声,脚下一顿,转身往宴池的办公室去了。

到了门口,就见门半掩着,里面的宴池正在哼哼唧唧,他刚处理过一沓文件,头疼欲裂昏昏欲睡,下狠手揉搓着脸醒醒神,又伸懒腰。阿斯托莉雅听的有趣,敲了敲门走进去,果然看到宴池就已经一本正经的坐好了。

艾尔维特结婚的事实在网上发酵到如今,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和本年度最轰动事实,因此宴池也已经从无法定义的存在变成世界第一牛逼的神奇人物,甚至还多了点不可侵犯的光环,这没有让他有点偶像包袱在乎举止,倒是现在这个指挥官的职位让他经常不顾一切满脑子只有任务。

阿斯托莉雅清楚这种心理,但仍然觉得很有趣,宴池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似乎一秒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并且示意阿斯托莉雅先坐下来。

“我听说,他们还是准备营救了?”

阿斯托莉雅坐下来就开口询问。

宴池点点头。

既然已经俘虏了敌方首领,一般来说,战争也就到了尾声,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宴池刻意留下了口子,目的就是尽快促成谈判。对方有可能组织起营救行动,也在预料之中。阿斯托莉雅成功和首领达成一致显然需要时间,这就需要对方一直在他们的控制之内,因此注意对方的动向就很重要。

来木人智力并不低下,因此可以预料他们的武装力量是不可能被彻底打垮的,首领要是牺牲了那可能就是最后的结局,他们会马上内部推举新的首领,可现在既然能够确认他还活着,肯定会前来营救。宴池目前还不确定要怎么处理这个援救队伍,可时刻关注却是正在做的事情了。

他问阿斯托莉雅:“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阿斯托莉雅露出思考的表情:“你问过艾尔维特了嘛?军部的基本要求不变?”

在和谈这件事情上,国会和军部各有各的要求,虽然已经基本确立了中心思想,但各方都有自己更重视的利益,显然不太一样。宴池和阿斯托莉雅各自代表自己的立场,就近对接起来了,但很多时候宴池并不能代表整个军部,所以阿斯托莉雅是很清楚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就只是艾尔维特的传声筒。

他肯定的点头:“是这样的。”

现在这个军部的统一意见,宴池也只能说自己已经尽力了,他总算能在这种事情上起到一点绵薄之力,即使所为公平正义和文明都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但他终究做了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来木人融入注定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尽量好的开端,已经非常理想了。

阿斯托莉雅在心里默默复习一下,点头:“我会加紧进程,对方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很少被仇恨蒙蔽双眼,整个民族的未来都在他身上,他不会太任性妄为,或许在营救队伍打定主意找到进入的方法之前,我们就会取得突破性进展了。对了……”

她突然抬头看了看宴池,问起了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现在如果离开机甲,没有武器,在来木人的包围中,你能保证我的安全,改变整个局势吗?”

宴池一愣,不知道她这是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认真思索片刻,给出了中肯的回答:“单纯肉体力量和近身格斗我不会输,但要保全你就需要其他人和我配合。”

他隐约猜得到阿斯托莉雅这是在为之后的谈判做准备,但她不准备说出来,宴池也就知道分寸的没有追问。他的体能和体术都是挺不错的,艾尔维特亲自教授(暴打)过磨练出来的,就是千军万马之中,只要对方也没有大型杀伤性武器,那就不会陷入失败之中去。阿斯托莉雅描述的扭转局势抽象的很难理解,但带入将来的谈判场景,宴池隐约明白这是要防备来木人在会场猝然发难。

虽然他不明白到时候具体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但他这话说得不算满,只是实情。

挨揍使人进步。

阿斯托莉雅对他的回答也不太意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了,你最近和艾尔维特联系过吗?”

这个问题问的更加八竿子打不着,宴池脸上有一瞬间的呆滞:“你说的是哪种联系?”

要是汇报工作的这种交接,那阿斯托莉雅不用问啊,她早就知道他肯定联系,可是要说阿斯托莉雅这意思是问两口子的感情上的事,也实在不符合她的人设。宴池觉得很奇怪,阿斯托莉雅倒是坦荡荡:“私人联系。”

宴池一脸空白,反应过来,不知为什么十分尴尬,但还是诚实的回答:“太忙了,基本没有。”

阿斯托莉雅脸上就是早有预料的表情,接着关怀的补充:“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建议你和他谈谈,至少也可以放松放松。”

宴池满脸都是空白。

阿斯托莉雅耸耸肩,接着解释:“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要求很高,正因如此,你对自己也就太严苛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你绷得太紧显然对自己伤害太大了。平时倒是看不出来,可到时候不容半分差错,就可能会影响效果。再说,现在也不算紧张,你不用对自己要求太高。”

被她看出来了,宴池其实倒不意外。阿斯托莉雅的工作范围就和人心有关,要是连他都看不透,估计也早就在工作上造成失误了。他摇了摇头,又揉搓着脸,闷了片刻,解释:“我不是不愿意和他说说这些,或者聊聊天,但总是害怕放松之后整个人都会松懈下来,对工作状态造成干扰。”

阿斯托莉雅正要说不会的,宴池却好像知道她要安慰自己似的,及时接着说下去了:“我是个软弱的人,在面对感情和他的时候。我想你能理解这种感受,面对一个人你会觉得自己变的柔软的多,钢铁意志也会融化,就更不要说战斗的本能。我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想无法完成任务,所以……我不敢见他。他要动摇我,那就太容易了。”

这说的有理有据, 阿斯托莉雅也不反驳,只是点点头。

宴池把脸都快揉皱了,这才抬起头来,长吐一口气:“不过你说得有道理,我的心情对将来的影响确实太大了,我会找机会联系他的,你不用太担心。”

他是知道阿斯托莉雅不说废话的,倒也不觉得她这是八卦和多管闲事,诚心实意的感谢了她。

阿斯托莉雅说完了要说的话,也就起身告辞了。

宴池仍然坐在办公室,看了看外头璀璨日光,摇曳树影,目光又落到了光滑的桌面上。

他简直看得到自己迷茫的眼神。

第68章

艾尔维特的工作强度,和从前相比,简直是翻了一倍,秘书组和副官还有参谋处倾巢出动,共同辅助,各司其职纷纷到位。宴池既然不在,他也就不必每个晚上都回家睡,倒是提高了不少工作效率。

他虽然忙,但也注意到了宴池和他联系的不自然,和阿斯托莉雅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同,艾尔维特始终对宴池抱有超出一般水平的期待和信任,并不认为这种问题能够影响宴池的工作,因此并不急于替他解决。

当然,从个人感情来说,艾尔维特总在紧张思考的间隙想起宴池。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在其他人身上算不算奇怪,只是觉得对于自己而言,出现的太过频繁。宴池并不能扰乱他的心神,反而有一种新的力量,只是这种感受太过奇异,让他很多时候想要去主动的联系他。

这真的很奇怪。艾尔维特自认从不软弱,可急切的在离开之后觉得自己需要宴池的支持,这就已经证明了他开始变的软弱。感情是如此陌生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变了。

好在他没有等待多久,宴池就主动的联系他了。

阿斯托莉雅并没有少汇报工作近况,因此艾尔维特很清楚宴池现在不像是之前那么忙了,会半夜找他,显然不是因为公事。

“你还好吗?”

宴池没想到刚看到艾尔维特的脸,他就这么问了,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了顿,才一如常态的回答:“挺好的,你呢?”

这样的寒暄在他们之间倒也不算陌生,大多数时候谈话都是这样开始,艾尔维特观察一番他的表情神态,肯定的点头:“暂时没有那么忙,所以还可以接受。”

顿了顿,补充提问:“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宴池面无表情:“……”

好在他现在其实已经被艾尔维特这种突然袭击搞得没脾气了,比起从前动不动就在艾尔维特波澜不惊真心实意的疑问之下面红耳赤口不择言的情况来说,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呆滞着一张脸认真的回答:“我太忙了没空。”

说来艾尔维特也是真的很奇怪,他虽然是真心实意的问了,但只要宴池给出一个答案,无论多么荒唐敷衍都不会再问。像个很好敷衍的小孩。这让宴池经常怀疑他小的时候也根本就没有闹过脾气,而且还给什么吃什么,一点都不挑食,也一点都不会哭闹打滚让别人来满足自己的各种突发奇想。乖巧是真的很乖巧,可是又让人忍不住觉得有些怜惜。宴池就更恨不得什么都顺着他,让他痛痛快快的学会提要求和胡搅蛮缠。

可惜艾尔维特的讲道理属性已经根深蒂固,实在无法改变,让他抛弃逻辑顺应本能需求,反而很难做到。

所以,得到这么一个显然不是真心话的答案,艾尔维特也就放过了这个问题,转而陈述事实:“我想你了,你不在这里,总是显得有点奇怪。”

宴池又是一脸呆滞,但好在这句话他现在听到还是会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跟着坦荡荡的真情实感的回答:“我也是。”

艾尔维特也会爱上什么人,真是个奇迹,可他爱上一个人之后的样子,就完全不像是他自己了。宴池内心深处觉得他实在可爱,又觉得这样的他侵略性也更强,就像是定期检查系统bug一样,艾尔维特定期都要问问你想不想我,爱不爱我,对他而言似乎只是确认情况,对于宴池而言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灵魂发问。

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宴池从前是个因为无法正面对着艾尔维特说出我爱你所以退而求其次自己憋着然后偷亲艾尔维特的人,现在脸皮也厚了,动不动就扑上去抱他同时大喊我爱你我爱你求求你不要继续撩我了。也算是逐渐成长。

艾尔维特说,你不在这里我就总觉得有点奇怪,宴池回头想想,忍不住做贼一样偷偷笑起来:“但是其实我在苏奈尔的时间也不太长啊,而且你很多时候都不在家。”

艾尔维特摇头:“这不一样,你在和不在,感觉都很不一样。”

宴池不再贫嘴,他是知道这种感觉的,于是抱着手臂哼哼:“可是是你把我派出来的啊。”

这样的抱怨当然很孩子气,因此宴池也就是说说而已,很快就转而问起了最近突然想起来的一件事:“对了,我最近才想起来,莫里斯是不是也在你们制定新计划的过程中起到了作用?他现在怎么样?我能问吗?”

这倒不怪宴池反应太慢,实在是他对这些一窍不通,身边又除了艾尔维特之外根本没有人和他提起莫里斯,对于他孤身在外应该如何展开工作,宴池也根本没有概念,只是知道十分凶险,因此只有想起艾尔维特的时候才能想起来他应该有莫里斯的消息才对。

艾尔维特稍微一停顿,宴池就一个激灵:“我不该问吗?你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我随口问问。”

这也是真的。宴池只是整理资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关于星际联盟的消息,艾尔维特知道的如此清楚,肯定不光是狮王星的援助。想也知道只是建立在物资交换上的国家感情和同盟结实不到哪里去,能够掏心的共享信息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显然就是军部有其他的信息渠道。因此推断,莫里斯其实应该也不是第一个派遣出去的间谍,只是碰巧被宴池所知道而已。这个猜测非常合理,可并不能让宴池就此对莫里斯的工作环境更放心。

想也知道,间谍的身份如何保密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无法及时援助才是理所当然的状态,莫里斯的生活环境照样恶劣,存活几率照样很低。

这让宴池更加牵挂他,可是难的是宴池再牵挂他也无法诉诸于人,及时心情不好也无法说出实情,只好推到天气,来木人,和艾尔维特身上。现在和艾尔维特取得联系了,总是忍不住要问问的。

艾尔维特在一瞬间的蹙眉之后,已经很快恢复了常态,平静道:“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多。”

宴池迷茫。

“你还记得莫里斯当初是连带其他星际海盗一起被你捕获的吧?”艾尔维特从头开始唤起宴池的记忆。

宴池当然记得,点头:“而且他之后逃跑的时候也带着那些海盗。”

艾尔维特的表情罕见的露出几分苦恼:“他回去之后,因为没有放弃同伴,因此有了很高的人望,而且之前海盗群体内部就在争夺新的首领位置,鹬蚌相争,莫里斯回去之后,被迫卷入斗争,在他们残杀过后,意外的当上了海盗首领。”

宴池吃惊了。

艾尔维特显然也不是很能接受这个情况,继续皱着眉头往下说:“我们本来的计划是等到莫里斯取得海盗的信任,就可以找寻机会从港口偷渡离开,去乌木通星系或者其他政治经济文化都比较发达的中心星球,这样能够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可是没想到,原本是作为跳板的星际海盗却让他难以脱身。”

宴池已经缓过来了,甚至还觉得合情合理,于是插嘴:“可是我觉得这样的话,莫里斯还是可以按照原计划,找个地方偷渡啊,反正其实没差,他总不会是离不开星际海盗吧。”

艾尔维特表示同意:“你说的有道理,这个变故的影响力确实没有这么大,可是莫里斯却认为在海盗之中扎根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因此决定把星际海盗的事业做大做强,变成更大的势力,从而起到意想不到的辅助作用。”

宴池怪叫:“他根本就是很享受这种随便为非作歹的感受吧!”

这一点他还是很有把握的,毕竟莫里斯就是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没跑的,他更喜欢做自由的烧杀抢掠的星际海盗,而不是鬼鬼祟祟的偷渡者,这真的很合理。只是宴池想想看莫里斯说不定之前和他一起在军队服役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讨厌的人类,束手束脚一点也不开心,就觉得心情很复杂了,总觉得现在莫里斯是在追求自己的人生梦想,追赶逝去的青春是怎么一回事?

艾尔维特对此显然没有什么感想,只是点点头,接着讲:“而让我们意外的是,他真的做大做强了,从之前的流浪者海盗变成了盘踞一方的黑恶势力……”

这次宴池和艾尔维特都露出了十分复杂而且难以形容的表情,或许……莫里斯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吧,这回彻底放飞天性,他可能也很开心?宴池情不自禁觉得莫里斯和阿斯托莉雅应该很谈得来,于是感觉更奇怪了。莫里斯是不是其实是个埋伏在普通人之间的人造人?他怎么这样?

这感觉真是难以形容啊。

宴池沉默了。

“然后,他从其他的渠道作为补充,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消息,比如具体的星际联盟条约原文,比如星际联盟之中粗略的势力分布,你知道这对阿斯托莉雅的提案能够顺利通过是很有帮助的。”

宴池点头。是这样的,虽然阿斯托莉雅是出于自己的专业素养制定了初步计划,可是如果不能服众,她多半也无法力排众议仍旧执行计划。莫里斯真是让人吃惊啊。

“所以,”艾尔维特开始总结陈词,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在他眼里仍然是只小胡狼的宴池:“你完全不用担心他的生命安全,他现在的生活,说不定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虽然宴池肯定是不能理解海盗生活的魅力何在,但莫里斯这种人可能这就是最充沛的自由,能够在无垠的宇宙里挥洒才能而不必担心被枪毙,对莫里斯来说应该是很过瘾的吧。宴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智商上被艾尔维特轻视了,不太高兴,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很蠢。”

“不,”艾尔维特用他的那中很温柔的表情看着他,持续直球攻击:“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也很值得被爱。”

这中间的逻辑倒是不必解释,宴池能够长久的信任莫里斯,关心他,而且总是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显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至于可爱么,不是宴池自大,只是艾尔维特这个扭曲的可爱标准,他就没有不可爱的时候,宴池也觉得很困扰啊。他倒是很想一直膨胀下去,可是看着艾尔维特认真的样子就忍不住觉出一股甜蜜的牙疼,皱着眉头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好好好,我不会再担心他了,我就担心你一个好不好?”

他一边摇头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一边又忍不住笑,十分阳光的傻白甜模样,伸手摸了摸光幕上艾尔维特的脸。光线在手指穿过的时候发生扭曲,艾尔维特的面容也随之微微扭曲,很快就在宴池收回手之后恢复正常,宴池缩在床头,双腿蜷起裹着毯子和艾尔维特彼此傻乎乎的凝视,总觉得这一刻两人似乎完全明白对方心里的感受,也清楚彼此是如何取得共鸣的。

果然离开太远就是会变成这样啊,就算是彼此都觉得内心十分接近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不满足,似乎永无止境的饥饿。

宴池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面太久,很快提起新的话题:“对了,你看到网上对你的新婚祝福了么?”

艾尔维特从善如流,很快接话,很客观的回答:“我认为这些祝福至少有你的一半,既然已经结婚了,就不要分的这么清楚了。”

宴池:“……你说的在理。”

艾尔维特的粉丝和狂热崇拜者,其实对自己到底能不能有机会还是很有数的,不说其他的,至少宴池的晋升速度和宴池加起来,这两项就遥遥领先无人能及,再说,两人都已经闪婚了,迅雷不及掩耳的,宴池又几乎从来没有什么劣迹,就是反对也说不出口。而且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用一种凛然尘世之外的姿态成了两口子,拆cp就实在不好做了。

而且说也奇怪,就是国会和军部,这两个本来应该对艾尔维特婚事搭理发表意见的国家机关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以私人身份道贺,那其他人就更懵逼了,不接受还能怎么样?难道会离婚咋地?

反正已经石锤了,与其纠结既定事实,不如指望从此之后他俩好好过,于是风向纷纷转变,嘀嘀咕咕的人当然也不少,可是首先,军部内网是全实名制,即使是嘀咕宴池没问题,那背后诋毁艾尔维特就完全不行了,因此现在连艾尔维特的配偶也不好嘀咕了。

宴池倒是无所谓别人嘀咕自己,可是碍于道理而给予的新婚祝福他也不是很在意,相比较之下他还是比较喜欢看那种酸唧唧的告白,“我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的,可是从前你谁也不会喜欢我还能安慰自己一下比较平衡,但现在你都结婚了我还是单身狗!啊啊啊啊啊啊!艾尔维特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会闪婚!”

看着就觉得喜庆下饭,而且没有什么负罪感。

艾尔维特一向十分硬核,什么样的祝福在他看来都一样,因此宴池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觉得宴池可能在乎,可是既然宴池不展开细说,看表情也没有什么心结,于是就放过了。

他们俩之间,如果不谈公事,不说一些彼此都认识的人,很容易就进入了智障模式,翻来覆去都是些没有任何营养,而且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对话,但难得的是宴池一边觉得十分幼稚,忍不住想捂脸,一边又觉得艾尔维特真可爱啊真可爱,想和他永无止境的永远说下去,一点也不觉得索然无味。

阿斯托莉雅是对的,虽然宴池的反战情绪在每一次和艾尔维特联系过后总会暴增,可是同时又觉得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身心都得到了最好的放松,甚至有些罪恶的愉悦。

宴池本来不相信自己是这么意志不坚定的人,后来算是习惯了,还真的是,不仅是还良心一点都不痛,甚至很想沉溺艾尔维特这个温柔乡,再也不醒来。

他想起有一次做梦梦到艾尔维特。那是银河时代的古战场,又好像是更古老以前,死神巨大的身躯跟着他在硝烟遍布的战场上穿行,宴池不知怎么就是知道尽头那个模糊的影子就是艾尔维特,苍穹静谧,周围没有任何碍眼的其他人,他走过去的时候,艾尔维特就那样等在原地,等着他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一步迈出,就远离阴霾,眼前是他曾经在艾尔维特的世界里看到过的白色大理石立柱,正是曾经宏伟建筑留下的最后痕迹,还有台阶和荒凉的草地,他们在台阶上坐下来,艾尔维特不知怎么回事枕在宴池腿上,撩起眼帘看他一眼,金色的眼睛仿佛一对兽瞳,又似乎一双月亮,随后浓密黑长的睫毛慢慢落下,宴池被挠得心痒痒,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艾尔维特依靠着他,需要着他,而且在没有闲杂人等的这样一个梦里,和他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愿意打破平静,于是只是伸手握住了艾尔维特放在胸口的另一只手,然后低下头和他靠在一起。

梦里呼吸声萦绕在耳畔,宴池醒来的时候还仿佛身处幻境,慵懒而宁静,在床上赖了一会,才慢慢醒过来,抱着被子滚了几下,意犹未尽的起床了。

他知道和艾尔维特的婚姻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分自持的镇定,再也无法告诉自己艾尔维特和他的投入是不一样的了。管他是不是一样啊!都是两口子了,凑合过吧,艾尔维特还能离咋地?宴池前所未有的膨胀,并且有上天之后再也下不来的趋势,因此对于艾尔维特,总是有一种新鲜的打量的心态,这个人是他的丈夫,而且还是他主动求婚的,急不可待呢!

这么想想,宴池觉得他人生规划已经圆满,只有职业上的理想是革命尚未成功,仍需努力了。

他在这个年纪居然就得到了这种圆满,除了孩子之外都是超额完成,真是令人意外。就算是想到孩子,宴池也不怎么在乎。他还是个孩子,完全不想真的在生物学上当谁的爸爸,况且艾尔维特可能根本就没有繁殖能力,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有繁殖的欲望的人,孩子这回事估计想的比宴池还少,宴池是很放心的。

再说,宴池也实在无法想想两个人带孩子的惨状。社会发展到今天,孩子出生除了靠当初逐渐解冻的诺亚方舟上的胚胎,也就是收集志愿者的生殖细胞产生新的人类,新生儿并不一定和家庭挂钩,反而更像是一个社会和国家的自动更新迭代,因此对于新组成的家庭,生孩子也不是必备配置,生育平均年龄一年比一年高,而且生育意愿在年轻人之中也相当稀薄。

宴池看过科学院出具的报告,不过既然新生儿已经不成为一个问题,反而是稳定感情组成新的家庭成为一个新的社会问题,要恢复人类正常的社会秩序显然是遥遥无期,因此年轻人对此的责任感也越来越低了。他想象了一下抚育新生儿的过程,也被吓退了,甚至默默嘀咕了好几天。

他倒是不太自私,也问过艾尔维特想不想要个孩子,结果没想到艾尔维特顺畅反问:“为什么?你想要?”

宴池吓得直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艾尔维特更加顺理成章了:“你不想要那就别多想了,再说,你怎么生?”

说着狐疑的上下打量宴池,重点是他的肚子,宴池吓到炸毛,迅速跑开:“我不是我没有!”

他真的不想大肚子啊再说那怎么可能!艾尔维特的想象真的过分了!

第69章

宴池真的不知道阿斯托莉雅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说了会加快进程,居然真的能够加快进程,没过几天,就得到了首领的首肯,基本达成初步共识,可以让他通知也即说服族人了。

宴池十分佩服的看着阿斯托莉雅,心想,她真的很适合和莫里斯狼狈为奸,搞外交工作搅风搅雨已经算是屈才了。要是她也有机会出去和莫里斯一样闯荡,说不定能称霸一方。

虽然感慨,但他也没有露馅,整备武装,给军团紧弦,准备配合阿斯托莉雅。至少就阿斯托莉雅的态度来看,战争可不像是已经完结了的样子,她不用明说宴池也不会掉以轻心。至少要和来木人的融合逐渐开始,有具体政策和方案出台,这才算是落地了,更不要说,现在连第一轮谈判还没开始呢。

宴池给那位来木人反抗军领袖的评语并没有任何夸大,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回去之后没有多久,就传来消息准备好了和谈,但有要求。

这显然在阿斯托莉雅的预料之内。条件也很简单,阿斯托莉雅的卫队不能多于二十人,不许带机甲,武器,要在来木人的占领区进行谈判,跟随军队必须保持二百里的距离。

宴池看这条件就猜,来木人真是对新人类没有足够的了解,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艾尔维特和阿斯托莉雅的中心思想了,即使他谴责无义的斗争,也不能傻白甜的否认他们的方针策略的科学性。他倒是不想造成太严重的杀戮,来木人也不会轻易私心,接受条件。

于是他亲自点齐了十九个泰坦队员,带着他们跟随信心满满的阿斯托莉雅,到了来木人指定的交接地点,接受他们的检查。宴池隐约觉得来木人手中必定还有杀手锏,因此才有这样的底气,作为战败方强势要求他们配合,可阿斯托莉雅的反应就是指令,他无需反驳,听从命令就好了。卸掉武器,摘去指环的时候,宴池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去看阿斯托莉雅的表情,却发现她也正好投过眼神,看似无意,但却显然胸有成竹,兴许是对他很信任。

宴池于是也默不作声的表示配合,让接应的军团在外等候,自己则带领卫队跟着阿斯托莉雅和来木人派来的引路人深入丛林。他听到有猛兽的咆哮声,可是引路的来木人却表现的很平淡,可见他们真的能够驯养猛兽,至少在一般情况下都不惧怕它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猛兽。

不过这并非他们最大的依仗才对,否则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肯定,镇定。

小径并没有经过修整,弯弯绕绕,宴池在第二十三军团的时候没少走过野外山路,因此并不觉得体能有负担,本来还有些担心阿斯托莉雅是否能够适应,却发现她也一脸平淡,想想也能理解,就算不是以战争为目的的攻击性人造人,毕竟也不可能太过孱弱,否则对于实现职能也会形成阻碍。

虽然他内心一直认为阿斯托莉雅在体能上可能是人造人之中比较柔弱的那种,战斗力也欠缺,但显然她的初始数值应该要比一般的自然人好。这真是很奇妙,至少宴池由于对过程并不了解,想到他们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就觉得那时期的科学院雏形如果不是僭越神灵的魔鬼,也就是神灵本身了。创造似乎本该是自然的权力,可人类却制造出了这样的衍生品,似乎不是渎神之行,就是某种触摸天顶的行径。

当然,从另一角度来说,这也证明了世界上兴许并没有神,唯一的神就是科学。

正因宴池对比并不了解,所以看待方式是带着敬畏的臆测,或许在身处其中,经历过那个时代,并且是人为的创造物本身的人,这过程既不神秘,也不神奇吧。

宴池从没想过要问,因为艾尔维特的感情色彩宴池有所感受,他不愿意提,不喜欢,宴池也就不提。阿斯托莉雅和他还没有到能够谈论这种往事的程度,因此全凭自己猜测。不过宴池已经对自己的直觉非常信任了,也就不再多提。

这种直觉在他生活和任务之中应用非常广泛,比如说此时此刻,宴池就能感觉到随着他们的深入,周边的来木人越来越多,并不是普通平民,而是经过一定军事训练甚至经历过战争的战士,他们的感情色彩可完全算不上友好,仇恨和敌意弥漫在空气里,甚至到了让人十分不适的地步。

宴池默不作声,紧走两步,跟在阿斯托莉雅身边,不动声色的防备着。

阿斯托莉雅对情绪也很敏锐,不过她如果没有完全把握,也就不会欣然前往,因此神情始终十分镇静。宴池逐渐甚至能够分辨出那些目光中其实有大多数是冲着阿斯托莉雅去的。想想看阿斯托莉雅几乎已经成了来木人本土神话之中的魔鬼和万恶之源,宴池多少也能理解这种凝聚力非常强的痛恨,同时更加佩服阿斯托莉雅的心理素质。

越往深处走,来木人的防范越严密,最后甚至到了十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地步。宴池神情平静佯作无意的暗暗背底图记地形,为撤退和离开做准备。

到了营地之后,没走多久,他们就到了会议场地。

果然按照来木人的习惯,是个开放式的大帐篷,地上铺着草制作的蒲团坐垫,被放回来之后虽然经过休养但却没有好转多少,照旧清矍瘦削的那位反抗军首领板着脸坐在上座,见到他们也不起身,先是询问的看着那个把他们带进来的士兵,得到肯定的点头,松了一口气,示意他们坐下来。

宴池作为敌军指挥官,也有一席之地,就在阿斯托莉雅身边,好歹比在狮王星的时候好点。卫队其他人统统站在他们身后,赤手空拳,但仍然是一种威慑。

这次宴池也佩戴了进化后的翻译器,他的语言天赋不及阿斯托莉雅这种变态,对于来木语也就会一点日常对话,在这种场合显然是不够用的,包括他身后的泰坦队员也是配备了翻译器,只有阿斯托莉雅为了不让翻译器干扰自己的判断,什么都没带。

或许一般的政治谈判不会如此简略,不过阿斯托莉雅一向习惯入乡随俗,何况双方刚结束战争,显然不可能多么亲热的寒暄,也没有成熟的仪式和流程,因此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显然比起宴池这个率军击溃他们的指挥官来说,来木人仍然比较恨阿斯托莉雅,她的仇恨拉的很稳,以至于宴池都觉得自己快被忽略了。

“你们可以谈谈你们的条件。”

来木人的语气毫不客气。

阿斯托莉雅显然不仅不在意态度,还很闲适。关于能够给来木人提出多少优待条件,如何进行谈判,这都已经是国会决定了的事情,因此她说得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公民权,受教育权,城市居住权,我们都可以给予,甚至通婚自由。相应的,我们也将提出我们的要求。”

宴池敏锐的意识到有些不善于隐藏情绪的来木士兵都已经恨不得过来捅死阿斯托莉雅了,只是苦苦忍耐着,不由思索一番,阿斯托莉雅给出的条件是否实际上是一种侮辱,思考无果。他一向善于观察和带入其他人的立场看待问题,因此其实很能理解来木人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和施舍,但站在新人类的角度上来说,即使这些权利的兑现会有阶段性,但仍然已经表达了相当的诚意,纵然一开始种族歧视的存在不可避免,但宴池认为自己会推进相应的法律法规,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得到改善。可他也能理解对于来木人而言,感受到的羞辱意味。

从可以预见的未来看,他们也不算是过于敏感。

宴池隐约觉得自己的观点已经有些无情,迅速拉回心神,继续专注于会议本身。

反抗军首领绷得紧紧的脸上用力的抽搐了两下,但不知是什么让他克制,只是短短的冷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自己的施舍是一种会让我们感激涕零的恩赐吗?”

宴池不由得再次走神,心想无论这个翻译器进化多少次,总是免不了文绉绉的风格,看来阿斯托莉雅之所以嫌弃它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阿斯托莉雅并不因为自己的好意和温和态度被恶劣的驳回而感到生气,因为她提出这样的提案并且亲自践行促成它,也并不是为了来木人对自己感激涕零。对方的态度不过是公式里面的一个变量,会用各种方式影响运算的最终结果而已。于是她只是平静的解释:“我想你暂时还不明白,乌木通人的入侵已经决定了之后的星际政局,如果你们能够成功融入,成为星球文明的一部分,那么也是别人衡量的重要部分,我知道来木人的传统是什么,也知道你们是如此的依赖丛林,山川,河流,这就是你们的生活方式,但你要明白,时代变了。”

打断她的是强忍着怒气的硬邦邦的话:“时代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无耻的歹徒才变成了这样!如果没有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大地怎么会变成这样!”

宴池反正是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了,身后纪律严明的卫队也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阿斯托莉雅却突然笑了起来,直视着怒不可遏的这位反抗军统帅,来木人中的英雄人物,问道:“是这样的,但是,你们能做出什么反抗呢?如果你们能够成功守卫自己的家园,而不是像食草动物一样,甚至勾结乌木通人企图翻盘,事情会比现在简单得多。我奉劝你,无法改变的事情,不需要多想,至少目前我们彼此的第一条要求一致,就是保卫这个星球,为了这个目标,我们才决定彼此联合,是吗?这是和谈的会议,而不是争吵的场合。”

这番话说得真是无耻之极,无耻到了宴池已经忍不住在心里击节赞叹的程度。他虽然是个自认为追求公平正义平等这些美好事物的人,但毕竟深受他们的影响,很有实用主义的基本思维方式,因此也知道阿斯托莉雅这番话说出来,正因为全部是大实话,而且捅了来木人的伤疤,可正是因此,来木人其实才不会怀疑她说的话的真实性,只是会因此而更加恨她。

她说的很对,来木人就是无能为力,待宰的羔羊。

宴池在心里叹一口气,并不为自己目睹了历史的节点而感到心潮澎湃,甚至有些悲观。只是现在并不是他放纵私人感情的时候,仍然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的配合阿斯托莉雅的工作。

被她说中,果然来木人纷纷躁动,甚至颇有攻击意图,跃跃欲试的想上前。但宴池知道,这个事实来木人并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文明固然落后,但智商毕竟是正常的,不至于无法认清现实。愤怒的一瞬间过后,反抗军首领就恢复了镇定,看起来甚至有些阴森,宴池隐约觉得不好,随后就看到他竟然露出一个相当狰狞的笑,语气竟然也有了阿斯托莉雅那种不怀好意的阴柔恶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魔鬼。但你低估了我们战士的决心,更高估了我们所谓星球,所谓文明的在乎,假如今天在这里,我们杀了你,杀了你们,退到丛林的深处,用兽群守着神石,以此作为资本,无论是你们还是所谓的什么乌木通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这是最终极的破罐子破摔啊。一直以来来木人之所以活跃在森林的边缘,就是因为不甘心美好家园被外来入侵者占据,因此总是想着能够成功反攻驱逐新人类,但总是无法成功,甚至因此不惜和乌木通人勾结里应外合,现在却已经有了这种想法,真不知道该说是来木人的悲哀,还是讽刺的一种新人类和来木人共同的末日来临了。

从前他们是势不两立的死敌,现在却微妙的成为了同盟或者共同体,一旦一个覆亡,另一个也终将被消灭,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双方仍然如此敌对,甚至根本不能达成一致,共同对外,而是无止境的仇恨着。

宴池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侵略者,有这些感慨相当虚伪,说给新人类听,他这是一种对自己出身和立场的微妙背叛,说给来木人听,那更无异于鳄鱼的眼泪,想想看能够让他说出真话的也就只有阿斯托莉雅和艾尔维特了,人生也不可谓不寂寞。

阿斯托莉雅心思比他少,闻言一挑眉,温柔面容竟然显出几分凌厉,眉眼间总是带出几分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如同倏忽融化的春冰,毫无痕迹:“怎么,现在就已经到了撕毁口头约定的时候了吗?”

她突然暴露冷酷的一面,看在新人类眼里还好,毕竟早就知道她不是善类,可是落在来木人眼里,简直就是魔鬼脱掉画皮那一瞬,因此纷纷躁动起来,宴池露出警戒神情,用眼神扫视,压迫那些来木士兵不敢上前,这时候那反抗军的统领也示意他们克制,站起身对着阿斯托莉雅,不知为什么很有几分成竹在胸:“你们这些无耻的侵略者,真是令人恶心,当你们用不到我们的时候,驱赶我们如同驱赶动物,杀害我们,如同杀害虫豸,当你们用得到我们的时候,就要让我们变成你们的奴隶,却美其名曰融合,怎么,在你们眼中,我们真的没有感觉,没有爱恨,是一块石头吗?”

他退后一步,怒喝一声,命令意味十分浓厚,周遭人潮瞬间前涌,宴池眼见情形不好,猝然抢先发难,站起身一拍粗粝的木质长桌,大喊一声:“站住!”

他毕竟就是来木人目前心里的死神,这一声居然真的镇住了不少人,即使不敢后退,也纷纷驻足,不再继续前进了。宴池心知他们害怕自己怕是不比害怕阿斯托莉雅少几分,也不假装温柔和善,而是疾言厉色的配合阿斯托莉雅的怀柔风格,径直对着那已经快要恼羞成怒的反抗军首领说话:“你们不是动物,不是虫豸,不是石头,也不是奴隶,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也不是我们准备给出的。倘若你们心中恨我们,难道不应该同样痛恨乌木通人?难道能够反抗我们,面对乌木通人却只能躲起来?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和最好的时机,难道你以为有了矿石就安全了吗?乌木通人的暴力会燃烧每一寸大地,即使杀光你们的最后一个人,流光最后的一滴血,也一定会得到他们想要的,到那时谁能幸免?我们都知道,新人类现在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时刻,可是这艰难难道不是你们的困难时刻吗?如果继续纠结于往日仇恨,我们就要一起毁灭在战火之中,无论是你们的家园,还是我们的家园,全部付之一炬!你明白吗?”

宴池停下来缓了片刻,语气也平和了下来,真诚地望着首领,许诺:“我想如果你能明白现在这个时刻对于我们有多艰难,就能明白我们之间成功和解的可能性有多高,也明白这机会只有一次。我会用我的荣誉担保,我是最希望促成这件事的人,也会成为你们的保护者。”

他说的是利益,因此很容易能看出他的真诚是真的。只是这番话正因为真情实感,才让这位艰难辗转,困苦斗争的首领摇着头,慢慢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见了吗,一个刽子手,居然说要成为我们的保护者!一个邪恶的魔鬼,居然说要成为保护神!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可是除了他之外,来木人其实没有几个跟着笑,反而纷纷露出凄惨的神色,片刻之后再抬起头来,眼中的仇恨闪闪发亮。宴池心中无力,无可辩驳,阿斯托莉雅却转过脸来平静的看了他一眼,透出肯定的意思。

宴池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看到首领狠狠地一挥手,终于是下了决心:“给我把他们都抓起来!”

众人并进,宴池眼见的看见了金属光芒,顿时浑身肌肉一紧,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拉过阿斯托莉雅同时垫步上前把她遮在自己身后,卫队同时包围上来,严严实实的掩护她。宴池轻而易举推翻了面前的桌子,重重踏出两步,低下头低吼一声,放开对精神的束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身一头巨大的胡狼。

他的战斗形象是究极形态,比起艾尔维特所熟悉,经常照顾的那个样子,几乎是判若两狼。银灰色毛皮,两耳毛色泛黄,带着自然的光泽,金色兽瞳毫无感情的盯着眼前的来木人,鼻尖甚至差点拱翻他的胸口。这变故出乎他们的意料,也不符合他们的常识,因此顿时有人叫喊起来,翻译器在变形的时候没控制好,丢了,宴池也不在意,怒吼一声,甩了甩尾巴,刨着地面,一屁股坐在地上,示意阿斯托莉雅爬上他的后背。

光滑的狼皮显然不太容易当成坐垫使用,尤其是宴池还在因为呼吸而起伏,但阿斯托莉雅还是一声不吭,抓紧时机爬上狼背,抓紧他脖子上的毛让自己坐稳,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耳朵。

手感倒是不错,还暖呼呼的。

阿斯托莉雅得到保护,其他十几个卫队成员也纷纷变身,宴池现在和平常的状态不太一样,虽然有些无法控制的暴戾和兽性,但感官也到了敏锐的极致,能够听到卫队变身的声音和发生变化的呼吸声,和来木人始料未及的惊慌喊声。但他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阿斯托莉雅身上,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令,不让自己忘了任务。

“准备好,我也要变身了。”阿斯托莉雅趴在他耳边,轻声说。

宴池感觉到什么东西扣紧了自己的脖颈和后背,一路向下延伸。

???

第70章

宴池被这种感觉激起自卫本能,扭头看了一眼,惊讶的瞪着一直延伸到腹部,还在发生变化的银色装甲。那东西简直是个怪物,绵延不尽,环环相扣,像是一套给他量身定做的锁子甲,可……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变化还没完,宴池听到阿斯托莉雅撕扯着衣服,随后机械伸展的声音传来,他听到身后的卫队吃惊的吸气声,却丝毫看不到阿斯托莉雅裸露的胸口,一架炮台延伸出来,她的身体变成一座武器库,携带着烈性炸药和最先进的实验性炮弹,根本不是其他人猜测之中的旖旎甜软。

人间怪兽啊啊啊啊啊啊!

银白色锁子甲紧紧扣着宴池,阿斯托莉雅几经变形,已经成了一座人形的堡垒,寒光烁烁,充满威慑力。她的美貌仍然存在,却展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属于任何生物的机械美感,甚至有着诡异的神性,端坐巨狼背上,宛如远古神话蛮人信奉的杀戮女神。

是为须弥座。

阿斯托莉雅自然看得到其他人震撼的眼神,罕见的露出锋利的悍色,低头俯视来木人的统领,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其他人的翻译器都脱离了就不说,也根本说不了话,唯一能够表达意见的只剩自己,于是隆隆发声:“承认吧,这就是碾压,而非战争。”

虽然如此放话,但紧接着她就低声吩咐宴池:“马上突围,不要多留,我们回去再做打算。”

情况已然剑拔弩张,无法回头,即使发生了这样的突然变故,来木人终究还是在统领的指挥下合围上来,试图阻拦他们。无论杀与不杀都是死局,在漫长的流浪与磨难之中,来木人早就被锻炼出了玉石俱焚的决心,虽然阿斯托莉雅的变身是最大的意外,可他们也并没有这么容易放弃。

一声令下,寸寸逼近,宴池怒吼一声,趁着这一声镇住了不少人,四爪腾地飞跃而起,瞬间跳过了来木人的包围圈。他现在有四米多高,体长十几米,要拦住他显然不能靠普通的来木人。他之后群魔乱舞的泰坦队员也纷纷跟上,倒是出乎来木人一场鏖战的预想,反应就慢了几分。

宴池虽然内心十分恋战,但仍然明白阿斯托莉雅的意思就是命令,于是跑到空地边缘回过头停下来让其余人先出去,同时自己一张嘴——吐出一簇长长的火焰,把旁边的树点着了。

宴池倒是知道自己现在的火焰比从前强大了许多,但不知道温度这么高,树木的含水量不算低,仍然一沾就着,呼啦啦的窜起带着黑烟的火焰。

来木人虽然已经能够利用明火,但对此却有着本能的畏惧,尤其在经历过几次造成惨案的火灾之后更是害怕,止步不前。阻拦初见成效,阿斯托莉雅干脆掉转炮口,在空地上轰了一炮。

她毕竟仍然具有人类外形,携带的武器不可能太多,因此威力都巨大,这一炮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大地都在震动,宴池抖了抖耳朵,转身跟上大部队,往外突围了。

宴池就知道自己喜欢背地图和道路这个习惯绝对有用,背着背上岿然不动的阿斯托莉雅跳跃腾挪,在前面慢慢停滞下来的时候干脆一跃跳到旁边,开始带路。

这种纵情狂奔的感觉十分过瘾,即使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宴池也情不自禁的分散了一部分的注意力去感受风拂过耳朵上的长毛的感受。他知道阿斯托莉雅应该很沉重,可是变成现在这个体型,宴池只是觉得她像根定海神针,一动不动,因为锁子甲扣得太紧,甚至只有一点轻微的晃动。

丛林里本来就刮着风,宴池闻得到来源很复杂的味道,还能听到驳杂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形成光影斑斓的大海,收集到的信息翻滚汇聚,感觉十分新鲜。虽然之前也有几次变成这样出去遛过,甚至跑过好几圈,艾尔维特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他撒欢儿,但这时候的纵情奔跑感觉完全不同,宴池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肉垫在潮湿的落叶上一次又一次起落,能听到轻微的被踩裂的声音,耳边还有自己的呼吸声,风声,身边和身后队员追逐他的声音,遥远的猛兽咆哮的声音……

宴池又一次仰起头用嗥叫提醒其他人警惕,有什么东西向着他们过来了。

阿斯托莉雅倒是明白他的意思,大声翻译:“有东西过来了!警戒,组成队形!”

这种情况下组成队形倒是一件新鲜的事情,至少宴池就觉得胡安娜在向自己靠近的时候,长腿上的绒毛都靠在了自己的后腿上。他平时不害怕蜘蛛,还有其他的昆虫,可胡安娜这样的巨型黑寡妇,也很难不觉得心里毛毛的,被她的长腿之一蹭了一下,顿时又拉开了半个身位。

让人惊讶的是,阿斯托莉雅喊的那一声,差不多所有人都听见了,尽量发出声音表示自己明白了,宴池就听见了蛇虫鼠蚁各异的声音,胡安娜碍于发声器官不同,发出的是一种咔哒咔哒声。体型小的时候,有些声音并不引人注意,可是这么大的体型,这么复杂的发声来源也让宴池的内心很复杂。幸亏他,基本什么动物都不怕啊。

前面那猛兽的行动轨迹很有目的性,一往无前,就是冲着这个方向前来追捕他们的,因此宴池可以肯定这就是来木人最大的不传之秘,驾驭猛兽的能力。他知道对于来木人来说,能够驱使的野兽数量和体型都是很有限的,而他正好膨胀了,想着反正打架还是打得过的,闷头只管赶路,阿斯托莉雅扯他的耳朵才让他停下,这时候,耳中突然灌进了一声陌生的嘶吼。

宴池抬头一看,在原地站住了。

真是狭路相逢,前面拦住他们的,正是三头厄里斯。

宴池还记得曾经和艾尔维特第一次出任务是什么情景。那时候他第一次真的见到这凶猛的典型捕猎者,艾尔维特 却那么轻松的处理掉了。现在让他面对这三只厄里斯,忍不住觉得风水真是轮流转啊。他那时候拖艾尔维特的后腿,现在却轮到自己以身作则一马当先驮着背上的阿斯托莉雅去面对这三头猛兽,顿时谨慎的站在原地,开始打量对手。

它们都是黄色的浑浊竖瞳,獠牙支出嘴唇之外,四个锋利的爪子紧紧抓在地面上,从前向后由浅至深过度的灰色皮毛,尾巴高高扬起,毛长而蓬松,仅凭着牙口和肌肉,还有巨大的体型,完全就能够称霸丛林了,偏偏还有更危险的地方:他们的叫声。

宴池刚才已经意识到,厄里斯的叫声在他变身之后能够听到了,反应也没有那么强烈,至少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上涌,但却没有其他的不适症状,略略定神,压低前半个身子,用低吼威胁那三头厄里斯,同时体型阿斯托莉雅配合和小心,随后就主动扑了过去。

宴池现在的体型是比不上成年厄里斯的,胡狼能够在生活的环境之内繁衍下去靠的也不是绝对实力,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轻盈敏捷,反应过人,因此那三头厄里斯并没有马上抓住他,更没有形成包围。宴池听到阿斯托莉雅一声清叱,马上迅速低头,一爪死死按住眼前这头厄里斯的屁股,然后阿斯托莉雅近在咫尺的一炮,瞬间打出一个深坑,把没来得及脱身的这头厄里斯解决了。

而其他人相比起宴池来说,虽然反应速度差点,不过毕竟胜在人数众多,纷纷围上来攻击另外的两头,宴池亲眼看见胡安娜抬起前肢喷洒毒液和蛛丝,森蚺死死缠在其中一头的脖颈上用力绞缠,顿时感到作为长辈和上司的欣慰,松了一口气,走过去配合其他人速战速决。

解决掉这三头厄里斯之后,他们在沿路上只遇到了来木人的巡逻卫兵,不过这就更好解决了,宴池没费多少功夫,就走到了一条河边上,距离军团等待的坐标已经不远了,宴池看着血糊糊的前爪,想了想,干脆走到了河里,让河水冲刷自己的前脚。

阿斯托莉雅没料到他居然有洁癖,心情十分复杂的看着宴池像一条大狗一样玩水,也没有横加阻拦。除了这样的事儿,身上没带武器和机甲,唯一的武器就是他们自己,想要卸除状态除非等到进入城市,即使在军团内部保持这个状态也是很重要的。万一来木人还有后手,那宴池肯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反而被别人保护的。

他带了这么一个头,其他人也忍不住,纷纷跳了下来洗干净自己,即使本身不太脏的,也想在冰冷的溪水里面清醒清醒刚才被厄里斯的吼声弄的昏昏沉沉的脑袋。

这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一头巨狼驮着女神行走在丛林之中,身后跟着一串千奇百怪的动物,踩着溪水,背对夕阳,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军队和族类。

一直到进了安全的范围,宴池才突然好奇起来阿斯托莉雅现在的形象,她正忙着作为知情人之中唯一能说话的人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抚其他人的情绪,宴池就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胡安娜那一对巨大的复眼,试图弄清楚阿斯托莉雅现在到底怎么样。

看了一眼,他的内心就波澜壮阔了:艾尔维特不会也这样吧!吧!吧!!爸爸!!!

第一次谈判以没有任何进展的结局宣告失败,不过阿斯托莉雅看起来一点也不气馁。宴池也算是了解她的行事风格了,当然猜得到既然她早有预料不会这么顺利,那就当然还有后招。想想狮王星现在还没打完的仗,宴池不仅不担心阿斯托莉雅,其实还很政治不正确的担心来木人。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宴池回到指挥部,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然后吃饭,之后就进了自己房间,拉上窗帘关上门,调出光幕给艾尔维特发通讯请求。

他心里实在好奇,也实在憋得慌,不好不顾形象的跑去和泰坦队员一起八卦,只好来找艾尔维特。其实心里多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艾尔维特多半没空,但还是忍不住,没想到一次就被接起来了:“怎么了?谈判不顺利?”

宴池盘腿坐在床上,拉着自己的脚筋,噘着嘴点头:“嗯,出了点意外,来木人看起来还是很恨我们,不过阿斯托莉雅表现的很稳定,所以我猜测不是什么大事。”

艾尔维特表现的也很稳定,闻言点点头:“这件事是明光宫跟进,她会和我线上联系,所以我们不会都把精力浪费在同一件事情上,你不用担心打扰到我了。受伤了吗?”

宴池关于打扰艾尔维特正事的心情没有明说,艾尔维特反而自己解释了一番,宴池也不追究他为什么现在正好有时间,为什么又正好知道宴池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为什么要解释这么一番让他减轻是自己无理取闹的理亏感,只觉得被元帅宠溺的感觉很好,于是懒洋洋的靠在床头,抱过一个枕头揉来揉去,说正事了:“我今天嗯……看到阿斯托莉雅的究极形态了,她……她怎么这么可怕,我一直以为她是武力排名最低的人造人!这也太可怕了吧,自己就是个堡垒和炮台!我感觉我甚至都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哪里需要保护?!”

到了能够真正释放感想的地方,宴池就表现出了他的不可置信,而且表现的十分生动。艾尔维特又有要笑的趋势,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一本正经的解释:“确实如此,但是她的能力并不在于此,制造的目的也不在于战斗,配备强大火力的目的是让她能够自保,在无法成功脱身的场合,还有最后的办法,就是自爆。你也知道阿斯托莉雅的工作性质,她的自爆就是她最后的功勋。”

这话说得很可怕,宴池沉默片刻,忍不住觉得十分难受。但好在现在阿斯托莉雅还好好的,可见她的本质工作做的十分出色,虽然不可能遇不到这种情况,但总算是存活到如今了,十分令人欣慰。

紧接着宴池就很好奇:“我之前总是以为你们和机甲是不一样的,即使机甲是能够变身的,这个技术也已经在之前的银河帝国时代就十分成熟,可人造人毕竟是生物体,所以应该不能一以概之。但阿斯托莉雅让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和勒伦奈的定位基本上可以归为一类,非战斗型,那勒伦奈也……?”



宴池是真心实意的发问了,艾尔维特却突然一挑眉,问:“谁跟你说勒伦奈是非战斗型?”

宴池:“……”

他很呆滞:“不是吗?难道不是?”

他从来没听说过勒伦奈打仗很厉害这种话啊!

艾尔维特对此却不太愿意深入,只是简单的解释:“你猜的对,阿斯托莉雅是唯一可以变形的这么彻底的人造人,但勒伦奈本身能够执行战争职能,我和她的关系用你能够理解的说法来说,就是我是她的武器,只是时间太长,彼此都和当初设定的职能不太一样了而已。”

宴池深思熟虑:那你也能变身?你是什么?生物性的?”

深入灵魂,接近真相的三个提问,艾尔维特沉默了。宴池没料到自己随意的问题就有这种效果,不知不觉间居然有些提心吊胆,期待的看着他。艾尔维特被他的目光盯着看也不露出丝毫破绽,只是和他互相对视,片刻之后才似乎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点了点头:“对,你并不能算国家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开启异能也好,基因潜力开发殆尽也好,拥有第二种形态的人。”

他说的是人,显然包括了人造人,宴池忍不住想搓手手,觉得自己在回顾某种伟大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虽然无缘得见,但是能够见到当事人的回忆,也让他觉得心潮澎湃,感想十分复杂。

艾尔维特点头承认:“你没有猜错,第一个是我。”

宴池得到他亲口承认,越发觉得心口炽热,用一种充满激情的憧憬眼神看着他,追问:“那你是什么?和我有什么相似处吗?我以为你一出生就拥有了全部天赋才能?”

艾尔维特摇头:“并不是这样的。”

但他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而是突如其来的刹车卖了个关子:“如果你想知道,等你回来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宴池顿时萎靡不振:“可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次见到你啊?现在这里的事情还没完没了呢。”

艾尔维特倒是很平静:“等到战争再次发生,你需要离开那里的时候。”

他说得太平静,可宴池总觉得事情一点也不简单,于是犹豫了片刻才追问:“你的意思是说,战争快要重启了吗?”

他倒不是那么天真的人,认为战争暂时中止,乌木通人停留在虫洞边缘就有多长时间的和平,只是想起即将发生什么,仍然感觉十分沉重,怏怏地不想说话。

艾尔维特上下扫视他几眼,神情十分平静:“嗯。”

宴池于是越发不开心,在床上胡乱蹬了两脚,十分孩子气的滚了两圈,抱枕蒙头之后,又拉下来,看着艾尔维特,倒像是在闹脾气:“我不喜欢打仗。”

虽说男儿热血,宴池在战争之中能够证明自己,可他也并不会因此而对战争有所改观,作为一个坚定的反战主义者,他无法坦然接受战争这件事,在其中做出的努力最终的结果不过是通过实用主义让战争尽快结束。

如果面对来木人,宴池还觉得有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面对乌木通人,就情不自禁的产生了对立情绪,甚至觉得十分讨厌他们。

新人类尚且可以说是有情可原,毕竟当时诺亚方舟已经无法继续支持在宇宙间漫无目的的航行,选择为数不多,生存向来艰难,谁不是入侵者和野蛮人的后代呢?可乌木通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资源可以毁灭一座星球,如果这时候没有新人类的存在,现在来木人恐怕已经被屠杀殆尽了。

不过是另一个弱肉强食赶尽杀绝的故事而已。

宴池闹着脾气,忍不住看艾尔维特哄不哄他,一抬头却看到艾尔维特的神情十分奇怪,甚至都忘了继续闹脾气:“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这样是什么样呢,宴池并不能准确的描述出来,只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又有热血上涌,好像想要靠近,可却又不得不迂回的去碰触他。更何况隔着一层光幕,就是千万里的距离,宴池忍不住觉得憋屈,爬起来重新盘腿坐好,端端正正的看着艾尔维特,蔫头耷脑的跟着补充:“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就特别想现在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和你说说话,躺在一起睡觉。”

他揪着床单,越想越觉得自己大好年华,不知道为什么谈个恋爱却如此艰辛,被全网猜测自己到底怎么搞上艾尔维特的就不说了,现在人人看他眼神都十分奇怪,充满了本能的窥探和参观心理也就不说了,就这个聚少离多就让他情绪非常多,但是却没有机会发泄。

这么想想,哼,艾尔维特也没有什么好的嘛。

能说这种大话一般都是确实拥有了这样东西,才会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宴池一时又忍不住因为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宝贝而感到不合时宜的骄傲。不过随后就马上控制住了自己。

宴池一闹脾气就觉得自己的小心思会被戳穿,于是一闹脾气甚至根本不敢看人,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下艾尔维特,发现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但是就是让人觉得感情很丰富的样子,眼睛因为光照不足而光彩熠熠,幽幽流转,宴池几乎疑心他的瞳孔要缩成一条细缝了。

好像被猛兽锁定。

艾尔维特倒是很平静,十分克制的抬手揉了揉眉梢,语气毫无波澜的命令他:“脱裤子。”

宴池:?????

第71章

这个要求来得是如此的猝不及防,而且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宴池呆愣当场,顿时觉得这场面他好像曾经见过的。

宴池张着嘴呆了半天,突然抬手用手指着艾尔维特:“上次我喝醉了你是不是也这样!”

怪不得!他就说!艾尔维特事后还问他自己记不记得!

艾尔维特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宴池又捶了一下手边的那个枕头:“你居然是这种人!哼!”

这回艾尔维特回答的很顺畅:“对,我一直是这种人。”

宴池彻底无话可说了。你知道你这种人是什么人吗,你就一口承认了?真是……

没想到艾尔维特后面还有话:“我看到你很可爱的时候,就想摸摸你。”

根据前后文推测,艾尔维特的摸摸显然不会是什么很纯洁的摸。宴池一张脸都快绷裂了,更惨的是,他跟着这句话也开始畅想了。

宴池就知道,被艾尔维特带到沟里去,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这时候艾尔维特也十分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点诱拐无辜青年的罪恶,反而让他顿时被冲昏了头脑,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混乱感觉。婚都结了,还怕脱个裤子吗?

于是站起来两下把裤子脱了个干净。

不过宴池真的不是很懂艾尔维特为什么叫他脱裤子,他虽然不算纯洁到愚蠢,但毕竟有生以来的所有经验都是和艾尔维特一起探索的,宴池早就应该知道两人比起来,学习能力和联想能力,都是艾尔维特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不知不觉,就又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羞耻的不行,可却怎么也无法拒绝艾尔维特。

两人分隔两地的时候太长,宴池已经习以为常,万万想不到还可以这么玩,视频被艾尔维特远程操控和两人面对面完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既不是他把自己摆成这幅模样,也不会让他不得不看着艾尔维特的样子。一直以来宴池都清楚的知道,艾尔维特因为他而引发欲念的模样他是受不了的。哪怕只是看一看,心脏都会停跳,更不要说让他这样毫无阻碍的直视着艾尔维特,看他抿起的嘴唇,幽幽流转微光的眼睛,看着透明的瞬膜一遍又一遍扫过眼球,让他从变化的呼吸声和紧紧盯着他的眼神上全部看出来,艾尔维特也想要他。

太可恨了!为什么现在无法到他身边去!宴池咬着嘴唇,又是羞愤,又是渴求,感觉自己简直要被磨成一滩水,趴在床上回过头看着艾尔维特的眼神和他的……

瞬间扭过头,宴池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何况离得太远了什么都吃不到,看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越看越心烦,越委屈,于是恶狠狠的扭着不看艾尔维特,问:“好了,冷,我不和你玩了。”

他这姿势也实在让他无法不感到难受,趴在床头,肩膀顶着墙,塌腰翘臀,自己掰开屁股,宴池简直不敢想,自己根正苗红素质过硬的年轻军官,怎么就堕落到了偷偷关上门搞这种事情的地步。

可艾尔维特显然对他的决定很不满,说话的时候虽然带着些许无法彻底抑制也根本不想抑制的喘息声,态度倒是很坚定的,没得商量的:“乖,再等等。”

他不开口说话还好,宴池至少还能被尴尬中和一下无法得到满足的渴望,可他一说话,宴池就觉得自己脑袋不清醒了,恨恨的咬着枕头一角,忍住自己小猫咪一样的呜咽声,也不说什么那你快点了,未料艾尔维特还有更多要求:“你也动一动,好好听话,我去看你。”

动……动什么动?宴池想说我才不稀罕自己的手指头,老子也是被惯坏了的人,却也知道现在情况实在太特殊,要他忍他也忍不下去,于是忍辱负重,十分委屈自己的乖乖从命了。

艾尔维特在床上一向不折腾他,虽然也不会轻易饶过,但毕竟身体力行,于是宴池在这事儿上出乎意料的青涩,因为不擅长而十分不喜欢自己弄,何况艾尔维特就这样看着他,两人都有一种隔靴搔痒的难受,还被彼此的声音弄的心里痒痒,不上不下。宴池于是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枕头,颐指气使的要求:“你叫出来啊!这样我好难受!”

从来只有艾尔维特让宴池不要憋着,叫出来的,没想到现在情势反而倒转。不过艾尔维特好就好在十分不在乎脸面,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只是先前看宴池实在难受,不敢太过撩拨他,现在既然宴池有要求,于是索性放松后背靠在椅子里,先是哼了一声,十分舒服的样子,随后就叫他的名字:“宴池……宴池……”

宴池被叫得耳朵根发烧,连带着胸口也红了下去,他越发觉得难受,抓着自己的屁股肉,欲哭无泪,干脆翻过身面对艾尔维特,接受他的荷尔蒙攻击了,两腿蹭着床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用一双不知不觉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艾尔维特,倒把他看的越发亢奋。

这时候实在心急,也顾不上怎么羞耻,宴池甚至软着嗓子忘记初衷和形象要求:“你摸摸上面嘛,就当是我的手在摸。”

艾尔维特深深的看着他,闻言很顺从的听了他的指挥,礼尚往来:“那你也摸摸自己,等我到时候来看你,好不好?”

宴池被他哄得云里雾里,筋酥骨软,恨不得现在就趴在他怀里让他顺毛,只觉得这是出乎意料的难熬,咬着手背直哼哼,麦色肌肤光滑紧致,出了一身细汗之后闪着熠熠光彩,大腿外侧尤其湿滑紧绷,一把细腰窝在床头,越发显出柔韧来,艾尔维特热烈的目光在上面转了几圈,宴池就觉得腰上发痒,似乎他的视线也是有温度的,烫的他不得不再用几分力,暴躁的安抚着无法平息下来的身体。

不知折腾了多久,两人才算是都满足了,宴池扯过被子掩住一片狼藉的犯罪现场,脸上还带着红晕,人也慵懒许多,躺好之后对着还没关掉视频的艾尔维特翻了个白眼:“我要睡了,你也睡吧。别想太多啦,日不到想什么都是枉然。”

他实在困了,说了这句话就迷迷糊糊关了视频,转身沉入梦乡。

就宴池所知,他们从来木人的包围圈之中出来之后,国会就对阿斯托莉雅的提案提出了质询流程,不过阿斯托莉雅并没有赶回苏奈尔,而是远程进行答辩。但最终结果是她仍然保住了自己的胜利果实,方案得以继续执行。

这部分工作与宴池并不相关,他现在已经进入防守状态,缩紧了包围圈,就没有他的事了,只有阿斯托莉雅会继续跟他沟通情况。

虽然没有继续进行面对面的交谈,但是宴池还是知道来木人并没有这样就断绝了沟通渠道的,阿斯托莉雅除了和那位冥顽不灵的统领继续进行艰难的谈判之外,还和来木人中选择和新人类联合的年青一代有联系。

其实那位统领说的没错,人无法决定生存,但可以选择怎么去死。如果不能接受屈辱的活着,那么也可以选择灭亡,但要灭绝一个族群,显然不是领导人说了就算的。蝼蚁尚且惜命,只要能活着,谁愿意慷慨赴死呢?宴池做好了牺牲于战争之中的准备,也并不是就放弃了生存的权利。因此,第一次从阿斯托莉雅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宴池虽然吃惊,但隐约也明白,这似乎是历史必然的发展规律。

或许阿斯托莉雅也并不是算无遗策,只是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而世界上的规律也就那么多而已。

宴池在心里嘀咕,随后就问她准备怎么办。

阿斯托莉雅很平静,虽然已经在所有见识过她那须弥座形态的人心里留下了人间凶器的印象,但平常时候阿斯托莉雅仍然十分温柔可亲,这时候也同样:“我们已经催化过一次来木人的群体进化了,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让宴池瞬间想起当初的狮王星是怎么翻天覆地的。虽然按照道理来说,狮王星的政变并不能说是阿斯托莉雅一手造成,可是她在其中斡旋,左右逢源,也起到了相当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宴池还是当时的感觉,他出于实用主义对自己的影响,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行为,可做这种事的阿斯托莉雅也不免因为没有感情过分理智而让他觉得很可怕。

好在现在宴池至少能够接受她这种平静的模样了。于是只是默然片刻,提出另一个问题:“你的思路我大概是能够理解的……”想到自己和人造人的差距,宴池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只是我认为能够理解,我本来以为你们既然思维方式差不多,那应该能够更好的互相理解,但是却听说,勒伦奈似乎并不同意?”

阿斯托莉雅不意他居然会说起这个,不是因为他居然知道这个,毕竟有个军部元帅做老公之后,宴池在一些无法明言的地方上算是半个人造人了,但宴池和阿斯托莉雅的关系一向就是合作比较愉快的同事而已。之所以能够合作愉快还是因为双方都没有深入交流,彼此之间都留了一线,泯灭个人特色而已,因此阿斯托莉雅闻言先是迅速的看了他几眼,随后就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点头肯定:“勒伦奈确实和我意见不同。”

她承认了,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宴池于是洗耳恭听,等着她说下去。

阿斯托莉雅想起自己去看勒伦奈的时候,勒伦奈说出的话,也有些无奈:“她说我是在制造长远的混乱和悲哀。”

宴池茫然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托莉雅看出他对这个话题的陌生和摸不着头脑,耸耸肩,接着解释:“我想你对狮王星的混乱是如何发生的还有印象。”

宴池点点头。

“你认为他们的混乱是什么引起的呢?”

到这里宴池已经有些明白了:“不公平。我有些明白勒伦奈的意思了。我也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你知道,我自认为对于我们的行事风格还是有些了解的,即使容纳了来木人,融合需要过程,这过程就能拉开距离,何况我们不可能毫无限制的给他们属于我们自己的核心权力和福利,这就像是历史上的很多例子,黑奴问题,他们注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追不上我们,甚至会因此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宴池知道自己只需要稍微说几句,阿斯托莉雅就能够全明白,再说,提起这个已经考虑过的问题,更多的只能让他觉得十分难过,提早开始为将来感到忧患,于是就停住了,想了想,转而语气坚定的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我们仍然必须这么做。”

他的态度坚定,阿斯托莉雅已经很清楚了,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挑了挑眉,提出了新的问题:“你认为值得吗?”

值得这个概念,因人而异,宴池也清楚这一点,但仍旧点了点头:“我认为值得。就算世界上本来只是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善和恶,但文明建立了这一切,有社会就有公平和正义,有人就有善良,从前没有的我们来创造它,从前废弃的,我们来重建它,这样我们就是世界的一份子,因此这世界就会如我们所愿。”

这番话是很符合他给阿斯托莉雅的印象,不过宴池其实也不会经常说,他觉得和艾尔维特没事说这个非常奇怪,而且艾尔维特都懂的,而这种话题也很不适宜和其他人讲,因此说出来的第一时间居然先是觉得爽快,随后就因为大幅度的暴露了自己的思维而感到不好意思。

但阿斯托莉雅最好的一点就是从不评价别人,而且也根本不在意别人,尤其在宴池没有发生重大改变的时候,更不会对他的善良正义置喙,只是若有所思的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去做,我们不能不做。”

她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决心,这让宴池很轻易的就从她身上的温柔看到了最深处的钢铁之心,不禁为之一凛,想到了她的战士形象,也想到了她的目标,和她这些年来所遭受的孤独。

这真是个大无畏的灵魂,心中只有自己的目的,纵然宴池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她取得太多的一致,还是油然而生一种佩服。

能够坚定的向着自己的目标进发,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种值得敬佩的精神。

果然,宴池的猜测没错,只过了两天,来木人就发生了内部的革命。简而言之,就是阿斯托莉雅看好的年轻人,把反抗军首领杀了,罪名大概可以称为,负隅顽抗。

让宴池无法的不在意的是,知道得知这个消息,他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父子。

现实永远如此残忍,宴池现在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开始麻木了,对于这些本来或许会跳起来感到吃惊,甚至迁怒早就知情的阿斯托莉雅,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做出这种天真的反应了。

统领并不是被谋杀,而是被逼死的,逼死他的是他的族类,他的敌人,是乌木通人,是新人类,是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是所有事情都随之流转的规则。

他也只是在原地沉默片刻,就站起来到会议室去了。

和谈再次启动,他们仍旧需要组建卫队保护阿斯托莉雅,同时,因为上次的伏击事件,这次具体应该怎么展开和谈,除了阿斯托莉雅规划之外,其他的军团长们也有很多话要说。

宴池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阿斯托莉雅决不能死于和谈,她的重要性让这些人无法不过度重视她的安全,即使阿斯托莉雅并不介意身陷险境。宴池对此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因此并不觉得其他人是过度紧张。

既然来木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谈判进程也全部由阿斯托莉雅决定,事情的进展就很快了,宴池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艾尔维特居然来了。

那时候他正好在外检查准备用来进行谈判的场地。这次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也因为来木人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就定在了新人类的势力范围,因此距离不远,宴池作为在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总要过去检查一番的,回来的时候走到指挥部大门口,就有人红着一张脸来通知他:“元帅来了,就在上面等您。”

哪个元帅?

宴池后知后觉的再看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通红的脸,明白了:除了艾尔维特,还有什么人值得用这么暧昧的眼神看他?

来不及多说什么,宴池匆匆嗯了一声,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

平常其实他也不觉得,只有当知道艾尔维特近在咫尺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自己炽热的一颗心甚至都无法控制了,只想早些看到他。至于看到他到底要做什么,一时之间还想不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神色虽然如常,甚至脸皮都麻木了,但推开门的时候,宴池耳边就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艾尔维特站在他的办公桌旁,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宴池很熟悉的那身军装,领花是黑色十字和荆棘花环,领口佩戴着橄榄枝勋章,简洁而不近人情,看到宴池推门进来的时候却自然而然的对他张开了双臂。

宴池十分顺从本能的直接扑了上去。

他原先并没有想着要发展的这么快,甚至还想说几句话,问他到底为什么来,可艾尔维特抱住他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变了,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亲到了一起,不知道怎么回事宴池就被抱到了办公桌上坐着,艾尔维特和他都足够迫不及待,宴池窝在办公桌靠着的那面墙上,余光里还能看见楼外那柱巨大植物投下来的浓绿色阴影,肩膀就已经露出来了。

倒不全是艾尔维特的功劳,他自己也十分用力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同时还不忘剥光艾尔维特。

相较起来,宴池当然更喜欢艾尔维特衣衫不整的样子。在这种时候艾尔维特一向很能容忍他,虽然其他时候也一样相当纵容。宴池紧靠在艾尔维特身上,脸贴着他露出来的胸口肌肤,不断的扯着他的头发让他低下头来亲自己,给他制造更多的麻烦和阻碍。

但显然艾尔维特并不在意手上的动作进展缓慢,只是又耐心的亲亲他,随后继续。宴池靠着墙,茫然的四下环顾,想起这是自己的办公室,竟然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对,而是隐约觉得这样也好,他总能留住艾尔维特的某些东西。

时间紧急,来不及脱掉宴池的靴子,于是裤子也脱不下来,只好让他翻过身跪在办公桌上,艾尔维特从后面抱着他。

宴池对着姿势不是很满意,扭过身直哼哼。他平常不太好意思老这么撒娇,可这时候就很好意思,两手按在窗沿上稳住自己,回过头到处乱啃。

艾尔维特不介意,也完全不疼,可是好歹还要出去见人,躲又躲不开,宴池一见他躲就急了,后面还紧紧的缠着他,又湿又软又滑腻,就忍不住抬起胳膊来拉他。艾尔维特还没经历过他这么黏人的样子,抗性不强,于是只好低头用嘴唇堵住他。好在宴池柔韧,这姿势也不是很为难,反而被暂时安抚住,乖乖的被他一直往前推,推到直顶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咬着手背呜咽。

第一次弄完,宴池才有机会被放下来。艾尔维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连忍耐也不愿意忍耐,明明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混淆功能性场所具体功能的行为,但还是就在这儿搞了一次,看宴池还没停住呜咽,两股战战的随便他弄,越发觉得心软,低头不停的亲着他,给他脱鞋脱衣服。

宴池好歹喘过几口气,被迫搂着他的脖子,问:“你怎么来了?这边不是明光宫跟进的吗?”

艾尔维特似乎提起这件事也心情复杂,顿了顿,挽起他的膝弯扯掉裤子,随后顺手揉了揉他的屁股,答道:“情况有变,来木人的新统领,要求阿斯托莉雅嫁给他。”

宴池顿时张大了嘴:“……啥?”

第72章

这个答案绝对超出了宴池的想象,无论如何他也不觉得饿阿斯托莉雅是个可以考虑的结婚对象,更不要说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让宴池毫不避讳的想到了一个词:和亲。

可是阿斯托莉雅是会随便和亲的人吗?宴池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倒是想起来之前在狮王星的时候,加百列元帅似乎也是这个意思,可阿斯托莉雅都没有搭话!宴池倒不是种族歧视,只是他也很清楚,即使是从一般婚姻的世俗意义来看,阿斯托莉雅也绝对没有可能和来木人的首领结婚。

她以后还要代表新人类的政府在星际联盟继续发挥作用,那她在国会就会是个始终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旦她的立场存疑,在新人类和来木人两边就会产生更多的沟通问题,最终造成更多的摩擦,甚至可能影响阿斯托莉雅在国会之中的地位。

至少在现在,没有人会同意这个提案。

想明白了这一点,宴池也就松了一口气:“你们不会答应吧?”

艾尔维特似乎很惊讶他居然这么问,答道:“不会。”

虽然很简洁,但确实肯定,宴池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不太乐意的评价:“我也觉得他们其实想要的不是阿斯托莉雅,他们想要什么?”

“主动权。”虽说艾尔维特并没有跟进这方面的工作,但他照样还是说起来头头是道,:“或者退一步,也想要通婚的权力,有混血种,才有真正的融入。”

宴池嘀咕:“那我们就需要新的婚姻法了。”

这话说的没错,因为之前法律是明文规定禁止新人类和来木人通婚的。

就宴池所知,其实不是没有人类士兵和来木人女性发生关系的,只是既然不许通婚,那就不能被发现,至于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就完全因人而异了。甚至有些来木人女性在失去家庭中的男性生活难以为继的时候,不是没有偷偷溜进城出卖身体的先例。

宴池知道是知道,可他一向很反感这些事情,因此没有人带他去见过世面,也没有见过具体的情况。

如果没有新的婚姻法束缚,那么融合之后处于弱势的来木人只会遭遇疯狂的压榨,他们会变成劣等民族,本来不存在的阶级会突然产生,成为新的社会矛盾。阿斯托莉雅致力于谈判成功,可不是为了这个。

她虽然和勒伦奈一样,根本不在乎什么阶级,但也不会支持这种事情,因为这显然也和她的目标不符。

宴池感到奇异的是,他本以为自己和阿斯托莉雅是泛泛之交,没想到听说这件事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矢口否认,觉得阿斯托莉雅是不会结婚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信心,反正就是一口咬定自己知道阿斯托莉雅的心情。

想来也十分奇妙。

他这里反复研究这件事,艾尔维特也不闲着,给他脱光了衣服,搂着他靠在办公桌上继续调戏。宴池被摸得发痒,惊讶的发现他还没完,使劲一推艾尔维特,推不动,只好张嘴说话:“你还没完了?收敛一点儿!”

本意虽然并没有撒娇,但说出来的语气一点也不硬气,艾尔维特显然并不怎么在意,伸手在他大腿上摸到一手湿,微微挑眉,蹭着他的肩膀低声要求:“再来一次?”

宴池就是受不了他这个调调,一副虽然我并不柔弱但我还是非常弱势的征求同意的样子,让宴池本来就不坚定的内心瞬间震荡,怎么也说不出一个不字。这时候藏在这里继续搞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搞完,可是艾尔维特都这样了,宴池也不能阻止自己的心动,咬着嘴唇左右为难。

他不说话,艾尔维特就当他同意,熟练的扣着他的后背亲他。宴池不知不觉就抱着他的肩膀抬起腿,后背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凌空了。一切都被另一个人掌控的感觉算不上好,可这样的姿势却格外的令人因为头重脚轻而魂飞魄散,宴池咬不住嘴唇,又只能抓着艾尔维特的头发,喘息破碎,想喊也喊不出来,一偏头就咬住了艾尔维特的颈侧,小声难受地呜咽。

他向来元气满满,很少这个样子,似乎都被揉坏了似的,艾尔维特随便他咬,一手端着他的屁股,一手捏着软肉往外扯,宴池觉得屁股缝里都疼,可又透着一股痒,感觉似乎要被艾尔维特从中剖开,把两个人揉成一个,甚至恨不得就这样揉成一个就好了。

这一场闹完,黄昏暮色已经快到了收尾,宴池已经没脸去想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办公室没有淋浴间,也没有休息室,因为他平时不在这里住,于是也只好庆幸除了满地文件之外,没闹出太大的狼藉,所有的乱象其实都在他身上,艾尔维特只有歪头撩起头发的时候能够看到的一枚牙印,宴池任由他给湿乎乎的自己重新套上衣服,看到那鲜红的牙印忍不住一翘嘴角,十分满意,又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艾尔维特给他系领带的手顿了顿,十分温情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宴池已经很累了,虽然不至于瘫软,但是却也不反对占便宜,随便他弄,穿好了衣服才从桌子上下来,一站直脸色就变了:“你为什么弄的那么深?!”

到底情况不太一样,刚刚背着人偷情完毕,没时间细致的清洁一番,宴池也不是矫情人,可是一站直就有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而且一点也夹不住,这也不行啊!

眼看着宴池又要炸毛,艾尔维特已经轻车熟路,把他抓过来亲亲,坦诚而且不要脸的回答他:“你太紧了我出不去。”

????这是什么不要脸的理由?宴池有点崩溃,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不要脸,解释为何他那么紧,只好憋着这口气什么都不说,还要调匀呼吸以免弄脏了裤子被人看出来。他们猜得到是他们的事情,他反正是不能接受被人看出来的。

这时候就显出来不公平了,艾尔维特解开裤子,顺着宴池扯乱了上衣也就是了,这时候要整理也方便的很,还一点都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宴池沉默片刻,沉痛的:“这不公平。”

艾尔维特满脸都写着问号:????

这回艾尔维特来,他俩住在一起,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虽然很大程度上仍旧激发了不少人不分性别的少女心,但总体来说,暧昧的眼神倒没有之前那么多了。也不是新人类性观念落后,以至于看到未婚情侣住在一起还要表现出特殊,实在是因为宴池达成的成就特殊,别人看着奇迹正在眼前发生,就觉得梦幻到不说点什么不眼神乱飞无以表达情绪。

宴池对这种事先是觉得无奈,再是感觉崩溃,最后就习惯了。然后身边的人也紧接着习惯了,好像生活正在逐渐变好。

不过一直到了第二天,宴池才有机会问问,艾尔维特到底为什么来:“你别哄我,阿斯托莉雅这回事还不至于让你来一趟,她自己一个人都能处理好了,这个我有信心,你到底为什么来?”

宴池也不是非要询问国家机密,只是艾尔维特放这么大一个破绽在他面前,让他装作没有看见,也实在不现实,没想到真的问出来了,艾尔维特的表情却很莫名其妙:“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宴池马上跳起来否认:“放屁!”

他说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起先在艾尔维特面前脱口而出还会毛一下,害怕被他凶或者被他揍,可神奇的是艾尔维特真的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他骂人的时候他还露出一副真可爱的表情,时间长了,宴池也无所顾忌了。虽然多少对自己有点要求,不能太粗俗野蛮,但宴池也不故意控制。这时候跳起来艾尔维特也照旧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宴池说完却觉得有些理亏,讪讪的坐下来,阐述自己的理由:“你别骗我,你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让你因公废私,我看你会系统整个混乱。自己运算都过不去,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艾尔维特却很无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来看你的。”

这回轮到宴池运算过不去,系统整个混乱,呆呆的张着嘴好久,艾尔维特忍不住想往他嘴里塞手指头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了,抓住他的手指,严肃的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走了军部怎么办?没有你他们怎么工作啊?你不就是监工和指挥吗?”

这个定义虽然微妙的让人想要吐槽,可总结的还挺到位的,艾尔维特翻过手来抓着他的手揉揉,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几天还是没有问题的,再说这里也不算是一帆风顺,是时候帮阿斯托莉雅加码了,就我们所知——”看了一眼宴池,艾尔维特贴心的补充:“是莫里斯传来的消息,顺带一提,他现在生活的很幸福,你不用太操心,他说,乌木通星系已经作为常任理事向星际联盟提请正式为了正义和解放来木人攻打新地球,目前来说,有可能组成联军。”

宴池起先还十分放松,越听坐得越板正,最后干脆一推艾尔维特的肩膀,自己站起来了,顺便把手也抽了出来:“无耻!”

艾尔维特当然知道他不是在骂自己,于是仍旧端坐不动,只是十分可惜的看了看他挣脱出去的手,又拉着他坐下来了。

要是其他人,宴池兴许还能信几分这种鬼话,可是乌木通人可是非法侵略在前,和星际联盟提交提案在后,无非就是发现自己一个人吞不下这块肥肉,损失和利益不够划算,因此找上几个帮手共同开发致富而已。说这种话不啐他就很好了,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艾尔维特早就知道了,因此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摸了摸宴池紧绷着的脸,夸赞:“你说得对。”

宴池奇怪的看他一眼:“这不是基本真理?”

他简直怀疑艾尔维特是个傻子。

过了一段时间,宴池才明白过来,艾尔维特身上这种轻微的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方面,他自己因为独当一面的时间长了,而多了很多板正凛然的上位者姿态,说话严肃了许多,也不容辩驳了许多,另一方面艾尔维特现在勉强可以算是假期,做的是辅助的工作,因此才不多动脑子耗费能量,有时候不仅十分平和,还会反应变慢!

节省耗能的巅峰也就这样了吧!

宴池很想趁机捉弄捉弄他,或者玩玩他的脸,可是每次一摸到就心猿意马,完全忘了初衷,莫名其妙变成打情骂俏。宴池很想说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为难的是这时候艾尔维特就很配合了,他总不好说其实我只是想恶作剧。

这也就算了,虽然老公傻了点,但是日子还能凑活过,不然为这离婚也不行啊,但奇怪的是,宴池把工作拿回卧室做的时候,艾尔维特往往就会十分认真的盯着他看。

他在看什么?按照视角来说,只能看到宴池的头顶啊?

宴池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没有太多时间陪他玩,只好带着甜蜜的嫌弃,不耐烦的哄他:“乖啊,我弄完这些就来和你玩。”

说完心里暗爽,天惹,他居然也有机会说出这种霸道宠溺的台词,内心觉得十分得劲儿。宴池一向对自己的角色心里没数,说完这句话还伸手摸摸艾尔维特的下巴,十分满意的端着高深莫测摸了又摸,随后赶紧收回手继续看文件。

艾尔维特感觉十分微妙,想了想,没打扰他,继续盯着他看。

其实他看的也不是别的,只是宴池这样认认真真的态度从前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很不少,上课额时候,挨揍的时候,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穿着整整齐齐的军装,配合着最年轻的军团长和大校这样的背景身份和他面对面,却不看着他。

莫名禁欲,似乎青年和曾经青少年无法克制就洋溢而出的朝气与热烈眼神都被这一身军装锁住了,让人很好奇他到底把那个纯粹的宴池藏到哪里去了。

艾尔维特知道怎么找出来,可却暂时不能动手,但他一向善于蛰伏,十分耐心的等待着猎物忙完自己的工作,抬头扑到他怀里来,于是这段等待的时间变成了倒计时,甚至带着些心满意足的感受,稳坐钓鱼台。

宴池倒是不知道艾尔维特这个想法,后来知道了,脱口而出:“你变态啊你!不要搞得好像潜规则一样吧!我才不是那种人!”

艾尔维特噎他已经十分熟练,闻言马上接上:“但是我是啊。”

宴池:“……呸!”

铿锵有力的呸了一下,翻过身睡了。

宴池其实并没有什么苦中作乐的精神高度,他比较倾向于先天下之忧而忧,但艾尔维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感知系统就失灵,也不去想可能过了今天没明天,也不去想可能他会啪嚓一声好似蜉蝣朝生夕死一样转瞬灭亡,只是沉溺于这种傻兮兮甜丝丝的相处之中,不能算是酒醉,而是忘记了很多早就知道的事情,就算工作照常进行也不能清醒。

这就是艾尔维特的力量。

以至于宴池看着他时候甚至会宠溺的摇头叹气:“唉,要不是因为我特别爱你,你才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艾尔维特:你在说些什么?

因此,和谈再次开始,对于宴池来说,也就是认知中自然而然发生的一件事,阿斯托莉雅和艾尔维特共同驳回了所谓的结婚请求,但用通婚的初步方案置换了这个要求,之后就是关于如何发放公民权,如何进行来木人的教育,如何给他们配备最基础的通讯工具,和语言文字的学习。

这些显然并非一日之功,而宴池的工作也就到此结束了。

甚至阿斯托莉雅也在签署了最初的决定性五大合约之后,迅速返回了苏奈尔。即使她本人不在,可是初步草创的外交部也已经作为自然政体向星际联盟提交了驳回乌木通星系指控的发言。

这里有个十分投机取巧的事情,就在新人类登陆新地球建立第一个城邦,亦即开始之处苏奈尔之后没有多久,星际联盟口通过了针对外来物种侵吞土着智慧生物星球的联合契约。在这之前,这种行为是被默许的,而且也成为可以援引的历史。

能够得到这个消息,从而在这个角度开始外交战役,全靠狮王星的配合。他们自然有所要求,可是宴池也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比起被乌木通星系整个吃掉,能够自主选择,待价而沽,显然已经很好了。

他不是矫情的人。

于是在艾尔维特返回苏奈尔的时候,宴池也跟着一同返回,随后又到了卡拉狄加。

这是有理由的,纵然给自己找到了遮羞布,可是乌木通星系绝不会轻易就被一个星际契约所牵绊,只要下定决心,那么他们违背了这契约,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难处,最简单的是,星际联盟是由大多数这片星域之内的政权组成的松散政治联盟,实际上的约束力并没有那么强大。

他们总不能赌这种明显不高的概率,乌木通星系要真是乖孩子,之前的那么多事就不会没有了。

卡拉狄加作为上次就被攻击的太空堡垒,现在已经屯了重兵,随时做好了迎战准备,而阿斯托莉雅也终于整备完成,在大风军团精锐的护卫之下,前往星际联盟所在的独立星球了。

宴池内心其实很担心这趟外交行为没有什么结果,甚至可能会让阿斯托莉雅遭到袭击,但是他同样心里清楚,阿斯托莉雅是明知道自己可能被袭击,也无法不前去的。

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这个意思了。

但他作为新近意识到现在他已经至少单方面的把阿斯托莉雅作为自己的朋友的人,即使明知道阿斯托莉雅也是须弥座,也无法不为她感到担心。

宴池知道自己担心也无法解决问题,只好自己憋着,不造成泰坦的恐慌。先前就算他不太明白自己的态度会给泰坦全军造成的影响,在那次差点死掉之后,也完全明白一个军团的主心骨是什么意思,不得不向艾尔维特学习,不动声色,深不可测,不管发生什么都保持淡定,这样其他人也就会误以为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同样保持淡定。

这养气功夫做起来很不容易,宴池就更经常破功,但好在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知道一点内幕消息的人,阈值比其他人高,大多数时候仍然装的十分成功。

只除了他很明显的感觉到,陆时对他一开始就超出平常的好意。

要说是出于欣赏,宴池总觉得受之有愧,毕竟他一向认为自己现在的多数成就都是基因决定的,虽然也很努力,可是似乎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尤其陆时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榜样,得到他的刮目相看,让宴池觉得膨胀都不太好意思。

他是很能接受艾尔维特对他的肯定和赞扬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在外面也一样,毕竟他和艾尔维特关系并不一般,很有可能会影响艾尔维特的看人标准,因此面对陆时,宴池总是十分乖巧,即使对方对他很温和,也没有改变态度。

这倒让陆时觉得有些好笑:“你不用这么谨慎,你也知道我时日无多,唯一的愿望或许就是让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察觉到失言了,摇了摇头,改口:“我只是为了国家,为了最初建立的苏奈尔。”

宴池觉得不对。他很敏锐,而且现行语言是能够听出来人称代词是男是女的,这个女的是谁?想起明光宫和阿斯托莉雅一人一本的那翻不完的感情账,宴池看着陆时的眼神瞬间多了许多同情。

被他直白的眼神看的发笑,陆时缓了一会,也笑了,温和的解释:“她是勒伦奈。”

宴池:???你居然觊觎我们的伟大母亲?!

第73章

陆时如此大胆,这是宴池想不到的。一来是他没有见过勒伦奈,在平常生活中,勒伦奈的影响也是很少的,而来在他印象中总是将勒伦奈和官方宣传的伟大母亲联系在一起,丝毫想不到她居然也会有人憧憬。

不过仔细想一想,这似乎也没有什么毛病,毕竟陆时的年龄其实很老了,他应该是诺亚方舟上的自然人繁衍产生的,按照时间推算有机会见过勒伦奈,而且升任元帅之后,应该也能见到冰棺之内的勒伦奈——眼前这个人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和传说中的人有了联系,让宴池觉得感想很复杂,似乎这根本就不科学。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宴池那不靠谱而且没有理由的偏见,认为勒伦奈和暧昧关系没有关联。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陆时见宴池先是很吃惊,随后又被自己说服了,一脸这没有什么的表情,觉得他更有意思了,解释:“你们这一代确实没有见过她的机会,因此也无法确切的定义她,可是即使是真正见过她,有过交谈的人,也同样无法定义她。”

这种极高的赞誉同时也是最语焉不详的形容,宴池很快被勾起好奇心,见他应该也不反感,接着问:“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时原本严肃冷漠的脸渐渐融化,望着虚空,沉默良久,如梦似幻的回答他:“爱上她你感觉就是爱上了真理,一旦对她有所了解,你会觉得她就是宇宙本身,仿佛是一切的起源,所以她或许是所有的归宿。宇宙从一个点开始,或许也会结束于一点,而她就是一个点。”

宴池云里雾里,对陆时和勒伦奈都越发敬畏。

他多少能够理解那种程度,因为有时候他看着艾尔维特也会觉得无法靠近,而有一种浩瀚的感觉,如果勒伦奈让人联想到的意象比这还广大,那简直就是个可怕的存在了,人类会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粉身碎骨。

毕竟像是宴池这样的幸运儿千古罕见,真正多数的是叶赛尔,甚至国会秘书长海因里希,还有眼前的陆时。在自己的领域里他们都是一时之最,甚至后人难以望其项背,可是面临这种最伟大的造物,他们仍然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渺小与柔弱,甚至产生退缩之意,觉得自己根本不配靠近。

大多数人甚至是毕生只能如同仰望星辰一样仰望他们,夸张一些的连一面之缘也争取不到。

这可能并不是关乎于爱情的那种趋之若鹜,而是人类向光和追求真理的本能。

宴池心情有些复杂,陆时却对此有了谈兴。像他这样的人总是很有机会倾诉衷肠的,何况能够诉说的对象勒伦奈,显然也没有给他什么正面的激励,而能够听到军部三巨头之一的爱情故事的人总是很少的。这或许和地位无关,但向来是高处不胜寒。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很年轻,也还在诺亚方舟上,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和现在的区别不大,甚至没有机会醒来。你知道那是多么的神奇,有一次她开完会,要求出来透透气,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无垠的宇宙……”

陆时的神情和语气都缥缈轻盈,似乎是已经沉浸在回忆之中,害怕惊醒了那个独自端坐,仿佛就隔着舷窗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的人。

宴池也配合的不提问,不出声,静静的听他讲下去,但这并不是个传统的爱情故事该有的走向。

“我没敢说话,也不敢靠近,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她在冰棺之内是不穿军装的,因此我一眼就认识了她,就好像从前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名字。我无法用美和其他词汇来赞美她,只是看着她。你无法想象在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有多么盛大的幻觉,我在那一瞬间甚至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我都想要得到,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方式能够靠近她,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我不能将这就定义为爱情,我只是崇敬她,顶礼膜拜。”

“当我清醒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清醒的过程让我感觉到,我一生中最心满意足,最圆满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就这样伴随着她离开了我,而那仅仅只有几分钟,却好像一生一样漫长。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方式能够让我再次与她见面,甚至能够交谈,哪怕是只有一句话。可即使是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我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七十年后。”

宴池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还没有度过七十年的一半,陆时却用七十年走过了短短几步路,他在心里算一算,谨慎的问:“那是您被授衔元帅的时候吗?”

陆时点点头,但却不愿意被他打断回忆,因此并没有看他,而是专心致志的回忆着自己这辈子最值得被记住的一天:“她在冰棺接见我,而我作为唯一的,新晋的自然人的元帅,却像是骑士对着女王,甚至无法抬头看她。每个人都在我身边念诵她的名字,似乎这就能汲取勇气和爱,没有人知道,即使只是默念,也要费尽我所有的力气。我爱她,像爱所有的一切,可我却没有告诉她。授衔仪式之后我们只有短短的交谈,我离开冰棺的时候十分不舍,但却以为已经得到了她的赐福。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七十年,卡拉狄加岿然不动,我也不再只是提起她就手心冒汗,可我仍然爱她。她就像是永恒,从来没有改变过,哪怕我已经老去,哪怕我离死亡近在咫尺,只要想到他从未改变,就好像我也终于有一样东西,可以永远留存。”

宴池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待这样过于深厚,甚至催人泪下的感情。

他甚至只能听完,然后什么也不说。

陆时说的是对的,这不能仅仅定义为爱情,因为勒伦奈也不能仅仅定义为一个人,她是一切。宴池完全明白这种感觉,甚至明白为什么陆时至今都没有说过。

你爱上了宇宙,你什么都不用说,因为宇宙就已经包含了一切。人向宇宙要任何东西,都是无法实现,甚至是不应该的。

宴池悄悄换气,发现自己倒是手心冒汗了。刚才陆时说话的时候,他总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仿佛是两个凡人不敢高声语,在惧怕某些自己无法解释的东西。现在陆时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平常模样,宴池也随之悄悄恢复原状。

还没有彻底缓过来,陆时突然说:“所以你就能理解我对你的羡慕了。”

宴池被吓了一跳,然后思考片刻点头:“我真的明白。”

这甚至都不用多说。

随后,对于陆时而言,坦白自己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是最惊险的奇遇的过程,就这样结束了,他很快突如其来的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唯一的自然人元帅吗?”

宴池沉默片刻,古怪的凝视着陆时:“您是想说……因为爱情?”

“……”这次轮到陆时沉默了,年轻人的脑回路就是与众不同,陆时感觉自己可能确实是跟不上时代了,也十分谨慎的回答:“这倒不是。”

虽然说,勒伦奈肯定在他的人生之中起到了非常大的激励作用,甚至是决定性作用,多少次死亡的边缘,陆时都是因为心中的信念而坚持活了下来,可是能够成为元帅不是仅靠个人努力就能够办到的。

宴池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对,连忙改变说法,诚恳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其实他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军部一定要设置三个元帅,而且陆时比起功勋虽然不会低于艾尔维特和明光宫,但是不得不说,他的名望远远不如其他二人。这不仅是因为他长时间的在卡拉狄加坐镇,也是因为他的历史展开来没有其他人长。

何况人造人和自然人官居同职,总是会让人觉得自然人有些勉强。

宴池对过往历史知道的并不多,但陆时在时间上就已经输了,算是艾尔维特和明光宫的后辈。而且他也不知道军部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设置三个元帅,只是被引导着稍微往深处思考,就忍不住产生了合情合理的推测:“是为了让自然人和人造人在军部仍然平衡?”

从国会和军部两相对立的角度和原因来看,这个推论不是不靠谱。

陆时也点点头:“是因为这样,你知道,人造人是离不开自然人的,他们和我们虽然有所分别,却是一个整体。”

这是当然,不谈人造人是为了自然人而产生,单就同属一个社会,自然人占了绝大多数来说,自然人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

“所以,任何地方都要有人造人的声音。自然人只在乎我们的生存,可我们自己必须要在意如何生存。我知道你,你当然相信世界上还有公平正义和善良需要践行,可是你也受到了许多人造人观念的洗礼,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不存在的假设概念。但我们需要这些哪怕是脆弱的假设概念,因此必须有人为此奋斗,为此发声。”

陆时说的坚定,宴池觉得很神奇:“这是勒伦奈的设计?”

理论上来说是的吧,但是勒伦奈……

她的人设崩了。

宴池有些凌乱,这真的不符合他所知道的勒伦奈的形象,但陆时毕竟早就知道了,因此反应良好,继续稳稳当当的说下去:“所以她说,应该有人为此而存在。这个人从前是我……”

他期待的目光落到了宴池身上,宴池一个哆嗦,马上斩钉截铁的接口:“现在也是您!!!”

他隐约意识到为什么陆时一直以来都对他特别刮目相看,特殊对待了,可是这个重担他真的不敢接啊!不说陆时这话实在不祥,宴池也根本不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够取代陆时的重要性。他是很明白的,自己才疏学浅人微言轻甚至根本都不知道这工作该怎么做,完全不足以承担这个责任啊!

陆时甚至都被他的警惕和肯定逗笑了,但仍然说了下去:“这个岗位是不能缺人的,一直以来,我都很为继承人的事情发愁。一方面,自然人之中能够产生媲美人造人的天才本身就十分艰难,另一方面,能否有足够的重量来与人造人所代表的精英抗衡,为了普通人的幸福感——这是一个非常奢侈的概念——而发声,也很难。所以,我确实长时间以来都觉得自己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在这里屹立,作为地标,作为存在感。但现在我们有别的选择了。”

他又看着宴池。

宴池几近崩溃,很想说自己也不行,但陆时的理由是很现实的,即使不考虑不吉利的那个可能,他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了,宴池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适合这个岗位。第一条是他有信念,第二条是他会组建新生的军团,甚至包括创造新的作战方式和军队功能,第三条是因为他是艾尔维特的丈夫。

他固然年轻,固然根基不稳,威望不够,可有了这一条,他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代表人物。

宴池对于别人老提这茬其实没有什么感觉,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觉得饿了,主要是因为对于他自己而言这也是个攀登上去之后好久都不能从成就感之中缓过神来的高峰,因此似乎其他人仍然处于非常把这回事儿当新闻的心态之中也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很能跟随主流心态。

所以要推拒,宴池也实在找不出理由推拒了。插科打诨的使用次数是有限制的,他不能在如此严峻的态势之下面对陆时的托付,始终采用逃避的心态。于是宴池也沉默了,过了不知多久,坦荡的肯定回答:“我知道我现在还远远不够承担这种责任,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做到,希望您能教我。”

到底是无法放心的夸下海口说不会让对方失望的,宴池也提了一个学习的要求。陆时答应的很痛快:“我会竭尽我所能。”

宴池这就算是多了一个导师,成为了陆时的嫡系,传人,弟子,他的意志和目标的继承者。

他知道,陆时之所以同意他的请求,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想要加重他的砝码,让两人之间的更迭更加顺利和自然,而且师出有名。毕竟宴池不愿意用自己的婚姻关系来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职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时候宴池才意识到,其实和艾尔维特结婚的影响完全不止于对他们两个人作用,甚至能够影响国家和军部。

这感觉很微妙,他感觉自己成了蝴蝶效应之中振翅的那只蝴蝶,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似乎只是出于本心去追求一个人,到了现在却能够改变世界,甚至是新人类的未来。

承担责任永远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对于宴池来说更不容易,他总觉得因为作为蝴蝶振翅的原因,他被许多人推着大跨步的前进,总是感觉脚印不够扎实,迈步跨得太大,沿途什么风景都是匆匆而过,但也很理智的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他跨越的距离实在太远了,如果没有大跨步,或许是无法达到今天的现实的。

只是这个过程太快,就会让他觉得拥有的一切都不太现实。

宴池没有跟陆时学习多久,阿斯托莉雅就到了星际联盟的独立星球进行申诉,并且要求获得星际联盟理事国席位。

过程殊为不易,宴池虽然不在卫队之中,但是消息却很灵通,几乎只差一天就能知道这些事。其实宴池和艾尔维特在这件事上的观点一致,阿斯托莉雅冒着生命危险选择赶去参加会议,无论如何都要争取这个机会的原因并不是真的想要靠着这个会议得到有利形势,而是让星际联盟有新人类的声音,让新地球首先存在,然后在战场上取得对乌木通人的胜利,之后才能有谈判获得和平的机会。

此行虽然是铺路,但也是趟雷,是开荒,艰难困苦,在所不惜。

从离开新地球的防御范围之内,阿斯托莉雅一行就一直遭到干扰和狙击,如果不是明光宫亲自带领大风军团倾巢而出的精锐护航,恐怕根本没有机会到达独立星,更不要说即使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也并不代表其他人就这样死心了。

好在有莫里斯暗中相助,还有其他宴池不知道存在的间谍辅助,再加上狮王星站出来声援,阿斯托莉雅总算是按照计划有了发言机会,能够发出代表新人类和来木人的声音了。

宴池隐约知道这就是风雨的开端,忍不住成天感到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有因为顾忌形象和影响,还要控制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现太青嫩,看陆时的反应就知道,但这种事情也是无法控制的,只有等着习惯和接受之后才能好些了。

好在其实也没人说出口嫌弃他不够镇定,据宴池观察,大家的区别也不过就是表现出来了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实际上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一方面担心阿斯托莉雅是否能够达成计划,一方面担心之后的战争。宴池还算好的,百爪挠心,但总算有事情可以做,投入进去就能镇定下来,可是陆时和艾尔维特这样的,工作内容也就只剩下了等待,内心估计更加难熬。

宴池都看见艾尔维特用手指头无声的敲桌子了,他以前可没有这种小动作。

窥见不太一样的艾尔维特,在平时应该是个值得高兴的发现,但宴池现在也完全无心高兴,只是觉得空气的压力都骤然变大了不少,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种气氛之中,乌木通人和阿斯托莉雅动作同步了,阿斯托莉雅的提案没有通过,离开独立星之后,乌木通人发动了攻击。

攻势之猛烈,简直就是向着新地球倾泻一片光幕。

卡拉狄加首当其冲。

宴池和陆时都上阵迎敌,只是暂时还处于以战舰为单位的战斗之中,不至于出动机甲。

或许是新人类在攘外安内的基本方针上取得的成功刺激了乌木通人,他们拒绝了阿斯托莉雅的通讯请求,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夷平新地球。宴池知道这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朕正到来了,反而和上次在生命危险之中的反应差不多,反常的镇定,甚至把一切包括艾尔维特都置之脑后,决意可以放弃了。

为了全人类。

只是这个决心当然没有告诉艾尔维特知道,宴池虽然很有直男风气,但是总算有点求生欲,想也知道艾尔维特不会想听到这种话,虽然他们彼此都存了死志,可是并没有必要在战争的刚开始就说这种话,于是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心,想到艾尔维特,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实现那次安抚他的诺言,虽然宴池有选择的话肯定不想在虚拟世界和艾尔维特再续前缘,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冷飕飕机械主义的浪漫,总比死了就是什么都留不下好一点。宴池其实并不认为那个虚拟世界里保留的人格数据就是他自己,但是这要如何分辨也是个十分高深的哲学问题,“我之为我”,因此自觉放弃了。

至少艾尔维特肯定能从中得到安慰,那似乎也就够了。

宴池虽然并不介意艾尔维特给自己带来痛苦,但毕竟还是受不了给艾尔维特带去痛苦的。他闯入艾尔维特毫无波澜的生活中,一心想要留下痕迹宣告领土主权,可那毕竟不应该是痛苦。

认真的想,宴池也知道如果没有他的话,艾尔维特现在绝对不会是什么人的丈夫,他只会仍然做他,说不上快乐,可也没有痛苦的隐忧,更不必承担他可能会死的这种风险。

从理智上宴池当然知道他也给艾尔维特带去了许多新鲜的东西,但那不是他用死亡把艾尔维特新生的爱意摔碎的理由。

第74章

宴池的指挥作战其实没有什么机会真正练过,但意识却因为师从艾尔维特和陆时两个元帅而十分出众,即使匆忙之中挑起大梁也照样没有出什么差错,反而总是另辟蹊径。

宴池原本的风格就说不上多保守,何况现在饱经艾尔维特的训练,深受影响,自己的思维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在面对不熟悉的敌人乌木通人的时候,反而显得适应十分良好。

这时候也体现出了之前宴池冒着生命危险录制的情报有多珍贵,在科学院以叶赛尔为首的工作组研究分析之后,他们终于在正式开战之前换了一次设备,有一些专门针对乌木通战舰和机甲的设计,在战场上不断发挥作用。

虽然仅仅根据录像和之前的乌木通人尸体还有收缴到的武器样本,并不能直接建立一个数据库参考,因此能够起到的作用很有限,对于乌木通人战舰上的那只眼睛,他们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为此损失了许多战士。

宴池始终认为这可以用机甲的大胆操作来引导他们自相残杀,可这始终只是个理论而已,和他之前针对星际海盗进行的操作有本质上的区别,首先就是这个炮启动需要的时间虽然长,可是速度却太快了,一般机甲根本无法顺利逃脱,只能被轰杀。就算是死神这种等级,始终也不过是能够用尽剩余能量全部输入防护罩保全性命而已,宴池这个大胆的想法也始终只能是个想法。

叶赛尔也赞同他的想法,但是在他持续因为战斗减员而低落,三番五次来询问她的解决方法的时候,也叹息着直接否认了:“这很难。我需要时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宴池,你不认为你现在的低落已经不太正常了吗?这不是你的责任。”

宴池确实看起来不太好,虽然现在大家普遍都缺少睡眠脸色很差,但宴池的精气神已经发生了变化,叶赛尔就算是再不喜欢多管闲事也感觉自己是不得不说了,见宴池抬起头来,仍然是一副卸去武装之后有气无力的样子,靠在指挥室显示屏对面的桌子上,一副沉重的模样,也不得不多说几句了:“我们每个人都愿意为了国家独立和不被侵犯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当然包括你,但你要知道,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战争就是会死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唯一能够让他们死得值的方法就是我们取得胜利。醒醒吧,宴池,现在根本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

她说得又快又急,语气算不上好。因为叶赛尔虽然不是人造人,但是胜过人造人,在这种问题上宴池目前除了陆时,还没有见到一个持肯定态度安慰他的人,倒也习惯了,闻言强打精神,用力揉脸:“我知道。”

他确实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已经有些危险了,可是知道事实正在发生并不能改变什么,甚至有时候只要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因为无法控制得当的情绪原因而犯错误,影响军事指挥的状态,导致更多的生灵涂炭,就越发感到心跳加速,大脑昏沉,出现身体上的神经性官能失调。

宴池并不想这样,尤其是被叶赛尔通过视频就能发现的事实越发让他感到自责,虽然很清楚对方的本意和目的都不是指责他,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我是不是太脆弱了?你知道我不应该这样的。每次经历变故我都会惊慌失措,无法适应,好像总是很需要别人的支持,开解,安慰和鼓励。”

叶赛尔蹙着眉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上下打量他几眼,啧了一声:“艾尔维特是怎么回事,你的心里状况本来应该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才对。”

听到这个转火到艾尔维特身上的指责,宴池倒是极了,马上截住话头阻止他:“你不用告诉他!”

他的反应太激烈,叶赛尔察觉出不对,眯着眼睛严厉的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理由,否则无论宴池怎么坚决反对,她也会做她认为有帮助的事情。

宴池觉得气馁,瘫在椅子里,彻底不再顾忌形象,解释:“对,是我在瞒着他。我不想让他认为我是个无法独当一面,无法承担责任,不能被信任的人。我是一个身居要职的成年人,叶赛尔,我完全清楚我的工作内容和职责,我本来也应该独自完成,独自去经历这些考验,而非一有什么问题就马上去找寻帮助。我相信所有人实际上都面对过失去战友的痛苦,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呢?”

叶赛尔沉默了。

宴池苦涩的笑了笑,轻声回答自己:“他们不为人知,接受了这件事。我并不觉得自己太过特殊,虽然你们大多数人都认为我有些没必要的敏感,这有时候就是优柔寡断,但这是我的问题,我只能自己去解决它,不借助任何外物。”

叶赛尔仍然没有被他说服,迅速的提出:“但如果情况足够严重,你的抗拒心理就是毫无理由的。”

宴池点头承认,但仍然拒绝接受寻求帮助的建议:“我知道,我希望不是。我不仅仅是因为不愿意被艾尔维特知道我的脆弱和无能为力,才不选择找他解决我的问题的,当然这确实也是一部分的原因。但你要知道,他是我的伴侣,不是我的监护人,既然他能够将我放在这里,认为我可以完成任务,我就相信我是可以完成,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我相信他的判断,也相信我自己,我只是遇到了一个老毛病,身为渺小卑微的人类,我在不受控制的怜悯整个世界。我本来没有这个权力,但我却无法遏制自己。”

“但我可以克服。”宴池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涣散,显然注意力也不怎么集中,叶赛尔相信他是在深入的考虑自己的问题,于是也没有打断,最后他坚定的最后陈词。

面对他坚定的态度,叶赛尔显然也说不出太多来,况且实际上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们两个甚至如果没有公事需要沟通交流,根本就不应该有时间谈及这些问题,于是只能匆忙而坚定的结尾:“好吧,我不会去说,但你必须答应我,在严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尽你所能的寻求帮助。”

宴池郑重的答应了,随后他们就结束了对话。

坦白承认问题所在确实对心情很有帮助,至少切断了和叶赛尔的通讯之后,宴池并没有如常感到一阵空洞的失落,而是深吸一口气,仿佛从刚才的那番对话,从叶赛尔毫不留情揭穿到底的关心之中汲取到了某种力量,切过页面,继续分析最近收集到的数据了。

卡拉狄加注定陷落,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宴池知道陆时对这里已经产生了近乎于家乡的感情,实在难以割舍,可是在战争之中陷落之地,从来不少。他们会坚守至最后一刻,这就是最后与卡拉狄加的承诺。

战争开始之后没有多久,星际联盟也正式默许了这番攻势,虽然就阿斯托莉雅所知的,并不是没有星球反对,可这声音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战争,甚至根本不被乌木通人所在乎,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狮王星的战争仍然在继续,但暂时已经进入稳定状态,加百列元帅占领了大多数狮王星的领地,略有余裕,已经承诺了会提供帮助,只是需要等待。

乌木通星系的攻势越来越猛烈,卡拉狄加只有黑夜,宴池站在夜幕之下已经能够用肉眼看到各色光亮在天空流星一般滑过,那就是炮弹和燃烧的战舰正在陨落。继续居住在地面已经不安全了,所有地表建筑已经被完全抛弃,全部转移到了地下几十米深,准备好的防空建筑之中。卡拉狄加是人造的星球,整个星球就是一座钢铁堡垒,全部职能就是攻击和防御,因此在地表上建筑废弃之后,就整体变形成了巨大的炮台,与乌木通人抗衡,战舰和机甲飞回的时候也从入口进入地下修整。

情况日益严峻。

卡拉狄加战况激烈,阿尔忒弥斯也受到了攻击。很显然在宇宙之中只要有足够的军队,就可以全方位的包围一个星球,一步一步把它困死。阿尔忒弥斯的定位是真正的卫星,在一条轨道上自转并且公转,与它相近的还有其他两颗卫星,定位分别是月亮和月亮,战斗储备相对来说比不上阿尔忒弥斯和卡拉狄加,因此阿尔忒弥斯就无法支援卡拉狄加,只能彼此各自为战。一般情况下卡拉狄加的物资都是从阿尔忒弥斯上运输,现在双方的运输线也受到干扰,卡拉狄加储备消耗严重,只能临时从新地球本土征调,因此原本还不算紧急的情况已经越发严重了。

宴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或许卡拉狄加的陷落是无可避免的未来了。

阿尔忒弥斯一时之间是无法被攻破的,因此设若卡拉狄加陷落,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转战阿尔忒弥斯,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宴池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不药而愈,对他而言,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只能看着战士死亡,会无法原谅自己,可是一旦意识到自己也并非不能做出行动,就会得到安宁。

乌木通人很快就发现了新的物资运输线,甚至顺着这条线追溯到了两头,对卡拉狄加造成重创的同时,还试图攻击新地球本土。

就在宴池和死神接驳进入战舰准备迎战的同时,艾尔维特和明光宫召开是否转移科学院的讨论会议。

先前一直困扰他们的技术难题,关于人造人肉体再造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假以时日,只要能够克服接下来的适应问题,或许勒伦奈就会归来。

这消息是如此的振奋人心,哪怕仅仅是个可能性,也让人无法忽视。可现在新地球已经不够安全了,尤其是对于科学院和勒伦奈来说。科学院有太多珍贵仪器和资料,但没有配备太多的武装力量,也不可能配备,在上次乌木通人的空袭之中,科学院差点被波及,而且有足够理由让他们相信,乌木通人已经认识到这个地方对于新人类的重要性了——他们在试图再次突入。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明光宫十分坚定:“我认为是时候启用启明星了。”

艾尔维特保持沉默,显然是赞同她的意见。

启明星也是一颗人造星球,可是长时间以来并没有投入使用,仿佛一颗荒星一样空置着,实际上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启明星是一开始就决定了作为后备选项而存在的。现在将科学院搬迁到启明星上,似乎是个需要迫切做出决断的选择。但事情涉及到了科学院,当然国会也就有理由参与进来做决定,因此讨论必然需要一个过程。

宴池耳边一声嗡鸣。

他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从额头流过眼皮,于是使劲眨了眨眼,但视线之内却仍然是轰然炸开的炮弹和长长的尾焰。他知道这是因为刚才的震荡,他本应该停留在死神视角之内的感知短暂的回到了现实,正在告诉他,他的肉体受伤了。

但他没有功夫去管,靠在战舰上的巨型半狼钢铁巨人发出齿轮咬合的声音,重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他已经大致明白了乌木通人的机甲是如何运作的。他们的反应速度不能算太快,这一点和他们最强的炮弹是同一种风格,但是力量非常大,而且外壳也坚硬无比,即使死神配备的斩马刀已经是用秘金锻造的相当锋利的武器,也无法一次斩断,对于其他人而言,也相当难以攻破,从战舰出来之后的大多数时间,宴池都在和这令人恼怒的机甲缠斗。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够很灵活的避让攻击,同时极力找寻相对脆弱的地方进行斩杀,但被围攻的时候总是会受伤,露出破绽之后就很难继续完美规避,于是到现在宴池也已经受了伤。

卡拉狄加已经是强弩之末。运输线被污染,造成了很大损失,他们没有更多补给,撤退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失去守卫者,钢铁堡垒卡拉狄加就是一座空城,是被抛弃的盔甲,没有使用者,就没有卡拉狄加。

宴池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卡拉狄加,为了陆时做些什么。所有人都拼死战斗,直到最后也不肯退避,因为身后就是卡拉狄加。他看到陆时的机甲,一片猩红色,站在战线的最前端,仿佛一面旗帜,可他们已经注定失败。

今天之后,再无卡拉狄加。

一群落败的候鸟,离开钢铁的巢穴,最后只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轰轰烈烈燃烧的这片宇宙,就不得不转身撤退。

他们暂时在阿尔忒弥斯停泊,等待军部的命令,陆时从机甲之中脱离出来,坐在操作台旁,凝视着虚空。

他已经不再年轻,不像是宴池,无论如何总有青年朝气,不会这样茫然空洞,似乎是个什么内容都消失了的破口袋,看着就让人觉得他甚至已经无以为继。宴池走过去的时候不少人都看着他,他们都担心陆时,但却不敢轻易上前,宴池主动担起这个责任,倒让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里除了始终跟随着宴池到处跑的泰坦军团之外,还有陆时在卡拉狄加的那五个军团剩下的所有人,但却异常沉默,没有嘈杂,只有无边的默哀,宴池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陆时面前,陆时抬起头来,静静的和他对视一眼,随后就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宴池从善如流的坐了,开口:“我想你已经接到通知了。”

他听到陆时的呼吸声,仿佛一个人竭尽全力在追赶什么注定失去的东西,随后他沉沉答道:“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到,竟然还有机会为她……做些什么。”

与其他人猜测的情绪不太相同,陆时已经知道了军部和国会达成一致,准备转移科学院,重点是勒伦奈到启明星上去的决定,而他们收到通知的原因是,被命令前去护卫。

宴池猜的到一点陆时的想法,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只是叹息一声。

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叶赛尔久攻不下的人造人肉体更换迭代研究居然现在取得了进展,正因为对这个课题曾经有些了解,而且宴池还很认真的看过一些可以查到的论文,甚至想过如果艾尔维特换个身体那对他而言还是不是艾尔维特的问题,所以很明白这是什么意义。

虽然现在还不能说有重大突破就等于预定了成功,可是谁都知道如果真的成功,勒伦奈会是第一个受益者,也完全可能带来动荡和巨大改变。

宴池暂时对未来会如何发展还没有什么头绪,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呆呆的坐着,想,这回勒伦奈不用死了。

他知道一直以来陆时最大的恐惧其实不是关于自己的,而是害怕勒伦奈死在他前面。谁都知道被宇宙射线伤害的身体一直处在缓慢的衰败之中,即使是冰棺也无法阻止这个进程继续恶化,更何况人们总是需要勒伦奈的,而一旦她清醒,就是在加速死亡。

宴池因此而能够理解为什么陆时身为元帅之后也没有借机多见她两次,反而十分克制,把那一个巴掌数的清的会面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都视若珍宝。他当然并非与众不同,只是根本无法承担频繁会面会造成的后果而已。

此时此刻卡拉狄加成为废土,但勒伦奈却突然有机会继续存活,陆时在大喜大悲之中,简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出反应, 更不知道自己除了坐在这里等待心情平复之外,还能做什么。

宴池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道:“我想,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只要我们能够成功,那么战局就会发生改变,只要勒伦奈重新醒来,那么就离胜利不远了。”

陆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这笑看起来和平时他们谈论到某件事情的时候意见不谋而合,他那时候的样子十分接近,可他的眼神仍然满含着沉甸甸的悲伤,宴池几乎觉得自己无法与他对视,下意识咬着嘴唇,默默的试图通过眼神来安慰他。

对陆时来说,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破人亡,宴池正因为同理心太过强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慰实际上都无法产生任何实际上的帮助,于是只好保持沉默,希望陆时能够知道他的感同身受。

休整过后,留下伤兵和无法继续航行的战舰,陆时带领着剩下的军团,准备赶赴护航。

实际上这完全不能称作是陆时和勒伦奈的一次会面。他们执行的护航任务是无法离开战舰前往勒伦奈所在的科学院主舰的,更不要说即使上去了也没有什么作用,毕竟勒伦奈现在绝不可能清醒,更不可能待客。星际航行对于她的身体来说不是那么容易承受,为了让她能够更加平稳的度过这段时间,科学院应该让她的沉睡更彻底才是。

但宴池也完全能够理解陆时为什么如此在意这次护航任务,似乎他是个绝望追赶落日的人,只要能够稍微靠近一点就感觉不再那么孤独了,这心情和曾经的宴池微妙重合,让他在这一刻居然毫无阻碍的能够读懂陆时的复杂心情。

护航任务其实很简单,只要能够成功到达启明星就算结束,宴池安排好了航线,还没来得及和陆时沟通,控制室突然响起警报声。

有一艘乌木通人的战舰尾随着他们跟了上来,因为距离太近而被雷达发现了行迹。

乌木通人的战舰隐形能力非常强悍,他们就是这样发现了新人类的运输线,也就这样发现了科学院。

宴池征询的看着陆时,却没想到陆时马上做出了决定:“我带领两艘战舰留下。”

第75章

自从莫里斯在星际海盗这个行业开始摸爬滚打之后,宴池虽然嘴上说是不担心他了,实际上还是很诚实的旁敲侧击问过一些星际海盗的事。一般来说,他们都是居无定所的,上次被围剿的废弃星球实际上只是一个鱼龙混杂的交易场所,有些人会在上面有固定的根据地,用作交易和暂住,因此而发展出错综复杂的地形,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在宇宙之间漂泊,不会有固定的居留地。

他们说的上岸只有两个意思,金盆洗手和漂白介入其他活动。

宴池愣了一阵,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想要更多的影响力?”

艾尔维特点点头,也不问宴池是怎么猜到的。况且这也实在不难猜到,莫里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自己已经很稳定的途径,更不会突然抛弃祖国,因此他的行为就绝不可能是金盆洗手不干了,而海盗毕竟是民间组织,他能够在战争之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因此莫里斯选择通过其他途径对海盗积累的金钱和渠道进行变现,能够更大程度对目前的紧急情况有所帮助,是顺理成章的事。

宴池的猜测既然已经被证明是真的,就蹙起了眉:“他用前海盗的身份进行这种活动,实在是太危险了。”

或许是和艾尔维特没有任何关系的原因,艾尔维特对此的分析十分理性,甚至还有轻描淡写安慰宴池的意思:“并不是所有星球都像是乌木通人一样,我们被消灭他们没有好处,乌木通人壮大对他们却有很大的威胁,这之中并不是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宴池听得一愣,意识到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莫里斯和乌木通人现在还没有扯上关系,更没有正面沟通,随后又想到其实这也不会轻松太多,他的行动一旦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么还是可能会被乌木通人或者其他人针对。毕竟虽然乌木通人可能是对方的敌人,莫里斯也绝对不算是同盟。不过这一点他也忍住了没说,艾尔维特的本意不过是让他不要那么担心,一片好心,何必你来我往的辩论,于是率先转移了话题:“阿斯托莉雅呢?能够在外交方面继续活动活动吗?”

要是刚才艾尔维特不点醒他,宴池一般情况下也想不起来这个宇宙之中除了现在与自己家交战的政权之外还有其他政权,主要是因为新人类向来在宇宙之中很封闭,从来不发声,而且其他政权在乌木通星系的侵略行为上也没有发声过,对于彼此而言都有些不存在的感觉。

艾尔维特对阿斯托莉雅的近况还是很了解的:“她还在来木人的拘留区处理一些问题,在这之中也会和莫里斯联系,根据他得知的信息决定接下来我们在外交层面该采取什么样的政策,外交部的其他人没有她这样忙碌,所以不算耽误时间,等你来阿尔忒弥斯的时候,阿斯托莉雅应该已经回到苏奈尔了。“

宴池反应很快,注意到了他话里的细节:“你现在也在阿尔忒弥斯?苏奈尔怎么了?”

由于乌木通人上次已经有了轰炸苏奈尔的先例,否则勒伦奈也不会贸然离开新地球进入启明星,因此宴池的第一反应,就联想的很糟糕,脸色甚至也变了。他可以不怕其他的,但是苏奈尔若是被轰炸,那对于士气和新人类的实际意义上都是极大的损伤。

艾尔维特猜得到他想的是什么,解释:“苏奈尔没事,明光宫留在那里,我来阿尔忒弥斯只有两个目的,拦截乌木通人对启明星的窥探和等你来时给你正式授衔——一般来说这其实需要勒伦奈,可你也已经知道了,临时转移还是让她的情况恶化,暂时不适宜让她继续清醒。”

宴池点头表示自己确实知道,微微蹙眉:“所以这次也没有红色走廊了吗?”

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估计就是元帅的授衔仪式了啊,婚礼也没有,正经的授衔仪式也没有,宴池觉得十分遗憾。要说委屈兴许是谈不上,可是也没有多高兴就是了。

艾尔维特看出他情绪不高,安抚:“事急从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你来时,我想有不少人向你表达敬意。”

这倒让宴池有些不自在,也不太好意思。他做的事情都是他应该做的,更不要说执行这趟任务还弄丢了陆时,实在不应该被人当做什么伟大事业来敬佩:“我也没有做什么,这还不如省了呢。元帅的葬礼还没有举行……”

说着,宴池又充满希望的问:“修罗的残骸找到了吗?”

陆时陨落在宇宙之中毕竟不是他的结局,新人类都希望能够找回修罗的残骸,即使他可能穿越大气层被焚烧到无法辨认出遗骨与修罗的区别,可到底也应该被以完全匹配的礼仪安葬,而非流落在外,因此这件事就成了所有军人的心事。可要在战争之中腾出精力去寻找修罗同样不是那么容易的,打捞工作进行了好几天,仍旧没有什么回音,就宴池所知的,卡拉狄加五军团都有些人心不稳,现在有相当重要的任务无法脱身,可宴池也知道他们恨不得自己能去把陆时带回来。

这问题的症结艾尔维特当然明白,可他仍然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消息,我们都猜测是因为战争造成的冲击波让修罗脱离了在宇宙漂浮的轨道,进入了某个星球的引力场,坠落了,附近的星球太多,排查起来十分困难,何况我们不能拿其他士兵的生命去冒险——如果陆时知道这一点,他也不会同意的。”

宴池知道他说得对,只是十分惆怅的点了点头:“其实,战争结束之后迎回元帅也好,让他看见一个新的家乡。”

艾尔维特对此并不多做评论,想了想,问他:“你最近对于生死总是表现的很敏感,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死了你会怎么办?”

宴池呆滞的抬头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艾尔维特不合时宜的争宠或者争夺存在感,还是对他的另类安慰,不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很顺畅的脱口而出:“你死了的那时候我也不存在了,什么怎么办?”

艾尔维特难得的哑口无言,随后缓过来,温柔引导:“我肯定是希望你那时候还活着。”

宴池更加耿直:“我活那么久干什么?不无聊么?你人造人不懂我们自然人,我对漫长近乎永久的生命没有兴趣。”

艾尔维特隐约觉得问题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奇妙甚至无法继续追问得到答案的地步,但是宴池的态度理所当然,仍然让他很有探索的欲望,想了想纠正措辞让问题变的更严谨,继续问:“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宴池这回已经可以确定艾尔维特这么寻根究底绝对不是做社会调查了,他就是在撒娇,颇有一种自己犯蠢许多次之后终于目睹艾尔维特在线直播犯蠢的现场的豁然开朗之感,一拍桌子:“哼!我就知道,你幼稚!”

见艾尔维特似乎对幼稚这个评语很不满意准备争论,宴池迅速用自己的答案堵住他的嘴:“但是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啊,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我能冷静到现在就开始习惯死了老公守寡的感觉,还是觉得我那时候还能记得今天说过的话要算数?可能会难过到死也可能留一口气给你报仇,如果没有仇人,可能会好好活着也可能会和你殉情——但你知道,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你,没有你我就失去了一切。”

宴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冷血无情的人设还没成立,瞬间就变成哭唧唧小狗说着我没你不行,可这又是绝对的真话,他说着连自己也被感动了,竟有些想哭,动了感情的去想如果他到时候不能死——这也是很可能的,艾尔维特的死讯绝对会让整个国家都伤筋动骨,如果只剩下宴池和明光宫,宴池还要殉情,那他就真的不配自称国家军人了——守寡的他该怎么戚戚冷冷清清的度日,顿时就把自己吓到了。

就算是宴池的联想能力并不怎么强,可到时候衾寒枕冷的光景还是能够想象的,就更不要说再也没有机会和艾尔维特说话见面……想着想着,宴池顿悟了:“你装什么啊你!你都二元存在了死个屁!我就不相信你网上没有备份!还死!你有什么毛病,吓死我了!以后也不许这么博关注!”

宴池把桌子拍的咣咣响,发泄自己刚才的哀怨和悲伤,艾尔维特一脸被你发现了的表情,若无其事的解释,一点也不走心的样子:“你自己都想到了,没什么可怕的,好了别闹了,手疼。”

宴池气鼓鼓的坐在桌子面前收回手,瞪他一眼又一眼。他以前真没发现艾尔维特是这种人,这种话就是开玩笑也不能随便说啊!还劝他不要闹,这是闹吗?

虽然内心有很多的不高兴,宴池还是忍住了没说。他刚才连自己守寡的日子都在想象中感受了一下,这时候看着艾尔维特还能活蹦乱跳的添这种乱,虽然嘴上不肯承认,心里还是要松一口气想太好了的,于是也不怎么认真生气,只是再三警告他以后不许这样了,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艾尔维特本来也去二十没想吓到他,只是见他对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要死的陆时仍旧念念不忘,提起来就沉浸于哀痛之中,总觉得有点耿耿于怀,顺便问他一句。

宴池反应这么大,艾尔维特反响好极了。

没过几天,宴池整备武装,带着从陷落的卡拉狄加辗转到启明星的舰队,去了阿尔忒弥斯。

艾尔维特站在阿尔忒弥斯曾经送走他的港口迎接他们。

陆时的尸体仍旧没有被找到,因此艾尔维特在这里其实迎回的是两位元帅和他们的军队。授衔仪式被安排在之后,见证者仍然不多, 普通士兵而言,这就是他们亲眼见证的,宴池成为元帅的历史性的一幕,同时也是这对夫夫第一次正式在众人面前共同出现,并且还有互动。

宴池起先还没明白这一点,可是临近降落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进来自以为谨慎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又满脸激动的看看港口方向,多来几次就什么都懂了,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这么替他在意。对他来说这也不是第一次和艾尔维特共同出现在知道他们关系的人面前,可是自从有了自己也是个元帅了的意识之后,宴池就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有很高的要求,想想看等一会就要在众人面前和艾尔维特进行简短对话,然后才能离开,顿时觉得十分为难,害怕自己把握不好尺度。

按理来说,其实他怎么做也只是一会的事,可宴池今非昔比,他虽然不会仗着权势作威作福,但也不会在地位带来的责任面前推脱懈怠,何况阿斯托莉雅已经未雨绸缪的跟他说过,要注意和艾尔维特的当众交流,因为他们的婚姻具有很大的代表意义,甚至是人造人和自然人关系的风向标,如果感情众所周知的好那也就算了,一旦出点问题或者误会,那恐怕会引发社会热议。

其实不用阿斯托莉雅说的这么到位,宴池也早就从之前婚讯曝光的纷纷扬扬中意识到了,不由脸色十分复杂,甚至不知道等会下去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了。

他事先也没有和艾尔维特沟通过这些,不知道他是愿意表现出亲密的互相扶持呢,还是公事公办。艾尔维特一向对旁人的眼光不怎么在乎,他也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理解和观念,可宴池却不能不在乎艾尔维特的反应,一时之间十分为难。

舰队逐次降落,舱门打开,宴池别无选择,硬着头皮往外走。阿尔忒弥斯阳光灿烂,只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又因为陆时殉国的事情而异常沉重,宴池感受到这氛围,原本还有些杂念的心马上定下来,肃穆的走下舷梯。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站在一起,仍然没穿军装,是一身纯白带蕾丝的长裙子,宴池隐约记得这衣服她曾经穿过的,金色卷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轻盈云朵,她手里还拿着一朵百合花,是阿尔忒弥斯上新培育出的品种,花朵硕大洁白,花梗纤细坚硬,因此既不会沉沉下坠,也不会东倒西歪需要支柱,是很重要的观赏花。

这显然是给陆时准备的。

虽然至今仍然没有找到陆时和修罗的尸骸,但仍然不能不给他们一个葬礼,在集体默哀许久之后,葬礼也终于在卡拉狄加五军团抵达的时候开始筹备,宴池作为陆时指定和实际上的继承人,都属于理所应当答礼的人,这时候他倒是顾不上纠结于该怎么和艾尔维特在大庭广众之下相处了,走到他们两人面前,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沉重而严肃的敬礼。

艾尔维特和阿尔忒弥斯一起还礼,随后阿尔忒弥斯将手中的百合递给了他。宴池伸手接过,低声汇报:“卡拉狄加五军团,漂泊归来。”

这里虽然也不是苏奈尔,不是陆时真正开始一生辉煌的地方,可是阿尔忒弥斯同样是从前的出发点之一,因此也很适合作为幽魂的故乡。

宴池因为陆时而产生的沉重和悼念,到现在也仍然十分真心,在他的成长道路上,曾经教导过他帮助过他的人,他一个一个都能记得清楚,陆时又对他那些很难被艾尔维特和其他人生导师讲明白的问题提出了一个解答的思路,宴池仅仅在这个层面上就十分感谢他。更不要说现在世界上可能知道陆时曾经爱过谁的人也就只剩下了宴池一个。只要一想到不日之后实验成功勒伦奈就会苏醒,从此摆脱不得自由的状态,可陆时……

他看不到那一天了,只是死时坚信这一天会到来,宴池就觉得格外想哭。

他也曾经因此而做过几天噩梦,关于艾尔维特的献身。宴池知道字肯定也会愿意的,只要到了那个地步,必须让他在自己和艾尔维特的存亡之间做个选择,他一定会选择为艾尔维特而死。至于艾尔维特是否愿意同等报还,宴池其实并不在意。

他心里知道那是多半不可能的,艾尔维特是不可替代的,他也始终都很理智,宴池知道自己甚至不该想这个问题,即使艾尔维特愿意,他也一定不会愿意,于是事情就变成了前一循环,为了不让艾尔维特做傻事,他更可能慨然赴死。

宴池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不对等和不公平,或许在他还没能见到艾尔维特真人甚至还对他相当嫌弃的时候,就已经潜移默化的接受了艾尔维特是国家珍贵宝藏的设定,因此现在也学不会质疑,甚至因为不可避免的爱上他而变成了自愿不惜一切代价为宝藏付出的傻孩子之一。

代入感太强,因此对于陆时的死,宴池总有一段时间回不过神来,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又因为身在启明星,周围都是对陆时感情深厚的卡拉狄加人,因此情绪发酵,也让宴池深受感染。

到了阿尔忒弥斯,宴池意识到这似乎就是一个结尾,甚至还觉得有点不舍,和艾尔维特,阿尔忒弥斯他们一起回到行政区,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尊重陆时生前无信仰的无神论葬礼,之后就散了。

宴池感觉到了散去人群的磨磨蹭蹭。虽然刚才所有人都在为陆时默哀,可终究无法抵挡他们对双元帅夫夫如何相处的好奇心,虽然内心还很沉痛,但并不妨碍看看八卦开开心。宴池觉得很无奈,但还是在艾尔维特一脸耐心的等待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他身边。

刚才他们俩其实没有什么互动,宴池很自觉的退后一步站在艾尔维特身后,这是习惯,也是尊重,艾尔维特也不能在当时的气氛之中提醒他改改位置,现在就不同了,阿尔忒弥斯闻不得这酸酸臭臭的恋爱味道,已经头也不回的爬上座驾吩咐副官离开了,明目张胆站在这里不动地方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宴池没有任何借口,刚一上前能被艾尔维特够得到,就被拉住了手。

宴池绷起来的嘴角忍不住一翘,随后马上压了下去:“好了,这么多人。”

他声音很低,脸色也如常,可语气却十足娇嗔,含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绵绵嫌弃又甜蜜的意味,艾尔维特本想摸摸他的头,可又不能在许多人面前对他的威严损伤过度,于是只好手上用劲,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宴池上半身不动,仿佛有滞后性,脚下却乖顺的走到了艾尔维特跟前,最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不得不投降,主动靠过去抱住他。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结结实实的拥抱过了,玩过几次脱裤子的游戏之后,宴池就兴致缺缺,实在没了趣味。别的不说,馋劲儿勾上来之后看得见摸不着吃不到,抓心挠肝要命的饥渴,这股情绪过去之后宴池要拉着脸好几天,哪能经历太多次?

一被艾尔维特抱进怀里,宴池就觉得自己突然之间放松了许多,靠在他肩上虽然还顾忌着形象,没有彻底把自己塞进去,可也十分亲昵了,小声哼哼:“抱紧。”

艾尔维特早就发现,每次分离之后再次相遇,宴池就能小小突破一下之前的底线,提提要求,哼哼唧唧的撒撒娇,宴池平常的时候越来越注重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军衔了,很在乎端着姿态不失礼仪风范。艾尔维特虽然老喜欢面无表情的逗他,但这又和宴池自己要求的感受不同,因此每回都听期待他的表现。

宴池一撒娇,艾尔维特就心软,用力把他抱了抱:“乖。”

宴池哼一声,觉得自己已经乖得不得了。

第76章

毕竟是在外面,而且心知肚明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盯着看,宴池抱了一下就松开手,艾尔维特十分自然的抓住了他的手,宴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于是就由着他去了,被艾尔维特一路推进车里,关上车门,彻底隔绝了旁人围观的目光。

宴池这才完全放弃矜持,一头倒在艾尔维特怀里:“我想你。”

“嗯吭!”前座传来响亮的一声提示音,宴池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能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也就是艾尔维特的副官托尔斯泰了,冲着前面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的,不然发配你去荒星。”

副官瞄了后面一眼,主要还是看艾尔维特的脸色,见他根本没有反应,忙着摸宴池的脸,于是十分放心的继续表示意见:“哟,元帅就是不一样,听听这口气,吓死我了。”

他阴阳怪气的很入戏,宴池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没声的抖着肩膀,像狂风吹卷的一片叶子赖在艾尔维特怀里抖个不停,抖得副官都无奈了,不知道自己说得这个话,笑点到底在哪里,见艾尔维特还是一副随便他笑甚至帮忙兜着不让宴池滚到地上去的纵容模样,早就瞎了眼的副官干脆嘀咕一声,彻底背过身去,把挡板升起来了。

宴池还在投入的笑,艾尔维特倒也不介意,把他拉起来直接抱到腿上,一手扣着他的领口束紧的黑色领带,两根手指伸进领带结里往外扯,另一手搂着宴池的腰,哄他:“坐稳。”

这架势宴池笑不出来了,抿了抿嘴,小声商量:“不在这儿行不行,怪怪的。”

艾尔维特平静的看他一眼:“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看看你受伤没有。”

没有受伤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死神驾驶舱已经极大限度的有了防护措施,可是真的打起架来的时候,谁还在乎磕着碰着,宴池皮肉颜色是饱经日光的浅麦色,可却光洁娇嫩,一受伤淤青就要留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褪下去,艾尔维特早发现了,只是以前自己弄出来的还能接受,现在每回都要检查,就是因为作战受伤他受不了了。

宴池呆愣愣,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本能还在:“看伤……看伤也不能在这儿啊,你以为我以为你要干什么?”

说完了自觉自己实在聪明,眼神灵动起来,眉毛一挑,竟然还反问:“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十分嫌弃的样子。

艾尔维特还不至于眼瞎到看不出来他是真是伪,二话不说,把他抓过来亲了亲,顺手就把扣子都给解了。

宴池现在的服制还没有改过来,一来没有条件,而来没有时间,因此衬衣雪白,领带漆黑,配着他蜜色流淌着阳光一样的肤色,倒也十分合适,艾尔维特下手很轻,先在他腰侧摸了摸,随后碰了碰胸口和腹部两块淤青,微微蹙眉:“疼吗?”

虽然艾尔维特的感知力并不弱,对疼痛只是耐受度高,但并不代表不知道疼的感觉。这他虽然已经习惯,可在宴池身上还是不一样的,早就习惯了的滋味似乎也能翻新,弄得他心里难受。宴池见他蹙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大大咧咧的滚了滚:“不疼。”

矢口否认。

艾尔维特不说话,看着他的腰半晌一声不吭。

宴池怕他又要多想,大好时光浪费在怜惜他自己都根本不在乎的伤情上实在也太可惜,于是自己起来马马虎虎扣上扣子,艾尔维特这才如梦初醒,过来给他系上领带。

宴池一向自认为是个镇定从容,颇有大将风范的人,因此很多时候艾尔维特在这种细节上照顾他,他都极力的绷着不失态,只有系领带这回事,比其他的轻描淡写多了,可他只要一垂眼瞧见艾尔维特手上云淡风轻,熟练至极的打结收整,最后还整整领子,细长的手指照旧藏在手套里,十分妥帖,若即若离似的,就情不自禁耳根发烫,甚至颇有冲动咬住他的手指头脱掉手套,舔湿他的手指尖,看看艾尔维特会有什么反应。

实际上这个事宴池不是没有做过,因此之后都是老老实实的看看,脑子里肖想一番,脸上照旧一本正经,不动声色的咽咽口水,以免被艾尔维特发现端倪。

他们虽然都没有说话,可是气氛在宴池眼里已经暧昧的不像话了,于是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随便扯了个话题:“科学院那项目,到底有几分成功的概率啊?勒伦奈什么时候能醒来?”

艾尔维特看他一眼,未必是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还是顺着他答道:“不知道。”

宴池看他真是不知道,震惊了:“那他们那技术突破到底什么意思?”

说得言之凿凿啊,难道不是马上就可以投入生产让勒伦奈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还是他理解错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震惊的宴池想到了陆时临死之时的想法,顿时觉得感受更复杂了。

艾尔维特知道他并不清楚这之间的区别,于是耐心的往下说:“第一个进入实验的人,也不会是勒伦奈。”

宴池高高扬起眉毛。

“因为不安全。”艾尔维特言简意赅的解释了最重要的一条。

宴池这回明白了,但仍然皱着眉,点点头:“哦,说得对啊,万一不成功,不稳定,那勒伦奈可怎么办?”

转而又想起一件事:“但你们难道不应该有个数据库当做备用吗?勒伦奈这么重要,不可能没有啊?”

艾尔维特点头:“有,但数据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勒伦奈的身体负担不起同步数据的压力,因此这就是一个左右为难的现状。”

宴池深思片刻,上下打量艾尔维特,又摸了摸下巴,断言:“那我猜第一个尝试的人应该是阿尔忒弥斯。”

他说的兴致勃勃,艾尔维特倒是有些意外,追问:“为什么?”

他不说对不对,宴池就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一本正经的解释:“我觉得阿尔忒弥斯是最需要这个技术的人,你看她,平时真的很不方便。”

这倒不是因为宴池对阿尔忒弥斯的体型有什么歧视,是真的很不方便,而且格格不入,也不知道当初阿尔忒弥斯的设计图是怎么过审的,难道当时主审都是变态么?宴池哆嗦一下,不再继续想了。再说他平时看阿尔忒弥斯的样子也不像是对自己的体型毫无怨念的,有机会长大的话为什么不?这很好理解啊。

再说,阿尔忒弥斯总没有什么自身的问题不好操作了吧。

宴池一脸等待揭秘的表情,艾尔维特也就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你说的是对的。阿尔忒弥斯已经提出申请,科学院已经同意了。但现在技术其实还没有经过实验,并不一定能够成功……”

他好像心事重重。

宴池心里掠过一丝疑云,却没有问出口。他和艾尔维特实在已经很熟悉了,知道大多数问题都能开诚布公的谈,可是要是仍然感觉艾尔维特有所保留,那一定是不能说的了,宴池并不追问,反而很体贴的扯开话题:“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勒伦奈,陆时,嗯……你知道吗?”

他有心想八卦,毕竟陆时临死告诉他那么大一个秘密,宴池憋也憋不住,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有道德准绳的,更不要说在人身后说人家的绯闻,实在太不像话,要是艾尔维特本来就知道也算了,要是他不知道,宴池就打算什么都不说。

艾尔维特轻描淡写:“你想说他暗恋勒伦奈的事?”

宴池看他表情,吃惊之外也很稀奇,再怎么说,艾尔维特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勒伦奈的前任了,怎么提起这种事一点波动都没有的?宴池觉得很古怪,可也想象不出艾尔维特能有什么波动,放弃了,点点头:“对,我还真有点吃惊。勒伦奈……她很美么?”

虽说是不介意,但要宴池一点都不在乎,那就很难了,更不要说他完全清楚勒伦奈对于艾尔维特在私人层面上的意义重大,多少有些提起来就压不下去的好奇和古怪情绪。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奇掺杂着忌惮,又很明白艾尔维特开窍还是和他在一起之后,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于是就把这一团乱麻压在心里,等着艾尔维特的答案。

没想到,艾尔维特居然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很久,很罕见的不太确定:“勒伦奈……不能说是美吧?”

宴池木着脸,很想说:我怎么知道!

艾尔维特看出他的茫然,解释:“勒伦奈的容貌很难被人注意到,因为她实在很特殊,她就是存在本身,你怎么说存在美不美呢?她就是存在。”

宴池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个存在本身,就是存在,到底算怎么个形容词,更不能理解勒伦奈到底什么样,默然片刻,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算了不说了,希望科学院能给她做个一模一样的身体,我以后好歹有机会瞻仰瞻仰。”

说到这里宴池其实有些晃神。

他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成为三元帅之一,从前当上军团长的时候还放了心,想这算是暂时到顶了,不会继续升了,没想到他说话一点都不灵验。这元帅其实让他做得心很慌,时局不好,担子太重,宴池本来有很多话想要对艾尔维特说,既想让他肯定自己是可以的,又想让他安慰无论怎么样最后总有艾尔维特帮忙,没想到见了面之后,反倒什么都不想说了。

宴池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独当一面也不觉得是什么值得多说一句的事情,再苦再累,他能承担了。

这让他反而心情很复杂,宴池知道这是好事,成长一直是艾尔维特和他所希望的,可是又隐约觉得有些怅然。宴池也不知道自己的青春期怎么这么漫长,只是看看艾尔维特一无所觉的脸,默默叹息一声,内心酸唧唧的蹭过去往他身上一靠。

到了晚上,艾尔维特在洗澡的时候,宴池才察觉出自己的心态哪里不对,顿时一身尴尬的汗。

艾尔维特是他的老公,不是他的监护人啊!他那种长大了不能撒娇了的心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个误解也太深了吧!

宴池被自己弄的很尴尬,一直到艾尔维特出来才恢复平常,又有些意难平,一看到艾尔维特,不知怎么回事一股邪气上涌,扑上去两腿缠住艾尔维特的腰,气壮山河的要求:“快!叫老公!”

艾尔维特满脸都写着疑问,接住他不让他掉下去,同时从善如流:“老公?”

宴池捂着脸,幸福又羞耻的昏了过去,装死。

虽然一时之间,还感受不到,但很快,宴池就又进入了战火连天的环境之中,直接在太空之中作息了。艾尔维特到阿尔忒弥斯的目的就是给他授衔,之后就离开了阿尔忒弥斯。

据宴池所知,其实也没有回苏奈尔。

宴池现在的权限确实大了不少,因此他甚至知道阿斯托莉雅也不在新地球。现在三月亮都战火连天,因此他猜测阿斯托莉雅已经悄悄脱离了新地球的范畴。虽然表面上看来现在没有阿斯托莉雅一展才能发挥作用的机会,可实际上显然阿斯托莉雅并没有闲着。就是艾尔维特,也正在宴池所不知道的地方继续努力。

明光宫坐镇新地球,这倒是一览无余的。

宴池起先怎么也料不到自己反而成了在战线最前面的一个元帅,可是意识到的时候,反而奇怪的平静接受了,甚至自我感觉做得还挺不错的。

阿尔忒弥斯看着是个柔弱无比小女孩,实际上凶悍又暴躁,宴池和她共事,竟不知不觉成了比较温和的那个人,阿尔忒弥斯甚至还挺能听得进去他的话,一时之间指挥部倒也运转流畅如意,没什么问题。

宴池作息变的混乱,人也浮躁些许,星夜开完会,出门走到拐角倚着墙点烟。他没了艾尔维特安抚情绪,又实在压力太大,就把抽烟的习惯捡回来了,只是现在不如从前,或许是尝过了艾尔维特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冽味道,在烟卷的耐受度就不如从前,夹着一根烟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烟袅袅,就慢慢舒了一口气,随意的往旁边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差点被膝盖处的一小片金色吓得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看清那是阿尔忒弥斯,一手指着她,喘了几口气:“你要吓死人了!”

从前宴池对阿尔忒弥斯说话,还在乎个礼貌疏离,只是现在熟悉了,没有必要,再说阿尔忒弥斯只是暴烈,其他问题倒是没有,两人甚至算得上意气相投。阿尔忒弥斯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不高兴,抬头瞥了他一眼,一声不吭,走到窗子边上往外看。

宴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本来出来抽烟就是避着她,顺便散散心,因为阿尔忒弥斯不喜欢这个味儿,没想到她也出来了,还一脸的不高兴,于是准备掐了烟,没想到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低声阻止:“算了,不用,你抽你的。”

低头看看手里的烟,宴池也就算了,继续叼着,口齿不清的问:“你怎么出来了?”

刚才会也开完了,阿尔忒弥斯按理来说要不然是休息,要不然是继续处理公务,她又不抽烟,平常也不见透气,怎么前后脚的跟他出来了?

现在窗外天上的光线一闪一闪,正是炮弹划过的轨迹,实在没有什么好风景。

宴池也就是随口一问,阿尔忒弥斯的脾气难以捉摸,也不一定要个答案,没想到阿尔忒弥斯回答的挺痛快:“心里闷。”

“看出来了。”宴池马上小声哔哔,说完了才觉得这样不太好,往回找补,清了清嗓子:“怎么了?我看你这两天心烦意乱。”

这也不是突然之间变成这样的,宴池从前和阿尔忒弥斯接触的不多,但对她总有个简单的印象,现在阿尔忒弥斯的心情显然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发展成这样的,宴池原本还不好问,可这时候的阿尔忒弥斯主动给出了机会,宴池也就顺口问一问,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其实阿尔忒弥斯的暴烈不是心情不好导致的,她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在工作上撒气,她心情不好倒是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就是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看着就让人揪心。她这外观实在影响力太大,就是宴池看着她一言不发就是板着脸的样子也觉得太可爱了,不舍得让她一直不高兴,更不要提其他人简直晕头转向,恨不得付出一切代价让她高兴高兴。

但可惜的是阿尔忒弥斯毕竟是个积威深重的军团长,想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至今还没人干随随便便问她怎么不高兴。

宴池是第一个。

阿尔忒弥斯很好说话,默默看了他一眼:“哼。”

看在她冷哼也很可爱的份上,宴池忍了,嘴也没张开,随便她先发脾气。阿尔忒弥斯哼了一声,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来缓了缓脸色,语气略有几分僵硬的解释:“现在阿尔忒弥斯太乱,我心里难受。”

宴池嗯了一声,不置一词。

这倒是很好理解的,战乱一起,和平就不复存在,这是个冠以阿尔忒弥斯之名的星球啊,是她一砖一瓦建造,如今却成了战场,她能坦然视之毫无波动就奇怪了。宴池突然明白,为什么陆时其实对人造人和自然人的对立属性也并不是很在乎了。

人造人的天性就是保护和维护自然人,一旦他们的成果被破坏,那就像是现在的阿尔忒弥斯,因此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严重分歧,无非是操作手法和重点的区别而已。

不过他沉默也不全是因为心有所感,而是猜到阿尔忒弥斯的烦躁不止于这么一个原因,静静等待她愿意说出来。

宴池其实并不想八卦,或者好奇阿尔忒弥斯能有什么心事。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几次他情绪波动都有人开解,未必就是为了他或者关心他,而是这种状态本身就不安全。现在他管阿尔忒弥斯的情绪波动也是同理,何况平时不发脾气的人突然发作起来,自己也不熟练,不好收敛,其他人也不敢提醒让她注意,出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就算没有这两个理由,宴池也觉得自己对这么可爱一个小女孩的脸色视而不见,实在有些难。他从前以为自己唯一的爱好就是艾尔维特,没想到还有可爱小姑娘这一条,看她有一种看可爱小动物的稀奇感觉,就算明知道其实阿尔忒弥斯不是这样的,也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安抚她一下。

阿尔忒弥斯似乎是背后长了眼睛,往旁边走了两步,头也不回,不知怎么回事,气势也低落几分:“莫里斯不会回来了。”

“是啊,”起先宴池还没有反应过来,搭了个腔,随后感觉好像什么不太对,顿了顿,谨慎的问:“你最近,就是在想莫里斯的事儿?”

阿尔忒弥斯怎么得知莫里斯的事,都不稀奇。她本来就参与了那个只骗过了宴池的间谍计划,可后来甚至都被宴池发现了,可是看阿尔忒弥斯现在的样子,显然是知道莫里斯的近况,这问题就大了啊!

宴池有些崩溃:“你不是吧?”

阿尔忒弥斯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倒显得宴池大惊小怪,宴池输人不能输阵,马上收起惊讶的表情,端正的站好,抖一抖烟灰,解释:“我第一次听说,有点吃惊而已,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阿尔忒弥斯似乎翻了个白眼,转回身不看他了,抬手在透明幕墙上摸来摸去,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这还不够难过的吗?”

宴池觉得自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甚至都喘不上气来,很想说这可不是难过,你这是折腾人,但也没了力气,只能长出一口气,否认了她的定论:“这可不一定哦。”

妈的,怎么是这个哄孩子的声气?

第77章

阿尔忒弥斯长成这么一副模样,总是免不了被人当做孩子宠爱的,艾尔维特也就算了,他那张脸对谁都一样,还不算太膈应,和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不对她格外好声好气的人,习惯了之后甚至都没工夫多做反应,因此哪怕是年岁和自己相差实在很大的宴池这么一副表情和语气,阿尔忒弥斯也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冷脸相对:“不然呢?”

宴池已经察觉自己之前对阿尔忒弥斯的态度不合理了,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想了想,从头解释:“我听说莫里斯已经上岸了,你们以后也说不定没有见面的时候。他洗白了不就是商人吗,生意做的大那是应该的,就算不回来,也不一定是见不到。”

不过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嫁回来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估计也就是见见面。不过阿尔忒弥斯和莫里斯的性格都不能算是太普通,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俩要是看不开,一个就是白活了,另一个就是白那么聪明了。

阿尔忒弥斯默然不语,良久,低头看看自己的身量,仍旧十分黯然:“那又有什么用。”

她这话说出口来,倒也不算自感自伤,只是看的很开。

宴池听话里的意思,有些吃惊:“不是吧?莫里斯不喜欢你?”

他仔细回想,然而之前也只是刚来报道的时候见过他俩在一起的场景,并不觉得那时候莫里斯就对阿尔忒弥斯很寻常啊?虽然时间过去不算太远,可宴池自己的心性大有进步,因此想起来总觉得画面都褪色了,并不记得很多细节,只是又看了看阿尔忒弥斯,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他毕竟从一开始接触的多数都是叶赛尔和自己,陆时,这样苦苦痴恋人造人但却无法长相厮守的例子,哪儿想得到在阿尔忒弥斯身上事情居然变了,反而是阿尔忒弥斯有这种心思,莫里斯却……

阿尔忒弥斯回过身,阴森森的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背光处看起来惨惨白的两排利齿,举起一只小孩子的手在他面前晃一晃,像个鬼娃娃似的故意吓唬他一样,怀着怨气说道:“你看我这幅样子,正常成年人哪儿能有那种心思?难道你朋友是不是个变态你不知道吗?”

宴池:“……”

虽然不敢对阿尔忒弥斯说出真心话,但宴池还是忍不住默然在心里嘀咕:不说这体型,你这个表情和性格,也得要变态才能喜欢啊。

吐槽归吐槽,宴池到底还记得自己不是来戳人伤疤的,想了想宽慰她:“不是说新技术正在研发吗,你到时候换个风格试试看呢?我觉得莫里斯对你真的挺特别。”

他这个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因为隐约还记得那时候莫里斯和阿尔忒弥斯令人意外的亲昵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就在心里吐槽过什么时候莫里斯也有这种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耐心和温文尔雅了。宴池毕竟和莫里斯一起长大,对他不愿意说的事情猜不透彻,但这种一言一行之中没有故意掩饰而流露出来的真心还是有所感觉的,只是那时候这想法阿尔忒弥斯也没有透露半分,两人又都是城府极深的人,宴池当然什么都察觉不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样子似乎也不太好,仿佛背后不知怎么回事就把莫里斯卖了,转念一想反正阿尔忒弥斯也不像是牛不吃水强按头的人,她显然是很骄傲的,况且说实话宴池实在想不出他们之后能有什么魔幻的发展,不如让这两个人自己磨合,反正有不可能嫁回来这种事发生,就算是日后阿尔忒弥斯能够暂离职守去和莫里斯见面,总不是没有限制的,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也用不着宴池怎么操心。

而且再看看阿尔忒弥斯的表情和脸色,宴池隐约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猜测他们两人的未来了,可能阿尔忒弥斯本人也并不喜欢他擅自揣测。

见他沉默不语,阿尔忒弥斯抬眼扫视,宴池倒是心胸光明磊落,刚才说话也完全出于本心,既没有猜测莫里斯,也没有多说阿尔忒弥斯自己什么,反倒让她觉得好受了些。

虽然常人不知道,可是他们这些人造人可谓是同出一源,都从勒伦奈开始,她的基本设定改改有所偏重就能用了,比如艾尔维特就比较偏向于战神设定,而阿尔忒弥斯就是与艾尔维特有所重合,因此彼此之间擅长之处和短板都不尽相同。因此并没有人知道,阿尔忒弥斯不仅长得像个小孩,抛去理智不提,她的性格也很小孩。

只是就像是宴池知道的那样,作为人造人,所有的行为举止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因此平常阿尔忒弥斯绝对不可能违背职责,做出什么影响工作的决定,可一旦完全出于私人时间,那她就相当任性——表现在外,那就是阿尔忒弥斯工作照做,生气照生。

她位高权重,又始终都在阿尔忒弥斯独揽大权,很少有人直言劝告,甚至都很难抛弃身份哄一哄她,于是显得她越发喜怒不可猜测,更加威名赫赫。

阿尔忒弥斯倒也没有心里酸楚觉得什么人家也不想的,反正这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偶尔仍然觉得十分憋闷。没人问也就慢慢过去了,有人问,比如宴池,那她也就顺便发发脾气。

宴池的反应倒是让她吃惊,随后又听她安慰,踟蹰片刻,居然有些害羞,低头问:“那……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虽然她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大概是不用大力争取就能得到的机会,可是这种东西耗费甚巨,肯定不可能换皮囊犹如换衣服一样勤快,因此大概还是要想好的。宴池倒是被她这个急转弯差点甩出去,怎么也没料到阿尔忒弥斯刚才还是个鬼娃娃,现在就变成一副情窦初开的少女模样,脸上抽一抽,这才回想一番,谨慎回答:“这个就……”

阿尔忒弥斯到底是个上将,脾性不至于不够沉稳,随意的挥了挥手,变回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常态:“你尽管说,我不会因为这个而生你的气。”

宴池总感觉自己今晚似乎有点不顺当,净在阿尔忒弥斯这里吃惊了,想想都有点饿了,况且他真不知道莫里斯喜欢什么样的人,看他平时那个样子从来不说,追他的人那么多,也没见他对谁特殊过,于是思忖片刻,谨慎答道:“我觉得您还是做您自己最好。”

阴影里阿尔忒弥斯看他一眼。

宴池只好接着解释:“您的性格和喜好,这是不会变的,要是弄了个不符合自己性格的皮囊,看着不别扭吗?我知道您高傲,就算他喜欢上了这个收敛了的您,难道就是您想要的吗?他就算不喜欢您,大不了绑架他慢慢教育,这算什么大事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通胡说,宴池也是真心这么认为,反正他在艾尔维特面前始终都是毫无伪饰,何况阿尔忒弥斯这个动不动就暴脾气吓唬人的性格,也实在不适合伪装起来去求爱,何况别人不知道,莫里斯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阿尔忒弥斯的真性情吗?

做多错多。

他说得挺有道理,阿尔忒弥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言不发走了。

宴池呆在原地目送她,半晌才想起来去看自己手里的烟——燃尽了。

顿时心痛得直叹气。

军中物资运输很不容易,他平时又逐渐瘾重了,分量不少,不太注意省着吸,这一批是只有这么一点了,平时又做不出什么

兴师动众在军需物资之中夹带东西的事儿,不免有些懊恼。好在阿尔忒弥斯的心事已经解决了一半,算是有点收获了。

阿尔忒弥斯或许是对换个躯壳这种事情怀有疑虑,这个端倪还是宴池之后才发现的,不过这他就不好继续说什么了。反正这是阿尔忒弥斯自己的事情,她自己最清楚需不需要,需要什么样的,掺和太多没有好处。

再说,宴池实在也没有精力去管。战况胶着,虽然一时半刻对方不可能倾压下来彻底摧毁防线,可也没有能够喘息的空闲。再加上阿尔忒弥斯上的气候根本没有季节,现在在战争的影响之下,总是阴沉烦闷,十分令人讨厌。

宴池不敢说出口,毕竟这是阿尔忒弥斯的心血之地,变成现在这副饱受战争摧残的样子,显然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说出来无异于揭人伤疤,直到阿尔忒弥斯下起了雪。

这在往常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宴池对这里其实没有什么详细的了解,但笼统的也知道阿尔忒弥斯根本不可能下雪,何况那雪是灰色的,密密麻麻如同坠落的鸽群尸体往大地上铺撒,气温骤降,一时之间甚至影响了出战舰队的秩序,盘旋着不敢贸然降落。

好在军装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都有调节温度的功能,虽然大雪纷飞仍然只是照常穿衣实在有些怪异,但实际上并不会感到寒冷。虽然是这样,阿尔忒弥斯还是抽空排出时间,赶制了一批冬衣和配套装备,及时下发,顺便往启明星送了一批,其他两个月亮,当然不用细说。

这种事当然也要在目前来说阿尔忒弥斯上军衔最高的宴池这里走过流程,宴池不会阻拦,但也要仔细揣摩过去才算。这种具有时效性的重要文件在走流程的时候向来是一式两份,电子存档和纸面存档都要齐备,防止有纰漏。

宴池常用的是一只黑色的钢笔,这还是艾尔维特送他的。说起来他们两人之间倒是很少正式的送礼回礼,甚至彼此之间都没有什么物质往来,只有一两件能说的上是纪念的东西。

军装领带都是制式,军团长和元帅都是黑色,只是背面有所不同,宴池有一回醒来迷迷糊糊,顺手扯了艾尔维特的领带系上,到了晚上才发现,本来当做笑话讲出来,艾尔维特却就此和他换了条领带用。反正平常也没人能看得出来,就是有人看出来也不会贸然提醒,宴池对这种不动声色的秀恩爱实在没有抵抗力,忍着眉开眼笑默认了,从此之后有点事总喜欢摸摸领口,就当是艾尔维特的支持了。这钢笔有时候也是一样,没事就看看,打发时间倒是很快,也不觉得太枯燥,太辛苦。

副官送文件进来的时候,宴池的个人终端也受到了阿尔忒弥斯办公室发来的电子文件,他这头先用电子签名系统签好了电子文件,才回头来接副官手里的纸面文件。

“外面的雪还没停?”

窗上结了冰花,而且还有巨树浓荫,现在虽然没有强烈日光树荫看起来影响不大,可是天色阴沉,宴池坐在里面也看不见外面的情状。副官点点头,十分忧心的样子:“还没有,好在气候影响其实不是很大,只有阿尔忒弥斯最严重。”

乌木通人虽然战线拉得很长,但阿尔忒弥斯仍然是第一目标,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看起来最重要呢,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些情报,知道很多物资新人类都要仰赖阿尔忒弥斯输送。

“还好,大部分农作物和工厂都在大棚和保护圈之内,暂时不受影响。”宴池轻描淡写的接话,:“我们现在也并不会太困难。”

副官欲言又止。之前宴池身边的人,包括副官胡安娜和泰坦刚开始的队员,还能和他共同商议决定某些事情,算是半是亲信半是朋友,可现在宴池势力一度超出预期的膨胀,而他自己在这种巨变之中也越来越具有威严,再加上陆时遗留下来的卡拉狄加五军团算是一笔宝贵财富,宴池能用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也越来越习惯身居高位,阿尔忒弥斯和艾尔维特都对他管理内部事务,履行日常职责并不多加干涉,让宴池的威信越来越高,到了现在,副官也不是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了。

宴池察觉了,低头签好名字,抬头交还给他的时候顺便问:“有事?”

副官本可以趁机提问,却反而退缩了,低声道:“没有。”

宴池仔细看看他的神色,就明白了,抬手揉揉眉心:“你想问阿斯托莉雅。”

这不是个问句,因此副官反而无法否认,宴池之前倒是没有露出想管这件事的端倪,因此让人无法招架,更不要说副官隐约能够察觉他的不赞同,内心发凉,想辩解一二,又觉得宴池的性格应该并不是要教训他——况且他艾尔维特的合法配偶和爱人的身份来说自然人爱慕人造人是无稽之谈,总归是有些奇怪,于是只好低落承认:“是。”

随后察觉到不对,害怕自己这样被看做探查国家机密,于是干脆和盘托出:“我并不是想知道她的近况,或者其他,只是……只是很想知道一些她的消息。”

这种隐秘的爱慕心意,刚开始说出来的时候总会觉得很羞耻,似乎是做错了一件事,可是真的出口之后,倒不觉得太艰难了,副官看宴池并没有什么反应,一脸平静的疲惫,和往常也没有什么区别,松了一口气,干脆倒了个干净:“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发现的,但我总以为自己的掩饰已经很尽力了。阿斯托莉雅阁下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这我也知道,只是……”

他斟酌着,选了个平和一点的用词:“您也知道,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宴池无意让他在自己的沉默之中煎熬,于是等他说完就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室内陷入了一阵奇怪的安静之中,副官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就渐渐平静下来了。他是知道很多人,甚至包括有时候的自己,都嫉妒过宴池。他所拥有的一切即使不能全部说是运气,毕竟也不能说只有他配得上,何况感情的事没有办法捉摸理解,艾尔维特究竟为什么突然明白了这回事更是无从研究,或许相信运气还能让很多人得到安慰。毕竟好运能够光顾一个人,自然就能到其他人身上,无非是看谁幸运而已。

可副官却很久不这么想过了。

宴池怎么得到艾尔维特的垂青,这他当然是一无所知,可实际上其他事情,包括宴池如何走到艾尔维特面前,就不能都说是幸运了。从前或许宴池只是最年轻的大校之一,只有一个暂未成形十分年轻的泰坦军团的时候,也不是太过突出的人物,还有人能够与他比肩,可现在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人之中再没有人能够和宴池相比了。

陆时离世之后卡拉狄加五大军团的人并不是没有对宴池不服气的,可是到现在也已经心服口服,这不是靠着什么肮脏手段,而是宴池身先士卒在战争之中表现出了优异的才能,对陆时当做老师一样尊重,对待泰坦和卡拉狄加军团平等,才能赢得的。

他才二十几岁,但目前来说已经是进化最超前的自然人,是死神的驾驶员,是直接越过将军这个等级成为元帅的统帅,固然其中有很多不得已的元素,可他本人也相当适合如今的位置。

副官对自己的能力十分清楚,他也曾经想过,如果他是宴池,很多时候他是做不到那么好的。

当初他是否能做到自己一力承担乌木通人的火炮?当初他是否能够得到陆时青眼,甚至直接以卡拉狄加相托付?当时如果是他,他能熬过艾尔维特的亲自训练,能够得到承认,能够领导泰坦建立吗?

扪心自问,有些副官认为自己也可以做到,有些却绝对不能。尤其是成为宴池的副官时间越长,他越意识到宴池比外界认为的幸运儿形象,不知道丰富多少,至少他始终都很有分寸,也始终都不像是被宠坏了的样子。时间长了,不平之心渐渐淡去,两人之间反而相处的不错,要不是宴池今天提起阿斯托莉雅的事,他们之间会一直相处的很和平。

副官在这里抚今追昔,宴池心里想的却是他多半要失望的,只是作为旁观者看着就觉得很唏嘘:“阿斯托莉雅……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会被她吸引最正常不过,但是能够吸引她,那恐怕就很难。她的行踪一直是最大的国家机密之一,不必瞒你,我也不清楚。”

宴池说到这里的时候副官才吃惊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了然。宴池一来是资历太浅根基不深,二来是自从继任之后就在本土之外辗转,其实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元帅职权,目前的形势也容不得其他人缓慢的教给他履行职责,实际上仍然是因地制宜根据情况做出了很大让步牺牲,往常的例会制度已经省略,宴池当然没能正式进入权力核心。

何况都说了阿斯托莉雅是机密之中的机密。

只是宴池前面的话也让副官不得不在意。

“会被她吸引最正常不过”。副官仔细回想几遍,虽然只能理解成人造人的魅力无人可挡,况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要是吸引阿斯托莉雅,那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标准了。从前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和他一样,但实际上显然是没有人能够成功的。他在这件事上心灰意冷已经有段时间了,倒也不一定非要阿斯托莉雅和他有什么故事,于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没想什么,等将来放下了也就好了。”

要让他这个陷入单相思的人反过来安慰关心他的人,这感觉真是奇妙,宴池摇摇头:“你想得开就最好。”

他无意对副官的感情事管的太多,副官又还要送文件入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宴池坐在办公桌后,反倒撑着脸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给艾尔维特去了通讯,一被接起来就劈头盖脸:“你可千万不能变心啊!”

艾尔维特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他这个话,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就抛开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正色:“正好,我有事通知你,乌木通人正在向启明星进发,你带着泰坦马上过去。”

启明星?!

第78章

宴池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们之前最差的预测已经成真,而且情况已经到了必须他带着泰坦过去的地步,顿时也顾不上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思忖一番问道:“够吗?”

艾尔维特这才解释:“他们派遣的是先行部队,机甲占多数,因此作战模式肯定不同,你带泰坦之外的机甲战士也完全可以,但第一要义是快。启明星上的军队不够。”

宴池在心里迅速估算过距离和时间,心里一沉:“我怕来不及。”

他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仿佛这件事不像是那么简单,虽然对方之前察觉了他们的动向,派出先遣部队想要查明启明星的具体状况也是 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预感却不会轻易退散。阿尔忒弥斯自转的同时还会公转,和启明星的距离还有航线都是动态的,现在的情况已经于几个月前他从启明星到阿尔忒弥斯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未必真的能赶在乌木通人之前。

好在这一点也在艾尔维特的预估之内:“我已经在路上了。”

宴池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有艾尔维特在他就放心多了,于是也不多说话,切断通讯马上提点兵马往启明星进发。乌木通人可能要攻打启明星这件事和先前勒伦奈已经被转移到启明星一样,是不能说出去的秘密,因此除了宴池之外知情人只有一个阿尔忒弥斯,现在这里战事吃紧,阿尔忒弥斯也不过只能做到知情而已,她自己仍然必须坐镇阿尔忒弥斯无法擅自离开。

宴池走的匆忙,阿尔忒弥斯也只能和他通过通讯说上几句话,要来送他却很难了。

赶到启明星的时候,艾尔维特已经布置好了防线,宴池让带来的人融入进去听从艾尔维特的命令,随后就匆匆去找停留在地面上的艾尔维特了。

这回他倒是真的没有任何感情和私心,一心都只想着眼下的艰难处境。

叶赛尔似乎能够提前知道他的行为轨迹,站在升降台边等他,一照面就直接告诉了:“他去看勒伦奈了,你跟我来。”

说来宴池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见过勒伦奈,已经打破了常规,也显得他不是那么名正言顺。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战争随时都会毁灭生活,这种约定俗成的旧规就是打破也没人会说什么,宴池自己也不是很在意了。况且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平常人一般是没有机会见到勒伦奈的,更不在意。

他们驻足在冰棺门口。

这已经是数千米深的地下了,宴池看看就知道这里和从前他很熟悉的科学院构造差不多相同,甚至要更牢固,或许在建造之初设计者就曾经考虑过将来会有这种用场。如果没有叶赛尔带领,宴池自己一个人要进入这里恐怕光是录入数据证明身份也需要一段时间。

这里的气温当然不高,宴池猜测自己要不是因为阿尔忒弥斯大雪仍然没有停止而换了一身装备,恐怕也会感到寒冷。

叶赛尔显然已经不眠不休几天了,虽然她从前的生活作息也很不规律,可是脸色这么难看倒是少见,宴池和她都没有说闲话的心思,互相看看,还是打破了沉默:“实验进程怎么样了?”

虽然这有打探机密的嫌疑,不过宴池本来就是知情人,也不算保密条令约束内容,叶赛尔说的很痛快:“已经给勒伦奈换过两次躯体了,但是不知道哪里有错误,都产生了很严重的排异反应,导入数据之后一个不足两小时就毁坏了,另一个只支撑了两天,现在这个刚换上。”

宴池闻言,半懂不懂,但也咂舌:“这消耗频率也太高了,你最近就为这个不眠不休?”

他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照顾身体,着眼可持续发展的话了,叶赛尔这里进程越快,新人类能够存活的几率越高,就是燃烧生命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现在说关心她身体的话还不如说何不食肉糜,于是只是抿了抿唇,把劝解的话咽下去了。

叶赛尔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她仍然是宴池见惯了的那个模样,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一手插兜,懒洋洋的靠着合金大门:“这是应该的,你也不用很担心……”

她多少有些唏嘘感叹的样子:“再说,现在人人不都是一样。”抬眼扫了扫不知不觉已经成熟多了浑身风霜之质的宴池:“我看你也很不轻松。”

她说得平淡,宴池却突然想起明光宫来,心情更加柔软:“你这回出来之前……见过明光宫了吗?”

要是放在从前,或者情况不这么紧急,宴池兴许不会主动过问叶赛尔的感情,但现在情况不同,启明星也是危在旦夕,叶赛尔又一直都很洞明,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只要转移就证明新地球已经不安全了,但外太空也不一定就安全,现在身陷险境,作为柔弱的科学组成员,她一旦面临危险很有可能根本就无法保全生命。

这一次离别或许就是永远的离别了。

这种念头总是让人心惊胆战,又忍不住悲伤。

叶赛尔倒是看得开,懒洋洋的歪着脸,甚至有些嗤笑的意思:“见不见也没有什么区别,人生在世总有一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有的活就活,活不下去都要死,我尽人事就好了。她么,当然比我看得开。”

宴池总觉得她这样子也不能说是看得开,而是反正也得不到索性彻底放弃,不知道该说什么劝解她,想了想,也叹了一口气:“有道理。”

他说得很像是敷衍,但叶赛尔也不在乎,神情淡漠的在冰冷灯光下两眼半睁不闭的靠着门,似乎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宴池却看她看的很冷,于是忍不住开口说了蠢话:“你冷不冷?我的大衣给你穿?”

叶赛尔被他这句真情实感的话逗笑了,直起身来:“你看我像是冷的样子吗?”

宴池默然。

其实他们两人都属于装备齐全的人,只是叶赛尔为了操作的准确性要相对更简便轻松,况且视觉效果并不一定就是体表温度,宴池这话出口就知道自己会被她嘲笑,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无奈的看着她。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叶赛尔就喜欢欺负宴池,最爱看他瑟瑟发抖超级听话的样子,现在也差不多,懒洋洋的走过来伸手捏捏他的脸。宴池在这些事上都不是很在意,甚至弯下腰给她捏。

这时候合金大门发出滴的一声,艾尔维特猝不及防的出来了,看了个完整。

宴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在叶赛尔手里抬起眼睛看他,一副毫无准备的模样。

艾尔维特默然片刻,只好按照通用规则出声了:“你们在干什么?”

莫名其妙很像是捉奸。

叶赛尔听到他的声音倒不慌张,收回手转过身:“出来了?情况怎么样?”

艾尔维特蹙眉,显然并不轻松:“她不说话,但看样子还是很不舒服,我真怀疑她的内脏正在逐渐溃烂。”

这话吓了宴池一跳。作为一个普通人类(其实并不普通),他真的无法想象那种恐怖的感觉,但是看叶赛尔和艾尔维特的表情,显然是觉得这虽然麻烦,但还算平常。叶赛尔本来也不过是等待状态,闻言蹙眉往里头看了一眼,直接告辞了:“我先进去了,你们两个上去吧。”

对待两位元帅的话这种态度当然是轻率了一点,可是谁让叶赛尔完全有这个底气呢,她头也不回的进去了,宴池这才感觉刚才的尴尬仍然留存着了,只好没话找话:“吃了吗?”

“……”艾尔维特的表情实在无奈,宴池知道自己这话很尴尬,于是也不再重复,转身往升降台走了,艾尔维特很快跟上,他比宴池高那么一点,宴池走的又不快,跟上他十分轻松,甚至还有空伸手抓住宴池,摸摸他的手心。

宴池被摸得发痒,似乎细微电流一路从掌心手背往上流窜,辐射到半个胸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尝到这电流甜丝丝的。

升降台是为了直达冰棺而设置的,因此操作也很简单,反正只有一条通道,按了上行键,艾尔维特就拉着宴池面对自己,抬手在他脸上搓了搓。

正好就是刚才叶赛尔捏的地方,要让宴池相信他不是故意的也太难了。宴池想抱怨他怎么这么小气,又实在想笑,说不出来,抬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摸了摸他的手。

艾尔维特倒是一本正经,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更不多说什么,十分沉得住气的样子。宴池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不戴手套?”

他之前之所以认为艾尔维特一定有洁癖,也就是因为他的着装是在规范,手套基本从不离身,因此有些奇怪,艾尔维特闻言却起了点涟漪,顿了一会才淡淡的解释:“勒伦奈出血了,顺手帮她止血了。”

就说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洁癖。

宴池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说这种事能不能不要太镇定?更吓人了啊!”

刚才是内脏正在溃烂,现在是这么平静的“勒伦奈出血了”,真的很恐怖啊!

艾尔维特闻言,看了看他的表情,又摸了一把他的脸,宴池觉得他这么反复来几回,他的皮就算粗糙也觉得有点疼了,但好歹还是知道艾尔维特这是在安慰自己,于是忍了,就听艾尔维特解释:“从前也有比这严重的时候,所以就习惯了,何况这几天……勒伦奈已经有很多并发症了。”

人造人的身体虽然强悍,可是排异反应同样强悍,真正受罪的仍然是勒伦奈。虽然他们都对痛苦本身有很高的耐受度,可是看着这种事情心情当然也很沉重。宴池是不知道,但是物伤其类,也实在太正常了,闻言主动抱住艾尔维特,拍了拍他的后背:“会好的。”

艾尔维特现在已经很习惯宴池的安慰了,也拍了拍他的后背:“嗯。”

说过这些,两人分开,宴池才深深叹一口气,问起了启明星现在的情况:“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乌木通人的战舰,你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

来木人对于新人类的结构和模式其实所知不多,但是宴池其实一直很怀疑,既然新人类都能够未雨绸缪不停的往外送出间谍,那么乌木通人如果不是突然起意,想要打下新地球,对于新人类的了解会仅仅从来木人那里着手吗?就算是确实如此,可是难道他们真的只派了一个还被宴池发现了?

宴池不敢赌侥幸,更不觉得乌木通星系这么庞大的外星文明做事会如此不严谨。对方虽然至今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可是并不代表不能天长日久的打下去。新人类固然全民皆兵军备丰厚,可是单说综合国力,宴池很清楚估计是比不上的。能够让战争停止的可能性并不多。要不然是新人类一击必中击溃他们的战线,要不然是他们认为攻下新地球造成的损失比收益更大,已经不值得。

但是有秘金矿如此巨大的重要利益在,宴池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乌木通人知难而退。

多线作战对彼此都很不利,可说到底还是新人类更加薄弱一点,始终采取防守之势,一旦这条防线从什么地方被击破,或许距离全线溃败也不远了。想到这些宴池就觉得十分头疼,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仍然是坚持下去不要被轻易打败。

启明星现在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乌木通人知道了它的重要性,一定会转移重心强攻,因此对方到底知道多少,就成了如何迎击的关键。

艾尔维特沉思片刻:“目前看来,他们并不清楚。”

宴池微微松一口气:“那也要尽快把他们全部歼灭才行。”

艾尔维特眼神奇特的看他一眼。

宴池察觉了,也看回去:“怎么了?”

艾尔维特在他的问题面前总是表现的异常诚实:“你见到我之后还在挂念别的事情的时候并不多见,有些好奇。”

宴池无言以对,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你……你怎么这么小气!”

艾尔维特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缺点,一声不发的承认了。宴池朝天翻了个白眼,隐约觉得艾尔维特是在撒娇,于是敷衍的过去抱了他一下,见艾尔维特还想说些什么,板着脸:“好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也是个大人了,成熟点。”

艾尔维特当然不是把自己当做小孩子,于是也没有继续做什么,而是平静的指出事实:“但是你让叶赛尔捏你的脸,为什么?”

为什么?

宴池最受不了的就是艾尔维特刨根究底一定要问为什么,尤其是和叶赛尔起了攀比之心,于是只能敷衍:“你们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还不等艾尔维特问到底什么不一样,已经到了地面之上,宴池头也不回,一马当先的出去了,摆明了一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虽然起初他们都以为没有多久,宴池和艾尔维特两个元帅就可以撤回去一个了,只是没有想到,更严重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乌木通人的机甲究竟能够做什么,他们也很快就知道了。

宴池曾经怀疑过乌木通人的战舰上那神秘纹路是一种能量线路,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但这次他们就观测到了乌木通人的机甲在宇宙中静默着排列成一个形状复杂的整体,随后——他们都亮了,一个巨大的虫洞在启明星的引力场范围之外出现。

之前战役已经稍歇,宴池本以为他们可能是要撤退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以移动分裂的状态携带虫洞!而且似乎可以准确定位,显然是技术已经成熟。

在这之前乌木通人的机甲就已经损失了百分之六七十,因此撤退的时候宴池并没有继续追击,新人类的战损虽然不算太严重,但是都是超时飞行,必须进行休息了。

没想到变故陡生,眼看着乌木通人的战舰在虫洞之中渐渐冒出一个头,宴池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了。

他们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能够再次升空的机甲不足一百,除了维护科学院运转必需的能量之外,能够提供给他们的能量也不多了,虽然艾尔维特马上发出了求援,可这也需要时间。

宴池默然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疲惫之中。

艾尔维特也静默片刻,控制室里一片宁静,随后他就下定了决心,站起来带着宴池就走。

宴池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被他扯着就下意识的跟上来,到了升降台才隐约意识到他的计划,顿时吃了已经,但还不敢确定:“你要干什么?”

艾尔维特确定了下行,回过头看他一眼,金色瞳孔光华灿灿:“勒伦奈。”

宴池仍然一脸迷茫,艾尔维特又重复了一遍:“勒伦奈是唯一的生机了。”

虽然还不清楚艾尔维特具体的想法,但宴池隐约意识到他们是要去释放一头猛兽,想到勒伦奈最近的状态,宴池有些迟疑:“她……她真的没有问题吗?”

艾尔维特看着他,神色中竟然隐隐有些急迫,宴池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本来一片毁灭前的宁静的内心也受到了震动,心情十分复杂的等待艾尔维特的回答。

良久,艾尔维特坚决的答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事实,可这时候宴池并不知道他的深意。

升降台很快到了冰棺前,艾尔维特熟门熟路带着宴池通过复杂的安保,进入了内部。

这还是宴池第一次来到勒伦奈日常起居或者说存在的地方,情不自禁多打量了两眼,却被吓了一跳。这里陈设和一般的卧室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格外空旷宽敞,东西也相对少了很多,靠墙一角放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躯体,显然是备用的,床有两张,也躺着两具一模一样的躯体,宴池看了一会,才从链接的仪器上判断出来勒伦奈现在到底在哪儿,不由靠艾尔维特更近了一些。

勒伦奈显然还在休眠之中,床头的显示屏上是一个未登录的网站,宴池不由多看了一眼,发现域名就是勒伦奈的名字。这……人造人的登陆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还在悄悄观察,艾尔维特已经直接上去激活了勒伦奈,于是宴池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和瞬间清醒睁开眼睛的勒伦奈大眼对小眼了。宴池莫名觉得那目光之中蕴含着千钧之力,忍不住后退两步。勒伦奈倒好像没有什么情绪,默默看了宴池一会:“你来了?”

宴池:“你认识我?”

这话似乎问的有些多余,但勒伦奈伸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小臂上的电极,自己坐起身来,理所当然的说道:“不认识,但你不是艾尔维特的伴侣吗?”

宴池觉得越发奇怪,不明白她为什么先说的是这个身份,而且他以为勒伦奈没工夫知道这种事情:“你连这个都知道?!你根本不像我们温柔的母亲啊!”

这么直接的否认勒伦奈的人设,而且是初次见面没有两分钟之后,宴池觉得这种壮举应该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做过了,一时之间对自己十分绝望。

勒伦奈却似乎终于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照常答道:“我觉得我确实不是,少看广告多看书。”

她居然把宣传资料称为广告!宴池不知不觉用一种告状的眼神看向艾尔维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样,艾尔维特有些无奈:“你们不要忽略我。”

对勒伦奈:“你不是早就不做预言了吗?运算数据太多你会烧坏。”

宴池更加惊讶:“她还会做预言?!”

勒伦奈被这愚蠢的对话磨掉了耐力,他们是健康的人当然有时间可以浪费,她可是随时都正在死去好不好,于是抢答,不过还是对着提出问题的艾尔维特的:“这是推理,你的寿命比我长,你就肯定会变成人爱上谁,然后带来见我。要不然你带着他来是准备偷我出去吗?”

艾尔维特顿时无语。

宴池这才意识到他们进来似乎没有取得科学院同意,确实能够用得上这个偷字:“对啊!”

勒伦奈难得的沉默了。三人大眼对小眼,在冰棺里你看我我看你。

第79章

勒伦奈看看宴池这个傻儿子,又看看艾尔维特,终于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顿时觉得世界可能已经天翻地覆:“发生了什么?”

艾尔维特言简意赅:“情况危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勒伦奈岿然不动,艾尔维特不得已,又加了一句:“你再不出去,你的崽子们恐怕就要迎来灭亡。”

虽然艾尔维特会说你的崽子们这种话很出乎宴池的预料,可是这也间接证明了眼前的勒伦奈确实是那个伟大母亲,于是宴池又觉得很安全。

没想到勒伦奈仍旧一脸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是谁?我认识的战争机器不需要我帮忙打架。”

理论确实如此,可红龙和死神现在都已经是严重过载,继续作战恐怕在半空就会被轰成碎片,实在不能继续上了。

艾尔维特简单的解释一番,勒伦奈就沉默了。

她的长发像是黑色的海藻,宴池不知不觉顺着头发看她的脸,她的手,眼神颇有几分孩子的孺慕之情。他是知道新人类为何众志成城非要把勒伦奈当做母亲的。

天性如此,而勒伦奈又是相当特殊,因此所有孩子对母亲的爱恋都转移到了勒伦奈身上,权作安慰,现在宴池你真的能见到勒伦奈,却发现自己恨不得叫她一声妈妈,可惜勒伦奈显然对英雄母亲的身份并不在乎,于是只能忍住,看着她和艾尔维特继续对话。

虽然说是并不情愿的样子,但勒伦奈很快就下了指令:“现在这具身体不能支撑太久,我用着不习惯,你把我弄回原来的身体里面去。”

艾尔维特动作顿了一下,再次确认:“你确定?”

勒伦奈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宴池不明白这两人都用眼神交流了些什么,反正艾尔维特没多久就好像放弃了争论,转身去开机器了,勒伦奈自己重新躺下,一脸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宴池看他们都井然有序,自己受到感染,上前给勒伦奈掖了掖被子。

勒伦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漆黑眼睛像一面镜子,宴池即使自觉心怀坦荡,也不免被看的一怔。他意识到陆时所说的确实没错,虽然他能够意识到勒伦奈如何美貌,可是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却总是忘记这一点,整个人提心吊胆,仿佛等候宣判。宴池刚被艾尔维特拉下来的时候心思还很乱,一瞬间甚至想到了要不要和勒伦奈提一提陆时,现在也觉得毫无必要了。

她就是存在本身,陆时殉国就是殉她,他们彼此或许已经在某个程度上融为一体,陆时已经得到了最后的归宿,宴池又何必因为自己的疑问而贸然插手?

他什么都不说,尽量保持镇定,退后到了空地,不打扰艾尔维特的一系列操作,随后就听见机器嗡鸣声,另一张床上的勒伦奈坐起身来。

这具身体上缠绕的仪器也并不少,应该是为了维持勒伦奈的意识离开之后的正常身体机能以备后患,因此要摆脱这些缠绕也很容易。勒伦奈自己动手,没多久就拆完了。宴池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自己说话,于是保持着沉默,看着自己的老公和前任很有默契的共同动作,竟然没有感觉出任何不对。

不是他神经太粗,而是他们的相处看着也根本不像是曾经有过什么,反而十分和谐,宴池觉得自己完全不用插手,也不知道艾尔维特带着他是什么心理。

可能只是顺手抓起一个东西,没想到是宴池的手吧。

勒伦奈从床头拿起一个银白的指环,宴池一凛,意识到那就是勒伦奈的机甲。

他还来不及问这架最为神秘的机甲的名字,刚才始终异常沉默的艾尔维特却先开口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这怎么这么像问遗愿?!

但是吃惊非常的只有宴池一个人,勒伦奈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枚指环,随后抬头看看艾尔维特,沉默片刻,脸上甚至一丝波动都没有:“你认为呢?”

这种时候勒伦奈看起来倒是有温文尔雅循循善诱的气质,可这之下仍旧是十分锐利的本意:既然你都已经知道,那自然不用我多说。她干脆利落的从床上站起身穿鞋,随后走到墙边熟练的唤出一扇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军装,随后到屏风之后换上了,宴池犹自在外面消化刚才的信息量,随后马上扑过去揪住艾尔维特的领子:“你带我来,就是要送勒伦奈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是惊讶还是惊怒,只是一想到勒伦奈或许会死,就觉得无法接受。

她怎么可能会死?

艾尔维特一把扶起他,宴池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毫无自觉地下滑,勉强站直了,才意识到自己是惊慌失措了,艾尔维特倒是照样很镇定,甚至是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面对宴池一旦也不和缓的质问也并不生气,而是斟酌着解释:“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是暂时还在被感情主导的宴池实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压低嗓子声嘶力竭的被他激怒了:“没有办法,所以你就可以让勒伦奈去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会怎么了,满心都是为被利用殆尽,到最后连死亡都是必须选择的勒伦奈感到愤怒和无力,虽然艾尔维特说的很对,可是要为了自己的生存眼睁睁的看着勒伦奈去死实在是太过了,宴池无法接受。他一想到陆时死去之前怀抱着的巨大希望从现在开始就在熄灭了,顿时觉得更加痛苦——陆时要是知道自己的死亡其实也没有换来勒伦奈的重生,会想什么?

艾尔维特的神情很镇定,他的表情一向变化幅度不大,而肤色又被头发和瞳色映衬的相当苍白,宴池判断水平严重下降,岌岌可危,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感觉到自己被拎起来抱了抱,随后艾尔维特沉沉的说道:“你认为她愿意始终躺在这里,寂寞的死去吗?”

这是什么意思?

宴池下意识的反驳:“可是她很快就能有新的身体了,这不公平,我们可以的,我们可以保护她……她已经为我们付出太多了,怎么能……怎么能在最后一刻面临这种命运……艾尔维特,你不应该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有气无力,甚至是在哀求艾尔维特,断断续续的喘着气,茫然的想要找到什么强有力的理由。在这一刻,提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的宴池真的恨不得自己去死,也不愿意在明知道会死的情况下让勒伦奈去代替自己。

他做不到。

艾尔维特扶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很用力,几乎是掐着他让他因为疼痛而迅速清醒过来,这时候没有必要隐瞒什么了,他石头一样冷峻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痛苦的裂缝:“排异反应比我们预想的严重,暂时没有解决方案,而勒伦奈原来的身体……已经破败到无法支撑几天的程度了,她……她已经到尽头了……”

宴池呆呆的看着他,好像根本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排异反应比我们预想的严重?什么叫勒伦奈原来的身体已经到尽头了?

宴池此时此刻心头涌上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他不能接受自己始终当做伟大母亲来尊敬仰慕的人,居然要在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死去了。

为什么?

艾尔维特虽然不能全部明白他的想法,但也大概感受到了宴池剧烈的情绪波动。说实话,做出这个选择,对于艾尔维特来说,也并没有那么容易,但他和宴池不同,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他可以尊重勒伦奈的意愿,如果勒伦奈不同意……

不,事实上勒伦奈不会不同意。提出这个方案是他的职责所在,同意这个方案是勒伦奈的职责所在,一旦他提出,勒伦奈就不会不同意,这几乎是一个必然。可是提出这个单项选择的时候,艾尔维特的内心波动却远远不如宴池厉害。他也曾经有一瞬间怀疑过是否自己的表现很不正常,可随后就抛弃了这个想法。

勒伦奈痛恨在这里陷入死亡,这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的事实。仅仅为了一丁点希望让她远离自己的职责,骄傲,荣耀,蜷缩在冰棺之中陷入昏睡,这种残忍的境地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即使人造人的寿命十分长久 如果没有意外甚至可以无限延续,但这一百多年对于勒伦奈,也绝对不算轻松。

或许长久的生命会带来副作用是必然的事情,至少勒伦奈已经对生存本身失去了兴趣,虽然他们很少谈及这方面的事情,但艾尔维特显然是完全了解的。

这或许对于勒伦奈来说,也是一次彻底解脱的机会。

人造人的宿命只有永无止境的风险,只有死亡才能够终止。虽然勒伦奈并没有背叛职责的意愿,可她已经很疲倦了。艾尔维特在元帅这个位置上太长时间,知道许多无法说出口的秘密。自从勒伦奈陷入这无解的困境以来,以从前的银河帝国旧贵族为首的残存力量,就逐渐失去了对她的敬畏,那些把她说成伟大母亲的论调说到底不过是一层金粉,轻易就能剥落,在现在这个时代和国家,推行迷信显然并不容易达成。而勒伦奈柔弱的现状,也并不利于她的威严。

虽然科学院态度一向很中立,可是只要有人提出彻底研究人造人技术的关键实际上就是这些现存的人造人之后,总有一种流派希望能够借助衰败的勒伦奈进行接下来的实验。然而勒伦奈是负担不起的。这之中的斗争无法出现在明面上,总是能够让叶赛尔成功接手勒伦奈相关的工作对于艾尔维特和明光宫来说,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勒伦奈对此完全知情。

实际上,掌握人造人的技术没有太大问题,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掌握了随意拼凑基因创造新的生命体的这种能力之后,会如何使用它。在明知道对方含有引而不发的恶意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成功。

除了勒伦奈之外,其他正常存活的人造人都不能算是最好的实验体,因为他们的警惕性很强,说服他们支持这个思路的计划也已经失败了。

现在勒伦奈也将不复存在,这个甚至有可能会毁灭人造人一切既往努力的野望也就只能暂时蛰伏。

艾尔维特虽然已经完全考虑到了各个方面的得失和将来有可能的发展,但这些仍然没有必要让宴池全不知道。

正好勒伦奈已经换完衣服出来。她这里常年存放着的是一套作战服,根据科技进步会进行更替,但制式都是一样的。宴池打眼一看,就觉得和艾尔维特的很像。他没怎么见过明光宫穿作战服,因此只能用艾尔维特来对比,随后意识到当年兴许在那些湮灭的历史之中,勒伦奈真是万能且无敌的,她说得那句“我认识的战神打架不需要帮忙”多半也是一种调侃——这种勒伦奈也会幽默的认知让宴池默默打了个寒颤。

勒伦奈无所不能,她简直像是神灵,而非人造物,创造了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看了看这神态不同的两个人,勒伦奈抬起手指了指他们,神情十分平静:“我听见了,我不聋。”

宴池顿时觉得不好意思,仿佛自己的失态被她全部听到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随后想起刚才他们讨论的问题是什么,又想问问勒伦奈,艾尔维特说的到底对不对,但他还没有正经的和勒伦奈搭过话,于是难得的踟蹰起来。

勒伦奈现在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艾尔维特所说的衰败孱弱,她只是格外苍白,颜色对比鲜明,只有黑白两色,脸色只需要稍微严肃一些,就是很吓人的威严了。虽然她说话的态度算不上差,可是一旦沉默,就会逼退宴池开口的勇气,而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剧。

虽然宴池不说话,但显然勒伦奈并不打算无视他的疑惑,锐利目光闪电一般迅速的凝聚在他脸上,默然打量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艾尔维特没有说错,这对我而言是唯一的解脱。”

宴池意识到勒伦奈的完善不仅仅是在情绪和幽默上,她甚至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意义和感受。神灵总是端坐在莲花座上,未尝不会感到寂寞孤独,长生只会带来无趣,因此而想要终结,虽然仍然有许多令人觉得可以操作的空间,可是毕竟人道多了。

宴池嗫嚅着,说不出跟多的话来。

室内的平静已经被动作似乎毫无停顿需要的勒伦奈打破,她抬手将长发在脑后束成发髻,率先走出了冰棺的大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马上出发吧。”

宴池和艾尔维特随后跟上。升降台勒伦奈应该从来没有操纵过,因此她在前面稍微驻足,等着艾尔维特和宴池先进去,随后才跟了上来。

宴池的情绪仍然很低落,勒伦奈注意到了,不过这对于她来说也很好预料,虽然对这种柔软情绪十分了解,但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接近过自然人的温柔,倒让她有些恍惚,于是给了宴池提问的机会:“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对吗?”

他这种表现实在优柔寡断,对于勒伦奈而言,就忍不住看了艾尔维特一眼,用眼神提问这种年轻人心肠柔软,坐在元帅的位置上真的没有问题吗的异议,艾尔维特视而不见,什么情绪也没有传达,专心致志的看着升降台透明幕墙之外迅速闪过的地下裸露装备和钢筋水泥,拒绝回答。

不过,这种临死之前的温情告别,似乎也是必需的,因此勒伦奈还是斟酌着回答:“嗯。”

虽然彼此都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安慰,宴池甚至很清楚勒伦奈说不定现在就在忍受巨大痛苦,可她却表现的万分平静,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宴池却有些感同身受,隐隐觉得自己肋骨作痛。

勒伦奈说是没有任何遗愿,可实际上遗言还是有不少的:“我死之后,你们不必悼念,更不必悲伤。乌木通人会和我们结成仇敌,永远对他们提高警惕,谨慎面对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来木人必要之时也可以完全舍弃,不必太过留恋新地球,只要情况危急到了一定程度,完全可以再次开启诺亚方舟计划,艾尔维特……”

语气钢铁一般坚硬,并且不容反驳的神灵突然轻轻叹了一声,停了下来。

艾尔维特用眼神表达询问之意。

勒伦奈深深凝视他:“我祝福你。”

这是宴池看到她以来,勒伦奈表达的最像是艾尔维特前任的一瞬间,不过也只是像而已,他们的眼神交流只有一瞬间,宴池意识到其中的信息流要比自己看到的和理解的更复杂,于是十分懂事的继续默不作声,直到升降台停靠到位,勒伦奈一马当先出去,准备召唤机甲,宴池才突然出声:“我能抱您吗?”

对于勒伦奈和宴池而言,这样的要求不仅显得很奇怪,而且很唐突,但既然彼此都知道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那么提出不太常见的要求也很正常。

勒伦奈回头看看他,没做什么拒绝的表示,于是宴池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抱住她。他还记得勒伦奈现在也仍旧很痛苦,因此相当克制,过了一会,勒伦奈也抬起双臂环抱她。对于宴池而言,拥抱是个司空见惯的礼仪,可是对于勒伦奈来说,恐怕这机会少之又少,宴池在她身上闻不到除了消毒药水细菌抑制剂和奇怪药物的味道之外的任何属于勒伦奈个人,能够让人永远记住的气味,不由一阵心酸,又觉得这怀抱虽然纤细但却不知道蕴藏着多少力量,在看不到勒伦奈拒人于千里之外简直像是无情造物主的脸之后,温柔的简直如同他小时候幻想之中的母亲,于是脱口而出:“我能叫你妈妈吗?”

勒伦奈:“……”

然后宴池就被放开了,他还没恢复过来,就看见眼前一道银光,巨大的纯白鸟类在眼前展开翅膀,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

悠远如同一声叹息。

宴池被艾尔维特拉着退后,随后就见到这凤凰升空,带着勒伦奈离去,翅膀卷起风暴,幸亏艾尔维特反应及时带着宴池进了封闭的升降台,否则恐怕宴池也要跟着上天。

勒伦奈走了事情并不算已经结束,他们要马上返回控制室指挥军队跟着勒伦奈配合反攻,同时联系援军,最好是没有损失勒伦奈而仍然取得战争的胜利。宴池进屋之前看到启明星天空上巨大凤凰的投影,心中不祥的预感卷土重来,却不肯承认,抿了抿唇,跟着艾尔维特进入了控制室。

目前情况确实已经十分危急,虽然能够再次升空的机甲不足一百架,但还是倾巢而出,伴随仅剩的战舰配合勒伦奈。这架领头的机甲虽然陌生,可是随后元帅的命令就已经晓谕全军,说明了这是勒伦奈。她的光辉到今日也在普通军人心中留下浓重的盲目自信,只以为是最后的制胜法宝,因此增添了强烈的必胜信心,甚至是那些已经断定无法继续升空作战的战士也纷纷请求跟随作战。

情况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牺牲所有人的地步,因此这种请求都被拒绝了。

勒伦奈的作战方式在宴池看来,实在很特殊。凤凰的性能显然是为她打造,合作仿佛神来之笔,默契而又飘逸轻灵,他这才完全相信艾尔维特所说的“我是她的一部分”不是某种夸张的修辞手法,正松了一口气,觉得情况并不是很糟糕的时候,乌木通人再次增援了。阿尔忒弥斯和明光宫分别派遣出的增援部队在陨石带之外就遭遇他们,已经开战了。

勒伦奈暂时是孤立无援了。

宴池万分紧张,紧紧盯着投影的巨大屏幕,缓慢呼吸着。

命悬一线。

第80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和红龙共同蹲在控制台上,紧张地看着曾经的朋友。宴池注意到了,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忍不住想要拥抱什么东西,好克制自己内心的战栗与紧张,但死神没有实际的躯体,艾尔维特还在忙碌指挥,因此环视一圈,只能作罢,呆呆的坐在一旁,甚至想要默默祈祷。

他真是个无神论者,可是此时此刻,似乎唯一能够帮上忙的也就是不存在的神灵了,他所相信的一切之中能够改变眼下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个正在天空作战的勒伦奈了。

宴池坐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不肯挪动。

勒伦奈的操作至今还没有出现什么失误,于她而言戏耍这些乌木通人的机甲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宴池看的目瞪狗呆,同时意识到假使勒伦奈始终活跃,恐怕艾尔维特的国民度都要降低,乌木通人的机甲虽然防御很强悍,但勒伦奈所搭载的火力之猛,和凤凰的超强性能,让她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取得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即使有……

宴池正想到即使有乌木通战舰予以援助,问题也应该不大,就看到那战舰果断的开了眼睛。

“它要开炮!快叫勒伦奈闪避!!”宴池跳起来声嘶力竭的预警,却见勒伦奈不退反进,转过身的凤凰迎着那只金黄色的眼睛张开双臂,在漆黑宇宙之中发出无声的鸣叫,银色光芒扩散,一团乳白色光晕如同实质一般包裹着整只大鸟,金色光芒与之相遇,如同冰消雪融。

宴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间璀璨光辉相撞,肉眼根本无法承受这种亮度,有一瞬间宴池眼前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随后视觉才慢慢恢复,看到光芒褪去,凤凰安然无恙,用力的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凤凰如此强悍,见勒伦奈很快扑上去追杀一时之间无法凝聚第二发炮弹的战舰,剧烈的喘着气,缓和心惊胆战的感觉,慢慢重新坐下来。

艾尔维特的眉头却慢慢皱紧了,调出和增援部队的通讯频道询问战况,宴池听到声音,随之关注,艾尔维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随后解答宴池无声的疑问:“他们被缠住了,还是过不来。”

宴池观察一番死神的数值,又在面板上查看其他无法升空的机甲现在的情况,默算一番情况能否得到改善——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轰鸣。

乌木通人的第二艘战舰开炮了,与此同时,他们都听到了援军的声音:“我们突破了包围圈,马上就能赶到!”

这兴奋的声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应和。

宴池木然的抬起头,看到一团火光在宇宙里静静的燃烧,他的大脑发木,却异常的平静,似乎根本就不明白那是什么。银色的保护罩光线逐渐暗淡,最终被整个包裹,宴池下意识的去看艾尔维特,却发现他脸上一片空白,站在原地像是石头一样僵硬,毫无感情,也毫无波澜。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一段声波,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翻译过来:永别。

那是勒伦奈和凤凰的声音。

宴池的视线开始剧烈的抖动。他过了一会意识到这是自己在发抖,甚至还有余裕去想,为什么他要发抖。他熟练的把自己的情绪关在感知之外,注意力全部放在别人身上。巨大屏幕中央仍旧在燃烧的那个东西当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的目光像是会被烫伤一样迅速躲避,随后又到了艾尔维特身上。

对。艾尔维特现在的情况也很危急,宴池意识到自己应该安慰他,只是他还在发抖,要走到艾尔维特面前去有些艰难。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走到了艾尔维特的身边。宴池试图说话,可他发现组织语言和让声带不要发抖一样艰难,干脆放弃了,直挺挺的像是倒进他怀里一样拥抱了他。

艾尔维特感觉到他的颤抖,空白的意识才逐渐复苏。

这场景真的很奇怪,勒伦奈的残骸像是照耀人类的未来那样熊熊燃烧,充满了象征意义,冲破包围圈的援军疯狂的大杀四方,而宴池和艾尔维特彼此依偎,像是世界末日无助的面对结局的啮齿类草食动物。

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宴池沉浸在空白之中,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体表温度骤降,失态比艾尔维特更加严重。

打破这一切的是气势汹汹闯入的叶赛尔。谁也不知道作为非战斗人员的她是怎么进入控制室的,但现在因为勒伦奈而造成的混乱还没有结束,因此在她到了艾尔维特面前并且用力的把他从宴池怀里撕扯出来之前,没有人预料到她的下一步行动。

“你怎么敢!”

叶赛尔身高比不上艾尔维特,只是高挑女性那一类型,但这也不妨碍她充满怒气跳起来给了艾尔维特一耳光。

宴池说不上是什么更奇幻,但他的意识总算逐渐恢复了,只是吃惊的看着一点也不克制甚至双眼充满泪水的叶赛尔继续爆发:“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心血!你知不知道那是谁!艾尔维特!你怎么能!”

艾尔维特并没有及时回答她,甚至整个控制室的军官,都用一种呆滞的神情无法理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无论是宇宙中的勒伦奈,还是眼前的叶赛尔掌掴艾尔维特。

在得知情况危急的时候,实际上以叶赛尔为首的科学院工作人员都配发了枪支弹药甚至电磁炮等武器,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作为实验室负责人之一,叶赛尔当然临时成为了这个军事编制的领导者,现在的她看起来凶悍而愤怒,一点都不好惹。

宴池原本也差不多和其他人一样,无法反应过来,但叶赛尔再次跳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抓住了叶赛尔的手腕:“叶赛尔……”

然而他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尤其是叶赛尔用一种绝望的悲哀神色看着他的时候,宴池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艾尔维特及时的推开宴池,让他从两人对峙的重心离开,同时第一次用解释的语气和叶赛尔说话:“是时候结束了。”

很显然,作为近年来一直在负责勒伦奈的人,叶赛尔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清楚这其中的重量,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后退一步,愤怒也逐渐消失了。宴池被推开的时候因为还没有反应过来而表现的很顺从,见叶赛尔收敛起了气势反而做出了决定,扯着艾尔维特后退了几步。

他现在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情绪,因此干脆把这一步省略,只让理智来干涉行为。艾尔维特和叶赛尔分开之后,似乎就没有打起来的隐忧了,宴池干脆转头去关注大屏幕上显示的最新战果。

勒伦奈的死亡让他们的军队趋于疯狂,宴池木然的答应了一切可以升空的机甲的升空参战请求,看着乌木通人的战舰机甲和虫洞都被疯狂的复仇之师撕碎,心里在想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了。

战争……结束了吗?

实际上,虽然早于很多人知道了勒伦奈死亡的可能,可是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以后,宴池才认识到即使始终不出现在普通人面前,勒伦奈的地位也仍然没有受到影响。战争仍旧在继续的时候,国会就用动机不明的理由发起了对艾尔维特的弹劾。

他们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和过程,关于勒伦奈是怎么离开冰棺的这一部分也并不了解——叶赛尔一声不吭的毁掉了监控录像,事实证明这就是防患于未然。但是能够打开冰棺防护毫无障碍的走进去并且说服勒伦奈启动凤凰的人选并不多,宴池被华丽丽的无视,他们只针对艾尔维特。

这与其说是追责或者弹劾,不如说是酝酿已久的争夺话语权的行动终于在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后迫不及待的开展。

只是并不顺利。

战争只要还在继续,新人类就离不开艾尔维特,军部对此的反弹异常激烈,即使是一向深不可测的明光宫,也作为驻留本土的代表在第一次弹劾会议上将佩刀插在了眼前的会议桌上,以示反抗。而艾尔维特更是表现平静,虽然接到了国会按照正常弹劾流程发来的归国命令,但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更没有行动。

国会最终只能采取退一步的策略,召开视频会议听取艾尔维特的辩护。

他的辩护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更要命的是无论是宴池还是阿尔忒弥斯,都用战事吃紧的理由拒绝列席,甚至连视频会议也没有参加。

勒伦奈尸骨未寒,军中悲痛仍存的情况下,以她的名义进行的政治斗争充满了黑色幽默,只是列席的人显然并不在乎这一点。国会倒是全员到位,可他们内部的意见也并不统一,只是支持弹劾的议员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已。

第一次听证会以艾尔维特什么都不肯说的不配合作为结局,明光宫是唯一在国会大厦列席的军部高官。结束的时候她面无表情率先站起来离开会议室。这次她带齐了所有副官,是一个元帅应有的依仗。夜幕深沉,因为战争已经波及了本土,因此天空十分阴沉,三个月亮有两个已经有了明显的缺口,明光宫站在国会前,抬头看看天空,蹙起眉。

她真的不明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内部斗争的意义究竟何在。

海因里希悄然出现在她背后:“元帅。”

她的背影矫健瘦长,充满了引而不发的力量感,决绝而冷漠,就是她今晚代表整个军部给予的姿态。

明光宫回过头:“嗯。”

这时候她的冷漠逐渐收敛,伪装出的社会性像是一张面具,覆盖了她机械一般冰冷的脸,片刻之后,她甚至扬起了唇角,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海因里希看着她,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目眩神迷。

他是反对弹劾艾尔维特的代表之一,但目前来说这一派的声音仍然不够大。人类总是很忌惮自己无法理解和控制的生物,否则国会里关于彻底利用勒伦奈残存身体的呼声不会一直存在,对艾尔维特的敌意也会失去土壤。海因里希试图探寻自己一点也不畏惧的原因,但却始终无法回答那是因为高尚,还是因为明光宫。

就好像他也无法说清楚明光宫对他的特殊究竟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目的。

他对她来说是个有用的人,这双方都清楚,正因如此,海因里希无法明确他们之所以在这样一个会议之后仍然私下见面的原因。

“之后我会继续收集信息,军部的态度如此坚决,而战争仍然没有停止,这次弹劾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其实您也不用十分重视。”海因里希找不到适合在这件事之后若无其事谈论的其他话题,只能继续正事的交流。

明光宫仍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因为游刃有余而显得十分闲适的猛兽:“我知道,我之所以出席也并不是因为担心弹劾有所结果,而是安抚国会,告诉你们,你们很重要。”

她的观点显然和自己的说法并不相符,像是一种讽刺,海因里希很清楚,在明光宫眼里这种弹劾根本就是没事找事,于是完全知道她的未竟之意,低下头默然片刻,找不到新的话题来说了。他其实很高兴明光宫并不是很在乎弹劾的事实,因为这就证明她对于国会这个虚伪而且无力的庞然大物仍然不是很厌恶。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其中一员。

“喂,”明光宫突然十分靠近,吓了海因里希一跳,抬起头就看到她饶有兴致的神情,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公事,变的十分不正经:“亲吻,你还想要吗?”

突然提及这种事情,实在让人惶恐,海因里希甚至难得的说不清话了:“什什么……?”

他对此态度总是很谨慎,因为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他实在不能承认自己是在和明光宫谈恋爱,彼此之间除了十分奇怪的情况之下的亲昵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恋人关系的交流,而这种突如其来的询问,总是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回应,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很蠢。

明光宫心不在焉的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同时解释:“因为真的很舒服。虽然艾尔维特对于事情不感兴趣的态度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下定义的能力,但是这种事情上他的观点还是很正确的。”

海因里希不明白这之中还有艾尔维特什么事,他四通八达的大脑让他情不自禁的开始怀疑明光宫和艾尔维特之间的故事,但很快他就无暇顾及这个荒唐的念头了,因为明光宫已经把他按到了墙上,随后保持着天真的好奇眼神,亲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种天真的热情,海因里希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明光宫尝试的对象,更不明白她有时候的眼神,但让他拒绝,未免是高估了他的能力。

弹劾程序果然没能激起更大的风浪,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显然艾尔维特还是十分有用。何况这件事尚未结束,战争就突然迎来了静止。

由乌木通人展开的漫长战线突然急剧收缩,狮王星的增援部队姗姗来迟,但却诚意十足,由加百列亲自率领。他现在已经不只是元帅了,同时还是狮王星的最高统治者。国内叛乱稍稍平定,他就马上履行了对阿斯托莉雅的承诺,前来助阵。

只有新人类坚持反抗的时候,乌木通人还能够继续进行战争,可现在不仅是狮王星前往助阵,甚至连星际联盟之中也有不少人提出反对提案,而这里的战争也始终没有突破新人类的月亮防线,因此,他们已经开始犹豫了。

宴池头一次清楚的感受到希望的来临,长出一口气之后,安排好了巡逻和警戒工作,出门去找艾尔维特了。

和平现在尚未来临,可喘息的机会总算是到来了。

艾尔维特最近因为不为普通人所知的弹劾程序的问题,始终深居简出。就宴池对他的理解来说,这肯定不是因为精神受到了伤害,而是在进行不为人知的工作,解决问题。艾尔维特对于国会的态度宴池还是很清楚的,明明白白的忽视和一点也不在乎的纵容,相比起来,明光宫简直就是军部和国会之间一道友好的桥梁。

宴池在控制室没有找到艾尔维特,就到办公室里去找——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艾尔维特就已经不在了,这个时候他显然也不可能是在宿舍里。

果然,艾尔维特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空地上站着一个3D立体成像的勒伦奈。半透明,所以宴池在热血沸腾的第一秒钟就发现了这不是真人。

他迅速的想起那个可以留下数据库的神奇操作,悄悄溜墙边走到艾尔维特身边。还好他的理智还在,神情看起来也不怎么沉浸于悲伤之中,宴池小声问:“这是她的数据库?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尝试让她重新活过来?”

艾尔维特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摇摇头还没说话,勒伦奈的投影开口了:“不明指令,无法响应。”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勒伦奈,只是一个系统啊!

宴池有一种巨大希望落空的感觉,扭头又去看艾尔维特,就见到他缓慢的开口:“这不是她,只是……一个系统。她不愿意留下。”

一阵沉默。宴池隐约觉得自己做艾尔维特怀念勒伦奈的听众其实不太合适,不过他也知道,要艾尔维特对其他人倾诉衷情那会更奇怪,而且根本就没有其他选项,于是放弃了开个玩笑的想法,只是摸了摸艾尔维特的后颈:“嗯,你也说了,这是她的愿望。”

这安慰的话当然十分干瘪,但就宴池的感觉来说,艾尔维特并不在乎安慰的内容,他只是需要陪伴。果然,他说话之后没有多久,就被艾尔维特抱到了怀里。这是一个相对而言并不热情的拥抱,宴池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两人之间的主导者,温柔而包容的盛放艾尔维特明显的情绪。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艾尔维特之所以不愿意出现在别人面前,是因为他有了无法控制收敛的情绪。这对于需要他的人来说,是多余而且会干扰进程的。

宴池觉得自己母性情怀来的很不是时候,他心猿意马的又摸了摸艾尔维特的后颈,被他的顺从和毫无反应弄得生出完全不适宜的愉悦,于是小声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

这本来是一句模式化的安慰之词,可艾尔维特却迅速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我无法判断我做的是不是对的选择。”

宴池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其实情况比自己想的更严重,而艾尔维特对于对错的纠结和执着他是很清楚的,于是迅速的用力抱住他,加重语气,坚定的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选择,这是勒伦奈的选择。”

他想起现在仍然站在这里的那个投影系统,仿佛找到了强有力的证据:“她甚至都没有留下自己的意识,你怎么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艾尔维特终于表现出被说服的样子。宴池松了一口气,又摸摸他的脑袋:“乖啦,这真的和你的关系有限。你也说过勒伦奈很不喜欢那样啊,就连叶赛尔都不生你的气了,勒伦奈也不会生你的气,你为什么要怀疑自己?这些不是你的错。”

这种比较惯常的安慰方式对于艾尔维特来说都很新鲜,因此他始终保持着沉默,甚至顺应宴池的意愿靠在他胸口,觉得这种柔弱姿态很有意思。宴池的论调虽然坚定,可艾尔维特思考的问题就更多了。他并非因为国会的弹劾而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对于他而言,这是安乐死的伦理问题再现。

或许,也是因为他不可遏止的在感情上怀念勒伦奈,不愿意让她离开。

最终章

勒伦奈死亡的余波,有时候体现的很激烈,比如增援部队在那之后的疯狂杀戮和对乌木通人的恨意,比如国会马上反弹发起对艾尔维特甚至整个人造人种族的攻击,但有时候又温缓而长久,比如艾尔维特遭受的冲击。

他甚至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伦理问题。

安乐死是否尤其存在的必要性,该如何实行,是一个在自然人之中早就得到了被广泛认同的答案的事情,可在人造人之中,这还是第一例。刚开始艾尔维特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表现,随后就开始疑惑,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拥有了真正的感情。

在成熟期到来已经很多年之后,他开始有了纠葛,自责,反复,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这本身算不上什么惊人的进步,如果是在自然人身上发生这一切变化的话,但对于艾尔维特而言,有了这种眼光,再去看待其他人和事物,就好像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从前是个盲人,充满了新鲜的感慨。

他不知道宴池有没有发现这些改变,但在他眼里的宴池,无疑是从之前暗淡光影之中最浓重的一笔,变的更加丰富多彩,鲜艳明媚,彻底吸引了他的目光。

艾尔维特很少因为明知道自己在社交关系上的不擅长和毫无兴趣而感到缺憾,只有在宴池身上,他才意识到从前是多么可惜。想来其实从很久之前宴池就一直凝视着他,可那段时光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虽然他们仍然因为宴池超乎寻常的勇气和执着而拥有深厚联系,但毕竟还是令人惋惜。

现在要是让艾尔维特回想从前,他已经不是很明白自己当时接受宴池的心理了。或许是被他震撼,觉得无法拒绝,又或许是被他吸引,下意识的做出了在现在看来属于正确的决定,而事实就是这个决定确实正确。

阿斯托莉雅尚未返回,反而顺利的和前来会师的莫里斯接上头,具体操作说出来只会让共同听取汇报的宴池眼花缭乱,但总之是,他们再次提出了进入星际联盟的提案,目前进入了审核程序。而乌木通人发起的战争已经被定性为侵略,虽然星际联盟之间的博弈尚未结束,没有正式提出撤退的警告,但是乌木通人历史上的仇敌已经公开反对并且声称即将对新人类提供援助。

而宴池眼下的工作内容就完全与此无关了,他正在准备回到本土着手主持来木人的融入工作,明光宫会配合他。

事实上,这对于新人类而言,完全不能算是一个结束,只是一个好坏未知的开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之内,他们都将依赖富足矿藏在星际联盟之中谋求尊严和立足之地。

脚下的路铺开,未来虽然并非光辉灿烂的坦途,可他们已经有黎明曙光相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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