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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爷他风华绝代+番外——闷哼阿宅

文案:

身为大魏的第一左相爷,沈青泽的平生一愿不是除暴安良,稳定天下苍生。

而是想将那身材修长的将军变成自己的人。

可惜,将军他傻不愣登,愣是没有开窍,

一撩不成,二撩上瘾。

撩到最后,他被将军抱在怀里,成了另一番景象。

相爷:“……”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沈青泽,沐华 ┃ 配角:桃红等人 ┃ 其它:恋爱,互宠,暗恋

第1章:相爷

“听说沈相爷最近在花楼厮混。”

“哪里哪里,兄台客气了。那应该叫醉生梦死。”

“我国有这个相爷,真不知道算是天灾还是人祸……”

……

杨柳依依,酒巷人家。

千金难得的歌姬在台上曼声歌舞,声音恰似黄莺。只是一双眼怎么也舍不得从台下的一个人身上挪走。

那人身着白衣白衫,头戴玉冠。凤眸狭长,眼波流转,薄唇开开合合,君子如玉。让人的确挪不开眼睛。

歌姬开了嗓子:“金莲三寸,步步逶迤……”

“咔擦”。

歌姬捏了兰花指,婉眸光婉转:“只道是寻常……”

“咔擦”。

每唱一句曲儿,下面就传来一阵咔擦声。这大厅本就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人,一个唱歌的,一个听歌的,声音算是扰人心烦。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歌姬停了下来,忍无可忍,抓了身边一个唱戏要用的桃子就冲那人砸了过去,直骂:“沈青泽你烦不烦!别吃了!”

那人正嗑瓜子儿嗑的欢快,突然被砸了下脑袋,叫唤道:“哎呦,疼!”

“知道疼?”歌姬气冲冲地下了台,连曲儿也不唱了,点着那人的伤处就道,“这些天尽赖在我这儿不走,我的相爷呀,你怎么这么闲呢?”

沈青泽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喊疼了,把人直往怀里拽,笑嘻嘻道:“美色祸人,桃红这样的美人儿,我怎么能不多看几眼呢?”

他眉眼一片风流,姿态轻浮,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脸庞俊朗,浑身也是书卷气。

桃红轻轻翻了下白眼,“说的轻巧,我的爷,都五个月了你看着也不腻。”

沈青泽只是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倒是希望爷腻了你?”

回答的只是咯咯笑声。

桃红在他怀中翻了个身,佯装生了气。

正打趣着,沈青泽忽地揉着她眉心说:“今日没有点花缀,这眉眼就不好看了。”说完,从身边掏了一个木檀小盒子出来,中指沾了沾点儿花粉,慢慢地点在她眉心。

一点一点,动作轻柔。不多久,歌姬眉心间便多了一朵漂亮的艳色花来。五朵花瓣,中间的花心颜色更深。

沈相爷他向来都是手巧的。对待美人,更是温柔细致。

桃红搂了他的脖子,目光痴迷地看着他,张了张红唇就想亲吻,却被沈青泽笑着躲过。

她出声埋怨:“又是这样……明明包了场,却连亲热都不敢。”

连续五个月了,这个男人就挥手万金的让她只给他唱曲儿。可每当她想做什么的时候,都会被推开。

桃红噘嘴:“我还是不是美人儿?”

男人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眉心:“是。”

“你是不是花钱买了我好几个月?”她不依不饶。

“是。”

“那凭什么不让我亲——”

话没说完,一个灰衣小厮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喊道:“相2爷,相爷,小的打听到了,沐将军班师回朝了——”

“扑通”。

方才还被抱在怀里的歌姬被摔下怀,她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只看见那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便应声离去。

恍惚间她想起,那出征在外的将军,眉心的一点朱砂艳丽绝世的。

五个月前,西北战事吃紧,右将军沐华奉了圣旨带兵前去镇压。

也是五个月前,左相爷沈青泽自打将军带兵出城后就没了趣,整日花天酒地,沉醉温柔乡,胭脂水粉里头醉生梦死。

然而沈青泽还自认为自己是很尽责的,一边整理着自己因为桃红侧卧而有些凌乱的衣衫,一边努力调整着表情让自己看起来道貌岸然,嘴上也不闲着:“将军看到爷,肯定会特别自豪。”

灰衣小厮:“……呵呵。”

“青竹,爷猜想他出去打仗的这五个月,肯定日日夜夜在思念爷。”沈青泽想想就乐呵了,“你说爷一会儿要不要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呢?”

青竹说:“相爷,咱们再不快点,就真的看不着将军了。将军一回来,全城的百姓都疯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油嘴滑舌的沈青泽顿时不再贫嘴,动作利落地一抬腿就上了轿子,眉眼焦灼:“那还不快走?”

轿夫“哎呦”几声,晃晃悠悠地就抬起了轿子。

沈青泽掀了帘子,眼睛探望着外面。现在来来往往的所有人他都警惕,因为这些人都有可能抢先他一步去围观将军。

他不自觉的把手抚到自己的胸口,不情不愿地想,那可不行。

第一个见到将军的人,一定要是他。

……

将军班师回朝,征战西北大捷。这消息一传来,全城的百姓都疯了。

每一次将军回来,都是这样的盛况。待字闺中的少女用纱布蒙着面跑到街上,杀猪卖驴的小贩收了摊子就急忙赶来。

百姓们已经够热情了,可还有人比他们更热情。不管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冲在最前线的一定是相爷。

眼瞅着身边那么多人疯狂地向前奔去,沈青泽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车门一踹不管不顾的就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太慢了,太慢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那人提着缰绳,骑着他最心爱的马踏雪,下巴微微抬起,显得倨傲而不恭。但那傲气的样子并没有多讨人厌,因为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的长相。

眉飞入鬓,色若春晓。一双宛若小狼狗一样野性的眸子夺光慑人,唇红齿白。眉心有一点红润的朱砂,色泽鲜艳浓郁,端的是艳丽无边。

沈青泽禁不住手微微颤抖,五个月不见,他似乎又瘦了些。

一手拨开人群,沈青泽挤到了那人跟前,仰着头看他。

沐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迫不及待赶到自己身边的人,微微点头,声音清清冷冷:“沈青泽?”

沈青泽冲他一笑。手中雪白的纸扇哗啦打开,扇子中用笔墨大气淋漓的写了几个字:沐色撩人。

将军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暗沉沉地盯着他。

沈青泽看惯了他的臭脸色,只是姿态不紧不慢地抬起扇子,缓缓搁在了沐华的下颔处,微微使劲儿,逼着将军抬头正视他。

声音轻佻而沙哑:“美人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天,爷想死你了。”

模样轻佻风流,眉眼撩人。

沐华看着他这幅样子,眼眸又沉了几分,暗沉沉的叫人心惊。嘴唇轻挑,玩味地咀嚼着几个字:“美人?好等?”

他声音本就嘶哑低沉,好听的不得了,此时又故意压低了几分,更是性感。

沈青泽握着纸扇的手一抖,艹,有反应了。下腹的某处隐隐有抬头的趋势,在这么多的百姓面前发情,纵然他面皮不薄,也撑不住。

沈青泽咬牙恨恨地看着这个男人,都怪他,没事说什么话!

“你闭嘴。”他声音颤抖着说。

“怎么,相爷不让卑职说话了不成?”将军眉眼邪气,别有一番风韵。他弯下腰,径直搂住沈青泽的腰,用力一带就将人抱在怀里。

两人一马。

沈青泽和他的身体密不透风地挨在一起,男人炽热的呼吸一拍一拍地打在他的耳边,不多久那莹润如玉的耳就悄悄变红,看上去可口的很。

“你……”沈青泽双颊微红,眼神却有些飘,只能口中破碎地说出几个句子,“做、做什么……”

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覆盖到了沈青泽身下某处,撩拨了下,沐华声音漫不经心:“你若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我不拦着你。”

他发现了。

这个认知让沈青泽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一瞬间他脑子几乎空白。羞耻、不安、甚至有一种窃喜快速地掠过,最后只剩下呆滞:“……哦。”

甚至他还想说,你多摸摸,它就好了。

将军没有在这种问题上过多纠结,毕竟左相爷风流的名声远扬在外,这种事发生也无可厚非。估摸着这人刚从花楼出来,才出现这种情况。

踏雪马后有着一台轿子,朱红色的纱幔悠悠垂下,金色的流苏一晃一晃。车旁六位将士持着一杆长枪护送,气派逼人。

那帘子蓦地被掀起一角,只听见里面嘈杂声起,似乎有一人嚷嚷着太慢。不多久帘子就被完全掀开,一人探出脑袋,娇声斥道:“好慢,怎么磨蹭这么久!”

沈青泽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女的。

第二反应是:声音还怪好听。

这两种反应加在一起可不得了,要知道将军从前都是一人一马,身后跟着若干将士回来了,可从来没有什么女人跟着。如今有一个声音好听的女人,还坐着软轿……

沈青泽发懵的脑袋豁然机灵了,头转向后面,一双眼警惕地盯着那人。

女人看起来年纪很小,头发半绾着,剩下的全披在肩头。一双杏仁眼,小巧的瓜子脸,红唇一撅就瞪着沈青泽:“看什么看?小心本公主挖了你的眼睛!转过头去!”

很好,还敢挑衅,胆子够肥。

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做情敌的公主还在瞪人,而满腹算盘的沈相爷已经开始各种算计了。

他可不想让抱着自己骑马的这位和这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眉毛一挑,唇角一勾,沈相爷就对女人露出一个足以称之为迷人的温柔笑容。


第2章:将军

沈青泽有一双很漂亮的眼。弧度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波光闪耀,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最容易激起人的施虐想法。

腰被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相爷听到身后那人低声威胁他:“做什么,那是西北来的公主,你收敛些。”

嘿呦。

带兵去西北打仗,回来还把人家公主给拐了?

这是去打仗还是去看美人?

沈青泽心里不是滋味儿,冷笑一声,没理将军。只是那双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软轿上的公主。

公主瞪他:“看什么看,丑八怪!”说完就帘子一掀,姿态倨傲,提着裙子回到了轿子里。

丑……丑八怪?

沈青泽吃惊地微微瞪大眼睛,模样无辜。他纵横官场多年,无论是在哪里的名声都有一个君子如玉,美颜动人,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沐华声音里的笑意简直掩盖不住,低声嘲笑:“都说了相爷该收敛些,西北的人审美与这里大为不同。”

话里话外明摆着说他活该。

沈青泽气的要命,可面上没冲着将军表现出来。只是转头的时候,那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怎么也消不下去。

……

将军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面圣,西北的战事在纸张上无法说清楚,更何况将军这次还带了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回来,事态就更加紧急。

踏雪马“哒哒哒哒”迅速跑动,速度太快了些的时候,将军就会收紧抱着沈青泽的手,两个人抱作一团。

相爷顿时什么都不气了。到了大殿,要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心头很是不舍。难得分别了五个月后又能看见他,却被公事搅合了。

沈青泽有些想揍人。

大殿下台阶有白层高,要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大殿气势恢宏,两侧有金龙柱高高立着,正眼望去,只看见中间尊贵无比的龙椅。

沈青泽不喜欢上早朝,因为每次都要爬很高的楼梯,然后在大殿上呆几个小时。平常他还能按捺住,但将军一外出打仗几个月不回来,他就毫无兴致,觉得很是无趣。

马后的软轿悠悠落在地上,姣媚的公主由丫鬟扶着手腕慢慢走出来。看见这长长的楼梯就煞白了一张小脸儿:“这……这也太难爬了!怎么会这样?”

沈青泽挑了挑眉,当下就毫不迟疑地长腿一迈就踏上了阶梯。姿态看起来悠然自得,只有内心才知道他有多讨厌。

可怎么说也不能在情敌面前丢脸!一定要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

将军身体好,这点儿路程根本不看在眼里,面色依旧沉稳,剑眉微敛就缓缓往上走。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风淡云轻,不放在心上。

沈青泽看到这样正经的将军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恨不得上前亲几口,把那淡色的薄唇舔舐红润。

光是想想都让人按捺不住。

舔了舔唇,沈青泽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前面那个臭脸,你站住!”公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爬楼梯,急了,指着沐华就喊,“还不回来抱本公主上去?”

沈青泽一瞬间瞪圆了眼睛。

这女人怎么回事,还要让沐华抱着她上楼梯?一百层阶梯,一步步上去,这该是有多辛苦?

就算只是抱着走一层,他也不开心将军和别的女人这样亲密地接触!

将军抿了抿唇角,不苟言笑,眼神又幽深了几分。冷冷地看着公主,他一拂衣袖,转身就不管不顾身后的阵阵喊叫上了楼。

“多事。”声音冰冷,随风飘散。竟然是对这千娇百媚的异国公主一点想法都没有。

沈青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爽翻了。学着将军那冰冷的模样,微微一笑便也转身,专心致志地爬楼梯。

哎呀呀,不愧是将军,果然坐怀不乱,玉面无情呀!沈青泽装作一副认真仰望前方的模样,眼角却在偷偷地瞅着身边的人。

“你方才不是说,西北来的公主,要收敛么?”沈青泽笑嘻嘻地揶揄他,“怎么你这臭脾气就不改改呢?”

沐华勾唇,反问道:“相爷似乎很乐意卑职怜香惜玉?”

不乐意,碰一点儿,看一眼都不乐意!

可面上沈青泽却不能这么说,摇了摇玉白的纸扇,姿态风流潇洒,颇有些深沉地说:“人生在世,难道不该及时行乐吗?”

回答他的是将军的一记轻踹。将军的脸色似乎又黑了几分,神色更加冰冷不近人情,穿着长靴的腿不轻不重地踹上了沈青泽的屁股,害得人一个趔趄倒在台阶上。

他这一腿力道控制的很好,既让沈青泽跌倒在地,又没有使太大的力气害的人顺着楼梯就滚了下去。

沈青泽愕然地抬头看着他,手中的扇子也握着的有些不稳,颇有些恼怒:“你这是在做什么?”

沐华居高临下地冷声说:“相爷既然这么怜香惜玉,那便滚下去找你的温柔乡!”

将军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这时候沈青泽却真真切切地明白,将军真的生气了。

可能将军不知道,但他清楚的很,将军一生气嘴角就会轻抿,柔软的唇被贝齿轻轻抵住,印下牙痕。莹白漂亮的双颊上也会浮现淡淡的粉,像是抹了胭脂一样好看。

这时候的将军……可爱的很,也有趣的很,和平日里不近人情的他一点都不像。

沈青泽不明白将军为什么生气,可这却不妨碍他调戏的心,握了握纸扇就恍若无事地站起,甚至还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眼见着沐华一步步向上走,就忙不迭地跟上去,笑容依旧:“子甄可是生气了?有什么苦恼,和爷说说,爷给你解闷儿。”

右将军沐华,字子甄,小名媛媛。这件事当时沈青泽还嘲笑了许久,觉得将军小名太女孩子气,被将军拿着石头追杀了十条街。

“哼。”哄了半天,将军一概不理,任由这人说的口干舌燥,方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来。

两人越走越远,快进了大殿。殿下最末层的楼梯处,公主还在愁眉苦脸,口中道:“我怎的觉得自己多余了?”

侍女望着自己公主愤愤的脸,心疼安慰道:“公主别怕,至少你的判断还是对的。”

这话一出,换来了公主的瞪眼一记。

……

沈青泽是大魏的相爷,年纪虽轻,却位高权重。处理事情来果断明智,除却那一身的痞里痞气,也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这大陆上只有大魏一个强盛的国家,其余的皆是小型部落,如果有违抗的心思,将军就会出马,带兵杀的对方片甲不留。

将军不过二十,就已经盛名在外,得了个“玉面将军”的称号。出兵六回,从未吃过败仗。

此刻他凯旋,辉煌大殿上侧立两旁文武百官,均是敛眉垂首,一派恭敬地作揖。大殿正中央的龙座上,帝王眉眼含笑,喜气的很。

将军身上有着太多的期待和赞许,他长身玉立,眉眼凛然,气势咄咄逼人。眉角一点红润的朱砂艳色无边。

单膝跪地,低垂眉眼,将军声音沉稳:“臣沐华,叩见陛下!”

声势威严,铁血杀气。端的是风骨清越。

沈青泽也学着下了个跪,声音懒散漫不经心:“臣沈青泽,叩见陛下。”

众臣在看见将军的一瞬间脸上都是毕恭毕敬的,只是看向将军身边游手好闲、晃荡着白色纸扇的相爷时,众人脸上的神色就精彩纷呈,多姿多样,简直无法诉说。

将军在外征战五月,相爷便流连花楼五月。那些个头牌,譬如桃红,柳绿,春儿,杏儿……都被这人迷的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到处念叨沈青泽的好。

一时间群臣激愤,就连将军也不管了,图一时痛快,纷纷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左相爷沈青泽近日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配为我国相爷!”

“陛下,臣附议,并且百姓中也有了相爷的风流逸事,臣不忍这等风气盛行!”

“陛下,臣也要参相爷一本……”

群声嘈杂。能把朝堂变成菜市场般喧闹的,大概整个大魏也只有相爷一个人了。这些个愤愤不平的炮弹珠子沈青泽是放不在眼里的,可他却无法不在意一个人。

背后的汗水越来越多,滴滴答答的冷汗浸湿了雪白的衣衫。但这些还不可怕,可怕的是……

身后的冷意越来越强烈,简直压的人透不过气来。沈青泽能够想象的到那人的脸有多黑,身上的气压又有多低。

嘴角却有了一丝苦意。

沐华向来听到这样的言论就生气,可气的不是他胡作非为、沾花惹草,只是单单的气他玩忽职守,不尽忠心。

向来都是如此,还能有什么期待呢?这样的呆子,又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哗啦”一声,那雪白的纸扇被流畅地打开,露出“沐色无边”四个大字。半遮着脸,沈青泽只露出了一双勾人慑目的眼,波光婉转,声音轻佻:“臣的私事,各位怎么能随意妄言呢?”

沈相爷有一副好皮囊,称的上风华绝代。

那一刻,大殿上的人都深深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从此之后,再无人担得起一句倾国倾城。


第3章:心爱之人

“哐当”一声从殿门传来,打破了全场的寂静。门槛处,气喘吁吁的异国公主脸红扑扑的喘着气儿,猫一样圆润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沈青泽。

半晌,才伸出袖子,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喘道:“这楼梯也真够难爬的……本公主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帝王在龙椅上神色不辨喜怒:“这就是西北亚赛族的公主?”

群臣一惊。

公主又擦擦嘴,正了正衣襟,神色立马严肃起来。上前几步,裙摆上的铃儿叮当作响,红裙婆娑,认认真真地下跪道:“亚赛族长公主亚安,叩见大魏朝皇帝陛下,愿陛下福泽延绵,万寿永康!”

沈青泽啧啧嘴。看这气派,这话,分明和方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公主完全不一样嘛。

身后仿佛又有冷气在不要命的放送,将军怎么又不高兴了?

仔细一思索,沈青泽发现,自打将军和他见面后,似乎心情就没有好过,总是黑着一张脸,眼神也特别吓人。

“朕听闻了你的来意,也愿意答应你们的请求。”帝王龙袍一挥,指着大殿上的沈青泽说,“这是朕的左相爷,沈青泽。年纪不过十七,聪慧过人,俊秀舒朗。”

顿了顿,又指着沐华说:“朕的右将军,年二十。沉稳机敏,模样英俊,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季子卿,年二十一,我朝尚书。”

“李寻常,年二十七,谏官。刚正清廉。”

……

说着说着就让人觉得不对劲儿!

沈青泽心头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望了望身边的沐华一眼,只见他薄唇紧抿,不知道在寻思什么,眉头也紧紧锁着,看模样倒是有些焦灼。

帝王一一指过这大殿之上所有的青年才俊,末了,方才缓了缓,道:“我朝男儿,各个出类拔萃,不会让公主失望,哪一个,也都配的上做公主的驸马!”

这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沈青泽吃惊地睁圆眼睛,感情这位公主千里迢迢赶来,西北战事刚停,便来大魏招买夫婿?分明自己的国家刚被打败,莫不是来联姻的?

送上门来的公主,怎么看都有些廉价。

亚安公主姿态却依旧倨傲,目光缓缓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沈青泽宽大的衣袖下突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借着衣袖的遮挡,便肆无忌惮地窜了进来,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沐华面色如常,依旧沉稳。宽大而有些粗粝的手却微微用力地握住了沈青泽。将军的指尖带着些练武留下来的茧子,摩挲起来异常的令人感到舒服。

“……别怕。”他低声说。

沈青泽心神微微一荡。

又是这种眼神。沉稳、坚毅、执着,黑黝黝的瞳仁里全是沈青泽的倒影,那一瞬间,沈青泽相信他能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相爷轻轻点了下头,只是有些疑惑,将军不在生气么?怎么会又这样担忧?

沈青泽有意识地转过头去看那高傲的公主。此时,公主也正好将目光投向了他。

朱唇微启:“陛下,我要他!”

哇哦,好眼光。

沈青泽脱口而出:“能被美人赏识,这是爷的荣幸。不知美人意下如何?”

他这五个月流连花丛,混迹各种软玉温香间,倒是把流氓气儿学了个十成。

沐华眉眼一沉,将手抽了出去,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人。那样疏离的态度,冷淡到了极点。

掌心里赫然变空,相爷心里也空落落了一大片,难以言说。只是想把那人的手抽回来,好好地握住。

沈青泽刚说完就有些懊恼了,亚安却笑意盈盈,说:“相爷说笑了,我看这美人,也只有相爷敢当。既然相爷不嫌弃,亚安就冒昧嫁给你了。”

沈青泽张唇笑不出来。半晌,才摇了摇纸扇,笑意清浅,眼底却是凉的:“陛下,你素来也知晓,臣爱美人,爱这世上一切美的事物。”

顿了顿,拉长了调子,“但美人这么多,臣也怕自己迷了眼,不可能只单单看着公主一人。”

沐华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可曾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荒唐!”帝王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激怒,一拍龙椅,怒声说,“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龙颜大怒,众臣皆惶恐,一时之间纷纷下跪,生怕被牵连。大殿之上,只有着或深或浅的喘息声。

之前他们参相爷风流,得到的结果顶多是帝王认为相爷品行不端,减了几个月俸禄便了了。可这番亚赛族的公主还在跟前,沈相爷莫不是疯了,才这般打帝王的脸?

寂静之中,沐华淡淡开口,却极具分量:“陛下息怒,臣认为相爷不是成心戏弄公主的。”

“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理由!”帝王紧抓着手中的佛珠,神色阴沉愠恼,声声威胁,“平常胡闹也就算了,这次又怎么解释?”

上百双眼都盯着那白衣白衫的少年郎,想要看这风流坯子有什么解释能够混过这一遭。

沐华仔细看去的时候,才发现他身形颇有些孱弱。明明听人说他留恋花丛,整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怎么还会变得更加瘦削?

这些天,沈青泽真的过的好吗?真的如他人所说,成日没心没肺,浪迹玩闹?

“叩”。

“叩”。

“叩”。

三次叩头,每一次都是重重落下。相爷重复着抬头,磕头,直至洁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缕缕的鲜红的血才停止。

他似乎是不觉疼痛,眼神平静,嘴角还捎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丝毫畏惧的说:“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臣也不后悔。”

亚安惨白着一张俏脸,问:“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要这样做?”她的骄傲被沈青泽的拒绝给刺伤了,一向没受过挫折的公主顿时明白了羞怒的滋味儿。

“臣不能娶妻,也不敢娶妻。”沈青泽抬头,莹白圆润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笑的风华无双,“臣心头有一个人。纵然臣有那么多红颜知己,臣也不敢真的辜负那人。”

他风流多端,仪态万千。

可却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一个人,从此,再也没从爱情里跳出来过。

当下有人低低的笑出声来,大臣交头接耳,似乎这个消息远比之前的要震撼的多。

沈青泽的爱?

不少人是见过沈相爷搂着花楼的头牌桃红的小蛮腰到处溜达的,那打情骂俏,看的人面红耳赤。

这风流胚子,还好意思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也不过如此而已。

可大殿上有一个人却当真了。沐华认真地看着沈青泽的侧脸,心不知道为什么抽痛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有一把火在燃烧。想要冲上去,质问他,那个人是谁?

可他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青泽那样坚定地跪着,眼神那么勇敢。

是谁?那个人是谁?

将军压下了这股奇怪的念头,也跪下下来,垂首道:“臣愿意保相爷一命。这一战,封官加爵臣都可以不要,但请陛下宽恕臣的发小。”

是了。

沈青泽和沐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曾要好的很。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沈青泽就开始躲着沐华,同时花天酒地,一步步把沐华给逼到了一个不近不远的尴尬位置。

沐华不明白,可沈青泽知道。

三年前他十四岁,沐华十七岁,他们共同饮酒,对月谈心。饮后沐华醉着归家,而他也在自己的寝室里躺下歇息。

那一晚上,沈青泽做了个梦。是春梦。梦中自己衣衫大开,双颊红润,眼若含情地躺在一个玉白色的床上。那床太大,也太柔软,自己深陷其中,似乎愿意沉醉着不醒来。

梦中,一个人慢慢地解开了他的剩下一层薄薄的衣衫,揉捏着他的胸口,甚至肆意品尝着他的唇舌,不断来回地挑逗。那人逼迫他哭,说喜欢他眼角的一抹绯红,喜欢他哭时候的样子。

后来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沐华的脸。

醒来后沈青泽只看见自己双腿间的白浊,懵懵懂懂打听,才知晓他这是遗精,是男人都会有的。可别人做梦,都是梦见自己压了女人,他却梦见自己被压……

还是被自己的发小。

从那以后,沈青泽就开始躲着沐华,可又忍不住偷偷看他那更加有力的腰肢,日益挺拔的身躯,愈来愈英气的脸……

那场梦太可怕,沈青泽不想让沐华知晓,也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异样,便只好故作风流,却也渐渐得了趣儿,面皮更厚。

但沈相爷却从来没有碰过女人,顶多是抱一抱,搂一搂小蛮腰,连亲都不让亲。

帝王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左膀右臂,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罢了。”

沈青泽眼中闪烁过惊喜。

帝王继续说:“虽然青泽的话朕未曾听信半分,可既然沐华都开口了,那朕也不好拂了面子,念着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感情,就算了吧。”

……我日你大爷哦。

十七岁的沈相爷叩头谢恩的时候,很不恭敬地在心里这样骂了帝王几句,觉得自己的爱情被深深伤害了,无法弥补。

将军这次出征五月,风餐露宿地打赢了回来,为了一个想要继续风流的沈相爷,丢了所有的嘉奖和进封。

最后亚安公主又挑了个看得上眼的,帝王赐了婚,又多多少少补贴了些银两和装饰品才把这件事给终结了。

下了朝后,将军两手空空地回去。他两手空空地来,又两手空空地离开,沈青泽都为他叫冤:“陛下好歹也该赏赐一些东西吧?这样可让美人儿受了委屈。”

沐华声音请问,不轻不重:“相爷以为这是谁害的?”

沈青泽顿时没了笑容,叹了口气:“子甄,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百官走的稀稀落落,不一会儿,这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他和沐华两个。偏生将军突然停了步子,眼神灼灼地望着沈青泽,让人躲都躲不了。

“你当真是感谢?”半晌,沐华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一句话。

他们两人边走边说,正好走到了文华殿的角落处。沈青泽背后便是冰凉的墙壁,此时被沐华这么盯着,他又心虚,往后趔趄了两步。

脊背贴着冰凉的墙,浑身了哆嗦了下,“……子甄说笑了,爷要离开了,桃红还等着给爷唱曲儿呢。”

沈青泽只觉得这气氛太过怪异,一心想要离开,刚转身就被一只手圈住。那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无处不在,让人心跳加速。

相爷发现,自己跑不了了。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对着眼前的人扯出了一抹笑:“沐媛媛,你这是想做什么!”

“我有话问你,在此之前,不许走。”沐华声音低沉,逼着沈青泽转过身来看他的脸,薄唇一开一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沈青泽被这句话搞得有点儿懵,跟着反问了一句:“什么怎么样?沐媛媛,爷告诉你,耽误爷听小曲儿会死的很惨的!”

那人不紧不慢地收紧了圈住他脖颈的手,薄唇贴着他的耳轻轻吐气,炙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三年前开始,你就躲着我,却又在我每次打仗回来的时候冲过来见我。”

“三年之前,你自持身份,饱读经书,视美色如草芥。可之后就开始沉迷女色,不务正业,除却本职任务外,醉生梦死。”

“每次见到我,你都发情。不是沉醉温柔乡吗,又怎么会这样?”

沐华嗓音淡淡,一点一点分析着沈青泽的可疑事迹,剑眉微微蹙起,神色迷惑,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沈青泽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既欣喜,又害怕,一时之间,他心头竟然掠过这么多感受。

沐华终于知道了吗?知道自己对他心思不寻常,很龌龊,甚至超过了对一般人的感情……

他会接受吗?会吗?

沈青泽轻轻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意料之中的吻并没有到临。

睁眼看,沐华一脸认真,又有些担忧地问他:“沈青泽,你中毒了吗?”

沈青泽:“……”你奶奶个腿儿。


第4章:替身

这人是怎么在沙场上运筹帷幄,带兵征战的?想了半天,就得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沈青泽咬牙切齿,恨恨地盯着沐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当真是聪明绝顶,天下无双!”

沐华的手轻轻揉着他的脑袋:“是这样的吗?”顿了顿,“你莫怕,就算中了毒,我也会找遍天下明医为你诊治。”

这声音太过温柔撩人,害得沈青泽一个哆嗦,睁着眼,只看见沐华眼中的担忧。

真真切切的担忧。

相爷和将军对视了良久,总算是败下阵来,松了松自己被钳制住的手腕,悠悠叹了口气:“算了……”

这人是真的不懂。他也不必强求。

“哗啦”一声,纸扇张开,隔住了他们的脸。趁着沐华发愣的时候,沈青泽往下一溜,蹭着将军的软袍就离开。

“子甄,你最近不要来找爷了。”沈青泽脚步不听,胸口疼的厉害,“爷过的好的很,没病,什么事情都没有。”

沐华怔怔地望着相爷的背影。低下头,手心里空空的,总觉得错过了什么。

是什么呢?

那一瞬间将军是察觉到一丝思绪的,可那思绪太过渺小,就被压在心头下,慢慢消失殆尽了。

……

将军有很多事情不知道。譬如方才沈青泽隔着那层薄薄的纸扇,快速地亲吻了将军的脸颊。

低头看着张开的扇子,那上面还有一串湿漉漉的吻痕。他当时吻的力道很轻,速度又很快,生怕那呆子发现了。

灰衣小厮站在宫门口,寒风中作了个揖,说:“相爷可曾看到将军了?”

沈青泽迈开腿上了轿子,道:“见到了。”

“那相爷怎么不高兴?”青竹笑道,“这可不像平时的相爷。平日里相爷一见到将军就恨不得把酒言欢,险些扑了上去,就跟……”

沈青泽掀了帘子:“就跟什么?”

青竹嗫嚅道:“狗儿见了骨头,开心地摇尾巴。”他这话可有些不恭敬,连忙又匆匆说道,“相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

好一阵寂静。青竹心下惴惴不安的时候,才听到相爷淡淡说了一句:“你怕什么,有没有说错。”

小厮惊愕地抬起了头。

沈青泽一笑了之:“青竹,你可知爷为什么夸你?”

“不知。明明小的擅自非议相爷和将军,犯了大错。”青竹老老实实地回答,一板一眼。

这副模样倒是像一个人。那人也是从来如此正经,满口道义。

“你无错。”青色的纱帐帘子被缓缓放下,沈青泽闭着眼,手揉着疲惫的眉心,嗓音也疏懒的很:“你说爷像是狗儿,将军像是肉骨头,也倒是贴切。”

“那爷为何……烦心?”青竹略有些迟疑地问。

“因为狗会粘着骨头,骨头却不会这样对待狗。”沈青泽微微一笑,唇角尽是苦涩,“但骨头也是有很多的,有肉的,没肉的,五花八门……罢了,去桃红姑娘那儿吧。”

相爷说话说到中间,声音就越发低了,模模糊糊的,听的不太清楚。

青竹回忆着,那一句话,似乎是——纵使骨头再多,可有些狗,只会认定一个骨头的。

杨柳依依,酒巷人家。

依旧是轻歌曼舞的绝代歌姬在台上扭动腰肢,手作兰花,眼波婉转地望着台下的一个人。

那人白衣白衫,俊秀好看,手中堪堪握着一个酒杯,目光微醺,已有了半分醉意。口中喃喃自语,神情是说不出的落寞。

桃红只觉得这样的相爷真是勾人,比女子还媚上几分,红润的唇瓣儿一张一合,无声无息地撩拨着人。

“怎么不唱了?”相爷迷醉着眼,仰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让人想咬上去。喉结轻动,又是一杯酒灌了下去,喝的过急,嘴角都溢出不少。

酒水顺着下颔缓缓流淌,绕过性感的喉结,冲着白衫里面溜进去,打湿了一片。白玉一般的胸膛若隐若现,两颗小红点颤颤巍巍。

“爷,咱们做些别的好不好?”桃红娇笑着,眉心那被沈青泽画出来的花儿动人的很。

这大堂只有两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男人醉了,脚下躺着近乎上十个摔碎了的酒杯,手中也还抱着一个,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

“啪”的一声,手中的青铜杯无力地滑落,响彻寂静的大堂。

原来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连酒杯都握不住了。相爷那素来清澈明智的眼低垂,眼角微勾,划出一道惑人的弧度。

桃红每上前一步,身上的薄纱就脱落一层。玲珑有致的身子渐渐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胸膛一起一伏,急切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沈青泽微微抬头,眼前的一切都很是模糊。只是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缓缓走近,笑颜如花,然后伸出一只玉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是谁……

眼神茫然,沈青泽努力睁圆凤眸,看清了那人眉心的花。五朵花瓣,花心的颜色更为深邃。

桃红道:“爷,奴家好不好看?”

“好看。”相爷抚摸着那朵他亲手缀上去的花儿说。

“那爷愿不愿意亲亲我?”女人被他的花取悦了,扭了扭身子就风情万种地半坐在沈青泽的怀里,仰着脸娇娇俏俏地笑。

“愿,不……愿……”沈青泽说的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吃力,伸出食指轻轻点点她眉心,道,“你这朱砂,怎么变了?”

不该是圆润的一点么,怎么突然多了几朵花瓣?

不对……那呆子不是和他分开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相爷脑袋里记忆岔了片儿,只是呆呆地长着唇,歪了歪头,笑容天真无辜:“子甄,难不成你也嫌眉心的朱砂太娘气了,所以才换了个法?”

桃红脸色青紫,神情阴沉,暗压压的,不管不顾就要冲着他的唇儿吻下去——

她不是沐子甄,也不该作了那人闲来无事时的替身!为什么,就连喝醉了,沈青泽心中仍旧是那个男人?

沈青泽皱了皱眉,微微偏头,桃红的吻便落在了别处,轻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记。

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就被人抓着,覆盖在了女人柔软的胸膛上,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桃红的笑里有几分悲哀:“爷,求你看看我,我不是他……”

沈青泽定定地抓住女人纤细的手腕,似乎回过了神智,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对,你不是他。”

桃红双眼一亮,以为眼前的男人接受了自己,急切地道:“爷,爷……你知道,你知道……”眼角不自觉地盈满了泪水,大滴大滴的滑落。

沈青泽一把甩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爬起,步伐不稳,甚至还有些趔趄。醉酒使他的面颊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声音却是冰冷的:“给爷滚!”

桃红啜泣着想伸手拽他的衣角,相爷慢慢俯身,一手勾起她的下巴,缓缓地说:“爷以为你够乖。真让爷失望。”

五个月的小曲儿,他每逢遭遇了什么烦心事便来包场。这女人的嗓音温软柔和,目光总是透露着脉脉温情,从不张扬。

可没想到今日竟然敢趁着他喝醉上前挑逗!

“爷,我不爱这眉心的花儿。”女人忽然轻笑出声,纤纤细指抹去眉间的花缀,“桃红就是桃红,本来这儿,”她点了点眉心,“是不该有任何东西的。可这是爷赏赐的……爷给的,我都喜欢。”

她的手触碰到了沈青泽的裤脚,慢慢向上攀爬,含着泪笑:“我不愿意做任何人的替身啊,我也有自己的骄傲啊,爷。”

这一句话不知道怎的触动了相爷的心弦,望着女人那梨花带雨的娇艳脸庞,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你好自为之。”

衣袍宽大,飘飘荡荡,就那样有些跌跌撞撞地离开。沈青泽是喝的很醉的,双眼迷离,只是凭着一口气撑着辨识眼前的路。索性这道路他还是熟悉的,不然要摔多少冤枉跤?

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喊:“爷,我不后悔。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就不后悔这么做。”

沈青泽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坚定又艰难地走到了大堂的门口。灰衣小厮见他状态不对,连忙赶上来,道:“我的相爷呀……你怎么醉成了这幅德行?”

青竹偷偷拿着眼睛打量了下,被相爷脸上那湿漉漉的红痕惹的心惊,当下只觉得自家主子和桃红姑娘真是理解。

“你日后从府里拿出一万两……”沈青泽实在撑不住,将头抵在小厮的肩头处,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顺畅了,“把桃红给爷赎出来。”

青竹扶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子,觉得相爷还真轻,小心翼翼地将人送上马车后问:“赎出来后,送到爷府上做个侍妾么?桃红姑娘会很高兴的。”

男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儿,仰头,闭着眼睛,复又睁开,说:“不,不许告诉她是爷做的。寻个良家籍,让她去当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吧。”

青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瞪圆眼睛,很是吃惊地看着一脸疲色的沈青泽。

相爷不娶桃红姑娘?那为什么又要花重金赎了她出来?

虽然种种疑惑都让小厮很是摸不着头脑,但他明智地选择了不问,道:“那我们尽快回府上,爷好休息……”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去将军府。”沈青泽舔了舔唇瓣。


第5章:吻

将军府向来是不敢有人来闹事的,毕竟将军的凶名在外,没有人会闲的没事儿来找不痛快。

此时暮色沉沉,落日还有一角未走,云彩颜色也多样,让人忍不住犯困。

守门的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闲聊着,讨论晚上哪个花姐儿好,算是消遣着时间,捱到晚上换班就行。

一辆马车悠悠晃晃地行驶过来,青色的幕帐,青色的纱帘,青色蒙蒙的,人一看就知道来人的身份。

侍卫笑道:“听说将军今日里为相爷求了情,莫不是相爷特地来感谢的?相爷倒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嘛。”

马车行驶到半途突然停下,距离还有些远,只看到一个人似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想要过来,却被身旁的人拉扯住。

侍卫更是敬佩道:“古人有负荆请罪,莫不是相爷要效仿,徒步而行,以显诚意?”

另一个则长吁短叹,说:“我等守门还想这些龌龊的事情,实在是比不上相爷啊。”

视线扯回沈青泽那头。

他早已经醉了个半死,迷迷糊糊的,突然来了小性子,不愿意让人跟着就强行下了马车。青竹见着这样的主子,实在不放心,就赶忙扯他袖子,问:“爷下了马车想做什么?”

相爷不高兴了,做什么你都要管,一甩袖子。奈何喝醉了身子轻飘飘的,没有力气,甩了半天都甩不动,扭着头负气道:“去找沐媛媛!”

青竹问:“沐媛媛是哪个?相爷这样喝醉了,不如回到马车上去……”

“不要。”相爷酒劲儿上涌,使着小性子,“你、你走开!爷要去找沐媛媛,找那个混蛋,让他当了将军就神气了,当个将军就了不起了!”

说完就兀自不管,发现自己还没有扯断被拉住的袖子就一急,张口就咬上了小厮那扯住自己的手,一个鲜亮的牙印儿赫然在上。

青衣小厮:“……”

青竹被这么一闹,整个人浑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这样的相爷也太像是之前自己调笑说的“狗儿”,没差错的话,那沐媛媛也就是威风赫赫的将军了……

将军他战场上勇悍无敌,原来别名是如此闺秀可爱的吗?

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的小厮一言难尽,呆若木鸡。

相爷心满意足地获得了人身自由,不管不顾地离开,身子跌跌撞撞,拼命睁开眼睛,远远看着那“盛威将军府”几个字儿,气就不打一处来,顿时有了力气。双目一睁,怒意翻滚。

强撑着走了半趟儿,“哎呦”一声倒在地上。半刻后在侍卫惊奇的目光里爬起来。

一股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好闻的女人身上的花粉味儿,让方才两个说要向相爷学习的侍卫登时说不出话来。

侍卫刚想说上一句话,就被沈青泽凌厉的目光吓住了。相爷两步一走十步一晃荡,吊儿郎当地走到朱红色的大门跟前,伸脚就是一踹。

那踹别人大门的气势汹汹,表情凶神恶煞,仿佛是要在门上踹出一个大洞来。下一秒,相爷就捂着脚疼的哎呀咧嘴,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睛,说:“连你也敢欺负我……”

这门是将军他早死的爹当时特意做的,用了上好的材料,目的就是为了结实好用。沈青泽当真是喝的太醉,忘了这一茬儿,自己受罪。

侍卫面面相觑,傻子也知道相爷这是喝醉了,还醉的离谱。一个当机立断跑进去通知将军,一个耐着性子磨下来哄着相爷。

将军门口,相爷可怜巴巴地躲着,那耷拉着耳朵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无家无归的小狗。

而将军收到通知出来接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嘴上明明说着不喜欢将军这里,可一路上相爷在哪儿都不肯睡,连自己的软轿都嫌弃。

但一到了将军的大门口,吹着冷风,就那么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睡的憨甜,仿佛这里当真有什么东西让他特别安心一样。

将军心里一软,叹了口气,抱着相爷就往府上走。

……

哗啦,哗啦。

深夜,天上星子只有几颗,乌云暗沉沉的,不透光。

但这并不妨碍相爷的愉悦心情,只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美好景色。

木桶里清澈的水顺着男人结实地臂膀滑落,一颗一颗勾勒出漂亮结实地线条。尤其是男人仰头的时候,喉结耸动,剑眉微扬,性感的不得了。

相爷睡在将军的卧室,原本睡的香甜,半夜被水声吵醒,就看见了这样香艳的画面。自此之后,相爷就暗搓搓地隔着一层风帘就开始了偷窥之旅。

哎呀,没想到沐媛媛这家伙臀这么翘,好想摸一把……

哎呀,看那腰线,顺畅的很,曲线也真是优美……

哎呀,喉结耸动的时候……

相爷酒醒了大半,被美色又迷的晕晕乎乎,脑子又不清醒了起来。沈青泽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动作小心翼翼,深怕让正在冲澡的将军察觉到了动静。

狗见了骨头,发现里面还有着特别多的肉,眼睛绿的要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就冲过去。

沐华举起木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做什么。从帘子后伸手拿了一块布遮住了下面,等着那家伙的到来。

他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好奇的很,近日来的沈青泽行为越发诡异,也像是和他有了嫌疑,不妨趁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二。

“啪”的一声,让本来怀着好奇的将军脸黑了大半。转眼一看,那满脸笑嘻嘻的人又准备伸手去拍他的臀,直接摁住了,沉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青泽顺势勾起他的下巴,酒壮怂人胆,声音轻佻:“美人儿,怕什么,不就摸一下嘛。”

那副二流子的模样让沐华看着就可恨,牙痒痒的,冷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登徒子也这样的厚脸皮了,什么事情都当做这样理所当然。”

将军低垂眉眼,这放在平日里头是很严肃逼人的,可此时他半露着上身,就生生变了个味,成了撩人。

撩人的将军如今宛若良家妇女,质问他为什么做这样调戏的事。相爷一想到就心里痒痒,又忍不住手欠的勾上去,笑嘻嘻道:“因为你是美人儿呀,爷怎么会不怜香惜玉呢?”

将军冷冷地看着他,一手擒住沈青泽的两只手腕,居高临下:“是么?”

话音刚落,就不等沈青泽回答,摁住人的头往着木桶里面泡。深秋凉水透心寒,将军用的是凉水洗澡。

凉水一股脑地浸入了相爷的衣领里,争先恐后地,让沈青泽生生打了个寒颤,“你……用凉水!”

沐华慢条斯理地说:“军营里的热水本就少,将士们冲澡需求又大,不用凉水用什么?这些日子都待在京都,你脑子糊涂了不成?”

方才那想要旖旎的画面不过是相爷脑补出来的,真实的情况只是将军日常练剑,出了汗,就要用凉水冲洗一下罢了。

瞅着沈青泽酒醒了大半,沐华这才神色淡淡地松开手,让他起来喘喘气儿,顺手也拿了一件暗紫色的袍子穿上。

沈青泽抬起头,有些愤愤不平地盯着他,却被将军现在的模样又勾住了。暗紫色的袍子和白皙的皮肤,袍子未曾拉拢紧,胸膛处开了一条大缝,露出里面的春光来……

“你又是去喝了花酒!”将军声音气恼,恨他这样不争气,“回来的路上就有人向我参你一本,说你这五个月来没个正形,整日里只知道醉生梦死,我还不信你这般糊涂……”

“子甄。”沈青泽突然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叫了一句。

这嗓音太过柔和,太过温顺,也不知道几年了,将军再也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成日里只知道和他斗嘴,也恶劣的很,让沐华一愣。

就这么发愣的时候,一双唇凑了过来,在他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尝试的小心翼翼,却又放肆大胆。

将军的唇很凉,因为方才一直在淋浴。但是相爷的唇却是火热的,温度烫的惊人。

咚咚,咚咚……

将军听到自己的心头这样剧烈的跳动,好像不是自己的心了一样,有什么在心头划过,快的抓不住,也不敢抓住。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相爷迷离的眼,眼角上挑,柔媚动人。

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又被相爷用嘴堵着,神情是说不出的惊愕。

沈青泽吻着,观察到他那样的神色,心头一疼。

为什么桃红都可以放肆地说出自己的心意,而自己却只能每天暗暗地肖想?像个傻子似的,整天围着沐华,却什么都不敢说。

他羡慕那样的勇敢,但自己又是怯懦的,生怕说了出来,和将军连朋友都做不成。

现在的将军……是抗拒他的。

沈青泽眉眼一黯,复又习惯性地上挑,重新勾出了一个风流肆意的笑容,舔了舔唇瓣,轻佻地勾起将军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爷的小桃红,怎的,要玩新的情趣不成?还扮作那讨厌鬼的模样来糊弄爷。”


第6章:天真冷

御香楼的那个桃红沐华是有听闻的,说是腰肢柔软,歌喉甜美,长相也颇为动人,称得上是帝都三绝。

这浪荡子成日里叫他背个古文都不乐意,如今倒是这种话信手拈来,全然不复三年前的那个模样。

沐华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泽,像是要透过那眉眼,看出往日里那个惊艳绝绝的少年郎来。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只是那青涩稚嫩的天真,消失殆尽。

他的思绪飘荡回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星子黯淡,幼年的沈相爷奶声奶气地唤他:“子甄,别怕,我会陪着你。不要怕,有青泽在。”

后来,十四岁的少年郎文采斐然,荣登宝殿,眼中星光闪烁,朗声笑道:“臣是沈青泽,沈家青泽。愿与沐子甄比肩,为大魏尽忠而死!”

将军的手指缓缓描摹着这人的眉眼,心头酸涩,怎么如今成这样了呢?那个少年,如今怎会有这样浪荡嬉戏的神情?

那人还在笑,笑的轻佻肆意,一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头,缓缓道:“爷可不记得你是这样扭捏的女子,怎么如今也懂得害羞了?”

怒意翻滚,燃烧着将军。

一手狠狠地摁住沈青泽的后颈,往水里摁,激荡起一大片水花。冷眼看沈青泽头在水里翻腾,黑发纠缠,却没有任何不忍:“给我把酒醒了再说话!”

“爷,爷是……”沈青泽在水里叫道,咕咚喝下一大口水。还好这些水是干净的,沐华洗澡都是用木勺子取一钵干净水冲洗,这才没有让他感到恶心。

“哗啦”一声,头被拽起,相爷只看见那人暗沉沉的眼,黑墨色的暗藏了巨大的怒意。

“……子甄。”愣了半天,沈青泽才讷讷地说。

酒醒了,便也没有那上前调戏放肆的胆子。

他的喜欢向来是如此小心翼翼,害怕被抓住马脚,抓了破绽。

“今日去哪里喝酒了?”

“……御香楼。”

“点了哪个歌姬?”

“……”沈青泽吞了口口水,“小桃红。”

御香楼桃红,将军猜测的一点都没错。冷冷地扫了眼前的落汤鸡,披着暗紫色的锦绣袍子就一眼都不再看他。兀自蹲下身来,将许久不用的炭火盆拿了出来,燃上火,火焰噼啪烧的正旺。

火光照耀着将军坚毅的脸庞,竟柔和了几分,显得有许些多余的温柔。

他说:“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取暖。”

沈青泽心里一暖,走上前。

透过火光,看到了那人真挚的神色,心里想,不要毁了他。他还有锦绣前程,还有家中母亲,本该顶天立地。

可对于自己来说,却又忍不住靠近。

“今日晚了,也就不用回去了,一会儿我拿一床棉被给你。”将军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沈青泽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高兴,努力镇定,并且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挑了挑唇道:“这破落小屋,爷不稀罕。”

将军冷眼看他,相爷就扭过头,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只是那咧开的嘴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好高兴。要和沐华同塌而眠了,好高兴。

烤着火,相爷心里头心绪万千。

终于捱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沈相爷眼含期待地等着同塌而眠。将军站起了身,从木檀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床锦被,上面还有云彩的花纹,好看的很。

“你睡这儿。”沐华指着地说,然后自己上了床,神色冷清疏离。

抱着被子的沈青泽:“……”

你奶奶个腿儿。

地面冰凉,沈相爷屈尊降贵地把自己卷成一团,死死地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张脸,瞪大黑白分明的眸子。

这样看着,可爱的很,一双稚气未脱的大眼睛就那样盯着床上的人。似有愤愤,却不敢说的模样,让人心头像是猫抓一样,痒痒的。

沐华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被相爷的蠢样给愉悦了。

沈青泽一愣,转过头去,面颊上晕染了粉色,连耳根子都烧的通红,烫的惊人。

他今日各种折腾,又喝了酒,各种折腾都让他心疲力尽,沾上了被子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着了。

将军在床上就着一簇烛光阅读兵书,神情专注,心思却有一两分不在书上,关注着地上那人。

夜深人静。不多久,那人平稳的呼吸就传进了耳朵里,沐华抬起头,缓缓当下手中泛黄的纸张,赤着脚下了床。

双手将裹着被子的相爷抱起,有些觉得沉重,却又小心翼翼地带着人走向床边,慢慢地将人放在床上。

沈青泽睡颜自带一分姝丽,红唇墨发,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个女人。

面颊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儿,不难猜出是怎么来的。将军皱了皱眉头,伸出食指,一点一点地擦掉。

以前竟从未发现这人长得这样好,他摇了摇头,将另一床被子抱起,自己睡在了地上。地板真的很凉,深秋季节的冷风呼啸,怪不得方才沈青泽那样愤愤不平。

相爷是最怕冷的,一到冬天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受了冻,着了凉。他体质太娇弱,跟个小姑娘一样。

吹灭了零星的烛火,木柴也噼啪烧的越来越微弱。在逐渐黑暗的房间里,将军朝着上空伸出手,睁眼看着右手虎口上的伤疤。

那是牙齿的印记,到现在还留着,涂抹了什么药也治不好,丑陋的很,扭扭曲曲的。

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微笑,将军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沈青泽。幼年的,少年的,现在的。

每一个都那样鲜活,是他很重要的人。将军不知道胸腔里这种情感是什么,想了许久,觉得这应该是作为兄长对弟弟的疼惜与痛心。

所以在看到沈青泽那样不务正业,风流肆意的痞子模样才会愤怒,有时候还会失去理智。

两个人,一个房间,却又有一层隐形的屏障将他们分隔开,却都默契地不去戳破,因为一旦跨过界限,会有狂风暴雨袭来。

他们太年轻,还无法承受,也没有能力承受。

燃烧着的火噼里啪啦,最后被一阵风吹过,烟星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亮,黑的逼人。

……

翌日,晨光熹微。

沈青泽刚睁开眼,就习惯性地伸展双臂,道:“青竹,替我把朝服穿上……”

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他有些疑惑,睡意倒是没了,皱了皱眉,只看见周围是陌生的地方。

不是他的府邸,而是别处。记忆一下子涌上脑子,昨日桃红的大胆表明心意,自己借着醉酒前来闹事……

低下头,看见自己在床上睡着,锦被被自己踢的极为凌乱。他慌乱地望向身旁,空荡荡的有些失落。

床尾放着他的朝服,相爷利落地穿好,发现床下也有一双靴子,还是自己的。将湿衣服放到一旁就起了身。

木檀的桌上盛放着一碗清粥,还有一碟热腾腾的小菜。将军府上的一切都从节俭,从来都不会像他一样乱花银子。

时辰还早,他吃着饭,听到了外面的风声赫赫。目光从开着的门处向外探去,便再也没能移开。

那人玉冠束发,面色如玉。拿着一杆墨色的枪就着秋晨就舞练,浑然不顾周遭的一切。身姿挺拔,剑如飞鸿,偶尔抬眼的一刹那,眼神凌厉,倒影着剑光的寒意。

寂静无声。他一个人置身天地间,却又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眼中有枪,枪中有法。

沙场上磨砺下来的杀意翻腾,空气都似乎滞住。将军的动作明明不紧不慢,却又时时逼人。

咽下一口小菜,沈青泽低头时,嘴角带了一抹笑。

——青泽,你且看着,我定当如同我爹一样,成为这大魏的第一将军,杀尽不轨之人!

——青泽,我定会好好努力,让他们知道我沐华绝不是孬种!

脑海里回荡着那犹有几分稚嫩的声音,面前似乎还是那个一脸真挚的少年郎。他红着一双眼,宛若失去了庇佑的孤狼,凶狠地磨着尖牙,却对他露出那样柔软的笑。

沐华做到了。

沈青泽这样想,心里既高兴又失落。

这时候外面练剑的人也收了剑,发湿漉漉地粘在面颊上,大步走了进来。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将军仰头猛灌,半晌后平复气息道:“你家小厮今早赶来,说你一夜未归,便把朝送来了。”

不用说,指的人是青竹没错了。

沈青泽道:“他本就是那么伶俐。”

“吃完就随我去上朝。”将军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随意地坐在床边,拿起一本兵书就翻看起来。

他的床头委实书很多,但是放的很平整,堆堆叠叠着,随手就能拿出一本看。

相爷吃粥的时候,抬眼看了几下,隐约见到纸张泛黄,皱巴巴的,似乎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忍不住嘴欠了一句:“将军真是为国争光的好少年啊。”

沐华头也不抬,却让沈青泽感受到了一阵冷意,强烈袭来。耸了耸肩膀,硬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这秋天,真冷,冷到发抖。身旁还有个制冷机,真是没救了。


第7章:小王爷

早朝上的中规中矩,因为有将军在,相爷光顾着看他了,倒是没有整幺蛾子,老老实实地听着帝王讲话。

核心其实就是那异国公主亚安的婚礼,当日她最后挑选的是年轻的礼部侍郎隋衍。沈青泽撑着头想,这小伙子倒是端庄大方,一举一动都合规矩,适合出嫁……

脑子晕晕乎乎的,沈青泽揉了揉额角,神色疲惫,面容也有些苍白。

“相爷似乎有意见?”帝王不紧不慢地捻着手中的佛珠问道,“莫不是对和亲这一事心里有了什么想法不成,不妨说说?”

沈青泽苦笑一声:“陛下,臣不曾有任何想法。”

逮着谁走神就点谁,承宣帝这一特点还真是没有任何改变。沈青泽暗自里瞥了眼身姿挺拔,精神气儿十足的沐华,心里纳闷怎么都折腾了一晚上,那人还是这样有活力?

“和亲定为半个月后,送亲队伍就交给将军去做了,务必要把此事做的妥当。”

一声令下,将军抱拳,沉声说:“臣沐华领命。”

那一瞬间的将军意气风发,看的相爷直晕乎:完了,爷的将军怎么能这么好看?

身旁有官员互相使着眼神:“相爷又发病了,这样也好,省的他再说什么胡话。”

只要将军在,相爷就发病,病的不轻。但耐不住相爷他乐意啊。

……

灰衣小厮在宫殿台阶下等着,远远看去就是个小黑点儿。旁边搁了一辆马车,青色蒙蒙,一看就是谁家的。

沈青泽望着那层层楼梯,白玉砖砌成的,原意是承宣帝为了让朝政殿看起来气势恢宏建立的,却在暗地里最为遭官员们垢议,只觉得麻烦。

记得右卫曾对他吐槽过:“老臣一大把年纪了还得爬楼梯,陛下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才故意折腾我这把老骨头?每次上完朝都腰腿酸痛,恨不得贴上膏药告老还乡。”

当时沈青泽诚恳地望着他那张沟壑纵横老态频生的脸,很没有诚意地安慰了一句:“我觉得您老人家不必担心,这只是锻炼身体而已。若真有什么想法,那也不该是对您,三宫六院那么多妃子,数都数不过来。”

气的右卫甩袖子走的飞快,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六十多岁的人。

现在他却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看着这长长的阶梯就头疼的要命,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也晕晕乎乎,头重脚轻。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沈青泽一脚踩下去,险些踩了空,摇摇晃晃没扶住旁边的栏杆,身子往下坠。

要完。

相爷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这百来层楼梯一摔下去非死即残,看来后半生保不住了。

桃红,春儿,杏儿……哎呦,沐媛媛,这下子爷可不能宠幸你们了,真惨哟……

沈青泽闭着眼睛想。

风呼啸而过,意想中的接连摔倒却迟迟没有到来,一双手紧扣住他的腰,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

睁开眼,沈青泽看到了那人的脸。依旧神色冰冷,甚至眼底还有一丝恼怒,将相爷扶了起来,松开手就数落:“你莫非是没断奶,连下个楼梯都要摔跤?”

愣了半天相爷都没有回答,将军的怒意越来越沉重,才听到一声笑:“子甄,救命之恩,当如何来报?”

沈青泽勾起将军的下巴,笑容暧昧,“不若爷养了你,以身相许如何?”

将军的脸红了,气的。这人简直是不知道悔改,昨日往水里一摁,凉了半截儿都不记得,还来拿着这一套戏弄旁人?

但瞅着沈青泽那苍白的神色,看起来真有些身子不舒坦,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冷冷道:“上来。”

沈青泽一愣,不知道沐华在说什么。

将军穿着一件紫色的朝服就不管不顾地蹲了下来,把半个背部都袒露给身后的人,道:“没有力气,我背你下去。”

沈青泽他娇气的很,怕疼,怕冷,怕热,几乎什么都怕。大概是小时候当乞丐那会儿吃了太多苦,后来又靠着自己的本事过上了好日子,就再也受不得什么了。

也或许是曾也被沐华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过,知道了被在乎的滋味儿,就肆无忌惮了起来。

见沈青泽不回话,沐华这才说出了心底的真实想法:“身子虚弱还逞什么能,一摔下去,谁还养你这个残废不成?”

“爷可是大人了,哪里还要你背!”沈青泽嘴角挑起了一抹笑,酒窝乍现,身子却是慢慢地跨上了这人的背,双臀被一托,陡然爬上了那人的背。

身后的百官纷纷诧异,低下头窃窃私语半天,最后才有一人道破玄机:“你们平日里瞧着相爷将军不合,可也忘了几年前大力推荐沈相爷做官的人还是将军?”

那年风华正好,两位少年比肩而立,在这朝政殿上目光灼灼,各抒己见。一人主文,一人主武,对视间互不相让,当真是风华绝代。

将军的力气很大,背着一个人即是很是吃力,却也不动声色,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下路,听见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记得以前你也这样背着我的,一步步走,当时我害怕的不得了。”

沐华不说话,低低地“嗯”了一声,眉眼却柔和了下来。

这台阶在沈青泽看来真的很奇妙。方才还觉得长,长的要命,走一步都不愿意。现在再看来,当真是短,太短了,走一辈子都不够。

沈相爷低下头,忽而凑到沐华耳边挑笑:“子甄,你这屁股真翘啊,是不是经常保养?”

这浪荡话一出,将军就彻底黑了脸。正巧楼梯也走完了,不怕再出什么事情,把人一放就往沈青泽的马车那儿踹去。依旧是狠狠的一脚,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将人踹了个趔趄。

“哎呦!”相爷哎呀咧嘴,揉着自己被踹的臀部就心疼不已,趴在马车的板子上呼喊,“沐媛媛,你当真是个恶毒的人!”

沐华嘴里发出一声冷哼,扭头寻到了踏雪,长腿一跨就上了马。墨发在空中飞舞,姿态潇洒。双腿一夹,马首上扬,漂亮的鬃毛荡起,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青竹搀扶着自己被踹了屁股的主子,叹了口气:“我的爷啊,你怎么又招惹了将军了……他的脾气哪里好过啊?”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依旧不见人回应。青竹斗胆拿了手拨开垂在相爷面前的发,却吓了一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精神烁烁的沈青泽闭着眼睛,面颊烫的惊人,只微弱的呼吸着几口气儿还让人知道他活着。两手垂在身旁,似乎是没了力气,也软趴趴的,颓废的很。

原是方才都强撑着和将军斗嘴,将军一走就显露了原形,病的不轻。

青竹压下心里酸涩的滋味儿,将人扶进马车,只想赶快回府,找了大夫治好。

……

沈青泽发了病。

这病来的倒也不突然,昨日醉酒吹风还泡凉水睡地板,他体质又弱,就这样病倒也不奇怪。

沈相爷府上的老大夫看了几眼,又伸手试探,最后才判定为染了风寒,着了凉。叫人寻了药去煮,万事都安排妥当后才离开。

青竹拿着一块绸子细细地擦拭着相爷额上沁出的汗珠子,埋怨道:“爷啊,你只出去了一晚上,怎么回来就病倒了呢?”

沈青泽还昏睡着,听不见他说什么的,嘴里喃喃出声。青竹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凑近了,只听见他重复着在说:“……桃,桃红……”

擦拭的手一顿,青竹说:“爷,你放心。我托了城北的李官人去赎了她,还销毁了桃红姑娘的贱籍,从此她就不用受那样的苦了。”

他家爷还真奇怪,救了人不愿意说,还让人帮忙,白出了多少雪花花的银子。最后所有的好处都让别人得了,自己倒是落了病,在这里休养。

沈青泽似乎松了一口气,青竹也笑了下,停了动作,让相爷好好休息。这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一道声音,似乎是在争吵什么,扰乱人的很。

会干扰到主子休息的,青竹想。他站起身,将绸子扔到一旁的铜盆子里头,转身出了门,小心地掩上,不让风透进去。

院子前有一少年,模样俊俏,发被一根红绳束起,剩下的则披在肩膀上。年纪不大,身上一股子戾气,但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凶狠,手里拿了一根儿红色的长鞭子嚷嚷道:“快让我进去,我听说沈爷他身体出了毛病,不能陪我一同玩耍去了,伤心的不得了!”

一个翠绿色衣裳的丫鬟苦苦劝道,拦着他:“小王爷呀,今日的确惹不得……相爷他生了病,不能陪你玩耍了,改日再来吧!”

少年一听就鼓起了腮帮子,样子更凶狠,眼角却泛了湿意,道:“你……你这女人偏偏不让我进去,小心、小心……”

到底来说还是个身份尊贵的王爷,这样子一吓就有人心生怯意,下一秒却听着这凶狠的少年说:“再不让我进去见沈爷,我就赖在这儿哭,哭到你烦,就不走了!”

青竹望着那少年,只觉得头疼的厉害,隐隐发作。


第8章:胖子和瘦子

丫鬟看见青竹就跟看见救星一样,眼角都快流出泪水,心里觉得差点儿被眼前的祖宗给闹死,呼喊道:“总管,总管,来帮个忙呀!”

青竹不是沈相爷府上的总管,没有实际的权力,只是他刀子嘴豆腐心,凡是沾染上相爷的事儿都要操一把心,才被府上的人称为总管。

虽然说他喜欢管事儿,可眼前这个脖颈处围着红色巾布的少年却让他退避三尺,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一切都是为了相爷后方才脸上端着笑,道:“……小王爷又来了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抬下巴,倨傲道:“你怎么也来了呢?本王爷可不想见你!”

说的好像别人乐意见他一样。青竹心里暗暗说,面上却还是笑着的,道:“相爷他生了病,小王爷不若过几天再来?”

这话一出,就惹了小王爷。秀气的眉毛一扬,把他父亲平阳王的气势拿捏了个十成十,从怀中猛地掏出一个东西来就想发怒,胳膊在空中一甩,眉眼凌厉,喝道:“狗奴才,吃我一鞭!”

青竹闭上眼,做好了被鞭打的准备。然而等了许久,却迟迟等不来什么痛楚,睁眼一看,小王爷秀气的脸庞上神色颇为好看,那手上拿的也不是鞭子,而是走街串巷小贩常卖的糖人儿。

丫鬟们忍了笑意,原来这气势跋扈的小王爷跟没断奶一样,到现在都还喜欢吃糖。

小王爷又从怀里掏了半天,叮叮当当地上突然掉了不少好东西:杏仁糖、烧饼、桂花糕、糖葫芦……一个个好看又好吃,都被咬了两口一样。

青竹道:“……给小王爷端一杯茶水来。”这么多吃的,噎死了他们相爷可不负责。

小王爷脸上青的紫的神色颇为好看,旁人以为他动了怒,又有些不敢招惹,半晌才听着他大喊道:“胖子瘦子,给本王爷滚出来!”

这话一出,不知从哪个角落,扑腾腾的窜出两个人来。一个胖的很,身材就跟圆滚滚的四喜丸子一样,浓眉大眼,笑起来颇为喜气憨厚。另一个又瘦的很,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相。两个人站在一起,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然而这两人却是大有来头的,是平阳王特地请来的武林高手,特地护着这唯一的子嗣。只是在没跟着小王爷之前,他们武功极高震慑江湖,胖的被称为“胖铁锤”,瘦的被称为“瘦小宝儿”,互相弥补着行走天下。自打跟了小王爷以后,这俩人的主业便成了说相声,副业才是保护平阳王的心肝儿肉小王爷。

瞅着地上都被咬了两口的糕点,胖子憨笑着挠了挠头:“哎呀,瘦子,这贼啦咋办,被缺心眼儿的小主子发现啦。”

瘦子笑声尖细,真像个猴子一样眼珠子轱辘一转:“哎呀,胖子,这贼啦不咋办,都怪小王爷托我们哥俩去买吃的,一不小心就啃了两口啦。”

青竹作揖,眼睛却偷看了几眼小王爷,方才还觉得小王爷气势凶狠让人害怕,现在又万分同情了。

平阳王他们一家子普遍都长的凶,凶的很,能让小儿止啼。但和他们长相不符的是他们的性格,想凶却凶不起来,总是闹笑话。而这眼前的一胖一瘦却是曾经的两个魔头,被平阳王克制住后就天天折腾小王爷。

小王爷吃个饭,总能见到这儿缺了一根蒜,那儿少了几根儿葱,肉只剩下肥的,八宝粥里面没了八宝……记得当年平阳王收了这两个人,好像是摆了一桌酒席,酒席外面套了笼子。天下人都笑话说这杀人的魔头怎么可能来,结果第二天就被打了脸。

回过神来,一胖一瘦同时弯了弯腰,作揖,齐声道:“就这么吃了,小主子你就看咋办吧?”

那种混吃混喝无耻的模样让小王爷气的红了眼睛,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忽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就奔进了沈青泽的房间。他两腿飞快,倒是也没人拦他了,一边跑一边哭,抽抽噎噎地道:“沈爷,他俩又欺负我……”

青竹撇了撇嘴,在心里叹气,也就沈青泽能不耐烦地哄着这小王爷了,怪不得这么黏着自家相爷。

胖子道:“哎呀,瘦子,咋办啦,小主子又哭了。”

瘦子道:“哎呀,胖子,别怕。把地上吃的收拾收拾,还能吃呢,小主子真浪费。以后要跟老王爷说上一句,叫他好好吃东西。”

青竹叹了口气,跟这两个人说:“两位前辈,请正厅等待,我们给您上茶。”

胖子笑眯眯地夸了他一句:“哎呀,瘦子,这小伙子真不错,还挺聪明。”

……

房间内,小王爷还在哭。那凶狠的模样哭起来的时候,还挺可爱。旁人大概不知道,小王爷看起来凶,其实脆弱的不得了,受了点儿委屈就哭的跟个女娃娃一样。

相爷道:“平宁,你这又是怎么了?上次被猫抓了哭,上上次睡觉不小心跌倒在地上哭,这次又是为什么?”

相爷身体还虚着,额上也还敷着一块儿白布,勉强撑起身子来,伸手唤道:“来,过来。跟爷好好说说。”

小王爷抽抽噎噎地上前,然后半跪在沈青泽跟前告状:“胖子瘦子又偷吃我的东西,沈爷,我多久没吃过一次好饭了……”

声声都是血泪。

沈青泽揉了揉他的头,将那束起来的发打乱了,得了趣儿,慢慢地用红绳子扎起来道:“跟平阳王告状都不会么?平宁。”

魏平宁眨了眨眼,停了一下,突然哭的更凶,嚎啕大哭道:“我也想呀!但我说不过那两个人呀!我、我、我……”

沈青泽扎头发的动作一顿,联想到眼前这少年一紧张就结巴的习性,突然就笑岔了气儿,低低地喘起来。

双目之间,看着那小少年还在哭,只觉得有趣。半晌,才慢悠悠道:“晓得了,爷给你出出主意。”

第9章:口是心非

小王爷感动的泪眼汪汪,握着沈青泽的手道:“沈爷,多亏有了你,我才觉得这世界如此美好。”

被发了好人卡的沈青泽一脸风淡云轻,微微笑了下,轻声说:“附耳过来,爷告诉你法子。”

魏平宁没有任何异议,眼里充满信任就凑了过去。突然地,一张嘴狠狠咬上了他的耳朵,细而尖利的牙齿磨了磨,充满威胁意味地舔了舔。

小王爷顿时一惊,面红耳赤,捂着自己被咬过的耳朵就往后退,指着沈青泽“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叫道:“沈爷,你这是做什么呀!”

“好的很,打扰爷休息还有道理了。”相爷冷笑了一声,细长的眸子眯了眯,意味深长地道,“再不滚出去,爷就撕碎了你。”

方才还在院子门口撒泼寻事的小王爷委委屈屈地瞪了他一眼,捂着耳朵,又红着眼睛跑了出去,临走时还加了一句:“沈青泽,本王爷以后不理会你了!”

病床上的人慵懒道:“……谢谢你啊。”把额头上的布料一摔,相爷就翻身滚进了被窝,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好姿势躺着。

这世界总算是清净了。

沈青泽这一觉睡的安安稳稳,任由是天塌下来也不管不顾,除了吃饭就是睡,只觉得浑身乏力,冷的缩成一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他这样孱弱的身子,染了风寒,更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

第二天的早朝他也没去,请了个病假窝在床上养病。意识模糊中,似乎有个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做什么都得生回病。一生病怕是不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不了。”

沈青泽嗅到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无意识地在那人的手心里蹭了蹭,呢喃了一声,宛若小猫一样舒适地眯起眼睛。

抚摸他头的手颤抖了下,缩了回去。将军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神情疑惑,道:“好奇怪……心跳的好快。”

方才那一瞬间,让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战场杀敌时的心跳,而是一种平和的、羞涩的、难以诉说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在那一瞬间,将军不是没想过把这个人抱入怀里,让他不再冷,让自己温暖对方。

但那也是一瞬间罢了。瞬间过后,无影无踪。回忆起来,也权当是个怪异的想法不再理会。

******

青泽是被一阵难闻的药草味儿给闹醒的。那味道太冲鼻,让人闻了就想吐,吐上个十来回都不算冤枉。倒也不臭,就是味道很奇怪,仿佛掺杂了不少东西,最后混合出来一个非常奇特的味道。

相爷缓缓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青色的瓷勺挖了一点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往他微微张开的嘴里送。

相爷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东西上,而是这双手。手腹有较为粗糙的茧子,但却并不影响整双手的美感。手指修长,玉白色的漂亮至极。

“……子甄。”相爷一眼辨认出了这个人。

将军淡淡地微笑了下,“嗯”了一声,趁着这个空档把药粥放入他的嘴里,道:“是我。”

沈青泽神情有些欢喜,复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大变,眼睛瞪圆:“这东西……莫不是你做的?”

将军回应的依旧是含蓄而又内敛的笑容,带着骄矜:“嗯。”

又被这笑容迷惑了下,相爷无意识地吞咽下喉咙处的药粥。一下咽,就感觉有一种冲天的奇怪味道燃烧开来,灼烧着他的腹部,口腔里也是充斥着各种难闻的味儿。

沈青泽心急火燎地找着地方要吐出来,顾不得和将军说话,脸色急切的红润。将军见他这样着急,心里想莫不是咽不下去,就伸手慢慢地拍了拍。

“咕咚”一声,全部咽下。

等那种奇怪的味道全部散在他的体内后,沈青泽放弃了抵抗,靠在背后的床上,眼神呆滞而绝望:“沐媛媛,你怕是想毒死爷,好继承爷身后的一大堆美人儿是不是?”

将军的脸色变了,有些难看。把碗勺慢慢地放在桌上,就起了身,一言不发地冷冷看了看相爷,道:“沈相爷当真是怜香惜玉,这时候都不忘记莺莺燕燕。”

啧,说了一句又生气了。沈青泽琢磨着,将军肯定在想:不正经,又口出孟浪,生病了都满脑子龌龊,一点都不是大魏朝的官员。

巧了,将军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一看到相爷这副德行,他忍了忍,声音沉稳低沉:“好好养病。”

说完就拂袖离开,当真是一点儿都不耽搁。

沈青泽合拢了手,微笑着看将军离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三步一回头,眼神担忧。又害怕相爷发现一样,快速地敛眉,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每三步必定回一次头,然后又冷着脸向前走。

直到将军真的离开了,沈青泽才笑出声来:“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当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说完把桌上的碗拿了过来,端在手中,万般嫌弃地看着这黑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粥,嘴里埋怨:“粗人,一点儿都不会做饭。”

青竹看着将军离开,从门外冲了进来,急切地说:“相爷别吃那碗……”

灰衣小厮本就是觉得将军做的饭太有危险性了,这才等将军离开一秒钟就跑了进来,却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相爷目光鄙夷,却一点一点地,宛若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一般,缓缓地吃着。明明是那样吃一口就想吐的,可眼角弯弯,是说不出的愉悦快乐。

这两个人当中,口是心非的,不只是将军一个。

原本青竹还想告诉自己的主子,这药粥的配方是多么惨绝人寰,将军又是多么不懂厨艺,却止了声儿。

因为相爷冲着他微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不要说。

因为相爷都知道。但相爷……都接受。


第10章:可爱,想日

相爷咂咂嘴道:“可爱,想日。”

被刚才这一幕有点儿感动了的青竹:“……呵呵。”

小厮去收拾的时候,相爷已经慵懒地睡下了。床旁的雕花小桌上,一个青瓷碗干干净净的摆放在那里,泛着光泽。

就跟被狗啃过一样。

青竹:“爷,你想吃粥小的以后天天给你做,别这么丢咱相府的脸了成吗?碗底都舔了一遍。”

沈青泽:“你不懂。”他目光有些惆怅深沉,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细细琢磨,赞叹道,“你家爷这张脸,到哪儿都是长脸的。”

青竹:“……呵呵。”将军就从来不买账。

沈青泽一眼就看穿了这家伙在想什么,掀了掀眼皮子,懒散地翻了个身:“看什么,将军那硬骨头下午就回来,你信不信?”

灰衣小厮半信半疑地盯着自家爷:“可方才将军不是气冲冲的走了么?”

沈青泽终于懒得再说一句话了,闭上了眼睛就沉沉睡去。将军的药粥熬的总是那样的苦涩,又那样的浓郁,份量又大,喝完每次都想睡觉。这次能撑到如今就算是幸运了。

每次想死的时候,都是沐华的药粥把他救活的。他想,这世上都容许能做出这样难喝的药的人活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死呢?

灰衣小厮等了半天,才发觉相爷早就入睡了,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房间里寂静了几分钟,空气也清淡的些,终于没有那刺鼻的药粥味儿了。相爷睡的砸吧砸吧嘴,有些香甜地说着梦话。

蓦地,一个人出现在门外,然后,推门而入。

那人穿着朝服,身上露水重重,眉眼冷硬。扫了眼床上沉睡的相爷,发觉他又蹬掉了被子,皱紧了眉头。

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自那凌乱的寝衣下透出来,素白净美。那闭眼沉睡的模样也憨甜至极,让将军柔和了脸庞。

他上前几步,将背角小心翼翼地掖好,压了点儿放在相爷身下,算是为他再次蹬被子做好准备。

“安道。这才有几分像你。”将军低声说,“你这三年来,变化太大了,我几乎认不出来你了。可那真真确确是你。”

沈青泽嘟囔了一声,似乎在梦中不满什么,凑近了听,只听见隐约几个字词:“小桃红,春儿,杏儿……”

将军身上的低气压越来越浓,沉沉的压人。从怀中取出一个乌黑的药包,将军毫不犹豫地放在这人的鼻腔处。他这是自制的,也向来知道自己的药味道有多恶心,但还是放了。

“手滑了,没注意放在你鼻子处了。”将军冷冷地说。

相爷还是没有醒过来,只是眉毛紧皱,总觉得被什么恶心了一下。偏着头想要逃离这股难以忍受的臭味儿,却被人摁住了头。

看着相爷痛苦挣扎的模样,将军凉凉地道:“不让你感受一下,就不知道这天底下除了你这一个爷,还有别的。”顿了顿,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么,安道?”


第11章:厚颜无耻

相爷闻着那味道,几欲作呕。

这味道太难闻,比之前沐华给他吃的药更让人难受,让相爷禁不住皱了眉头。

他一摆手,嗓音柔腻带着许些烦躁:“沐媛媛,你再闹,信不信爷上了你!”

上这个字从古至今都有着极其深奥的含义的。

将军听到这话微微一愣,而后薄唇轻勾,一抹冷笑浮现。他缓缓地低下头,在沈青泽白皙的耳廓旁轻声说道:“安道……你该如何上我?”

沈青泽迷迷糊糊地,抱住那药包啃了一口,呸的一声又嫌臭,睡的极沉。

将军叹息一声,不再闹他。

刚想把药包提在一旁放置,却不想这东西被沈青泽狠狠地抱住了,还用脸颊蹭了蹭,动作十分亲昵。

将军凤眼微睁:“你不是不喜欢这药么?”

“硬邦邦的,臭烘烘的,谁喜欢……”相爷翻了个身,似乎是觉得不耐烦了,甩了甩手示意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不要来烦他,“走开!走开!”

沐华静静地站着,双眸沉沉,如月中水影。

此时青竹正巧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茶盏,头一抬看见了方才才说离去的将军,手差点一抖将茶盏失手摔落在地上。稳了稳,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询问道:“将军去而又返了吗?”

看到灰衣小厮,将军神情冷漠地点点头。

他微微俯身,将沈青泽不经意蹬掉的被子给掖好,把相爷围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来,这才缓声回答:“等他醒后,你同他说一句话。”

青竹垂头:“将军吩咐。”

“就说,让他来将军府一趟。”将军微微皱眉,道,“我……不,我娘有事同他商榷。”

******

相爷醒后,是被身旁这药包给腻了个不行。

这味道臭的太过浓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一直抱着不松手的,鼻腔内满是让人难受的味道。

相爷红着眼,被臭了个不行,捏着鼻子喊:“青竹——”

门外守着的灰衣小厮啪嗒一声推开了门进来,望了眼相爷,又退后一步道:“爷,怎么了?”

沈青泽指了指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药包:“这是什么东西?你们莫不是想臭死爷,好继承爷身后的万贯家财?”

听闻京都有不少离奇死去的达官贵人。有人死在美人娇嫩的肚皮上,有人死在宠兽的嘴中,有人死在流言蜚语之下。若他这个左相爷不明不白的在睡梦中被熏死了,那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能再超越了。

青竹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反倒是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儿在。

沈青泽道:“你笑什么?”

“这是将军送来的药。”灰衣小厮尽量用最平缓的语气慢慢说道,不透露出自己的揶揄,“相爷还要扔掉么?”

沈青泽瞪他。

而后轻飘飘地摇了摇床边的扇子,慢慢悠悠地,好似一个闲人。、

他哗啦一声展开了扇子,用扇面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扇下的唇角微微翘起,是一个愉悦的弧度:“留着吧。”

这药包真和那人差不多。

青竹敛袖,拾起那药包来,哎了一声:“将军说,夫人找爷有事。”

夫人?

沈青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劳什子的夫人来。他光棍一条,上无老下无小,整日浪荡不成样子,更别谈家了。而将军虽说家中有老母,可爷跟他一样,是个实打实的光棍儿。

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相爷眉眼一沉,摩挲着手中的扇柄道:“将军什么时候娶妻的,竟然不告诉爷?”

青竹哭笑不得。

自家爷又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提到将军就各种犯傻,不是担忧将军,就是嫌弃将军?

青竹将药包妥帖地放在一旁的雕花木桌上,眼瞧着相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连忙说道:“相爷莫不是忘记了将军的娘?”

沐媛媛他娘?

沈青泽自然是记得的,略微思索了一下,佯装发怒道:“你怎么能这样称呼她老人家?”

这下好了,一声夫人,让他彻彻底底误会了!

青竹傻眼:“那相爷以为该喊什么?”

沈青泽啪嗒一声合上扇子,道:“丈母娘!”

灰衣小厮:“……”

爷是认真的么?

青竹还想多说几句,但是眼瞧着相爷刚说完那一句话后,就不再多说了。强撑着起来,挥了挥胳膊,看起来略有些不满,觉得自己力气太小。

相爷又仔仔细细地穿好衣服,一点儿凌乱都不能容忍。他穿好后,又跺了跺脚,对着面前的铜镜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下,感慨了一句:“爷真是天生丽质啊。”

青竹:“……呵呵。”

爷高兴就好。

相爷这一磨蹭估计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内,青竹眼睁睁瞧着他从宽衣瘦骨带病容到风流肆意好儿郎的转变,虽说伺候了相爷也算时间不短了,可也从来没看见他这么激动过。

“爷这流云绘锦缎可好?”

“玉冠是否太不妥当?”

“这鞋是否太显得轻浮?”

叠声问下来,青竹眼花缭乱,最后讷讷地对了对手指,显然已经呆傻了:“……爷怎样都是美的。”

不仅是美,更爱臭美。

然而相爷不这么觉得,揽镜自照了一会儿,这才理了理自己已经理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领子,神采奕奕地道:“走吧!”

青竹歪头:“???”

相爷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药包,意味深长道:“礼尚往来。”

他觉得,沐媛媛此举,必定有深意。

而沐媛媛他娘的邀请,更是应证了这种猜测。

相爷兀自握紧拳头,目光坚定。

放心吧,既然沐媛媛已经把嫁妆给带过来了,他也会好好地去上门求娶的!

到时候……欸嘿嘿嘿嘿嘿……

******

盛威将军府。

门口处的两个侍卫仍旧是在偶尔低声交谈着花姐儿和今日里京都的八卦。毕竟在这里值差总是会寂寞的,一旦有寂寞的时候,人不说话会把自己活活憋死。

远远地,就听见有铃铛声响起。

那青色雾蒙蒙的软轿慢慢赶来,逐渐露出了形状。依旧是枣红马,呼啸而过,速度极快。

其中一个侍卫蓦地止住了交谈的声音,抬头,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到来的轿子:“……你且看,那该不会是……”

自打上次那浪荡子沈青泽来将军府闹事之后,他们就被折腾了个遍。将军黑着脸让他们静言慎行,若不是其中一个侍卫机敏,怕是早就被扔到军营里头磨练去了。

这大概都是沈青泽所赐。

要不是这个人乱喝酒,闹到们上来,还尽耍无赖,侍卫兄弟们也不会受一番苦头。

侍卫之一曾苦兮兮地问将军:“大人,为何这般为难兄弟们?”

将军眸中暗沉沉闪烁着光芒,缓声道:“你们不尽忠。”

何叫不尽忠?

侍卫心有些虚,虔诚道:“大人,我们日后必当不再讨论花姐儿喝酒,只做个安安分分的门童!”

将军似笑非笑,神情有那么些揶揄:“不是这个。自个儿琢磨去吧。”

到现在,沈青泽卷土重来,这两个侍卫都粗头粗脑的没弄明白将军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心惊胆战地瞅着那软帐被一双莹润如玉的手缓缓撩起,露出一双看上去就不好惹的狐狸眼来。

沈青泽一脚踏出轿子,那灰衣小厮也立在一旁,恭声道:“爷,到了。”

相爷满意地嗯了一声。

今日还算是迅速。

他自来熟地与门口的两名侍卫打了声招呼就想进去,浑然不在意上次自己前来把这里闹腾的有多狼狈。

大概是醉酒,把所有尴尬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侍卫颤抖着道:“来、来者何人?”

身旁的侍卫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鼓起勇气道:“相爷好!”

相爷摇了摇扇子,琢磨了下:“……唱戏的?”

这俩人一个装认识他,一个装做不认识他。当真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好不精彩。

相爷眸子含笑,颔首道:“放爷进去。”

他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门一睹佳人芳容。毕竟,有个把时辰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将军了,可谓是久不见甚念。

“不、不行!”无师自通的,方才那被踹的侍卫蓦地懂了将军当时的意思,自告奋勇地拦住了沈青泽的路。

侍卫想:将军说的不尽忠,可不是不尽忠嘛?身为侍卫,就一定要守住门才对,不能让任何不好的人进去。面前这个人一旦进去了,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不知道将军府上的贴心丫鬟们会被勾去多少的魂魄了……还让不让他们这些光棍儿活了?

另一个侍卫道:“你做什么呢?敢拦着当朝左相爷,活腻歪了?”

不管怎么被骂,那个侍卫依然坚持自我,声音坚定道:“不给进就是不给进!”

沈青泽眯了眯眼,没有意料到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情况。

他敛眉,蓦地唇角扯开一抹笑:“小兄弟,你说说,何人敢拦我?”

左相爷凶神恶煞之名,远扬各国,军营四乱。

就连铁骨铮铮的男儿,爷得拜倒在他之下。

只因,这世上从未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坦荡活于这世间,并且自诩清高孤傲。


第12章:逼亲

相爷这一笑,威力可不得了。

青竹摇着扇子看着面前这两个呆若木鸡的侍卫,心里暗叹了一句,面上却还是毕恭毕敬地作揖道:“麻烦两位兄弟通融一声,我家爷是受邀而来。”

潜台词是:光明正大的,可别拦着。

方才态度还十分坚决的侍卫擦了擦嘴,神情还颇有些恍惚:“哦……好,……”

直到轿子落进了自家的院子停驻了,方才那祸国的妖孽施施然踏进了自家的门槛,走的不知踪影,这两人也还未反应过来。

******

青竹兀自打量着将军府上下,问:“爷,你这贸然前来,也不带礼物,将军夫人……丈母娘会不高兴的。”

他熟知沈青泽的性子,便从善如流地用了丈母娘这个称呼。

沈青泽一笑,扇坠打着灰衣小厮的头:“怕什么,你忘了爷同将军的关系了?”

青竹应了声是,便也释然。

将军府对于沈青泽而言,是另一个家。若不是几年前相爷故意同将军有了间隙,逐渐远离,如今怕也不会出现在门口被拦着的状况。如今再论起相爷与将军的关系来,抛去了之前的几年不谈,却也说的上是和睦。

灰衣小厮偷闲拿着眼角瞟了自家相爷几眼,只看见那人的神色似乎是越来越不好,双颊逐渐鼓了起来。

他一双眸子里带着沉沉的怒意,不知道是生哪门子气。

灰衣小厮道:“爷,莫不是这府上景色不好看?”

可将军府虽然略显素雅清淡,布局却极为宽阔壮观。尤其是院中假山湖水,更显得幽静。

相爷道:“甚好。”

灰衣小厮转了转眸,又换了个问法:“那爷是嫌府上人不好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压低了嗓音。毕竟这是在将军府,这样公然谈论他们的长相,似乎是极为不妥当的。

沈青泽呵了一声:“甚好,甚好!”

可不是甚好么?

走这条道子,还未有几步,就见那些个莺莺燕燕,大都是丫鬟打扮的样子,捧着茶水低笑打闹着过去。

想起上次在将军府宿醉时候,看见的那群好看的姑娘们,沈青泽就觉得有些添堵。

他蓦地停下脚步,转头问一旁呆头呆脑撞上自己后背的小厮:“将军今年年岁几何?”

青竹道:“二十。”

灰衣小厮摸了摸自己被撞疼的鼻子,觉得相爷这问话当真是莫名其妙。

分明是把将军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又怎么明知故问这些极其简单的事情?

沈青泽嗯了一声,敛起白玉扇,垂下眉眼来不说话。

二十。

老大不小了。

相爷蓦地换了口气,道:“知道一会儿见了丈母娘该怎么说吗?”

灰衣小厮肃然道:“喊丈母娘!”

啪嗒。

扇坠再次打上了青竹的头,相爷凤眸微睁:“夸!夸年轻,夸好看,你这榆木脑袋,怎么不开窍呢?”

自诩风流的相爷一展扇子,朝前迈开了一大步,挺胸收腹,整个人都显得气宇轩昂了起来。

青竹在后面直摸头,嘀咕道:“……说的好像爷自己有经验一样。”

明明就是个美人在怀还不敢乱动的怂包。

******

将军他娘是个美人。

不但是个美人,还是个曾惊动天下的美人。

年少执意嫁给将军他爹,后来在丈夫战死后,独自抚养将军长大,可谓艰辛。

对于这么一位女性,相爷是打心眼儿里佩服的。但在佩服的同时,也忍不住焦虑。

他喜欢将军,可惜,将军他娘想抱孙子。

沈青泽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觉得这袖子一断,将军他娘这愿望没准儿就全落空了。

唉。

丫鬟传言,将军和将军他娘阮静安在正房等着,相爷就怀着满腹的心事自打那偏门一路走过,见识了这府上不少好看的姑娘,算是攒了一肚子气。

到了正房门前的时候,那一肚子的气就全消了。

只见那木桌旁,坐着一眉眼精致的妇人。她是上了年纪,却仍旧好看,眼角点点细纹,只添风韵。

阮静安这个女人,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身上早就有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

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身旁的桌上不知堆叠了些什么,早已积压的极其厚重了,也颇有些凌乱。

青竹陪着相爷,到了门槛处就不动了,在那里安静地当了个门童。毕竟他可不想真的如相爷所说,进去对着那气质高贵的妇人各种无礼。

相爷白了他一眼,也不戳穿自己小厮的这点儿心思,上前一步作揖道:“丈母……夫人近日来可算安好?”

他在旁人面前算孟浪,可在阮静安面前,不敢放肆一分。

毕竟相爷心里总是暗搓搓期待着有一天,或许真的有一天,他能和沐华在一起。虽说男子相好,阴阳不合,可是相爷还是有那么点儿奢求的。

做梦嘛,谁都会。想想就可以,又不费力气。

将军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长枪,眉眼似乎捎带着几分不耐,对着相爷询问的目光,又冷冷地偏过头去。

——不理。

沈青泽皱紧眉头。

看这架势,感觉这两个人怎么跟吵架了一样?

相爷心惊胆战地,坐在上头的将军他娘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满眼堆笑:“青泽来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相爷上前两步,任她随意打量。

过了两秒,阮静安满意点头:“不错。若我没记错,青泽这年估计有二十了吧?”

相爷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道:“还没呢,不过十七。”

他还没那么老。

二十这是一个敏感数字。

听到这对话,将军坐不住了,眉眼又沉了几分。身上的冷气跟不要命似的朝外放,哗啦一声站起身:“娘,儿先走了。”

“你站住!”阮静安薄怒,指着想离去的将军,“你瞧瞧,青泽他比你小三岁,就已经红颜知己满天下了。而你呢?成日里在外守关不说,回来一趟,只想气死你娘是不是?”

她说话的时候胸膛一起一伏,直喘着气儿,面颊上也浮现了淡薄的粉。

相爷砸吧砸吧嘴欣赏了一下,觉得自己未来这丈母娘真是美人如玉……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偏了,相爷连忙扯回来,正襟道:“夫人这话就错了,我这只算是唐突了旁的姑娘,和将军比不得。”

相爷一边琢磨着这趟的来意,一边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情况,心里倒是纳闷的很。

毕竟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说这对母子之间也不该是这么个剑拔弩张的样子。许久不见,应当甚是想念。

他哗啦一展扇子,那洁白的扇身上就出现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沐色撩人。

这浪荡子眉眼舒展,含笑道:“夫人喝的那茶,可是京都外远崖山上采集而成的?听闻说露水是由采花女日升时分便踏上路程,千辛万苦采集的。而那茶叶,更是茶中翘楚,味道虽有些苦涩,却仍叫人念念不忘……”

对付人,相爷擅长。

对付女人,相爷更擅长。

明知道他满肚子坏水,可是那俊秀的脸蛋儿上有了什么特别的情绪,便让人责怪不得。

气氛因着沈青泽的协调而舒缓了许多,相爷趁机给将军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手中的长枪放在一旁,先不要动气,坐下来好好说话。

将军紧抿着唇,忍了又忍,这才听了相爷的话,坐了下来。

他似乎还觉得不太解气,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有晶莹的水珠从唇角缓缓滑落。

沈青泽舔了下唇,有些不自觉地盯着将军一直看。

嗯,今天依旧是这么好看。

啪!

茶盏被重重地放在了木桌上,阮静安微眯起眼,道:“还是青泽会说话。若不是你,今日我怕是得被这不孝子给气死!”

沈青泽当场就傻了眼儿了。

我的丈母娘哎,你怕是骂错了人吧?

这位年仅二十,出征数次,战无不胜,算的上是常胜将军。若不是这次因为自己这不成气的相爷,就能捧着军功欢喜回来了,怎么还骂上了?

反观自己,整日花天酒地,宿醉未醒,只做些糊涂事,怎么还把这英勇的将军给比下去了?

相爷这人,肚子里藏不住话。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就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阮静安垂首:“青泽,你当我是闹着玩的?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她怒地将身旁的这些个画纸给掀了起来,那些个雪白的纸张漫天飘扬,在空中慢悠悠打旋儿,“你说说看,战事已定,他竟然还说现不成家!”

一张画纸落在了沈青泽的怀里。

他抱紧了,低下头,捻起认真地瞧着。

画的那女人娴静淑雅,眉清目秀,举止优雅端庄。

相爷猛地明白了这让自己的来意。

因这两年自己花名在外,惹上了那么多的风流债,年岁又比将军小,将军他娘是要把自己拎过来做个榜样。

她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年岁,而是故意的。

只为了让将军能早早成家,安定下来。

唇角的笑容蓦地有些苦涩了起来,相爷也垂首,讷讷道:“甚……甚好。”

第13章:做什么?

沈青泽其实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

毕竟将军不是他的。更何况,将军是沐家留存下来的唯一的男丁了。

将军听到他这样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嘲讽地一笑,道:“相爷说的当真不错!”

他甩袖,方才欲要离开,动作却僵在半空。淡淡垂眸,又捧着一杯热茶坐了下来。

将军啜了一口茶水,唇被沾染的极为动人:“娘,儿说了,不愿娶妻。”

相爷感觉到这屋子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些,冷的人发抖。

他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在盯着自己,让人发怵。禁不住抖动了下胳膊,也学着将军那样坐了下来,目光温和道:“夫人,不若让在下听听将军有这样的想法的原因。”

在将军他娘面前,沈青泽极其聪明的换了个称呼。

阮静安笑了下,面色仍旧苍白,淡声道:“你这样也算是费心了……”

相爷因为未来丈母娘的夸奖而精神一振。

他谦虚地抿着唇笑,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得意,那模样让人想起来春日里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儿,逗弄下似乎就能轻声软绵的叫唤。

将军冷冷地盯了相爷许久,蓦地勾唇:“相爷看起来很是高兴?”

沈青泽谦虚道:“哪里,哪里。”

被未来丈母娘夸了,能不高兴嘛?

当然,这想法也只能在脑子里转一转,说出来,是不行的。

这屋子里的冷意是越来越充足了。

将军目光灼灼,偏头对着上座的娘道:“儿要为国尽忠,战乱未平,儿不愿成家!”

阮静安垂首望他,眼神示意相爷。

沈青泽立马明白了将军他娘的用意,狗腿地表示明白明白,肃然问将军:“这理由不成立,详细些!”

将军沉声道:“西北亚赛族还未彻底平定。”

相爷反驳:“亚赛族公主已然到来,只等和亲将毕!”

将军一噎:“东南羌无族……”

相爷:“不需要你操心。”

“远边……”将军还想说话。

“你可拉倒吧,现在四海差不多都平定了,歌舞升平。”相爷哗啦一声合上纸扇,缓声道,“……咿?”

沈青泽拿着扇柄直敲自己的头:自己这么喜欢将军,怎么会轻易地来劝婚?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头一阵烦躁。

将军嗓音淡凉,似笑非笑:“你倒是积极。”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泽总觉得他在生气。

或许是很久没见到将军的缘故,才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对娶妻这样抵触。

沈青泽垂眸:“不敢当。”

他蓄意避开了沐华的视线,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样……荡漾。

被将军看一眼,下面都能起反应。

相爷打算用抖腿来掩盖自己那什么的事实。

“娘,儿不愿意。”将军徐徐说道,看着自己的娘,“叫来了左相爷也没用。他这次因为流连花丛被众大臣参了一本,罚了俸禄,如若不是儿保他,现在估计都在吃土。”

相爷:“……”

喂!当着丈母娘这样揭短不太好吧?

“等忙完了送亲的事情,娘再谈吧。”将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样子很有些疲惫,“……儿累了。”

“夫人……”相爷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被将军打断。

那人严厉地呵斥:“安道!”

将军以为相爷还要劝婚,整个人都烦躁的不行。

沈青泽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理他。

他是要附和将军说的话。现如今竟然被冷不丁呵斥了,心里自然也不好受。

阮静安细细地打量了将军许久,将手中的热茶放在一边,眉目慈祥道:“罢了,随你去吧。”儿大不由娘,这句话,放在任何一对母子身上都是适用的。

她转头望着一旁的相爷,笑了下,看起来仍旧雍容:“青泽,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暗恋她家儿子的相爷:“……未有。”

就算有也不敢说,说了你得跟爷哭死。

相爷暗搓搓地这么想,明面上却还是恭顺的。然而思绪飘太远,禁不住就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哪个不想?”

这话一出,对面的母子两个神情大不相同。

将军他娘眼里满是赞同,呷了口茶水,连连点头,道:“不错!”

干脆利落的赞赏,简直不要让相爷太飘。

将军却拧紧了眉头,盯着他道:“……我倒是不知道相爷有这样的志气。”

将军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醉酒的相爷。双颊淡红,眼角带着惹人怜爱的湿润,微微张开唇,里面露出一条小舌来。

他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下,想起那个吻。

那个极轻极轻的吻。

相爷的唇是凉的,身子却是暖的,抱着,更是舒适……较之女子多一分硬朗,较之男子多一分柔软。

“子甄,你怎么了?”沈青泽瞧着将军那样,觉得不是太正常,神色无辜道,“回京都来还不太适应,梦魇了?”

沐华颇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并无!”

他手有些不稳地端起茶盏来,仰头一饮而尽。啪嗒一声将空着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道:“……不过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虽说是旧事,却让人记忆犹新。

沈青泽皱眉。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眼神不太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就跟荒野里头的饿的眼睛发绿的狼,好不容易见着了肉骨头一样,恨不得粘上来,恶狠狠地咬噬干净,不留一点儿渣子。

相爷强迫自己转过头,同上座的将军他娘谈些趣事,故意躲着将军的目光。

忽然听的一阵骚动,原本在外头老实守着的青竹念叨了声惊扰了便直直跪下,给将军他娘磕了个头。继而俯下身子,在相爷耳朵旁边轻声道:“爷,出事了!”

******

老实说沈青泽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

但确实是这样了。

他偏头,看着软轿里的将军有些头疼,揉着额头道:“……子甄,你来做什么?”

面前这人,不陪他娘了,不骑马了,就跟着他屁颠屁颠儿上了轿子来去处理事情。

沈青泽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有这么大脸吗?这位连床头都摆放着兵书的一心只想为国效忠的将军,肯抽出些时间来陪自己?

相爷朝着身后青色的软垫一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嘴角挑起个慵懒又满意的笑,嗓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地调侃道:“要是你哪天马革裹尸了,爷也不觉得奇怪。”

可不是么?一年到头在外面奔波,回来了也是拿着凉水冲澡,搞的跟在军营里面一样。

将军依旧冷着一张脸。

若仔细瞧去,那唇线紧绷着,抿出了一条弧度。

沈青泽半睁开眼睨他,眼里尽是打趣,却不想下一秒就被人摁在了软垫上,禁锢住了双手。

那人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纱布,将他这不染阳春水的手腕子给仔仔细细地绑紧了,让相爷挣脱不得。而后又缓缓地垂下头,眸子里是相爷看不懂的幽深,静静地盯着他。

沈青泽扭动了下,发现自己完全是被沐华压着,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了一层薄粉,怒骂道:“沐媛媛!你脑子是抽了还是怎么的,放开爷!”

蓦地,将军缓缓低下头。

他那一向清冷的眸子里忽然像是有火苗在窜动,闪烁着,灼烧着相爷的心。

被摩擦的起了反应的相爷难堪地偏过头去,不想去看面前的人,下巴却被冰凉的手指给扳了回来。那人强势地捏着他的下巴,双眸微微眯起,盯着沈青泽,道:“……安道。”

不开口,不知道将军的嗓音已经沙哑到了这个地步。

尾音低沉却上扬,喊着相爷的字的时候撩人的很,跟扫在人的心尖尖儿一样,让人忍不住发慌。

沈青泽勉强维持住最后的理智,仰起头,脖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做……做什么?”

不对劲!

今日的将军太不对劲。不如以往嘲讽他花天酒地便算了,如今更是用这种亲昵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把他给压在身下……

沈青泽恍然想起了那个让人羞臊的梦。

梦里,他也是这般被将军给狠狠地压在身下肆意侵犯……将军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要他哭出声来,要他发出细细碎碎的呜咽。将军还用手揩掉他眼角的泪花,轻声说爱他……

不行!

相爷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已然烫到了让人惊叹的温度,心慌意乱地偏过头,不敢直视将军。

嘴里胡乱说着:“怎么,沐媛媛,你怕不是看爷太过好看了,所以一时之间情不自禁了?爷告诉你,爷身后有好多女人……”

捏住沈青泽的手猛然用力,险些留下青紫色的痕迹。

用力之大,让相爷的眼角禁不住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将军依旧默不作声,唇线紧抿。

他缓缓地俯下身子,贴近了沈青泽,嗓音沙哑地开口:“安道,你知不知道,你快哭的时候,比女子还要带劲?”

那眼神,已然不是看向兄弟的眼神!

第14章:别把爷看成女人

“别拿着那种看女人的眼睛看爷!”

相爷眉头一蹙,冷冷地盯着将军,扭过头去。

他是喜欢将军不假,对将军有异样的感情。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屈居人下。

沐华定定地盯着他,蓦地,唇一扯,露出个极为浅淡的笑来。

他缓缓低头,唇擦过相爷冰凉的面颊,那触感温凉,哑声道:“恼了?”

沈青泽怒气翻腾。

他压根儿不知道将军犯了什么毛病,伸手狠狠一推,将压在身上的将军给推到了马车的另一边。

坐起,颇有些嫌弃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偏过头去:“放你娘的狗屁!沐媛媛,爷不咬你,你就当真把爷当女人看?莫不是边塞缺女人了,抱不得,所以才昏了头了?”

“女人不少。”将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嗓音淡凉,“只可惜抱不得。”

毕竟比起那些香香软软腰肢跟蒲柳似的女人,将军还是对兵书更感兴趣。

他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相爷,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是起了什么心,来了什么情绪,会觉得相爷像是一个女人。

“花木兰听说过么?”蓦地,将军揉着自己的眉心,略有些疲惫地开口,“女扮男装,上阵杀敌,当真是巾帼英雄。”

相爷思绪一通,唇畔的冷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蓦地扯过将军的手,覆上自己平坦的胸膛,掌下没有丝毫的起伏。

将军神色愕然。

相爷却冷笑着,一字字告诉他道:“你仔细瞧瞧,爷是那种女扮男装的人么?”

半晌又兀自笑了声,话里满是嘲讽的意味,“你若是想女人了,爷替你去春香楼找,还倒贴你千两银子,朝着你那脑门儿上贴个黄纸。上面就写:‘勇猛杀敌大将军’好吸引人家姑娘!”

街头小巷的话本子看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是那些个穷酸书生了,敢跟相爷这样闹。

听到动静,外头赶着马车的青竹斗胆掀开青色的纱帘来,露出一双眼询问道:“爷,出什么事了?”

只见马车里头,相爷往身后的软枕舒舒服服地倚靠着,眼眸半睁。

那模样倒是春色方好,只可惜眼角眉梢没有一丝笑意。

整个马车里都是不虞的意味儿。

青竹又抬眸望去。

只见那对角处,正好坐着将军。他低下头半是费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也不知在想什么,凤眸里波光流转。

青竹暗叹一声,将帘子放下了,又慢慢悠悠打着马。

这两个人,不见了想,见着了烦。

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

这事出突然。

但归根到底也不算突然。

毕竟在相爷心底,平阳王家那个千娇万宠的小王爷就是个事儿精,惹出什么事相爷都不意外。

等到他真的到场了之后,揉了揉额角,这才觉得分外头疼。

这一日,他算是和女人这个词儿彻底是过不去了。

青竹替沈青泽撩开了帘子,相爷看也没看将军一眼就钻了出去。软鞋踩在泥土上,只觉得略有些湿,目光扫荡了一圈,回过头来,淡声询问:“到了?”

青竹拱了拱手,想替将军掀开帘子,却被将军用眼神制止了。

将军没相爷那么娇气,做什么都要经过别人的手,直接掀开帘子站在相爷后头。

沈青泽眼神盯着前方,就跟身后没人一样:“为了争女人打的头破血流的那个傻子呢?”

灰衣小厮一哽:“……小王爷应该还在里头躺着呢。”

将军有些沉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场景。

方才沈青泽说带他来春香楼,将军还不信,如今,不信也得信。

这人来人往的街头,脂粉香气扑鼻,面前这阁楼牌子上,正好是春香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相爷似乎对这里极为熟稔,一甩袖子就打算抬腿往台阶上走。

灰衣小厮迟疑了下,转头同沐华道:“将军不若在这里稍等片刻?”

刚打胜仗回来就逛窑子,貌似对常胜将军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将军笑了下,道:“不打紧。”

他倒是对沈青泽的日常好奇的很,如今来一次,也算是开开眼。

敛袖就跟着那视自己若空气的相爷走了进去。

这两人说话的时候,沈青泽已然慢腾腾地绕过许多姑娘,直奔楼上。

许多双柔软的玉臂伸出,娇笑着缠上相爷的脖颈,红唇撅起似要索吻。

将军看的眉尖蹙起,浑身都散发着冷意。

旁人惧怕他,可这些欢场的姑娘们什么没见过,见到他这样冷着脸,更是浑不怕地缠了上来,笑嘻嘻地,软着嗓子叠声问道:“这是哪位爷呀,怎么瞧着有些怕生呢?”

灰衣小厮苦笑着看这两个前来救场的爷被姑娘们团团围住,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较之将军,相爷是熟稔多了,风淡云轻地推开了那些个姑娘们,笑的那叫一个温和:“今儿爷有事,就不陪你们了。不过身后那位啊……”相爷舌尖微转,声若缠绵,轻声道,“他啊,缺女人缺的很,不怕的就上去吧。”

有个粉色衣裳的姑娘不太识趣,听到相爷这么说还想挽住他,却被沈青泽一个眼刀给制止住了。

相爷冷起来的时候,也是让人发慌的。

那眼刀带着十足的效力,让这群莺莺燕燕顾不得他,讷讷地放了人归去,转头缠上了另一位。

青竹面色犹豫地看着那被十来个姑娘缠住的将军,问道:“爷不等等将军吗?”

沈青泽嗤笑一声:“等什么?这莽夫缺女人,那些姑娘们缺汉子,王八跟绿豆,对上眼儿了。走!”

说罢当真挥袖,不留一丝眷恋地抬脚朝着阁楼上面走去。

被姑娘们围绕地紧紧的将军,在一群脂粉香气中,拿着那墨黑色沉沉的眸子盯着离去的相爷。

黑的浓郁。

******

不多久,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天字十三号房。还未走到门跟前,久听见那房门里哀怨声叠着叫唤,戚戚哎哎,让人听了心烦。

灰衣小厮在心里念叨了句自求多福,便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只见这门里,该碎的都碎了,什么茶盏、桌子、纱帐,统统被扯到了地上,踩了不知道多少个脚印子。冰凉的地上半死不活地躺着一人儿,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乌黑的发被红色的锦带束起,却是凌乱着散了半截子。

蹲着的是个紫衣小厮,替躺着的那少年撩开沾满汗水的额发,叹息道:“小王爷啊,你忍忍,再等会儿……哎,相爷!”

听到紫衣小厮的喊声,躺在地上的少年虚弱地睁开眼睛,微微动了动手腕,呼唤道:“青,青泽……”

相爷顿住了脚,仔细地打量魏平宁。

老实说除却他生病卧床的那一阵子,他算是许久没有见到这个活蹦乱跳的小王爷了……当然,他现在与活蹦乱跳这个词语没有任何干系了。

腿上,脚上,还有脸上,似乎全被人踹了个干净,青青紫紫的疤痕在这个面容凶狠的少年身上,看上去仿佛是煞神降临。

相爷忽然心生嫌弃。

他拿着脚尖儿轻踹了下半死不活的少年,捏着鼻子道:“你家的胖子瘦子呢?”

平阳王为了这么一个走在街上人人喊打的傻儿子,特地费心弄来两个护卫,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算是护主不忠。

听到这话,青竹面色有些尴尬。他清咳了一声,提醒相爷道:“……回爷的话,他们在咱们的府上呢。”

沈青泽神色微愣:“在爷府上?”

“说是咱们相爷府伙食太好,不愿意走了。还说跟着小王爷只能吃些孩子用的零嘴儿,实在是吃不饱……”青竹目光怜悯地扫了一眼小王爷,心想这是什么待遇,自家侍卫都嫌弃,“——所以一直没走。”

相爷愤怒道:“他们这是打算把爷的府上东西都吃完?!”

天可怜见,这个月的俸禄还差点儿被罚没了,府上多出两个能吃的,真是一大惨事。

躺在地上的小王爷艰难地抬起手,觉得心脏抽抽疼,举着袖子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抽抽噎噎道:“……沈爷,你来这么久了,就没关心过本王爷……”

明明被揍的这么惨,结果哭诉却没人听。

感觉心脏遭受了重击。

紫衣小厮愁眉苦脸,劝慰道:“小王爷啊,你可真是苦命啊……”

这主仆一唱一和,哭的那叫一个悲惨,上天下地绝无仅有。

沈青泽听的脑袋都疼了,索性甩开袖子坐在一旁。

这一路火急火燎的,他事情也没弄清楚,只知道这混账为了争一个女人被打的半死不活,现在还躺在这春香楼丢脸。

女人女人,这一日都跟女人过不去了……

青竹手脚麻利地寻了个没打碎的茶杯,倒了些清茶递给相爷,让他消消火气。

相爷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觉得唇齿生香,心头那股躁火这才被消去,和声细气地同小王爷道:“你慢慢说,爷听着。”

这在京都,也不知道哪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了平阳王的眼珠子。

“这事儿——同沐将军颇有渊源……”

第15章:嫉妒

沈青泽心尖儿一颤。

他压住心里的异样,开口询问道:“怎么说?”

这事情,怎么又与将军有关系了?

那紫衣小厮目光怜悯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小王爷,自家主子提到那刚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之后身子就抽搐了下,说不出话来。紫衣小厮顿了顿,替小王爷把话说完:“相爷有所不知,我家主子是与京都那王公子争这楼里的第一花魁。可惜争了半天也没得到美人儿的芳心……”

沈青泽打断:“为何与将军有关系?”

紫衣小厮嘴唇刚动了动,话却被地上的小王爷给抢了:“美人儿说——她喜欢的,是沐将军那样的男子!”

亏这两个臭名昭着的纨绔争斗了半天,愣是没吵出一个结果,却被那刚回到京都的将军给截了胡。也难怪小王爷满心委屈,为了自己喜欢的美人儿撸起袖子吵吵了这么久,结果人家美人儿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

沈青泽眼角抽了下,清咳了一声道:“那花魁呢?”

提起这个,小王爷简直委屈的想要哭出声来:“说觉得本王爷打架的样子跟个公鸡似的太丑,走了……”

相爷:“……”

相爷冷漠无情地盯着地上的小王爷许久,半晌才一掀自己的衣摆,示意自己听到了:“哦。”

今日才同将军说给他找女人,结果就出现了这么多的女人喜欢将军,相爷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反正不太好就对了,感觉十分的糟糕。

小王爷哭唧唧道:“沈爷你都不爱我!看着我这么惨你都只是看着,不扶起我!”

青竹瞟了自家的主子一眼,在心里暗自想道:小王爷,你比不过将军的。

相爷思考了下,蹲下身,修长细腻的指轻抚上小王爷的眉心。他一手揽住这人的腰肢,动作像是要把地上的这个人给抱起来。

小王爷眸中闪过惊喜:“——沈爷?”

沈青泽抱住他,将这人的前半身吭哧吭哧地拖起来,然后又蓦地松开手。

只听见啪的一声,方才还欣喜若狂的小王爷被摔在了地上,实打实地又添上了一笔新伤。

“……”

好一阵沉默。

小王爷手指颤颤巍巍抬不起来,想要揉一下自己酸痛的身子,却发现伤势又加重了。眸子悲愤地盯着眼前这个依旧风淡云轻的相爷,忍不住吼了一声:“沈爷——!!!”

把人捞起又恶狠狠摔下,这还真是相爷的作风。

紫衣小厮也控诉地盯着沈青泽,道:“相爷不觉得自己过分了么?”

在三个人的注视下,沈青泽嘴角缓缓地扯开了一抹淡笑。他轻抚着自己的发丝,声若飘渺:“不觉得。”

原本接受将军他娘的夸奖接受的好好的,却不曾想紫衣小厮一个找来,通信让青竹火急火燎地拉了他过来。场子没救到,倒是知道面前这厮因为抢女人的关系被打了个半死……最后那女人还扬言说爱慕将军。

相爷暗地里磨了磨牙,满面微笑地看着小王爷:“魏平宁,你找死。”

言罢挥袖而去,一把推开方才悄然关上的雕花镂空门,风萧萧瑟瑟吹了进来,灌的人满领子的冷意。

小王爷主仆一下子傻了眼儿了:“相爷呢?”

青竹暗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回答道:“爷自然是去找将军去了。”

这两人也真是,偏撞枪口。本来自家爷就因为将军他娘的提议有所心烦,偏生还来添堵。

青竹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也不再理会这一对还呆愣愣的主仆二人,追随自家的相爷去了。

魏平宁扭头哭诉道:“我怎么觉得自己被沈爷嫌弃了?”

紫衣小厮沉默地望着他:“……这大概,没错?”

******

沈青泽急着出来是要找沐华的。

他记得自己甩开那人同青竹一起上了二楼,把将军一个人扔在了那些个脂粉姑娘里头。现在回头来找将军,站在楼梯口处张望了许久,也没见到那眉心有一点朱砂的男子。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可是将军却不见了。张望着西边,看到姑娘们和自己的欢客在喝酒打闹,东边也是这样的景象,醉生梦死,温言软语,当真是青楼的派头。

没有,没有,……没有。

到处都找不到将军,到处都看不到将军。

青竹道:“相爷不若去问问老鸨?”

方才把将军一个人扔在姑娘们里头,也不怕有人活生生吃了将军,可谓是心大。

沈青泽道:“……可以。”

他低下头寻到了那眼角略带皱纹的老鸨,冷着声音问道:“你可看到一眉心有朱砂的男子?”

将军的标志一向是这个,特别好认。

老鸨自然是认得相爷的,一见到沈青泽就笑开了花,拿着手绢捂住嘴道:“爷问这个做什么?前几日又进了几批姑娘,不若让她们再给爷唱唱小曲儿……”

“爷问你看没看见那个二愣子!”

声音冰冷,戴着极其浓重的煞气。

老鸨从没见过这样的相爷,一向是以为这位大人是玉面柔情的,当下吓的手绢都掉在了地上,呆愣愣地回答道:“……玉,玉姑娘说喜欢,便把那人带过去了。”

称呼的是那人,而非将军。

老鸨不关心什么战事,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城门口迎接那风霜仆仆的将军。只知道是有那么一个青年,眉心处有一颗圆润的朱砂,红的若鲜血滴在上面。那人长的极为好看,身上穿的是锦罗玉缎,非富即贵。

“玉姑娘?”相爷玩味着这三个字,眯着眼,仔细地咀嚼着,“——她是谁?”

提到那玉姑娘,老鸨似乎有了些底气,眼角笑纹绽开:“爷真是的,许久未来了,也不知道那玉姑娘!这是我们楼里今日里才来的头牌,弹琴唱曲儿可是一绝,就算是平成王的嫡子也拜在玉姑娘裙摆之下……”

话未说完,只看见沈青泽唇畔含笑地问她:“她在哪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竹望着自家爷的脸色,心里又暗叹了一口气,笑这老鸨不知好歹。

老鸨兀自说着:“玉姑娘呀,真是顶尖的好,在三楼呢……哎,爷?!”

相爷没听她说完,转身就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他的每一步走的极沉,噔噔噔似是踩在这吱呀的木板之上。

青竹同老鸨道:“你这楼,活不过几天了。”

******

三楼。

相爷一路闯了进去,踹开了许多扇门。其中一扇,里头的男女正吻着,冷不丁门被人踹开,只吓的人都软了下来。

那男人转头欲要痛斥踹门的人一番,却看见黑着脸,唇线绷的冷硬的来人,惊吓道:“——相爷?!”

沈青泽啪嗒一声又大力地合上门。

他的心情委实不太好。

等踹开第四扇门的时候,相爷终于找到了将军。

那人呆坐在床边,神情似有些费解,一身衣衫还是完整的。只是白净的面皮上起了红晕,喘着粗气,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眉心一点红润的朱砂,模样依旧俊俏,还是相爷喜欢的样子。

而旁边那锦被处,一个女人面庞若桃花,只着着一件亵衣,裸露着圆润的肩头。她咬着唇,眸色水润,身下的春光全被那锦被遮挡住。

空气中,有酒香的味道。

沈青泽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门扇,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守门!”

青竹拱手道:“是,爷。”

床上的玉姑娘看见突然来了一个人,惊叫了一声,害怕地想要躲在将军的身后。

沈青泽看着她,这个女人,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

将军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耐,但更多的却是对相爷到来的惊诧:“——安道?”

“你和她睡了?”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普通的问话一样。

提起这个,将军觉得自己被侵犯了,眼眸深深,哑声警告道:“沈安道!”

相爷眼睛红了。

他一步步地,极其缓慢,力道却十分重地走着。

屋子里的气氛凝重。

沈青泽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了三年的青年被自己一时之间忽视了,在这个时候,青年似乎,被别的女人玷污了……

他的东西,被别人觊觎了。

相爷蓦地笑出声来,低低地,断断续续,那笑听在人耳朵里,却像是在哭。

一个眼刀,凌厉地剐着那女人,“滚出去!”

玉姑娘被这气势吓到了,手脚慌乱地拿着自己的衣服小跑了出去。纤细的脚踝似乎咔擦一声不小心扭断了些,咬着牙,却不肯留下来面对剩下的两个人。

哪怕这两个青年里有她喜欢的人。

沐华皱起眉头,薄唇轻抿。他似乎觉得有些难堪,仰起头来,语气带了三分恼怒:“沈青泽,你做什么?”

“做什么?”相爷反问了一句。

在将军惊骇的目光下,他缓缓俯下身子,蓦地一把抓住将军的手,带着这人的手去扯开自己肩头的衣物。

圆润白皙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中。

相爷似乎觉得不够,又想握着将军的手去扯自己的衣服,微微屈起半只腿抵在床上,姿势暧昧地将沐华圈在身下。

“爷问你,是爷摸起来爽,还是她抱起来爽?”

第16章:你是不是不举?

将军指腹略有些粗糙。

大概是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缘故,不太爱惜自己的手,所以才会留下些不薄的茧子。

这样温热的掌心覆盖在那白色的肌理上,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把那圆润的肩头给覆盖了。

半扯开的衣袍,凌乱而 氵壬靡,让人的目光难以从相爷的身上移开。

将军的目光暗暗沉沉,侵略性意味让相爷无法躲闪。沈青泽也没有任何想要逃避的意愿,甚至固执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淡薄的唇畔轻翘起,蛊惑着。

沈青泽缓缓地俯下身子,从将军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清晰可见的锁骨,还有越往下越容易窥探的洁白胸膛。

相爷屈起一支长腿,正好抵在将军的腿侧,将身下这个男人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他吐出几口热气,伸出自己莹润的指尖,点上将军眉心处红润的朱砂,感受着那一点凸起,微笑道:“真脏。”

啪的一声。

原本居于上位的相爷被猛地握住了肩头,那一直隐忍不发的将军眸色依旧暗沉,薄唇紧抿,将这个男人压在身下。

吱呀的小床不够宽大,逼仄的地方让两个人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沈青泽眸中有一丝疑惑闪过。

他还未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被压在了这个人的身下,从方才咄咄逼人的侵略方转换成了被侵略方。

将军伸出手,从相爷的发丝中穿过,动作流畅自然地将沈青泽用来束发的玉冠摘掉。

玉冠落在柔软的被面上,如水的青丝哗啦一声散开来,在相爷的身后,衬得那张秀美的面庞愈发的动人。

“安道,我似乎同你说过,你比女子娇媚。”将军叹息一声,眸中的情绪愈发难分辨,一手抚起相爷面颊旁的发丝,放在鼻尖轻嗅,薄唇微勾起一个略带笑意的弧度,“……如今,我收回自己的话。”

沈青泽看着他,神色呆愣。

相爷似乎现在才从暴怒中惊醒,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下有些慌乱起来。他不该这样草率地就出口询问将军为何与其他女子有染,毕竟自己所站立的位置足够尴尬,而将军他娘对抱孙子的殷切模样还停留在相爷的脑海内。

大魏从来都没有男子为妻的先例,断袖一词,只用于达官贵人偶尔想要在外吃点野食的无趣谈笑之中。他们两个,一个是大有前途的国家栋梁,一个是举止轻浮毫无建树的无耻登徒子,委实不该这样白白刺激将军,害他走上一条让人耻笑的道路。

沈青泽闭上了眼睛。

他挣扎了会儿,紧闭着的眸中快速地闪过痛苦的情绪,却只在一息之间便被平息。等再睁开眼时,那浅淡色的眸子里只有浑然不在意的神色,依旧是痞气地弯起唇角,轻声同沐华道:“将军这是作甚?方才爷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真是个二愣子,在边塞久了就不懂得抱女人开荤了?”

沐华一双眸紧紧地盯着他,沉默着不说话。

蓦地,将军伸出略微粗糙的指腹,从相爷那轻浮的眉眼处一路滑过,眼角,鼻尖,唇畔,直至相爷火热跳动的心脏。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突然有了几丝疑惑的色彩,染上了不该有的颜色,自言自语似的,又像是在同相爷诉说:“……方才,我想的是你。”

沈青泽疑惑地望着他。

将军加重了语气,不信邪一样,那眸子里的狂怒要将他自己吞噬:“安道,方才她抱着我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两个人给惊住了。

沈青泽睁大了眼睛,他看清了将军现在的模样。

沐华的额角似乎流下了点点汗水,顺着那面庞滑落。他凤眸之中,蕴含的情绪绝对与欣喜无关,黑压压的一片狂风暴雨。那人的唇角紧抿,眼角上挑,含着薄怒和不可置信。

无论如何,都与平安喜乐这四个字毫无瓜葛。

相爷想笑。

他甚至遏制不住自己想要发笑的欲望,喉间沉沉地发出声音,原本只是嘶嘶嗬嗬,愈往后声音愈是放肆。

最后,甚至遏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他一直隐秘地藏着自己喜欢将军的事情,却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将军。甚至有些日子还在幻想,若有一日将军知道了这件事会如何,他们是否会携手一生走下去。

如今,沈青泽知道了。

将军是痛苦的。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是痛苦的。

对于男子相恋这一件事,容忍度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高。更何况,他们也并非寻常人。

而沐华的身上,还寄有他娘抱孙子的殷殷期盼。

这天真凉啊。

相爷感觉自己浑身都发冷,牙齿在格格地颤抖,上下咬合着。他努力平复着这种情感,眸色平淡地望着面前的人,忽然笑了起来,对将军说:“这有什么稀奇的?沐媛媛,还记得小时候,爷和你总是比大小呢。”

沈青泽动作没有一丝阻碍地比划了下他们两个人的下面,狭长的眸子里捎带着促狭的意味儿,那样轻佻地望着将军,将那即将戳破的窗纱给堵死了:“你也真是多虑,爷抱女人的时候,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其他男人的。”

撒谎。

相爷没有抱过女人,就连与其他女人的亲昵一次都没有。

可他偏生就这样说了,用寻常男子都会懂得的那种语气,谈起女人的时候,就跟说今日的饭菜哪一个更好吃一样平淡。

罕见的,将军眸中的疑惑更加深了。

沐华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情感。

他望着面前相爷菲薄的红唇,一张一合,突然很想欺身而上,狠狠地吻住那喋喋不休的嘴,撬开那两张薄唇,肆意品尝里面的味道。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思绪在一点一点地被沈青泽牵着鼻子走,相爷柔声缓道:“你这样想,不过是想知道爷和你的活儿,到底哪一个更好罢了。”

——是这样么?

——真的是这样吗?

将军定定地望着相爷。

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相爷那样清浅易懂的眸子里藏着什么东西,如同平静无波的海面,却没有显示出来。指尖下意识地松开了相爷精致的下巴,放缓了声音,道:“……是这样啊。”

沈青泽觉得自己的心在被绞着疼。

这样喜欢的人明明就在面前,可是什么都不能说。

我有唇,我有嘴,可我偏生不能说我喜欢你,我想同你过一辈子。

沈青泽猛地用力推开了沐华,整理了下自己松垮下来的衣衫,轻喘着气,微微笑着对将军道:“行了,你也是第一次来,爷就带你消遣消遣去,让你这二愣子见识见识什么叫软玉温香。”

将军眸色薄怒:“沈青泽!”

不过是一会儿罢了,这人又恢复成了这副不正经的德行。方才明明见他眉眼间带有哀伤,如今再仔细看去却是荡然无存。

相爷嬉闹着,浑然不在意这满室的凌乱,道:“女人的滋味儿你也算尝过了,接下来就交给爷带你见识一片新天地……”

低沉略带几分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没有。”将军如是说道。

沈青泽有些呆愕地睁大眸子:“什么没有?”

沐华如玉的面庞上陡然升起几分粉色,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有所触及,让他不自觉地难堪起来:“沈安道,我方才,并没有同那个女人滚在一起。”

将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件事,凭着在塞外锻炼出来的直觉,他感觉到,面前的这个人对他的回答很是在意。

在意的不得了。

在意的想要发疯。

却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同他插科打诨。

相爷听到这话,先是呆愣了好几秒,然后开始遏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抖。

他伸出指尖揩掉自己眼角的泪花,声音也带着颤音:“我说沐媛媛,人家一大姑娘抱着你,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沈青泽原是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柳下惠的。如今,他不信也得信。

面前的这个二愣子,分明就是在世柳下惠,美人在怀,不动如山。

将军的脸黑了半截,没有回话。

相爷愈发得寸进尺,抑制不住,突发奇想,忽然暧昧地看着将军的下身,揣测道:“子甄,你莫非——不举?”

那目光如同一条小蛇,痒痒地挠着将军的心尖儿。

沐华忽然笑了,抓住相爷的手,直接放在自己的腰侧,甚至还想往下拉些。

他嗓音喑哑:“左相爷自己感触下不就知晓了?”

对任何一个男子说他不举,这都是致命的错误。

方才刚平息下来的气氛,在顷刻之间,又变得暧昧且粘稠起来……

就连相爷吞吐的气息,都开始让人无法忽视。

手被一只大掌彻彻底底地包裹着,顺着那人的意愿,放在将军的小腹之上。隔着一层锦缎,似乎都能感受到下面肌理的温热,再往下,就是不容许旁人乱窥探的地方……

沐华眸色深沉,薄唇轻勾,尾音上扬撩人:“嗯?安道……”

舌尖轻卷,带着嘶哑的意味。

第17章:痴子

在这人放肆又侵略的目光下,沈青泽兀自笑开。

他一手推拒着将军,眸光坦荡,慢条斯理地整着自己方才被沐华弄乱的衣衫,声音轻曼:“你这人忒不识趣,在这春香楼里,不找那身娇体软的姑娘,偏生来找爷,当真是无趣。”

他将方才心头旖旎的心思全部压下,只当不知道将军方才略有逾越的举动,迈开了长腿站起身来,在床边眸色冷淡地俯视着犹自在床边的将军。

沐华定定地看着他,薄唇紧抿,眉尖蹙起。

沈青泽笑了一声,道:“爷累了。爷要去找春儿杏儿了。”

******

春香楼。

这一日,楼里来了两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若谈起他们,在三年前,京都所有人称得上一句“少年英雄”。三年后的今天,谈起只剩一句伶仃的叹息。

老鸨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外绞着自己的手帕,抓住了一个方才从房里出来的小厮问道:“那两位大人可还满意?”

小厮道:“妈妈放心,相爷说了,姑娘很好。”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告诉了老鸨,“将军却是不虞。”

听到前半句话,老鸨心陡然放下一截儿,后半句却是把她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大魏的左相爷和将军不和,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其中的任何一位动了怒,这春香楼怕是活不了几天。

老鸨猛然想起,跟随着相爷常来的那位灰衣小厮拱手曾对她道了一句:“这楼,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与房外的老鸨不同,在房内的相爷很是快活。快活的不得了。

这浪荡子一旦飘起来,任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怀里搂着个白嫩水灵的姑娘,身旁围绕着几个美艳动人的姑娘,唇中被纤细柔腻的细指塞了几颗葡萄,将那绯色的唇瓣浸染的红润至极。

沈青泽眉眼里俱是风流,捏了捏怀中姑娘的面颊,调笑道:“杏儿这些日子怕是吃的不错,怕是快活的把爷给忘记了。”

那乖巧恬静的美人嗔道:“相爷说笑了。像相爷这般的男子,杏儿怎能忘了?”

与这边的 氵壬靡不同,将军那边,几乎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原是有姑娘见他长的好看,想要攀附上来了,却被沐华一个淡淡的眸光给吓退了。外加上相爷一口一个将军的喊,让人敬畏这人的身份,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沐华眸光沉沉地盯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似乎有许久没有见过沈青泽了。常年征战在外,有时候想起相爷,也不过是忆起这人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的相爷,五官还未张开,皱巴巴的跟个孱弱的小猴子似的,还不如现在好看。穿着一身破碎的脏衣服,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望着他,活脱脱让将军想起了幼时被自己抛弃了的狗儿。

如今狗儿长大了。

将军忽然道:“沈青泽。”

相爷回给他的,是一个嬉笑的眼神,捧着自己怀中美人的小脸儿道:“怎么?将军看不过了,也想来要一个?”

他用眸光示意春儿前去将军的身旁。

春儿身形高挑美艳,神色也颇为冰冷自傲,自有一番风韵。平日里想要她求饶的贵人不少,可惜没几个入的了这姑娘的眼。如今算来,怕是只有两个。一个是相爷,另一个,便是将军。

她一步步朝着沐华走去,而将军虽神色冰冷,却没有抗拒。

纤细的指搭上沐华的肩膀,顺着那动作就滑入了将军的怀中。登时将军软玉温香抱的个满怀,那殷殷红唇触手可及。

春儿挑唇,曼声道:“奴家春儿。”

相爷依旧是不紧不慢地笑着,和身旁的姑娘调笑。

沐华忽然轻声叹了一口气。他这声音极轻极淡,若不是相爷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举动,怕是不会注意到这声叹息。

将军微低下头,手指顺着春儿平滑的额头一路下点,直至春儿唇畔的酒窝:“……左相爷。”

他又是一声呼唤。

将军的目光,那样平淡,没有一丝情绪。

他缓声道:“君子不与小人为谋。今日之事,我便算了,日后再见,便是陌路。”

沈青泽不是这般花天酒地胡来的浪荡子,左相爷却是。

是他沐华不知天高地厚人心可变,以为只要自己一再劝诫,记忆里那个笑容清朗的少年能够归来。

错的离谱。错的荒唐。

便算了。

如此就算了。

将军一把推开怀中这个美艳的女子,面色冷淡,抬手将衣袍上的灰尘一扫而空。他离去的时候除却方才的话,再也没了其他的言语,那目光从始至终再也没有落在相爷的身上。

就连离去的步伐,都那样稳重,没有一丝慌乱。

相爷呼吸一窒。

他忽然心下有一种冲动,想去拽住那人的衣摆,同他诉说自己的暗恋情愫。

可是不能。

分明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不愿这个人同自己一起堕入深渊,日日夜夜在苦恋不得的思绪中煎熬。

他沈青泽无父无母,后继无人便算了,可是将军……将军家独子甚贵,将军他娘活着最大的夙愿就是能让沐家后继有人。

相爷死死地盯着将军离去的背影。

他咬着唇,淡薄的唇被咬的殷红,血肉模糊,口中有淡淡的铁锈味儿弥漫开来。

可是相爷不在乎。

怀中的杏儿还在娇笑出声,手中捻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伸手就缓缓渡入了相爷的口中,蓦地发出一声惊呼:“相爷,见血了,见血了!”

哒哒的声音停了下来。

灰衣小厮在门口,眉眼焦灼,拱手冲了进来,同自家主子道:“爷,将军走了。”

青竹看见自家主子红了眼。

他擅自做了决定,让这些姑娘们率先离去。那些个方才还笑的娇艳的姑娘们心中惶惶,却还是听从了灰衣小厮的吩咐,从房门处鱼贯而出。

而相爷对此不知情。

或许他是知道的,可是装做不知道。他满心眼里只有离去的那个青年。

不知沉默了多久,沈青泽忽然一把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就朝着自己喉咙里灌。

他不会喝酒,灌的白玉般的面庞涨的通红,唇被酒水浸染,呛的弯下腰,恨不得把方才喝下去的酒水给挖出来。

“咳、咳咳……”沈青泽大喘着气儿,一双眼红的厉害,“封……封……”

灰衣小厮上前几步,抓住他的手,劝慰道:“爷,别喝了。”

再这么喝下去,迟早会出事的。他家爷虽然喜爱珍惜珍肴,可是喝不得酒,若是一两口解闷儿也没什么大碍,就怕喝多了喝急了,会出大事。

“放开!”

沈青泽一声呵斥,目光微醺,瞪着面前的灰衣小厮,忽然咳嗽起来,呛的眼角出泪:“你说,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他明明对将军回来是那样欢喜,恨不得第一个见到归来的将军。

他明明想要日夜同将军粘在一起,可是如今却闹了个不愉快的下场。

这么多的事与愿违,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却还是得不到善终。

那一日桃红借酒同他诉说自己的爱恋,相爷想,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胆小?

明明喜欢他啊!

可是又不得不止步于一个安全的位置,偷偷地看着沐华,生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了,让人受惊跑了。

方才,还故意装出一副沉溺于美色的模样,抱着不喜欢的女人口中说着甜言蜜语,那些话,分明是他想同将军说的。

将军的眼睛,那样好看,清冷疏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灰衣小厮沉默地望着自己眼前这看似早已疯魔的主子。

他觉得,相爷是醉了的,可是又好像没醉,清醒的很。

相爷眉眼处添了几分疲惫,揉了揉眉心,叹息道:“封了吧。这楼,过几日找差役来封了。”

青竹道:“是。爷说的对。”

沈青泽唇角一掀,目光懒散地道:“就说白日宣 氵壬,有伤风化,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

这话旁的官员说也就罢了,可是从这个不着调的左相爷口中说出,总有几分喜感。

青竹道:“是。”

灰衣小厮没有任何怨言,陪着自己的主子发疯。

沈青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都吩咐完了。

他头一歪,无力地垂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就那样颤抖着眉睫,却抵不住睡意,慢腾腾地昏睡了过去。

陷入沉睡的相爷眉眼憨甜,好似做了个美梦,唇角弯弯。

灰衣小厮沉默着,却没像自家主子吩咐的那样快步离去,目光在房内扫视了一圈,择了个厚实的毯子盖在相爷身上。

他将这一切做完,拱了拱手,轻叹了一声,道:“何苦呢?”

将军离去的时候,虽眸色冷淡,像是下定了决心与相爷相离,可是见识过许多人的青竹从那眼底窥探出了几分疑惑与伤痛。或许将军自己都未曾察觉到,那种情绪藏的很深,让人无法轻易查看。

而相爷,却是哄骗着自己,任由自己清醒地迷醉一塌糊涂。

何苦呢?

相互折磨,长长久久,不得善终。

痴子三千,人数偏少,这两人,却是栽了个彻彻底底。

第18章:饭菜

沈青泽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昏暗。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自己头还有些疼,全身跟炸开了似的,让人发麻。

“青竹。”嗓音极其嘶哑,开口喉咙处也有钝痛,沈青泽觉得非常不舒服,手指弯曲了下,动了动,“青竹!”

啪嗒一声,门被打开。

一直守在门前面的灰衣小厮推开了门,毕恭毕敬地作揖,然后抬起头道:“爷。”

沈青泽勉强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四周。

还是春香楼的配置,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脂粉香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不愿意在这里多呆:“回府。”

灰衣小厮不动。

沈青泽加重了语气,命令道:“回府!”

青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极浅淡,却是温和的,如同宠溺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缓声开腔:“爷,这就是爷的府邸,还去哪里?”

相爷听到这话,神色茫然。

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罕见的脑子转不过来,眨了眨眼,迟钝地重复道:“什——么?”

灰衣小厮见他抬起头的动作将披着的厚实毯子给滑了下来,口中发出轻微的叹息,上前一步,快手快脚地将毯子盖好,把这人给裹的严实了,这才解释道:“爷忘了,不是说天凉了,这春香楼要破了么?”

沈青泽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的,隐约有些模糊的印象,毕竟这是自己嚷嚷出的话。

青竹见状,微笑了下:“所以,小的就借此机会,把这楼改成咱们的沈府了。”

相爷在那一瞬间呆若木鸡。

他委实是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的小厮竟然这么能干,转头就以公谋私,为自己得了个好处。但这种微妙的情绪还在胸腔内慢慢发酵,还未说出口来,就听见灰衣小厮继续道:“爷,今日是河神节,出门去看看罢?”

河神节。

沈青泽那迷糊的脑袋里浮现出这三个字,隐约有些印象。他头还疼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喉咙火辣辣地一阵疼痛。

青竹又叹了一口气。

自家爷为了和将军怄气,分明是不能喝太多酒水的,却偏偏喝的这么厉害,到现在都跟个傻子似的,说什么都难以理解。

“爷怕是记性有些不好,”灰衣小厮慢声道,“河神节,不是男女戴着面具出行游玩的日子么?”

大魏民风虽然内敛,却在某些方面有着独到之处。即便是民众对于男女之事的情愫颇为羞涩,却也沿袭着类似河神节的节日。每逢这样盛大的日子,夜晚总会有未出阁的男女戴着面具或是面纱出行游玩,赏灯赏景,与同龄人相交。

这怕是大魏的青年男女最期待的时候了。

沈青泽被这么一提醒,酒意醒了大半,勉强睁开眼睛,道:“几时了?”

“申时。”

相爷点了点头。

还早。

他忽然觉得腹中空空,有些难受,皱眉道:“来些吃食,吃完了再出去。”

灰衣小厮又笑。

沈青泽抬头,兴致不高,懒散地扫了自家小厮一眼:“怎么,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青竹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身去,从房门口处端了几碟盘子进来。那刻有青花纹路的盘子上,赫然放着些吃食,热气腾腾,冒着白烟儿。

相爷一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俯下身,摸了摸灰衣小厮的头顶,沉默了半晌,夸赞道:“还是你懂爷。”

真是什么事情都掐着时间来,预测相爷想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准的。

灰衣小厮依旧笑的内敛。他长相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右边嘴角处隐约有一枚浅淡的梨涡,道:“爷过赞了。”

沈青泽倒是没再理会他。

相爷满心眼儿里只有面前精致的吃食,低下头,缓慢地喂了自己一口。他眼尖,忽然瞟到了一小蛊汤水,冒着酸气。

灰衣小厮道:“这是给爷准备的醒酒汤。”

相爷又抬头,轻柔地摸了下灰衣小厮的头顶。

他眼中不知是落寞还是其他的情绪,只是沉默了下,似乎在想着什么措辞。想了半天,脑袋还是混沌的,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道:“辛苦你了。”

青竹拱了拱手,将剩下的事情交给自己的爷,没有再多说什么,缓慢地合上了门。

沈青泽吃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忽然眼角就有些红。

呆在这个屋子里,总是能想起将军离开时候的面容,那样冰冷。沐华那小子,当真是没留一点儿情面。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回个头。

刚关上房门的灰衣小厮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布条发愣。

他是不知道自家爷现在在想什么的,只是将军离开后不久,就有护卫送来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潇洒大气,隔着一层字都能看出书写的那人用力是多么的大,几乎浸透了这张布条。

那护卫道:“我家主子吩咐,请你务必按照这个来。”

布条上的内容很简单:

申时之前,备好饭菜点心以及醒酒汤。

就连什么饭菜,什么点心都写的极为详细。

这样冷淡疏离。

护卫又吩咐了一句,补充道:“我家爷又说了,不必透露这件事。”

布条的事情,要对相爷隐瞒。

灰衣小厮不难猜测出,这布条来自于何人。只是他随着自家相爷,脑子是有些糊涂的,不知道分明甩袖离去的将军为何又来这么一出。

原本心里还是犹疑着,想要在申时之前推门而入,看看相爷是否醒来,印证下这纸条说的事情。

没想到,还是真的。

相爷醉酒后,申时之前,果然醒来。一切都按照着纸条上书写的话行事。

青竹从袖口处掏出那张字条,神色有些呆愣。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荒唐,看着相爷那感动的样子,却说不出背后的真相。

罢了……

不说便不说,有什么好担忧的?

******

房内。

沈青泽手中拿着筷子,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面前的点心,他仔细瞧过了,都是自己爱吃的。什么核桃酥,饼子,枣泥,香气浓郁。

相爷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衣不蔽体,是个可怜的乞儿的时候。那时,他最渴求的,就是这样一盘点心。

不够精致,却足够好吃。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愁善感,却难以遏制这种控制不住的情绪,眼角绯红,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为官者,似沈青泽这种,行为放荡,总是会受到旁人的苛责。

他被罚俸禄久了,有时候也会忘却了自己有俸禄这回事。

旁人贪污受贿,来左相爷府上,想要联合这身居高位的相爷一起做“大事情”,都被他一一推拒,身后免不了那些个官员骂他假清高,分明是个不知廉耻的浪荡子,却想学着人家清官卖弄风骨。

沈青泽委屈。

可他的委屈不能和别人说。说了,只会惹来嗤笑:“你不过是个浪荡子,旁的官员来与你图谋些利益,假清高做什么?”

相爷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样难过的时候,就想吃些喜爱的点心。可惜府里的厨子到现在也没太明白相爷到底喜欢吃什么,以为他喜欢花花绿绿精致的那种,每一次,拿上来的都不合他的心意。

这倒是头一次,知道沈青泽喜爱这种粗糙简单的食物。

他以食为乐,因为受过饥荒的苦痛。

啪嗒。

眼角的泪水总是抑制不住,一滴滴打在怀中的吃食上。

沈青泽慌乱地拿着袖子去擦拭,嚷嚷道:“真是的,怎么能糟蹋了……”

他一口一口吞下去,几乎狼吞虎咽,可是又舍不得直接吃下去。

忽然就觉得这日子过的略带荒唐。

他不想再为了掩饰对将军的爱恋,装做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没心没肺的浪荡子。

他不想拿着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让自己沉溺,告诉自己:沈青泽,你喜欢的是姑娘。

不是硬邦邦,臭哄哄的男人。

可是做不到。

脑海内总是会浮现将军的面容,将军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他眼神清冽,似乎夹着刀子,锋利至极。但是那目光柔和下来的时候,总是让相爷觉得花一辈子看都值得的。

他喝的酩酊大醉,想的是将军。

现在小口小口喝着热乎乎的醒酒汤,脑子里啊,想的还是将军。

沈青泽咬碎了点心,跟个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汉一样,将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罢了,轻轻地发出一声嗝儿的声响。

听到响动的灰衣小厮犹豫了下,还是推门而入,弯下了腰,道:“爷。”

青竹的眸子扫视了下房内。

他家爷还是坐在那里,俊秀的面庞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眼角微微湿润,似乎添了许些绯红。

雕花木桌上的饭菜已然被吃尽,没有丝毫剩余。最后的醒酒汤被相爷捧在手心里,仰头,喉咙滚动了下,就灌了下去。

沈青泽舔了舔唇角的汤渍,那动作不知为何颇有些色气,舌尖轻灵地扫了下,又卷了回去。

相爷叹息了一声,放下了汤蛊。

“很好吃。”沈青泽眯起眼,笑了声,“真的很好吃。”

第19章:故人

春香楼——不,现在应该不叫春香楼。

这座大名鼎鼎的春楼已然成为了相爷的私家宅邸。

从宅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天色渐昏暗,远边红霞翻飞,渡在归人的面颊处,是一抹惊心动魄的颜色。

沈青泽摇晃着手中的纸扇。

他的酒意已经醒了差不多了,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有些熟稔地融入人群之中。

青竹跟在他身后,见他这样神采飞扬,低声建议道:“爷,不若去买个面具罢?”

他家爷现在还是个未婚娶的青年,在这河神节,若是不戴上一层面具,恐怕是招惹不少姑娘。

灰衣小厮一想到那场面,就忍不住头痛。

相爷什么都不好,最不好的就是那招蜂引蝶的面容,生的太过俊秀,有时候也是个麻烦。

沈青泽一双眼含笑着盯着他。

他似乎是知道灰衣小厮的用意了,却也不戳破,唇畔捎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行至一小摊处,忽然俯下身子,观赏着面前各种各样的面具。

这些面具,有覆盖全面的,也有只覆盖住上部的。有牛鬼神蛇的,也有轻灵好看的。

沈青泽目光从那些个花花哨哨的面具上轻挑过,最后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面具上。

说是不起眼,其实仔细看去,那面具通体雪白,金丝勾勒,比其他夸张的面具要好很多。

他细长的指微动,取了面具,覆盖在自己的眼部。这面具最多延至他的鼻尖,露出了精巧的下巴。

小贩搓着手,精明的打量着面前的客人,恭维道:“这位爷好眼光。这可是小的这里最好的面具,就被爷给挑走了,不说别的,小的还有些心疼呢……”

沈青泽唇畔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别说废话了。多少钱?”

看的出来,他很喜欢这个面具。

小贩愣了下,没想到这位爷这么爽快,便也笑开,道:“一两银子。”

倒是挺贵的。

戴着面具的沈青泽身子一闪,走到一边。手负在背后,舒闲的很。

小贩:“……爷?”

怎么叫付钱就跑了呢?

还未搞明白,就看见那位爷身后的灰衣小厮闪身上前,从自己的腰带中掏出一两雪花银,笑容温和地递给他道:“给。”

刚和小贩交谈完,青竹转头想要找到自家相爷。只是在人群里打量了许久,也没看见那青色的衣角。

天色渐昏暗,灯火逐阑珊。

灰衣小厮神色显然有些怔愣,有些不敢相信付钱的自己就这么被抛下了,呆呆地道:“——爷?”

小贩掂量着手中的银子,感受到切实的分量,这才抬头,目光怜悯道:“有这么一位爷,你也算是辛苦了。”

青竹:“……不敢当。”

******

人群之中,戴着玉白色面具的青袍男人独自行走着。

他手中一把折扇,下唇抿着,偶尔抬头的时候,下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来。

沈青泽唇畔噙着一抹淡笑。

甩开青竹,是个明智、却又不明智的选择。

毕竟大部分的钱,相爷嫌麻烦,都交给了灰衣小厮保管。现在他身上所带的银两,恐怕所剩无几。

说是明智,是因为,一个人行走,总比两个人来的方便。

夜晚的河川深不见底,颜色较为昏沉。有年轻男女买了烛灯,蹲下身来在河里放游,闭着眼祈求心愿。

相爷摇着一把扇子,看也不看地从卖灯的小摊前经过。

他似乎是极为瞧不起这种河神祈愿的,眼角都不曾施舍一分。

走离了小摊十余步,却是眼角一掀,朝着后面倒退了起来。

只是没料到人群过于拥挤,不慎踩到了身后人的脚,惹的那女子发出一阵痛呼。

沈青泽口中发出叠声的抱歉,眼尖地看到那人手中的帕子被自己撞到了地上,伸手就去捡。他捻起那方帕子,因为太过仓促,没分辨出面前的人的容貌,温声道:“姑娘,这帕子是你的罢?”

等到他站起身来,平视对方的时候,这才惊觉,这大概是个很好看的女子。

她戴着一张桃红色的面具,也同沈青泽一样,只覆盖了鼻尖以上。露出的一双杏眼,波光流转,欲语还休。

体态婀娜柔媚,自带一股风流韵味儿,身段也足够纤细。

只是神色呆愣,似乎不会说话。

相爷觉得她可能是个哑巴,嗓音又柔了几分,递过去帕子,道:“姑娘?”

女子身体忽然颤动了下,面色苍白。

她一言不发,接过他递过去的帕子,似乎在隐忍着什么。身后跟随的小丫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快步离去,也未曾道谢。

匆忙的让人心生疑惑。

相爷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个怪人。”

他的思绪没多久就飞到了旁边的小摊上。纵然方才瞧不上,却还是想要试一试。

卖灯笼的小摊生意意外的很好。沈青泽朝着里面挤了两步,勉强喘了口气,对那面相和蔼的婆婆道:“来一盏灯。”

老婆子穿着粗布麻衣,双鬓花白,手脚却极其麻利。她微笑着望着沈青泽,嗓音如同用沙砾磨过:“我这里是很多灯。求姻缘的,求仕途的,求平安的,不知道你要哪一种?”

沈青泽道:“我无父无母,自然是求……”他犹豫了下,把姻缘两字吞进肚子里,“求平安。”

老婆子又笑了下:“你等着。”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去,从众多的灯中寻到了一个。那灯透着橘黄色温暖的光芒,用暖色的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风吹动的时候,只看见纱布飞叠,漂亮至极。

沈青泽掏出几两银子,付给了她,便端着这灯笼打算离开。

衣角却被扯了下,他有些不解地回过头去,老婆子咧开嘴角,递给了他一知墨笔:“请吧。”

相爷眨了下眼睛。

老婆子道:“写上你祈愿的人的名字,会灵验的。”

相爷回了个礼,唇畔带笑:“借您吉言。”

他将折扇别在腰间,左手提着纸灯,右手拿着墨笔,寻了个人不算太多的地方。

沈青泽蹲下身来。

他将手中的纸灯笼平整放好,端着墨笔,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两个字:沐华。

他不求姻缘,只求这人,一生平安。

沈青泽对自己写的字还是有几分满意的,拍了拍手,朝后退了几步。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拢着灯,生怕火苗被风给不小心吹灭了。

一直到走到河边,都不肯松手。

灯笼慢慢悠悠地被放在河面之上,被风轻轻吹过,然后逐渐远去。

沈青泽笑吟吟地,哗啦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沐色撩人。

周遭有心悦的青年男女互诉衷肠,声音听起来尤为悦耳。

他有些倦了,对那对新人投以善意的目光,然后摇了摇扇坠,准备打道回府。

今日这么多事,也算是累了。

几乎同一时刻,对岸人少的地方,有位沉默的青年蹲下身来。

他放了三盏灯。

三盏都是平安灯。

一盏,为阮静安。

二盏,为自己。

三盏……为沈青泽。

身旁有护卫提醒道:“将军,该回了。”

青年沉默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三盏明灯,看它们与其他的灯逐渐合在一起,最后散发出更明亮的光辉。

他看了许久,最后才缓声道:“走吧。”

人影顿了下,还是离去。

******

沈青泽离开后不久。

卖灯笼的老婆子收拾了下剩余的灯盏,眯着眼,借着还残留下来的烛火瞧着过往的来人。

她年纪大了,有些撑不住了,渐渐想要打瞌睡起来。

蓦地,一阵香气传来。

不同于别家姑娘的脂粉香气,而是甜蜜的,芬芳的,让人心动的味道。

那人桃红色的软鞋走到她跟前,面上也戴着一桃红色的面具,看的出来是个美人。

老婆子照例笑道:“姑娘求什么?”

女子咬唇,犹豫了半晌,却还是问了出来,嗓音婉转动人:“我且问你,那青衣男子向你求了什么?”

老婆子闭上了眼睛。

半晌后,才嗓音低沉地缓缓道:“穿青衣的太多了,老婆子记不得了。”

女子用眼神示意了下。

身后圆脸的丫鬟立马上前,手中捧着一袋子碎银子,递给了这人。

老婆子伸手掂量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姑娘再说仔细些。”

“他戴着玉白色的面具,”女子描述着,“手中一把折扇,见过的人,绝不会忘。”

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哦,他啊……”年迈的老人思略了下,扯唇道,“是个年轻人。他求的——是平安。”

平安?

女子神色有一秒的呆愣,出乎意料。

她见再也问不出什么,神色定了定,道了声谢,思索着离去。

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更多的,却是伤痛。

照她的推断来看,那人求的,该是姻缘才对。

“爷啊……”她低声笑了下,满是苦涩,“我又出现在你面前,你怎么就认不出我呢?”

——明明在人群中,你的模样,在我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啊。

第20章:吃人

隔日,早朝。

相爷这一次跌了众人的眼,没有做什么幺蛾子,中规中矩地在那里站立着,什么浪荡话都没有说出口。

高座上的陛下缓缓地闭起了眼睛,淡声道:“将军可对和亲的事有所安排了?”

年迈的帝王手中佛珠滚动,慢慢地,浑重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上。

沈青泽目不斜视。

将军位于他的右侧起第二位,听到承宣帝的呼唤,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抬头道:“正在安排。”

那公主内定的和亲对象礼部侍郎隋衍倒是微微红了脸,站在人群之中。他长的面相倒是好,通灵俊秀,唇抿起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大姑娘的娇羞。

沈青泽思绪有些飘,慵懒地想:这也算是个奇闻了。

大概是承宣帝太想把自己的礼部侍郎赶紧当成礼物推送出去,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回应他的,依旧是将军冷漠的神情:“臣正在办。”

承宣帝:“……”

其实有时候沈青泽想,这两个人的身份差不多颠倒了一样。承宣帝跟个老妈子似的催促着,而将军依旧不慌不忙,老神定定,跟个僧人似的。

相爷借此机会,打量了将军一眼。

将军依旧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标准的好身材。他没有半分憔悴,神色很好,沈青泽甚至恶意地揣测,这人压根儿没有被之前两人绝交的事情影响半分。

他有些阴郁,不太高兴。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却也觉得模模糊糊是做梦。

忽然身后有人拿着胳膊肘捅了捅自己,回头一看,是右卫。右卫低声道:“陛下喊你呢!”

沈青泽这才回神,上前了一步,恭声道:“臣在!”

帝王面上有些不高兴。

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左膀右臂都有些异常,但是碍着还需要他们做事的缘故,也不太好发作,只是淡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今日去别院寻到亚安公主,同她交涉一番。”

大概是聪明的人都懂得利用部下的优势的道理,帝王选择了沈青泽。

因为他花名在外,是著名的妇女之友,一张俊秀好看的面庞不知道迷了多少女人的心魂。而左相爷不仅长的好,还会说话,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怕是哪个女人都抵挡不住。

沈青泽定了定神,拱手道:“是,臣遵旨。”

他回话的时候刻意没有去看沐华,因为不用看也知道那人现在肯定脸色不会太好。

沈青泽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众位大臣之间。

双鬓花白的右卫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嘀咕道:“我说相爷啊,你怎么比我耳朵还不灵敏呢……”

沈青泽:“……您老当益壮。”

这句话把右卫哄的眯眼笑开了,不知道有多开心,对相爷的感官也提升了一个高度。

等下朝的时候,右卫破天荒地跟在了沈青泽的身旁,絮絮叨叨地道:“我也知道自己这身子还好,可是相爷也需要多保养才好,日后老了也能跟我一样有个健壮的身体……”

沈青泽的思绪没放在右卫身上。

但却被右卫话中的那个“老了”给抓住了心神。

日后老了,他还会这样么?没有儿孙承欢膝下,只能怀着一腔对沐华的爱恋抑郁而终?

沈青泽不敢想。

他抬起头,瞟到了前方的将军。

将军被一众大臣围绕着,那些个脸庞上全是恭承,是对一个有为青年的满意。他们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甚至有几个大臣开始推销自己的女儿,希望得到这个乘龙快婿。

而沐华面带温柔,一一应付着。

沈青泽看的出来,将军没有对这件事产生不满,他甚至还仔细询问了那些大臣的女儿的一些事宜。

不自觉的,相爷有些心堵。

堵的慌了,就不愿意呆在这里了。

右卫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喘着气道:“慢些……慢些!”

沈青泽这才回过神来,转头道:“您老可有什么闺女?”他这说的是气话,谁让自己身旁没有什么大臣围绕着,自然也没有谁来向他推销自己的女儿。

右卫眼睛瞪大:“你……你想做什么!”

他那副黄花闺女受到侮辱的神情,让左相爷哑然失笑。

沈青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走了两步,右卫没有再跟上来了,而是拉扯住一旁大臣的衣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那话好像是在说左相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面兽心可耻至极。

众臣之中,属左相爷最为寂寥。

而将军,却被众星拱月着,如鱼得水。

沈青泽摇着头笑了笑。

他身后终于再也没有一个人了,缓步走下一层层阶梯,如愿看到了自己那熟悉的青色纱帐。

灰衣小厮见到自家爷,露出了一抹微笑,道:“爷,走吧。”

沈青泽弯腰,踏上了马车。他闻到了马车内熟悉的香气,那是特意从京都的寺庙求来的安神香。

闭着眼,夸赞了一句:“这香不错。”

灰衣小厮翻身上马,喘了口气,道:“小的知道爷昨日没有睡好,特意去找别人要了这香来。”顿了顿,“爷,现在回府么?”

沈青泽微笑了下:“不,去亚安公主府上。”

他没有忘记,自己还身负任务。

做完了这件事,就去喝点儿小酒,暖暖身子罢。

相爷眉心处透着疲惫,揉了揉,在这安神香的作用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

亚安公主府,其实只是帝王临时开辟出招待这位西北而来的公主的临时府邸,算不上什么正统的地方。平日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位公主的脾气不太好。

生性骄横,高高在上的公主,让人避之不及,更不会白白凑上去自讨苦吃。

沈青泽从马车上下来。

灰衣小厮拉着马的缰绳,将马车停驻在府邸的门前。马悠悠打出了个鼻息,扬了扬前蹄。

守在府邸门口的公主护卫扬声问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沈青泽上前一步,眼神静郁:“应陛下之命,特来拜访公主殿下。”

那护卫打量了他一眼,方才道:“进去罢。”

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颇带怜悯,似乎沈青泽已经是个死人了似的。

相爷为自己这想法觉得荒唐。

他有些啼笑皆非,吩咐青竹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踏进了府邸。

那护卫见到他这样做,迟疑了下,道:“……阁下不带着小厮一起进去么?”

沈青泽拂袖:“不必。”

他委实对自己太过自信,只是去见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而已,又算不得什么大事。

院子很大,种着些花花草草,倒是郁郁葱葱。

沈青泽顺着那曲廊一路前行。这个府邸很是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

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按道理说,一个公主的府邸,哪怕是外来的公主,也不至于会如此安静。

沈青泽心下疑云丛生。

他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又朝着前走。

没有人来接引,依旧空空荡荡。

直到走到亚安公主的院子门口,相爷的瞳孔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个院子,会如此的安静——

静到没有人一样……

院子里,堆叠着层层的尸体,那些人的尸身都有些残缺,胳膊、腿乱放着,血腥味儿弥漫开来。

而坐在那群尸身之间的,是一个妙龄女子。那人的眉眼沈青泽极为熟悉,含着笑意,口中似乎还喝着什么血红的液体,朱唇旁流下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亚安公主昂贵的衣衫上全是血渍,浑然不在意自己的院子里有这么多的尸体。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那个青衣男子。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闪发亮,声音又轻又软:“啊……是你啊。”

她与初见时候完全不同了。

沈青泽往后退却一步,面色有些苍白。顿了顿,这才颤抖着声音道:“这是……做什么?”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亚安没有吃饱。”亚安公主娇憨地抱怨了一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道,“可惜你不能吃,因为你是这大魏的左相爷。”

沈青泽的理智告诉他:应该逃的。

可是他的勇气却在劝诱着自己,不必逃。

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个男人。

咬了咬牙,相爷上前一步,目光清淡,道:“爷来见你,是为了和亲一事。”

他不知为何有些同情隋衍起来。

或许帝王送过去的不是新郎,而是为这位公主储存的食物。

亚安公主看着他强做镇定的样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人可真有趣,感觉跟第一次见到我们亚塞族吃饭一样。”

她眨了眨眼,依旧娇憨动人,“难道那位将军没有告诉你,他征战我们族的时候,看过更好玩更有趣的事情?”

这样不掺杂任何负面情绪的声音,天真懵懂,好似这只是一件最为寻常的事情。

沈青泽心一紧,被这话重重一击。

他从未听沐华提起过,在外征战的时候,将军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21章:你算什么东西?

沈青泽稳了稳声音。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完全的静下心来,反而是只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公主。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像是个傻子一样,不知道将军在外征战遭遇了什么,吃过什么苦头,又受过哪些危险,只顾着自己的一己私欲在最安稳的地方花天酒地。

亚安公主笑了一下。她唇畔沾染着鲜红的血渍,这一笑看起来分外艳丽。

她漫不经心地用抹了丹蔻的指甲抚摸了下自己的唇角,神情餍足,似乎是刚才喝血喝的饱了,轻轻地打了个嗝儿。

浑然不在意沈青泽苍白的脸色,亚安公主看着,就像是看着一只纯洁无辜,什么都不懂的羔羊一样。

她觉得分外有趣,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笑出声来:“看来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

沐华每次打了胜仗回来,所做的不过是训斥沈青泽有多么的糊涂罢了。

他从来不会诉苦。这人就跟一个傻子一样,只会做,不会说。

沈青泽忽然颤抖着声音,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我不知道。”

他神情茫然,眉眼间尽是脆弱。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外人都说文有左相,武有将军,可是,这些似乎也只是说说听着而已。

真正出力的,辛苦的,只有沐华一个人罢了。

他们的左相爷,只为了自己的那点风花雪月,自甘堕落,甚至自怨自艾。

沈青泽想到这些,都想抽醒自己。

他做的这都是些什么糊涂事?

将军自夏出征,冬日在塞北未还,一年到头,归家的日子不长。

他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要去指责沐华的呢?

在将军为守护这国家一方安宁的时候,他做了什么?

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甚至在将军最需要人的时候,自作主张地远离了他。

那些苦楚,沐华都没有地方去说。

三年前的誓言,大殿之上的两位少年双目相对,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

他身姿仍旧挺拔,眼神若荒凉若枯骨老人。

沈青泽加重了语气,茫然地盯着亚安公主,重复道:“我不知道。”

那塞北来的美人笑吟吟地盯着他,仔细地打量了沈青泽许久,缓缓地扯开了唇,用一种近乎调笑的语气道:“那日在大殿上看到你,就觉得你这样的人,该被用锁链囚禁着,然后逼迫你哭出声来。”

她叹息了一声,似乎是联想到了那美妙的场景,忍不住笑开了,容貌艳丽,眼角妩媚,轻抚了下自己的下巴:“你这样的人,就活该被这样。”

她觉得将军做的没有错。

眼前的这青年,长身玉立,容颜惑人。

当真是天生媚骨,偏偏不自知,让人忍不住想看到那素白的肌肤染上凌乱的红痕的模样。

定当是这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画卷。

沈青泽面上翻滚着怒意。

他觉得这是被冒犯了,眸子紧紧地盯着亚安公主,沉声道:“公主慎言!”

他不是花楼女子,不献唱卖艺,也不必献出自己的身体来图谋一些利益。

可是亚安公主却不这么认为。

她依旧笑意盈盈地盯着沈青泽,手中若不是端着一根胳膊,或许这模样会看起来格外的赏心悦目。

“咯吱”一声,那朱唇咬上断裂的胳膊,啃食下一大块儿皮肉下来。

她竟然是生吃!

沈青泽忍不住向后退却了一步,惊骇地盯着她,心生惧意。

相爷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吃人。

他最饥饿的时候,也不过是翻开了一家人的院子,然后滚进去偷吃了那家人厨房里的食物而已。

如今看到这副场景,说没有被惊吓到,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这院子里的尸体太多,堆成了一座山,空气中飘荡的都是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儿。

“那位还真是把你保护的挺好。”

亚安公主轻慢地咀嚼着,发出轻微的声响,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沈青泽蹙眉。

他忍住了胃里翻滚的不适感,开口询问道:“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沈青泽本来是有很多机会去问将军的。

可是他偏偏因为那种奇怪的情愫不敢去接触将军,生怕暴露了自己。

怕沐华用嫌恶的神情看他。

沈青泽觉得,自己是接受不了那样的。

所以,他之前的打算,是还不如自己先远离将军。

他心里甚至还有一种侥幸:没准儿自己还是喜欢姑娘的呢?

所以,在那些个脂粉里头浪荡,混迹于欢场,借此来迷醉自己。

可现在,沈青泽知道自己错了。

明明确确的错了。

因为那么轻微的事情,就远离了重要的人。

不知道他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艰难。

沈青泽的眼圈泛红。

他喉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却还是执意地盯着亚安公主,想要寻出一个答案来:“告诉我,他经历过什么?”

“我阿父出征之前,曾与我喝了一杯酒。”亚安公主舔了舔唇瓣,轻笑着开口,“他说这一战会持续将近半个月,怕自己不能归来,于是放了自己的血给我做酒喝。”

沈青泽皱着眉头,有些不太理解。

他是对于这种怪异的亲情观念是十分不认同的,甚至觉得反胃恶心。

然而亚安公主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阿父说,这叫血浓于水。”她的眸子里陡然升起几簇怒火,灼烧着那琥珀色漂亮的眼眸,微微喘气,怒不可遏,“然而,等他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却是浑身干瘪,血早就被人喝光了!”

出征半个月……

断粮断水,以血为生……

在亚安公主的爹的身上发生的事情,极有可能在沐华身上也发生过。

那是毫无退路的选择。

沙漠之中,寻水艰难,于是以战友的血为救命之物,饿吃尸体,渴即喝血。

含着眼泪,只为了打赢一场战役。

三年前,那意气风发的少年誓言铮铮,似乎还回响在沈青泽的耳侧:“安道,你且看着,我定有一日,许大魏千秋百代!”

沈青泽往后趔趄了一步。

他面色苍白,唇动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似乎懂了什么,但是这种理解,却让他悲伤万分。

那少年眼眸中似有星辰,融着这大魏万里河山,同时融着的……还有他。

他许的不只是大魏的安稳,还有他沈青泽的安稳!

相爷的醉生梦死,是用将军的热血换来的。

然而相爷却还是对将军心生间隙,洋洋自得,并且暗自疏远了他。

沈青泽忽然记起了将军说与他再不相见时候的神色。

那眼神带着落寞,带着伤痛……还有不知名的决心。

他懂了。

他都懂了!

那决心不是要与他沈青泽一刀两断,而是说——

就算是你浪荡如此,受谏官百般斥责,我也会许你一世安稳,活的潇洒肆意。

相爷突然想哭。

但他没有哭出来。

眼睛泛红,却是冷冷淡淡地盯着面前的亚安公主,淡声道:“哦。”

亚安公主眨了眨眼睛。

她蓦地甩开手上啃噬了好几口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托着精致的下巴,仔细地打量着沈青泽。

然后,仰起头,放声大笑道:“本公主原以为你是个有情的,没想到,倒是让本公主开了眼了!”

沈青泽这样的表现,当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之前在大殿之下看那两人,还以为他们感情笃深,是至交之友,没想到这人却是凉薄如此。

沈青泽扯了个笑,唇畔略显得僵硬。

他笑的太假,神情有些恍惚,动作不紧不慢,道:“哪里哪里。”

“你这样的人——”亚安公主突然拉长了声调,意有所指,“还真是对本公主的胃口。”

他们两个,一个吃人,不把人命当命。

一个也吃人,却是在吃人的心血,吃人的深情。

都不算是好东西,一丘之貉。

所以亚安公主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不仅是因为这人极好的样貌,还因为这人的性子。

不过是比吃人罢了。

沈青泽向前走了一步。

他忽然像是一瞬间,什么都不怕了。

这尸山不放在眼里,满地的鲜血也浑然不在意。

亚安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

青袍的美人踏着一地蜿蜒的鲜血缓缓走来,步伐如莲花,神情冷清,自带一丝媚意。

每一步,都勾人至极。

他见识过太多名楼头牌的卖弄风情,见多了,自然就懂得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风情。

最勾人的,不过是眼角翩跹,那一笑而过的瞬间。

刻意地掐着腰肢,扭动着手指,那是下等。

而见多了上等美人的沈青泽,不知不觉,自带了一分风情。

男子多英俊,他却偏柔媚。

微笑着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眸子里,皆是能溺人的媚意。

亚安公主拊掌望他。

蓦地,笑弯了眼,轻飘飘地放出一句:“我不喜欢那礼部侍郎,不若,你跟着我如何?”

她喜欢沈青泽。

这喜欢放在明面上,不加任何的掩饰,比任何感情都来的热烈。

若沐华是沉默流动的水,亚安公主则是喷张的火山。

她这样放肆地提出自己的恳求,似乎笃定了沈青泽一定会答应。

相爷回应的,只是一抹淡笑。

他嗓音清冷,眸子淡淡地瞟着亚安公主:“我与子甄交情数十载,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方才还笑颜如花的亚安公主,顿时变了脸色。

她蓦地沉下了脸,眸子盯着沈青泽,嗓音嘶哑,若毒蛇嘶嘶作响:“你说——什么?”

第22章:你是我极其喜欢的人

亚安公主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就算是亚赛族战败了,她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这辈子,大概只在两个人的手里受挫过。

其一,是将军。他这人冷硬如茅坑里的石头,气的人肝儿都发颤,对她的美貌没有半分的兴趣。

其二,则是沈青泽。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咬了咬牙,恨恨地盯着面前的人,道:“你真是有胆子!”顿了顿,扬起了唇,冷笑着说,“难道就不怕我剥了你的皮,放进油锅里,炸了做点心吃?”

吃人,也是和吃别的猪狗牛羊的肉一样,是大有讲究的。

可以煎炸,或者油锅里捞,或者清蒸。

而亚安公主更是青出于蓝,比她阿父聪明许多,更是精通于各种熬制。

沈青泽没有怀疑她说的话是假的。

那眼眸里的贪欲他看的明明白白,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的确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却还是上前了一步,寻了个位置,悠悠哉哉地坐了下来。

他面上是风淡云轻的笑,对这满院的尸体视而不见,道:“不怕。”

这话就跟大脸似的,直接啪啪啪扇上了亚安公主的脸。

他将自己的腿缩了下,盘起来,不想沾染上这不知道是谁的血,眉眼间掠过一丝嫌恶,语气也不太好。

亚安公主忽然笑了起来。

她这笑声断断续续的,眼里似是起了泪花,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这才喘了口气道:“你这人也算是个有意思的,比起旁的人来好多了,挺有趣的。”

沈青泽微笑着问她:“无趣的人又当如何?”

亚安公主眸子转动了下,笑嘻嘻地捧着脸,娇俏地道:“你猜?”

“我不猜。”

相爷很是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她。

她面上带着一丝不满,撸起袖子想要动手打他,想了想又突然记起了这人的身份,忽然觉得自己又不能打他。

打了大魏的左相爷,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就算沈青泽不追究,那疯狗一样的将军肯定会追着她不放。

面上带了几分忧愁,亚安公主叹了口气,道:“唉!”

“公主为何叹气?”

沈青泽其实是不想问的,可惜既然面前的人都这样伤春悲秋的做派了,他也不好做出没看见的样子,忍着脾气开口敷衍性的问了一句。

亚安公主听到他问话,更是悲伤。又叹了口气,“我很伤心。”

“……”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能吃你,我很伤心。”

“……”

亚安公主继续道:“我还不能打你,我更伤心。”

“……”

沈青泽好久没有说出话来。

等到他终于找到自己的思绪了,薄唇微动,很是冷漠:“该!”

想吃他还想打他,这人是脑袋开花了还是怎的,不知道他左相爷打不得骂不得,必须捧在手心里吗?

没有丝毫为自己的话感到理亏的亚安公主舔了舔唇,忽然双眸发光地盯着他,嬉笑了下:“你最好坐稳你这个位置,否则有一天你倒了,那可就糟了。”

沈青泽心陡然一跳:“你想做什么?”

她抬眸懒散道:“本公主怕自己忍不住打死你。”

相爷:“……”

他有这么欠打吗?

话题不自觉地朝着某个诡异的方向偏离去,左相爷猛然想起了自己到来的职责,似乎是要慰问这个远道而来的亚赛族公主的。但他犹豫了半晌,忽然觉得面前这姑娘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有见过吃人肉喝人血还需要安慰的公主么?

沈青泽是不想见到的,他凝眉道:“在下就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前的亚安公主真的让他避而远之。

亚安公主托腮“哎”了一声:“你要走了?”

她面色诧异,沈青泽却依旧沉稳,没有说话。

有哪个人愿意在这飘荡着血腥味儿的院子里谈话的?而交谈的对象还是个这么凶猛的食人者,怎么看来都不算好。

沈青泽唇畔的笑意十分僵硬。

或许此次前来,最值得的,就是知道将军的事情。

因此,没有半分诚意地说了一句:“公主,保重。”

亚安公主依旧是笑盈盈地盯着他。

她觉得这人怎么看都很好看,比其他人耐看多了,大魏的帝王眼光还算是不错,知道选这么一个皮相好的来熏陶一下自己。

话忽然软了下,拉长了声音,轻飘飘地道:“我忘了和你说一件事。”

沈青泽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灰尘,正准备起身离开,冷不丁地被叫了一句,面露惊诧之色。

亚安公主声音又轻又软:“我觉得你太无趣了。”

沈青泽道:“承让。”

他没什么觉得不好意思的。

蓦地,想起了方才和亚安公主的对话。

——无趣的人又当如何?

——你猜。

那话语之中,明摆着,是浓浓的讥讽。

沈青泽忽然觉得脑后一痛。

一道极其重的力道猛然敲打上他的后脑勺,那人似乎是觉得力气不够一样,又挥着棒子补了一下,用力极大。

沈青泽身形晃荡了下,有些不稳。

他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凤眸睁大,不可置信,那模样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亚安公主依旧是笑吟吟地,看上去极为欢喜他这样子,嗓音轻软:“这下你猜到了吗?”

沈青泽脑子混沌。

他像是找到了答案,又像是猜错了答案。

艰难地开口道:“知道了……”

她这个人,一向是任性妄为。

不喜欢的人,那些无趣的人,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沈青泽方才的爱答不理,让亚安公主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吃人。

活吃人,最喜欢的,是吃美人。

她忽然扬起了头,舔了舔唇,眯起眼,笑的极为满足,眼眸弯弯:“我就说了,你是我极其喜欢的人。”

——只不过,比而言,却是更喜欢的,食物。

第23章:大结局

沈青泽怕是想不到,亚安公主真的有胆子对他出手的。

他被打晕后,从沈青泽的背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身段窈窕,眉眼纤细,眉间有着一抹鲜艳的花钿,神色哀愁。

亚安公主微笑了下,懒散地道:“这么做真的好么?”

那人咬唇,将遮住自己身形的黑色袍子褪下,把相爷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奴家不后悔,多谢公主了。”

亚安公主仍旧是笑吟吟地在望着她:“那么就按说好了的,你把这个人杀了,尸身给本公主。”

桃红摩挲着相爷的手:“答应了的事,自然不会后悔。”

这个人,是桃红。

被沈青泽用千两银子赎身后,置与城北的李官人。沈青泽自以为给她找了个好归宿,觉得让桃红寄托的那人是个正人君子,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人虽然表面上看来道貌岸然,挑不出什么错,接了青竹递过来的银子承诺道一定会好好对待桃红,私底下却百般虐待她,让她不得安生。

桃红恨。

她不仅恨沈青泽把她当做将军的替身,更恨李官人人面兽心。借一次醉酒的机会,桃红灌醉了李官人,从那喝的烂醺的人口中得知,自己是花了一千两银子送过来的。

而送来的那个人,正是沈青泽。

她将喝的神志不清的李官人放在床上,然后拿着刀一点点地切碎了他的咽喉,冷眼看着鲜血将床幔浸染。得知亚赛族的公主前来京都,偶然听到有关这位公主的风言风语,就不惜一切代价地前来邀见。

她想见他。

就算是沈青泽把她推入了火盆之中,也想见他。

那日河神节,与沈青泽擦肩而过的人,是她。

可惜,桃红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相爷,相爷却把她给忘了。

亚安公主打了个呵欠。

她似乎是吃的有些撑了,摇了摇手,缓步就要走进自己的房间离去补眠。临走的时候,只是眯着眼,淡淡地看着桃红,吩咐了一句要把肉留给她。

亚安公主的喜欢,永远是骚动的贪欲,是对于食物的热爱。

长的越美的人,越喜欢吃下去。一点一点地,吃拆入腹,这才叫圆满。

桃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之后,这院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与沈青泽两个人。

相爷眉眼依旧俊美,那样安静地倒在她的怀里,呼吸平稳。

桃红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了探相爷的鼻息。

浅浅的,现在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贪婪地盯着沈青泽,忽然恸哭出声,趴在沈青泽的背上,将那青色的衣袍给染湿了。

李官人是个变态。

他喜欢凌虐人,更喜欢凌虐女人。

面上却依旧正经,看上去,道貌岸然。

他的手段和花样很多,那段日子,桃红每一日都无数次的想要死去。

但她还是撑了下来。

因为她还惦念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就算是把她当做替身,当做了一个消遣,也还是想念着她。

“爷啊……”桃红纤细的手指划过沈青泽的眉眼,一点点地描摹着,笑容悲哀,“你怎么就能狠心把奴家送到那样的火坑里去呢?”

她看不够。

永远都看不够眼前的这个人。

蓦地,手指间夹着薄薄的刀片,锋利的闪烁着寒光。

刀片从相爷的耳边一路顺过,最后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桃红从黑袍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很尖锐,莹莹的闪着银色的光芒。

她笑了一下,握住了那把匕首,然后用力地朝着沈青泽的心脏挖去。

噗嗤。

沉闷的一声,发出了声响。

她怜爱地抚摸着沈青泽紧抿起来的唇角:“爷,不怕,只要一下就好了。”

她抓住沈青泽的手腕,让那人的指尖抚摸上自己眉心处的花钿。

笑颜如花,道:“您瞧,我终究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

亚安公主这一觉睡的极为舒坦。

或许是因为知道醒来会有一顿美餐的缘故,所以她睡的很好。

院子里的血腥味儿,永远是她最爱的味道。

亚安公主懒散地抬了下眉毛,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她从床幔旁的窗纱向外看去,只见暗沉的天空上星星点点,颇有些讶异地道:“呀,下雪了。”

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氅子,哼着小曲儿,坐在梳妆镜前描眉。

过了许久,瞧着铜镜里的人是那样的娇艳,这才满意地笑了。

朝着外面,缓缓走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风雪灌了进来。

亚安公主眯起眼睛,想要找到沈青泽的尸体。她乌黑的眼珠子转动了下,忽然瞧见了那被雪花覆盖的一人,唇角愉悦地扬了起来。

步伐更是轻盈。

风雪太大,险些迷了她的眼睛。

她俯下身去扫了扫沈青泽身上的雪花,忽然有些惊讶,因为不只有一个人的尸体。

沈青泽的背后,靠着一个女人。

她胸口破了个大洞,唇被冻的发青,血淋林的,死去多时了。

是桃红。

一把匕首,从她的胸前,一直贯穿到沈青泽的胸口。

血连着血,看起来分外狰狞。

亚安公主愣神,瞧了会儿,忽然捧着自己的脸,笑盈盈地拽着沈青泽僵住的手腕子,要扯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这下可好了,三天的食物都不愁了。”

那清浅调笑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渐渐消失。

她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什么,有些费力地想要把这两个人的尸体拖进屋子里去,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凄厉的呼喊。

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爷,爷——”

亚安公主回过了头。

她眯起眸子,看见的不只是一个人。

那灰衣的小厮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抱住了怀中的沈青泽,埋头痛哭。

而风雪弥漫中,似乎有一个人缓缓到来。

那人黑衣黑袍,眉眼纤长,眉心有着一道极为艳丽的朱砂,看起来分外俊秀。

——正文完——

番外:沐华

大魏有个年少成名的将军。

他是名门出身,父亲祖辈皆为了大魏而战死,赢得了一世芳名。

他十二岁那年,父亲战死,只留下孤苦伶仃的娘亲和自己。

那一夜,他的娘亲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哭泣,道:“华儿,你莫学你的阿父,要做个自私的人,不要想那么多。”

如果沐家人多自私一点,就不会有那么多嫡亲血脉战死沙场,连尸身都找不到了。

沐华呆愣愣地瞧着他娘,忽然抬手,抹去阮静安眼角的泪花,道:“不哭,不哭。”

他安慰了他娘,只等到掌灯时分,轻手轻脚地从早就哭的睡过去的阮静安怀里起来,朝着外面缓缓走去。

这时候,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

自厨房里传来跟耗子偷食一样细碎的响声,沐华捡了根儿棍子握在手心里,蹑手蹑脚地要进去捉贼。

贼没捉到,倒是捉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浑身脏兮兮的,模样不过比他小些,被挨了一棍子,泪花从那好看的眸子里浮了起来,嚷道:“疼!”

沐华盯着他,认出了这是一个乞儿。

脸上带着可怜的青紫,手脚纤细的不像话,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是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恶臭。

他冷冷地道:“小偷。”

那少年有些不服气,摸着钝痛地脑袋,猫儿一样的眸子瞪大:“你叫什么?敢这么说爷,不想活了!爷告诉你,爷以后是这大魏的好人才,狗眼看人低,真是不像话!”

莫名地,沐华只是想笑。

他忍住了,唇角绷住,道:“你算是好志气。”

那一夜,日后名扬天下的将军,遇到了一个浪荡子。

彼时,他从那可怜乞儿的眸子里,看到了璀璨的星光。

就算是他娘一个人辛苦地拉扯他,用费极为节俭,沐华却也会偷偷地剩下一些吃食,只为等那半夜翻墙而来的一个偷儿。

他拿着馒头喂这偷儿的时候,总是托着腮帮子,跟养了一只小兽似的,格外欢喜。

后来,那偷儿似乎是觉得拿人手短,同他不好意思地道:“爷叫沈青泽,你可记住了啊,沈家青泽!”

******

沐华十七岁那年,得到了一次机会。

他瞒着阮静安,忽略了女人眼底的落寞,辜负了她对他最大的期望:自私。

他还是没能忍住,同那死去的父亲一样,毛遂自荐,征战沙场。

那一年,他出征北羌,凯旋而归,成了年少有名的将军。

也是那一年,他将沈青泽推到承宣帝的面前,赞他天资聪慧,为栋梁之材。

比他尚且年幼三岁的沈青泽,穿着青色的衣袍,站在大殿之上,与他对目。

身后众臣神色各异,更多的,却是嫉恨。

恨两人年少成名,一步登天。

将军垂袖,望着那神采奕奕的少年,暗自许诺,要许他一世安好。

后来,他多次征战,染血沙场,最挂念的,也不过是两人。

一,是阮静安。

二,是沈青泽。

******

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疏远的呢?

将军记不清了。

只知道他有一次从战场归来,穿着冰冷的铠甲,兴冲冲地要去寻那相爷的时候,吃了个闭门羹。

沈青泽的灰衣小厮拱手同他道:“将军,相爷在春香楼里,不愿见您。”

那一霎,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沐华宽大的衣袖下拳头慢慢握紧,哑声道:好。

那个少年变了。

他不再操心国事,而是浪荡春楼。

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自打西北回来,就一路听到有关那人的流言蜚语,只说这大魏的左相爷,是个糊涂人。

可是沐华知道他不是那样的。

他明明双眸清浅,里面像是含着星星。

望着人的时候,唇畔有一丝笑意。

将军几乎是愤怒地想要质问他:沈青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是找不到。

渐渐地,沐华知道了:那人是在躲着他。

最好是,不见。

永远不见。

当下弹劾四起,当朝之中,竟然无一人是左相爷的心腹。

他站在大殿之中,望着那人青色的衣角,忽然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说:罢了。

就算那人再荒唐也好,自己再恨铁不成钢也好。

他也会拼死得来战功,换的那人一世安稳。

******

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心思开始变的。

他原以为自己对于沈青泽,只是爱才之心,可是那一晚过后,却是荒唐。

醉酒的相爷,张开了唇,吻上了他的。

眼角的柔媚,动人心魄。

沐华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是他无法否认,那火热的跳动,是自己的心。

阮静安想要抱孙子的殷切期盼落在沐华的心头,他几乎是彻夜难眠。

真是好笑。

这么多年来,最惦记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但是看着他娘逐渐染白的双鬓,将军终于沉默。

他逼迫着自己,与相爷决绝。

就这样罢。

便这样罢。

就算他荒唐,肮脏,不堪,他沐华也能护着他。

在暗地里,在背地里。

只要不让那个人知道便好。

******

最后一眼看见沈青泽,是在亚安公主的临时府邸里。

他眸子里的星辰不在了,沐华怎么呼唤他,都睁不开了。

灰衣小厮跑去了将军府喊他,说是觉得不对,相爷进去的太久了,一直未有出来过。

于是沐华便去找沈青泽。

找到的,却是个死尸。

将军抱着他。

只能抱着他。

温度冰凉的,让人心寒。

他埋在沈青泽的脖颈里痛哭,呜咽着,忽然红了眼。

对上了亚安公主慌乱的眼神。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就记不清了。

——那人都死了,记得再清楚,也是毫无意义的了。

******

大魏有一个年少成名的将军。

他出征多次,百战百胜,被称为常胜将军。

大魏历十二年间,将军发狂,屠杀了那远道而来的亚赛族和亲公主,屠杀了百名侍卫,神色癫狂。

最后,承宣帝下令,诛杀将军,封杀盛威将军府。

雪花飘落,悄无声息。

而有人还隐约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左相爷,名唤沈青泽。

他风华绝代,长身玉立,容颜惑人。

行为放荡,这一生,却好像只爱了一个人。

但这些也只是往事罢了,多谈无益。

瞧,下雪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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