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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昊的平民生活(玄圭)中——巫羽

第42章:前往虞地

同样的清早,姒昊在牧正家中醒来,看见宽敞的卧室,明亮的窗户,还有漂亮的院子。数日前,他离开营地,坐着马车,带着大黑,由吉华陪伴,来到牧正家。

他的伤,按壶的说法,没养个四五月,不能断药,这也意味着,可能有数月,他都要住在牧正家中。自从虞苏走后,在营地里照顾姒昊的是壶和吉华,来到牧正家后,侍奉他日常起居的是一位女婢,叫年。

姒昊醒来得很早,年也出现得很早,她端水盆进屋,服侍姒昊漱洗。这是位沉稳的女婢,年纪和姒昊相仿,做事谨慎,她服侍得很用心,不过姒昊习惯自己来。

年将巾布拧干,递给姒昊,姒昊用它擦拭脸庞、脖子和手,然后递回给她。两人难得有句交谈,在年看来,这人一向寡言,虽然她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一天,姒昊得喝两次药汤,换一次药物。

年煎药,吉华帮他换药,偶尔壶会过来。身边没有虞苏,他做的那些事,别人也能胜任,其实没有差别。对姒昊而言,差别很明显,他眼前再没那样一个熟悉亲昵的身影,夜里,再无这么个人陪伴。

喝过汤药的姒昊,走到窗前,看着后院的秋叶纷纷落下,他先是听到任葭的笑声,继而看到她在外头迎风跑动的身影。秋日的牧正家,颇为安静,鲜有访客,偶尔有牧民到来,匆匆便又离去。

离开营地时,姒昊于深夜入住牧正家,住的又是后院最隐蔽的房间,就是牧正家的仆人,也没几个知道他存在。姒昊居住后,后院便就不让仆人随便进入。

和姒昊一同住在后院的,还有吉华,也算是掩人耳目,年和束频频出入于后院,在其他人看来,更像是去服侍这位任邑来的贵客。

后院,任葭笑语盈盈,不过很快她便被束唤走,让她不要在这里,打扰贵客。

也确实是打扰贵客,吉华还在榻上,他没有大清早起来的习惯,听得任葭笑声,他才下榻,往窗外一探。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早上,牧正家小女儿,像只叽叽喳喳的鸟儿,扰人清梦。

伸展懒腰的吉华,走出寝室,往隔壁房间去。他推开房门,又掩上,见到站在窗户前的老友,说道:“不觉也秋日了。”

一天天过得很快,角山的日子,对吉华而言,无疑是无聊的,但他有这么段时日,能看护这位挚友,亦属欣慰。这些日子,姒昊的情况,皆由任铭派人传达任邑,任邑那边的消息,也得以抵达角山。他们这些人,谨慎保密姒昊的身世,从中协助。

“华,你几时回去?”在姒昊看来,吉华来角山将近一月,家中的父母,想来也挂念着他。

“等你伤好,你倒无需担心我,我比你这囚居的日子过得舒畅多了。”别看吉华性情文静,来角山也没多安静,去登过角山钺关,去爬过落羽丘,还去逛过牧民家呢。出游是人生必须,尤其是他们这些需要有开阔视野的人。

“在我看来,伤已不碍事。”姒昊抬起左臂,用它碰触探进窗来的树枝,他的动作缓慢,不自然,但至少他的手臂能动了。要让手臂恢复如常,没有一年半载,也不可能。

“我知你心思,我一走呢,你就也动身走人。你这样子,手不能提物,独自离开任地,可不是自讨苦吃吗?”姒昊身为帝子,对任方而言,有政治上的意义,但对他们这几个一起长大的小年轻而言,他是他们的亲人。

“伤的是左肩,我右手能用,再说此地不宜久留。”他在牧正家住久了,容易引人注意,这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也要先决定好,要去哪个地方居住,你总不能渡过任水,去虞地到处流浪吧。”吉华知道姒昊的话有道理,他现下过不了舒坦的日子,因受伤送去营地救治,还有营兵缉捕弓手一事,角山的人或多或少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只差不知晓他身份,也猜不出来。得益于角山偏僻,居民稀少,消息不通,人们对远邦的事很茫然。

“姚屯。”姒昊吐出两字。

数日前,姒昊房中,出现一位探访者,一个老头子,脖子上有伤,驼背,此人是扈叟。

姒昊在牧正家养伤不久,扈叟就找来了。那时,扈叟说话还比较困难,他不知道姒昊离开营地后的踪迹,他来找牧正反映情况。

他告知牧正他遭遇晋夷弓手,那两人明显在找姒昊,很可能是晋朋派出的杀手。牧正自然知道这些事情,见扈叟已获知姒昊身份,便也就不瞒他。

后来,扈叟得以见到姒昊,并且和他商议了日后之事。

当时吉华也在场,扈叟阐述他的看法,颇有启发。扈叟认为姒昊有两条路走,一条是丢弃帝子的身份,藏匿一世,同时他必须和任邑断去所有的联系;另一条,则是复国,这是极其艰难的一条道路,除非有天助,否则绝无可能,然而一旦成功,他将为父母报仇,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这两条路,姒昊其实也看到了,而且他很务实选第一条。

“扈叟,可有折中之法?”吉华恭敬询问。

“我已经有五十岁,帝子不过才十六之龄。我十六岁时,洛姒族何等兴盛,可谓风雨所到,日月所照,无不臣服。”那时帝邑的盛景,扈叟不曾窥见,但他见过络绎不绝的南国进贡大船,像巨大的水鸟般,扬帆于大河之上,驶往帝邑。

“那时,晋夷不过是东夷一个小小的部族,它的首领才刚在帝邦任职射师,为帝邦君王效力。谁也想不到,有天,洛姒族会被驱逐出他们营建的帝邑,而晋夷会成为帝邦的统治者。”

五十年间,扈叟看到许多兴亡之事,他的智慧,来自他的生活阅历,源自他家族的历史。

“帝子,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十五年之后,这天下之事未可知,你胜在年少,可以潜匿起来,寻找时机。”

扈叟这句话,让吉华点了点头,姒昊则仍是沉默,他自然也思考过时局变迁,然而事事难料,也许随着时间流逝,晋夷越发强大,而不是走向衰落。不过,将未来寄托于时运,也算还有一丝希望。

“我不想背负这身份而活,若它让我不堪重负,我会舍弃它。如扈叟所说,天下之事,兴亡本是寻常。”

姒昊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且去面对它已有数年。在一次次的思考中,他想了很多,切实地去想,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奢望,但他脚踏实地,知道那不过是倒映在水中的月儿。

“也是,人生短短不过数十载,从心所欲。”扈叟没有对姒昊感到失望,他以前就觉得姒昊不同一般,很豁达,今日更是如此觉得。没有少年意气,深思沉着,像个饱经沧桑之人。这也许不是坏事,他身份特殊必须保有性命,才有后面之事。

“扈叟,阿昊若是隐居于虞地呢?”吉华熟悉姒昊,所以姒昊这些话,他是清楚的,也很理解。他立即问起隐居之事,可见他对姒昊的关心。

扈叟毕竟生活在任虞两地,虞地,他会比在任邑居住的吉华熟悉。

“虞君家族古远,为人高傲,不肯臣服新兴的晋夷,且任虞两国交好,帝子留虞地会比在寒方和缗方安全。”扈叟的看法,和吉华及姒昊相同,可见选虞地是正确的。

“扈叟觉得南洹如何?”姒昊询问。

“可以去住,然而最安全之所,还是要离任水而居,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去处:姚屯。”扈叟提的这个地方,姒昊和吉华都不曾听说。

“那是怎样的去处?”姒昊问。

“在虞城的西面,有座及谷,及谷里有一个大湖,唤为紫湖。紫湖之滨,有一处山地,就是姚屯。我女婿便是从姚屯出来,已有二十年,在姚屯仍有他家旧宅,可以居住。”

“是处聚落?”吉华思索。

“只有五六民居,他们住得散。他们耕种庄稼,也捕鱼,也打猎。”扈叟回道。

姒昊没说好或不好,只是点了下头,他还需考虑,紫湖离虞城很近。

枝头的一片叶子在秋风中摆动,眼睁睁地看它掉落,它掉落时,正是吉华听到姒昊说出:“姚屯”两字。吉华沉思了一会,大概也就枝头掉落两片黄叶的时间,他颔首,觉得姚屯可以去住,就是日后和姒昊联系没有那么便捷,不过少去联系,也多份安全。

“我乔装跟你过去,将你安置好,我再回任邑。”吉华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让带伤的姒昊,去全然陌生的地方居住,他还是有些担心。

“不可,你明日便回去任邑。”姒昊觉得完全没必要,他不会独自一人去,扈叟会让他女婿带路。

“唉,我就这么回去,可怎么跟嘉说。”吉华摇头,听那姚屯就挺荒凉,还是个山地,野兽什么的估计也少不了,姒昊这么个伤员独自去住,怎么说都挺危险。

“你不必跟他说我几时动身。”何必老实跟他说呢,“华,我在任地生活十六年,早将自己当任人。我离开任方,日后若无机缘不会回来,你好好辅佐嘉,保护任方,我的事,勿牵挂。”姒昊的言语真切。他这些话,听得吉华感慨,可也无可奈何。

对吉华而言,他也一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离开任地,到外邦去,对姒昊而言更好,能历练他,再说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机遇出现呢。

这一个早上,两位好友,站在窗前,把该决定的事都决定下来。

一日后,吉华乘马车,返回任邑;又一日后,姒昊搭上渡任水的小舟。

姒昊离开角山时,在凌晨时分,大宅中的人们大多在沉睡。

在院门外,姒昊辞别牧正父子,他对牧正行跪礼,惊得牧正连忙将他搀住。这一拜,其实牧正受得起,姒昊幼儿时,就曾受过牧正庇护。

姒昊登车,大黑跟随来,在车下呜呜,姒昊轻声唤它:“大黑,上来。”大黑跳上车,欢喜趴姒昊脚旁。束扬鞭,马车移动,在牧正父子的目送下离去。两人一犬,黑夜行车,前往葫芦渡。

绑在车上的火把,照明前方的路,而后方之路,隐入沉沉夜色中。这次辞别的,不只是角山,而是整个任方。离开生活十六年的母家之国,日后是凶险,是磨难,唯有自己一人面对。

十六岁的姒昊,心里有些许悲凉,但无恐惧,他深信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之所。无论日后是隐姓埋名终身,还是走上复国之路,这一夜,都是它的起始。

葫芦渡上,水畔的渔家融入漆黑夜色,唯有芦苇丛中有盏小小的光,那是姚营停泊的船。听得马车声,姚营出来迎见。

姒昊下车,对束淡语:“你告知牧正,我已安然上船。”束坐在马车上,回语:“好。”他扬鞭离去,马车快速消失于夜幕。

束从不知晓姒昊的身份,只是猜测他非同一般人,至于他是谁,对身为奴仆的束而言也不重要,在这位老仆人的心里,重要的事,唯有牧正的命令。

“今晚风向朝南,过任水很快,等到南洹,天估计还没亮呢。”姚营提着灯,悠然说着话语。

“多谢。”姒昊躬身,心怀感激。

“不必说这些,人嘛,谁人没个麻烦事,我正好能帮上,这才帮你。”姚营登上船,将帆扬开,小船顺风,慢慢飘离河岸。

姒昊帮忙拉绳索,手齿并用,将它拴系,他的左手还无法系绑东西。姚营过来,见他将绳索绑住,绑得还挺牢固,也没说什么,钻进船舱去。

等他再出来,提出一篮东西,他打开,姒昊一看,是煎鱼还有羹汤。他朝姒昊招手:“来来,这夜长着呢,吃点东西好消磨。”

姒昊落座,拿起煎鱼食用,不忘分一小块给大黑,大黑会水,倒是不晕船,吃得很开心。姒昊话语少,差不多都是姚营在说:“当年我父过任水,离开虞地,也是被仇家逼迫,要不姚屯可比狗尾滩好,那里离虞城近,还有一座大湖,可以捕鱼。”

“我看你去姚屯,别人问你,你就说是我兄弟。你们洛姒族是倒了血霉,可不能告诉人真姓氏。”姚营只从扈叟那边知道姒昊是逃难的洛姒族,并不知晓他是帝子。

“多谢,日后便以姚蒿为名。”姒昊不拘小节,化名方便实用就行。

“像这么回事,那屯子里,也才五户人家,我两年前还去过一趟呢。他们认识我,知道我们家就是从屯子里搬出去,你姚蒿又给搬回去,不正好。”姚营话还挺多的,不过他说的这些,确实挺合理。

“要我说啊,你就在那边娶个妻子,住一辈子都没事,这虞城的女子,多美啊。”姚营笑着,呼呼喝起羹汤。

“先安定下来,种田捕鱼,填饱肚子再说。”姒昊想法务实。

“还是得有个人作伴,我看你长得不错,又年少,讨个妻子不难。”姚营真是觉得姒昊一表人才,还认为他说不定日后会是什么大人物呢。

姒昊笑笑而已,没说什么。

风帆鼓动,灯火忽明忽暗,姒昊听着水声,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真是夜还老长,任水宽阔,望不到边,但姒昊知道,他在不停地接近虞地,也接近虞地的那个人。

虞苏从营地离去,至今将近一月,他过得怎样?说不想他,实属自欺欺人。

他很想他。

导演:昊总启程去虞地了。还有一章,第一卷 就完结了。

坐了马车和船的大黑:“汪汪!(开心!)”

第43章:神木之下

虞城的人们起新居,往往建在东北区,那儿开阔,居民少,以致边沿地带草木丛生。虞城人有男子成年,另起屋舍的习俗,所以风川在那儿有一座“毛坯房”,粗陋的木土屋,门窗未安,墙面粗糙,先占个地。

“毛坯房”的土阶上长满杂草,被一只大手粗暴割去,房子的四周被人们清理出来,零散树立木柱,围成院子的范围。杂草堆在一起,被放在院中,一把火燎去。秋草枯黄,容易燃烧,很快就成一堆灰。

风川在屋后挖一处浅坑,倒水入坑,搅拌草泥土。他将拌好的泥土,装上竹筐,由风泽提往小屋。小屋里,虞苏和妘周涂抹墙体,他们跟着风葵学涂墙,拿着一个小泥板刷墙,两人头脸都是泥。

他们日后也需要营建属于自己的房屋,人们总是这样互相帮助,并且得以学到必备的技能。风泽将一筐泥土放在父亲身旁,他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风夕看大哥满头大汗,倒来一碗汤水,递给他。风泽喝下水,转身又去屋后提泥,他得往返许多趟,实在非常耗力气。

风川将泥土装上两只竹筐,他跳出土坑,把糊在小腿上的泥土蹭掉,他提起一只竹筐,往屋里去。他没停歇过,一直在干活,还是干最累的活,建的是自己的屋子,他很投入。

虞苏将一面墙抹平,爬下木梯端详。草泥土的墙面,自然不如抹上细腻白粉的漂亮,不过平民的墙一般也不那么考究,大抵是这样。这屋子还算不错了,有地基,有木制的屋顶,看着宽敞明亮,不像贫民们的屋子,半地穴式,窄小潮湿,屋顶上盖着草。

虞苏的墙平平整整像那么回事,再去瞧妘周负责的那堵墙,实在不像话,他这家伙做事毛躁,没耐心。风葵自然不会说他什么,他能来帮忙已是情谊。风葵拿着泥板,来到墙根,从边角修修补补。

风夕给每人都递过水,才去忙她的事,她在院中拼竹条。制作围院子的材料,需要大量的竹板,够她忙的。风夕有双劳作者的手,她谙熟地编制,不畏竹条毛刺的边沿会将手割伤。

虞家兄妹过来,风夕已经制作出五块竹板,她听到虞圆声音,抬头看见他们兄妹,露出笑容。虞圆留在风夕这边帮忙,她也就帮递下东西,她有双细皮嫩肉的双手,这双手还笨拙,干不了这种活。

虞允朝屋子走去,他见大伙都在忙,他挽起袖子,弯身提起一只空竹筐,打算去运土。风葵瞅见,说他:“川会来提,允你会涂墙吗?”

于是妘周的涂墙工具给了虞允,妘周乐得往屋外跑,去陪风夕编竹板。风葵看着他凑在自己女儿身旁,殷勤的样子,也只是摇摇头。他不嫌弃妘周家穷,只是女儿对他没意思,风葵看得出来。

一伙人忙至午时,听得外头一阵人声,虞苏从屋中探出头,见到四五位年轻气壮的男子,为首的是虞正。他们手上带着伐木、挖土的工具,衣服上都沾有泥土,看样子是干完活。

“虞正,你们这是干么去了?”妘周跟虞正熟悉,迎了上去。

“矮周,我们这是帮老正营建新屋呀。”

虞正的友人七嘴八舌,看他身边还跟着风羽,妘周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还挺意外呢。

“小周,我房子建在林泽那里。”虞正回得平静,手一指,老远,在虞城聚落的壕沟之外了。

屋中的人们,此时都出来了,虞苏见是虞正和风羽,特别在意,听得虞正将屋子建在壕沟之外,虞苏心中颇诧异,但又明了。

“怎得建到那边去了?太荒凉了。”风葵不清楚原由。

“这边也接近林地了,林泽那边好打猎。”虞正他看向风川,抬了下下巴,问:“风川,要帮忙吗?”

“不用啦,我们墙快抹好了。”风川笑语。

“这木门不还没装上嘛?”虞正用眼睛测量木门,他待人挺热情,乐意帮忙。

“走走,去拖两根木头过来,做个木门。”虞正转身跟伙伴们说,他这人还挺有号召力,他一声令下,带着人往林子里去。

“那谢谢啦。”风川道谢。让跟上虞正,妘周也跟去。拖运木头可不是轻松的事,人多好干活。

一伙人离去,等他们再回来,还真运来两根木头。木头用绳子拴牢,两根绑在一起,六七个男子齐力抬来,挥汗如雨。

得亏虞正的协助,黄昏收工时,风川家的木门给安上了,窗户也有了。风川虽然和虞正没什么交情,到今日,才知道这人真不错,值得结交。

风川的木屋营建完毕后,离他和朱云的婚期也不过两天。

迎亲当日,虞苏、虞允和妘周陪伴风川前去朱云家,此时已是黄昏。朱云家中热闹,都是来帮忙的邻里。朱云的身边,聚集着她的女伴们,女孩们盛装带花冠,难得一见。朱云戴着牙笄,身上穿着染有紫红纹饰的细布裙子,真是漂亮。风川第一次穿上一件短袍,平日凌乱的头发挽起,系髻,是位英气的好男儿。

风川背起朱云,人群里起哄,欢欢喜喜跟在后头。无论是风川的伙伴,还是朱云的女伴,他们都一路陪伴,心里也都止不住喜悦,这日是风川和朱云的喜事,它日便是自个的,他们都已到适婚的年纪。

迎亲队出北区,围观的人渐渐少了,始终跟在风川和朱云身旁的,也只有双方的亲友。风川背着朱云,一口气走出北区,他也是臂力惊人。朱云心疼他,捶他肩让放下,风川这次才把人放下,直起酸麻的腰身。妘周凑过去竖拇指,他真佩服他的川哥,对朱云也热情唤着:“嫂子。”朱云大大方方应下。

从朱云家,到她和风川的二人小屋,路途算不得远,不过一路走走停停,等众人抵达时,天色已暗。他们见到屋前燃起的篝火,还有聚集在此的邻里。

风川家只是普通人家,婚宴无酒饮,提供了一些粗饱的食物。风川和朱云人缘不错,来客众多,相当热闹。

人们要么围着篝火起舞,要么聚集在屋中,看婚礼的主持往双连壶里倒酒。风川的双连壶,要比别人家的漂亮,色彩艳丽。风川捧住它,和朱云将头凑在一起,共饮双连壶里的酒水。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众人安静无声,小年轻们瞪大眼睛,好奇看着。

双连壶饮酒仪式完毕,众人又都一哄而散,跑去篝火欢庆。

屋中,只剩风川和朱云,风川自然喜不自胜,朱云脸上笑意盈盈。屋中陪伴他们的,是亲友赠送的东西,虞允的漆箱,虞苏亲手制的陶器,妘周的鹿肉干,虞正的骨刀,还有风羽蒸的糕点等等等等。

屋外,虞苏远离人群,坐在一处坡地上,看着围簇篝火欢度的人们。他为风川和朱云感到高兴,但心里又是忧郁的。自从他离开营地,已经过去很多天,他没再前往角山。因他有事在身,也因为他没船渡水。

他无法不去想姒昊,一旦静下心就会想他。

离开营地时,虞苏知道吉华和壶会照顾他,牧正会照顾他。但随着时间流逝,虞苏不确定吉华是否还留在角山,他会回任邑去吧?姒昊还在营地吗?还是他已被牧正接去照顾?

他受伤的肩膀怎样了?还是抬不起来吗?他也许又消瘦了,因为药物和病痛。

昏头昏脑忙碌一段时日,风川的婚事在今日完成,虞苏想,他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去趟角山,他得去看姒昊。他心里有一份莫名的不安,他怕等自己过去角山,却获得姒昊离去的消息。

虽然姒昊跟他说过,等他伤好,会来找他。

“阿苏?”

虞苏听得一个唤声,从草地站起身,见到朝他走来的风夕。风夕今日也打扮得很漂亮,穿着一身新衣服,头上有花冠。她来到虞苏身旁,跟他说:“阿苏,你不过去吗?”虞苏笑说:“我在这边看,也很热闹。”

风夕挨着虞苏坐下,两人都低着头,真是沉默了许久,风夕起身说:“那那我过去啦。”虞苏应道:“好。”目送风夕离开,看她身影有些寂寥。

风夕走后不久,虞苏见不远处出现两个人影,挨靠着一棵大树。月光明亮,让他认出,那是虞正和风羽,两人在月下的林地里,亲亲我我。

虞苏不好意思偷窥,悄悄离开草坡,满脸通红。虽然看得不真切,但觉得那姿势像似在拥抱亲吻。他和姒昊像这样子,当时姒昊罩在他身前,自己的背抵着墙,两人抱在一起,姒昊吻他。

在心里,虞苏有着一个模糊的念头,一种轨迹,像这两位“老前辈”那样,到林泽里建房子,离开人群,过着孤零,又自在的生活。

风川婚事过后,俨然已经是秋日,聚落里枯叶飞舞,被风卷得到处都是。虞苏的日子,一下子就寂静起来,大陶坊里秋日清闲,邰东秋日不贩陶。无奈地是秋日里,虞城的渔人还不爱渡任水,他们聚集在杜泽捕鱼螃,正是丰收之时。

如果跟风川说自己要去角山,却个船夫,风川肯定二话不说,开船载他。虞苏不想去打扰他和朱云新婚的日子,两人夫唱妇随,终日形影不离,因为过得太幸福,风川连鱼也好几日没打了。

伙伴就是这样,成亲后,就不能像独身时那样无牵无挂,终日玩戏在一起。

虞苏这段日子,除去陶坊走走,到田里照看庄稼,便是待在家中制陶。烧出一堆日用陶器,家里用不了那么多,堆在院中的小木屋里。

虞母有天进去小木屋,看到齐全的生活用具,问虞苏:“苏儿,你是不是看上谁家的女儿了?”虞母想,这是为了之后独立生活准备的吗?

虞苏摇摇头,低头捏土。

虞母见儿子这几日实在太消沉,明显有心事,说他:“再这么下去,还不把人闷坏了,去帮阿母采菇子,晚上要煮汤"虞苏抬起头,应声:“好,阿母,我这就去。”

这孩子乖,叫他去做点什么事,他还是勤快的。

虞母递给虞苏一个竹篮子,将虞苏塞给左邻右舍的大姐大婶们,虞苏哪知道母亲的采菇大队如此庞大。虽然都是平日相熟的邻居,但虞苏很少和她们凑在一起,这些人会跟虞苏开玩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儿,她们觉得虞苏又文静又漂亮。

虞人选女婿,自然喜欢强壮能干的,像风川这样,但是虞苏家殷实,人物又风雅,看起来赏心悦目。

跟着邻居们出虞城,一进入及谷,虞苏便就离开她们,自行去捡菇子。大家三五成群,也没留意虞苏越走越远,只有阿耳的妻子禾姊,喊了一声:“小苏,别走远!”禾姊身后背着个女娃娃,非常乖,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禾姊,我就在神木那边,不走远。”虞苏应道,身影消失于林间。

及谷有一棵神木,也许有上千年之龄,它非常的高大,八九个成年男子,拉臂无法将它合抱。虞人很早就发现了它的存在,人们认为它是及谷的神灵,不曾去砍伐它。

神木四周,没有其他树木,行成一处开阔无垠的空地,这也正是及谷的中心地。小年轻们,会在神木东侧一处隐蔽的小坡幽会,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不过神木四周,是捡菇子的好地方,把杂草拨开,挖出半露头的菇子,取大放小,生生不息。

虞苏提着篮子,步入神木地域,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感受到它的神秘。幽谷之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那种静,连落叶声都能听到。虞苏仰头看神木,看不到它的树顶,入目的是遮天蔽日的葱郁。虞苏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神木时的震撼。

十五岁的虞苏,已经习惯了它,他悠然猫身在一旁,用一根竹刀挖菇子。一颗一颗,又一颗,竹篮里放上了六七颗大菇子。虞苏提起竹篮,打算换一个地方,却就在他从神木身旁走过之时,他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驻足。

他的心跳得好快,他的脸庞红润,他捂住胸口坐在地上。他分辨着这次和之前心慌不同,之前心慌是很难受,很沮丧,而这次是激动。他拳住自己的手,放在大腿上,双手还是在不停地抖动。

到底是什么?

神木,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虞苏将左手抬起,手指张开,手掌贴在树干上。老树的纹理粗糙,树围惊人,虞苏的手放上去,小小的,就连虞苏整个人,在它面前,也渺小的像林中的一棵小苗。

在此时,虞苏突然想起,虞族的一个故事,很古老的故事。那时,虞城还未营建,虞族的首领有一位漂亮的小女儿。一天,她在神木下玩耍,玩累睡着了。梦见神木牵引她往西走,见到一座大湖,并且看见了一头白鹿。故事经由一代代人的讲述,它染上奇异的色彩,后来也就成为了传说。

这位虞族首领的女儿,她是古帝时期的一位帝妃,这便是虞人白鹿传说的由来。

神木自然不会说话,那不过是传说。

虞苏自然知道,他平复心情,站起身,打算离开神木,到另一边去捡菇子。也就在这时,虞苏听到身后树叶被拨动的声音,虞苏回头,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第一眼,虞苏觉得这是个梦,他有时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而这些梦里,时常有姒昊的身影。

林中的英俊男子,个头高大,他的发髻束起,穿着一身不新不旧的白色布衣,一件黑色的下裳。他身上挎着弓,手中执着长矛,他的腰间,绑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陶水壶,腰带的一侧,还缠着一条蓝色的发带。

虞苏的眼眶里溢出泪水,因为他是那么真实,那么熟悉,他的眉眼,唇鼻,他的身姿,他的样子,虞苏记得很深刻,很深刻。

昊……

闯入神木地域的男子,他第一个目光,为这巨大的古树而吸引,他仰头端详,眼中流露出惊叹,但也只是一瞬,他低下头,揣紧长矛,他闯入一个陌生的林子,得保持警惕。他的目光落空旷的谷地,这是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为巨木的树干遮挡,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只黑色的狗,像似巡视回来,跑到他身旁,邀功吠叫,却见主人朝巨木走去,根本没理会它。

“虞苏?”姒昊不那么真切,试探性地询问。

他忘记了危险,他径直上前,每一步都在接近幽林中的身影,也许它并不是人,也许它只是一个幻觉。

当姒昊走到神木中心,少年缓缓步出,他有一头长发,穿着一件再熟悉不过的白色上衣,他脸上绽着笑容,笑中带泪。

一阵毫无预警的大风,刮进谷地,巨木的枝叶抖簌,萧萧声响,响彻谷心。

(第一卷 完)

导演:谢谢大家的相伴,感谢你们的鼓励和支持,导演爱你们=3=

记者:导演先别走,是什么让导演想拍这个故事呢?

导演:因为昊总投资啊。

第44章:虞城和姚屯

天刚暗下来,虞城西门便就点起火把,站着守门的卫兵。人们习惯在黄昏归家,像见落日就回巢的鸟儿,少有人会在天黑后返回。当虞苏带着姒昊,出现在虞城西门外时,守卫的火把照在虞苏脸上,认出他是虞茅的小儿子,挥手放行。守卫对于他身旁的姒昊和一条狗崽,不过是瞥了一眼。

姒昊跟着虞苏进入虞城,他看到虞城聚落里点点的灯火,那是一户户的人家,在夜幕下,像天上的星辰,自从离开任邑,姒昊再未见过这样的大聚落。想着虞苏自小在这里长大,姒昊对虞城有了几分亲切感。

白日,姒昊离开姚屯的屋子,往深林里探索。他初来虞地,只约略知道虞城的方位,那时他不是在找虞城的所在,只是想看看湖畔之外是怎样的去处。紫湖美得像梦境,而及谷大的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不觉,走得太远。闯入神木地域前,他其实有一种感觉,像是一种召唤,受某种东西的驱使,他不停地迈开步子,未曾停歇,朝向一个未知的地带。

最终,他在神木之下,见到了虞苏。

此时,跟着虞苏,走向通往虞城北区的道路,姒昊仍在想,这就是人们说的神灵的指示吗?姒昊一向务实,他大不信这些,却仍觉得不可思议。

借夜幕的遮掩,进入虞城。这一路,没人去质问姒昊,去打探他。人们忙着在家吃饭,在屋中闲谈,即使有人迎面撞上,最多看一眼姒昊,想也许是南区人,所以才面生。

虞苏带着姒昊,来到自家的院子前,两人还没进院门,他就听到院中母亲着急的声音。

“苏儿,你上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让你去采菇,你……”虞母一通说,朝虞苏赶去,院中昏暗,她还是一眼看到站在虞苏身旁的高大男子。

在及谷遇到姒昊,虞苏和姒昊坐在神木下交谈分离后的事情,不觉已到黄昏。采菇的队伍要回城,禾姊来神木找虞苏,虞苏托她传话虞母,说他在林中遇到友人,天黑前会回城去。禾姊和虞苏家是邻居,跟虞母关系很好。禾姊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打量一番姒昊,见他不像恶人,才放心离开。

禾姊必然跟虞母传达了,不过虞母会担心也很正常,此时天早黑了,虞苏才回来。

“他是?”院中昏暗,虞母看不清姒昊的模样,但他的身影,不像虞苏那些伙伴,很陌生。

“阿母,他就是在角山放牧的蒿,他搬来虞地住了。”虞苏介绍姒昊,他常在家提姒昊,虞母认识。

“哦……”虞母懵了,角山离虞城可有段距离,他怎么突然搬出任方,跑来虞地呢?虞母是个好客的人,没再多想,招呼姒昊:“来,到屋里坐,刚烧好饭,你们也饿了。”

“打扰了。”姒昊向虞母行了下礼。院中昏暗,他看不清虞母样子,只觉是个温和得体的人。

平民间很少会行礼,姒昊的谦和礼貌,倒是给虞母留下一个好印象。

“多亏你照顾我们家小苏,还得好好谢谢你。不要客气,进来吧。”虞母热情招呼。虞苏平日常提姒昊,虞母虽然是第一次见他,但有几分熟悉感。

虞父本来在屋中,听到外头声音,人往门口探看。屋中火塘燃烧,照明足,光芒映着门口,姒昊迈步进门,虞父正好立在门旁,对于他不凡的仪貌,感到惊讶。

姒昊的仪貌压根不像一位牧羊人,他十分英俊,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从容稳重,虽然他才刚成年。

“阿父,他是角山放牧的蒿。”虞苏跟父亲介绍姒昊。虞父点了下头,他刚已经听到他们在院中的交谈,他对姒昊说:“小苏常提起你,今日才得见上。蒿,你几时来虞地?有落脚的地方吗?”

姒昊恭敬地说:“我来虞地有两日了,住在姚屯。”

姚屯,虞父知道,那个屯子住的人不多,而且住得散,无一例外都是姚氏。他一位在角山放牧的牧人,怎会跑到虞地的姚屯去住呢。虞父还想再问点什么,虞母和虞苏已经将食物端上来,虞母招呼说:“趁热吃了,先暖暖胃再谈。”

秋日夜晚冷,两人又都从外头回来,怕他们着凉,虞母给虞苏和姒昊都盛上一份热羹汤。

虞苏家的伙食不错,有鱼羹汤,有蒸粟饭,还有两碟沾菜的酱味,其中一碟是豆酱,一碟是肉酱。姒昊哪知道,他沾的豆酱,是虞苏早先要做予他吃的。

在进食中,虞父仍不忘和姒昊交谈。虞父见的世面多,对姒昊有怀疑。

“你父母是姚屯人?”虞父问。

“不是,是一位姚屯的朋友,将他家旧宅借我居住。”姒昊如实交代。

“怎会独身一人离开角山?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虞父继续询问。

“为躲避家父的仇人,才去角山放牧,现今又来虞地。”姒昊将他能说的,尽量讲述出来。

听到姒昊的话语,虞父点了点头,他就知道,这位少年言谈举止像个贵族,恐怕不简单。任虞两地的人们,为避仇两地搬家不罕见,也难怪他父母双亡,年纪轻,却一个人在角山放牧。

“我听小苏说,你很小就没了父母。”虞母听到姒昊避仇家的话,觉得这孩子真可怜。

“是的,我出生不久,他们就都殁了。”姒昊提起父母,很平静,“我由舅父抚育长大,今年十六岁才离家。”对于虞苏的父母,他说的句句属实,虽然他有隐瞒。

虞母听得唏嘘不已,因这是悲惨的事情,虞母没再追问他父母是怎么死的。

“姚屯那里孤零,你不如搬来虞城住,我帮你找个住处。”虞父在虞城是个有声望的人,有他撑腰,别人不会对姒昊这个外来者有意见。

“承蒙厚遇,我能捕鱼打猎,在姚屯正好生活。”姒昊鞠躬,他待虞父颇敬重。从虞父的言语可知他性情耿介,而且有一副热心肠。

姚屯就在及谷,打猎捕鱼方便,但人们都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住,姚屯偏僻。虞父见姒昊拒绝,也不再说什么,猜测他怕给人添麻烦,或者有其他顾虑。

虞父和姒昊交谈时,虞苏一直默默听着,他原本心里有些担心,此时见父亲不再询问姒昊的事,低头勺鱼羹吃,样子悠然,心才放下。虞苏了解父母,他们待人宽厚,就是知道姒昊是洛姒族,也不会嫌弃他。至于自己心里在担心什么,虞苏也说不清,也许是怕父母和姒昊相处得不融洽吧?

将姒昊带回虞城见父母,一是因为神木离家近,安全,而且有热饭菜给姒昊吃;二是父母早晚也要知道他存在,因为自己日后将频繁地跑姚屯。

一顿饭吃完,虞父又在和姒昊交谈,他问姒昊能在虞城住几天?姒昊说明日天未亮便得回去,他暂时不想引人注意。

虞父倒还理解,这少年实在长得太惹眼了,他在家住两天,估计邻居都要跑来打探。

“要是在姚屯缺点什么,你不用客气,跟我们说。”虞父愿意提供些帮助。

“得带些米粮去。”虞母说道。姚屯那边米谷少,不像虞城好获得。

“吃得有湖泊山林。”姒昊回道。

“碗盘衣被那些也有吗?”虞父询问。

“缺几件陶器。”姒昊老实回答。虞苏为他烧制的陶器,几乎都留给了壶,壶很喜欢,而且他匮乏。姒昊不舍,但壶对他有救命大恩。

“陶器家里有,苏儿烧了好多,正好给你带上。”虞母笑道。

夫妻俩又和姒昊谈了几句,虞父起身离开,说他得去趟社里,虞母到火塘边忙碌,收拾炊具碗碟。

虞苏拿一个粗陶碗,盛上食物,到院中喂食大黑。不得不说,大黑是条很聪明的狗,进来虞城后它不声不响,表现得十分乖巧。

大黑吃得兴起,狼吞虎咽,它这几日奔波,像主人一样饮食不周。虞苏拍拍它的头,想着姒昊来虞地两日,还好有它相伴,要不真是太孤零了。

姒昊出屋子,来到院中,看着棠梨树,还有星空和圆月,所有所思。虞苏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两人在黑暗的院子里,双手悄悄执住。

虞城的夜晚,真是祥和、美好。四周邻里间传来亲和的交谈声,小孩的嬉笑声,还有年轻人呼朋引伴的声音,这才是家园的感觉。

夜里,姒昊被安置在虞苏的隔壁房间,以前虞苏大哥虞昔的寝室。虞苏跑去找他,两人坐在草泥台上,轻声交谈。虞母见他们亲密,脸上带着笑容,也就没去管他们,本还想喊虞苏带人去社树那边逛逛呢。

深夜,虞母和虞父睡去,虞苏还在姒昊房中。房中的门窗关上,一盏小油灯在燃烧,提供十分有限的照明。姒昊坐在草泥台上,虞苏坐在草泥台下,他将头枕在姒昊的大腿上,姒昊抚摸虞苏的头发和背,两人就这样相伴着,没有言语。

今日他们重逢的欢喜,都在神木下诉去,此时留予他们的是一份余韵,但足以让他们一遍遍的品尝。

不知过了多久,油灯里的油膏快烧尽,灯火黯淡,它提醒两人时候不早了。虞苏起身,将油灯挑亮,让它最大发挥余光。姒昊跟着站起,来到虞苏身后,他默默地搂住虞苏的腰身,两人贴靠在一起。

夜深人静,再小的言语,也可能从房中传出。虞苏转身,和姒昊抱在一起,两人无声拥抱,也只是拥抱。

姒昊放开虞苏,摸了下他的脸庞,虞苏嘴角微微笑着,眉眼含笑。

当虞苏轻轻推开门离去,姒昊人已躺在草泥台上,他知道虞苏就睡在他隔壁,一墙之隔。

这一夜,姒昊睡得舒坦,躺在虞苏家中,仿佛躺在落羽丘的小屋般,它们都有家的气息。

凌晨,姒昊醒来,听到房门外的声响,虞苏家人已经起来了。

推开房门,姒昊看到虞母在火塘边烧饭,虞苏和虞父在院中,他们用稻草缠陶器。陶器被放进一口竹筐里,层层叠放,足有一筐。准备给姒昊的东西,不只这一筐陶器,还有一袋粟米,一袋面粉和一罐豆酱。

姒昊很动容,他知道对虞苏父母而言,他不过是昨夜才相识的人,就只因为他照顾过虞苏,便如此善待他。虞苏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难怪他那么温柔,亲和。

姒昊盛情难却,用右肩搭着两袋米面,虞苏抱着一罐豆酱,还背着一只装陶器的竹筐。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正要出院门,听得虞父说:“及谷的路不好走,我陪你们过去。”虞苏说:“阿父,我认识路。”

虞父从门后拿出一把长矛,跟上来,说道:“天还没亮,怕你们遇到野兽。”

出行的两人变成了三人,在天蒙蒙亮时,走出虞城西门,进入及谷深林。

按虞父的说法,从虞城西门,前往紫湖,最安全的道路,是走虞城猎人的通道。这条通道,要经过神木,然后直穿白林,抵达紫湖畔的姚屯。

“日后要是有船,来虞城很便捷。从紫湖划船,前往小紫坪,往东走段林路,就到虞城了。”虞父对及谷相当熟悉,他年轻时,不像现在这么慵懒,曾是位活跃的猎手。

“林中巨木多,可以做艘独木船。”姒昊回道。他本就有这个念头,有艘船,方便捕鱼,还能拉近和虞城的距离。

三人来到神木地域,虞父教姒昊怎么辨认方位,他指出林中的四棵老树。朝南的那棵老树,是棵松柏,它最粗的枝干,所指的方位就是南。跟着它的方向,笔直往前走,能到紫湖的姚屯。

姒昊跟虞父道谢,他铭记在心,下趟知晓怎么走,不至于在这老林子里迷路。

一路向南,进入白林。这里树木有着白色的树干,它们挺拔,不蔓不枝,直穿云霄。钻出白林,眼前豁然开明,水域无垠,他们已抵达紫湖。

到这里,姒昊认识路,换他带路。他将虞苏父子,领到湖畔的一处高地,上面有一座破旧的土屋。

登上高地,走近一看,屋子是木土结构,屋顶用的瓦板,虽然饱经风雨,看着还算结实。屋子显然被人整理过,那些本该长在院前,屋顶和台阶,门缝的杂草,都消失无踪。

虞父进屋,将房子仔细看过,出来说:“屋顶,门窗都得修补,秋日风大。”他眺望前方的湖畔,见到两头喝水的鹿,问道:“蒿,你找过水源了吗?”

“找过了,附近有口井。”姒昊回答。水井就在屋后,一个坡道下。姒昊去提过水,也见过另一户人家在那儿挑水。

这片高地,树木稀疏,住户零散,给人孤零之感。这一带,被称做姚屯,算上姒昊,也只有几户人家。

午时,虞父离开姚屯,独自一人。

虞苏跟父亲说,他要留下帮姒昊修补屋子。秋日的日子,本来就清闲,虞父同意,但让虞苏别待久,怕他母亲担心。

导演:昊总见过岳父岳母了,以后可得好好表现啊。

第45章:修葺

这座湖畔的土屋,只有一间房,很大的房。

房中有火塘,有睡觉的草泥台,在角落里,还有一个挨着墙体,掘地而建的土坑——平民屋中常见的储物坑。

遮盖储物坑的木板还在,被掀翻在一旁,不大的土坑有动物作窝的痕迹,相当脏乱。姒昊跳到储物坑里,将里边脏污的泥土铲出,好用竹筐运走。

他只有一只手臂能使用,铲土的动作虽不快,看着也有力沉稳,似乎没怎么影响他干活。

虞苏蹲在破损的门框旁,用黏土将孔洞填塞,再用一块木板抹平。他活做得挺像样,得益于前些天帮风川涂墙,也算现学现用了。

房屋好多个地方需要修补,墙根有动物破坏的痕迹,墙上也有破洞,透风,凉飕飕,屋顶好几处破漏,站在屋里,能清楚听到上头瓦片被风吹动的声响。

这栋房子,屋前有一个大门,屋侧有一个小门,门的木板都在多年风吹日晒下开裂,已经关不牢。屋子有三个窗户,腐朽掉落,需要重新制作。

要修葺好屋子,不是一时能做好的事,虞苏很有耐心,姒昊有条不紊。

运走储物坑里的脏土后,姒昊到屋外挖黏土。虞苏挖的是和墙体同色的褐土,为了美观;姒昊挖白色的黏土,它很纯净,是陶土。把白黏土运到屋里,姒昊将它倾倒向土坑,混入坑土,和水揉拌好,用它铺储物坑的四壁和坑底。

铺好后,待它干燥,就把粮食储存在里边。这个储物坑,日后能派上不小的用处,不只存粟米,还能放点干菇,鱼干什么的。

虞苏抬起手背擦汗,他回头去看姒昊,见他还在涂抹储物坑,不禁笑了。他以前就发现,姒昊做事很认真,哪怕是小事,也会去做好,他的性格如此。

站起身,拍拍蹲得酸疼的腿,虞苏朝火塘走去,想倒水喝。他抬起手要去提陶鬶,才意识到自己一手泥,又缩了回去。

虞苏出屋,到屋侧的一个水塘洗手。水塘很小,清澈,能看到里边的小鱼虾和田螺。

洗好手,虞苏回屋倒水饮用,喝完一碗,又倒一碗。端着它,将之递到姒昊跟前:“昊,你喝口水。”姒昊抬头,举起泥手,眉眼带着笑意,他笑起来很好看,让人难忘。

“不用手。”虞苏笑语,将碗拿倾,碗沿贴放在姒昊唇边,喂他喝水。姒昊低头喝水,虞苏端详他的脸庞,看他的眉眼额头,见他额前的发丝凌乱,沾着汗,虞苏用另一只手帮他擦汗。

来到姚屯,看到这栋房子,虞苏心里很高兴。以后他再不必过任水去找姒昊,而且这里资源比角山丰富多了,光是采菇子摘野菜,就吃不完,更别说紫湖里的贝螺螃蟹,还有数量庞大的鱼群了。

两人坐在一旁休息,打量还未修补好,透风透雨的屋子。虞苏仰头,指着上面破漏的屋顶,他说:“这种瓦板,不难烧。”姒昊不惊讶,对会烧制炊器的虞苏而言,板瓦很简单。他看着虞苏,见到他嘴角的笑意,想着他很优秀,并不是一位普通的少年。

姒昊开口:“苏,你教我。”

他能做的,尽量自己去做,不能因为虞苏会烧陶,烧陶的活,就都由他来。

虞苏告诉姒昊,制作瓦板,要先用木板做模子。使用模子,事半功倍,可以做出大量相同规格的瓦板。烧瓦板简单,他们需要一个陶窑,可以用泥土围一个简陋的陶窑。

屋顶的瓦板恐怕得全部换去,烧瓦板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需要长期来做。眼下,屋顶破漏的地方,也只能先塞上草束,糊层泥挡着。

“汪汪。”

大黑发现了一个墙洞,它将头挤进屋,半身在屋外,它调皮地叫唤着。见两个主人没理会它,它顺利钻出洞,跑到虞苏身旁摇尾巴。

“就你最清闲,好好到院子里看家。”虞苏拍它头,它伸出舌头,亲切舔着虞苏的手。

这个墙洞,虞苏特意留给大黑用,其它破洞都堵住了,把最大的留下。狗得有个狗洞,方便它自由出入。

两人歇息好,一起爬屋顶,姒昊先攀登上去,再拉虞苏,怕虞苏摔着。虞苏塞草束,姒昊糊泥,分工配合。正午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他们认真劳作,心无旁骛。院中,大黑趴在路口,尽职看护家园。

姚屯的住户们三天前,就知道这间破屋子搬来人,他们站在高地上远远眺望,没有过来搭理。姚屯的住户很少,他们在深林住久了,性情挺孤僻。

站在屋檐上,虞苏看见不远处的一栋院子,院子中有人在活动,似乎还有个小孩儿。他是虞城人,只知道有个姚屯,还是第一次到来,对这里都住着什么样的人,没怎么打过交道。

“这里有五户人家,老人居多,年轻人少见。”姒昊见虞苏在看前面的房子,跟虞苏讲述。当时和姚营一起过来,姚营带着他,特意去跟这些猎户打招呼。

“年轻人可能都搬出去了,姚屯再过去,就是大紫屯,那里住着很多人。”虞苏去过大紫屯,那边确实很热闹,也是很特别的地方。

“他们以什么为生?”姒昊询问,既然还有其他邻居,他得了解下。

“捕鱼,他们不种田,顿顿吃鱼,有的人甚至在船上安家。”紫湖很大很大,虞苏不曾见过它全貌,对于沿湖畔而居的聚落,只知一二。

在船上安家,姒昊觉得挺有趣,想着日后把四周探明,总会遇到这些紫湖上为生的人。

屋顶修葺完毕,两人小心爬下屋。姒昊先下来,虞苏随后,姒昊站在地上,留心虞苏下爬,在虞苏踩着窗户,往地面跳时,姒昊伸出单臂将他接住,虞苏稳稳落入他怀中。

房子修理到此时,只剩门窗。姒昊用青铜刀削木门,将它变形的部位削去,让它能重新关上。虞苏把茅草绑在竹条上,制作简陋窗户,倒也不至于多麻烦。

在太阳下山前,他们将屋子粗略补好,其它的像重新刷墙,铺地面,换瓦板这些,只能慢慢来,需要花费许多时间。

夜晚,两人围坐在火塘旁,吃野菜面汤,端详这收拾一番的屋子,心里美滋滋。这里是一个人的家,但两人都觉得这里是他们两人的家。

这间屋子,可比落羽丘的小屋好上许多,它更宽敞更明亮,而且有一个宽大的草泥台,睡两个人没问题。房子营建时,应该是给一家人居住吧,也许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

吃过饭后,虞苏在火光下为姒昊的左肩换药。他的伤口几乎愈合了,现在从伤口看,瞧不出受过多重的伤,但姒昊的左肩无法活动自如,也没法承重。姒昊对身上的伤,显得很平静,他清楚射向他肩膀的箭,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虞苏默默将布条缠上,帮姒昊拉好衣服,绑衣带。在神木下遇到姒昊时,他真以为是个梦,因为他知道姒昊本不该那么快离开角山,他本该在养伤,却匆匆出行。

来虞地后,姒昊要是肯住在虞城该多好,在他家里养一段时间,吃用都有,他也能日夜照顾他。

可恨他遭人追杀,不想引人注意,或者,也不愿意拖累自己的缘故,他宁愿住在姚屯。

如果当时在神木下,两人没有相遇,姒昊要到什么时候才来找自己呢?虞苏不清楚。他很庆幸两人得相遇,他很害怕失去姒昊的消息。

“苏,你怎么了?”见虞苏神色惆怅,姒昊抬手摸他的脸庞。

虞苏把头别开,他心里难受,为姒昊的伤,也为他的磨难。姚屯不过是另一个落羽丘,他还是远离着众人,孤零零的。

“箭射进时,伤到骨头,壶说没那么快好,这也才一月。”姒昊的声音温柔,他以为虞苏是因为他的伤难过。

虞苏默然,背过身去折葛被,收拾草泥台上的衣物。在角山穿的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他又给带了过来,他怎么就如此贫穷,他本来在任邑好好生活着,都怪晋夷。

“苏?”姒昊看他闷不吭声,折着自己衣服,轻轻摸他的肩膀。虞苏抬起头来,应声:“嗯。”他拿起衣服,“这些不要穿了,我给你缝套衣服。”

麻布葛布家里就有,足够给姒昊做一套新衣服了。

“我初来乍到,好衣物惹人注意。”姒昊说道。毕竟是孤零一人在陌生的地方,装穷比露富安全。

“那我帮你再补补。”虞苏低语,抱着破衣服。下趟过来,把家里的骨针和布料带来,把破衣服补一补。领子啊,袖子边沿啊,都要包块布料,穿起来才舒服。

姒昊见他如此在意自己穿破衣服,为让他心宽,点了点头。

夜深,外头风大,大黑从狗洞钻进屋,趴在火塘边睡觉。离火塘不远的草泥台上,姒昊和虞苏卧在一起,身上盖着葛被。秋夜,虽然火塘燃着,但一条薄葛被,虞苏还是觉得冷,他往姒昊怀里钻,姒昊侧身搂着他。

“冷吗?”姒昊问他。

“嗯。”虞苏应声。他知道姒昊只有一条葛被,还是自己送的。下趟过来,得带件皮子,姒昊秋冬才不至于挨冷受冻。

姒昊起身,虞苏失去“暖炉”,把手揣怀里捂着,抬头去看他。姒昊到草箱子前,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羊皮窄,只合适给一人盖,他将羊皮盖在虞苏身上。

这是牧正给的东西,牧正要给的东西可多了,姒昊只收下这么张羊皮,秋冬可以保暖。姒昊不缺钱财,他无疑是紫湖最富有的人,他有五枚玉贝币,九枚石贝币。在角山时,贝币被他谨慎地埋在落羽丘,离开角山前,才去挖出。在姚屯,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姒昊的贝币,就埋在草泥台之下。

姒昊挨着虞苏躺下,给自己盖上葛被,虞苏立即将羊皮分一半给他,拉着它将姒昊一起遮盖。两人还是搂在一起,这次不是因为冷。姒昊抱紧虞苏的腰,虞苏摸着他脸庞,两人在有限的照明里相视而笑,姒昊的眼底,满是柔情。

虞苏的手指触摸姒昊消瘦的脸庞,眉宇,颧骨,他知道心疼无用,受伤后他就瘦了好多,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心疼。眼角噙泪,将唇贴在姒昊的脸庞,轻轻的亲吻,姒昊用拇指揩去虞苏眼角的泪痕,他吻上虞苏的唇,他的吻很温柔。两人的身子贴合在一起,隔着衣物,姒昊的手抚摸虞苏的腰身和背。

两人动情地亲吻、拥抱,盖在他们身上的羊皮滑落在侧,都没察觉。

亲吻过后,虞苏将脸藏在葛被中,姒昊起身,把羊皮捡上来,重新盖好。姒昊躺好,将虞苏往自己怀里揽,他的怀抱很暖和,虞苏怕冷。他用臂膀搂抱虞苏,用身体温暖他,再没其他举动。

虞苏在姒昊怀里舒服的睡去,一夜天明。

天亮后,姒昊背上竹篮,带上大黑,拿着长矛,他要送虞苏回虞城,顺便去采集食物。虞苏跟随在姒昊身旁,两人步下高地,回望上头的屋子。原本对两人都陌生的屋子,此时看着它,竟有种家的感觉。

两人穿过白林,走到神木下,姒昊还要继续相送,虞苏说这里很安全了。听得附近的人语声,还有萧萧风叶声,两人匆匆拥抱,话别。

姒昊离开神木,虞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林丛里,直到再看不见。

虞苏没有立即归家,他在神木下徘徊。他像上次那样,将手贴在神木的树干上,他感到心的祥和。

以前总觉得神木是郊外偏僻之所,此时的感觉像在家门口般亲切,因为这附近住着他心中的一个人。

趁着清早采集的人们未进入神木领域,虞苏快步离开,往虞城的方向走去。

导演:家有了,同居还会远吗

第46章:采集生活

及谷的菌类,种类繁多,眼花缭乱,姒昊无法分辨哪些可以食用,哪些不能。并非无可替代,非吃它不可,姒昊选择不摘。除去菌类,那些看似能吃的野果,也是漫山遍野,各式果子色彩斑斓,挑挑捡捡,姒昊只摘走一把大枣子。

采集的生活,姒昊过起来,明显还不如在及谷里穿行的小孩儿,幸在,他会捕鱼。

及谷的水系四通八达,鱼类丰富,许多鱼贝,姒昊见也没见过。捕鱼对他而言,还是简单的,他有一柄锋利的铜矛,用它叉鱼,再合适不过。

无需花费多少时间,捕鱼老手的姒昊获得三尾大鱼,都很肥美,将它们抛进竹篮,满满一篮。

姒昊有叉鱼的绝活,一掷一个准,他本非渔人出身,有这样的手法,令人匪夷所思。角山的生活已远去,但在那里的生活经历,让他练就使矛的本事。

主人在溪边叉鱼,大黑在溪边扑水禽,生活的转变,使得这头牧羊犬精力过剩,它太过清闲。原本看着二十多头羊的牧犬,转瞬间,草场不见了,羊也没了。

“嘎嘎……”

灰绿色的水禽发出悠长的叫声,从水草丛里腾身飞起,一飞就是一片,足有二三十只。一只黑犬在它们的屁股后面,锲而不舍地追逐,它追得忘情,腾跃飞扑,仿佛自己也有了翅膀般。

主人没去理会它犯傻,知它扑空会自己跑回来。

姒昊提起竹篮,单肩背负,他手执铜矛,转身朝姚屯的方向前去。他走出几步,回头,果然见大黑朝他跑来。捕猎落空的大黑,看着意志并不消沉,它紧跟主人身边,撒着欢快的脚步,一人一犬,沿着来路返回。

清早前往神木,姒昊身边跟着虞苏,回去姚屯,唯有大黑相伴。这种感觉自然很不相同,原本寂静,空旷的林子,越发无垠,幽深。

穿过白林子,返回位于高地上的家,姒昊将燃起炊火,准备他的第一餐。

以前在角山,鱼的吃法只有一种:烤。

在紫湖畔的土屋里,姒昊将鱼肉切块,他准备炖鱼。炖鱼真是一举两得的事,能煮熟鱼肉,又有汤喝。

万事俱备,只差清水。

姒昊将装鱼肉的竹篮挂在木梁上,瞅眼在木梁下转悠的大黑,他嘱咐大黑看家,独自捧着一个大陶壶离开。

汲水的陶壶,腹部滚圆,屁股尖,方便搂抱。它制作得很美观,身上带着漂亮花纹,它出自虞苏之手。姒昊捧着它,往屋后走去。姚屯有一口井,位置在一处坡道下。它是一口古老的井,井口呈四方形,有落脚汲水的土阶,井口上还遮着一个木棚子。

这口井离姒昊家有段距离,不过只是用它饮用,无其它用途。每天来一回,灌满一只大水壶,就足够一天用量了。

屋后是片稀疏林地,越往里走,地势越低,直至步下坡道。姒昊穿林丛,走到坡道时,突然瞅见前面有个老妪,她在一棵大树下忙活。她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在打着树上的什么东西。

姚屯有一户人家,和姒昊住得近,姒昊怀疑就是那户人家的老妪。换其他人,或许直接离去,但姒昊想她在采集食物,而且这食物,还就在自家屋后。

姒昊走过去,见老妪从树上打下一个个毛团子,她还挺挑剔,只捡个大的。这种东西,姒昊没见过,对于在任邑里长大的姒昊,他的采集知识实在相当有限。姒昊低身,拾取一个毛团,仔细端详,发现毛团已经崩裂,掰开皮子,里边是两颗褐色的果实。出乎意料,它竟是栗子。姒昊认识栗子,他在任邑吃过,不过不知道它原来还有层毛茸茸的外壳。

老妪拾得半篮,看她样子意犹未尽,还执着竹竿,想再多打几个,奈何她人老力微,十分吃力。

“姚妪,将竹竿借我,我来打。”姒昊乐意帮忙。

老妪知道姒昊是新搬来的人,她对外来者,一向带着警惕,不过见姒昊个高,仪貌堂堂,老妪想他总不至于抢我这老人的东西。她将手一抬,把竹竿递出。

获得打栗子工具,姒昊单手挥动它,朝树枝上猛打,栗子掉落无数。

老妪心满意足,拾得一篮,带着竹竿离去。

姒昊挑捡地上剩余的栗子,数量还不少,用衣服兜着。这里有两棵栗子树,长得很高大,硕果累累,真是现成的食物。

姒昊先兜着栗子回家,才折回去汲水。

早上的一顿饭,煮鱼汤,烤栗子,饱餐一顿。剥栗子食用时,姒昊想起林中有好几棵类似的树木,也许也是栗子树,下回可以去看看。

四周他还需探索,他身处及谷,只在小小的范围里活动,要知道出了及谷,尽是一望无边的密林。这片老林子实在太大,不知道那最深幽之地里,都有些什么,也许虞人也不曾进入吧?

吃饱喝足,姒昊在姚屯四周溜达,他在找寻石场,他需要石器。他找了很久,才在姚屯的边沿地带,发现一座秃秃的石山。姒昊只会简单的加工石器,他不是一位合格的石器制造者,他对石器的制造,兴趣也不大。有更好的东西取代石头——青铜,可惜青铜不易获得,材料昂贵,铸造难。

捡得众多石块,放在竹篮里,姒昊负重携带回来。单凭一只手臂,勾住沉重的竹篮移动,相当吃力,姒昊的右手被绳索磨得皮破,淤青。

回到家里,姒昊的右臂酸疼,麻痹,他轻轻甩动手臂,减轻疼痛。

独臂能做的事,其实很有限,譬如姒昊就无法双手各拿一块石头,找准一个角度对击,敲出想要的形状,制造出便于使用的石器。

姒昊从篮子里挑出一块石头,它形状像石斧,有锋利石刃,可以用它来砍树。维持火塘燃烧需要木材,制作木质工具,需要木材。

石头有了,还需要将它安上木把柄,这不是轻松事,要让二者契合在一起。

为制作石斧,姒昊手齿并用,他是个不会因伤而恼怒的人,他知道恼怒无用。石斧做好,姒昊右手伤痕累累,指缝渗血,口腔里也尝到血的味道,他吐出口血水,提起石斧,便往林地前进。

他清楚该做些什么,以保障生存,并且清楚,自己过着的不过是平民的生活,用着粗劣的工具,凡事要亲力亲为。他的人生有真正的威胁,那是死亡,其它都不算什么。

在深林找木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姒昊用石器伐下一棵树,单臂将它拉到院前,汗湿衣衫。

在院中,将树斫成几段,堆放在屋中的角落备用。

吃的有,取暖照明的也有,这日子其实也挺无虑。

坐在院中的姒昊,吹着傍晚的冷风,身上粘乎的汗水,很快消失。姒昊低头嗅了嗅衣袖的味道,一股汗臭味。他站起身,朝屋侧的水塘走去,他去擦洗身子。

秋日,湖水冰凉,若是以前姒昊随便洗,就是冬日洗冷水,他都没事。可恨连番重伤,损害了他的身体。

夜晚,劳累一天,感觉倦乏的姒昊,坐在火塘边吃鱼羹和蒸饭。他拥有第一件陶甑,可以蒸饭、蒸鱼,这件陶甑同样出自虞苏之手。家里的陶器,应有尽有,成双成套,仿佛是为两个人而准备,而非一人。

沾着豆酱吃蒸饭,相当开胃。虞苏豆酱的做法,和姒昊以往在任邑吃过的不同,风味颇独特。一罐豆酱,足以吃上很久,姒昊会慢慢品尝。

没有虞苏的夜晚,姒昊在宽敞的草泥台上睡去,身上盖着葛被和羊皮。他在发低烧,也许是一日的劳累导致,也许是因为劳作出过汗又冷水擦身的缘故。他的身体变差了,毫无疑问。

从那场生死之劫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月。姒昊其实记得很鲜明,没觉得它过去多久,但他已不愿再去思考那些事,病乏的他只想好好休息。

虞苏躺在草泥台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静静想着紫湖畔那片白林子,还有高地上的屋子,以及屋子的主人。他睡着了吗?今晚吃了什么食物?

母亲让他带去的米面够他吃一段时日,他又擅长抓鱼,不至于挨饿。最令人担心的,是他的伤,一个人独臂生活,是很艰难的事情。

这一天过去,他过得还好吗?

自从今早从姚屯回来,虞苏心里满满都是姒昊,做什么事,都在想他。跟着母亲到田里割粟谷,想着要存一小罐种子,给姒昊明年春播种;去风川家,见他们夫妻俩在院中种下一棵果树,想着姒昊那院子很大,也可以种棵果树,日后成材能乘凉,还有果子采撷。

吃晚饭时,虞母宰杀一只大肥鸭,一家三口吃不完,虞苏问能不能让他带些给姒昊吃。虞母只说:“天黑前得回来。”

姚屯在虞母心里太偏僻了,林子里野兽也多,虞苏在那边过夜,她心里不放心。

明早可以去看他,带着母亲炖得香喷喷的鸭肉给他吃。

虞苏这么想着,裹住被子,挨枕睡去。

在睡梦中,他梦见自己参加了成年礼,在社树下,和一起成年的伙伴们,欢饮,歌舞。还梦见自己和姒昊住在一起,从姚屯回虞城拜见父母,姒昊提着他打的两只大水禽,上呈给父亲。

大清早,虞苏醒来,匆匆吃过饭,和虞母说他要去姚屯。虞母在火塘边,用一只陶钵装鸭肉,抬眼瞥他:“去鸡笼里捡鸡蛋。”

虞苏乖乖听话,从鸡笼里捡出两颗鸡蛋,拿来给母亲。虞母看儿子捧在手里的鸡蛋,说道:“也带过去,你不是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吗。”

“谢谢阿母。”虞苏很高兴。家中有两只下蛋的母鸡,天天有鸡蛋吃,不匮乏。

虞苏将鸡蛋用草絮包好,放在怀里,提起装陶钵的篮子,跟母亲辞行。

“记得天黑前要回来,把你父的长矛带上。真是……”虞母摇了摇头,父子都一个样,年少时这么不定心,到处跑。

“知道的,阿母放心,我回来时,阿昊会把我送到神木那里。”神木是虞城人熟悉的地方,那边常有人在,野兽避猎人,很少在神木附近出没。

“那行,去吧。”虞母看虞苏开开心心的样子,想着这孩子和那个蒿关系真好,看着比跟风川还好。

虞苏提着篮子,出西门,朝及谷走去,路上遇到熟人询问去处,虞苏会说要去及谷。别人看他提个篮子,还以为他去采菇。虞人除去虞苏一家,还无人知道姚屯那边来了位外来者。

虞苏独自穿行深林,经过神木,正欲赶往白林子的时候,虞苏的身影被妘周瞅见。妘周在后头喊:“小苏,你去哪里?”虞苏走得飞快,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妘周抓了下头,心里困扰,听得有人催促他,他转身跟着打猎的伙伴们一起离开。

虞苏的步子走得飞快,越挨近紫湖,他越紧迫,像被人撵赶着。明明昨天早上才见过姒昊,此时的心境,却是如此急切。虞苏钻出白林子,仰头眺望前方,没能见到高地上的木屋,它为树木遮挡。虞苏沿着湖畔,往前再走一段路,这才看见心心念念的木屋。

屋子就在不远处,院场空荡,屋门紧闭,虞苏想,姒昊应该是外出了,他不会睡到这么晚。

虞苏登上坡道,来到木屋所在的高地,他看到在屋旁游荡的大黑。

“大黑。”

大黑抬头看见虞苏,欢喜朝他跑去,用力摇尾巴。虞苏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大黑总是跟在姒昊身边,不该孤零零在屋子附近。

看着紧闭的屋门,虞苏感到不安,他伸手去推门,门一下子被推开,屋内空荡无人。奇怪,他去哪里了?虞苏进屋将篮子放好,立即出来寻找姒昊。

四周不见他踪影,虞苏低头看到身旁的大黑,蹲身问它:“大黑,昊呢?”大黑摇着尾巴,汪汪叫,相似在诉说什么,它扭头朝屋后的林地跑去,虞苏领悟跟上。

大黑在前带路,虞苏紧跟着,被大黑带到井边,这时,他才看到在汲水的姒昊。虞苏见到他穿着粗麻衣服的熟悉样子,心中欣慰,立即抬手挥动,唤他:“阿昊。”

姒昊抬头,看见虞苏,露出笑容。他提起壶耳,快步朝虞苏走去。

两人在林地里并肩行走,虞苏从姒昊怀里探走陶壶,他一手搂住壶,一手去执姒昊的手,他握得很紧。适才发现他不在时有多恐慌,此时就有多开心。

第47章:猎鹿人

鸭肉倒进陶鬲,放在柴火上煮热,柴火旺盛,汤水沸腾。虞苏提走陶鬲,放在一旁,将柴火弄小。鸭肉带汤盛起,香气扑鼻,热气腾腾,虞苏将它递给姒昊,吩咐:“趁热吃。”

“多谢。”姒昊接过碗,低头喝汤,鸭汤炖得浓郁,很好喝,半碗热汤入腹,浑身舒畅,气血畅通。喝下汤,姒昊才慢慢解决碗里的鸭肉——一只大鸭腿,一块胸脯肉,他连皮带肉吃下,吃得很干净。

虞苏看着姒昊进食,心里颇慰藉。他身上有伤,在角山养伤时,饮食很好,来姚屯后,生活劳苦,食物粗糙。

鸭肉吃完,火塘的火也慢慢小了。

姒昊拿根树枝,从火塘里扒栗子,扒出许多,虞苏将它们捡起来,放在陶盆上。

两人坐在一起,剥栗子,虞苏只尝了两颗,其余都剥给姒昊吃。他剥一颗,喂姒昊一颗,放在他唇边,看他吃下,有时还要去摸下他瘦削的脸庞。虞苏喜欢看他吃东西,想让他吃得胖些,想要他早日恢复健康。

在离两人不远处,屋门外,大黑享用一份鱼肉,偶尔抬狗头看眼屋里的两位主人,它很淡定,低头继续吃肉。

早上一餐解决,姒昊和虞苏带上篮子,屁股后面跟着大黑,一起去林中采集。

虞苏教姒昊辨认可食的菇类和野果。在采集上,虞苏比在都邑里长大的姒昊强多了。虞城人大多种田为生,但还保留着进林子采集的习惯,虞城的人们,无不是自小就跟着母亲、姐姐到及谷里捡过菇。

两人轻松拾得一篮野菇,还摘了不少野柿子和棠果。

在采集时,虞苏每教姒昊一样,姒昊便记住一样,再次提起,姒昊已经认识,能辨认它们的模样。虞苏很惊讶,他手里执着两株蘑菇,问道:“阿昊,这两种明明很相似,你怎么分辨出来?”

“不难,一种长在树上,一种长在土里。”姒昊回道。长得很像,生长习性不同。

“我还是好久之后才会辨认,长土里的好吃,长树上的也能吃,但要晒干后再煮,直接煮着吃,有的人会拉肚子。”虞苏笑道,他觉得姒昊很厉害。

“这时节,常吃的菇子就这五六种,我都采了。野果子很多,一天说不完,我觉得最好吃的是这两种。”也就是篮子里的野柿子和棠果。棠果个头小,但比较甜,野柿子可以制作柿子干,虞苏很喜欢。

“不急,下次再教我。”姒昊提起装野果的篮子,他对于自己如何在林中获得食物,心里已有底,野果子,不过是应急之用。

两人结伴离开林间,一人挽一个篮子,满载而归。

回家路上,路过一片针林,大黑追着林中的松鼠,追出老远。自从搬来林地住,大黑把许多小动物列入自己的食谱里,俨然有要当头猎犬的觉悟。

虞苏想留步等它,姒昊说不必,它玩累了,会自己跑回来。

两人穿过光影斑驳的林间,走出不远,听得后头汪汪声,知道是大黑回来了。大黑空手而归,它追上两位主人,显得很开心。

两人来到溪边,姒昊在一头叉鱼,虞苏在另一头清洗菇子和野果。林中鸟儿叽叽喳喳叫着,声音连成片,大黑的心又开始骚动,它东跑西逛。

虞苏抬头,见姒昊往岸边抛去一尾大鱼,他微微笑着,低头洗柿子,柿子还没洗完,抬头,又见他丢出一尾。真是令人惊讶!虞城的渔夫,很少会用长矛叉鱼,他们喜欢用网,就是让风川叉鱼,他也没有这样好的手法。

两篮子的食物清洗干净,虞苏提着篮子去找姒昊,见姒昊正在割水草。水草拧成绳,穿过鱼儿们的鳃嘴,将它们串在一起,提于手上,有六尾之多,其中两尾尤其肥大。

姒昊右手提鱼,左手执矛,他的左手能抬动,能握不重的物品。他朝虞苏走去,想把装野果的篮子讨去,虞苏笑语:“我提得动。”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前往白林子,正值午时,林间相当热闹,各种动物的在谷间彼此起伏。虞苏和姒昊走走停停,打量四周的景致,无人的老林子,有种神秘,可怖的氛围,一旦去熟悉它,会觉得它葱郁喜人,生机勃勃。

回到家中,虞苏拿出两个野柿子,将它们埋进温热的炭灰里。姒昊坐在一旁,摆弄一块林中捡来的牛胛骨,他试图将它契合在一根木柄上。他反复比对骨木间的接口,用石斧劈砍,好让它们拼合在一起。

他只有单臂能使力,制作工具很不方便,他十分耐心,慢慢地将胛骨镶嵌进木柄。虞苏看着他,心中的滋味难以述说。胛骨和木柄契在一起,姒昊手齿并用,缠绑藤条,让骨木间的衔接更为牢固。

一把骨耜就这么制作好,搁放在姒昊的大腿上,他看着这件工具,还挺满意。虞苏握住姒昊的右手,将它抚摸,姒昊抬头看他,虞苏低语:“手指上有好多伤。”

这只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擦伤,刮伤,扎伤,指甲缝里留有血痕。他在角山时,手上也有伤,但伤口细微,没有这样严重。

他本该卧榻养伤,却在终日劳作。

“会好起来。”姒昊温语,他抽出手,用它摸了摸虞苏的头,安抚他。

虞苏颔首,他相信他的左臂会康复,他也不会有事的。他在角山能生活,来姚屯也能,他很厉害。

整个午间,两人在屋中相伴。

虞苏把埋炭灰中的两个野柿子扒出,分姒昊一个,自己一个。柿子煨得温热,掰开食用,酸涩中带着甜意。两人吃着野果子,相视而笑。剩余的柿子,虞苏将它们收进陶罐内,他告诉姒昊,放在火塘边会自己熟透,熟透了就不酸。

采摘来的菇子,晾在屋外,哪些可以直接煮食,哪些需要晒干,虞苏一再嘱咐。他怕他忘记了,吃坏吃肚子,然而姒昊那么好的记性,又怎会忘记呢。

还有哪些要做的?

虞苏在屋里走走看看,摸摸姒昊的草泥台,抚摸他的衣箱,虞苏恍然,从木梁上取下篮子。篮子里有一包东西,那是用块布包着的针线。

虞苏坐在草泥台上,用石刀割断袖口毛躁的纤维,再拿一块布在上面比划,量出需要的尺寸。他裂开携带来的细布,用它包住袖沿,他穿针引线,把细布缝在袖子上。

缝好两只袖子,接着缝衣领。

一件本来破破烂烂的上衣,经由他的手,获得重生。

虞苏将衣服缝补好,折叠整齐,放在衣箱上,突然,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怀抱。本来在一旁,静静看他缝衣服的姒昊,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将他搂住。他从身侧抓住他的手,将脸庞在他脖子上轻轻蹭了蹭,在他耳旁呢喃,虞苏羞赧低头。

午后,门窗关好,火塘的火燃起。

姒昊上身的衣物解开,袒露出左肩狰狞的伤口,虞苏为他换药。虞苏将药粉搅拌,涂抹在一片宽圆的叶子上,再将之糊在伤口上,而后用细布条包扎。一层层包裹,细细缠绕,系绑。包扎好,虞苏帮姒昊把衣服拉上,他贴着姒昊身子,感受对方的温度。虞苏没有去为他绑系衣带,他张臂搂抱他,将头埋姒昊肩上。

他差不多该离开了,他天黑前得回去虞城,和母亲约好。

姒昊一手搂住虞苏的腰身,一手去抚摸他的头和背,他不忍他难过。两人抱在一起,抱了许久,虞苏才将头抬起,默默帮姒昊拉拢衣襟,绑系衣服。

他们离得很近了,比一个在角山,一个在虞城,近上许多。今日回去,也许明日又能相见,虞苏这般安慰自己。

离去时,虞苏一手捧着陶钵,一手提篮子。篮子沉沉甸甸,里边装着两尾大鱼。

姒昊将虞苏送到神木附近,未出白林子,听到一阵人语声,两人便就在林中相别。姒昊挥手,虞苏三步一回头,姒昊用唇形说:去吧,虞苏才依依不舍离去。

看着虞苏身影消失林间,姒昊没有立即离开,他倾听声响,他听到有人在问虞苏话,问他是不是去采菇。那是一个女声,听起来有二十来岁,她跟虞苏交谈时很亲昵,显然是熟人。

他们的声音和脚步声渐渐都远去了,姒昊这才安心离去。让虞苏一人,在黄昏时,独自穿过及谷,他心中牵挂,好在有人陪他回去。

孤单寂寥的湖畔,姒昊踽踽独行,肩披晚霞。他形单影只,但内心并不寂寞,孤苦,他的心中有一团温暖的火,像火塘的火那般,能照亮整个黑暗的屋子。

姒昊回屋,守在火塘边,他烤蘑菇,煮鱼羹,和大黑一起吃。吃饱后,他收拾屋子,他躺卧在草泥台上,想着明日的安排,他裹着羊皮被睡去。

第二天,白林子里,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到来,姒昊反倒觉得安心,他不愿虞苏不时穿过及谷来找他,他担心他安全。

这日午时,姒昊把自己的小水壶灌满水,揣上一把烤熟的栗子做干粮,他带着大黑出行,探索湖畔。他来姚屯才几日,已经解决温饱问题,但是这还远远不足够。姒昊所求,从来不只是活下去。

紫湖辽阔无边,他曾听吉秉说过,古帝时代,紫湖也称紫海,可见它的水域的深广。虞人兴起于紫湖畔,可以说紫湖是他们的圣湖,就是到今日,紫湖畔仍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部族。

姒昊此次出行,不是去探寻部族,他为探明紫湖畔的资源。他知道湖中有鱼虾贝螺鳖蟹,那么,依靠紫湖生活的其它动植物呢?

一路,姒昊发现栖息在湖畔的数种水禽,有的直接在湖畔的草丛里筑窝。这种水禽的数量相当庞大,占据了一整块沙地,能提供大量的禽蛋。离开这块沙地,姒昊继续前行,他看到了鹿群,它们的身影在林中影影倬倬,数之不尽。

姒昊想着,可以试试用矛猎取,鹿群里有一种鹿,个头矮小,看起来挺温顺。狩猎体型庞大的野鹿,风险不小,很可能受袭击。

正在想着猎鹿的事,突然林中的野鹿狂奔四散,姒昊警觉起来,执住长矛,打量林间。未几,他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林间,那人在跑动,速度很敏捷。

姒昊没有冒然接近,他在旁看着,直到对方发现他。猎手是位年轻男子,他瞥眼姒昊,见姒昊站在远处没动,他不再理会他。他从猎物身上拔出长矛,将矛刃上的鲜血,在野鹿的皮毛上蹭去。他低身,扛起野鹿,那是头成年的大鹿,十分沉重。

姒昊见猎人慢慢离去,他才进林子,注视他身影,这人没比他大几岁,勇猛且健壮,他能一矛贯穿野鹿心脏,无疑是位很出色的猎手。

年轻的猎人没走出太远,他卸下肩上的肥鹿,停下歇息。看来,他要将这头大鹿运走,可不容易。他怎会独自一人打猎?猎人们总是成群结队。

姒昊看他停歇许久,才走过去,年轻猎人发现他挨近,立即拿起长矛,模样警戒。他不认识姒昊,对于在林中遇到带武器的陌生人,人人都会警惕。

“将鹿剖开,内脏遗弃,就能携带回去。”姒昊说道。鹿和羊一样,有一个鼓鼓的大腹部,除去内脏后,重量便就减轻许多。

“你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你。”虞正出声询问,执在手里的长矛并没放下。他的长矛是骨刃,而非铜刃,他留意到姒昊带着一柄铜刃的长矛。

“我是姚蒿,住在姚屯。”姒昊介绍自己。

听到对方住在姚屯,虞正这才放下警戒。他摸出一把石刀,切割野鹿腹部,显然要照姒昊说的方法处理。他自然懂得如何减轻一头猎物的重量,不过他很少这么做,听到姒昊的提醒,这才实施。

野鹿被开膛破肚,拖出内脏,虞正回头,见姒昊还站在一旁,他以为是有所求,于是切割下一条鹿腿,递向姒昊。身后这人看着挺贫穷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了好几补,不过他家的女人倒是贤惠,在衣领和袖口补块布,让他穿得舒适。

“谢谢,我不是来讨要鹿肉。”姒昊回道。

“那你跟着我有什么事?”虞正觉得他肯定是有原由。

“想请教下,如何猎鹿。”姒昊说是恭敬。

“你长矛平日用来做什么?”

“叉鱼。”

“鱼你都叉得到,还怕叉不到鹿,多试试就行。”虞正扛起鹿,对姒昊挥挥手,他挥动的那只手上,拿着一条鹿腿。在虞正看来叉鱼可是极难之事。

姒昊觉得这人颇有趣,看他走的方向,恐怕是虞城的猎人。

虞正回家,对家里人说:你也帮我补下衣服吧。

第48章:虞君之子

虞苏带回家的两条大鱼,一条被虞母炖汤,一条抹盐腌制,打算做成鱼干。家中不以鱼肉为主食,一条就足够一家三口食用。

鱼汤炖熟,天已黑,虞母在火塘边念叨着:“你阿父怎么还没回来。”

往时黄昏虞父就会归家,今日确实晚了,也不知道宫城里是有什么事给耽误了。

“阿母,我去桥那边看看。”虞苏怕母亲担心,打算去南区通往北区的木桥上等候,他父亲每日归家,都得经过那座桥。

“外头黑,注意看路。”虞母叮嘱。

虞苏应声“嗯”,他出屋院,借着月光,往木桥的方向走去。此时家家户户,在屋中相聚,每经过一家门口,都能听到热闹的人语声。虞苏来到木桥边,站在桥头等待,没等多久,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走来,看那神态,是他父亲。

“阿父。”虞苏喊他。

桥上的虞父看到儿子,说道:“黑乎乎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心里也知道这是儿子不放心他,在半道上相候。

“阿母看你今天回来得晚……”

父子俩结伴,朝自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谈。

家中,虞母将食物餐具都摆上木案,正在等他们。她听到外头脚步声,探头见丈夫和儿子回来,立即去给两人盛汤。

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饭,虞父喝着鱼羹问:“小川家的鱼吗?”

“不是,是阿蒿抓的鱼,让苏儿带回来。”虞母小口喝汤,鱼汤鲜美,这阿蒿送来的可是两尾好鱼。

“哦,他在姚屯过得怎样?”虞父可不觉得一个少年,独自在陌生的林地里,能过上好日子。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能往友人家中赠鱼。

“他一只手臂有伤,吃了不少苦。”虞苏捧着鱼羹,烟气朦胧他的脸庞。

“那他怎么捕鱼?”虞父问。

“阿苏说他用长矛捕鱼,一会儿功夫就能抓好几条。”虞母说道。

“倒是个别人没有的长处。”虞父低头吃鱼,想着他果然不是个普通少年,却不知道他的仇家是谁?

虞苏想阿父并不知道,姒昊不只这样的一个长处,他是相当特别的一个人,虞城里,就没有一个人像他,日后父母会对他逐渐熟悉起来的。

虞父回来得晚,肚子饿,一碗鱼羹很快吃完,虞母接过空碗,去盛蒸饭,边盛边问他:“怎得回来这么晚?”

“君主要嫁女儿,我这段日子得天天在宫城监工,君主说墙要好好刷一刷,浛城漂亮极了,不能丢虞城的脸。”虞父为人正直尽职,又是老资格,由此被虞君派去监工。

“哎呀,我怎么给忘了,秋日要嫁虞好。”虞母才想起这么件事,她有幸见过虞君的两个女儿。

“往后都得很晚才归家,怕是得让你们给我送饭。”离浛地的迎亲队到来没剩几日,虞君突然要重刷城墙,忙死下属。

“阿父,我来送。”虞苏日子过得挺清闲,帮着分担点事。

第二日,虞城男丁们被召集起来,喊去夯土,伐木。虞君嫌环壕围的旧木栏难看,好多都已倒塌,让全都更换。君主嫁女,可不是小事,虞城人跟着忙碌起来。

午后,虞苏去给父亲送饭,在宫城墙下见到父亲,还有一位年轻的盛装男子,看着有点眼熟。虞苏在思索他是谁,对方已和虞父交谈起来,说道:“这是虞苏吧?”虞父应道:“是他。”见虞苏呆呆站在一旁,虞父说他:“苏,这是公子。”虞苏恍然,上前恭敬地行礼。

“不用多礼,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也有八九年了吧。”虞戍北笑语,言语带着几分亲意,不过他这人的模样看着挺严厉。

虞父年轻时曾得虞君赏识,他又和虞君有疏远的血缘,由此虞苏小时候,跟着父亲到过宫城,见过虞君的孩子们。虞苏那时年纪小,记忆很模糊,经由虞戍北提起,他也记起有这么一回事。

见到虞君的嗣子,换其他人,肯定欣喜不已,虞苏微微一笑,颇腼腆,只是再次行礼,说道:“见过公子。”

“哈哈,这性情跟你父兄都不像,今年几岁了?”虞戍北觉得有趣,这位少年文雅,漂亮,跟他粗犷的父兄全然不同。

“十五岁。”虞苏回道。

“不小了,在家做什么?”虞戍北和虞苏的父兄关系不错,看他意思,似乎有意提携虞苏。

“他跟着虞仁学烧陶,在大陶坊里当学徒。”虞父帮着回答。

“我看他长得端雅,又懂礼仪,烧陶浪费了,待成年,还是来宫城里听差吧。”虞戍北将目光落在虞苏身上,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也有几分可亲了。虞茅家代代都在宫城里任职,忠诚可靠,而这少年资质不错,可以关照下。

虞苏认真听着,他听懂这是一大殊荣,不好当面拒绝,他应道:“多谢公子。”

“不必。”虞戍北回道。他看得出少年脸上没有喜悦之情,虽然恭谨依旧,倒是有意思。

虞戍北本还想跟虞父谈点什么,一位臣下前来,说着城墙夯土工人的事,看来挺急,虞戍北匆匆离去。虞苏想,他应该也是来监工。

“公子的意思是让你当小臣,帮传个令,跑跑腿。虞允最近才去宫城任职,你明年去,正好有他教你。”虞父跟儿子解释,他以为这个小儿子没听懂意思。

“嗯,我知晓了。”虞苏应道。

虞父没再说什么,他坐在一旁,趁着此时空闲,将食物吃下。虞苏守在父亲身旁,打量高大的宫城墙,还有无数忙碌的泥匠和涂墙工人。他想大贵族们就是不一样,住这么好的地方,连个围墙都要用蚌粉刷得整洁,漂亮。

“阿父,这墙壁,比我们家的墙还漂亮。”虞苏喃语。

“那当然,还只是刷层白粉,等干了,要用朱砂画出纹饰呢。”虞父擦擦嘴,将空碗、空钵放回篮子。他站起身,打算继续忙他的活,他负责一段墙的监工,到时虞君可是要派人验收,不得马虎。

虞苏收拾篮中的餐具,将篮子提起,抬头,见父亲沿墙巡视的专注样子。他站着看了许久,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城墙边沿。

提着竹篮走在回家的路上,虞苏想着家人,也想着姒昊,他有点忧郁,但又觉得不必太烦恼。

回到家里,虞苏和母亲一起用餐,虞母说:“你要是想去姚屯,就由阿母去送饭。”虞苏抬眼看母亲,有点惊讶,母亲怎会知晓他在想去姚屯的事,“阿母,不用,我明日早去早回。”虞苏笑语。

“他没父没母,怪可怜,你说他有个舅父,怎就忍心让他一人在外头流浪,好歹也该给他先成个家才是。”虞母一向很有人情味,当然她这句话,听得正在吃饭的虞苏差点噎着。

“你看不成家,没妻子照顾,衣服破了都没人补。劳作一天回家,屋里头又黑又冷,没火光,没煮热的食物。”虞母扳着手指头数着,越想越觉得那孩子真是可怜,也才比她家的苏儿大一岁。

“嗯嗯。”虞苏点点头,咕咕喝汤。

姒昊从野鹿坪返回,抵达家里,不过午时,他打算下趟走得再远些。在一日能往返的范围内,他都需要探索,不急,慢慢来。

离天黑还有老长时间,姒昊不会在屋中让时光虚度,他扛着骨耜,提着篮子,往屋侧去。他上次去水塘洗陶器,见到长在附近的野葛,他知道葛根可以食用。

拉开葛藤,用骨耜翻土,姒昊翻出数块粗实的葛根来。他没感到惊喜,觉得就该如此,这些葛藤长得如此茂盛,且无人问津,肯定有葛根可以挖。

蹲身拾取葛根,捡得半篮子,心满意足。姒昊站起身,扫视被他破坏的野葛区,想野葛之所以是野葛,因它野生,有人照顾的话,就变家葛了。

姒昊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他将刨断的葛藤根系重新埋回土里,并到水塘取水,浇灌,帮它们续命。

等明日,就给野葛整下地,圈出它们生长的范围,将杂草除去。这可是自己的第一种庄稼,得好生照顾。

黄昏,喝着葛根汤,姒昊想可惜是秋日,不能播种。明春,可以在湖畔的肥土上耕种,水源又便捷。

姒昊不曾去想,门口就有取之不尽的鱼,何必再种庄稼。住在紫湖的渔人,就不从事农耕。

他不只是为了活着,他在任邑里受过最好的教育,他感受到的世间万物,要比绝大多数人都来得深刻。他不是一位牧人,一位渔人,一位农人,然而年少的他,也还不确定,自己该是什么。

夜晚,姒昊沉沉睡去,他梦见广阔的原野,还有那匹白色的牢马。梦里马儿在原野上如风般驰骋,而他在马背上。他周身尽是些佩戴金耳环的男子,他们骑着颜色不一的骏马,手中挥舞戎刀,他们在追逐他。白马甩开追逐者,腾跃过山涧,窜入林丛,它引颈嘶鸣,一时山川湖泊都翻腾了起来,飓风袭击林地,吓得群马恐慌失蹄。就在这狂风暴雨中,一人一马,如箭般,朝着雾气缭绕的天岂山而去……

导演:昊总的梦只是个梦,日后就是逃命他也会带虞苏的。 我明日会粗长的,明日多码点字。

昊总(扳手指头):以后会有家葛,家粟,还有家妻……

第49章:大舟

虞城人和四周的林丛有着亲昵的关系,他们不只是到林丛里采集食物,还有伐薪,生活息息相关。大清早,虞苏提个篮子,出西门,就遇到了好几个熟人,有的去砍柴捡枝叶,有的去采野菜野菇,还遇到一队捕蛇大队,为首的是阿耳。

阿耳是禾姊的丈夫,捕蛇能手,他常跟人去深山野林打猎,一去就是数日。秋日蛇肥,正是吃蛇羹的好时节。

“小苏,你怎么一个人,要去采菇吗?”阿耳看到虞苏,有点惊讶。往时出来采集的,都是虞母。

“嗯。”虞苏含糊应道。他手里提的不是空篮子,篮子里边装着一份蒸糕。

“别跑太远了。”阿耳叮嘱。

“好,你们也小心些。”虞苏挥手。

秋日的捕蛇大队,常常会穿过及谷,前往老林子最幽深之处的雾谷。那里是真正的猎人去所,很危险,虞人去雾谷打猎,至少也要组个六七人的小队。

捕蛇队伍里边,有好几个熟面孔,他们是北区的人,认识虞苏,都和虞苏挥了下手。虞苏目送队伍离去,看着他们扛着各式工具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丛。

自从姒昊搬来姚屯,虞苏出入及谷相当频繁。他已熟悉神木到白林子的路,穿越时,走得轻快,周身的一切,都熟悉而亲切,就是地上长的一朵小野花,也觉得它分外可爱。

虞苏心情很好,他要去看姒昊,他心心念念,虽然两人不过两日未见。

出白林子,见到湖畔的风光,虞苏的心像在湖面翱翔的白鸟般畅意。他快步沿湖畔行走,见到姒昊的屋子,立即小跑起来,他登上高地,来到姒昊院子。

屋门关闭,院中只有大黑。大黑见到虞苏叫得欢跃,扑抱住虞苏的一条腿不放。

“谁在那里?”屋侧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阿昊,是我。”虞苏笑语,摆脱大黑,朝屋侧走去。他看到离水塘不远处的姒昊,他蹲在草丛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虞苏朝姒昊走去,入眼一大片的野葛,欣欣向荣,野葛区边沿的杂草被人为铲除,显然是姒昊的手笔。

“这是野葛啊,好大一片。”虞苏一看到它,想的就是和姒昊同样的事,面露喜悦之情。

“现成食物,我正打算将它围起来。”姒昊拍拍身上的土,站在虞苏身旁。

两日不见,姒昊的目光在虞苏身上流动,虞苏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问:“怎么了?”姒昊抬手,在虞苏发丝上挑东西,他挑走沾粘在上头的草絮。

“背上也有。”姒昊让虞苏转身,他帮虞苏拍去。想他天刚亮就进入及谷,才能在这么早的时候抵达姚屯,这一路都是林丛荒草地,他一个人孤零零而来。

“我回去拍一拍就掉了……”虞苏小声说,沾在身上的有些是鬼针草的种子,白林子好多,回去路途还得再粘上。

姒昊还是将虞苏领子上的一根草絮拿开,他的手指摩挲过虞苏脖子。他喜欢虞苏干干净净,安安逸逸的样子。

虞苏脸微微红了,轻声问:“阿昊,你吃过饭了吗?”姒昊将骨耜拿起,说:“等整完地就去吃。”

“我带来蒸糕,里边包有红豆馅。”虞苏打开篮子,拿出一块蒸糕。“这是我阿母做的,她让我带给你吃。”

姒昊和虞母只有一面之缘,她却做了一份蒸糕给他吃,令人受惊若宠。蒸糕是虞城平民最好的谷类食物,带着可贵的甜意,口感细腻而柔软。

去水塘将手洗干净了,姒昊接过蒸糕,坐在草地在食用。自从离开任邑后,姒昊就再没吃过蒸糕,手中这块相当美味,令人怀念。在任邑锦衣玉食的生活,都已是远去。

吃着蒸糕的姒昊,看着坐在身旁微笑的虞苏,他身前是茂盛的农田,身侧是广袤的林地,他感受秋风吹拂衣衫和发丝,他觉得这日子,远胜在任邑的宫城里。

“很好吃,苏,代我谢谢你阿母。”姒昊吃完蒸糕,心怀感激。

他自幼没了父母,幸运的是身边有人照顾他,但是没人像位母亲那般对待他。

“嗯。”虞苏笑容满面,他很高兴姒昊喜欢吃,他也觉得母亲做的蒸糕最好吃。

姒昊没多做休息,他起身忙活,他的葛田还需要拔草。虞苏挽袖子帮忙,两人在葛地里一起干活,这种感觉很独特,令人欢悦,虞苏笑得眉眼弯弯。

野葛茂密,杂草不甘示弱,长得也很茂盛,姒昊拨开一处草丛,瞅见一条盘卷的蛇,有手臂粗,颜色像枯叶般。“阿昊?怎么了?”虞苏发现姒昊的动作突然停下,“别过来,有条蛇。”姒昊伸出手臂拦虞苏。虞苏乖乖没动,他见姒昊拿起一根木棍,拨动草丛,并且戏语:“这般懒,再不走,将你炖蛇羹。”

虞苏看他模样轻松,凑过去看,是条常见的蛇,看体型还未长大,这种蛇没有毒,也不爱咬人,比较懒惰。虞苏站在姒昊身旁,看着蛇在姒昊的撵赶下,慢悠悠离去。他想它还挺肥的,能炖一锅了。

姒昊悠闲看着蛇离开,没有打杀它的意思,大概因它无毒,且性子比较温顺。

赶走蛇后,两人将葛田的杂草都清掉,提水灌溉。本来一个人的活,由两人来,很快忙完。

离开葛地,回到屋中,姒昊燃起炊火,准备早饭。他劳动量大,一块蒸糕,只是垫腹。姒昊在火塘边煮山韭蚌汤,虞苏在屋中四处看看。

他不过是两天没过来,他发现屋中的东西多了,食物都整齐摆放在火塘旁的一处木架上。有不少蘑菇,葛根,栗子,还有几颗禽蛋。之前带来给姒昊的两颗鸡蛋他已吃下,上面的禽蛋时鸟禽蛋,个头很小。秋日少有禽蛋,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拾得。食物不只这些,挂在屋中主梁上的篮子里,有一篮的大蚌和虾。

他饿不着,也冻不着,屋角落里堆着许多木柴。这还是在他伤了一只手臂的情况下,待他伤臂康复,他在姚屯的日子,不会比虞城人家差。

“苏,过来喝汤。”

食物煮熟,姒昊盛上一碗山韭蚌汤,虞苏接过碗,挨着姒昊坐下,捧着热汤饮用。姒昊为自己盛上一碗,慢慢喝,不时抬头去看虞苏。热汤的雾气,朦胧虞苏的眉眼,但仍看得出他眉眼含笑。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姒昊也知道他和自己在一起很高兴。

姒昊抬起左手去抚摸虞苏的脸庞,虞苏将脸微微一侧,感受他手中的温度和触感。虞苏温语:“手会慢慢好起来。”拔草时,他留意到姒昊的左手还是不能使力,可又觉得它在逐渐康复,只是一时难以觉察。

“你不用担心我。”姒昊轻语。

虞苏在屋中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他专注于食物,姒昊知道他的担心。姒昊可不觉得自己会挨饿,温饱他能解决,唯一担心的只有安危问题。姚屯这边很僻静,暂时还看不到有什么危险,什么不利之处。

“阿昊,我可能要三天后,才能再来一趟了。”虞苏黯然。

“过几天,虞君要嫁女儿,大家都挺忙。我阿父监工修墙,我得给阿父送饭,还有帮嫂子家收庄稼……”

虞苏说时,姒昊静静听着,等虞苏说完,他说:“无事,我在这里住下,便就住在这里,你来,我就在。”这句话,虽然平实,但很深长,“等我安定下来,我也会去看你。”

初来虞地,他这个姚屯的身份还不牢靠,等在姚屯住久,有了根基,他便可以接近虞城。

听到姒昊的话,虞苏眉眼舒展,他的心情好上许多。

午时,虞苏帮姒昊换药,发现药粉所剩不多。姒昊说姚营过几天会来,不用担心。任邑的亲友,对于姒昊带伤来虞地生活,非常担虑,所以当时姒昊和吉华约好,来姚屯后,会传递信息回去。姚营方便出入姚屯,由他来负责传信最好不过。

虞苏包扎好伤后,姒昊自己拉上衣服,虞苏帮他绑衣带。每每这个时候,虞苏喜欢抱一下姒昊,两人于是静静搂抱在一起。林中静谧,紫湖沉寂,天底下,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搂抱,又放开。

虞苏显得很匆促,他午时就得离开,他时间有限。他收走姒昊的脏衣物,拿到水塘洗涤,他将衣服晾在院中的竹竿上。这是他亲手补过两次的衣服,他拉平衣服凉晒时,想起母亲说姒昊没妻子,就没人给他补衣服,他脸微微红了。

晾好衣服,虞苏回屋,和姒昊辞行,姒昊将他带来的篮子递给他。虞苏接过,篮子沉重,里边是一篮的大蚌和鲜虾。“湖里有许多,我午后再去网些。”姒昊说道。

虞苏点点头,怅然说:“昊,我得走了。”

“去吧。”姒昊说得平静。

篮子里的馈赠沉沉甸甸,虞苏提着它心中亦是沉重。他低头往门外走,没留意身后人的目光一直看着他。他靠近门口,还没迈出门槛,屋门突然被姒昊用手肘推动关上,紧接着,虞苏人已被姒昊搂在怀里,背抵向木门。

一个用力的拥抱,比虞苏抱他时手劲大多了。

两人耳鬓厮磨,姒昊吻了虞苏,两人在门后拥吻。欢喜跑在前头的大黑,不明所以的在门外汪汪叫,不解为什么把它关外头。

多了许久,木门打开,虞苏出来,接着是姒昊,大黑高兴跟上去。还是二人一犬,前往神木,姒昊送虞苏回家。

在整个秋日,白林子的相别,让虞苏记忆特别深刻,他们不停地在这里分开。姒昊止步于此,再越过去一步,便就是神木地带,不时有虞城人的身影。

虞苏独自离开白林子,看到午后采菇的妇人和孩子,他提着篮子,和相熟的人问候。大家都以为他也来采菇,还夸他乖。男孩们长到一定年纪,就死活不肯参与采集,因为采集食物,主要是妇人和小孩在做。

唯有禾姊留意到虞苏的篮子很沉,低声问他:“小苏你去哪里?”虞苏说:“去看位朋友。”禾姊恍然,就是那天在神木下见到的那位年轻男子吧。那人给禾姊的感觉,挺特别,禾姊觉得他不像在林中生活的人。

不过禾姊没多问什么,虞苏是个安静的孩子,不爱惹事,令人放心。

午后虞苏回家,虞母看他带回大蚌和虾,知晓来自紫湖。她边煮边说:“让他下次别送这么多,你这孩子,怎么给你多少,就拿多少回来。”虞苏低头笑着,往火塘里塞木柴,“阿昊说是给阿母的谢礼。”虞母将鬲中烫煮的虾捞起,倒进装冷水的陶盆里,说道:“他要喜欢吃,下次做面糕时,再给他留一块。”虞苏笑语:“谢谢阿母。”

“把大蚌下水煮汤。”虞母瞥眼笑容满面的儿子,低头剥起虾壳。她觉得这儿子老往外跑不好,而且没见他有特别相好的女孩儿,心思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黄昏,姒昊拽着渔网,提着篮子,准备离开紫湖,突然听得一阵小孩凄厉的哭声,声音就在附近。姒昊放下东西,沿声而去,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摔在土沟里,浑身泥巴,哭得正凄惨。

“小孩,你怎么了?”姒昊问她。

“膝盖疼。”女孩放开捂住膝盖的手,呈现伤口。她膝盖蹭伤破皮,流了血,流得不少,女孩一掌血。

“家里人住哪里?父母叫什么名字”姒昊想送她回去好了,这天就要黑了,就是没受伤一个小女孩在野外也不安全。

“……呜呜……”女孩自顾哭。

姒昊挑了下眉头,他怕小孩哭,觉得闹心。

“在虞城吗?”姒昊耐心问。

女孩摇摇头,突然哭得更委屈,喊着:“阿母……”

姒昊无奈蹲下身,将女孩抱起,安抚她:“别哭别哭,你家在哪里,你用手指。”

女孩手指向姚屯方向,住姚屯倒是好办。这些山林人家也太随意了,这么小的孩子放外面跑。

姒昊将女孩送往姚屯,女孩手指的位置,是姒昊屋后的那户人家。姒昊任由这个小孩儿在他身上抹泪抹涕,皱着眉头安抚她,将她送往邻居家。

还没挨近,就听到一个老妪的喊声:“溪儿~”声音喊得不停,不过没听出点紧张的情绪来,想来这女娃经常在外头玩耍,忘记归家。

“大母!”

女孩哭声洪亮,很快把耳背的姚妪喊来。

姒昊放下女孩,姚妪一把扯住,骂着:“跑哪去玩?叫你别跑远,大母说的话一点都不停。”女孩扑祖母怀里哭诉伤情,她哭得楚楚可怜。姚妪停止责骂,察看她膝盖上的伤,朝屋里喊:“老头,溪儿给摔伤了,去采把药来!”

一个瘦小的老头子从屋里出来,见到姒昊,问道:“你送她回来?”姒昊点下头,他本来都打算走了,担心女孩被打骂,迟疑了。

老头没再说什么,离开去采药,老妪又开始训孙女,姒昊转身离去,湖畔还有他的网和鱼虾呢。

姚屯里的住户都比较冷漠,没得一句感谢话语,姒昊不在意。

第二天,姒昊去水塘边洗陶器,顺便看他的葛田,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卧在葛田旁——那条懒蛇又出现了。

鼠啃葛根,蛇吃鼠,姒昊觉得挺好,没再撵它。

姒昊返回自家院子,听到女孩的笑声,还有狗叫声,那叫声不像大黑。姒昊过去一看,原来是溪儿带着一条黄犬过来,大黑居然不吠叫。

这孩子膝盖上涂了药,一夜而已,又活蹦乱跳。她看到姒昊,高兴说:“大母要给你,放你屋里头了。”姒昊朝屋门看,门半掩状态,姒昊推门进去,看到放在地上的一条大鱼干,半身包着枯荷叶。

姒昊有点小意外,他将鱼干捡起,放在储物坑的木盖上。

他出屋,见大黑和黄犬,还有溪儿玩得正开心,一人二犬的身影,往屋后的林地前去。以大黑不吠叫的情况看,它之前就见过黄犬和溪儿。这小女孩,可能经常在附近玩,只是姒昊没留意到她。

姚屯人靠捕鱼为生,当地最不值钱的就是鱼,一条鱼干要是给退回去,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秋日,紫湖畔的不少树木,叶子已掉光,湖景萧瑟。

姒昊沿着湖畔行走,继续进行他对湖域的探索。过野鹿坪后,他见到一支捕鱼队伍,他们整齐划着独木舟,沿着一条曲溪,向南而去。

姒昊站在溪头,想着他们很可能是来自小紫屯的人。他没有冒然跟上,而是目送木舟远去。他日后肯定需要交易物品,譬如盐。一个比姚屯像样的聚落,必然有盐和其它生活必需的物品流通。

当然,姒昊并不打算使用贝币,他会像一位真正的林中人,以物易物,他吸取了教训。当初在角山,一枚贝币,暴露了他的身份。

姒昊转身,打算往回走,也就在转身的一瞬,他看到一艘华美的大船,从前方的水域荡来。在湖中,有一处沙沚,沙沚上的树木遮挡大船的身影,当它完整出现在姒昊眼前,它离他已经很近。姒昊看到船上十来位划桨的船夫,这些船夫的数量,足以让他推断船主的身份。他冷静退身,将自己藏匿在树后草丛。大船绕过沙沚,慢悠悠前行,它的主人无疑是在观览湖景。

船身上站着两位盛装的少女,她们眺望湖景,亲切地执手交谈。其中一女,手指向姒昊的方向,在和女伴说着什么。姒昊自然不认为她看到自己,他蓦然回头,落目身后成片的紫藤林。紫藤花叶落尽,只有秃秃的藤条,藤条纵横交错,无边无际,像将整座森林倒翻,树根全盘在半空般,很壮观,很震撼。

大船远去,姒昊从树后出来,他想是遇到虞君的两个女儿游湖吧。他知道虞君有两位女儿,一位据说被大巫预言将成为帝妃,另一位早有耳闻联姻浛城。

以前在任邑,任嘉曾开过玩笑,说虞君女要成为帝妃,那得嫁姒昊。

姒昊悠然离开湖畔,他心如湖水一般毫无波澜,他不觉得虞方大巫的预言和自己有丝毫关系。

导演:大概是条可以炖的家蛇吧。

溪儿:我是昊总唯一抱过的女生。

第50章:白林子里的俊影

连续二十余日的赶工,宫城墙体的重刷完成。白色的蚌&粉为底色,红色的朱砂做纹饰,主门之上,还缀点贝饰和玉石,相当美观、奢华,显示了虞城做为虞方都邑的气派。

虞父在自己负责的一段城墙下巡视,偶尔停下来,对碎石块和杂草的劳役们吩咐两句。不用听也知道,肯定是让清理干净,不要偷懒。

从东走向南,从南走向东,虞父来回巡视,抬头看见在宫城大道行走的一位少年。他挽着竹篮子,正朝他走来。他有四个孩子,三个已长大离去,只剩这个小儿子在身旁,好在他还在身旁,有个腿脚便利的送饭。

“阿父,你饿了吧。”

虞苏笑着来到城墙下,他将篮子搁地上,掀开篮盖,从里边捧出一钵虾粥。虞父接过陶钵,接着儿子又递来一只小木勺子,相当贴心。

陶钵里的虾粥还热乎乎的,显然这个孩子从北区穿来南区的速度很快,怕粥凉了。

虞父蹲在墙门内,捧着陶钵大口勺着吃。城墙边上冷,大清早就来这里被冷风吹,身子发冷,一钵热粥下腹,再舒坦不过。

虞苏走到外头,端详已经完工的城墙壁,仰望正门上的玉石饰品,觉得真奢侈。正门高耸,日夜有守卫,倒是不用怕这些玉石被人窃去。

从虞苏自小就熟悉宫城墙,但对宫城里边的事物,只有幼年模糊的记忆。想来必是很华美,很壮丽,但和自己无关,虞苏也不曾去羡慕。

陶钵里的粥还只吃下一半,虞父听到后方传来马车声,他慢悠悠站起来,退到角落,以免挡道。宫城里出来的马车,都是权贵的车,老资格的虞父,虽然官职不高,但认识的人多。

抬眼一瞅,这不是虞臣父子吗?

允父和虞允坐在马车上,御车的是虞允。

马车经过虞父身旁,慢了下来,出城门后,便停靠在一旁。允父坐在车上跟虞父交谈,他们是老相识,关系尤其好。虞允见虞苏在,很高兴唤他:“小苏,好几天不见你!”

虞允下车,他手中握着马策,身上穿着朱袍,俨然已是一位大贵族。虞允本就是大贵族的子弟,只是平素没什么做派,有时让人忘记他出身。

自从风川成亲,虞允到宫城听差,大家就再没凑在一起玩耍过,他们都长大了,或即将成年,再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们。

“阿允,好久不见。”虞苏笑语,亲切不改。

“我听阿父说,你明年也会来宫城听差。”虞允询问。他知道虞苏不喜欢当守卫,当个传令使者倒是适合他。

“前些日子见到公子,公子问我,我应下了。”虞苏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自然是要应下,好多人想进宫城都不得。等你来了,我带你熟悉宫城。”虞允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对陌生人也很和善,何况虞苏是他自小的玩伴。

“嗯。”虞苏笑道。他自然知道虞允会照顾他。

“阿允,走了。”允父在车上唤儿子,接到虞君命令,不敢多耽误,他和虞父也只是几句闲谈。虞父负责一段宫城墙的监工,允父负责监工的是城外的迎燕台。那座高台专门为浛城迎亲队而建,入秋已竣工,今日允父是为了迎接事宜而忙碌。两日后,浛城的迎亲队必会抵达虞城。

“小苏,有时也来我家坐坐,妘周经常在呢。”虞允上车,和虞苏辞别。

“好。”虞苏站在路旁,目送马车离去。

虞父来到儿子身旁,摸了下他的头,说道:“我们苏儿,以后也会有马车乘坐。”虞苏回头,微微笑了。他知道去宫城里听差,如果得虞君或者嗣子的赏识,日后被授予要职,自然有马车坐。

只是,虞君任人唯亲,虞苏家和虞君的血缘实在疏远。凡事不强求,想来父亲也是知晓的,毕竟他那么有才干,却一直只是个营卫。

虞臣父子走后,虞苏留在宫城外,等父亲收工。劳役们把城墙下的地面清理好,这重修城墙的任务就也彻底完成了。

午时,父子俩一起回家,穿过通往北区的木桥,一路上不时有人问候。虞父人缘很好,虞苏也是。

父子归家,院中喂鸡鸭的虞母,见两人一前以后进来,欢喜问虞父:“事情都办好了?”

“哪能不办好,再两日浛君嗣子可就来了。”虞父笑语,进屋坐在火塘边烤火。得虞君高兴,说不定能赏他一些财物和酒肉呢。

一家子欢欢喜喜,自不必说。

午后,无所事事的虞父,想自己为虞君办事忙碌多日,家中的柴草该是见底了。他到门后拿蚌刀和石斧,虞母问他干什么,他说砍柴。虞母说:“不用,柴房里的柴都堆满了。”

虞父不信,推开柴房一看,还真是堆满一捆捆的木材和树枝。

“苏儿天天去及谷砍柴,一天背一捆回来,不只柴草,鱼虾也带来不少,吃不完,我给它们晒起来,好……”

好做酱,虞母的话,虞父没听完。他已看到院中有什么不对,嗯,他家院子,挂着好几条肉干。

“这些肉干是谁家送来?”

“就是姚屯的阿蒿,听苏儿说他打了头鹿……”虞母还想夸姒昊几句呢,但虞父没在听,回头虞父已不见。

虞父进屋找虞苏,虞苏在自己房中忙碌,像似在缝着什么东西,正背对门口。

“苏儿,不能总拿人家东西。”

虞父进门,见虞苏在缝一件皮袄子,看着像鹿皮。

“阿父,我也常带东西给他。”虞苏在房中,早听到父母在外头的交谈,知道说的是姒昊。

虞父瞅眼鹿皮,猜测到儿子是在帮姒昊缝皮衣,他说:“让你阿母缝,你别把人的好皮子缝坏了。”男子会做针线活的不少,不没女子娴熟。虞父显然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很擅长针线活。

“快做好了。”虞苏低头继续忙碌。

虞父出屋,把家里瞧瞧看看,发现连储水的陶缸水都满着,家里实在没什么他要忙活,于是他悠然朝北区的社树前去,到社树下和人闲谈,消磨时光。

夜晚,虞苏出现在北区的社树下,今天这里特别热闹。虞君让人从宫城酒窖里搬出酒,分给各社,犒劳虞城男丁们。

虞苏还不到成丁年纪,酒自然喝不着,不过他也不爱喝酒。他跟在父亲身旁,听男子们讨论社中的事,他明年显然也是要参与这样的讨论,所以虞父带他来先熟悉熟悉。

男子们本来在谈北边有些墓地被水漫的事,谈着谈着,变成浛城话题。虞君嫁女毕竟是一件大盛事,又嫁到富得流水的浛城去,自然成为谈资。

虞地产盐很少,浛城却是产盐之地。每年虞君派往浛城的贩盐队伍络绎不绝,虞方也有陶器参与易物,所以是互利,两边往来热络。

虞苏听着众人的议论,感到乏味,跟父亲说他去找朋友,便就离开。他孤零零一人,站在社树下,仰头看漫天的星空,突然有点惆怅。想起以前每次到社里,都有好几位伙伴,大家现在各有各的事。

“阿苏!”突然被人拍肩,又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虞苏连忙回头,看到笑嘻嘻的虞圆。

虞圆身旁有不少女伴,有些虞苏以前不曾见过。

“阿圆,你也来啦。”虞苏笑语,真是好一段时间,没见过她。

“阿苏,我们有事问你,你来!”虞圆很兴奋,拉住虞苏手臂,就将他往女伴堆里推。虞苏挺无奈,想挣脱虞圆的手,她抓得紧紧,这一下迟疑,人已经被女孩们围住。

“是要问什么事呢?”虞苏没有懊恼,仍是微笑着。

“就是白林子里,有一位猎人。”

虞圆说出一句,接话的女孩无数。

“很好看的猎人。”

“还很强壮。”

“你们都是在哪里遇见他呀,我也想见。”

女孩们七嘴八舌,十分呱噪,虞苏耐心听着,一听就觉得不大对劲。

“妘周说你认识他,是不是真的?”虞圆再次拉扯虞苏的手臂,她很期待虞苏说点什么。女孩们的目光齐刷刷看着虞苏,等他回答。

“白林子吗?”虞苏觉得十有八九是姒昊,但是他怎会引起这些女孩们的关注呢。

“就是白林子。”

“我有次在神木见过他。”

“哇,他会不会是去花草坡!”

于是又一波七嘴八舌,他该不是有幽会的情人?女孩们很激动。

“阿苏,你是不是认识他?”虞圆问。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他,他……他很一般啊。”虞苏昧着良心说。

众人听到虞苏认识的那人很一般,就转移了方向,自行讨论起来,有的说可能是住小紫屯,有的说会不会是住在姚屯,有的说姚屯都是渔人。

虞苏悄悄离开,走出老远,心里还有些不解,姒昊很少出白林子,就是有人看到他,应该也是偶遇,怎会引起这些女孩的注意。好在,女孩们谈这种事,都是私下在女伴里谈,并不会散播出去,而且她们一时兴起,过段时间就不感兴趣了,毕竟,虞城里有很多年轻优秀猎人。

两天后,浛城的迎亲队抵达,停驻在迎燕台。

虞君出城迎接,他身边的随从浩大,几乎所有虞氏青壮都参与了,虞苏也在里边。

夜里在迎燕台举行酒宴,部分随从被遣回城,虞苏跟着虞允一起走。虞允说明早还得去宫城大道,虞苏不如到他家睡,明早一起过去。

虞允家,虞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过去了,小时候虞苏还是常去的。虞允有个大姐叫虞贞,她和虞苏姐姐虞雨是女伴,关系特别好。时光流逝,虞贞和虞雨都已出嫁,人不在虞城,也已有着各自家庭。

虞苏跟着虞允回去,睡在他房间隔壁,还是记忆里宽敞明亮的寝室,漂亮的木榻。

这一夜梦不断,虞苏像似被童年纠缠,一直梦见小时候的事情。其中一个梦,虞苏梦见姐姐牵着他的手,在虞允家庭院玩耍。那时还有虞贞,还有两位女孩,她们是虞君的女儿虞好和虞若。虞苏梦里,虞若抢走他心爱的一只小陶鸡,还不小心把它摔坏了。他很难过,捧着破碎的陶鸡,在旁落泪。

那时他大概只有五岁吧,虞若可能才四岁。

从梦中醒来,那份难过鲜明无比,又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还记得。

早上,虞圆在门口将虞苏喊醒,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虞苏倒有些不好意思,匆匆穿上外衣,跟着出门去。

堂上,奴人们准备好早饭,虞允已端正落座,在等他。

“我睡迟了。”虞苏很忏愧。

“不急,还没接到君主的传令。”虞允笑语。

奴人们在主人的授意下退去,他们整整齐齐穿过厅廊,虞苏看着他们,觉得以往似乎没这么多奴隶,大概虞君又赏赐了一些。

两人吃饭,谈起近来的事情,虞允说:“小周在帮我家打猎,我这里给他一个住处。他父说他已成年,不能再养他。”虞苏听得惊讶,他并不知晓这事。“就是川也不知情,小周偷偷告诉我,他没地方住,我才知道。小苏,你近来好像常去及谷?”

虞允的消息很灵通,大概是他家在及谷伐薪的奴人告诉他吧,也可能是妘周说的。

“有位朋友住在林子里。”虞苏如实说。

“快冬日了,独自一人,还是少去为妙。”冬日及谷的人少,野兽出没。

“嗯。”虞苏应道,他知道虞允是关心他。

两人吃过饭后,到庭院里散步。接近午时,使者来报,说迎亲队已进城,虞允不慌不忙,带着虞苏去宫城。

虞氏的青壮,都聚集在宫城大道上,虞苏过去入队,站在虞正的身旁。虞正认识他,让他往里边靠些,吩咐等下迎亲队来,不要挤上前去看,会受罚。

虞苏点头,他知道规矩,不过还是很感谢虞正。

迎亲队到来,浛君的嗣子缄白出现,他是位威严的男子,坐在一辆奢华的马车里边。马车的装饰很夸张,缀着青铜和玉片,还有很少见的金饰。年轻嗣子一脸高傲,显然有些不把虞城看眼里,接待的虞氏官吏们对他的轻视感到不悦,但也只能隐忍。

等待虞君长女出来的过程漫长,依据习俗,必须待至黄昏到来,才能迎走新妇。

一缕晚霞初绽,高耸的大门里走出数十的侍从,被侍从拥护在其中的,是虞君和长女虞好。原本因等待不耐烦的缄白,见到迎面走来的虞好,眼睛都看直了。

会有虞城出美人之说,正因为,虞城确实出过不少美人,尤其是历代虞君的女儿。

虞好的头微微低着,脚步从容,她带着少女的羞涩,却又落落大方。她一袭紫衣,乌发似堆鸦,她胸前挂着红玛瑙珠和绿松石管组成的饰品,腰间缠着十二色丝绦织成的腰带,别着一件错金的青铜带钩。她容貌娇好,优雅又高贵。

缄白慌张下车,候在大门侧,迎接他的妻子。当虞好端庄地迈出城门,他立即殷勤上前,他从丈人手里,牵过妻子的手。他执着她的手,两人对视,都似羞似喜地低下头,相互行了下礼。

这位富有的浛君嗣子,欣喜搀扶妻子上马车,夫妻同乘,一并离去。带着身后浩荡的迎亲队伍,如来时那般,在虞城人们的围观下,热闹离去。

宫城的高楼上,虞若和女伴们偷偷观看城门口的盛容,她们离得很远,看不清浛君嗣子的样子,只看到一辆马车领头,带着迎亲队离去。虞若揩去眼角泪水,心中默默祝福她的姐姐。她已十五岁,她对联姻之事,期待却又心怀恐惧。眼前,宫城大道上的车队已消失不见,虞若的眼睛为泪水朦胧,她知道此生姐妹俩恐怕再不会相见。

秋风起,宫城里的枯叶飞起,也扬起虞若的长发,她收揽发丝,她的发丝上缠着一条紫色的发带,发带拂动,抚摸过她娇美的脸庞。如果虞城的人们见到她,会想起秉叟讲的帝妃,她有头及地的乌黑长发,她有着曼妙的身材,她的眼睛漂亮得像水精,她的牙齿像编贝,微笑像春风般……

宫城大道上的虞苏收揽被大风吹乱的发丝和衣袍,他安静等待身旁的人们散去。虞氏的男子们听说迎燕台有酒喝——来自浛君嗣子的赏赐,一哄而散,前往城外。

身边的人们纷扰,呼朋引伴,唯有虞苏安候不动,气定神闲。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影,落在城楼上一人的眼中。虞君之子虞戍北端详城楼下的少年,觉得他很特别。他看着他和虞正相辞,和虞允一同离去,他的仪态优雅,举止端庄,丝毫不像位营卫之子。

姒昊:嗯?很一般吗?

虞苏(脸红,小声说):不是……

导演:过下剧情,同居什么的很快就有了。

第51章:秋湖相伴

清早,虞苏身后背着负柴的木架,木架上绑着一个布包,还挂着一个小篮子,篮里是三个原本温热的面团子。它们颜色金灿,每一个团子上都点着颗红枣。面团子的制作较复杂,得将粟米磨粉,加水搓揉成团,再放火塘边发酵一晚,然后上陶甑蒸。虞城的许多妇人,都会制作面食,但虞母的厨艺尤显出众。

深秋的及谷,采集的女孩们仍不少,她们撷野果,挖野菜。她们成群结队,又很勤快,往往将一处地方的野生蔬果一扫而空。虞苏进入及谷,正见一群女孩儿凑在一起交谈,商议去哪里采集,其中有一人是风夕。

自从风川成亲后,虞苏不常见到风夕,听母亲说,她近来常在女伴家纺织。看她身旁的友人不少,虞苏为她高兴。以前她要出城打鱼,身边没几个女伴。

“小夕。”虞苏见到她,和她打招呼。风夕抬头看他,露出笑容,唤他:“阿苏。”

女伴们立即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她们都是北区的女孩,认识虞苏。在她们看来,虞苏长得很漂亮,而且他没有幽会对象,和风夕挺般配。

本还以为两人要挽手离开,你砍柴来我采集,亲亲我我,不想只是寒暄两句,挥手相别。女伴们在后头暗暗惋惜,围上风夕。虞苏迈开步子本打算离开,又回过头对女孩们说:“老桦树那边有很多藤梨,你们去过吗?”

“我还以为藤梨都被摘光了。”

“走,去看看吧。”

女伴们听得这个信息,都很高兴。

女孩们离开,风夕走在后头,回头看虞苏,见他瘦高的身影离去。听说他近来常到及谷砍柴,好像在林子里还有位朋友,但不知道是怎样的朋友。

他们疏远了,以前很要好,常在一起玩耍,各自有什么朋友都认识。不过,男女长大后,童年的友情,往往就这么因成长而断去。

“小夕。”女伴们喊她。

“过去了。”风夕应声,快步跟上女伴。

虞苏听到后面的喊声,回头,见到风夕跟随女伴离去的轻快身影。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他把她当成一位妹妹,自小就是。

深秋的白林子,葱郁依旧。虞苏穿过这走过数十遍的地方,他双眼不用落地,也能安全穿行,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白林子后,是紫湖畔,紫湖畔住着一位他心中之人,他也是虞城少女们近期讨论的对象。

对于姒昊讨女孩们喜欢,虞苏最近才察觉,但不意外,虞城女孩们倾心打猎的适婚男子。他们勇猛高大,年轻强壮,当然也不是个个猎人都如此,也有矮穷又话唠的,譬如妘周。

虞城女孩们的活动范围只到神木地带,湖畔太远了,她们不去。否则,她们会发现姒昊不住在白林子里,并且他单门独户,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

虞苏穿过白林子,入目秋色的湖景,美轮美奂。这般的美景,鲜少有人会留心欣赏,猎人们从这里追踪猎物,匆匆而过;渔人们泛舟湖上,忙于丰收。

沿着湖畔行走,虞苏见到熟悉的小屋,他登上高地,来到屋前,看到收拾得干净、舒适的屋院。

院子的地面铺得平整,用的是湖畔的沙子,下雨时,有它们踮脚,地面不会泥泞。屋前的空地,种上了一棵树苗,它是一棵黄果树。好几天前,虞苏和姒昊一起将它种下。草束的门窗,也已得到更换,换成更结实美观的木板,足以抵挡冬日的寒风。

以往空荡荡的屋前,挂着不少鱼干,还有鹿肉干。

院中无人影,屋门半掩,寂静无声。

虞苏推开门,将背上的东西卸下,解下包袱和篮子。他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放在草泥台上,里边是一件姒昊的鹿皮衣,还有自己的一套衣物。

虞苏将篮子挂在木梁上,他走出屋子。他在院中远眺,见到湖畔有烟雾燃起,心想应该是姒昊在那里。

回身将屋门关上,虞苏朝湖畔走去。四周静谧,唯有他脚步践踏在草丛的声音,他未挨近紫湖,便见到一个身影站在湖畔,像似在眺望湖景。

虞苏上前,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衣着朴实无华,有着宽实的肩膀,颀长的身体,还有屹立天地般沉稳气度。单只是看他身影,就会想去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他是谁吧。虞苏想,也许女孩们在林中窥见他出白林子的身影,也许她们看到了他的模样。然而人们又是如何根据一人的仪貌去喜欢呢?她们又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好。

姒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他像似知晓虞苏的存在,他侧身回看,英气的眉眼,早带着笑意,黑亮的眸子看起来特别温柔。两人无言,微笑相视,虞苏站在姒昊身旁,姒昊执住他的手。两人双手相扣,望着沙沚上飞起的一对水禽。那是孤零零的两只禽鸟,相随相伴。

紫湖倒映着湖畔的景致,两人的身影也映在湖中,湖水清澈,秋木疏影。

他们身侧,不远之处,一个简陋的土窑正在冒着烟雾,土窑里烧的是木材。窑中的木材得不到充分的燃烧,它们在闷烧,直到变为木炭。

冬日将至,木炭会比木材更适合取暖,姒昊已经在为过冬做准备。

木炭烧成,姒昊将土窑推倒,和虞苏捡碳,捡得一大筐。姒昊背起竹筐,虞苏在他身后扶住筐,怕木炭太沉,压得姒昊难受。姒昊说不用,不重。回家的一路上,虞苏还是不时地伸手去扶,他的双手因为捡炭而黑乎乎,他脸庞,有竹筐缝隙撒下的炭粉,他毫不在意。姒昊登上通往高地的土阶,回头看身后之人。他时不时的回头,虞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笑着。

回到家中,两人拍去身上的炭灰,将手脸洗净。

虞苏拿出两个面团子,一个给姒昊,一个自己。两人齐坐在草泥台上,享用美味的食物。

先前进屋,虞苏没留意里边的变化,此时边吃着面团子,边打量四周,才发现,姒昊重铺过地面,并且粉刷过墙壁。屋子亮堂,平整,漂漂亮亮。

虞苏仰头屋顶,他想就差屋顶的瓦板没换,他欢语:“阿昊,我跟父母说来帮你烧瓦板,可以住好几天。”

冬天到了,寒风无孔不钻,破屋顶肯定是要补一补。虞苏跟父母提出这事,他们都赞同他到姒昊这里住几日,帮他烧制屋顶的板瓦。

“我们今天抓紧做,大概能在三天内完成。”姒昊解决手中的面团子,红枣的甜味,还留在口腔中,他看着虞苏,轻轻问:“我再留你两日,可以吗?”

“嗯。”虞苏莞尔,他也想多留几天。

从姒昊搬来姚屯,虞苏只在他家中度过一夜,往日过来,总是匆匆在当日回去。他们太久没有夜晚相伴,他们曾经卧在一处,亲昵无间。

虞苏用手摸摸身下的草泥台,它铺上层厚厚的草絮,用于保暖,草絮之上是条苇席。苇席编制得较粗糙,显然是姒昊自己制作。他不擅长编织,还有针线。他不擅长的,虞苏擅长;他擅长的虞苏不擅长——像叉鱼,猎鹿。

“皮衣你缝好了。”姒昊已经发现草泥台上放的鹿皮衣,他将衣服展开,是一件短衣的规格。

姒昊没有冬装,他用打猎获得的两张鹿皮,拿去小紫屯和人换一张鞣革后的鹿皮,便就用这张鹿皮,让虞苏帮他缝衣服。鹿皮轻便,保暖,耐磨,很适合他。

“阿昊,你穿上看看。”虞苏笑语,这还是第一件自己为他亲手缝的衣服。

鹿皮有限,这件短衣只有半截袖子,衣身也短,姒昊将它套在身上,发现挺合身。多神奇,虞苏甚至没测量过他的肩膀,腰身。

“暖和吗?”虞苏帮姒昊绑系皮衣的衣带。

“很暖和。”姒昊搂抱虞苏,将他紧紧抱住。

虞苏身上穿着一件羊皮袄子,他有过冬的衣服,穿得很严实,还有一双毛茸茸的狐皮鞋子。虞苏很怕姒昊挨冻,他还只有一件皮衣,不过姒昊说等再猎几头鹿,皮制的下裳也会有的,他又有双皮鞋,足以应付冬日。

他是一个猎人,无需惧怕冬日没有皮子御寒。

午时,姒昊和虞苏开始准备烧瓦板。他们先选一处陶土丰富的地方,在那里堆土制造一个简单的陶窑。陶窑造好,两人编造印泥板的木制模子,这种模子不要求精细,粗实能用就行。

天黑之前,他们已经拥有一个陶窑和二十来个模子,还有几块晾晒的泥版。

在水塘边洗去手脸的泥土,两人返回家中,准备烧饭。虞苏在院子里,看到大黑的身影,才想起这一天没怎么看到它身影。

虞苏摸着大黑狗头,问它:“你跑哪去了?”

“它跑去邻居家。”姒昊说道。

人喜欢玩伴,狗也是,邻居家有条黄犬,看来和大黑犬气相投。

大黑对虞苏汪汪狗腿,每每虞苏到来,它都很开心。它今天其实回过几次家门,见家门紧闭,又没人影,就又跑去屋后玩耍了。它还以为姒昊出去打猎,没把它带上呢。

劳累一天,虞苏疲乏,坐在草泥台上歇息,姒昊在火塘边烧饭。

烤鹿肉,野菜汤,待食物准好,屋中也已烤得暖和和。

姒昊做的烤鹿肉相当美味,虞苏觉得比他母亲做得还好吃。毕竟姒昊曾经是个什么吃的都给它烤一烤的人,他对烧烤在行。

姒昊曾和虞苏说过他在任邑的生活,说得不多,但虞苏知道他在任邑过着贵族生活。他初到角山,应该是最艰苦的时候,可惜那时虞苏还不认识他。每每想起他在角山孤零零的日子,虞苏还是会感到心疼。

炭火上的烤肉,每烤熟一块,姒昊就用竹夹子夹给虞苏。他自己没吃,他等虞苏吃饱了,才将烤熟的鹿肉,留自己吃。

虞苏盛碗野菜汤递给姒昊,挨在姒昊身边坐。坐在火塘前多时的男子,他的皮肤好热,是寒夜里,最令人舒服的温度。姒昊发现虞苏往他身上蹭,他张臂将虞苏揽进怀里,火光映红他们两人的脸庞,他们拥吻在一起。

拥抱令人暖和,亲吻则让人感到甜美,他们抚摸对方的脸庞,相互凝视,他们的吻绵长且温柔。

石板上,最后两块肉片被烤得卷起,一面已有些焦黑。虞苏闻到焦味,羞涩推开姒昊,低语:“肉焦了。”姒昊不慌不忙,一手搂紧虞苏腰身,一手去翻动烤肉,低笑:“焦了就焦了吧。”

夜里,虞苏烧热水,将热水倒进一只大木盆里。木盆粗陋,是一截空腹的树干,被姒昊搬回家,做了加工。它腹部很大,可以容纳很多水。

木盆倒满热水,虞苏拿来巾布,递给姒昊。姒昊没接,他说:“天冷,你先洗。”

劳作一日,身上都是汗味,不能不洗,否则也不好入睡。

虞苏在姒昊的注视下,脱去羊皮袄子,脱去上衣,到下裳时,他磨磨蹭蹭。他想起当初在落羽丘的水池边洗澡,当时姒昊的眼睛也一直盯在他身后。那时很不好意思,此时虞苏这种不好意思,还要加几分。

他无法将姒昊视作那些一起游泳,光屁股长大的男伙伴,在他面前自若地宽衣解带。

“我不看,你快些洗,别着凉了。”姒昊见虞苏动作磨蹭,他言语温柔。

虞苏脸涨红,立即三下除五,将下裳脱去,用巾布沾水擦身。他不敢去看姒昊,此时,不着片缕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模样。

姒昊选择坐在火塘边制作石器工具,他专注于手中的活。说是不看,便就真得没去看,他不愿让虞苏感到难堪。

许多,虞苏擦好身子,将衣服穿上。他走到姒昊身边,和他说:“洗好了。”姒昊抬头看他,见他只穿着单衣,没套羊皮袄,说他:“快去盖被子。”

“不冷。”虞苏微笑,屋中炭火燃烧,很温暖。

虞苏将陶鬶倒上水,放火塘煮,又起身去搬木盆,想将用过的水倒院外。姒昊不让他出去,自己端起木盆,出院将水倾倒,又关门回屋。

夜晚,外头风大,相当冷。

热水再次准备好,倒入木盆,这次换姒昊擦洗身子。

姒昊很干脆将衣物全都脱去,他蹲在昏暗的角落里,仔细擦洗身子。他动作自若,丝毫不显得拘谨。

已经卧席的虞苏,偷偷地去看他。见到他宽实的背和修长的大腿,还有结实的手臂和胸膛,他健美的身体,朦朦胧胧,在水汽之中。

虞苏看了很久,从姒昊脱衣,到他重新穿上衣服,他才收回视线,将脸捂在被下。

姒昊开门出屋,倒去污水,迅速进屋关门。他走到草泥台,爬上去,虞苏已躺在最里边,给他留出一个宽敞的卧处。姒昊躺下,发现被子由虞苏捂得暖和,他挨近虞苏,把他拉到怀里,搂住不放。虞苏听他在耳边哑笑:“看我这般久,怎得不让我看你。”

虞苏把脸埋起来,长发遮挡。他的脸烧红,连耳朵都红了。

姒昊把他拉起来,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他用另一只手拉被子,将两人盖住。他抚摸虞苏的发丝和背,轻语:“睡吧。”

“嗯。”虞苏的声音如细蚊,他仍在羞赧,虽然心里又很开心。

他被姒昊揽在怀里,两人身子偎依在一起。经过一天的劳累,此时又是夜深,两人都倦了。虞苏不知不觉睡去,他躺在姒昊怀里,睡得很舒坦,很惬意。

清早,虞苏醒来,姒昊人已不在身旁。他穿上羊皮袄子,梳理头发,将草泥台的被褥收拾。

虞苏听到屋外有孩童的声音,还有狗叫声,他拉开屋门,走了出去。见中院中有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还带着一条黄犬。一人一犬,在院子里玩耍,黄犬看来性情很温和。虞苏听到的吠声,来自大黑,大黑从屋后追来,像似在追着什么。虞苏仔细一看,是只肥胖的小松鼠。

眼看松鼠就要落入大黑口中,它用力一蹦,蹦上一棵大树。上树后,它立即身材敏捷,一溜无踪。大黑在树下吠叫,叫上一会,便又离开,跑去和黄犬玩戏。

虞苏在打量女孩儿,女孩儿也在看虞苏,虞苏想她大概是屋后那户邻居的孩子吧。

“你叫什么名字?”虞苏蹲下身,笑语。

“溪儿。”溪儿不怕生,而且她发现虞苏是个漂亮的哥哥,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她是姚妪的孙女,就住屋后。”姒昊从屋侧上来,看他提着一个木桶,想来是去葛田里浇水。

两条狗相伴着往屋后跑去,溪儿追在后头,喊着:“阿黄,你们去哪里,快回来。”大概又是发现了什么小动物吧。

小孩和两头犬离去,院中只剩他们两人。虞苏抬手摸了摸姒昊身上的鹿皮衣,姒昊摸他的脸,两人挨得很近,缱绻缠绵,但很快又分开。

湖畔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姒昊的目光,他远眺,神情专注。虞苏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见到一个男子还有一匹马。

“小苏,他就是姚营。”姒昊轻语。

湖畔的一人一马,越走越近,姒昊迎上前去,虞苏跟随在旁,他从姒昊这边知道姚营。他的目光落在姚营牵的白马上,那是一匹强健,漂亮的骏马。

昊总:看我这般久,怎得不让我看你

鱼酥(小声耳语):等导演和观众不在的时候……

劳斯莱斯白(烟):我想过几百次再次出场,都很帅,导演,我要求重拍。

第52章:“四口”之家

马被拴在屋侧的草坡吃草,将它从角山带往虞地的人,在屋中烤着火,喝着热腾腾的肉羹汤。这个秋日,姚营已是第三次来姚屯,这一次距离他上次过来,不到二十日。他之所以来的如此频繁,大概因为任邑那边有什么消息需要他传递吧。

呼呼喝完一碗肉羹,碗一空姒昊又帮他盛上一碗,姚营扫视屋内,见到重刷的墙,还有重铺的地面,这屋子收拾得真漂亮,乐呵呵说:“要不是这里就这么一栋屋子,我都要以为来错地方了。”

姒昊将肉羹递给姚营,他接过,还在称赞:“阿蒿你可真能干啊!”

初次送他来姚屯,真担心他带伤在这里会生活地非常艰苦,来探访时,才发现他不乏食物,很擅长捕鱼。这趟过来,姚营见到挂在屋外的鱼干和肉干,还有堆在屋外的一捆捆柴火,更是觉得他这日子过得好,温饱全无问题,悠悠闲闲。

“这里适合生活,多亏你的帮助。”姒昊行了下礼,虽然自己有求生存的本事,但是这里有现成的屋子,很好的生存资源,事半功倍。

“凡事看人,我阿父在这里,不过是个穷渔人,过得没你好。”姚营摇了摇头,他们家被迫搬离姚屯时,混得很惨。

舀上一口肉羹吃,姚营目光落在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年,他对他颇有疑惑,他上次过来,没见过他。少年长得真秀美啊,文静优雅。初看时,站得远,看他长发飘飘,还以为吉蒿不简单,这才几天,妻子都讨了一个,还如此漂亮。

“他是?”

“见过姚营,我是虞城人,跟人到角山贩陶认识阿蒿,我唤虞苏。”虞苏自我介绍,他端正坐着,说时脸上带着笑容。

“原来你在虞城有故人啊。”姚营看向姒昊,他还挺吃惊。

因着虞苏在,姚营没敢说正经事,听得虞苏是姒昊在角山就认识的好友,他才放心,跟姒昊讲起牧正的吩咐。

“我这趟过来呢,牧正有一个吩咐。”姚营将碗搁放,认真地和姒昊讲述。

“他让你在虞地多加小心,说是任地捕抓到晋夷的探子。”姚营不知道姒昊的帝子身份,所以牧正吩咐他这事,他也只以为晋夷是为了对洛姒族赶尽杀绝。

“知晓是在哪里捕得吗?”姒昊询问。

“说是在阳岗。”

“多谢告知。”

姒昊心里觉得真是个坏消息,但没说什么。阳岗在晋阳谷,那里是任方的边界,和穹人相邻。可以肯定这是除去弓手之外,第二批晋夷派来的人,还没潜入任地,就被捕抓。被捉到,应该有口供,显然口供指向自己。

“要我说来,实在不用担心,谁能知道你住在这里呢。到处都是林子,谁和谁也不亲近,各过各的日子。”姚营实在觉得有点大惊小怪,这探子不都抓到了嘛。

“对了,还有一事,那匹大白马。”

姚营起身出屋,走到屋外,姒昊和虞苏都跟着出去。姚营指向在草坡吃草的白马,回头对姒昊呲牙笑道:“牧正说得让我捎带点东西来,连这匹马都是要给你的咧。”

这匹白马真漂亮,一路随伴姚营过来,帮他负重,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得劳你代我谢谢牧正。”姒昊心里颇惊喜。

从姚营牵着白马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就认出是自己救的那匹牢马。它会出现在姚营身旁,跟着他来到虞地,显然中间有过什么曲折的经过。

“不用客气,没它帮我驮物,我这趟得累死呢。”姚营笑言。牧正他老人家不只让送匹马过来,还让携带过冬的皮子数张,谷粮、干货两袋给姒昊。

姚营走时,姒昊让姚营告知牧正,下回不必再送物品,他在这里衣食无忧。姚营说下趟过来,可能得开春了,冬日林子积雪厚,不好走。

姒昊本要馈赠姚营财物,姚营老实说着:“牧正给过了,你不用跟我客气。”他拍拍姒昊的肩膀,笑道:“姚蒿兄弟,怎么说这里也是我跟老丈人推荐的地方,看到你能活得这么好,我们也高兴啊。”

姚营这人真是相当不错,想来扈叟虽然和儿子不和,有这样一个女婿,也还有人依靠。

姒昊将姚营送出姚屯,一路送到及谷的边沿,目送这位任地来的汉子,轻松上路,提着三条鹿肉干离去。按路程,他天黑前,能抵达南洹,明日便就回去角山了。

姒昊知道,姚屯的情况姚营会反馈给牧正,而牧正会派人传送至任邑。不用多久,吉华和任嘉会知道自己过得不错,也省去他们牵挂。

返回湖畔的家,天色黄昏。姒昊和虞苏抓紧忙碌起来,他们伐木折树枝,给白马搭一个简陋的马棚子,能暂时避一避风。

马棚子搭在屋前的一片空地,夜里隔着门窗,就能观察马棚的状况。担心有人盗马,马匹在哪里都是贵重之物。

两人点着火把,连夜将马棚子搭好,让白马入驻。

马厩相当简陋,但能避风寒。白马安静地待在里边,吃着木槽里的草料。姒昊摸了摸它的头,心中颇感慨,他和这匹马有很特别的缘分。

听姚营说法,白马前些时日子被牧民捕到,给送到牧正那儿去。牧正认为它长得惹眼,再给放山林里,还是要被人捕捉。它是姒昊的马,由此让姚营将马送来姚屯。

马儿能驮重物,有一匹马就能改善生活,牧正终归还是担心姒昊在姚屯过得太艰难。

“阿昊,你很喜欢这匹马吧。”虞苏看得出姒昊对它的喜爱。

“它救了我一命。”姒昊说道。

深夜,劳累一日,浑身汗味的虞苏在屋子里擦洗身体。就像昨夜一样,姒昊在火塘边制作工具,他专注于手里的事,没去看虞苏。

虞苏背对着姒昊,在水汽里搓洗身体。他想起姒昊那句,你看我,却不让我看你的话来。他偷偷回头去看姒昊,发现他确实没在看自己。

要是跟他说,你也可以看我,会不会更好些?

不过这样的话虞苏实在说不出来,再则,在姒昊面前袒露身体,实在太难了。

很羞耻。

会想起人们在花草坡,不着片缕做的事情,一想起他和姒昊也要这般,真是羞臊无比。

虞苏拍洗腰身,用布巾擦拭腰间,他低着头,想着心事,他没留意姒昊的目光往他这里来。姒昊大大方方地看,他见过虞苏的身体,以前虞苏在落羽丘水池洗澡,他可没少看。

还是那样,虞苏洗好后,换水,唤姒昊去洗。

姒昊在昏暗的角落里擦洗,他侧身对着虞苏。两人都不语,屋中只有水声。在虞苏这边的感觉,除去水声,还有心跳声。

待姒昊洗好,虞苏也收回目光。

姒昊爬上草泥台,将虞苏搂在怀里,两人隔着衣物,身子贴靠在一起。虞苏脸是红的,好在火塘的火光也是红色,没怎么曝露他。

两人拥抱在一起,不知不觉,虞苏背躺在草泥台上,而姒昊在他身上。姒昊抚摸虞苏的脸庞,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他低头吻虞苏。他的吻很温柔,带着甜意。虞苏捧住他的脸回吻,用手指碰触他的眉眼,用身体感受他的气息。

属于他们两人的夜晚,总是很甜美,也很安谧。

亲吻过后,姒昊将虞苏揽在怀里,把被子拉好,温语:“睡吧。”

虞苏的腰被姒昊的手臂有力搂住,他贴靠姒昊温暖甚至有些滚烫的身体,将脸枕在他胸膛。虞苏此时想起女孩们说的话,说他很好看,很强健。女孩们喜欢他,大抵是想与他去花草坡吧。

他的模样英俊,有着好看的眉眼,他的身体健壮,他的手臂结实,能将人抱起,他人很特别,他还很温柔……虞苏没再往下想,他的手掌贴放在姒昊的胸膛,抚摸他的衣领,衣领上有自己缝的补丁。

“苏……”姒昊握住虞苏的手,轻唤他名字。

“嗯?”虞苏抬眼,他趴在姒昊身上,舒服地不想动弹。

然而姒昊并没说什么,他只是用大手来回抚摸虞苏的肩,将他揽得更近。虞苏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他像似要庇护他,用身体去为他抵挡外界的风寒。

唤虞苏时,姒昊其实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他觉得人像花果一样,花有它的花期,果有它的果时,人也一样。过早的开花和成熟,都会是种伤害,他不忍怀中之人受到丝毫伤害。

虞苏在姒昊怀里睡去,姒昊仍醒着。他更换下姿势,继续搂抱怀中之人,让他安然睡在自己的臂膀。湖畔的风很大,像在角山那般。

无论是在姚屯,是在角山,身边有他,便觉得充实而幸福。

第二日的清早,虞苏在姒昊怀里醒来,他发现自己压着姒昊的左臂膀,立即爬往一旁,心疼问他:“疼吗?”姒昊坐起身,笑语:“不疼,有些麻。”

借手臂给他当一晚枕头,手臂麻了,不过甩一甩,一会就好了。

虞苏很高兴,凑过身去抱住姒昊的腰身,他知道他左臂这些日子能举物,运用自如,看来是愈合了。

姒昊低头,抬手抚摸虞苏脸颊,轻轻蹭着,低语:“有一条压痕。”

这是领子的压痕,出现在虞苏脸上。

虞苏被抚摸脸庞,甜甜笑着,他笑得实在可爱,被姒昊亲了一口。

两人在草泥台上亲亲我我,听得屋外大黑的声音,才穿衣出门。

大黑在吠白马,白马高冷站在一旁,并不理会它。明明犬马昨日还相安无事,虞苏将大黑唤走,叮嘱它:“要好好相处,不许打架。”大黑绕着虞苏转悠,开心地摇尾巴。

姒昊将马儿从马棚里牵出,拉到草坡地拴住,让它吃草。

白马对姒昊很温顺,它看似还记得他,姒昊为它梳理鬃毛,它动也不动。虞苏小心跟在姒昊身旁,他已从姒昊那边听说了白马的故事,他很感激它搭救姒昊,但是他也有些怕它。

虞苏没怎么接触过马,而这匹马实在很高大,健壮,冒然挨近陌生的马匹,可能被踢伤。

“小苏,你摸摸它。”姒昊看得出虞苏的不安。

虞苏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上白马的脖子,白马并没有暴起,没有踢他,显得很淡定。它很乖啊,虞苏想,真是又乖又漂亮的马儿。

“大黑。”虞苏手指脚边的狗。

“汪汪。”

“大白。”虞苏抚摸马儿的头,微微笑着。

大白没有嘶鸣庆祝一番,它终于有了名字。它漂亮的眼睛里,映上虞苏的模样。也许在它看来,这是一位温柔的少年,归类:无害,可亲近。

一早,两人吃过饭,喂饱黑白两只家宠,便就去陶窑那里烧瓦板。

印泥板,脱模,晾晒。把之前晾好的泥板入窑烧,出窑,堆放。

一天下来,数十块瓦板制作好,姒昊将它们用篮筐装上,驮在大白身上,运往院子。要是由人力来运,得花费许多时间,而且要累死累活,一次也搬运不了几个。幸在有白马,真是出现得及时,得感谢牧正和姚营。

黄昏时,姒昊在屋顶铺瓦板,虞苏在屋里烧饭。

夜晚,两人坐在火塘边吃饭,大黑在一旁也吃着饭,它有一个专属的陶碗。屋子对面,同样劳累一天的大白,在马棚里就食。满满一槽的草料,还有一盆清水供它饮用。

这一日实在太累。

夜晚,虞苏梳洗,擦干头发,就去卧席睡去。

姒昊洗完后,坐在草泥台上,看他睡容,帮他拉好被子。他有些心疼,身边这人长得清瘦,今天却守在陶窑旁,烧了一天的瓦板。烧得一张白皙的脸灰乎乎,头发上都是草灰。

他家里人真放心他,跑来林子里和自己这么个外来者相伴。姒昊此时也很感激虞苏的父母。

姒昊低头,亲吻了下虞苏的唇,听到他在梦中呓语。他笑了,将虞苏抱起,搂着他盖被卧席。又是一夜,他们同席的日子不多了。

往后有的是时间,往后他也会常去虞城看他。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总往林子里跑,尤其冬日寒冷。

姒昊揽着虞苏睡去,一夜天明。

他们花费四天时间辛苦劳作,将屋顶的板瓦更换。

午时,姒昊从屋顶登下,虞苏扶住木梯,两人相视而笑,房子的修葺彻底完成。

拥有美观的屋顶瓦板,使得这栋湖畔的小屋,越发舒适,悦目。好看还在其次,再不必惧怕寒冷的雪和风,破漏的地方,都有新的板瓦遮挡,房屋更暖和。

姒昊和虞苏休息了一个午间。

午后,姒昊去伐木,虞苏去割芦苇,两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加固大白的木棚。

芦苇堆在木棚前,堆成小山。虞苏坐在芦苇丛里,绑系芦苇束,姒昊会将芦苇束挂在木棚的四壁上,用藤条拴牢,用它挡风雪。

芦苇束密密实实的排序,一层层,大白在马棚里探着头,觉得屋中黯淡许多,暖和许多。

绑好一面芦苇墙的姒昊,来到虞苏身边,把他拉开,说道:“苏,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虞苏手里还捏着一把芦苇束,笑道:“我就这么坐着绑东西,又不累。”

两人自顾交谈,没发现一个身影朝他们走来。

那是一位壮年男子,个头高大,肩上还扛着头鹿,他朝姒昊的小屋走来,已经登上土阶,来到院前。

“姚蒿,跟你讨口热水喝。”虞正把死鹿卸在地上,抬眼,见到姒昊身旁的虞苏,他实在挺惊讶。

虞苏看到他也感惊诧,他不知道虞正和姒昊相熟。

“小苏,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虞正和虞苏打招呼。他不只看到虞苏,还看到挂在院中迎风招展的粗麻衣服。衣服的领子、袖子上缝补都着布料。

“虞正,来,进屋吧。”姒昊招呼虞正进去,他也不知道这人认识虞苏,不过他挺淡定。

“我去烧水,虞正,你坐。”虞苏往陶鬲里倒水,陶鬲中有一些早上熬的鹿骨汤。

虞正坐在火塘边,自若和姒昊交谈。两人谈的,不过是猎鹿的事情。

看到虞苏在姒昊这边,虞正倒是解惑了。他不是第一次来姒昊家,但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屋里头”的人。原本还以为姒昊在姚屯有相好的女子呢,原来那位“相好女子”是虞苏。

导演:一个冬天很快过去,滚花草坡也会有的。

劳斯莱斯白(瞥眼大黑)归类:逗比,可调戏。

第53章:野鹿坪的相遇

虞正和虞苏没什么交集,不过他知道虞苏住在虞城北区,是营卫虞茅的小儿子。北区距离姚屯挺远了,一般虞城人,不大会到这里来。

将一碗热汤喝完,虞正搁下碗,悠然烤火。他目光扫过虞苏,落在院中的马棚,看到了一匹白马。

“是匹好马。”虞正赞道。这匹白马实在太漂亮了,无法不去留意它。

“从大紫屯贩来的马吗?”听说大紫屯那边有野马,虞城人的马,多是去那里购买。

“一位朋友赠予。”姒昊回道。

虞正没再问什么,他不清楚姒昊的家人亲友,两人不过是偶尔一起打猎的朋友。

“再喝一碗?”虞苏拿起空碗,想为虞正再倒一碗热汤。

“不了,我得回去了,天黑得快。”虞正起身,跟两人辞别。深秋的白昼短,此时日已偏西。他得在天黑前回家,以免风羽担心他。

姒昊和虞苏将虞正送出门,虞正走到院中,弯身扛起死鹿,抬头对姒昊说:“有空到我家坐坐,小苏知道在哪。”

这是一个相当友好的邀请,虞正几乎从不邀请别人去他和风羽的家里。

“好,路上小心。”姒昊回道。

“虞正,路上小心。”虞苏挥手。

虞正扛着鹿下坡,走出老远,才回个头,挥了下手。他走得挺潇洒,一肩扛鹿,一手执矛,真是位英气健壮的猎人。

看着虞正远去,姒昊和虞苏继续忙碌,他们得在天黑前将马棚加固。

姒昊和虞苏一起捆芦苇束,两人坐在一起。虞苏的手上有几处小伤口,被芦苇杆割伤,他捆得慢,姒昊捆得快。两人对于虞正,都没说什么。

地上的芦苇被捆成一束束,堆成小山,此时,湖面也染上晚霞。虞苏起身,回屋烧饭,姒昊留在院中,将芦苇束绑上木架,用它构成马棚的墙面。

姒昊事儿会抬头看屋中之人,看他在火光旁忙碌的身影。

夜晚,两人在火塘边吃晚饭,虞苏才问姒昊怎么认识虞正。姒昊说:“他也在野鹿坪打鹿,我遇过他几次。”

“他是个很厉害的猎人,在虞城很有名。”虞苏点头。虞城的猎人里边,虞正的名气很响。以前虞正会和其他人一起组队,进深山老林里打野猪,甚至狩猎大熊。

“那我呢?”姒昊低笑。

虞苏脸红,捧着碗里的肉羹,细语:“也很厉害。”

成为猎人需要自幼训练,姒昊没有这个过程,他仿佛一下子就懂得了猎鹿。

听到这样的称赞,姒昊将虞苏揽怀里,虞苏想他该不是不喜欢我夸别人吧?虞苏想,姒昊是不知道,自己在虞城也挺有名,好多采集的女孩在议论他。

虞苏用双臂抱住姒昊的背,把头枕他肩上,想着:好在女孩们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要不会喜欢上他的。

夜深,虞苏脱去上衣,坐在草泥台上,姒昊拿巾布帮他擦洗。姒昊擦拭虞苏的脸庞,他的动作温柔,虞苏嘴角弯起。姒昊边擦还边说:“手伤成这样,回去你阿母要心疼了。”

这几天又是制泥板烧板瓦,又是割芦苇编芦苇束,虞苏的双手有好几处割伤。

“擦下药就好了。”虞苏不觉得严重,伤口流的血不多,母亲不会发现。

“把头发挽起来,我帮你擦背。”姒昊拧干布巾,双手都是水,不想沾湿虞苏的发。

虞苏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挽到身前,露出光滑、白皙的背部。姒昊贴上去,帮虞苏擦身,他轻轻擦拭,相当温柔。

不只是肩背,还有手臂,胸口,腰身。

一寸寸往下擦洗,姒昊样子认真,看他心无杂念,虞苏的脸倒是先红了。

“好……好了。”虞苏握住姒昊的手,不让姒昊碰他的腰带。

“只是帮你洗脚。”

姒昊又怎会不知道他害羞,他不过是蹲下身时,手摸过虞苏腰间。姒昊将虞苏的双脚抬起,放进温水中浸泡。虞苏不让他帮忙,自己搓脚,不过洗好后,还是由姒昊帮忙擦干净。

虞苏将双脚缩到草泥台上,身上卷着被子,他舒适坐着,看姒昊端污水开门倒掉,又进屋。他看着他,看他身上穿着自己缝的鹿皮衣、羊皮护膝,看他腰间缠着属于自己的蓝色发带,那俨然是他腰带的一部分。

就这么看他烧水,倒水入木盆,脱衣擦洗,又穿上衣服。看了许久许久,丝毫不觉得乏味,与他生活的点滴,都令人回味。

姒昊朝虞苏走去,爬上草泥台,将呆呆看他的虞苏抱怀里,问道:“有那么好看吗?”虞苏搂住姒昊的腰身,抚摸他宽实的背,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就也没说。

以拥抱的姿势,两人卧席,姒昊将被子拉上。被窝之中,是温暖,温馨的夜晚,被窝之外,是寒风呼啸的黑夜。

虞苏伏在姒昊身上,姒昊揽住他的腰身,两人拥吻,但也只是拥吻而已。

明日,虞苏就将离开,他对姒昊依依不舍,一晚都抱住姒昊不放,手臂圈住他腰身,搂得紧紧。这晚虞苏睡得很甜美,姒昊睡得晚,他肩膀被压得酸麻,小心翼翼更换姿势。

五天很短,一眨眼而过。

清早的白林子,姒昊和虞苏相别。他把柴草背在虞苏身上,并交给他两条鲜鱼,温声问他:“能背得动吗?”虞苏点点头,抬头看姒昊,眼神忧伤。

“冬日我会去找你,你不要独自过来。”姒昊吩咐。冬日的姚屯道路不好走,而且人迹少,野兽会出没。

“好。”虞苏应下。

“去吧,留心脚下。”姒昊摸了摸虞苏的头。

虞苏慢慢走开,又停下脚步回头,姒昊仍在他身后目送,他在挥手。虞苏拉拉肩上的绳索,吸口气,朝神木地带走去。那里人声纷扰,人们在进行着秋日的最后一波采集。

虞苏迈步出白林子,回头望向身后,来路已为林丛遮挡,再不见姒昊身影。虞苏加快脚步,进入神木地带,见到热闹的人们。四周熙攘,笑语相问,而在那白林子之后,那个人,只能回到湖畔孤零零的家。

虞城南的作坊区外,天空飘着小雪。

虞苏走出温热的大陶坊,顿觉寒气逼人。他裹紧羊皮衣,把双手揣进怀里,他得穿过北风呼呼的一片空地,前往虞城。

冬日的大陶坊比较忙碌,虞苏几乎天天都在陶坊里帮忙。人忙碌起来也好,不至于天天就想往姚屯跑,虽然夜里还是要饱受相思之苦。

哆哆嗦嗦穿过空地,进入南门,回到聚落,天已经快黑。虞苏加快脚步,朝位于北区的家赶去。

来到家门口,还没进家门,虞苏就知道他姊夫邰东来了——院中有运载陶器的木车,还有两位奴仆的身影。

深秋时,邰东来过一次虞城,还问虞苏要不要跟去仑城,差点被虞母一顿说。

虞苏进屋,果然看到在火塘边烤火的邰东。他还是老样子,见虞苏进来,对他笑着:“小弟,我听说你明年要去宫城听差,恭喜啊。”

大概是母亲和邰东说了这事,虞苏想。

“姊夫,你几时来。”虞苏高兴问道。他在火塘边坐下,把两只手伸出来烤火。

“午时就到了,没看到你,怎么还去烧陶呢。”

“不烧陶也是闲着。”虞苏还是喜欢有点事情做。

“要不要跟我去角山?”邰东把身子凑向虞苏,压低声音,怕在一旁准备食材的虞母听到。

虞苏摇了摇头,姒昊在虞地,他对角山没什么执念。

“他在姚屯过得怎样?”邰东也想起了姒昊,他深秋过来虞城,就知道姒昊在姚屯了。

“他过得不错,不过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虞苏黯然,冬日,父母不让他独自去姚屯。

“能有多久,前些日子和你父去林子里砍柴,不是还见过他吗?”虞母捧着一只陶盆往火塘来,陶盆里装着鹿肉干。

大概六七天前,虞苏和父亲在及谷砍柴,遇到出来打猎的姒昊。虞苏只和他几句交谈,便就依依惜别。当时看他气色很好,身体健康,身上穿着自己为他缝的过冬衣服,虞苏心里颇欣慰。

不过也已过去六七天了,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虞苏想雪路泥泞,林中风寒,他出来打猎很辛苦,不知道他食物够不够,可有天天吃饱穿暖。

虞苏知道母亲不让他冬日去姚屯,怕他遇上野兽,或者在林子林冻伤,迷路。虞母的话,虞苏没有接,他默然,模样忧伤。

“我看他是个沉稳的人,还会打猎捕鱼,林子里木材又多,过个冬没问题。”邰东安抚虞苏,他有时也觉得奇怪,这两人也太亲好了。

在邰东看来,姒昊身上的疑点不少,从他中箭,被送去营地医治,他就觉得挺可疑。他怀疑姒昊身份不一般,只不过牧正没跟他说,这个小舅子估计也不知道。

第二天邰东离去,他仍由风川送他渡任水,仍旧途径牧正家。他在牧正家中提起姒昊会打猎,还送给虞苏家不少鹿肉干。

牧正心里听得欣慰,说道:“那便好,我实在担心他一人无法过冬。”

邰东看牧正饱含情感的言语,他问出一句疑惑:“老皋,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牧正名任皋,邰东跟他认识许多年了,才敢直呼他名字。

“你想问什么?”牧正难得见邰东一脸严肃。

“他是不是你外头私养的儿子?”邰东憋了好久,憋出这么一句话。

牧正正在喝羹,差点噎到,一阵咳嗽过后,牧正皱眉说:“你都在胡乱想些什么,他是我故人之子。”

年少的牧正,在任邑生活,他家能出入宫城,他和帝妃相识,称她为故人倒也没错。

“那为什么,你故人之子,你不庇护在身旁,却让他独自去虞地?”邰东觉得这是最大的疑点。

“东陶,有件事,我与你说了,你便不得再说予他人知晓。”

“可以。”

“我说予你知晓后,日后有事,你得帮我传信。”

“噫!”

邰东迟疑了,随后又应道:“有何难,最多帮你跑跑腿。”

牧正让束出去,并将门关上,而后,牧正才挨着邰东的耳边说:“他是洛姒族。”邰东的嘴巴张地老大,“哦”地一声。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洛姒族。”邰东压低声音,他想起之前的事,突然恍然:“这么说来,上次的弓手是来追捕他的吧?”

牧正不置可否,继续喝羹。

“我那小舅子总跟他在一起,不会受他连累吧?”邰东想起虞苏。

“你别曝露他身份,没人会知道。”牧正说得平静。

“要我说,把他们赶尽杀绝又怎样,这天下,不服晋夷的人可多了去。”邰东实在觉得晋夷的手伸得太长,他一个少年,无父无母,被逼得东躲西藏。

清早,打开门,看到院中薄薄未完全融化的雪,姒昊想昨夜下过雪。姒昊到马厩里看马,马儿安然无恙。听说角山的冬日很冷,白马在角山长大,它能适应寒冬的生活。

没有裘衣,没有风袍的冬日,姒昊还是第一次度过。没觉得多冷,他身上披着羊皮衣,脚上绑着护膝,下裳是一条皮裳,还有一双皮鞋。这幅装束,比大多数的平民强多了。

清早的雪,融化得很快,太阳出来后,便消失无踪。

天气晴朗,姒昊打算去打猎。

他热衷于打猎,因为鹿角、皮子值钱,可以易物。冬日,他需要换点粮食储存。

携带上长矛,背上干粮和水,姒昊独自上路。他将大黑留着看家,家中颇有些东西,马厩里还有一匹马,怕人来偷窃。姚屯这边着实安静,没见过什么可疑身影,不过是多留个心。

野鹿坪的鹿,在冬日里非常警觉,它们知道大批猎人在捕获它们。这些猎人,除去虞正和姒昊外,还有其他人——一支声势浩大的狩猎队伍,每年冬日,都会从虞城出来。

姒昊来到野鹿坪,发现一头鹿的踪影都没有,反倒听到林子里人语声嘈杂。他上前去探看,见着一群猎人,而猎人之中有一人,他认识,是虞正。

虞正也发现了姒昊,唤他:“姚蒿,你也在。”

狩猎队伍由二三十人组成,还有六七条猎狗。这些猎人们拥簇着一个人,这个人站在正中,他是位年轻的盛装男子。他高大威严,身穿风袍。手中携带一把漂亮的朱弓。盛装男子也在朝姒昊这边看来,他在打量姒昊。

冬日的湖畔,鸟兽匿迹,光秃秃的树枝上,刮过凌冽寒风,一棵干枯的果子,在风中摇摆。出现在虞戍北面前的男子,有着很高的个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羊皮衣,手中执着一柄青铜矛。他有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庞,还有沉稳如山般的气度,看他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着实令人在意。

有一刹那,虞戍北仿佛从姒昊身后,听到紫湖的声音,那是冰裂的声音,又或者只是风声。

“猎人,你唤什么名字?”虞戍北的声音威严,洪亮。

“姚蒿。”姒昊上前,不卑不亢地回道。

从盛装男子的随从人数,姒昊能确定他的身份。虞君年老,这位怕是他的嗣子吧。

虞戍北: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虞城大巫(摔龟壳):别抢我生意。

邰东(很久之后):我当初以为只是帮忙跑个腿,老皋你这个坑货。

第54章:虞城拜访

猎人们沉寂无声,潜行林地。虞正带上两人,四处探寻鹿群,觅得一群野鹿,在野鹿坪的一条溪边饮水,他前去禀告虞戍北。

虞戍北将狩猎队伍分成四支,四个方位包抄,悄悄挨近溪畔。

最佳的狩猎位置留给了虞戍北,他身边带着四位随从,里边便就有虞正,虞允,还有被要求加入打猎的姒昊。姒昊挺无所谓,反正他也是出来打猎,分工合作,打得更多,虽然猎物的分配,到时得看这位虞君嗣子的安排。

姒昊已从虞正那边问得狩猎队伍的核心之人的身份,跟他猜测的一样。

从虞戍北执弓的动作,还有潜伏草丛的姿势,能看出他是个有捕猎经验的人;从他将队伍分成四支小队,埋伏四周等待安排,也能看出他有指挥的能力。

大贵族们的狩猎活动,只是一种玩戏,虞戍北用着认真的态度对待。他让猎人们听从命令,等他射出一枚鸣箭,才准行动。

猎人们潜伏在草丛,对溪畔的野鹿垂涎三尺,但不敢轻举妄动,只待一阵箭鸣。虞人的猎人大多带矛也携带弓箭,他们准备齐全,渴望大量猎得动物。

溪畔的鹿群庞大,边喝水边警戒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它们便就逃窜,如同幽林里的生灵,一闪无影踪。姒昊的心很平静,他执着长矛,蹲在地上,甚至还有闲情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离紫藤林不远。想着春夏之时,紫藤林该是很美,漫山遍野的紫藤花。

想比姒昊的平静等候,他身旁一位矮个的猎人就显得激动多了,他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他也许是个容易激动的人,抑或,这场捕猎对他很重要。

这猎人粗麻衣外套件脏兮兮的皮衣,他的装束,看似出身下人。他跟随着身边一位穿朱衣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模样文雅,不擅长狩猎,弓都没执好。

姒昊留意身边的人,他身边之人也在打量他,不论是矮个的穷猎人(妘周),还是朱衣的文雅男子(虞允)。见到姒昊的模样,妘周就知道他是女孩们传言的白林子猎人,确实长得又高又俊,还穿着一身整洁的新皮衣。妘周不怎么喜欢高帅,还擅长打猎的人,觉得又多一位竞争者。

虞戍北缓缓抬起手,他身边的人,跟着做起准备,拉弓的拉弓,执矛的将手攥紧矛柄,只待一声号令。朱弓被拉圆如月,鸣镝飞射,在冰寒的空气里飞旋。鸣镝的箭杆中空,孔窍发出尖锐而冗长的声响。

鸣镝裂空,箭矛齐飞,野鹿遁逃于溪畔,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姒昊手中的矛没有掷出,鸣镝响时,他的心一阵颤动,他也曾像林中无觉饮水的野鹿,被优秀的猎手狩猎,追捕。生死仿佛只在箭矢和心口之间,相隔薄薄的一层距离,它被刺透,死亡急速降临。

那庞然而健美的头鹿,健美的身躯,倒毙在水畔,枯色的冬草,也许是它那双漂亮的眸子,最后一眼所见。

“姚蒿,快追上!”

虞正的声音,将姒昊从死亡的颤栗中唤醒。姒昊从头鹿尸体的身旁离开,跟上追捕的猎人。

年少的姒昊,追上狩猎的队伍,他很快调整心情,将自己从猎物的可怖阴影中脱离。他两度在箭羽下躲避死亡,他的心很强大,但频临死亡带来的记忆太过深刻,在这场冬猎里,他回忆起当时的胆颤。

猎犬吠叫连天,它们追在最前面,比最矫健的猎人都来得快。猎人们追逐在后,时不时停下放箭,抛矛。野鹿四散逃命,它们奔向幽林,想逃回它们的庇护所。

姒昊跟随虞正等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一处陌生的林地。他们追逐一头野鹿,那是头高大的雄鹿,它身上带着一支箭羽。雄鹿受伤,但不减敏捷,它的身影隐入荒林,不见了踪迹。众人追寻血迹,来到一棵古老的大树下,这时,他们听到野兽愤怒的声音,立即警觉起来。

是野猪。

“前面就是野猪林,最好退出去。”虞正回头跟虞戍北说。

虞戍北心有不甘,那头雄鹿身上带着他的箭羽,也由此,他一路穷追不舍。扫视下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人,只有三位猎人,他摆了下手,示意离开。

四人执弓握矛,警戒地退出林子。

“鹿在那儿。”妘周瞥见一个身影。

虞戍北也见到了,那头高壮的雄鹿,正站在林中的高地上,阳光洒在它的壮观的鹿角上,带着一份神秘,而它的脚下野花一片。在这样荒凉的冬日里,显露出几分诡异。

猎人们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关于老林子,关于野兽,关于神灵,他们有时也会怀着敬畏之心。

虞戍北放下他的弓箭,他一时甚至荒谬地想,它是有意引他们进野猪林。他按住妘周执弓的手,刚开口要说话,他的口型只说出三字:不要射……

几乎同时,齐膝的枯草丛簌簌直响,虞戍北觉察不妙,尚未及时做出反映,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已朝他们冲来。它狂奔的方向,俨然对向站在正中的虞君嗣子。

第一根长矛由姒昊掷出,射中了它的腹部,减缓它的冲速,第二根长矛由虞正刺出,扎在它的咽喉之处。它还活着,愤怒咆哮,把执矛的虞正挑翻在地。

它怒极,锋利的獠牙直顶向发射弓箭的妘周,妘周敏捷躲避,像只毛猴一样。它转移目标,望向已退到坡上的虞戍北,落入听他冷静拉弓的动作,然而它没有机会蹿上土坡。插在它腹中的长矛,被人从它身侧推入,未等它回应,已被扽起,又刺入,力道极大。

身中数箭,挨着三次长矛的庞然大物,终于倾倒在地,淌着血死去。

遭遇野猪袭击,四人都挺镇定。适才很惊险,若是常人,只怕已吓得抱头鼠窜。

虞戍北望向林地,原先那头雄鹿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他回头看向从野猪身上拔出长矛的姒昊和虞正,他点了点头。

虞正的手臂淌血,他以一人之力抵挡野猪时,被獠牙刺伤。他坐在地上,扯下腰带,自己缠绑伤口。姒昊将长矛在草地上擦拭,染在长矛的血,把一簇草叶蹭红。妘周拍拍身上的土,似有不满,囔囔:“还好我躲了一下,差点被顶穿。”他走到野猪跟前,一脚踢在野猪屁股上,弯身拔箭回收。

虞戍北扫视三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姒昊身上,他看到姒昊沾染在眉角的血,还有他手上的血迹,这些显然不是他的血,来自野猪。先前猎鹿时,虞戍北留意到这个英俊的猎人毫无作为,以为他不过尔尔。直到遭遇野猪,他是反映最快的人,第一矛便是由他掷出,而最后致命的一击也由他出手,是他让这只野猪噎气。

很快,其他猎人们带着猎犬赶到。虞允跑在后头,气喘吁吁,惊慌喊道:“你们没事吧!”他赶到跟前,见到地上横卧着一头大野猪,一动不动,他先是惊讶,后舒了口气。

跟随而来的奴人们扛起野猪,大伙结伴离开,没有踏入野猪林。已是午后,得回城了。

返回野鹿坪的路上,妘周与其他猎人讲述先前的惊险,添油加醋,说得十分生动。虞戍北看向姒昊,见他和虞正走在一起,他还给虞正一包药粉。

“你是姚屯人?”虞戍北询问姒昊。

“是。”姒昊应道。想虞君的嗣子,可能他问过虞正,听说他住姚屯。

“姚屯和小紫屯一样,只有渔人,没有猎手。”虞戍北对于自己日后管辖的地域很熟悉,大大小小的聚落,形形色色的人,都在他脑中。

姒昊想这位虞君嗣子是个敏锐的人,颇有才能,不好忽悠。

“我跟虞正学习猎鹿。”姒昊投眼虞正,他这句话不诚实,虞正只点拨了他几次,根本没教他猎鹿的方法。

这位虞君的嗣子有着过人的敏锐,姒昊也有,这是他生存的必备,他会看人。虞正和他有一丝相投的气息,而且这人沉稳,热心肠。

“我看他底子不错,擅长叉鱼,就教他打猎。”虞正把这话接下,虽然他不清楚姒昊为什么不老实回答。姒昊是他见过最具天赋的猎人,这本是值得张扬的事情。

虞戍北还是觉得姚屯出不了这么一个人,不只是他会打猎的问题。什么样的土壤长什么样的植物,出什么样的人。姒昊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块干燥的粟米地里,突然长出了一株金黄的水稻。

不过虞戍北没再就这事深究,他挺欣赏姒昊,再则虞正是个很出色的猎人,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差。

这次冬猎,获得野鹿九头,野猪一头,其余野兔,山鸡数十,满载而归。猎人们自然高兴,也就跟随来的奴仆们有些发愁,扛这些东西回城,实在沉重。

姒昊本打算直接回姚屯,被虞戍北邀请,让他跟随他们回虞城,晚上有犒劳,美酒大肉,可不能错过。姒昊知道,若是不跟他们前去,显得不合常理,毕竟猎野猪他也有份,还得等分猪肉呢。

对于虞城,姒昊是想去的,他已有许多日未见虞苏,他也答应过虞苏,要去虞城看他,正好趁这个机会过去。

姒昊避免接近虞城,在于他的危险不知道藏匿在何处,又会以何种方式曝露。不过他需要让人们相信他是姚屯之人,他得用上这个身份,他出现在虞城是早晚的事。

队伍浩浩荡荡开回虞城,并没有前往宫城,而是前往北区的虞允家。虞允家宅宽敞,屋舍众多,奴仆庞大,能够接待虞戍北和众多猎人。这对虞允家,也是一种殊荣。

猎物交由奴仆们烹煮,虞允家设宴招待戍北公子和猎人们。

夜晚,虞允和虞戍北及几位随从打猎的贵族,一起坐在堂上欢饮。堂下是那些身份较一般的猎人,他们也有酒有肉,受到款待。

姒昊独自坐在阑珊的角落里,他和这些虞城的猎人不熟,没加入他们的谈论。他自个喝酒,吃烤肉,面汤。姒昊想,大黑会去姚叟家吃饭,它和姚叟的孙女溪儿很要好。白马的马槽有草料和清水,饿不着。出去打猎时,托姚叟帮忙留意家院,他会去巡视下,不必担心。

酒宴散去,虞戍北带着随从回去宫城,走前吩咐虞允和虞正将剩余猎物分发给猎人。

姒昊分得一条野猪腿,和一只山鸡,相当丰厚,因他杀野猪有功劳。

把放野猪腿的竹筐背起,姒昊打算离开,虞正问他:“夜里有地方的睡觉吗?”夜晚回姚屯是不可能了,太危险,但不知道他在虞城有没有地方入宿。

“要不留在我这里,有地方睡。”虞允为人亲善,想给姒昊提供个方便。

“我有友人住在虞城,我去他家过夜。”姒昊回道。

“他住哪里?”虞允想夜晚黑灯瞎火,此时大多数人家已入睡。

“也在北区。”姒昊没提虞苏名字。

“是不是虞苏?”妘周本来在察看自己分到的猎物,听到他们交谈,特意过来询问。

他怀疑姒昊就是虞苏的那位林中友人,也是女孩们谈论的白林子猎人。他觉得姒昊很神秘,他以前常在及谷打猎,没见过姒昊,而且虞苏以前林子里也没什么朋友。

“你认识小苏?”虞允感到吃惊,随即他想起虞苏有个朋友住林子里,恍然:“小苏有个住林子里的朋友,原来就是你啊。”

“是我。”姒昊此时只得认下。

“我们和小苏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虞允指着身边的妘周和自己,他看起来很惊喜。不同于虞允的可亲,妘周对姒昊的态度冷冰冰。

虞苏说过,他在虞城里有几个伙伴,但姒昊没想过这么巧,这就让他遇上了。

“姚蒿,你跟我一起走,我路过小苏家。”虞正提起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猪肉。

“告辞了。”姒昊和虞允相辞。

虞允待他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院外。

目送姒昊和虞正远去,虞允回头,见妘周也在。妘周抱胸站着,嘟囔:“很古怪。”

“虞正和他很要好,小苏也是,可是我们之前都没见过他。”妘周有那么点小小的嫉妒,不只他的虞正哥,就连戍北公子对他也很器重。

“下回问问小苏,他们怎么相识,我看他是一位值得结交的人。”虞允对姒昊的印象不错。分猎物时,其他猎人都咋咋呼呼,争先恐后,就姒昊一人从容平静,不介意分多分少。

虞正和姒昊走出老远,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一户人家院门前,虞正停下脚步说:“就是这家。”屋子里有灯火,屋门半掩,显然里边的人还没入睡。

“多谢。”姒昊道谢。

“客气,我就不进去了。”虞正不打算停留,他急着回家。

虞正匆匆离去,留姒昊一人。

姒昊进入院子,将肩上的竹筐卸下。他心情颇有些美妙,他站在虞苏家的院子,和虞苏只隔着一扇门。他没急于去叫门,他在石阶上蹭蹭脚,听得屋里说话的声音,一个妇人说:“苏儿,去看看,是不是你父回来了。”

姒昊微笑,他知道虞苏要来开门,他故意往门侧一站。

木门被打开,屋中的火光映亮门口,虞苏探头,只见到放在门口的一只竹筐,没看到人影,他有点纳闷。他走出屋子,去探看竹筐,发现竹筐里是一条肥猪腿,还有一只山鸡。他狂喜不已,奔出院子,在院中寻觅,还跑到院门口,可惜没见到人。他的喜悦顿时被浇灭,忧郁地往回走,嘴里喃语:“不是他……”

“不是谁?”姒昊哑笑,人已站在竹筐旁。

“阿昊!”

虞苏狂喜,朝姒昊奔去,死死抱住他。虞苏惊喜之下,没留意自己跃身扑向姒昊的冲劲很大,而姒昊怕他摔着,只能张臂抱住他。

“苏儿?是谁?”

虞母听到儿子的笑声,终于从屋子里出来。她出来时,正见儿子和一位高大男子沾在一起。那男子,只有一个背影,看得不清晰,不过从儿子狂喜的模样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没多久,姒昊已坐在虞苏家的火塘边烤火,虞苏陪伴在他身旁,看着他傻傻笑着。虞苏的头发披散,蓬松,显然之前才洗过,用火烤干了。虞苏穿着一件宽大的羊皮衣,把一张匀称、漂亮的脸从脖子处围住,他的模样很可爱。姒昊很想摸摸虞苏的脸,很想亲他,但他不能够。

虞母不时在他们身旁出现,一会给姒昊递汤,一会又递来热巾布,她对姒昊亲切。虞母的想法不过是,这人是儿子的好友,还经常往家里送鱼干,肉干,实在过意不去,可得好好招待他。

“怎么还在傻笑,把柴火看着,水开了,给阿蒿洗个澡。”虞母拍下儿子的头,她已经准备上洗澡水,只待烧开。

姒昊身上有打猎后的血腥味,天又冷,洗个热水澡会舒服许多。

“知晓。”虞苏仍是笑着,他勤快地往火塘里添柴。

“虞母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姒昊看虞母的身影转来转去,他极其喜欢虞苏,连带着虞苏的家人,都感到亲切。

“那好,我回里头去了,苏儿,好好招待人。”虞母睡得早,打算去睡下。

“阿母去睡吧。”虞苏用力点头。

虞母回屋里头去,留下虞苏和姒昊两人在堂里。

虞母一走,虞苏就握住姒昊的手,对姒昊甜甜笑着,低语:“阿昊,你怎么来了?”还是这么晚过来,夜里过及谷多不安全。

姒昊将遇到虞戍北的冬猎队伍之事和虞苏说,并告诉虞苏,他还见到虞允和另一位矮个的猎人。虞苏一听就知道是妘周,他笑说还有一位风川,姒昊没见过,他们四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友人。

姒昊用拇指摩挲虞苏的掌心,他看着虞苏的脸蛋,嘴角扬起,他笑得时候很有魅力,相当勾人。他看虞苏,虞苏也在看他。两人只能相视,不敢有其他举止。虞母没这么快入睡,怕她突然出来,而虞父人在社树那边,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你们去猎野猪了吗?”虞苏将手指收拢,握住姒昊的手。

此时,野猪腿和山鸡都挂在屋外,屋外冷,不容易坏。

“我们追鹿到林地里,遇到头野猪。”姒昊轻描淡绘。

虞苏听到这句话,紧张地扣住姒昊的手,他知道野猪很凶猛,尤其是成年的野猪,三四个猎人才能放倒。

“我没事,没受伤。”姒昊安抚虞苏,他不敢将和野猪搏斗的事跟虞苏说。

虞苏低头,拉起姒昊的手,看到他的手指缝里有血迹,那应该是猎物的血。虞苏抬起手,将它轻轻贴在唇边。姒昊没告诉他打猎野猪的过程,但他应该参与了搏斗,幸好他没受伤。

再也不能忍受他受伤流血,他身上伤痕累累,太令人心疼了。

虞苏低头亲吻,长发将他的脸庞遮挡,也遮住他不大的动作。他的唇柔软且温柔,印在手背的吻,带着无尽的柔情和怜爱。

“苏……”动容将手收回,姒昊唤虞苏名字的声音很细微。他凝视虞苏,他的眼睛黑黝黝,饱含着深挚而热烈的情感。虞苏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垂下眼睑,他很想吻姒昊,但他知道不能,只能去克制。

就在此时,两人听到院中传来的脚步声,虞父回来了。

虞正:当时,昊总突然甩来了一口锅,还好我机智的接下。

导演:我这么只单身狗,还拍情人节这么甜的剧,昊总起码得送我一套海景房才行啊。

第55章:虞正家

虞父在北区颇有威望,在社中也是个能说上话的人,社里有什么纠纷,时常会喊虞父去调解。今夜便是两家人因积怨打了起来,虞父去劝解。两家都在气头上,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劝走,已经是夜深了。

回家路上,虞父想这么晚,家人肯定都睡着了,不想走到家门口,发现屋中通明。

虞父伸手刚要推门,虞苏先开了门。虞父说:“苏儿,你这么晚还没……”他看到站在虞苏身后的姒昊,他很惊讶。

姒昊住在姚屯,离虞城远,不知道他因何事过来。

虞父进屋,入座,和姒昊交谈,才知道他今日陪同虞君嗣子去打猎,跟随回虞城的事情。虞父问打猎的收获怎样,姒昊说打了八九头鹿,一头野猪,还有许多山鸡和野兔。虞父又问猎物如何分放,姒昊分到了哪些?姒昊说一条野猪腿,一只山鸡。

“看来,那头野猪被你杀死。”虞父啧啧称奇,他曾经也是个猎人,他知道在集体狩猎里,野猪腿只有猎杀者才有份。姒昊的言语平实,没有任何炫耀和张扬,难以想象他竟如此英勇。

“它受重伤,正好死在我刺的一矛上。”姒昊把这归结为运气。

狩猎野猪需要极大的勇气,虽然姒昊说得相当平淡,虞父却清楚,刺死一头野猪,绝不容易。

这个少年沉稳,内敛,很不一般。

虞父想他应该有丰富的阅历,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虞父欣赏有才能的后生,会让他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对于姒昊有一份赞许。

父亲和姒昊交谈,虞苏在旁看顾柴火,他听他们就着打猎的事,谈了好一会儿,相谈甚欢。

火塘上的水沸腾,虞苏将陶鬶提起,热水倒入木盆,这是给姒昊准备的洗澡水。虞父起身,对姒昊说:“不早了,你也早点歇下。”。

姒昊站起,向虞父行了下礼,点头应答,他待虞父颇敬重。虞父颔首,他看向忙碌的儿子,他说:“苏儿,别缠人说太晚。”

“阿父,不会。”虞苏笑道。

虞父回屋,将房门关上,房间里的虞母已在沉睡。

堂上再次只有虞苏和姒昊两人,两人低声交谈。虞苏的洗澡水已经准备好,全倒在一口大木盆里,大木盆就放在给姒昊睡的房间里。

还是之前姒昊睡过的那间房,就在虞苏隔壁。

“多谢苏,辛苦了。”姒昊走进房中,看到满满一盆冒着热气的洗澡水。“给,巾布。”虞苏微笑,递给姒昊一条擦洗用的巾布。

姒昊将巾布搭在木盆边沿上,他当虞苏面解发带,脱衣服。虞苏看着姒昊,看到他解腰带时,自觉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在家里,虞苏更容易感到不好意思,因为父母在,那感觉跟在姒昊家里不一样。

虞苏隔着木门,能听到里边传出的水声,姒昊已入盆洗澡。虞苏离开,回到自己的房中。

姒昊脱得精光,身子泡在热水里,他感到十分舒坦,仿佛浑身的乏倦,都在热水里化解。他想,家中也得有这样的一个大木盆,冬日洗澡才方便。大木盆的制造不容易,需要熟练的木匠,可以跟姚叟请教一下。他会造船,制作木盆理应也会。

用葫瓢勺水,从头上浇淋,姒昊搓洗头发。他的头发不长,只到肩膀,来到虞地后,他不再披头散发,而是会用一条麻绳束发。有时直接将头发抓起,扎在脑后,有时,姒昊会弄一个最简单的发髻,他不擅长编发。

姒昊在热水里洗去一身的疲惫,浑身清爽,他拧干头发,擦拭身体,跨出水盆。

房间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有限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他体格壮实,看不出一丝少年的影子。姒昊走到草泥台前,将放在上面的衣服拿起,穿上。

准备入睡,姒昊只穿上最贴身的衣物,没穿厚袄衣。此时已是深夜,但姒昊知道虞苏必然还没睡。

姒昊打开房门,木门被启开,虞苏的身影出现。他抱着一条被子,站在姒昊门口。姒昊知道,这是给他的被子,看着很厚实。

此时火塘的火微小,四周昏暗,唯一的照明,是姒昊房中那盏油灯,提供十分有限的光。姒昊接过被子,将虞苏拉进房中,还顺手把房门轻轻关上。他这一系列动作,真是一气呵成。

被子被抛在草泥台上,姒昊一把将虞苏抱在怀里,他刚洗过热水澡,浑身温暖。怀里的人,他的的身体有些凉,姒昊抓住他的双手,揣进自己的衣襟,将它捂住。

他猜测虞苏恐怕是在门外等候多时,这么冷的天,他就这么傻傻地站在门外等候。

两人在黑暗中相伴,偎依在一起,他们没有言语,没有其他举止。姒昊用身体温暖虞苏,像一个暖炉。虞苏在他怀里,身体感到暖意,相当舒服,不舍分开。

“不冷了。”虞苏细语,他将双手从姒昊温暖的衣襟里拿出,他张臂去抱姒昊。

姒昊一手搂住虞苏的腰,一手撑在门板上。他的脸轻轻蹭过虞苏的脸庞,两人耳鬓厮磨。虞苏的背不知不觉,抵在门板上,姒昊的身体已经压制在他身上。

两人用力拥抱,深情地亲吻,在这静寂的黑夜里,无声无息……

清早,虞苏醒来,走出房间,看见母亲在堂上炖鸡,姒昊人在院中。昨夜,他们各睡各的房间,没在一起躺卧。

虞苏出院子,见姒昊站在棠梨树下。叶子落尽的秃秃树枝下,站着他劲拔的身影,他抬头眺望前方,若有所思。虞苏来到姒昊身旁,姒昊没回头,已知道是他,问他:“小苏,虞正家在哪个位置?”

“他家在东北区,要从那里一直过去。”虞苏抬手,指向东北角落,所指之处,是无数的屋舍。

“阿昊,我带你去。”虞苏想虞正邀请过他们去他家,正好姒昊难得来一趟虞城。

“好,正好去探看他,他昨日手臂受伤,伤得不轻。”被野兽的獠牙扎伤,可大可小,姒昊想过了一夜,不知道他人怎样。

“他是个老猎人,还受伤了,你们……”虞苏听得后怕,到底是参与了怎样冒险的狩猎。如果受伤的是姒昊,自己该多心疼。

姒昊回想遭遇野猪的情景,虞正勇猛不凡,挺身而出,令人佩服。不知他回去,会不会挨他妻子训,他有一位妻子,虞正偶尔提起过,两人似乎很恩爱。

早饭,虞母在姒昊的要求下,炖下他带来的山鸡。山鸡蘑菇汤,很香,还有厚实的面饼,美味暖胃又耐饥。

吃饭时,虞苏说他想和姒昊去姚屯住几天,姒昊说,他会亲送虞苏回虞城。

“他天天念着要去姚屯,及谷野兽多,我不让他独自去。”虞母瞥眼儿子,又看向姒昊,“跟你过去,我放心些。”

“大陶坊里的活呢?”虞父怕儿子贪玩,荒废事情。虽然虞苏明年要去宫城任职,可现在还是个陶坊的学徒,做事得有始有终。

“阿父,陶坊里新来好几位学徒,我过去也没什么事做。”现在学徒多,事情都抢着干,虞苏近来去陶坊,也就看看工匠们烧制陶器,很清闲。

虞父点点头,他对姒昊说:“阿蒿,你打猎的时候把他带上,教他使矛的方法。”虞父看向虞苏,“多学点东西,总有用处。”

“不行,要是受伤了呢?”虞母听得心慌。

“不会,有阿蒿在。”

“猎鹿很危险,上次谁家的孩子,还被头鹿顶伤了。”

听着父母的讨论,虞苏平静喝鸡汤,往时常有这样的事,父亲说可以,母亲说不行。姒昊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看到虞苏一脸的无奈。无父无母的姒昊,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觉得挺感慨。

虞父吃过早饭,前去宫城。

虞苏和姒昊离开,虞母将他们送出院门,叮嘱:“阿蒿,你不要带他去打猎。”

“虞母放心,不会让他涉险,我会照顾他周全。”姒昊言语诚恳,他的话令人安心。

“阿母,我们走了。”虞苏说。

“去吧。”虞母颔首。

虞母目送儿子和友人有说有笑离去的身影,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姒昊是个可靠,沉稳的人,品格不错,虞母看得出来。她要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担心的是什么。

虞苏带姒昊从北区离开,特意避开热闹的人群。路上,还是有几位邻居,看到虞苏和一位陌生的男子并肩而行。他们跟虞苏打招呼,问姒昊是谁,虞苏说是林里的友人。姒昊待虞苏这些左邻右舍,态度亲和,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两人出北区的木桥,进入林地,姒昊问虞苏:“白林子猎人是指我?”他们出城时,遇到三个聚在一起的女孩,其中一个女孩说姒昊是“白林子猎人”。

“嗯,女孩们去及谷采集见过你,还给你取了称号。”虞苏握住姒昊的手,想他被女孩喜欢,因他是个英俊年轻的猎人。

姒昊没说什么,他有时出白林子,会遇到虞城女孩,他自然觉察得到别人的注意。因是采集的女孩,他放松警戒,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被她们取了一个外号。

两人沿着环壕行走,往东北方向而去。姒昊发现鲜有居民将屋舍建在环壕之外,而虞苏带他的路,前面是一片荒地和林丛。

虞正住在环壕外,而且还很偏僻,这在姒昊看来,比较反常。

穿过齐膝的杂草,进入林间,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出现在眼前。木屋建在林间的空地上,木屋一侧有条小溪流淌,溪畔似乎还有庄稼。

“阿昊,这里就是虞正的家。”虞苏也只来过一次,上次过来是跟着风川来窜门。

两人站在院前,院子不大,用竹篱笆围起,显得很简陋。院子里晾着一套衣服,姒昊认出是虞正的衣服,衣服刚挂上去,还湿淋淋。衣服后面,有一个人影在忙碌,随即一条蔽膝挂在了上面。

那是一位眉眼温柔的男子,个子不高,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

虞苏认识他,他是风羽。姒昊见到他,一时有些诧异,既而恍然。虞苏小声跟姒昊说:“他是风羽,和虞正一起住。”姒昊“嗯”地一声。

风羽抬头,见到两位站在院外的“不速之客”,起先是不安,认出是虞苏后,他才露出笑容,朝虞苏招手:“小苏。”

虞苏和姒昊上前,风羽打量姒昊,说道:“你是不是跟阿正一起打猎的朋友?”

姒昊应道:“是我,他伤怎样了?”

“羽,是谁来了?”屋内传来虞正的声音。

“阿正,是小苏和你的一位朋友。”风羽朝屋内喊叫。他匆匆擦拭双手,将虞苏和姒昊邀请进屋,他很热情,却不知道虞正是如何跟他介绍姒昊的。

虞正坐在火塘边,他穿着一件半袖的衣服,厚厚的皮衣围在他腰间。他伤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很干净,看来才换过药。谁给他换药,想也知道。这栋屋子只住两个人,虞正和他的“妻子”——一位温柔的男子。

也难怪他家如此偏僻,住在环壕之外。

“小苏,姚蒿,坐吧。”虞正招呼两人,他脸色有点苍白,精神看着还不错。

“伤口怎样?”姒昊问他。

“昨夜让他帮我缝合,现在没事了。”虞正没留神,动了下伤臂,疼得皱眉头。昨夜他借着酒意归家,没觉得多疼,今早起来,才感到疼痛无时不在。

风羽安静坐在虞正身旁,他的手轻轻握着虞正的手,一脸的担虑。虞正回头看他,眼神温柔,像似在安抚他,虽然他们没有言语,只有眼神交流。

“你的药粉不错,往时用草药,效果没这么好。”虞正看向姒昊,他很感谢他。虞正是个猎人,经常会受伤,所以知道姒昊的药粉有奇效。

“姚蒿,谢谢你。”风羽跟姒昊道谢。

“不必。”姒昊淡然回道。

风羽起身,为客人准备羹汤,虞苏前去帮忙。两人在一旁忙碌,低声交谈,看得出他们相处地不错。虞正目光从风羽身上挪开,回到火塘边的友人身上,他看到姒昊神情平静。

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就各自的“屋里头人”说点什么。

姒昊打量屋子,发现这间屋子营建不久,很新,看来他们两人搬到林子里住的时间并不长。

“这里不错。”姒昊赞道。

“是不错。”虞正笑语。言语里有自豪也有幸福。

屋外的院子里,种着不少花,只是冬日凋零,显得荒凉,春天一定很漂亮。这里寂静,安静地能听到火塘柴火燃烧的声响,他们两人在这里可以自在地生活,邻里只有树木鸟兽。

火塘上,羹汤已经煮上,是鱼汤,闻着味道特别香,应该是加了什么调料。

虞正和姒昊坐在火塘边等待,他们不再交谈,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屋角的心上人。风羽打开一个陶罐,在跟虞苏讲解怎么制作鹿肉酱,还让虞苏偿一口试下味道。

虞正起身,朝风羽走去,姒昊人已来到虞苏身旁。四人凑在一起,就着鹿肉菇酱交谈起来。

屋外,几只不惧寒的鸟儿,在树枝上喳喳叫唤,林风拂过院中的衣服,将它们摆动。

导演:恭贺新春!祝大家狗年富贵互相旺哦。

老前辈风羽:听阿正说,姚蒿也经常打鹿,小苏,我教你做鹿肉酱。

虞苏(脸红):好。

老前辈虞正:最重要的是先得到他的心,然后把他推倒在花草坡。不过老弟,小苏父兄武力值很高,你多保重。

第56章:紫湖雪

风羽的厨艺很好,他煮的鱼汤没有腥味,汤色奶白,很好喝。他的厨艺估计跟虞母差不多了,虞母在北区是个邻里公认的烹饪好手,就没有她不会做的食物。

也许在外人看来,虞正很优秀,风羽很普通,根本想不到两人会凑在一起。

风羽是个虞城很常见的少年,家里种田为生,他不算太穷,但也不富有,他长相一般,性格温和,在同龄人之间,他实在不起眼。这样的老实少年,成年后,也会有一个妻子。他们可能没滚过花草坡,没有恋爱过程,而经由长辈说亲,凑成一对。不想,风羽很出格,他没走一条人们认为属于他的人生之路。他喜欢虞正,默默忍受他人的讥讽,不为所动,在安静的样貌之下,有颗很坚定的心。

虞正和风羽是如何认识,外人说不清楚,他们又如何相互看对眼,决定终身厮守,更无人知晓。

风羽显然有许多方面的好,只是,这些好,只有虞正知道吧。

喝下鱼汤的虞苏,想这位温柔的大哥哥,做的汤真好喝。他还教自己如何制作鹿肉酱,他待人亲切友善,虞苏很喜欢他。

姒昊将一碗汤喝完,手里执着碗,他看风羽坐在虞正身旁,两人低声交谈。虞正看风羽的眼神很温柔,很难想象他这么个粗犷汉子,会和人轻言细语。

他们两人的亲昵,自然而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但看一眼就知道他们间有着深挚的感情。若是抛弃成见,当人人都觉得他们俩十分匹配,他们的感情令人羡慕。

姒昊和虞苏没在小屋停留多久,喝下鱼汤,两人起身告别。

虞正和风羽将他们送到院门,风羽还将一小篮食物送给虞苏,里边是两块蒸糕。虞苏本来不敢收,怕他们独自住林子里,米粮会匮乏。风羽让虞苏收下,他说:“我蒸了好多,这两块你带上,路上饿了可以吃。”

听到这句话,虞苏才放心收下。他其实多虑了,风羽身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农夫,擅长耕种。这世上猎人可能会挨饿,但好农夫总是有富余的米粮。

姒昊和虞苏辞行,虞正和风羽让他们有空常来玩。四人相视,左俩,右俩,相互间都已知晓对方的关系,他们不挑明。

虞苏提着小篮子,姒昊背着竹筐,两人并肩离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虞正和风羽站在院门送行,直到他们两人远去,才携手回屋。

他们一前一后进屋,将木门掩上。两人在屋中拥抱,在屋中相伴。

林中,虞苏去牵姒昊的手,姒昊将他的手掌握得紧紧。两人出虞正和风羽的家,一路没怎么说话。他们在想事情,他们想的都是同件事——他们以后的生活。

这是件很甜美的事情,虽然困难和阻扰肯定不少。

两人执手穿行于林地,孤零零的及谷,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冬日的及谷,如此的寂静,神木地带悄无声息。两人来到神木之下,用树叶垫地,坐在树下分食蒸糕。

已经凉掉的蒸糕,因天寒发硬,没吃出它应有的美味。

“春天,这里人很多。”

虞苏吃下半块蒸糕,将另一半放回篮子,他看着四周。

“有一处花草坡,开花时特别漂亮。”虞苏的脸红了,他想起在花草坡曾遇见虞正和风羽幽会。

“很多年轻人,会去那里幽会。”提到幽会两字,虞苏把头低下,声音很小很小。

姒昊很认真在听,也很认真在说:“春日,我们也前去。”虞苏的长发遮挡他低下的脸庞,他默然许久,而后才听得细如蚊的声音:“嗯。”

虞苏清楚自己答应的是什么,他们两人,身心相许。

听得这一声应答,姒昊从背后将虞苏搂抱,他抚摸虞苏的脖子,摩挲他的领子。虞苏害羞的握住姒昊的手,他听到姒昊的耳语,满脸通红。

两人离开花草坡,进入白林子,前往湖畔。

已是午时,想到家中的犬马,虞苏和姒昊的脚步加快起来。他们登上高地,瞧见自家的宅院,也看到一头守在家门口的黑犬。

“大黑。”姒昊唤它。

大黑听得声音,立即朝主人奔去,它高兴得要命,直扑姒昊。姒昊拍拍它狗头,将它拉开,它又去扑虞苏。虞苏低身摸它,它抬起前肢,搭在虞苏肩上,伸出舌头想舔虞苏,被姒昊拍走。

“汪汪……”大黑不改兴奋劲,仍在狗腿虞苏。

“你抱着我的腿,我怎么喂你。”虞苏笑着拍开大黑,往屋里去,他去准备点食物,给大黑吃。大黑紧跟在虞苏身后,特别热情,它知道这个主人宠它,一会就有好吃的。

姒昊见一人一犬进屋,他自去马棚看白马。白马安然无恙,见到姒昊将一张马脸凑过去,显然它认主,对姒昊亲近。姒昊摸摸马脖子,低头看马槽空荡,水盆里倒是还有些清水。

想到白马饥肠辘辘,姒昊立即去准备草料喂马。马儿的食量大,姒昊后来在马棚旁边修建了一处草料间。

夜晚,早已吃饱的大黑,舒坦趴在火塘边伸展筋骨。它的主人之一虞苏,借着火塘的光,在拆缝两只麻袋。姒昊过来,问虞苏在做什么,虞苏说:“给大白做冬衣。”

及谷的寒冬常飘雪,他怕大白冻着。大黑身上有厚实的毛御寒,大白没有。虞城人比较爱惜牲口,毕竟是贵重的财产。冬天会用麻布给牛马做冬衣,披在它们肩上御寒。

姒昊坐在虞苏身旁,看虞苏缝制。这是一个简单的活,虞苏很快缝好,他制作出一块宽敞的麻布。

姒昊举火,虞苏拿麻布,两人去马棚。

虞苏亲手将麻布披在大白的肩上,他摸摸马头,笑语:“这样就不冷了。”白马对虞苏很温顺,由着虞苏摸。

“快回屋去,别冻着。”姒昊催促虞苏,外头风大,夜晚又冷。

“好。”虞苏微笑。

两人出马棚,北风呼啸,虞苏冷得往姒昊怀里钻,姒昊护着他,用身体帮他挡风寒。从马棚到屋子的短短一段路,虞苏由姒昊张臂护送回去。

两人相伴的夜晚,小屋尤其暖和,屋子里散发着橙黄的光,那是火塘提供的照明和温暖,意味着安全和舒适。

姒昊将房门关好,回身看虞苏,见他已经脱去羊皮衣,钻到被窝里。他披着被子,坐在草泥台上看着自己,嘴角笑容潺湲,像是一个邀请。姒昊走向草泥台,脱去外衣,仅穿着最贴身的衣服,他挨靠虞苏,将他搂抱住。虞苏怕他冷,连忙把被子分他一半,他缩姒昊怀里,开心笑着。姒昊像个暖炉一样,冬日挨着他好舒服。

姒昊抚摸虞苏的头,脸庞,他凝视他,眸子深邃,像隆冬深夜的林子,一望不到底。虞苏嘴角的笑意消匿,他的手碰触姒昊的眉眼,就像个盲人一般,想用触感把他记住。姒昊拉开虞苏的手,他一手攥着他的手,一手搂住他的腰,姒昊以搂抱的姿势,将虞苏压制在身下。

他压得虞苏一动不动,他的力量很大,虞苏挣扎地伸出一只手,去搂他的背,他的背宽厚,令人安心。虞苏抬起下巴,用唇去碰触姒昊的唇,两人亲吻,第一个吻,浅尝辄止,第二个吻被加深,姒昊的吻不同以往,带着激情。

被亲得晕乎乎之际,虞苏觉得身下柔软的草絮不再枯黄,它们葱翠,迎风摆动,他们四周正为花草的香气围绕。古老的神木高耸入云,远古的林子,生灵代代不息。他们拥抱在一起,像似要不朽一般,晨曦和晚霞从他们的身上掠过,年复一年。

“阿昊……”虞苏呼唤,睁眼看身上之人。

姒昊将身子拉离,他用手臂支起身体,他看虞苏的眸子炙热地令人害怕。他在克制,他胸膛起伏,气息沉重。被窝里热气腾腾,两人身体分开,被子外的空气,从空隙中钻入,为两人降温。

虞苏的一只手攀住姒昊手臂,他听他气息紊乱,心里担心。姒昊很快平静下来,他摸了摸虞苏的发,温语:“睡吧。”

他躺回草泥台,和虞苏并肩,虞苏贴靠过去,将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姒昊回头,触摸虞苏的脸庞,眼神温柔至极。

这一夜,虞苏还是躺在姒昊怀里睡去,他睡地很安然。姒昊抱着他,想起白日,两人在神木下的言语,想起林地里,虞正和风羽的小屋。无论帝邑,或者任邑都离他太远,帝子的身份,更是缥缈虚幻,唯有这怀中之人,鲜活而真实。

清早,虞苏睁开眼,便见姒昊站在窗前,窗外雪花飞舞,白茫茫一片。雪下到这个厚度,显然昨夜便就开始下。虞苏昨夜无知无觉,根本不知道下雪,姒昊半夜起来添过炭火,所以他是知晓的。

窗旁的姒昊,只穿着贴身的衣服,他似乎没觉察到冷,他为湖畔的雪景吸引。虞苏起身,穿上羊皮衣,穿鞋,他没弄出声响,姒昊也似乎没察觉。虞苏拿起姒昊的外套,想悄悄接近他,不想刚挨近,就听到姒昊的话语:“不多睡会?”

外头飘雪,雪还不小,在雪停之前,也只能待在屋子里。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

“嗯,你在看什么?”虞苏走到姒昊身后,将外套帮他披上。姒昊回头看虞苏,他摸了一把虞苏的手,将虞苏拉到怀里,搂着他,轻语:“好安静。”

这种寂静,是死寂一般。没有鸟兽的声音,没有虫儿的声音,没有人语声。被冰封的湖畔,它因死寂,皑白而呈现出异乎寻常的美丽。

因凌寒而灰蓝的天,还有因水域深广而泛紫的湖面,皑洁的白雪纷纷落下,草叶一色,除去天空和水域,世间万物已归于一色。

在任邑长大的姒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他是一位能欣赏山光水色之人。他的人生,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只是匆匆度过短暂的几十载人生。

虞苏靠在姒昊的怀里,眺望湖景,他感受到那份静谧和美。

在姒昊前来姚屯之前,虞苏很少抵达紫湖,尤其是在出现不便的冬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景。

它被唤为紫湖,也许是因为春夏的紫藤花,也许是因为冬日泛紫的湖水,无论是哪种由来,都意味着人们观察到它的美丽。

年少的虞苏,靠在姒昊怀里,看着窗外的雪景,或许已有所察觉,紫湖对他和姒昊,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紫湖的雪连飘两天,时大时小,大时如鹅毛,小时如飞絮。

姒昊和虞苏在屋中相伴两日,除去马棚喂大白,到井边提水,姒昊不怎么出屋。

储物坑里有不少谷物,还有野菜干、干菇、鱼干,屋子里挂着众多肉干,就是十天半月连着下雪,也有足够的食物应付。姒昊为过冬做足准备,不只储存食物,还有取暖的木材和木炭。

在屋中,两人围着火塘生活,姒昊制作工具,木器物,虞苏编织篮筐,缝缝补补。他们夜晚同席,白日相伴,无人打扰,悠然享受属于他们两人的日子。

两日后,雪停,天气晴好。

姒昊和虞苏外出,姒昊执着矛,牵着大白,虞苏挽着一个篮子,身后跟着大黑。一个要去打猎,一个要去采集。

他们沿着湖畔的沙地行走,走着走着,变成一前一后,姒昊放慢脚步,等待虞苏。虞苏打量四周的景致,走得慢,他加快脚步,来到姒昊身边。姒昊抬起手,去摸虞苏红扑扑的脸庞,他穿得多,最外面套着自己的一件羊皮衣。

姒昊穿得轻便,一身鹿皮衣服,方便他打猎。

“苏,会冷吗?”姒昊低头问虞苏,湖风大,吹在脸上满满都是寒意。

“不冷。”穿得圆滚滚的虞苏笑着摇头,他也伸手去摸姒昊的脸,他的手很温暖。

无论是姒昊,还是虞苏的手掌,都套着一个皮质的套子。在下雪的那两日里,虞苏为姒昊和自己缝了鹿皮手套。

他手很巧,缝制的东西都是很合适,很舒适。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投照在雪景上,雪薄的地方,已经开始融化。动物们出来觅食,渔人的身影,时而能瞧见,湖畔又显得生机勃勃。

大黑过了两天禁足的日子,在湖畔欢喜地奔跑,它追逐一只小动物,也许是只狸,也许是松鼠,跑出老远。大白很安静,它待两位主人的身旁,看着他们亲亲我我。

两人继续行走,往野鹿坪去,姒昊要去猎鹿,所以将大白带来,用它驮猎物。冬日道路湿滑,姒昊负重而行很艰难,这时,大白就显示出它的作用。

来到野鹿坪,姒昊和虞苏在一棵苍老的大树下分开,姒昊带走大白,留下大黑。他走前跟虞苏说他到前面的溪边猎鹿,会回来这里找虞苏,让虞苏不要走远。虞苏让姒昊注意安全,要是没猎到鹿也不要紧,可以网鱼。

目送姒昊牵白马离去,身影消失在前面的林地,虞苏心情有些不安。他可以天天吃鱼肉,不愿姒昊因打猎而冒险。姒昊是个谨慎的人,他还没在打猎中受过伤,其实虞苏不必担心。

午时,太阳带来些许暖意,照在人身上很舒服,虞苏在林子里寻找冻菇,他身边紧跟大黑。他不敢离开老树太远,只在四周活动,怕迷路,也怕遇到外出觅食的野兽。

姒昊在前面的林地,如果有点什么事,虞苏喊一声,姒昊就会赶来。

周边只有一些小动物活动的身影,虞苏专心致志挖菇子。冬日里食物少,他挖满一篮菇子,花费不少时间。

虞苏提着篮子,回到老树,他在树下等待姒昊。等待过程里,他看见一只松鼠在树枝上蹦跳,一只小狐出现在草丛里。

等待许久,姒昊还是没出现。

虞苏正打算进林子里去找姒昊,他突然听到湖畔传来人语声,似乎来了不少人。老树所在的位置,一侧就是湖畔沙地。虞苏出去探看,他第一眼,便看到紫湖畔停泊着一艘大船。那是一艘相当华丽的大船,船身漆红,装饰着图案。大船上有十数位划桨的船夫,不见大船的主人。

起先,虞苏以为是虞君嗣子前来游湖,但随即,他见到湖畔沙地上的四五位女子,还有牵着白马的姒昊,他们站在一起,似乎在交谈什么。

领头的那位女子,衣饰华美,她身边是围簇她的女伴,很可能是虞君的女儿虞若。

虞苏喊上大黑,匆忙朝姒昊走去。他没留意,姒昊和虞若的身后,那一片萧条的林子,便是紫藤林。他也没想过,会在紫湖遇到虞若,而这次相遇又意味着什么。

紫藤盘绕,错中复杂,粗实藤条上的白雪,已在一点点融化,露出灰褐的原色。它的朴质里,孕育着动人心魄的美,只待春日到来。

昊总(烟):我觉得我还能再忍几章,我是个克制而有故事的好男人。

鱼酥:导演,我给你做一副鹿皮手套,你不要让小若和阿昊相遇好不好。

导演:好是好,可是我已经收了小若一艘游艇了。

鱼酥(泪目):大黑,咬她。
第57章:他好凶

狩猎的鹿驮在大白身上,它创口的血,淌在大白背上的麻制冬衣,流出一条血线,划过大白的腹部往下滴。雪白的马儿,鲜红的血,看起来分外血腥。马儿的主人,用右手牵马缰,他的左手也在流血,血液沿着指尖滴落,不频繁,要许久才落下一滴。手掌已用布条缠绑,布条会渗血。曾经携带在身上用于止血的药粉,早已赠人。

寒冬,让疼痛感迟钝,当血从手掌渗出,姒昊才意识到,他在透明的冰凌上拉开一道口子。伤口浅而长,它耐心地渗透布条,染血手掌。

姒昊的脸沾有野鹿的血,眉头上一道,脸颊上两滴,他的鹿皮衣上,同样血迹斑驳。他看着冷厉而危险,像一个刚经历过杀戮的战士。

他染血的模样惧人,身上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心情不悦,因为手掌上的伤。这点伤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但是他很懊恼自己因不慎而受伤,他不该受伤。

老树下,有人在等候他,见他带伤回去,该多紧张,姒昊不忍让他难过,担心。

一人一马出林地,沿着湖畔的沙地直线行走,这里视野开阔。下过雪的林子,泥泞难行,不如这沙地好走。姒昊的脚步匆匆,他的心里,只有被他留在老树下的虞苏,他急着与他汇合。今日,野鹿的行踪难觅,他狩猎花费不少时间。

心中满满是一个身影,姒昊起先没留意到湖畔的异常——一艘大船停泊在湖边,船上有许多船夫。四周的人语声,还是引起了姒昊的注意,在他前方,站着四五位年轻女子,为首的那位穿着一件紫服,清丽绝尘。女子的紫服之外是一件白裘衣,脖子上佩着玉饰,她身份尊贵,她是虞君的二女儿虞若。

下过两日雪的紫湖很美,虞若出来赏雪景,还带着她的女伴们。

姒昊在任邑的宫城里长大,他见过不少大贵族的女儿。他不慌张,也不躲避,他挨着沙地和林地的边沿行进。一位冬猎的孤独猎人,最多也就吸引一下目光,就像在紫湖上捕鱼的渔船,在野鹿坪猎鹿的猎人,他们再寻常不过。

姒昊的脚步不急不缓,他打算从女孩们的身旁穿过,双方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足以互不干涉。

从姒昊出现在沙地,虞若身边的女伴们,便在她耳旁窃语,她们很活跃,像似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当姒昊的身影接近时,虞若也不禁将他打量,并发觉他的与众不同。

他年轻而英俊,穿着一身合体的鹿皮衣服,腰间装饰着一条藏蓝色的布带,在他行走时飘动。他的左手执一柄锋利的青铜长矛,那只手血淋淋,他受伤了。他的右手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白马上驮着一头野鹿,那是他的收获,他是一位猎人。

他不像一位猎人,倒像是位邻国的公子,偷偷跑来紫湖打猎般,他的仪貌相当出众,器宇不凡。

女伴们小声交谈,说他是白林子猎人。虞若听说过白林子猎人的传闻,她有不少女伴,女孩们总会私下交流一些她们感兴趣的话题。

“他就是白林子猎人,我兄长说过他。”虞圆兴奋说道。

“我们去问问他,看他是不是住在白林子里。”女伴们起哄,她们是虞君臣下的女儿,有的平日也会到及谷采集,人大胆而活泼。

虞若不置可否,她心里也想知道,不过她不好表现出她的好奇。宫城里的生活实在乏味,尤其在最亲近的姐姐出嫁后,宫城之外有趣的小事情,在她看来都像一个惊喜。

姒昊踩着沙地边缘,即将从女孩们的身旁穿行而过,虞圆和另一位胆大的女伴朝他追了上去。她们欢喜地将姒昊拦截在半道,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位英俊猎人的神情,两人都很吃惊。

他明显带着不快,眼神冷厉,尤其他的身上有血迹,脸上也是,令人不寒而栗。虞圆明显吓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身旁的女伴,似乎不怕姒昊,上前就问:“你是住在白林子里的猎人吗?”

“不是。”姒昊冷语。他被拦阻,心里不高兴,他急着去见虞苏。

见猎人被拦下,虞若和其他女伴们一起过来。除去虞若,她们都围着姒昊,有的问白马从哪来来,有的问在哪狩猎,有的问姒昊名字。姒昊爱答不理,显得相当不耐烦。虞若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她发现这个猎人,甚至没有朝她身上投过一眼。

女伴们兴趣索然,她们回到虞若身旁,就在这时,她们看到朝她们赶来的一人一犬。虞圆眼尖,一眼认出虞苏,她挥手喊:“小苏!”

虞苏很心急,他担心姒昊被盘问来历,除去这份担心,还有一份不安,女孩们喜欢他。他第一次见到姒昊被女孩们围簇的情景,他不喜欢这样。

见到女孩中有虞圆,虞苏对她点了下头。他走到姒昊身旁,一眼就看到姒昊左手上的伤,他很担心,但没有表现出来。

自己的出现,吸引众人的目光,也引来虞若的注意。虞苏是认识虞若的,虽然只是童年相处过,但模样还能辨认。虞苏过去向虞若行礼,他本来没有直视她,抬起头,对上她的笑容,才将她端详。

虞苏一时看得失神,她美极了,如果紫湖有神灵的话,那必然是位女神,仪貌大概如虞若这般。虞苏还不曾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漂亮。她浑身上下无处不美,无论是她乌黑的发,她匀称的身材,她的紫袍,她腰间坠的玉饰,她含笑的神态。

“你是虞苏?”虞若也在端详这个童年的玩伴,身为少年,他很精致,也很清秀。

“是。”虞苏恭敬地低头。

“小苏,你怎么在这里。”虞圆扯虞苏袖子,她实在没想到会在紫湖畔遇到他。

“我……出来采冻菇。”虞苏将篮子一抬,满满一篮的冬菇。

虞圆垫脚尖,挨靠虞苏耳语:“白林子猎人好可怕,他真是你朋友吗?”虞苏去看姒昊,他见姒昊神色冷峻,也正在看他。虞苏对虞圆低语:“他不可怕,不用害怕。”

听到这句话,虞圆摇摇头,她还是觉得他很危险,看自己的眼睛,像看那些要被矛戳死的野鹿般凶恶。虞圆溜回女伴身边,她的女伴们正跟随虞若离去。

虞若上船,女伴们也纷纷上船,船夫忙碌起来,划动船桨。

今日乘船观看雪景,抵达紫藤林附近,虞若见这里景色好,沙地干净,将船停泊,下来走走。不想遇到白林子猎人,还有虞苏。

虞若是虞君之女,身份非同一般,年纪不大,但懂得该如何行事。她认识虞苏,知道他是虞城营卫之子,所以和他交谈。她不认识姒昊,对于这个陌生之人,她没有贸然接近,因为这有失身份。

虞苏坐在姒昊身旁,目送虞君女儿的华美大船荡去。他回头去看姒昊,执住姒昊受伤的手,神色黯然。

“伤口很浅,草药敷一下就好。”姒昊安抚虞苏。

虞苏解开包扎手掌的布条,小心地察看伤口,发现确实如姒昊所说,伤口很浅,他才放心,低语:“疼不疼。”姒昊瞅眼湖面的船,看它还在附近荡着,船上的女孩们都在往他们这边看,他说:“无事,你别担心。”

虞苏将布条重新缠上,想等回去用清水洗下伤口,再好好包扎一番。他见姒昊目光看着湖面的船,他也往船上望,虞若和虞圆及其他女孩,似乎都在看他们,虞苏被看得不安。

“穿紫衣的个女子,是虞君的女儿?”姒昊淡然问道。

“嗯,是的,她叫虞若。”虞苏回道。心想她长得真美,小时候没发觉她这么漂亮,不过那时大家都小。姒昊也觉得她很美吧,虞苏想。

“穿红衣那人呢?”姒昊看到她很虞苏很亲昵。女孩长得挺可爱,大眼睛,皮肤白皙,就是有点胖。

“她是虞圆,虞允的妹妹。”虞苏微笑,想起虞圆说姒昊很可怕,可是他明明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和你很要好?”姒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变化。

“以前常在一起玩。”

“哦,她喜欢你?”

“啊?”

虞苏恍然姒昊的意思,他见大船已远去,他抬手擦拭姒昊脸庞上的血迹,来回蹭好几下,才蹭掉血迹,他喃语:“那些女孩子们喜欢你。”

姒昊拉住虞苏的手,将他的手掌展开,看着他拇指上的血污,他平淡说:“回去吧。”

那些女孩子相当呱噪,姒昊觉得她们闹心,唯独那位虞君之女,端雅疏远,没过来参合。常闻虞城出美人,对于虞若,姒昊只看了一眼,觉得确实貌美。

他能欣赏美,觉得她长得漂亮,也仅是如此而已。

大船悠悠荡去,虞若的目光落在荒凉的紫藤林,有一刹那,紫藤花绽放,眼花缭乱,满目紫红。她定神一看,只是一个幻影,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她喜欢紫湖,也喜欢紫藤林,因为她小时候在这里遇见一头白鹿,她被大巫预言将成为帝妃。她知道成为帝妃,需嫁予帝邦的君王,所以这个预言,缥缈无影,但不妨碍她喜欢来这里。

她的族中有白鹿的传说,她拥有传说中的美貌,所差的不过是一位传说中的夫君。

虞若的目光落在沙地上,那两个年轻人身上。他们坐在一起,显然很亲近,他们中的一人,她认识,而另一人,她很感兴趣。

宫城里,有不少英俊的年轻男子,虞若见过他们,但没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这个猎人无论是他的长矛,他的白马,还是他沾血的脸庞,冷漠的眼神都映在她眸子里。

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陌生人。

虞若的船消失于紫藤林,姒昊和虞苏的身影,随后也消匿在沙地上,他们返回姚屯。

冬日的植物较少,好不容易才在屋后找到能止血的草药。虞苏将草药揉碎,敷在姒昊的手掌,帮他包扎。血很快止住,这个浅浅的伤会很快好起来,日后只留一个淡淡的疤痕。

虽然手受伤,但捕猎的猎物,仍需要处理。姒昊主刀,虞苏搭手帮忙,他们将鹿剥皮、取角,鹿肉熬制,烟熏,制作肉干。姒昊特意留下一条鹿腿,挂在屋外,任由它结冻,这是要赠虞苏的鹿腿。

相伴的时日,总是很短暂,虞苏明日将会去虞城。

夜里,两人搂抱在一起,讲述明年春日,要在湖畔开垦,要种点什么。储物坑的粮食总是很少,明年要收获许多粮食,吃不完就放在陶罐里。虞苏说他要烧制许多陶罐,有的制作肉酱,有的存放谷物。姒昊说他开春后,可以制作艘独木船,在紫湖上网鱼。他见过姚屯的人制作独木船,不难,只是费时。

虞苏搂着姒昊脖子,贴着他身体,贪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想明年如果能在姚屯烧陶,那么他就不用去宫城里任职。这里陶土多,木材取之不尽,适合造窑烧陶。紫湖四周有许多聚落,人们需要日常用器,可以贩陶,以陶易物。

烧陶的想法,虞苏没跟姒昊说,因为得等到明年,还得等他说服父母。

想着心事,虞苏用手指触摸姒昊脖子上挂的玉佩,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描述玉佩上纹饰,它是一个很特别的符号,虞苏不知道它象征着什么。

“阿昊,它看起来像花的蒂蕊。”虞苏端详纹饰,想法脱口而出。

“嗯,睡吧。”姒昊只是摸摸虞苏的头,唤他入眠。他没告诉虞苏,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它何等的特殊,因为他不敢告诉虞苏,自己帝子的身份。

对这件玉佩,虞苏已经很熟悉,习惯它的存在,所以他没再问。他躺在姒昊怀里睡去,像以往那般。姒昊搂着虞苏的背,看他睡梦中,手还抓着玉佩不放。他想虞苏还是在意它的,他只是没有觉察它的特殊。

想来有点荒唐,预言里的帝妃,和逃窜来虞地的帝子,就在今日的紫湖畔相遇。

对这次邂逅,姒昊没感到丝毫的神圣感,或者一丝的动容。今日唯一的情绪波动,是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子对虞苏耳语,令人相当不悦。

清早,姒昊将虞苏送回虞城,他一程程相送,直到把虞苏交回虞母手中。虞母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递上来的鹿腿,她对姒昊还是满意的。

来到虞城后,天开始飘雪,姒昊被留在虞苏家。

午后,在下小雪的情况下,姒昊在院中劈柴,虞苏和虞母准备晚饭。风川正好回北区,提着两条鱼过来看虞苏。走到虞苏家院子,瞅见院中劈柴的姒昊,很是惊讶。

他对虞苏家中的情况极其了解,可从不见有这么个男子出现。风川没见过姒昊,于是对他忽略不计,他径直进院,朝屋内大声喊:“阿苏。”

虞苏闻声,高兴跑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虞母,虞母表现尤其惊喜,唤道:“小川,好久没见到你,来来,快进来烤火。”

虞苏接过两条鱼,亲切地和风川交谈,两人有说有笑。风川亲昵的搂虞苏的肩,揽着虞苏进屋。姒昊搁下石斧,立即跟了进去,目光落在风川搂虞苏肩膀的手臂上。

风川在火塘坐下,和虞母交谈。虞苏朝姒昊走去,挨着他低语:“这是风川。”姒昊差不多猜到了,“哦”地一声。他知道风川是虞苏邻居,成亲后才搬走,难怪虞母待他这么热情,和虞苏如此亲昵。

虞苏发现姒昊的头发上有雪花,肩膀上也有,还来不及融化。虞苏抬手将它们拍去,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风川早在打量他们两人,笑着问虞苏:“小苏,不介绍下?”

导演(耸肩):剧本本是该虞苏吃醋的,不想昊总的醋劲真大

姒昊:下次不许挨着他耳语,还有你,不许搂他。

虞若:我跟兄长一样,都是有抢大巫生意的潜质。

第58章:虞母的担虑

看着虞苏帮姒昊拍雪花,两人亲昵的样子,风川心中狐疑。他是虞苏邻居,和虞苏打小认识,可以说是最熟悉他的小伙伴。他没见过虞苏待谁这么亲昵过,连女孩儿都没这么亲昵,何况男子。

也不全是,他待角山那位牧羊少年,叫吉蒿什么的,就挺特别。

风川打量姒昊,越看越觉得这人相当出众,他不是虞城人,虞城要是有这个人,他会认识。

如何去介绍姒昊,对于其他人,虞苏可以直接说他是姚屯的人,但对于风川,虞苏不好隐瞒。虞苏还在迟疑,没去回复,姒昊亲自向风川介绍自己。

“我原先住在角山,在落羽丘牧羊。”姒昊知道风川和虞苏是挚友,且他多次送虞苏去角山,他对自己在角山的事已有耳闻。

“你是那个……吉蒿?”风川恍然,他想难怪呢,这家伙长得英气,难怪小苏喜欢他。啊,不对,这都往哪去想了。

“是我。”姒昊在火塘边落座。

“你怎么搬来虞地了?”风川想难怪好段时间,虞苏都没再前去角山,原来牧羊少年来虞地居住了。

虞母在两人交谈时,默默前去将房门关上,她小声对风川说:“他逃来的呢。”

风川“啊”的一声,相当惊讶,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姒昊把他避世仇的事讲述,关于到角山藏匿,最终,又来虞地居住。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交代他的仇家是现今帝邦的君王晋朋,而自己老爹是帝向。

听完前因后果,风川说:“那以后我就唤你姚蒿了。”他会好好保密,这种杀了人家老爹,还要追杀遗腹子的事,听起来就令人义愤。

“姚蒿,往后要是有什么困难,你直说无妨。”风川向来率直而义气。

“多谢,我在姚屯住下多日,已经安定下来。”姒昊道谢,风川待他如朋友,他也将他当做友人。

在虞苏那边,姒昊听说过不少风川的事情,所以在见到他前,已经认识他了,同样,风川也是如此。

风川是个出色的渔人,他就着紫湖捕鱼的事,和姒昊交谈。

“姚屯那边,有一处沙沚,一直没人住。我要是住姚屯,我就在沙沚上搭个木屋,把小船拴那儿,遇个风雨,也有个地方避一避,过过夜。”

风川去过紫湖,还留意到姚屯附近有一处沙沚,适合建个临时居所。他这人脑子灵活,不是个普通的渔人。

“是如此。”姒昊笑语。他自然也留意到湖中的沙沚,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现在有船吗?”风川想起捕鱼最重要的工具。

“打算开春造艘独木船。”姒昊回道。

“不容易,没有三四个人做不来。”独木舟最好制作,但运输它的原料麻烦,对于船的制作,风川很熟悉。“我看不用等到春日,过几天我喊两个人过去帮忙。”风川清楚有船才能捕大鱼,在紫湖生活,不能没有一条船。

“现下不急,等到开春,还真需要你帮忙。”姒昊躬身,他很感激风川的热诚。雪地行走都难,何况是搬运大木材,他不缺食物,不急一时。

“那行,到时喊我一声。”风川笑语,他乐意帮忙。

风川在虞苏家没待多久,他家家里捕了不少鱼,朱云在做鱼酱,他还得回去帮忙。他走前,还不忘邀姒昊有空到他家坐坐。

三人将风川送出门,见风川往隔壁去,那是他以前的家,现今只住着他父亲和妹妹。以前两家经常窜门,自从风川搬走后,感觉疏远许多。

今日难得见到风夕站在门外,看来是在等她兄长风川。

风夕跟虞苏和虞母问候,目光在姒昊身上停留了一下,她好奇,但不失礼,没直勾勾打量他。风夕猜测这人可能是虞苏在林子里的朋友,他长得很英俊,只是看着有些凶。

风川和风夕结伴离开,显然是顺道把妹妹带去家中帮忙。两人走出老远,风夕才问风川:“兄长,阿苏身旁那个人是谁?”风川只说:“他朋友,听说住在姚屯。”

北区的人们,邻里关系还不错,都是熟人,一旦有外来者出现,会引起注意。姒昊出现在虞苏家的院子砍柴,就有人留意他了,见他跟随虞母和虞苏出来送行风川,一位邻居还特意过来询问,问虞母是枣坡的亲戚吗?

虞母说不是,是虞苏的朋友。这个邻居是个多嘴的妇人,好打听,她热情问虞母姒昊住哪里,成家了吗?虞母表示听说住林子里,也还不知道他成家没有。

这个冬季,姒昊来过虞苏家几次,渐渐左邻右舍认识他,知道他叫姚蒿,住在姚屯。知道他还没成家,是个厉害的猎人。

邻居们留意姒昊来虞苏家,会捎带野味或者鱼虾,令人羡慕。邻居们还曾发现,这位年轻的猎人,有次牵着一匹白马,带着一头黑犬过来。那匹白马可真漂亮,浑身雪白,强健高大。

一般姒昊来虞苏家,会留下过夜,只过一夜,第二天便就离去。他夜里就睡虞苏隔壁房间,他们亲昵但不出格,虞苏父母没往那方面去想。

少年们总有几个伙伴,关系亲好,会去对方家中住,夜里甚至挤在一起处睡,都很正常嘛。

姒昊内敛,沉稳,颇得虞父赏识;虞母见他为人礼貌,每次来必捎带东西,也挺喜欢他过来蹭饭;至于虞苏,更不必说,每当天气晴好,他就在院中张望,等待姒昊的身影出现。

隆冬的雪下了多日,风雪封路,虞苏好一段时间,没能见到姒昊。

一日早上,雪停,虞苏在院中等待,呆呆盯着木门看。虞母知道他心思,念他:“还不回屋去,雪刚停,他没那么快来。”

怕儿子给冻坏了,虞母撵虞苏回屋。

“他会来,他要是不来还好。”虞苏喃语,他太熟悉姒昊了,他很担心他在路上出事。

虞母摇头,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

虞苏没听劝回屋,人仍留在院中,站在棠梨树下傻傻等候。虞母回屋里忙碌,搓揉面团,打算做蒸面果。

边搓面边朝院外看,见儿子在外头等待的模样,像极了姑娘家在等候喜欢的小伙到来。唉,这都什么事呢,要不是两人在家里相处挺正常,虞母真要往那方面去想了。

棠梨树下的虞苏,还是在虞母的责骂下,乖乖回屋,到火塘边烤火。虞母瞥眼儿子惆怅的样子,她说:“他再快也得午时到。”

儿子闷不吭声,虞母拿眼去看他,端详儿子坐在火塘边的模样,他长发及腰,温雅郁结,白色的羊皮领衬托一张清秀的脸庞。以前她挺得意将这个儿子生得好看,此时她不免担虑起来。

唉,又在胡思乱想了。

虞母擀面,将心里的念头驱逐,不能自己吓自己。

看虞母在忙碌,虞苏照看火塘的柴火,看着一锅汤水。有点事做,他不至于老想着踩在齐膝积雪中,艰难前来虞城的姒昊。

午时,一锅面果蒸熟,虞苏将柴火弄小,虞母掀起陶甑盖子,热气腾升,母子两在雾气缭绕之中。

也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虞苏反映非常快,一眨眼功夫,他已奔向屋外,只留给虞母一个身影。

虞母探头,看到进院的姒昊,她摇了摇头。连日飘雪,及谷的积雪应该很厚,出行苦难。谁想雪刚停,他就往虞城跑,这要是姑娘心心念念的小伙儿,也是个痴情的小伙。

哎呀,我又在想些什么。

虞母用竹夹子夹起刚蒸好的面果子,夹出两个,放在盘子里,给这两个孩子吃。

姒昊进屋,笑着跟虞母打招呼,递给虞母一只野兔,说是顺道打的。虞母看他又带矛又挎弓,英姿不凡,心里还是喜爱的。可能是因为他常来,还老捎东西,渐渐就把他当儿子般看待了。

虞苏帮姒昊脱去潮湿的外衣,让他在火塘边烤火。他坐在姒昊身边,安静无声,和姒昊一人吃一个热腾腾的面果子。虞母看儿子脸上绽着笑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无奈又欣慰。姒昊赞面果子很好吃,虞母高兴,又夹给他一个,温言:“再吃一个,暖暖胃。”

“谢谢虞母。”姒昊接过,捧在手里,一脸笑意。

“阿母,我也要一个。”虞苏伸出手。

“自己夹。”虞母拍走虞苏的手。

黄昏,虞父回来,见到姒昊在他们家里吃饭,一点不吃惊,悠然和姒昊打声招呼。他问姒昊及谷大雪的情况,带着关心。姒昊说没造成什么损害,本还担心马棚会被雪压塌。虞父直点头,说道:“多好的马儿,压伤就可惜啦。”

虞苏安静在旁,听父亲和姒昊交谈,他看得出来,父亲挺喜欢姒昊。就是母亲,炖的兔肉羹,第一碗也先盛给姒昊,说是他辛苦打来的兔子,给他先吃。

要是父母有天知道,他和姒昊是要相守一生,是像虞正和风羽那种人,会如何看待呢。

虞苏不敢往深处想,但又觉得,也许不是那么难,让他们渐渐知晓,慢慢来,慢慢接受。

饭后,虞父跟姒昊和虞苏说:“你们去东社走走,听说今晚很热闹,他们社屋刚修建好,正在庆祝。”

春夏时人们可以聚集在社树下活动,议事,寒冷的秋冬则不行,需要有个遮风挡雪的大屋子。一般会在社树一旁,建一座长屋,称为社屋。

“好。”虞苏想姒昊来虞城多次,还从没见过虞城社中的热闹情景。

“多穿衣服去,夜里冷,苏儿,你不是多件外衣,给阿昊穿。”虞母知道姒昊的外衣潮湿,还在烤火。她对姒昊不由自主地关心,估计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没多久,虞苏和姒昊都穿上厚外衣,结伴离开。屋中只剩虞母和虞父两人,老夫妻看着两人亲昵离去的身影,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孩子不错。”虞母说的是姒昊。

“百里挑一了。”虞父的话语,可知他对姒昊相当欣赏。“他明年就十七了,我看他也没父母,就由我来帮他说个亲好了。”虞父在北区有点声望,再说姒昊一表人才,又有能力,由他帮他成个家不难。

“唉……”虞母沉重叹息,“老头,我怎么觉得,觉得他像似对我们家苏儿有意思……”

虞父一阵长长地沉默,在沉默过程中,不忘拿一个面果子吃,他边吃边说:“别胡思乱想。”虞母看丈夫没心没肺吃着面果子的样子,心想担心也没用,两人要真有点什么,他们也挡不住,明年虞苏就成年了。

虞城偶尔会有男子和男子在成年后,结伴到虞城之外独居,甚至女子和女子也有。是挺难理解,但也不少见。

虞母:这种不希望是真的,又莫名觉得这女婿不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虞父:待我吃完这个面果子,我才能思考事情的严重性。

导演:明天再一章,冬天就过完了。

第59章:相同的容貌

在任邑时,姒昊曾和任嘉,吉华参与过平民的社中活动。他们趁着夜黑前去社树,将玉石的装饰取下,轻易就能混进去。在热烈的篝火旁和女孩男孩们一起跳兽尾舞,在高大的社树下和社中的勇士比力气,比武艺。很热闹,也很有趣。

任嘉是个随性而为的人,枯燥乏味的宫城困不住他,姒昊的性情亦喜欢新奇,唯有吉华做事谨慎,却总被他们拉来参加,当然他也玩得很开心。

漫天星辰之下,圆月高悬,姒昊站在虞城的社树下,听着身旁喧闹的人群,还有将四周烧得通明的篝火。他追忆起在任邑的生活,想起他的伙伴。这份思念之情,只有一时,他很务实,知道不会再相见,思念无益。

在虞城的秋冬,姒昊改变许多,他扎虞人同款的发髻,跟虞人猎人一样,在手臂绑系涂有鹿角符号的兽皮护腕,就连口音,他听起来也像个虞人。

这些改变,有意而为之,他想以虞人的身份生活下来,他舍弃了自己的身份。

对于姒昊而言,无论是在任邑当个贵族,还是到僻远的地方牧羊,还是来虞地当个猎人,他都能适应。对常人而言,很可怕,难以接受的转变,在他这里都不成问题,他是个变通的人。

此时,他握着所爱之人的手,并肩而立,觉得虞城的生活挺不错。

篝火边的男子们跳起长矛舞,吸引女孩们的目光。他们喝声洪亮,积极展露强健的体魄和有力的臂膀,在大冬天里,光着膀子。

虞苏看他们起舞,想女孩们喜欢这样的男子,强健而勇猛。虞苏回头去看姒昊,姒昊用手指摩挲他的手指,很暧昧,神情却显得若无其事。

“那人是讲故事的老者?”姒昊的目光落在一侧,那里有一簇小篝火,篝火旁坐着一位老人。在老人身旁,围坐许多孩子,还有几位妇人。

“他是秉叟,他会讲好多故事。”虞苏很高兴姒昊也对秉叟感兴趣。

“秉叟?他以前担任过秉臣的职位吧。”姒昊一听,便知道他的身份。秉臣是一国的重臣,协助君主处理政事,出使邻国。

“是的。”虞苏点头,他不意外姒昊知道,姒昊很博闻。

姒昊带虞苏往秉叟那儿走去,虞苏问:“阿昊,你喜欢听故事吗?”

“我大父在世时,常给我讲故事。”姒昊和虞苏一样,从小听着故事长大。

两人来到秉叟的篝火旁边,寻个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倾听。小篝火的光相当有限,秉叟的身子伛偻,像似整个人藏在黑暗中。他是个很老的老头儿,可能有五六十岁了,能活到这个年纪的人不多。他的声音响亮,听着底气还很足,他的语调如常,平缓,像慢悠悠流淌的溪流。他在讲述伯禹的故事,故事里有洪水,有龙羽山,有死亡和重生。

有人问:“大洪水把我们的虞城也淹了吗?”

扈叟说:“那时,还没有虞城。”

“那时的虞城,还是一片树林和沼泽,生活着大象,犀牛,还有很多野猪。只有很少的一群人,住在紫湖边,古帝时代,称他们为犀皮人。他们穿着能抵挡刀矛的犀皮衣,是最勇猛的猎人。”

扈叟的故事总是一不留神就偏离主题,前一刻还在讲洪水,下一刻,已经在讲述传说中的犀皮人。人们喜欢听他这么讲,仿佛有着永远说不完的故事,一个攀着另一个。

有个孩子还执念大洪水的故事,问道:“秉叟,在树上住吃什么呢?”

秉叟说:“食物很快就吃完了,人们又饥又渴,一个挨着一个死去。”

孩子问:“都饿死了吗?”

“没有都饿死,都饿死了,你打哪来。伯禹带领许多部族的男子,挖通道,将洪水疏通出去。洪水退去,大家才得救。”秉叟讲述众所周知的大洪水故事,讲得相当简略。

同样的故事,姒昊小时候听外祖父讲过。他还知道故事里的这位伯禹,就是后来帝邑的营建者,他是帝邦第一代君王。

虞苏熟知大洪水故事,他没留意秉叟的讲述,他的目光为前面火光吸引,那是一条火龙——火把长队。起先它很远,在房屋后断断续续,点点光,后来蜿蜒不绝,朝社树这边前来。

聚集在秉叟身旁的孩子们,很快也注意到火把长队,他们欢喜跑开,追逐火光。

火把队伍进入社树,秉叟身边的听众跑得只剩姒昊和虞苏,人们争先围观。这群执火把的人们,清一色都是年轻男子,穿着整齐的着装,他们是虞君嗣子虞戍北的随从。

看来,今晚虞戍北兴致不错,用这么大的排场,前来东社与民同乐。

被大家遗忘在旁的秉叟,慢慢悠悠从地上起身,他屁股刚离开地面,就觉得双腿虚晃,看似要栽倒。秉叟有点慌,他一把老骨头实在不经摔,眼看他老人家就要脸着地,突然一条有力的胳膊将秉叟搀住,胳膊的主人是姒昊。

对于秉臣,姒昊很敬重,他的师父吉秉,便是一位秉臣。

人老体弱,秉叟的膝盖软在地上,姒昊低身架住他,火把队伍正好从两人的身后穿行,络绎进入社屋,火光将他们四周映得如同白昼。

秉叟抬起头,正想感谢出手相救的人,他蓦然对上姒昊的脸庞。他像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挣脱姒昊的手,跌倒在地,姒昊不解,又去搀他。这时,姒昊才留意这个老者的身子在颤抖,颤颤巍巍,连同声音也带颤音:“后向……”

秉叟唤出一个称呼,他的声音不大,听着像呓语。姒昊挨得他近,听得清楚,他身子一僵,惊愕无比。

后,命令者。后向,是帝向的另一个称谓,他的臣子们,便是这样称呼他。

“后向……”秉叟又呢喃一句,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去碰触姒昊脸庞,姒昊呆滞,没有躲避。

“秉叟,你没事吧?”虞苏将秉叟从地上扶起。身后的喧哗,还有刺眼的火光,虞苏没能留意到姒昊的异常。

秉叟看见虞苏,还有热闹的人群,熟悉的社屋,他逐渐平静下来。他执着虞苏的手,由虞苏将他搀到一旁坐下。

没人注意到小篝火旁,那个单腿膝地的人,他保留这个动作好一会儿。姒昊的手掌大力撑在地面,砂砾磕得他掌心流血,他却似乎毫无知觉。他缓缓站起身,有一刹那,对上满目的火光,他甚至慌地想逃进黑夜里,然而他还是镇静下来。

他走到虞苏身旁,也来到秉叟的身旁。秉叟在看他,他也在看秉叟,他想这个老人到底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

“你唤什么名字?”秉叟的语调,恢复讲述故事时的那种平缓。

“姚蒿。”姒昊回答。

虞苏看看秉叟,又去看姒昊,他觉得姒昊神色凝重,虽然他话语平静。

秉叟摸着腰间的玉刀,他听到姒昊的答复,他摇了摇头,像似在否决什么,他喃语着什么,含糊不清。

“走吧。”姒昊唤虞苏。

火把队伍已经全数进入社屋,人山人海围在社屋里,姒昊执住虞苏的手,悄无声息的离开社树,两人的身影融入黑夜。

圆月如饼,瘦小的秉叟孤零零地坐在高大的社树下,口中仍喃喃有词,像一个痴呆老人。

姒昊的心情沉重,返回北区的路上,他一言不发。虞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但不知道原因。他当时只看到秉叟推开姒昊的搀扶,而姒昊又去扶他,并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姒昊的步伐很快,不觉将虞苏抛在身后。虞苏追赶上来,抓住姒昊手,紧紧扣住,他莫名感到很不安,心很慌。姒昊没有放慢过脚步,他匆匆回到虞苏家中,进入自己昏暗的房间里。

他坐在草泥台上,静默地只留给虞苏一个背影。

虞苏从背后将姒昊抱住,他从没见过他这样,他觉得他难过至极,在为什么事情而痛苦。

“阿昊。”虞苏唤他。

姒昊将虞苏揽入怀,他搂抱虞苏,沉寂无声。虞苏也抱着他,不时用手去抚摸他的背,安抚他。他的动作轻柔,姒昊的心被他抚平,渐渐静下来。

姒昊本不该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容貌像极父亲。年幼时,大父就曾说过,自己和父亲长得像。至于多像,姒昊以前不清楚。

这般让他如何藏匿?

那些见过帝向,并且还活着的人,会将自己认出。

虞城有多少这样的人?

也许,只有秉叟,他是秉臣,他出使过任邑,见过当年还活着的帝向。

“苏,我没事。”姒昊摸虞苏的头,他想自己把他吓着了。

“嗯。”虞苏放开姒昊,他坐在姒昊身边,陪伴他。

虞苏知道姒昊有心事,他挨着姒昊坐,握住他的手,然而姒昊只是沉默。

这夜,虞苏惆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挨席想入眠,翻来覆去不成眠。他的不安,在梦里呈现,他梦见姒昊离他而去。他在梦中绝望而悲痛,撕心裂肺一般。

第二日,天刚亮,姒昊便就辞别虞父虞母,离开虞城。

按以往,虞苏会将姒昊送出西门。这次,两人出了西门,姒昊让虞苏回去,虞苏不肯,说他送姒昊到林子入口再回去。

林子入口出现在眼前,姒昊止步,对虞苏说:“到了。”他不放心虞苏跟他进林子,怕他单独回去出事。

“我……我再送送你。”虞苏低语,他抓住姒昊手不放。

“苏,冬日快过完,春时我们就方便往来了。”姒昊抚摸虞苏脸庞,他又怎会不知道他的不安,他一步步的相送,不愿自己离去。

“嗯。”虞苏抬头,露出微笑。

“回去吧。”姒昊温语相劝。

“好。”虞苏听从,伫立在林地入口,他身后是通往虞城西门的一条土路。

姒昊离开,他走时还回过两次头,对虞苏挥手,示意他回城去。虞苏只是点头,但没有动弹,他仍在原地目送姒昊离去。

看他手持长矛,身挎弓箭,行走在雪地上,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他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厚外套,腰间缠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发带,他走动时,那条发带在身侧飘动。他一直佩戴着它,从未取下来。

虞苏痴痴看他远去的身影,有一霎那,虞苏看见他踩踏过的地方,冰雪都消融了,树叶葱绿,花草兴荣。

那只是一个幻觉,那是他期待的春日。

姒昊走的蒙蒙清早,秉叟人已醒来,坐在木案前,跟前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没什么牙齿的秉叟,一向只能吃柔软的食物。他边喝粥,边想自己年纪确实大了,有天,会到冥间去和老朋友们团聚。

他想在冥间,应该也能够遇到帝向吧,也许他可以传话,告诉他,他的孩子还活着。

身为虞地知识最渊博之人,秉叟精通古往今来之事,他还有一种禀赋,一份他人少有的敏锐。他相信昨夜那位搀扶他的年轻男子,是帝子。

人的相貌往往能看到他们先辈的身影,秉叟活得长,记得虞城好几代人的容貌。姚氏没有这样的长相,那位少年告诉他的是化名。

秉叟忍不住摩挲玉刀,这是他心爱之物。当年他出使任邑,帝向看他佩刀粗陋,亲赐他一柄玉刀。

这位帝邦的年轻君王很仁厚,然而好人并未得善终。

向帝:我曾经也很帅也很温柔,只是长得帅死得快。阿崽,别怪拔拔。

昊总:我抽支烟冷静一下。

第60章:成年礼

初春,虞苏在前拿蚌刀割野草,姒昊在后执骨耜翻土,他们在葛田旁边开垦荒地,打算种粟。虞苏带来一小钵粟种子,是虞城最好的品种,长出的粟米饱满,口感也好。

除去粟种子,虞苏还带来葫芦,麻,豆和油菜的种子,打算统统种上,多开垦些田地。当初在落羽丘,虞苏就跟姒昊描述过一起种田的情景,不想有一天能成真。

在种田方面虞苏比姒昊强,不过他发现姒昊一点就通,相当厉害。对于种植庄稼,姒昊早有准备,他去虞城时,常会到城南去看看别人家的庄稼,看别人如何播种,如何照顾。看得多,懂得也多,还没下手去做,已经有所了解。

垒出整齐的田陇,姒昊不忘在侧做条蓄水坑,用来积累雨水,方便灌溉。

找得是一处低洼草茂的地方,姒昊下铲挖,挖了几下,发现一条有些眼熟的蛇从草丛里慢悠悠爬出来。今日给葛田除草,没发现它身影,还以为它在冬日里冻死了——毕竟这么懒,不想还活着。

姒昊照旧没给它七寸一铲,放它悠然离开。

这里有一大片荒地,草盛食物多,尤其葛田很招田鼠之类的小动物,这条蛇明显将这里当舒适的猎场,不舍搬离。

挖土是体力活,姒昊轻松胜任,十七岁的他,个头明显比去年高,而且身体也更宽实。去年春时穿的衣服,今年就已经太窄小,绷紧在身上。虞苏为姒昊制作新的春装,此时就穿在他身上,是一套朴实无华的麻质衣服。

姒昊不喜欢往衣服上装缀贝饰啊,彩珠之类,要不虞苏的手可巧了,懂得制作华美的衣服。

衣缘和袖口,虞苏还是用细布缝裹,这样耐磨损,穿着还很舒适。姒昊的每件衣服,都有虞苏细心加工的痕迹。一针一线都是他的爱意。

虞苏在田陇上播种,拿葫瓢浇水,让泥土保墒。一桶水,两处田陇便就浇完了,虞苏提起木桶想到前面的水塘取水,他经过姒昊身旁,姒昊把他手拉住,说:“我来。”

木桶的自重大,姒昊制作的木桶个高腹肥,提这么一桶水,虞苏得在半路歇一下。姒昊不同,他轻轻松松提着往返。

姒昊水提来,虞苏在田边播种五六颗葫芦种子,怕被鸟吃野兽扒,他不忘编一个草罩子将它扣住。虞苏将种子播种上,起身去看姒昊,姒昊还在挖蓄水坑。

水塘离农田的具体不算很远,可以不用再挖一个蓄水坑,不过姒昊说,何必舍近取远。他的一些想法,和其他农人不同。

春寒料峭,虞苏套着一件厚外套,姒昊只穿一身麻衣,他挖土挖得满头是汗。虞苏帮他擦汗递水,劝他歇歇,怕他劳累。

年轻力壮的姒昊,别说挖个小土坑,就是让他一口气去挖口井,他也干得来。

才开春,庄稼已播种,就连船也有了。

前些日,风川和虞正,还有妘周过来,他们协助姒昊从林子里拖出一根巨木,沿着地势,让它滚落到湖畔。众人协助,在湖畔将巨木挖槽,加工成独木舟。

木材结实,用石制工具加工可不容易,他们用的是虞人建独木船的窍门——用火燎烧要除去的部分,经过火烧的地方,材质酥脆。

独木舟制成后,风川在舟身上,用漆涂抹上一条鱼的形象,说是这样船就不会沉。属于渔人的一个巫术。

风川和虞正待姒昊都很亲和,唯独妘周,显得生疏,他话少,埋头干活。他待虞苏还是不错的,还教了虞苏鞣皮革的方法。

妘周对于姒昊,颇羡慕嫉妒,毕竟一个外来者想过上姒昊这么好的日子,绝不容易。他有栋现成的漂亮房子,有过人的捕猎技术,还轻易就结交了一群朋友,而且还“霸占”了北区一美的虞苏,简直人生赢家。

姒昊和虞苏花费两日时间开垦田地,播种。花费三日时间,在湖心的小沙洲上,营建一栋木房子。

紫湖有不少小沙洲,姒昊选中其中一处,命名白鹭沚,在上面建造渔屋。别人在湖上的渔屋,无不是矮小一栋,相当简陋,随便捡点木材搭建。姒昊的渔屋,用同色的木料,搭建得漂漂亮亮,他隔出杂物室,卧室,屋外的地面清理地干干净净,摆着几个木架子,用于晒鱼和晾网。

木屋搭建好的第一夜,姒昊和虞苏在白鹭沚上过夜。屋中还没有卧躺的藤榻,也没有像样的家具,两人铺席在地。

春日的夜晚,还是冷的。屋中没有火塘,用的是一个陶灶煮食和取暖。

夜深,大黑在陶灶旁睡着,虞苏缩在姒昊怀里,听着屋外的虫鸣声。

姒昊将虞苏搂在身下,用身子将他罩住。他怀里的人,厚厚的外衣脱去,只穿着贴身的衣物。隔着薄薄的衣物,姒昊触摸虞苏的身体,他的手在虞苏的腰身抚摸,一不留神,已探进虞苏的领子,拉松他的领子,低头亲吻虞苏袒露的肩,嗅吸他身上的气息。

冬日过去,虞苏的身子不再那么单薄,他的细腰也有点小肉肉了。他的个头明显长高,不过姒昊也长高了,所以他个头还是在姒昊耳边。

被压在身下的虞苏,感受到姒昊身体的力量和热度,他熟悉他的身体,还有这具身体带来的舒适和欢悦。

他们在昏暗的角落里,悄悄摸索,爱抚,亲吻,感受小小的激情,还有不尽的缠绵。

当清早,虞苏在姒昊臂膀里醒来,他系绑凌乱的衣衫,梳理长发,望着躺在他身旁熟睡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有时,他会低下头去亲他,如果刚好将他弄醒,会被他再次压回地面,双手紧扣。

冬日的东社聚会后,姒昊便就很少去虞城,即使去,也待不长。不过春日方便往来,虞苏一有空就往姒昊这边跑,虞父虞母知他是过来帮忙春耕,并不拦阻。

虞苏被姒昊压在地板上,他半截身子靠近木门,被阳光照耀。从门外倾泻而来的阳光,也让姒昊感到炫目,他决定帮自己和虞苏避开这扰人,但又漂亮的光。他亲吻虞苏,他身子覆下,虞苏便就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温暖的阳光,使得懒洋洋的大黑推开木门后,只是趴在地,望着湖光享受犬生。屋中的两人,拥抱在一起,轻声耳语。

连续劳作数日,干得都是重活,姒昊感到疲倦,他还能再睡会。他枕着虞苏的腹部,躺在地上悠然合目,虞苏的手轻挠他的头发,在他脸上描绘眉眼,手指柔软,动作温柔,相当舒服。

屋外,几只水禽从灌木丛里飞起,嘎嘎叫唤,它们身披羲和,光洁的翅膀拨弄春风。紫湖畔,荒凉的紫藤条上,几片嫩绿的叶子冒出,娇莹可爱。

乘着春风,从湖西面往湖北面而去,穿过那片白林子,让它发出簌簌的声响,一阵阵,和及谷中的生灵共鸣。恢复绿意的及谷,冬时消匿的那些采集的女孩,孩子,妇人们,又都冒了出来。他们挽着竹篮子,穿行林间,采摘野菜,菌子。

虞苏的采集地,在野鹿坪,还是那样,姒昊打猎,他采撷。姒昊带走大白,他带着大黑。

他们捕获不少鱼虾,小螃蟹,在白鹭沚上晒干,装入竹筐,足足有一篮。姒昊觉得还不够,还得猎点野味,他想让大白一边驮一个竹筐,满载前往虞城。

即将到三月,奇花异草点缀的花草坡,情侣成双成对,从清早到黄昏,人影不绝。虞城每年的成年礼日期,即将到来。今年,虞苏可以参加了,他已成年。

姒昊打来一头鹿,驮在大白身上,他牵着大白,沿着湖畔沙地行走,去往野菇子老树。虞苏在那边采集,春日能够采集的食物,不只是菇子,还有种类繁多的野菜,还有数量不少的禽蛋。

东西再多,虞苏也只是获得一篮子便足够,他不贪婪,知道留着以后。

他采集好食物,没有留在老树下等待,他走到沙地,探看前方。他看到姒昊和白马的身影,离得还挺远,姒昊的步伐矫健,英姿挺拔。他一手执长矛,一手牵白马,朝虞苏走来,他看到虞苏,举了下手中长矛。虞苏想起去年的冬日,也是在这里,牵着大白的姒昊,遇到虞君之女虞若,还有一群女孩。

白林子猎人的传闻,女孩们也不再热传,因为近距离接触过姒昊的女孩,都表示这个英俊猎人寡言且凶,一点也不亲和。第一次听到时,虞苏觉得很不可思议,姒昊是那么温柔的人。

后来虞苏内心甜美无比,姒昊待他温柔至极,也只有他。

虞苏唤上大黑,跟着牵白马的姒昊,来到湖畔的滩头,滩头上停着一艘独木舟。虞苏留在湖畔,姒昊划独木舟离开,他去趟木屋。

待姒昊回来,他在船上载着一筐晒干的鱼虾,并带来一个空的竹筐。

两个竹筐都被放在大白背上,原本空的竹筐里,装上一头野鹿,还绑着一个小竹篮子。

姒昊牵马,虞苏跟在他身边,他们身后是一条黑犬。两人一马一犬,朝白林子走去,他们要进城。

自从姒昊来虞地,虞苏家就没缺过兽肉和鱼肉。左邻右舍,眼睁睁看着,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白色的骏马,高帅的猎人,就连那头黑犬,看起来也分外健壮,毛发油光可鉴。林子里可没几个这样的猎人,倒是虞茅家有缘,给捡着了。

姒昊和虞苏浩浩荡荡出现在院门,虞母正在院中喂小鸡,春日刚孵出一窝,黄绒绒的,叽叽叽叽声音成片。虞母见儿子和姒昊回来,连忙迎上前去,看姒昊从马背上卸下一堆东西,她很惊讶说:“带这么多东西来!”

“我要来住两日。”姒昊笑语。

“你来住两年都吃不完,阿蒿,你看这满院子都是肉。”虞母指着挂在屋檐下的鱼干和肉干,她也才意识到,这孩子往她家里搬来了多少东西。

“阿母,这头鹿要做鹿肉酱,不用再晾起来。”虞苏想母亲该不是担心没地方挂。

“去阿蒿那边吃他的喝他的,每次都让他带这么多东西来,你还好意思。”虞母横眼儿子,把他念叨。

虞苏只是微笑,没敢回嘴,他和姒昊将东西往屋里搬,怕一会邻居过来围观。

姒昊太能干,得防着点。前些日子,就有位邻居让虞母帮忙说亲,虞母还真去问姒昊,姒昊给一口回绝了。

这事虞苏还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姒昊不会同意,但还是挺在意有女孩儿想嫁他。

两天后,便是三月三,成年礼的日子。

虞苏一回到家,便就忙碌起来,他采集香草晾干,制作香包,赶制新衣。这让姒昊想起去年春,自己的成年礼。他的仪式隆重,他是以大贵族子弟的身份置办。

身着白丝袍,外以朱衣青裳,腰坠佩玉,发戴高冠,蓝缨带,缀红玛瑙珠。姒昊这一身装束,并未出示外人,只有亲友得以见到。这是嗣子成年的装束,舅父力所能及的,给他举办一个最好的成年礼。

香包缀着流苏,一头系绑彩绳,能挂在腰带上。香草的气息,真是相当的别致美好,姒昊拿起这个香包嗅了一下。想象它挂在虞苏的细腰间,虞苏的身体散发着它的气味。

新衣是一件短袍,袍身长度到小腿,他是虞人平民男子最考究的一款衣服。虞苏的短袍灰紫色,它由虞母染制的一块布裁制而成。

贵族穿的紫色,颜色很亮,染色经过复杂的工序。平民不过是采集一种树叶子,将它们碾碎,滤去渣渣,直接用汁水染,染后颜色灰紫。

虞苏为制作短袍,忙碌一夜。

第二日清早,虞母看儿子出来梳洗,在院中晾头发,那头发长及腰。虞母说:“头发得削短了,哪家的男孩成年后,还留这么长的发。”

长发及腰就算了,从身后看,身材还相当曼妙,好在这孩子温雅,但并不女气。北区那谁谁的儿子,就老做女孩子装束,被人笑话。

虞苏抚摸头发,觉得也确实太长了,到肩膀比较合适。

把头发弄短很简单,有些人家要用蚌刀割,用石片割,虞苏家不用,姒昊有把锋利的青铜刀。

白色的棠梨花在枝头盛开,枝头之下,是一位席地而坐的少年,还有一位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男子拿一把青铜刀,帮少年削头发,边削边心疼,把头发摸了又摸。

虞母见两人在树下,一个坐地端正,一个忙着手中活,态度认真,她就没过来关心了。不想,等虞母煮好锅羹,再出院子,发现儿子那头发是削短了些,可总有什么不对。

她走过去一看,啧啧,这跟被狗啃的也没差多少,她怎么就信了姒昊的理发手艺呢。

“我来吧,阿蒿你去吃羹。”虞母支走姒昊,执着青铜刀,在儿子身后忙碌。

虞母拉起长发,一刀下去,削掉一片,虞苏吃疼,告饶:“阿母,好疼呀。”虞母拍他头说:“阿蒿帮你削就不疼了。”

虞苏乖乖坐着,不敢多嘴,明明确实姒昊帮他削发的动作温柔多了。

姒昊捧着一碗鱼羹,到院中来看虞母帮虞苏削发,她动作神速,没多久,虞苏那一头坐时垂地的发不见了,变成一头齐肩清爽的发。

那个温婉柔美的少年,一下子消失,站在姒昊跟前的,是一位俊美,高挑的青年,他的眉眼还是那么熟悉,可亲,只是感觉有些不同,嗯,他长大了。

削短头发后的虞苏,将半头的发结髻,但他还是在耳边编起一绺发,用一条藏蓝色的发带系绑,依稀有他往时的模样。

虞苏打理头发,姒昊在旁看得目不转睛,他知道,这人将为他所有,他很动容。

被看得不好意思,虞苏回屋,关房门,磨磨蹭蹭把短袍换上。姒昊人在门外等待,看他很期待,在火塘忙碌的虞母突发奇想,他会不会等这一天很久了?

终于,虞苏的房门缓缓打开,他走了出来。他紫袍白裳,发髻上缀着小小的白色贝饰,耳边藏蓝色的带脚错落垂下。他的腰间用一条灰色的布带缠系,挂着一个白色的小香包。

姒昊看得目不转睛,虞苏对他莞尔一笑,姒昊觉得心中有团热气在腾升。他手抬起,探入衣襟,摸出一条彩带,那是条五色彩带。他执着彩带,将它递给虞苏,他说:“你换上它试试。”有一刹那,虞苏觉得姒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肯定是自己看错。虞苏接过腰带,红着脸,去解身上的灰布带,他激动而紧张,手指颤抖。姒昊过去帮他,一下子就解开了,并且将五色的彩带,帮虞苏绑上。

虞母在旁看两个孩子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早猜测到他们的关系,所以她并没有很意外。她捡起柴草往火塘里添加,自顾忙活。

腰带非同它物,是最亲昵的定情物,却不知道姒昊这五彩的腰带,打哪来,也许是去大紫屯易货换来。

明日要去社木参加成年礼,但今日,虞苏就得盛装前去宫城,由虞父带他过去。

每年,成年的虞氏男子,都会受到虞君的宴请,这是一种比较古老的部族习俗。

导演:恭喜昊总,冬天种下一只鱼酥,春天就收获了一个妻子。

第61章:知晓

每个虞氏男子,成年时,都能出入宫城一遭,接受虞君的宴请。这是一场每年都会举行的宴席,有一个固定的场所,在南宫门侧的大屋。

虞苏由虞父带他入宫城,其他刚成年的年轻人也是,身边会有一位长辈陪伴。这些长辈们,在宫城大道上相遇,相互问候,结伴而行。往往长辈有着亲好的关系,晚辈间也会成为好友。

虞苏的父亲虞茅认识的人众多,几乎整个虞氏部族的长辈,他都能喊出名字。从宫城大道,走到南宫门,对虞苏而言很漫长——一路不时停下跟人打招呼。同龄的虞氏男子,虞苏认识不少,不过没有深交。他们逢过面,知道这么个人,相互寒暄下而已。

虞父陪同虞苏落座,他们坐在宴席前头,和群贵族们在一起。今天这么个日子,每个后生都盛装打扮,从仪貌来说,虞苏可不比这些贵族子弟差,坐在一起也显得很出众。

他温雅俊秀,彬彬有礼。不说儿子,就是虞父也仪貌堂堂。虞茅一家,长得都好看,无论男女。

受邀请的众人入席而坐,翘首以待宴会的主人虞君出现。住在宫城里的虞君,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他神秘而威严。

堂上的灯火通明,酒菜摆上案,几位贵客坐在上头,空置出中间的两个席位,那是虞君和嗣子之位。

等待中的人们言语声嘈嘈,有些人更是大声喧哗,把这里当成社中。虞父和虞苏都很镇静,安然坐在席位上等候。虞苏见虞臣父子不时在堂上和堂下穿行,看起来好忙,他们是这场宴席的司仪。

未几,奴仆们出现,穿行席间,将酒菜上呈木案。人群的交谈声越发喧闹,兴致勃勃。

突然,堂鼓响起,第一杵,人声渐小,第二杵,人声细弱,第三杵已经静寂无声。堂下的人们大多伸长脖子张望,他们知道虞君和嗣子就要出现了。

小时候虞苏见过虞君,年代久远,记不清他模样。

虞君步上堂,虞苏窥见他的仪貌,他年纪看起来比父亲要老一些,他也许四十来岁,也许快五十岁了,养尊处优,不好辨认年龄。虞君威严,不怒而威,他一走出来,堂下人人噤声。他穿着朱衣玄裳,戴高冠,衣物华美,彰显身份。嗣子虞戍北同样装束,只不过腰间的佩玉和佩剑没有父亲的精美。

虞君和嗣子入座,示意开宴。

严肃的氛围立即被打破,人们又攀谈起来,兴奋欢悦。宫城里的美酒美食,今日得享用,来日,可未必有了。

虞苏尝过酒的味道,他不觉得酒好喝,见众人举杯欢贺,一饮而尽,他只呷一口。案上的食物丰盛,令人食指大动,身边之人,纷纷大快朵颐,虞苏不慌不忙进食,细嚼慢咽。

宴席刚开始,坐在前席的宾客起身,依次向任君行礼,介绍刚成年的晚辈。虞君记不住这么多人,不过习俗如此,他会象征性地点下头。

轮到虞父和虞苏,虞父领儿离席,走到堂前,向虞君介绍。虞君问他:“这是最小的儿子?”

虞父说:“是的,最小的就是他。”

“你唤什么名字?”虞君的目光移到虞苏身上,他发现这个孩子长得特别漂亮。

“回君主,我唤虞苏。”虞苏上前一步,从容介绍自己。

“都这么大了。”虞君看来记得小时候的虞苏,有个微弱的印象,仅此而已。

虞父带虞苏下堂,转身离去时,虞苏见到虞戍北在对他颔首,显得很亲切。冬日答应过虞戍北要到宫城里听差,虞苏想他可能也还记得。

虞苏觉得自己被人记住,都是父兄的功劳,他微不足道。

父子两人返回席位,继续就餐,心平气和。

宴席散去,人群鱼贯离开大屋。虞父和虞苏起身,准备离开,不想虞父被友人喊走,虞苏刚打算独自离去,觉察有人在拉他衣服,回头一看是虞允。

虞允把虞苏拉到一旁说:“戍北公子邀请你我,到他宅中一聚。”

这自然是一项殊荣,虞苏心里吃惊,他和父亲通报一声,跟着虞允一起离开。

两出大屋,往宫城中心前去,半道遇到一支执火的队伍,虞戍北在里边。虞戍北待虞苏亲和,唤他:“小苏,不用拘谨,过来。”

他身旁已有三四位年轻男子,看装束都是贵族子弟,他们年级比虞苏大。虞苏不认识他们,猜测是居住在宫城里的大贵族。虞戍北把虞苏唤到身边,亲自跟他的友人介绍:“他是虞茅之子虞苏。”

众人看得出他器重虞苏,对虞苏客客气气。

夜幕下的巍峨宫殿,影影憧憧,更增添几分神秘,庄穆。年少的虞苏紧随虞戍北,进入他居住的东殿。

这是栋华美宽敞的建筑,朱梁画壁,器具新奇,目不暇接。虞苏没有东瞧西,他很慎重,向身边的虞允学习,把这些当成习以为常。

来到东殿,虞戍北仍是设宴喝酒,不同的是,这次在高楼之上,并且酒器精美,珍馐列陈。

虞戍北嫌弃侍女在旁,不能好好畅谈,把侍女们撤走。众人要喝酒得自己倒,酒盉在相互间传递,酒杯交错,更显亲近。

宾客们几乎不怎么动食物,酒也喝得少,他们热衷交谈。他们的谈论内容丰富,从穹人和任方的战事,到寻丘的守备。虞苏觉得很有意思,听得入神。

“小苏,你怎么不喝酒?”虞戍北执杯向虞苏示意,他留意到虞苏滴酒不沾。

“怕醉酒失态。”虞苏腼腆,但如实回答。

“哈哈,不必担心,公子不会怪罪。”坐在虞戍北身旁的男子哈哈大笑,他是事臣之子,唤依齐辰。年纪看起来和虞戍北相仿,浓眉大眼,是个性情豪迈之人。

“开怀喝,你要喝醉了,有人送你回去,不用担心。”虞戍北笑语。

虞苏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先前在成年宴上已喝下一杯,此时盛情难却,又喝下一杯酒,希望酒的后劲不大。虞戍北看虞苏饮酒的动作很风雅,他有点好奇,都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礼仪。

半杯酒下腹后,虞苏感到有三分醉意,他尽力保持清醒,倾听席上的交谈。不知不觉,他等待目光在虞戍北的酒杯上停留,他蓦然觑见漆杯底部有一个纹饰。

一见到这个纹饰,虞苏的酒意顿时消散无踪,惊诧,疑惑。

虞戍北放下酒杯,发现虞苏直勾勾盯着他的杯子,他觉得有点意思。手中杯是席上最精致的物品,也是他珍爱之物,虞苏从它身上看到了什么?

“小苏,你觉得酒杯有什么不同?”

突然听到虞戍北的提问,虞苏脱口而出:“它底部有一个纹饰。”

“哦,你认识这个纹饰?”虞戍北感到意外。

虞苏摇头,回道:“我……我觉得它很特别,像花蒂。”

“小苏的眼光不错,它可是帝族的族徽。”依齐辰跟着虞戍北唤小苏,唤得还很自然。虞苏是他的小辈,模样又乖巧,在依齐辰看来,很讨人喜欢。

“这是帝族之物?”虞允很吃惊,他知道帝族使用的漆器,是天底下最精美之物。

“是的,它落到我手中,想来经过许多曲折。”洛姒帝族的物品,相当珍贵,它流落于民间,并最终经由商人的携带,抵达虞城,落到虞戍北手中。

帝族的族徽!

虞苏听得心中大惊,他没流露出来,他在竭力克制,唯有他放在木案下的双手微微颤抖。

“只……只有帝族才能用吗?”虞苏询问,带着些微颤音。

“那当然,这是帝邦王族之物。”另有位宾客回道。帝邦王族,人们习惯称为帝族,因为他们的族徽是帝(蒂)。洛姒族不全是帝邦王族。

“哎呀,现在哪还有什么帝族,早就死光了。”依齐辰无所谓地摆摆手。

那当然,这是帝邦王族之物……

虞苏的手指掐在手心,他不只是因为震惊,他感到更多的是恐惧。他感到害怕,害怕姒昊是洛姒族中的帝族,那样晋夷更是不会放过他。

想起他对项饰一直讳莫如深,原来有这样的缘故。

这般想来,他熟悉的姒昊,到底是谁?

依齐辰对洛姒帝族的悲惨命运,进行一番讲述,其他人也参与讨论,有的认为帝族已经死绝,有的人认为总还有一两只漏网之鱼。

虞苏一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离开东殿,出宫城,返回家。这一路,虞苏茫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走来。

家中,母亲已睡下,父亲和姒昊显然在等他回来,两人坐在火塘边闲谈。姒昊最先瞧出虞苏不对劲,上前扶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虞苏摇了摇头。

“在戍北公子那儿酒喝多了?”虞父问。

虞苏还是摇头,他没什么心情谈东殿的宴会,怕父亲和姒昊担心,他说:“我有些倦,想先去睡下。”

“去睡吧。”虞父本还想问他在东殿的事,见儿子疲惫才作罢。

虞苏回房,姒昊跟随进去。

在虞父看不到的角落,姒昊摸虞苏的手脸,都很冰凉,他穿的衣物不少,不该是这样。他以为虞苏是喝酒难受,心疼问:“你喝了多少?”

从虞苏进屋,见到自己没有丝毫笑意,并且神色反倒郁结,姒昊相信必是出了什么事。

“阿昊,我没喝多少,你不要担心。”虞苏对上姒昊关切的眼神,他知道他在乎他,一直都知道。

虞父还在堂上,未回房去睡,姒昊不敢造次,他低语:“你先去躺下,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嗯。”虞苏应道。

回草泥台上躺卧,虞苏拉来被子将自己裹住,合目闭眼。

姒昊离开房间,将房门轻轻关上。

姒昊走后,虞苏又睁开眼睛,房中昏暗,没有灯光,他眼前还是黑漆漆一片。相当应景,此时虞苏的心情,便是如坠入一处深渊,黑暗而恐惧。

他不想去理清,害怕去面对。

如果真是如自己所想,他亦不怪姒昊,他只是担心他,担心他日后该怎么办。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是否有天会被中断。

追杀他的晋夷弓手,庇护他的任地牧正,暗中照顾他长大的任邑亲人。一件帝族族徽的玉佩,两处险些夺他性命的箭伤,十七岁的年龄,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姒昊平日里,并非没有异常之处,只是虞苏没往这方面想。

冬日里,在东社,秉叟见到姒昊很惊愕,秉叟是否瞧出了什么?就是从这次起,姒昊不大到虞城来,即使来,也是匆匆又回去。

还有,姒昊对职务,地理知之甚多,非常博闻。早该想到,抚养他的舅父,肯定不简单。

可是,可是,也许只是自己多疑。有帝族族徽的人应该不少吧,一代代的帝邦王族,他们都携带有族徽的物品。也许姒昊确实是洛姒族中的帝族,但也仅此,他不是传说中的,那位……帝子。

他不是的,我们还要在秋时收获,在姚屯过日子。一年又一年,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虞苏想得头疼,疲惫不堪,他皱着眉头睡去。这一夜的睡梦中,只怕都是噩梦。

夜深,虞父人已熟睡,姒昊轻轻推开虞苏房门,进来探看虞苏。他走到虞苏身旁,在昏暗中,抚摸虞苏的脸庞,他的动作温柔。他怕虞苏喝酒伤身,见他睡着了才放心。

姒昊不舍离去,坐在草泥台上,不时帮他拉拉被子。他摸摸他的脸庞,他削短的发,他的新发带。

虞苏在梦中不安地呓语,姒昊轻拍他的背,像虞苏曾经对他那般安抚。虞苏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姒昊揽抱他,温语:“梦见了什么?”虞苏扑向姒昊,紧紧把他抱住,泫然欲泣,哽咽:“我们不要它了,把它丢掉。”

这样意义不明的话,听得姒昊心中一凛,沉声问:“把什么丢掉?”

虞苏不再言语,用力拥抱姒昊,像似怕他离去般。

“只是一个梦,别怕。”姒昊搂抱虞苏,心里心疼。不知晓是什么样的梦,让他如此恐慌。

“别怕……”

虞苏在姒昊温柔的安抚声中,逐渐平静下来。他抱住姒昊的手臂没有松开,至始至终,都抱得很紧。

他梦见和姒昊分离,梦见他和其他人成亲,梦见他为晋夷的弓手射杀,梦见自己抚尸恸哭。

阿昊,我好怕失去你。

鱼酥(摘花瓣):他是帝子,他不是帝子,他是帝子,他不是帝子……

昊总(拿走花,亲吻虞苏):他啥也不是,只是你老攻。

第62章:紫藤林

素色的细布衫子熨帖在身,显示秀颀的身材,腰身之下,是件长长的白裳,裳体在腰间自然下垂,描述出腰臀,还有修长的双腿。

一双灵巧的手,将下裳的带子拉紧,系绑,不长的带脚垂在腰侧。裳带的系法牢固,但不复杂,脱裳时,只需扯住一条带脚往外拉,整个带结就会松散。

姒昊在旁看虞苏结带,他自然不只看着腰间,他的目光毫无遮掩,在虞苏全身游走。他的目光带着欣赏、喜爱,还有沉迷。

被所爱之人这般注视着,若是平日,虞苏会害羞,今日,他不做遮掩,自若如常。他长大了,他也清楚自己和姒昊,会有最亲昵的关系。

灰紫色的交领短袍穿上,虞苏拉拢衣襟,系绑衣带。姒昊过来,帮虞苏拉平袖子,整理衣褶,他的手在虞苏身上移动,自然而然。

姒昊在“服侍”虞苏穿衣,不只为他整理衣袍,还为他绑系腰带。

五彩的腰带,带身很长,能在虞苏的细腰上绕两圈。姒昊一手执一头,手臂围着虞苏腰肢,略显笨拙地帮虞苏缠绕腰带,系绑。

绑腰带这种事,别看他手拙,人可是相当投入,做得细致,明显是种享受。

腰带绑好后,姒昊退身观览,不松不紧,彩带衬灰紫短袍,分外的亮丽,煞是好看。虞苏抚摸带身,瞥了姒昊一眼,眼中含情。

姒昊神情专注,没有留意虞苏的眼神,他提起香包,弯身将它挂在虞苏腰间。虞苏看他蹲身低头的样子,心里动容,他伸手触摸姒昊的头发,姒昊抬头上视,见到虞苏柔情万千,剔透明亮的眸子。他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阿昊,好了。”虞苏言语温柔。

姒昊起身,抚摸虞苏及肩的发,低语:“头发还没梳理。”

“我我自己来。”虞苏低头,拿走姒昊搭在他肩上的手。他怕自己一时冲动,忍不住去亲他,就在隔墙之外,母亲在火塘边,随时可能推门进来。

姒昊退开站一旁,看虞苏拿来竹梳子梳发,编发,他系上一条藏蓝色的发带,并在发上饰一串白色的小巧贝壳。他的手真巧,花费的时间,不过须臾。

收拾梳子,坠饰,虞苏留意凝视他的炙热目光,他羞赧一笑,问姒昊:“昨天不是看过了。”

姒昊立即贴靠过来,大手握住虞苏细腰,在虞苏耳边用低哑地声音言语。虞苏把头压得更低,他没言语,但握了下对方的手。

房门打开,虞苏先出来,接着是姒昊。

在火塘边忙活的虞母,见他们出来,说道:“苏儿,刚才阿圆过来,我说你还在换衣服,她人去小夕家。”

虞圆今年成年了,她出生于冬末,模样看着还很孩子气。一早蹦蹦哒哒跑来虞苏家,听虞母他在换衣服,虞圆便就跑去找风夕了。

“我去找她们。”虞苏往屋外走。自从风川成亲,虞允去宫城任职,他和虞圆和风夕都有点疏远。他们是自幼的玩伴,有过很多快乐的记忆,虞苏很珍惜和她们的友情。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成年的男女们都会去社里喝一碗成年酒,虞圆这是来邀他一起去。

在院中,虞苏跟姒昊说:“阿昊,我跟她们过去,你……”

虞苏自然希望姒昊参加他的成年礼,但心里又有顾忌,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担虑什么。若说虞城不安全,可姒昊往来许多次,邻里都认识他,人们早相信他是姚屯人。

“我午时会过去。”姒昊知道这日社中会有祭祀社神的活动,过程挺漫长,午时才饮成年酒。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春日里,他在社中待半日,会让人以为他想在虞城求偶。他不想引人注意。

“好。”虞苏很高兴,露出灿烂笑容。

姒昊避免在户外和虞苏有亲昵的举止,被人瞧见容易有闲语,只能忍住去摸虞苏脸庞的念头。他的虞苏很美,尤其是盛装打扮的今日,这份美如此的耀眼,姒昊相信别人也看得出来。不知道在他成年之时,会有多少人打他主意呢?

嗯,这个成年礼,姒昊当然得去看着点。

白色的棠梨花下,蓝色的发带飘动,灰紫的短袍,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清亮。那位刚满十六的少年,欢喜地出门去。

他走到院门外,突然回头,对院中的所爱挥动手臂,他的笑容如春风。

姒昊颔首浅笑,示意少年不要流连。

少年离开,姒昊悠然抱胸,靠在棠梨树上。他听着一只肥鸟在枝头上啾唧啾唧,它叫声雀跃,清脆悦耳,真是美好的一天。

风夕和虞圆两个女孩子在院中穿花冠,她们采来春日的野花,蓝的,黄的,白的,娇美鲜艳,还有绿色的藤条,红色的叶子,穿针引线,将它们编成花冠。

虞圆见虞苏远远走来,连忙挥动手中的一只花冠,欢喜叫着:“阿苏,这个花冠给你。”

虞苏微笑,来到她眼前,她看得目瞪口呆,惊呼:“阿苏,你头发怎么短啦,哇,不过这样也好好看!”

从虞苏进院中来,风夕就在端详他,她也惊讶虞苏的变化,不过她没流露出来。她目光落在虞苏的紫袍上,还有他腰间的五彩腰带,而后才是他的脸庞。

长发的虞苏很秀气,有些过于柔美,剪短头发的他,眉宇间有些许男子的英气。在北区,像虞苏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不多,所以北区的女孩们常常会留意到他,只是虞苏对女孩似乎不感兴趣,一直没有相恋的人。

虞苏跟两个女孩道谢,接过花冠,将它戴在自己头上。

参加成年礼的男女们,都会在这天极力打扮自己,不只是花冠,有的还会制作鲜花衣服呢。

虞圆穿着一条红色的细布裙子,一件饰有花卉和贝壳的上衣。她腰间挂着红石珠饰和一只绿色的香包,脖间戴着一条彩陶珠项链。风夕的装束清雅,淡蓝色的衣裙,腰间佩戴辛夷花香包,香包垂着长长的流苏,脖子上是一串白色的贝壳项链。

从装束看,风夕不及虞圆,但从仪貌看,风夕眉眼如画,清丽迷人,风情远胜虞圆。虞圆是个圆润可爱的女孩,她的美,得有懂的人来欣赏。

三人结伴出门,他们戴着花冠,并肩行走,在路上和左邻右舍问候,欢声笑语。

此时,各家各户要参加成年礼的孩子们,也都纷纷出门,他们欢天喜地,在路上相互打招呼。起先,可能三五成群,走到半道,和其他人相聚,汇成人潮,涌往社树。

不只是成年礼的主角们,还有其他参与者,他们是少男少女的父母,兄长,弟弟妹妹。这就是一个热闹的节日,就是没有儿女成年的家庭,也会纷纷前往社树看热闹。

虞父早早就去社里帮忙祭祀的事,他还得亲自和社正一起举行祭祀社神的仪式呢,比虞苏都忙。

虞苏家里,虞母安然在堂上纺织,对于社中的热闹无动于衷。不过别看她表面如此沉静,内心还是比较复杂,又喟叹,又欣慰,这最小的儿子也长大成人了。

姒昊在院中劈柴,他轻松挥动石斧,木材在他脚下堆积,他的心情看起来很愉悦。

装酒的陶罐和陶壶被堆放在社树下,用于祭祀社神。祭祀结束后,这些酒会被分发,分给刚成年的少男少女饮用。

虞苏喝下一大碗酒,头有些晕乎乎,他坐在一旁看人们歌舞。人群热闹,喜悦的人群,他的心情也很愉悦。今天,他应该要开心,他成年了。

他不再是一位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他将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和姒昊一起度过的人生。

昨夜虞苏知道姒昊的身份,他感到很惶恐很害怕,此时,这些情感都淡化了。在这欢声笑语中,快乐的歌舞中,人人都那么高兴。

身处幸福之中,亦不惧它日的险峻。

“阿苏,你不来跳舞吗?”

虞圆突然出现在虞苏跟前,她伸手去拽虞苏,她力气真不小,虞苏被拉起身。对上她欢喜的笑容,虞苏不愿拂她心意,真得跟着她去跳舞。如果是风夕来邀虞苏,虞苏会有顾虑,虞圆一向当他是位兄长,从未有过一丝爱慕之情。

虞苏还醉着,但不妨碍他跟着跳舞的人们,摇摆肢体,挥动双手。社里的舞蹈很简单,跟随土鼓的节奏,踢踢双腿,甩甩双手,摇摇身体,就这样,有些人能从白天跳到夜晚。

大概是酒醉原因,很少跳舞的虞苏,跟着朝气蓬勃的男女们一起舞蹈,和着节拍,跟上动作。快乐会传染,参与者乐在其中。

午时,姒昊前来北社,正好看到虞苏在群舞的少男少女里边。他头带花冠,一身紫袍,跟着鼓点起舞,他的舞蹈并不出彩,姒昊却觉得美妙无比,在一众盛装的男男女女中,显得如此出众,耀眼。姒昊的目光一直跟随虞苏的移动而移动,他看得入迷。

“姚蒿,要一起跳舞吗?”

一个邀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姒昊抬头,看到一位活泼的女孩。女孩腰间缠着花藤,有着曼妙的身材,还有可爱的脸庞。女孩身后,跟随三四位同龄女子,大概因为她大胆,被推举前来跟姒昊搭话。

这个女孩子知道姒昊的名字,应该是虞苏家的邻居,不过姒昊不记得见过他。

“我不会跳舞。”姒昊一口拒绝。

“我们教你。”女孩仍未放弃,她确实胆大,在其它女孩们看来,姒昊是个凌厉的人,他很凶的。

“不必。”姒昊怕她们纠缠,起身离开。

女孩们无趣离去,她们是看姒昊独自一人,才来搭理,要不社树下多的是年轻的男子。

姒昊从树的一边,换到另一边去,他还在看虞苏,虞苏还在跳舞。他发现虞苏的目光朝他这边望来,他想虞苏看到他了。

其实虞苏在女孩们找到姒昊那会,已发现姒昊在树下。他个头高大,一身猎人装束,不难寻觅。见到女孩们和姒昊说话,像似在邀请,虞苏的舞步慢下,心里在意。

群舞跳的是环舞,跳着跳着,虞苏看不到姒昊,姒昊在他视野之外。再次找到姒昊,发现他换了位置,不过仍是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姒昊很优秀,虞苏最清楚,他怕他为别人抢去,虽然这个“别人”根本不存在,只在噩梦里出现过。

虞苏离开跳舞的人们,想朝姒昊走去,他四周都是人来人往,行进缓慢,不想在半道被“截胡”。一个娇小的女孩,拉住虞苏袖子,问他:“虞苏,我想去摘花,你去吗?”

女孩虞苏认得,她家也住在北桥附近,不过虞苏一时忘记她名字。虞苏先朝姒昊望去,果然姒昊在注视他们,他连忙跟女孩说:“我约了人。”

被直接拒绝,女孩放开虞苏袖子,转身去约其他人。一起去摘花,只是去城外谈谈情,并不是幽会邀请。

虞苏奔跑到姒昊身旁,他冲姒昊笑着,姒昊说他:“喝过成年酒了?”他没去问虞苏,那个女孩找他何事。

“喝过啦,还跳好几圈舞。”虞苏不由自主地笑着,他很开心。这份开心本来就有,见到姒昊后,又被扩大。

两人交谈间,场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年轻人们三五成群,结伴离开,他们将出城去踩青摘花。所谓的踩青摘花,不过是找个诗情画意的地方谈情说爱。

在外头,姒昊和虞苏不会流露出亲昵动作,他们很克制。外人看来,他们像两位交谈中的友人。

“阿苏,一起去及谷?”

有位邻家的年轻男子朝虞苏叫唤,他身边有六七个同龄人。他看虞苏独自一人,身边没女孩,以为他也没伴。

虞苏跟姒昊交换眼神,姒昊低声说:“我去白林子等你。”

了然于心,虞苏离开姒昊,跟伙伴离去。

在场的不只是少年少女们,还有其他很闲的围观群众,他们会留意谁和谁单独两人离开。在今天这种特殊日子,真是一瞅一个准。一群人结伴走,没人在意,被认为都是还没找到相恋对象的人。

虞苏先走,等虞苏和伙伴们远去,姒昊才若无其事跟上。他独自一人,而且他长得惹眼,早有人在留意他。姒昊从北区走向西门,还没出西门,一位清秀的男孩追了上来,腼腆问姒昊是要去及谷吗?

“我约了人。”姒昊眉头挑动,漠然回道。

男孩看起来挺失落,他被姒昊抛在后头,他回身去找女伴们。他身边跟着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位个高的女伴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慰。

被女孩约,被男孩约的姒昊,显然没觉得自己有多惹眼,还以为是身为猎人才这么受欢迎。他避开人群,绕过神木地带,前往白林子。

姒昊不知道的是,几乎同时,在神木的虞苏,也遭遇过一位男子的邀请。那是东区的一位粗犷男子,他一眼看中虞苏,过去挨近他,贴着虞苏耳边问去不去花草坡。虞苏摇头,赶紧离开,回到伙伴身边。

东区男子被虞苏拒绝后,似乎很不以为然,他站在人群中找寻新目标。

虞苏溜出神木地带,独身前往白林子。他怕被人跟踪,一路小跑,跑到白林子,已满头是汗。

春日的白林子,开着一种不知名的蓝色小花,遍布地面,蓝白相映,显得清雅而恬静。

在这色彩清冷的林子里,虞苏见到一个抱胸等候的熟悉身影,他穿着白色上衣,黑色下裳,腰间还缠着一条褪色的蓝发带。

姒昊背向虞苏,听到身后趵趵的脚步声才回头,他的眼睛明亮似星,他嘴角扬起,那是一个相当迷人的笑容。

见到姒昊,虞苏没放慢脚步,而是加快。他就这么在光影斑驳的林中奔跑,直扑向姒昊,姒昊张臂迎接他。

两人搂抱在一起,紧紧拥抱。

蓝色的花儿在他们脚下开放,笔挺的树木,在他们四周环绕,高耸入云霄。午时的光,穿透林子,投在他们肩膀上。

两人牵手,离开白林子,前往湖畔那座位于高地上的土屋。

虞苏牵白马,姒昊将席子,葛被绑在白马身上,还有陶鬲和火种及碗筷,食物。他们晚上不回来,他们要去林中过夜。

原本给大黑留了食物,想让它看家。

大黑见两位主人和白马兄一起离去,追在后面汪汪抗议,便也就让它跟上了。

姒昊执长矛,挎弓,虞苏牵白马,身后跟着大黑,两人一马一犬,沿着湖畔悠然行走。他们的身影倒影在湖面上,一同映入湖的,还有前方的紫藤林。

紫藤含苞待放,葱绿中点缀着淡淡的紫蓝。

从虞城到白林子,从白林子到紫藤林,这一段路程不算太远,也不近。两人来到紫藤林下,晚霞已披洒在西方。

篝火燃起,姒昊烤肉,虞苏煮汤。

两人坐在一起享用食物,一起看即将降临的夜幕,和天边稀疏的星光。他们的头上是含苞待放的紫藤花,一串串,参差垂挂。待它们盛开之时,该是何等的美丽。

他们身子挨靠在一起,他们话语很少,姒昊递给虞苏烤肉,虞苏递给姒昊汤羹。

夜幕降临后,漫天星光璀璨,夜风吹拂紫藤林,发出一阵阵簌簌簌簌的声音。黑漆的四周,有一团烧热的火焰,散发出温热,提供照明。

火焰映红两人身影,还有一条大犬就食的黑影。在离火光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拴着一匹白马,白马低头薅地上的青草吃食。它吃得不怎么积极,有一下没一下。

一切都很寂静,很祥和。

虞苏坐在火旁,往篝火里添柴,他抬头往林子里探看,他在寻觅姒昊的身影。他如是再三,直到看到执着长矛的身影出现,他才安心。

“是野狸。”姒昊将长矛搁放在树旁,他在席上坐下。适才听到野兽的声响,姒昊前去探看。在林子里,他是万物顶端之人,他会保护虞苏。

虞苏走到姒昊身边,挨着姒昊坐下。他见姒昊衣服上沾有草絮,他将它们挑走。有一根草絮,粘在姒昊下裳,虞苏伸手去捡,他手还没碰触到,手腕已被姒昊抓住。

留心一看,那根草絮所在的地方,虞苏的脸顿时红了,他一时没留意。

姒昊大手在虞苏的肩膀磨蹭,他凑过身去吻虞苏,虞苏搂抱姒昊的脖子,与他亲吻。他们的吻自然而然,像林中的风般,像身侧燃烧的火般。

那么多日夜的相伴,他们相互熟悉,熟悉对方的气息,体温,但他们从未相好过。

这一夜,是他们冬时便约定好的一夜。

姒昊搂着虞苏的背,将他放平在席子上。虞苏躺卧,姒昊坐在他身旁,爱抚虞苏的脸庞,凝视橘黄光芒中,眉眼含笑的所爱之人。

他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他要如何去拥有虞苏,热情而欢愉。那只是一个遐想,看着身下之人,姒昊想给他温柔,让他感到舒适。

覆上身去亲吻,和他们以往的那些夜晚一样,隔着衣物,动情而克制。

这夜,姒昊在拥抱中,摸向虞苏的领子。他凝视的眼神温柔,虞苏将下颌仰起,像似在索吻。他微微闭眼,看着姒昊,红唇翕动。姒昊表情一滞他黑色的眸子深挚,目光滚热,他低头去吻虞苏,两人动情接吻。

没多久,虞苏身上的衣物就都被姒昊解开。他解虞苏的衣带,动作熟练,就像似在脑中练习无数遍。虞苏回过神,他的身体已袒露在姒昊眼前,只不过衣物没有全都脱去,然而半遮半露,越显风情。

虞苏觉得赧,拉来葛被将自己盖住,想遮挡姒昊热情的注视。他仰躺在席上,端详身上之人,发现他衣服整齐,一件也未脱,突然有种自己亏了的感觉。

伸出手去摸姒昊的腰间,虞苏想解他腰带,奈何太害羞,手一直在抖,好几下也没解开。越解不开越脸红,虞苏干脆坐起身,把脸埋姒昊怀里,手中仍没停止动作。

姒昊哑笑,拉开虞苏的手,自己将腰带解开。他在虞苏的注视下,脱去外衣、贴身的小衫子,他露出结实精干的身体。

他的身体虞苏见过无数次,每次自己洗澡,虞苏总是盯着看。这次虞苏还是痴痴看,他的手抬起,手指触摸姒昊英俊的脸庞,来到脖子下,在碰触到姒昊项饰那一瞬间,虞苏将手缩回。

昏黄的光中,青玉的明暗部分,还是描述出了那个古老的符号。那是帝族的族徽,它如此古老,一度那么高贵,而今拥有它的人,将注定藏匿一生。

自从知道这个符号的意思,它令虞苏不安,此时,虞苏想忽视它。

夜风穿林,带来凉意,薄薄的葛被下,虞苏拥簇着温暖。

两人缠绵,姒昊的体温炙人。虞苏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看到姒昊正在凝视自己,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阿昊……”虞苏伸手,触摸所爱之人的眉眼。

“苏,待会……若是……”姒昊声音低哑,他抚摸虞苏的眉眼,咬着耳朵。“嗯……”虞苏把脸埋进葛被中。

“苏……”姒昊用唇摩挲虞苏的唇角,他加重他的吻,攻伐掠地。虞苏用力抱住姒昊的背,情迷意乱。

两人相缠一番,虞苏趴在席上,肩膀微微抖颤。姒昊满头大汗,和虞苏耳鬓厮磨。

夜风冷,姒昊拉来葛被,将虞苏裹住,又用身子搂抱他,怕他因忽热忽冷而着凉。虞苏缩在姒昊怀里,回想两人发生的事,脸红得像只掉落滚水的螃蟹。

不过他太累了,没能回想太多,在姒昊怀里沉沉睡去。

姒昊用手指梳理虞苏额前湿润的发,他捧着虞苏的脸庞,在他额上印了个吻。他的心情即欢愉,又深沉,他难以去描述自己的全部感觉。

他拥虞苏躺卧,一夜没怎么合眼,他们在野外,他得确保怀里人安然无事。

围观群众:请问昊总,说好在花草坡,为什么突然转移阵地,害我们不能临场观摩。

昊总(板着脸):无可奉告。

第63章:初始

紫藤花冉冉下垂,紫红色染上姒昊眸子,触目所及,欣荣一片,尽是花海。玉佩铮铮,水声淙淙,踽踽独行于藤林中,不知因何在此徘徊,梦里知是梦,不深究。秋时来虞地,未曾见过怒放的紫藤林,此时呈现在眼前的景色,本该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它只是一个梦,紫湖,紫藤林,还有身着君王朱玄礼服的自己。

春风过林,花叶摆动,姒昊的衣袖鼓动,冠珠相击,他闻到风中的气息,仿佛见到白鹭振羽的湖畔。他一时有了奇特的感知,这份感知,使得他窥见紫红中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像山林里的灵物,化作人形,轻快地在林中出没,头上还戴着美丽的花冠。

这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无知无觉地在花海里穿行,他的样貌清秀灵气,他脖子上佩戴一串熟悉的绿松石项饰。

光影下的男孩,脖间的绿松石化作一缕蓝色,袅袅成烟散去,他的眉眼渐渐鲜明。他透过姒昊看向林中深处,像似在寻找什么,姒昊透过紫藤花,端视他的脸庞。姒昊的唇微微扬起,喜悦又温柔,多不可思议,他辨认出这个男孩是幼年的虞苏。

倏然间,风雨如晦,紫花飘零,梦中的紫藤花海,遭狂风席卷而去,同时,男孩的身影也隐匿不见。

姒昊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天灰蒙蒙亮,火堆的光芒黯淡,幽幽草丛间,可见三五野鹿的身影。

姒昊低头看怀中的虞苏,他仍在熟睡,呼吸均匀。见两人体肤相亲,不着衣物,姒昊想起昨夜之事。想起他躺在自己身下,被这般那般对待,一时血气上涌。气息紊乱,幸在他有很好的自制力,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拉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葛被,轻轻将它披向虞苏。他抚摸虞苏头,在他额上印了个吻。

离开席子,姒昊赤&裸的身体,曝露在晨风中。他肩宽窄臀,结实的手臂和双腿蕴含着力量,他有很好的体魄,不怕被天边未消匿的残星窥去。

柴火所剩无几,姒昊单着下裳,到附近捡柴草。他像古远的祖辈那般,袒露壮实的上身,在林中悠然自得。

未到灿烂时期的紫藤林,人迹罕至,尤其是这静谧的清早,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不急着离开。

姒昊往火堆上添加柴火,天边已鱼肚白,此时不需火堆照明,只需它提供热量煮水。陶鬲架在火上,让它慢慢烧沸,姒昊离开火堆,走向席子。

虞苏看似还在熟睡,姒昊挨在他身旁坐,一坐下来,对方立即伸来一只温热的手臂碰触他。姒昊伏身向虞苏,贴着他的背,摸着他的腰,他将他揽入怀。

温热的脸庞在怀里蹭,姒昊捧住它,见到虞苏迷人的笑容,忍不住去亲他。两人的身体交错在一起,腰身贴合,姿势暧昧。虞苏抬起头和姒昊接吻,他闭着眼睛,嘴角笑意不减。

姒昊知晓,昨夜虞苏感受到欢愉,像自己那般。他摸上虞苏腰肢,他的手心滚烫,他温声问:“小苏,你身体会不适吗?”虞苏低头,脸埋在发丝下,他在姒昊耳边耳语。

回想昨夜的情景,尤其还和姒昊说这些话,虞苏红着脸蛋。

姒昊抚摸虞苏的脸庞,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他衣衫半解,发丝凌乱,眉眼温柔,含情脉脉,姒昊看得神情一滞。他亲虞苏的眉眼,唇颊,他的吻深挚而热情。他搂紧虞苏腰,气息逐渐沉重。

虞苏被姒昊压在身下,他触摸姒昊的脸庞,搂着他脖子,忘情地回吻。昨夜的感觉美好至极,缠绵缱绻,相互间唯有彼此。

“苏……我……”姒昊握住虞苏的细腰,咬着他耳朵询问,他的声音低哑,听起来很撩人。

“阿昊……”虞苏抱住姒昊宽实的肩膀,他喜欢他至极。

此时天已亮起,林丛鸟兽鸣叫,听得一声呦呦鹿鸣,虞苏睁开迷离的眼睛,对上姒昊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他的发丝为汗水渗透,他黑色的眸子深挚而炙热,像团燃烧的黑色火焰,他的凝视,令虞苏更为沉溺。

汗水滴落,姒昊用低哑的声音唤虞苏名字。虞苏感受得到姒昊的激情和柔情,他口中逸出声音。姒昊激动地按住虞苏肩膀,将他大力压制在席上,与之相缠。

神志涣散之际,虞苏通过姒昊的肩膀,见到上头冉冉下垂的紫藤花串,它正盛开,紫红团簇,一幅幼时的景象出现在脑海中。

晨曦升起,金光绽出,姒昊的脸庞为霞光照耀。虞苏仰视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描述他的眉目。虞苏想起自己幼年,在紫藤林见到的那个男子,他果然就是姒昊。

紫藤花经由一夜的酝酿,在清早花苞绽放,垂满枝头。紫藤花下的两人,拥搂在一起,深挚地亲吻,十指紧扣,他们相爱至深。

躺在姒昊肩上的虞苏,脸庞的汗水为晨风拂去,他的手搁在姒昊胸口,贴着他的心口。在虞苏的手指旁,是姒昊挂在脖子上的一件佩玉,它碧绿通透,它身上有一个古老的族徽。

虞苏没有感到害怕,他的心很平静,他想着紫湖,紫藤花,帝子。他想起大巫的预言,白鹿,虞若。他又再次想起幼年梦中,穿君王礼服的男子。

虞苏伸手去碰触玉佩,他觉得它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是它,让那些缥缈虚幻的故事成真。那位本该在篝火旁,由秉叟讲述出的传奇人物,他真实存在。他就在自己的身旁,触摸得到,感受得到,是自己最深爱之人。

姒昊抓住虞苏的手,他见过虞苏多次去触摸它,他心里有一个想法。他们彼此心贴在一起,他们甚至不用交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双方就已了然。

“苏,你认识它?”姒昊沉声问,话语带着试探。玉佩上的纹饰,没几人认识它,它意味着一个沉重的身份。

“嗯,那天去宫城,在戍北公子那儿,见到同样的纹饰。”虞苏喃语,他抽出手,再次去碰触玉佩。摩挲它的纹饰,他已接受它,觉得它漂亮。姒昊因是帝子,刚出生便命运多舛,必是遭遇许多惊险,侥幸保有性命。虞苏很心疼姒昊,不怪他隐瞒身份。

姒昊内心愧疚,他执住虞苏的手,把它贴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他隐瞒虞苏许久,虞苏却丝毫不怪罪。如此令人不安的身份,虞苏已接受了它。前夜,虞苏失魂落魄地从宫城回来,正因在那夜知晓了姒昊的身份。

“洛姒也好,帝族也好,昊,你还是你……”虞苏的声音很小声。他也是这么想,无论姒昊是什么身份,他始终是他深爱的人。

“苏,我还是我。”

姒昊深为动容,将虞苏紧紧抱住。他一度很担心,会因帝子身份失去虞苏,他很自私。从小到大,姒昊都是个很坚强的人。他完全能正视自己的身份,带来的不幸和磨难,但他太在乎虞苏了。

两人搂抱在一起,看着头上的紫藤花串,他们没有对这个讳莫如深的身份再做任何交谈。姒昊的想法,虞苏清楚,这个身份他并不想要。

阳光灿烂,大黑追逐草丛里的野鹿,白马扬蹄嘶啸,渴望离开束缚它一夜的大树。

姒昊收拾火堆边的物品,将它们绑在大白身上。姒昊回头去瞧虞苏,虞苏在卷席子,他行动不便,迈步的动作不自然。姒昊知道原因,他走到虞苏身边,将席子拿走,绑上马背。虞苏见姒昊都收拾好了,他往林中唤大黑,大黑听得唤声,立即跑了出来。

两人一马一犬,如来时那般离去,所不同的,在于这趟回程,姒昊背着虞苏。

臂力惊人的姒昊,背负虞苏,还牵着大白。

虞苏本来不让他背,坚持要自己走路,被姒昊不由分说一把抱起。被抱在怀里,虞苏找个折中的办法,让他将自己放在大白背上。

姒昊温语:“坐马背颠簸,会更难受。”

确实如此,虞苏只得顺从地由姒昊背他。毕竟,是他让自己走不了路嘛。

趴在姒昊背上的虞苏,想起他们两人的初遇,那时,他摔伤了腿,也是姒昊背着他。那时根本没想到会有今日的关系,相互还以为对方只是人生里的过客。

虞苏摩挲姒昊宽实的背,将脸贴他背上,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紫藤林,心中有别样的感受。可惜他不是有特能的大巫,他不知道这片紫藤林对他意味着什么。

轻松背负虞苏行走的姒昊,也想起当初他们相遇的事,并瞅眼跑在最前面的大黑。

大黑浑然不知,主人起了给它加餐的念头。

“阿昊,你放我下来吧。”走出一段路,虞苏在背上请求。

“我背得动你。”姒昊不肯放下。

虞苏搂紧姒昊脖子,和他耳鬓厮磨,他为这个背负他的人所爱,他心里感应得。他哪怕再辛苦,也会将自己背回去,但是虞苏不忍让他辛苦受累。

这漫长的一路,虞苏走一段,姒昊背一段,轮着来。两人来到土屋所在的高地,姒昊再次背起虞苏,轻松登土阶,进入家宅,将虞苏放在草泥台上。他低身帮虞苏脱鞋,说道:“晚些时候,我再送你回去。”

虞苏点头,心想一夜未归,第二天又是姒昊送他回去,父母要猜疑他们。虞苏没打算一直隐瞒,他会和父母说明他的和姒昊的关系,而且他打算以后搬来姚屯住。

姒昊在火塘边忙碌,准备食物。清早,他们在野外只喝下一碗汤,走老长的路,早都饿了。虞苏下地,想帮点什么,姒昊不让,让他好好歇息。

坐在草泥台上,看姒昊料理食物,看他外出喂马,看他拿水壶去汲水。他身影忙碌,却什么也不要虞苏搭手,仿佛虞苏遭受了重伤。

虞苏想姒昊似乎有什么误会,他的不适轻微,并不碍事。

陶甑的盖子被蒸汽顶动,发出磕碰的声音,虞苏听着,知晓是火太猛。他走到火塘边,将木柴拿出一根,把火势弄小。

提着水壶回来的姒昊,见到弯身在火塘旁切菜的虞苏,他立即拿走虞苏的石刀,拉起他,温语:“去歇会儿。”

虞苏在他怀里流了许多汗,大清早又被他这样那样,应该是很疲乏。

虞苏不好意思说,他不怎么难受了,只能乖乖回草泥台坐下。他抱着膝盖,看姒昊做羹汤,烤肉。

这一餐很丰盛,有蒸鱼,有菜羹,有烤肉。

虞苏吃饱饭,姒昊过来帮他收拾碗盘,他见姒昊衣袖上有泥土,轻拍两下,把泥土掸去。姒昊抬眼看他,虞苏嘴角微微扬起。

姒昊在旁搁下碗盘,便就过去亲虞苏,把虞苏摁在草泥台上拥吻。两人搂搂抱抱,挨靠在一起说话。午时,虞苏就得回去虞城,虞苏清楚,姒昊也清楚,他得面对他的父母。

没什么烦恼的大黑,它跟前的粗陶盆里,装有满满一盘的肉食。它摆着尾巴,埋头食物,欢喜就餐。

午后,姒昊和虞苏动身返回虞城,他们出白林子,走到神木地域,见到聚集在神木的男男女女们。

这些趁着良辰美景,热衷谈恋爱的少男少女,并没怎么留意他们。

虞苏和姒昊穿过及谷,来到虞城西门,虞苏止步,对姒昊说:“就到这里吧。”

这是不让姒昊跟他回去面对他父母,怕姒昊会挨责备,或则更甚挨打。父母见姒昊送他回去,大抵会猜测到昨夜是怎么回事,和谁过夜。昨日是极特殊的日子,若无幽会对象,虞苏应该回家过夜,若有幽会对象,那个对象又是谁呢?这不难猜测。

“我陪你去。”姒昊不放心,他会陪虞苏去面对他父母,他心里早有准备。见虞苏心中仍是顾虑,姒昊说:“小苏,你父母不会为难我。”

“嗯。”虞苏点头,他心里很担心,但其实没有具体让他担心的事情,父亲和母亲都是极好的人。

“走吧。”姒昊在前催促,虞苏跟上,他们进入虞城,朝北区走去。

北区的虞苏家,虞母在院中焦急等待,不时探望院门。虞父今日也没去宫城,在棠梨树下,霍霍磨着一把青铜刀。

不远处,虞苏和姒昊正在接近院子,他们并肩而走,一路和邻人打招呼,神情自若。

虞父:小子,你好大的贼胆。

虞城大巫:误会很深啊,我只说会出帝妃,没说是虞若。别砸我招牌。

第64章:一家子

虞苏和姒昊一进院子,就发现虞母和虞父都在,虞母见到他们,立即迎上来,虞父背向,在树下磨着刀,霍霍作响。虞苏偷偷捏了下姒昊的手,姒昊也早留意到磨刀的虞父,心里没有丝毫退却,相当平静。

“阿母,我回来了。”虞苏乖巧地唤母亲。

虞母对他点了下头。

“虞母好。”姒昊跟虞母行了礼,很有礼貌。他每次到虞苏家来,都会问候虞母,所以他的举止很正常,神态自若。

虞母瞥眼姒昊,对上他脸上的笑意,也只能点点头。昨夜小儿子去和人幽会了,幽会对象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看着姒昊高大的个头,结实劲拔的身板,虞母心里可清楚了,她这个秀气的儿子昨夜吃亏。仔细打量儿子,发现他的发型改变,耳边的小辫子解开,缠绑的发带不见。他衣衫整洁,气色很好,除去不时瞟向棠梨树有些紧张外,他没少一块肉。

“进屋吧,我蒸了几个面果子。”虞母叹息,她倒不意外他们会一起前来。从虞苏参加成年礼,姒昊来家里住,她就知道这两个孩子肯定是有约定。

毕竟虞母当年也和虞父热恋过,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多谢虞母。”

姒昊进屋前,不忘朝棠梨树投去目光,他发现他说话的时候,虞父的刀就磨得特别响。虞父可是虞城的营卫,他有把青铜刀不说,武力值也很强。要换寻常人,昨夜把他儿子给那样了,今早哪敢登门拜访,脚早吓软。

虞母怕吓着两个孩子,说道:“要杀鸡。”

棠梨树下的虞父自然听得到他们的交谈,回头举着刀说:“不只杀鸡,还要杀人咧。”说完,狠狠瞪了姒昊一眼。

要说之前虞母和虞父说姒昊像在追求虞苏,虞父本还半信半疑,然而昨日是个极特殊的日子,今早又见他们一起回来,发生了什么,虞父自然心里有数。他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浪漫的人,和虞母也去过花草坡呢。

虞苏再次握了下姒昊的手,他担心地想让他赶紧离开。虞父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很难得会发脾气,可是他一旦发起火来也很吓人。姒昊回头看虞苏,他嘴角微微勾起,示意不要紧。

他感激虞母的包容和开明,也理解虞父心里的不爽快。没有咆哮举着刀,把他从北区追到西区去就不错了,虞父还是很讲理的。

“快进去。”虞母小声说着,把儿子和姒昊一起喊进屋。她和虞父相伴大半辈子,知道他脾性,他心里不快归不快,但对姒昊,他还是欣赏的,不会真砍人。

三人进屋,虞母从陶甑里拿出面果子,分给姒昊和虞苏吃。

看着两个年轻人坐在自己跟前,和和睦睦吃着面果子,虞母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子找了个男子。虞城里这样的事,也还是有,习惯就好。

“拿一个给你阿父吃。”虞母递出一个面果子,吩咐虞苏。

虞苏点头,拿着面果子出屋,姒昊立即站起身,跟到门口。他本来很自在,此时才流露出担虑,为虞苏担心。他朝院中探看,他腰间缠着一条新的蓝色带子,在轻轻飘动。

棠梨树下,虞苏朝父亲走过,唤父亲吃果子。虞父回头,接下虞苏的面果子,父子俩还交谈了两句,虞父模样看起来很严肃。交谈中,虞父朝屋子这边看,自然瞅见站在门口的姒昊,他朝姒昊招手,示意过去。

虞父招呼,姒昊立即做出反应,快步走到虞父跟前,行礼说道:“虞父好。”虞父咬着面果子,瞥眼姒昊,点了下头。

面果子吃完,虞父将磨刀石上的青铜刀收起,对姒昊说:“我有事跟你说。”

在虞父吃面果子的过程里,姒昊一直侧立在一旁,有着晚辈的恭敬。这份恭敬,虞父受得起,他是虞苏的爹,而且姒昊来虞城,可没少得他关照。

虞父把姒昊唤走,两人出院子,往屋后去。家宅后是幽静的去处,长着两几棵果树,还有群叽叽喳喳的鸟儿,能避耳目。

虞苏担心地掐着手指,他想跟又不敢跟,看着父亲和姒昊的身影离去,心里相当着急。

“你父你还不认识他。”

虞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院来,站在虞苏身旁。她拉着儿子的手,将他带回屋去。不说虞父想找姒昊谈,虞母也想他们好好谈谈。

母子俩回屋,虞母拿来一筐野麻纤维,让虞苏帮忙纺线。让他有点事干,省得他胡思乱想。

旋转手中的陶纺轮,虞苏纺线,虞母织布。虞母看儿子心不在焉,说他:“线得细,要给你小外甥做件衣服。”

虞苏有一个小外甥,才出生不久,是虞雨的儿子。

想起姐姐虞雨的新生儿子,虞苏颦起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专心于手中的活。确实如母亲所说,父亲是个极好的人,而姒昊也是个很优秀的人,没什么好担心,他们两人不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大概是蒸熟一份面果子的时间,虞父和姒昊的身影出现在院门,他们回来了。姒昊往屋里走,虞父留在院中,他去墙角看土鸡笼,还真是要杀鸡。

虞苏连忙放下手里的陶纺轮朝姒昊迎去,姒昊对他颔首,表情平静。虞苏执住姒昊的手,两人一起进屋。

纺织机前的虞母抬起头,见两人牵手进来,若无其事,继续织布。她的织布机很简陋,也就几根木头拼凑,呈长方形。虞母在上头织布,她还只织了很短的一截。院中,虞父显然在追鸡,传来鸡跑啼叫的声响。

杀鸡焉用青铜刀,往时都是虞母在杀。

听着一阵鸡叫声,琢磨虞父应该追着那只鸡在院中跑了两圈。虞母放下织布的木梭,想出去看看,正见姒昊走了出去,显然是去帮忙。

要抓的是只青年公鸡,它活力十足,上窜下跳,还会展翅半翔。它往虞父胯下逃走,正得意洋洋,一抬头,一只敏捷的手朝它伸去,等它回过神,已被拎在手臂上。

姒昊将公鸡递给虞父,虞父抓住公鸡翅膀,念念有词:“早晚得挨一刀,跑什么跑。”

他提着公鸡,到一块石板前,把公鸡脑袋摁石板上,正要上刀子,想起什么,抬头对姒昊说:“拿只碗来。”

姒昊进厨房拿来一个陶碗,搁在鸡脑袋下。

就见虞父刀起刀落,相当娴熟迅速,公鸡的脖子被割开,血哗哗流出。

他老人家可是使刀的好手,早年也曾跟随虞君打仗,就是前些年,还杀过一个匪徒呢。

姒昊倒是没有觉得脖子一凉,但就是不由自主,摸了把脖子。心里对虞父更显佩服,尤其在经过之前午后的谈话,还有合伙抓鸡后。

屋里,虞苏煮水,准备给鸡烫水拔毛,屋外虞父杀鸡后,把鸡丢给姒昊,让他们去处理。

水开,虞苏将热水倒入陶盆,姒昊把死鸡摁到热水里烫,两人一起拔鸡毛。虞父坐院中歇脚,看着小儿子,还有这个捡来的“儿子”,他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不畅快。

他的这些儿女里,虞苏最乖,少时候一点也不捣蛋调皮,不想他成年后居然最不省心。话是这么说,这个姒昊哪方面看都还不错,是个有出息的人。要是有个待嫁的女儿,虞父还真乐意将她嫁姒昊。

把鸡拔毛,开膛破肚,切块,只差烹煮。虞苏端着装鸡肉的盆子进屋,虞母已在火塘边忙碌,火上放着一件陶鬲,汤水中,浮着菇子和生姜等配料。

炖鸡肉,还是要虞母来,她厨艺高超。

黄昏,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饭,虞母给儿子盛来满满一碗鸡汤,还有一条鸡腿儿。虞苏想母亲是要他多补补吧,他脸上莫名有点臊。

虞父吃饭喜欢说话,他和姒昊攀谈起来,问他湖畔农田开垦的事情。

“渔人不爱种田,要不随便种点粟,秋时多多少少能收粮。”虞父很赞同姒昊种田,他早看出来姒昊特别,聪明勤快,捕鱼会,打猎也会,现在要学种田了。

在虞父认识的后生里,聪明的都有点懒,又聪明又勤快的不多见。

“多亏小苏教我,把粟豆都种上了。”姒昊夸赞虞苏。

正在喝鸡汤的虞苏,抬起头微微笑了。那是他和姒昊以后的农田,想到姒昊以后不愁米粮吃,他就很高兴。

吃饱饭后,虞父说要去社里,社中有事在商议。他走前还把姒昊给喊上,让姒昊也去参与。虞苏有点不解,怎么将姒昊喊上,看着姒昊跟着父亲离开,虞苏想好在是男子们的聚会。这种聚会往往是几个领头的人说,下面的人听,姒昊不会惹人注意。

家里再次只剩母子,虞母纺织,虞苏收拾碗盘。

虞苏忙碌好后,去虞母身边坐,帮纺线。虞母看儿子认真干活的样子,说道:“这匹布织好后,也给你做套衣服。”

“阿母,我有新衣服。”虞苏觉得不用,他不是才做了件短袍子吗。

“过些天得去宫城里听差,还得再做一套。”虞母知道能在宫城里任职的人,大多是贵族,家里比不过他们这些人家,但她会让虞苏穿得漂漂亮亮去。

听得宫城任职的话,虞苏一阵沉默,他心里矛盾,想告知母亲,又怕她失望。一番思考,虞苏还是说出口:“阿母,我想去姚屯住。”

“去住两天,别去久了。”虞母没听明白,忙着纺织。

“阿母,我想搬到姚屯去住。”虞苏捏着陶纺轮的木杆,捏地紧紧,他心里也紧张。

虞母这次听明白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虞苏,眉头皱起。虞苏低头,默默等挨骂。挨骂的话语并没有等到,只听到母亲沉重地叹息声。

“先别跟你父说,过些日子,你好好想清楚再说。”虞母自然是反对,她希望虞苏留在身边,也怕虞苏是一起兴起这个念头。

“嗯。”虞苏应声,他怕母亲难过,没敢说自己心意已定。

夜深,虞父和姒昊回来,虞苏和虞母还在堂上忙碌。虞父把虞母喊去歇下,夫妻俩进房去睡,留下姒昊和虞苏在外头。

这一日,对虞苏而言实在有点漫长,终于只剩自己和姒昊两人,可以说点悄悄话。

关好门,虞苏进入姒昊的房间,两人低声交谈。虞苏问姒昊去社里有什么事吗?姒昊说北区要掏壕沟的沙土,怕春夏水涨,淹漫壕沟边的几户人家。

“我明日回去,将大白和大黑带来,会在这里住几天,帮忙清淤泥。”姒昊乐意帮忙,何况他也看得出,虞父是想让他融入虞城人的生活里。

“我也要去帮忙,北区成年的男子都要参加。”虞苏一听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北区地势较低,容易遭水漫侵。

“我阿父……”父亲把姒昊喊去参与虞城的公共事务,显然他对姒昊认可。虽然父亲没有就他们这种关系,对自己说过什么话,但他显然是默许了。

“苏,你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姒昊揽虞苏肩温语。今早陪同虞苏回家,他早想过不会有很激烈的反对,虞苏父母早晚会接受,但没想过,他们是如此宽容。

虞苏把身子靠向姒昊,他心里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挺喜欢姒昊,换做其他人,真可能被打。不说是被父亲打,还可能被兄长虞昔打一顿呢。

“阿昊,你和我父在屋后,都说了什么呢?”

午时,姒昊被父亲喊去了屋后,交谈很久。虞苏一直没机会亲口问姒昊,此时夜深人静,正好交谈。

“虞父问我仇家的事。”

姒昊此时想起,还很敬佩虞父。他担心虞苏安危,他考虑的不是儿子和一个男子相恋,多少丢他脸面,而是他们在一起,儿子是否安全。

虞苏默然低头,他再次抬起头,眼睛莹莹发亮,像似要落泪。

“我告诉他,我是洛姒族,追杀我的仇家是晋夷。”姒昊无法坦然告知虞父,他是帝子,他得藏匿身份,同时,他也很自私,他不想让虞父因为担虑,不许他接近虞苏。

当时虞父听到姒昊的回复,挺惊讶,不过又觉得合情合理,难怪他要改姓藏匿到虞地。虞地离晋夷的领地挺远,又不同邦国,关系还差,一个洛姒族藏匿在这里,相当安全。

那么多的洛姒族,之所以销声匿迹,不是被晋夷杀绝,而是选择藏匿,改姓易名。虞父年轻时,喜欢到处走,也认识过隐姓埋名的洛姒族。

得知姒昊仇家是晋夷,虞父反倒有些觉得没所谓,他晋夷难道还能为了一个洛姒族,闯进虞地来。虞君仇视晋夷,在宫城里任职的虞父很清楚。

“他还问我童年的事,我养父的身份,我在任地都认识什么人。”难以想象这么个粗犷的汉子,心这么细。也许这些问题里,有的出自虞母的担虑。

“你怎么说?”虞苏觉得这些不好回答,姒昊的养父是任君,一说就露馅。

“苏,我没有说实话。”姒昊执住虞苏的手,他感到愧疚,“我告诉你父亲,我舅父是位任国的秉臣。”

吉秉是任国的秉臣,他是姒昊的养父,不是他的舅父。姒昊匿去了任君,也匿去了自己帝子的身份。

虞苏其实也知道姒昊没有说,否则他和父亲不可能这么平静归来,真说了,父亲和母亲都要担心难眠。虞苏抽出手,隔着衣服触摸姒昊藏在领子里的玉佩,姒昊再次握住他的手。

“阿昊,你知道的时候害怕吗?”自从在紫藤林告知姒昊,自己知道玉佩的符号后,他和姒昊都没有再谈过帝子的话题。

“害怕。”姒昊坦然,他那年十三岁,从弥留的外祖父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悲痛又惊恐,连做好几夜的噩梦。

虞苏将身子贴向姒昊,搂抱他,想给他更多温暖。他还有许多事想问姒昊,想知道他当年如果逃过一劫,想知道他小时候的生活。

姒昊摸着虞苏的头,怀里这人,知道他身份时,痛苦而不安,此时却温柔的安慰自己。对姒昊而言,他对虞苏再无任何秘密,他很高兴。

已是夜深,虞父虞母已经进入梦乡,姒昊和虞苏还是很谨慎,他们没再进行交谈,怕话多被人无意听闻。虞苏和姒昊分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脸皮还是薄,不想第二日清早,被母亲看到他从姒昊房中走出去。

姒昊送走虞苏,将房门关上,他到草泥台躺下。他回想这一日的遭遇,他心里很感激虞苏的父母,他也务必会保护好虞苏。

闭上眼睛,想着睡在隔壁的所爱,姒昊想拥他入怀,像在紫藤林里那般,无比美妙。来到虞地,他的心很平静,他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虞地的紫湖,喜欢虞苏的家,喜欢虞苏的父母。

躺卧在席中的虞苏,回想夜晚吃饭时,父母和他及姒昊和睦的样子,他心里很开心。他觉得生活很美好,他希望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

卷起被子,舒适入眠,闭上眼睛,虞苏发现自己睡不着。他想起在紫藤林,自己和姒昊欢好的情景,太美好,像场梦般。原来那不过是昨夜的事情,身体还残留着一丝不适,告诉虞苏,他确实和姒昊缠绵过。

大清早,虞苏被院中打斗的声音吵醒,他睡得迷糊,一时以为是父亲和姒昊打起架来。惊慌地鞋子都没穿,就跑出屋。

屋门外,母亲也在,站在一旁观看,担虑说着:“别真打,老头子,你下手轻些。”

院中的姒昊和虞父各自执着长矛,虞父打斗架势很骇人,姒昊不怎么回击,他一次次敏捷的躲避进攻。毕竟面对的是虞父,姒昊可不敢像对待头猎物那般凶狠,矛还没挥刺出去,手中就已收回几分力。

虞父是个老营卫,又怎会瞧不出姒昊没使出全力,这小子一直都在闪躲,敏捷地像头山豹。最后一击,虞父把长矛收起,瞟着姒昊从地上敏捷翻身而起。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直觉这个任地来的小子,非同常人,他冷静,谦让,功夫了得。

“别打了。”虞母看得心惊胆战,跑下院中。她倒不是怕姒昊在虞父身上戳个洞,人家就一直没怎么还手,而是怕凶悍的虞父,一没留神,戳伤了姒昊。

“打不过,老了。”虞父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抱着长矛叹息。

虞母拿巾布,递给虞父,让他擦擦汗。她看得出来,老头子确实打不过姒昊。昨夜虞母说怕虞苏被人欺负,虞父便说他试试姒昊的能耐。就拿虞正和风羽来说吧,虞正是个猛角色,谁敢招惹他和风羽呢。

姒昊收起长矛,来到虞父跟前行个礼。

“不错。”虞父称赞。他知道使用武器怎样才算好,姒昊这水平,可以打倒不少宫城护卫了。虞父此时有个念头,他问姒昊:“要不要到宫城里当护卫?我能引荐。”

“多谢虞父赏识,我不便当护卫。”姒昊躬身致歉。

虞父摆了下手,心中已作罢,他瞧得出来,姒昊不想引人注意。姒昊这种性情,他很欣赏,谨慎内敛的人,不会惹祸。

这个清早,姒昊和虞父切磋一番,便就离开虞城,返回姚屯。

两日后,他会再次过来虞城,并且带上大白和大黑,他得来虞城住段时间。北区的壕沟要清淤泥,他会参加劳作,跟着虞父去干运淤泥的苦力活,听说虞苏的兄长虞昔也会去。虞父锻炼人的方式,有点特别,当然还得虞父瞧得上,才会被他拉去。

姒昊走后的第二日清早,虞苏和母亲在城南的田地里翻土播种。刀耕火种,一把火燎尽田中的野草,虞苏拿骨耜挖土,虞母拿木耒耙土,母子俩在田间劳作。

临近午时,虞苏到田堤上歇息,倒水饮用。一碗水入腹,抹汗抬头,瞅见前方一支熟悉的队伍往虞城方向走来,正是邰东和奴仆的队伍。令人惊喜的是,邰东身边还有位怀抱婴儿的妇人,她是虞苏的姐姐虞雨。

路人甲:听说搞基可能会被人欺凌。

昊总(挎弓执矛):哦。

第65章:夜访隔壁

北区的环壕截流清淤,劳作的人们要么跳入壕中掘泥土,要么在环壕外吊土,运土。虞父带着虞苏和大儿子虞昔,及姒昊在桥区干活,一同劳作的还有风川父子。最辛苦的活由风川和姒昊去做,他们负责运土,虞父和虞昔在壕沟里挖掘,虞苏在壕沟上吊土。

木辘轳转动,一筐土被吊上来,虞苏拽住绳,将它固定,再过去把挂在木架上的竹筐解下,搬到一旁去。他站起身,用袖子擦汗,看向身后,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穿梭,没找到推运土车的风川和姒昊。

运土很辛苦,让虞苏跑三四个来回,他能累趴。姒昊和风川体能好,从午时忙到现在日头快偏西了,也没怎么休息过。

风川的妻子朱云递来一碗水,递到虞苏跟前,说道:“小苏,喝口水。”虞苏接过,咕咕喝下,一碗草叶子熬的清汤,虞苏觉得相当甘美。他流了不少汗,衣服粘在身上,脸上也有汗痕,本来一张漂亮的脸,变得脏兮兮。

壕沟里的虞父和虞昔都停下歇息,风夕递水给她父亲风葵,不忘倒一碗给虞父。虞父看着风家这个漂亮,勤快的女儿,再去瞥一眼在上头擦汗的虞苏,几不可闻地叹息。

虞母很喜欢风夕,后来风川搬去城东住,风夕也不来家里玩了。现而今,这个“未来”儿媳,是没影了。

前方,风川和姒昊返回,两人都像泥人一般,头发衣服都是泥,又掺杂汗水,相当狼狈。风夕抬头,偷偷打量姒昊。饶是他一身脏污,他的眉宇英气,目光明亮如星,仍很吸引人。成年礼那日,在神木地带,风夕留意到虞苏溜走的身影,知道他前去的方向是白林子,他去见谁,和谁有约,不难猜。

那些以往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在那一刻都想明白了。

“阿川,擦擦脸。”朱云拿湿巾帮风川擦脸。

虞苏自然不能像朱云那样,当众帮姒昊擦脸,他走到姒昊身边低语,让他歇会儿。姒昊坐下歇息,虞苏拿碗倒水,端给姒昊喝。看他脸庞滴落大颗的汗水,虞苏心疼他,无奈不能抬袖帮他拭汗。姒昊边喝水边端详虞苏的手指,他双手沾泥,虎口有一处血迹。

拽动粗实的麻绳,蹭伤了手,留下一道伤口。虞苏怕疼,但会忍疼,如果不是姒昊留意,根本不会知道他受伤。姒昊低声问:“疼吗?”

虞苏摇头,把手藏起来,小声说:“不疼。”

他们两人没有亲昵的举止,没有像风川朱云那样你侬我侬,可还是看得风夕不忍直视。

看到他们在一起,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花草坡的虞正和风羽。风夕脸红扭头,觉得自己真不该胡思乱想。自从知道虞苏和白林子猎人是情人,风夕对他的那些念头,都已湮灭。

虞昔从壕沟里爬出,朝弟弟和他的朋友投去一眼,想两人关系真好。虞昔为人老实,想得少,没觉得他们俩有什么不对。之前虞昔和虞苏一起吊土,姒昊拉木车过来装土,他见姒昊力气大,体格强健,还问虞苏:“我看他力气真大,能干活,娶妻了没有?”虞苏摇头,说还没有,没敢告诉兄长他和姒昊的关系。他们兄弟俩年龄差得大,虞昔结婚后又搬到城南去住,所以关系有些疏远。

“不早了,东西收一收,回家吧。”虞父从壕沟里跳出,打量偏西的太阳。

众人积极响应,各自去收工具,准备归家。辛苦一日,饥肠辘辘不说,肩疼腿酸,精疲力竭。

虞苏到木桥边收拾竹筐和畚箕,听得有人唤他,他抬起头一看,竟是虞戍北。虞戍北带着两位侍卫,站在木桥上,显然是来察看北区的清淤行动。

虞戍北和他父亲虞君不同,他平易近人,虞人常常能看到他出现在宫城外,人人都知道他。

虞苏对他行礼,唤道:“戍北公子。”

“免礼,小苏劳作一日,累坏了吧。你们负责哪一段?”向来端庄的虞苏,一身脏污,尤其他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庞,成了张花脸。虞戍北挺喜欢虞苏,身边一群泥人,他没主动问谁,他特意和虞苏交谈。

“回公子,在那里。”虞苏转身,指向一旁。四周人群穿行,经由虞苏的指示,虞戍北这才认出虞父和风葵来。

擅长记人的虞戍北,还在虞父身边发现一个特别的身影——姚屯猎人姚蒿。他会来参与虞城的公共事倒是挺意外,看来他和虞苏一家关系紧密。

虞戍北询问:“小苏,你和姚蒿认识?”

“我们认识很久了,他今天被我阿父喊来帮忙。”虞苏不解姒昊已成泥人,戍北公子是怎么一眼认出来,心里有疑惑有迟疑,还是自若地去回答。

虞戍北朝姒昊再次投去一眼,他发现姒昊也在看他和虞苏。此时虞父等一群人,都朝虞戍北走来,纷纷跟他打招呼。虞戍北在虞城人的心中,声望挺高。

从虞戍北出现在北桥,姒昊就留意到他,这位虞君之子穿着整洁华美的衣物,和他们这群灰扑扑在壕沟干活的人截然不同。姒昊发现虞戍北对身边的人们没有兴趣,独独虞苏走过去,他就喊住了他。从他和虞苏交谈的神态表情来看,虞戍北挺喜欢他。姒昊也听说过,虞戍北让虞苏成年后,到宫廷听差的事。

辞别虞戍北,离开北桥,大伙分开数路,各自归家。虞父带着虞苏和姒昊,返回北区的家。

家中虞母已经烧好饭菜,虞雨背着个娃娃也在堂前帮忙。邰东去任地贩陶,将虞雨和小儿子留在娘家,等他贩陶归来,再带妻儿一起回家。

三个人冲洗换衣,到堂上吃晚饭,一家人聚在一起,悠然闲谈。

一天前,虞雨第一次见到姒昊,她对姒昊的存在感到惊诧。弟弟这个朋友高大英俊,长得亮眼,听邰东说,他本是任人,为避难才来虞地。这人初看起来是凌厉,令人畏惧,可他也会笑,也会温柔待人,当然主要是对待虞苏。

这种异样感,虞雨直到问了虞母才解惑。原来,这人是小苏的幽会对象。

小弟的眼光无疑很好,也很高,只是这人再优秀,他也是个男子。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虞雨没怎么挣扎,便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虞雨对姒昊很好奇,她观察他吃饭,听他和家人交谈,看他和虞苏低语。这人言谈举止像个有身份教养的人,不同一般。听邰东说他在任地是个贵族,不过他不高傲,对她的家人很亲和,看得出相处得不错。

饭后,虞苏在堂上帮忙收拾餐具,虞雨找个机会问虞苏,她性子豪迈,当面就问:“小弟,你们去过花草坡了?”

听到姐姐这话,虞苏手里的木勺都掉地了。他蹲地捡木勺,磨磨蹭蹭,低着头,他实在有点意外,姐姐怎么一下子就知道了。

“阿姊还以为你会娶风夕呢。”虞雨小小叹息,不过她也没觉得小弟一定要怎样,不能怎样,他已成年。

虞苏捏着木勺,站起身,他还是低着头,觉得不好意思。姐姐知道他和姒昊是情人,姐夫邰东很快也会知道的。

虞雨看他拘谨,不安,轻轻拍他肩膀:“没事,阿姊也就随口说说,我看他人不错,连阿父都很赏识他。”毕竟,在虞雨认知里,要是有男子敢把弟弟拐去花草坡,非得被父亲痛殴一顿不可,哪有可能相处愉悦。

“阿姊,我们以后会住在一起。”虞苏把心里话和姐姐说,他一向跟这个姐姐亲昵。

“阿姊真舍不得你到林子里住,姚屯多荒凉啊。”虞雨摸摸弟弟的头。她倒是清楚,两男一起过日子,最好住城外去,日子才会过得自在。

“姚屯住几天,家里住几天。”虞苏微笑,他会常来看父母,经常和姒昊带些东西过来孝敬。

虞雨颔首,她早听虞母说了,姒昊常过来虞城,每次过来还捎带东西,院子里那些鱼啊肉啊,都是他带来。

两人低声交谈,以为身后没人,虞雨回头,才发现姒昊站在他房间的门口。他大概是出房门,正好看到虞雨和虞苏低语,他出于礼貌,没有挨近。

虞雨端详灯火阑珊处的男子,他俊美地很,器宇不凡,沉稳而内敛,听说还是个出色猎人,虞城少有这样的男子。想到以他来配小弟,还真配地上,虽然这么想是不对的,和男子一起生活,还是艰难了点。没个温柔的女子照顾生活,体贴相伴,缝补衣服,掌勺煮羹——不对,这些小弟都会。

虞苏朝角落里的姒昊走去,姒昊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个迷人的笑容。虞苏来到姒昊身旁,两人没有肢体碰触,但神情暧昧,情意绵绵。

后头,虞雨笑着摇摇头,她把碗碟收进大陶盆,浇上水,低头哗哗洗起来。

夜深,虞父虞母和姐姐都睡下了,虞苏卷着被子也睡下。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觉得似乎门被打开了,有股穿堂风吹进来,又被截断,门轻轻关回去了。虞苏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影朝他走来,虽然四周昏暗,他单看影子也知道是谁。虞苏爬起身,黑影已挨他坐在草泥台边沿,并一把抱住虞苏。

“阿昊……”虞苏细语,张开手臂将他搂住。

在黑暗中,两人悄无声息的拥抱,亲吻,以手代眼,解去对方的衣服。

自从那日紫藤林缠绵后,到今夜,已有五日,相互都在想念对方。姒昊今夜过来,在深更半夜,不会被人察觉。其实家里人都知晓他们的关系,被发觉也没什么,只是第二日清早,怕虞苏害羞。

想起他白日辛苦运泥土的样子,想起他一身一脸的淤泥,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虞苏心里可心疼了。他触摸姒昊健壮的身体,温热而柔软的唇在他耳边,脖子亲吻。姒昊激动地将虞苏抱起,又轻轻地把他放在席上,论克制能力,估计少有人能胜过他。他们在隔壁睡了三天,他到第三夜才行动起来。

他覆罩在虞苏细腻光滑的背上,炙热的手在他腰身爱抚,虞苏回头吻他。两人深情地亲吻,感受体肤相亲的美妙,情炽时,姒昊抬起虞苏一条腿,同时加深他的吻。

春被中的两人克制而激情,他们将声音吞咽在喉咙中,黑夜里,只有窸窣的声音。

无声但激烈,十指相扣,躬起的背部绷紧而又松弛,险些逸出的声音,被用唇封死。

许久,姒昊从虞苏的身体离开,他坐起身,拨弄虞苏额上的湿发,虞苏的身体还有余韵,他抬起的手指,碰触姒昊的下巴,嘴鼻。两人身上都有对方的气息,他们是最亲密的关系。

黑夜已不算长,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

姒昊起身着衣,虞苏贴抱着他的背,姒昊回头摸了下他的脸,又将手收回,再缠绵下去,能到天亮。姒昊起身离开,走到门后,他悄悄打开门,如来时那般离去。

卧回席上,将春被再次裹上,周身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虞苏迷恋着,觉得自己的身旁仿佛还卧着他,为他所拥抱。虞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晚,虞苏醒来,虞父和姒昊已经去北桥清淤泥。再清理一天,就能完工了。虞苏走出房间,阳光耀眼地他睁不开眼睛,等他适应光芒,他对上了姐姐我懂的眼神。

虞母在院中喂鸡鸭,虞雨在堂上带娃,她的小儿子,只有四月大。他躺在母亲怀里,挥动两只小粉拳。虞苏想昨夜深更,自己和姒昊的事,该不是被察觉了?心里有羞意,不过他表现地自若如常。

虞雨边哄孩子,还跟虞苏说:“阿父说你不用过去了,他们午时干完活就回来。”

“哦,好。”虞苏在木案前落座,端起食物就餐。母亲在木案上留了早饭,还有暖意。

匆匆吃下早饭,虞苏便就出门,走前跟姐姐和母亲说他去北桥帮忙。他实在无法明知道父兄和姒昊在干苦力,而自己在家享清福。

出院门,虞苏经过北社,准备前往北桥,突然听到社树下的人群一阵喧哗。数人跑来社里通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嗣子虞戍北带着一批士兵前往明城,可能要开战了。

虞苏没去过明城,知道它是虞方除去虞城外,第二大的城,很挨近缗方。开战的话,自然不可能打缗人,一直以来和缗方和和睦睦,那到底是要和谁打仗?

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虞苏想午后去问问虞允。虞允在宫城里任职,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从知道姒昊是帝子,周边有点风吹草动,虞苏都很关心。

虞戍北:小苏真可爱啊。

昊总(默默拿矛):哦。

第66章:同居生活

虞君嗣子虞戍北领兵而去,前往虞方的西北要塞明城。虞城人好多年没见过大支军队出发的情景,他们感到好奇,不觉恐惧。

至今十八年前的大混战,虞地没怎么被波及,所以对战争的印象相当淡薄。虞城的年轻男子们,甚至渴望打仗,觉得那是血色浪漫,那是篝火旁老者讲述的传奇故事。

虞苏不好战,日子过得悠然,他从虞允那边打听到虞城出兵的原由——晋夷攻打来戎,虞方离来戎不远,虞君派兵驻扎明城观望。

发生在别人家的战争,总是很遥远,缥缈。

夜晚,一家子在一起吃饭,虞苏跟父亲讲晋夷打来戎,虞父听后沉思说:“对缗方不利,对我们虞国没什么影响。”

虞苏没去过缗方,知道它的方位,它在虞地以西,和虞相邻,它的西北和来戎混居。

打仗的事,虞母一向不关心,听到缗方,她放下喝汤的木勺,紧张问虞父:“云儿他们那边会有事吗?”

虞母说的云儿,是虞苏的大姐虞云,她嫁在缗方。

这个大姐,自从出嫁后,就不曾回过娘家。实在是路途遥远,而且她丈夫身份挺特殊,是缗方的一位卿臣。

“没事,她和孩子们住在缗邑里,离来戎远着呢。”虞父立即否决,怕虞母担心。缗邑做为一国的都邑,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况且晋夷出兵打的是来戎,不是缗方。

“没事就好,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过,打什么仗。”虞母放心,舀口汤喝下。

姒昊坐在一旁吃蒸饭,听得虞母像似在担心什么人,他朝虞苏投去一眼。虞苏想他从没和姒昊提过他大姐,解释说:“我大姐虞云。”

姒昊颔首,他心里难免有点不解:她是虞女,怎会嫁到缗邑去。

平民女子很少出嫁其他方国,离家太远,不爱嫁,家里人也不赞同。贵族女子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会进行通婚,情况则不同。

虞雨哄孩子睡觉,从房里出来,听到虞云的名字,连忙过来问:“噫,我阿姊怎么了?”

“她没事,好着呢。”虞父回道。

“说来,你们这几个孩子,除去昔儿,个个都不省心。”虞母把席上的儿子,女儿,连同“儿婿”都扫视了一眼。虞母有感而发,她四个孩子,三个孩子被外乡人“拐走”,在虞城也没谁了。

饭后,在房中,姒昊问虞苏他大姐虞云的事,虞苏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位缗方的年轻使者,跟随出使队伍前来虞城。在虞城停留的时间长,他这人闲不住,到处闲逛,认识了营卫家的长女。

两人相恋,还去滚了花草坡。

年轻使者上门求婚,被岳父一顿扁,绝不还手。

后来,还是得到妻子家许可,成功带走妻子——当年的虞城一美虞云。

虞云嫁得太远,这一去,就没回来过,差不多有七八年了。这些年间,虞父去探看过她,知晓她生活美满,日子过得优渥。

听完这个故事,姒昊搂着虞苏笑语:“往后,一旬回虞城二三日,你看如何?”虞苏心里也是这么想,应声:“嗯。”

明早,两人要回姚屯,姑且住几天。虞苏想过些日子,再告诉父亲要定居姚屯,不去宫城任职的事。一步步,慢慢来,不能急。

第二日清早,姒昊和虞苏辞别家人,牵着大白大黑一起离开。在虞城数日,大白一直乖乖地待在矮屋里,被虞母喂得白白胖胖。大黑调皮,在院中闹得鸡飞狗跳,渡过被嫌的日子。其实虞母也没怎么嫌它,还夸它是条护家好狗,一到夜晚就趴在屋门前看家。

走前,虞雨对虞苏和姒昊说:“我和阿母都想去姚屯看看,明日会过去。”姒昊在姚屯的家,只有虞父见过,虞雨和母亲想去看看他们生活的环境,怕虞苏在姚屯吃苦。

“明日我来接雨姊和虞母。”姒昊唤起“雨姊”相当顺口,他对虞雨印象很好,觉得她性格爽快,像任地的吉芳。

“不用不用,阿父认识路,会带我们过去。”虞雨笑答。

“阿姊,阿母,我们走啦。”虞苏挥手。

虞雨拉起小儿子的手掌挥了挥,说道:“去吧。”虞母点了下头,她已习惯两个孩子来来往往。

母女俩在院门口,看着虞苏和姒昊离开,看他们亲好的样子,心里颇欣慰。姒昊人不错,母女心里都这么想。

姒昊和虞苏回到姚屯的家,第一件事,是给农田浇水,拔草,田里长出葱绿的小苗,杂草也长了不少。农田和禾苗没有遭动物糟蹋的痕迹,唯一的动物,也就是那条懒蛇了。它卧在葛田里,在葛藤叶下乘凉,睡懒觉。

对于未来的生活,姒昊和虞苏有过一番计划,种田,捕鱼,打猎,还要烧陶。

陶器可以易换许多东西,需求也大。烧制一些日常用具,驮在大白身上,往大紫屯去贩卖,换点米粮回来不是难事。

两人在家宅附近找适合烧陶的地方,他们相中溪边的一块地,有水源,有陶土,地势平坦,还方便建陶坊,离家也不远。

他们花费半天时间,烧杂草,伐树,清理出一块场地。

黄昏,两人坐在矮坡,看着溪畔整理出来的地面,偎依在一起,心里惬意。他们能看见不久之后,属于他们的生活,衣食不缺,过得富余。

他们一个会捕鱼狩猎,一个会种田烧陶,两人只要相伴,在哪都能过日子。

夜晚,两人携手同席,恩爱缠绵。不用克制,不用担心被人听闻,恣意纵情,渡过属于他们的一夜。

湖畔的夜风呜呜地刮,草叶萧萧,温暖的屋子里,发出的声响,融入自然之声。

虞父带着妻女过来姚屯,已是午时。知道他们要过来,姒昊和虞苏在白林子等候多时。

这三位姚屯的客人,不是在欣赏紫湖的美景,也不是来品尝姚屯的鲜鱼和野味。他们东看看西瞧瞧,去逛了姒昊的屋院,农田,还在营建中的陶坊,也乘舟前往白鹭沚见到渔屋和晒鱼场。

这个任地来的小子,在姚屯过得如鱼得水,简直令外人羡慕。

虞父满意,虞雨也满意,就虞母担心安危,怕附近有野兽,或者劫匪。虞父开导说也不是多偏僻,土屋后就有户邻居,姚屯居民住得散,可也有好几户。沿着湖畔有许多聚落,最近的要数小紫屯,大紫屯。

虞父虞母留在渔屋歇脚,姒昊和虞苏用独木舟载着虞雨游湖。

湖光潋滟,虞雨眺望美如画的湖景,想起幼年曾到这里来玩耍,而今长女也好几岁了,心里有些感慨。她指着湖畔一处雾气氤氲的林地,问虞苏:“小苏,那里是紫藤林吗?”

“阿姊,紫藤林还要再过去,在这里看不见它。”虞苏手指后方的水域,湖水清冽,倒映他们姐弟的身影。

当年的俩姐弟,一个是半大的女孩,一个是小男孩,手牵着手,在湖滩奔跑,拾贝螺。真是令人难忘。

“我们小时候啊,在紫湖畔看到了白鹿。”虞雨呢喃起来,她执住虞苏的手,脸上的笑容潺湲,望着烟雾萦绕的湖边林地。

她这句话引起姒昊的关注,姒昊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向虞苏。虞苏微微一笑,朝姒昊点了下头。虞苏总觉得白鹿之事和已无关,然而此时,他恍惚觉得,白鹿之事和自己及姒昊是有某种关系。也许林湖之间,真得有神灵,它的能力上达于天下达于地。

“那时有五个人看见了白鹿,我,小弟,还有虞贞和虞圆,以及虞君的女儿虞若。人们都说啊,虞若会成为帝妃。”虞雨见姒昊好奇,她简略讲述。

“我看虞君和晋夷关系不佳,不会通婚帝邦。”姒昊觉得白鹿帝妃之说,不过是个传说。

“肯定不会嫁晋夷,我听阿东说,你们任君的嗣子不错。虞若是君主的女儿,长得又美,今年也成年了,唉,我真是老了。”虞雨捏了下自己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虞雨游湖一圈,便就跟着父母一起离开姚屯。姒昊和虞苏将他们送出白林子,辞别时,虞雨还在称赞湖景美。在虞雨看来,住在这么美的地方,有田有屋,想捕鱼捕鱼,想打猎打猎,实在没什么好担心。

“苏儿,你要搬来住,宫城那边不去任职了是吧?”走前,虞父不忘问儿子这件要事。虞苏还没跟他说,恐怕是虞母和他商议过了。

“阿父,住姚屯路途远,不方便去宫城任职。”虞苏低头,怕父亲责怪。

“不去就不去吧。”虞父摇了摇头,这是个好差事,不去是有些可惜。这孩子学烧陶,原本就觉得他会烧陶为生,还真是不得强求。

“苏儿,记得常回来,阿蒿,你也要常来。”虞母走前,只有这么一句吩咐。

姒昊和虞苏满口答应。

三位家人回城,姒昊和虞苏牵手走回姚屯,他们心里知道,从今日起,他们真正开始了同居生活。没有任何干扰,没有任何质疑,平平静静。

“阿昊,我们虞人娶妻,要找姜陶做一件双连壶。”

“好!下回进城,我就去做一件。”

“噫……好。”

黄昏,两人的身影从白林子里消失,林间,两只肥松鼠在树干上嬉戏。

又是一个春雨淅沥的早上,虞苏在被中醒来,他看见火塘的火在燃烧,陶甑中蒸着饭,木梁上挂着新挖来的野菜。虞苏想自己大概睡晚了,阴雨天,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他爬起来,伏身去捡放在草箱上的衣物,他白皙的胳膊和肩膀从葛被里露出。不伏身的时候还不知道,原来腰身有些酸疼。把衣服勾到怀里,虞苏仰起身,不得不用手撑腰。

昨夜睡得晚,所以今早起得晚,昨夜因何睡得晚?年轻人体力好,难免一夜贪欢。

把衣服穿上,梳理好头发,虞苏推开房门出屋,见到姒昊在屋檐下剁草料。雨天马儿没放出去吃草,怕它吃坏肚子,有草料备存,大白不用挨饿。

姒昊见虞苏出来,对他温语:“不多睡会?”虞苏摇头,走到姒昊身边,蹲下身看他剁草料。姒昊抬手摸了摸虞苏的脸庞,虞苏温柔地笑,眼睑低垂。虞苏才出被窝,脸庞暖和,皮肤细腻,摸起来很舒服。姒昊用拇指蹭着虞苏眉尾,看他舒心地闭着眼,心里感到幸福。

幸福本该无形,但姒昊觉得自己触摸到了。

来虞地有半年,这半年,身边有虞苏,这以后的日子里,身边也会有他。不要有分离,不要有磨难,姒昊想,要一直像这样过日子。

雨水淅淅沥沥,除去雨声,四周如此寂静,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不知不觉,水滴从屋檐滴落,形成了雨幕。雨渐大,姒昊和虞苏回屋,陶甑里的饭,也该熟了。

天空下起雨来,能做的事不多,不能继续营建陶坊,不能捕鱼,不方便打猎。

姒昊和虞苏还是能找些事情做,虞苏编织,姒昊制作工具,两人坐在火塘边忙碌。虞苏用棕叶编织遮雨的雨披,他给自己做一件,也给姒昊做一件。

雨披做好,虞苏让姒昊站起身,他将雨披围在姒昊肩上,把绳子在脖间绑住。他退开两步看,很合身。姒昊很不解,虞苏给他做的穿戴物品都合适。没有测量,顶多制作的时候笑着偷瞄自己。

虞苏看得很满意,过来帮姒昊解雨披的绳带,他一挨近,腰身就被姒昊搂住。他仍是专注帮姒昊解绳带,绳带还没解开,自己的衣带就已被姒昊解开。

姒昊的手探进虞苏衣中,触摸他细滑的肌肤,一寸寸,很是迷恋。虞苏的身体敏感,注意力被分散,把雨披的绳带解成了死结。

“阿昊……”这一声唤得无奈。

“不管它。”姒昊低笑,在屋中披着雨披,一把将虞苏抱起,朝草泥台走去。

窗外雨声哗啦啦,天空昏晦,未到午后,看着像夜幕即将降临一般。火塘的火旺盛燃烧,带来暖意,提供照明,它的光芒映着草泥台上交缠的两人。

雨天也并非无事可做,他们可以听着雨声,一起品味漫长的时间嘛。

雨披被搁在草箱上,而在雨披之上,是姒昊和虞苏脱下的衣物。姒昊怕虞苏着凉,用一条葛被,将两人罩住,他们在被中欢好。

在后来分离的时光里,姒昊常常回味姚屯那些下雨的日子。他们日夜相伴,在红通通的火光下,偎依在一起,在淅淅雨声中,他们的幸福时光仿佛无边无际,没有终止。

雨停的第一天,姚屯来了一位客人,他穿着锦袍,笑容满面,身边还带着一位老仆。邰东第一次到姚屯来,他是个走南闯北的人,知道姚屯的位置,都不用找人带路。

邰东来时,虞苏在田里拔草,姒昊在湖上捕鱼,都没留意到他的出现。邰东带着芒,直接走到院中,大黑见到他,认识他,没有吠叫。

邰东见屋门没关,猜测人就在附近,他自个在屋院打量一番。院子舒适整洁,屋子温和,宽敞,收拾得很漂亮。

两人的小屋,两个枕头,两只草箱,坐的圆木,吃的餐具也成双成对。邰东瞅见,没感到意外。他从任地卖陶回来,先去虞城,妻子虞雨都跟他说了。

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意外呢?当时虞雨跟他说虞苏和姒昊住在一起,是那种关系,他好像还说了一句:“难怪啦。”早就知道小弟和姒昊关系非同一般,果然是有一腿的。

邰东悠然背着手,从屋中走出,见到扛着骨耜 归家的虞苏。虞苏见到他,先是惊讶,继而是欣喜,唤道:“姊夫,你怎么来了!”

“听阿雨说你搬来姚屯住,我过来看看你,顺道有任地的消息,带给阿蒿。”邰东笑答。

没过多久,姒昊被喊了回来,三人在屋中坐下,围在一起谈话。

房门紧闭,芒留在屋外看望,邰东带来任地的重要消息,避免被闲杂人等无意听闻。

“牧正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事,跟你都有什么关系。”邰东坐在一块削得平滑的圆木上,跟姒昊交谈。

“东陶,请说。”姒昊知道肯定是要事。

“是这样,我从仑城回角山,在牧正家见到任邑派来的信使。信使说任君派出大军前往晋阳谷,近期可能要开战。总之就是让牧正和事臣留意角山钺关,担心穹人攻打。”

任方和穹人在西北的战事时有时无,以往规模都不大,这次任方显然是要大战一场。

“领兵的是什么人?”姒昊心中一沉。

“任君的嗣子任嘉,还有吉秉。”邰东常年在任方贩陶,对任方的大人物略有耳闻。

听得任嘉的名字,姒昊心里担心,听到吉秉也一同前去,这份担心立即减半。

这些年,穹人时常在任方边界侵扰,穹人是晋夷的小弟,后面有晋夷在搞鬼,大家都心知肚明。晋夷觊觎东南许多年,东南这些原帝邦的甸服之国,本身势力也比较强大。

“就是这么回事,牧正让我告诉你,任君派往晋阳谷的兵,将联合翟夷,反击穹人。”这么件事,怎么看,都和姒昊无关啊,邰东是这么想。

只有姒昊清楚,这件事的意义非凡。任方原本有一条道直通规方,被穹人于晋原拦截。晋原散居着夷人部族,地盘被穹人占据,他们心有怨恨。这次翟夷和任方联手,是想将穹人逐出晋原。

规方,收留着大量帝邦遗民,那里是姒昊最佳的庇护所。

姒昊问:“只有翟夷参与,其它五部的夷人呢?”

“有翟夷参加就不错了,他们毕竟是夷人,不想招惹晋夷。”邰东可觉得打仗麻烦死了,好在没在任方境内打,他生意会受影响。

“此次出兵,如果败北,穹人会趁机反攻任方;如果获胜,可以将穹人撵远点,但收不回晋原。”姒昊不看好,但他清楚这是无奈之战。撵不跑边界的穹人,他们会不时来侵扰,消耗任方的国力。

“阿蒿,你跟我说说,如果穹人进攻任方会怎样?”邰东觉得姒昊的分析有道理。

“当年穹人在晋阳谷遭任兵伏击,他们害怕晋阳谷,如果攻打的话,可能在钺关。”姒昊说的晋阳谷伏击穹人的事,发生在十八年前的那场大混战里。

“哎呀,不要打仗嘛,钺关被攻进来,那角山都不能好好牧羊了。”邰东听得直皱眉。

“如果穹人攻破钺关,对虞方也有影响,毕竟一水之隔。”任方是姒昊的母国,而虞方,他也不愿它卷入战火。当然,只是假设,钺关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照你这么分析,相当不妙。我听说晋夷从寻丘派兵攻打来戎,我老丈人可说了,这是打来戎给邻国看,震的就是缗方和虞国。”邰东一下子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平。

姒昊和邰东交谈,虞苏一直在旁听,他没有插话。他听得明白他们说的事,心里的担虑不比他们少。

“寻丘常年驻扎晋夷的精锐,晋朋有征服东南方国的野心。不必担心,只要任缗虞不被晋夷分化,战火点不到里边来。”姒昊觉得任缗虞当年怎么渡过危机,日后也会同样渡过。

邰东还在想,姒昊这小子,怎么对时局如此清楚,又听姒昊问:“想问东陶,此次派来虞地的任方使者是谁?”

“你怎么知道任方要派使者到虞地?”邰东诧异,对上姒昊平静的脸庞,他顺口说:“你这小子深藏不露啊,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你们洛姒族有你在,就不该被灭绝,还有复兴希望呀。”

虞苏听到姒昊被夸,有些高兴可高兴过后,是不安。

姒昊问:“是吉华吗?”

“你们是老朋友吧,我听牧正说。哎,你都知道问我做什么。”邰东对姒昊刮目相看,甚至觉得这小子窝在姚屯种田、捕鱼浪费了。

虞苏(嘀咕):不浪费。

导演:我说东陶啊,你知道太多了,偷看剧本了吧。

导演:放心,距离分离还有好几章,分离也是短暂分离

第67章:明城的急报

虞苏烧制的陶器,都是日用陶,像陶鬶,陶豆,陶碗,陶罐之类。他做工规整,每一件都用红黑的颜料绘上纹饰。白底朱黑,颜色鲜艳,纹饰华美。

烧制陶器的过程复杂,虞苏负责淘洗陶土,踩陶土,制陶等事;运陶土,伐木材之类的重力活则由姒昊来。

他们花费数日,烧出两窑的陶器。虞苏挑选其中完好无损的器具,装进竹筐里,填塞草絮。他和姒昊打算运陶,前往大紫屯易物。

大紫屯是处大聚落,居民众多,时有贩货的人到来。他们用米粮,刀具,小饰物之类的东西跟居民换盐,鱼酱,鱼皮和木骨器。

装陶器的两只竹筐,驮在大白的背上,一边一个。除去携带上陶器,还有兽皮及鹿角。姒昊背负行囊,手执长矛,腰挎弓走在前,虞苏牵马,腰挂水壶,跟在后头。

他们大清早从姚屯出发,午时走到大紫屯。见到林中一栋栋造型独特的木屋,还有众多在脖子上佩戴鱼骨饰的人们。

大紫屯是处林中的聚落,他们的生活不似虞城人那般富裕,无论男女都以粗麻遮体,小孩儿光着屁股到处跑。

当地居民对兽皮和鹿角的需求很少,他们很喜欢虞苏的陶器。虞苏用数件陶器换来一坛野果子酒,两捧粗盐。这是虞苏第一次用自己烧制的陶器,换得物品,他非常高兴。

大紫屯的居民也会烧陶,但是他们的陶器烧制得粗糙,纹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款。虞苏的陶器,会绘制漂亮的花卉和草木,有星空和鱼船,新奇漂亮。

在大紫屯的第一天,虞苏卖出一筐的陶器,空出的竹筐,装上一罐野果子酒。盐是贵重之物,虞苏把它贴身携带。

大紫屯的居民,没有招待外来者的习俗。姒昊在聚落的围栏之外,搭建一个简易的草棚子,给自己和虞苏过夜。

此地除去聚落之外,四周尽是林地,林中有野兽。居民都老实住在聚落的围栏之内,只有少量的被驱逐者,单独住在树屋里。

这些人不再是老实的渔人,他们有时会抢劫外来者。看人抢,像姒昊这种携带青铜矛,挎弓的年轻高大男子,他们大抵还是不敢下手。

篝火在野地里熊熊燃烧,虞苏在篝火边煮鱼羹,火光映红他秀美的脸庞。白日拿野果子酒跟他换陶器的妇人,送给虞苏一篮鲜鱼。这些鱼,要么做成鱼羹,要么切块,用于烤炙。

拿勺子搅拌鱼羹,虞苏抬头看向黑漆的林中。他看到远处一团火光出现,那是姒昊的火把。姒昊携带武器,执火把,到四周巡察,他担心有驱逐者前来。

他和虞苏确实富有,携带着兽皮鹿角,彩陶器和盐。身上穿的细布衣,手里拿的青铜矛,牵着的白马,无不值钱。

姒昊回到篝火边,他将长矛放下,虞苏立即递来一碗鱼羹。姒昊端起碗,小口喝着热鱼汤。虞苏挨姒昊坐下,同样捧着碗,吃鱼羹。

风餐露宿无疑比在家艰苦,姒昊抬眼看虞苏额前凌乱的发,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庞。虞苏对他微微一笑,拿着小木勺子,继续专注于食物。

一碗鱼羹吃下,姒昊在烧红的石头上炙鱼片,他擅长烧烤。他拿竹箸翻动鱼片,将炙熟的鱼片夹起,放在一个圆木盘里。

姒昊烤,虞苏吃。拿起烤得焦脆的鱼片吃食,虞苏的嘴角扬起,他知道自己被宠着。

虞苏不只自己吃,还会把鱼片的刺挑干净,喂姒昊吃。黑夜里,住在聚落围栏外的两人,亲亲昵昵,不必怕被谁看到。

很少有野宿经验的虞苏,哪怕四周再黑漆漆,不明的危险潜伏,他心中也不惧怕。身边这人的存在,让虞苏天不怕,地不怕般。

夜深,姒昊守在篝火边,让虞苏卧席睡。虞苏拿来被子披姒昊肩上,他缩在姒昊怀里,和他相伴。姒昊一手执长矛,一手搂所爱,他在黑夜里,以火光为中心,警戒四周的危险。

怀里的人睡去,呼吸均匀,睡容甜美。姒昊将他抱起,轻轻放在草席上,为他盖上被子。他坐在席边,低头看虞苏,用拇指蹭了蹭虞苏的唇角。他伏身亲吻虞苏,将他额前的发拨到耳边,指腹摩挲他的眉宇。好一会儿,姒昊才收回手,转身离开。

他坐在篝火边看火,警惕四周。黑漆漆的林子里,不时传来动物的叫声。听声响,只是些小型动物,身为猎人的姒昊能辨认出来。

执着长矛,以坐着的姿势,姒昊在篝火边睡去。

半夜,虞苏为姒昊披上被子,他从背后搂抱姒昊。姒昊醒觉,他没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虞苏。虞苏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姒昊起身,揽着虞苏一起到草席卧下。

清早,姒昊睁开眼睛,天已蒙蒙亮,怀中无人。虞苏穿戴整齐,在篝火边加柴,准备早饭。姒昊起身,光着膀子朝虞苏走去,他有力的手臂,揽住虞苏肩膀。虞苏笑着回头,轻声问:“醒来了。”姒昊亲了下虞苏的唇,温柔应声:“嗯。”

在大紫屯的第二日,姒昊和虞苏等到枣坡来的商贩。这些商贩携带来米粮和彩珠,刀具,还有细葛布。姒昊用鹿皮和鹿角跟他们换米粮,还有一些麻油。

枣坡的商贩,对虞苏的日用彩陶器颇有兴趣。一位商贩用一匹黑色的细葛布,换走虞苏一筐的陶器。枣坡的商人前往虞城,会顺道来大紫屯,收购渔人的鱼皮和盐。黑色的细葛布,便是要售卖虞城之物,被虞苏获得。

到此,虞苏和姒昊携带来的货物都已易换。两人没在大紫屯多做停留,午时便就牵着白马离开,返回姚屯。

回到姚屯,虞苏将细葛布裂开,为姒昊缝制短袍。

第二日,短袍制作好,虞苏唤姒昊来试穿。姒昊脱去破旧的麻衣,只穿着一条素色的下裳,袒露健美的上身。虞苏帮他将短袍套上,系结衣带,缠绑腰带。

一身合体的黑色短袍,使得他看起来静穆,庄重,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住在宫城里的大贵族。他很适合黑色,沈毅而刚健,有着很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姒昊发现虞苏看得发愣,唤他:“小苏?”虞苏一时走神,听得姒昊唤他,他绽出笑容,说道:“好看!”

他就是穿身破破烂烂的衣物,都很好看,虞苏想。

这身黑色短袍,专门为一个仪式准备,此时还不必穿。姒昊脱下短袍,交给虞苏,让他先收起来。

他们再次出发,大白背负物品,两个主人空手。他们要去虞城,去拜访虞苏的父母,也去城南的陶坊,取一件双连壶。

当两人一马,出现在熟悉的院子外。虞母正在院中打扫,见是小儿子和姒昊回来,高兴迎上前去。

虞母执住儿子的手,拉到一旁,问他近况,虞苏笑着说,过得很好。恍惚有种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错觉。

黄昏,虞父回家,见到儿子和姒昊,心里高兴。吃饭时,虞父听说虞苏到大紫屯卖陶,换回不少东西,他对虞苏笑语:“有拿得出手的手艺,没丢你仁叔的脸。”

“换了盐,麻油,听说还换了一匹布。”虞母在旁补充,乐呵呵的。她不懂得陶器,以往还以为儿子就是喜欢玩泥土,没想他制陶能力如此出众。

在大紫屯换来的盐油,虞苏将一半带来父母家,给他们使用。

一家子围在木案前,聊生活的琐事,也听虞父讲当今的大事。虞父说:任方联合翟夷打穹人,前些日派来一位使者通报虞君。使者游说虞君必要时,出兵援助任方。虞父在宫城任职,消息很灵通。

“那个使者可真年轻啊,就比苏儿大两三岁吧。别看他年级轻,人很稳重,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虞父并不知道,任方派来的使者,是姒昊的挚友吉华。

“虞君怎么说?”姒昊询问。

“我们君主不好战,火没烧到眉毛,他也不会动一下。”虞父其实不懂虞君。虞君就是只老鳖,不到必要时,不轻易出手。

这在姒昊的猜测之中,虞君精明,不会帮任方打穹人。除非真有一天,穹人渡过了任水,危急虞人。

听说吉华人在虞城,姒昊实在有点想念这位友人。从去年秋时,两人在角山分离,到现在已有半年时光。

任邑的亲友,知道姒昊的情况——邰东和姚营会传达,姒昊对任邑亲友,则相当疏远。这份疏远,是必须,姒昊选择成为一位寻常之人,遗弃属于他的身份。

第二日傍晚,姒昊和虞苏去城南,找陶姜取双连壶。陶姜是个负责烧壶,其余一概不管的人。他没问姒昊聘娶哪个女孩儿,连姒昊是否虞城人都没在意。

取得陶壶,姒昊将它包起来,放在竹筐里,由大白驮负。他牵着大白,和虞苏往西面的林地去,林地过去就是及谷。

他们走到神木,夜幕即将降临。不同于白日的热闹,此时,偌大的神木地带,唯有他们两人。

在神木下燃起篝火,暖黄的光,只能映出神木的一角。他们仿佛为这古老的神木所庇护,巨大的树干为他们遮挡风寒,成为他们躲避野兽的后盾。

两人在篝火边铺上席子,享受宁静的夜晚。他们吃着烤肉片,喝着野果子酒。

只是一碗酒,虞苏就已有些醉,他靠着姒昊的肩,笑得眉眼弯弯。姒昊忍住不去亲他,不时抚摸他的脸庞。酒量好的姒昊,连喝两碗酒,一点醉意都没有。

虞苏悠悠晃晃站起身,靠在树干上,让风带走他的酒意。他见姒昊在火光下脱下旧衣物,更换上黑色短袍,他心里为幸福充盈。

那罐野果子酒还有一半,全被姒昊倾倒进双连壶。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跪坐在席子上,相互端正地行了个礼。他们婚礼的见证者,是神木,没有比它更崇高而尊长者。

两人一起捧双连壶,你一口,我一口,将美酒饮下。酒味甘甜,滑入喉中,暖意从胃达四肢。虞苏饮用,不时拿眼去瞧姒昊,他含情脉脉,眼角洇出风情。姒昊同样在凝视虞苏,他的眼神炙热,深挚,令人沉沦。

双连壶的腹部互通,酒液随着饮用者,从一边荡向另一边。他们共饮美酒,日后也将共度人生。

虞苏连喝四五口,脸庞通红,酒意上来,他仍执住双连壶不放,呢喃:“必须喝光。”

姒昊怕他喝伤身体,知他醉了,哄他:“我喝下也一样。”虞苏笑得灿烂,抱住双连壶歪头说道:“不要,最后一口要给我。”

他酒醉的模样实在可爱,姒昊宠他,应和:“好好,最后一口给你,来,把壶给我。”虞苏这才将双连壶递给姒昊,他扯姒昊的衣服,孩子气般说:“阿昊,莫骗我,我要最后一口。”

姒昊一手把虞苏搂到怀里,一手提双连壶,他低笑:“这就给你。”姒昊仰头,将双连壶剩余的酒饮下,最后一口,他含在嘴里。虞苏见他倒提双连壶,担心酒被他喝完,双手攀姒昊的胳膊,他温热的身子,在姒昊怀里蹭来蹭去。

姒昊放下双连壶,他立即捧住虞苏脸,将口中含的酒喂他。

被吻倒在席子上,虞苏开心搂住姒昊的腰,他仍是在笑,笑得如同夜空璀璨的星光。姒昊第一次看到醉酒的虞苏,见到他如此的开心,他心里十分动容。

“小苏……”姒昊用力拥抱虞苏,这是他深爱之人。

“阿昊……我好喜欢你……”虞苏喃语,他柔软而温热的唇在姒昊唇边,脖子胡乱亲着。姒昊抚摸虞苏的脸庞,和虞苏抵着额头,他沉声说:“嗯,我也是……”

以吻封唇,姒昊的手摸上虞苏领子。他摩挲衣领边沿,顺着领子向下,他解虞苏的腰带。虞苏醉了,特别热情,他拉扯姒昊的衣带,扑他身上乱亲……

天上一轮圆月,挂在神木穿透九霄的树梢。无人知晓攀上神木的最顶峰,是什么样的感觉。月光皑洁,倾洒在林间,为火光包围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神木之后,有一处开满鲜花的草坡,平日里人总是很多。他们两人没去过,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们不知道,他们在之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这个机会。

在同一夜,离虞城很远的明城,虞戍北被侍卫从睡梦中唤醒。不是侍卫胆大虞戍北平时有令,有要事当即禀告,无论是在何种情况下。不管是在和人温存的榻上,是在和要人商议的议会上。

“有什么事?”虞戍北从榻上坐起,头发披散在肩上。

“禀告公子,从明水卫捕获两位探子,事臣齐辰亲自押送。”侍卫躬身,将事情讲述。

听得是依齐辰亲自押送,虞戍北立即来了精神,他步下木榻。一位侍女前来,默默为他穿衣,系带。衣物穿戴好,虞戍北才抬头对侍卫说:“叫齐辰进来。”

依齐辰在前些日子,跟随虞戍北领兵前往明城。虞戍北驻扎明城,依齐辰结营在明城南的一处营地。

侍卫领命离开,没多久,依齐辰便就进来。他风尘仆仆,脸上神色激动,看他手中执着马策,显然是连夜驾车赶来。

“齐辰,到底抓到什么探子,让你激动地睡不到天亮。”虞戍北和依齐辰是童年玩伴,交情很好。

“我看你,这夜也不用睡了。是晋夷的探子,他们跑来虞地打探一个人,说出来准能吓你一跳。”依齐辰捕获探子后,自然“好生伺候”,想必问出了什么要事。

虞戍北朝侍女投去一眼,命令:“出去。”

侍女顺从,立即离开。

房中只剩两人,依齐辰贴着虞戍北的耳边说:“他们在找帝子。”

导演:没有虐那种东西,就一个甜文。

昊总(摸出长矛):总有刁民想害朕。

第68章:白渔屋

来虞城多日,吉华住在宫城南的馆屋。他不急着回任地,在虞城里等待晋夷和来戎的战事消息。每日进出宫城大道的马车,都会经过馆屋,这里是一处很好的观察位置。

吉华发现明城派往宫城的信使,好几日未出现。这说明一件事,晋夷和来戎的战事,没影响到虞城。

借着人缘好,吉华在虞地受过虞人的几次款待,其中虞方的卿臣祁鱼待他最是亲好。

一个午时,吉华和祁鱼喝酒,吉华说听闻紫湖春时很漂亮。祁鱼说:“你要想去,我叫奴人去备船。”

确实诱人,姒昊就住在紫湖畔,说不定去游湖能看到他呢。远远看着就好,不要交谈,全当不认识,不会引人注意。吉华几乎要应下,就在话出喉前,他咽下。他端起一杯酒,呷上一口,笑语:“用不着,我就随口一问。”

在祁家喝下两杯酒,吉华辞别主人,独自返回馆屋。

他来虞城这些日,就在城南逛了逛,其余地方都没去。明日,他将离开虞城,在离去前,他会避免自己犯错误。姒昊的选择,吉华理解并赞同,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么位朋友,老死不相往来。

黄昏,吉华在馆院里踱步,相当悠闲。院中一棵桃树飘落,花瓣落在他身上,他抬手去拍,心里挂念在晋阳谷的父亲吉秉,还有挚友任嘉。

听着院外马车声辚辚,吉华走到院门口探看。他见到一支小队出现在宫城大道上,领头的马车华美,车中坐着一位年轻的贵族男子。看他年级和装束,吉华一下子猜测到他应该是虞君的嗣子虞戍北。

任缗虞三国的嗣子,以虞戍北最具声望,听说是个贤仁之人。

吉华留意到嗣子马车之后,是一辆木车,木车上堆着两口大箱子。箱子厚实,却不知装的是什么。虞戍北被派往明城镇守,怎么突然回来了?吉华想不如明早,跟来送行的祁鱼打探一番。

第二日清早,祁鱼在北门践行吉华,吉华趁机问他昨日嗣子归城之事。祁鱼说:“想是君主召嗣子回来议事,明城有其余事臣驻守。”战火在虞方之外点燃,虞方只是备守。没什么危机,便就将嗣子召回,不挺正常。

吉华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都是没依据的猜测。他想不到虞君的嗣子用箱子装着两个大活人,给运往虞城来。那两人,正是晋夷派出来搜寻姒昊的探子。

吉华手执节幡,坐在马车上,车夫驾车,马车驰骋。吉华回望一眼身后的虞城,心里感到怅然,他终究没去见姒昊。听说他在姚屯日子过得不错,就不去打扰他了。隐瞒一个秘密。需得万般谨慎。

马车朝南洹而去,吉华将在南洹渡船,经由任水抵达任方。

一日后,风帆扬动,吉华眺望茫茫海域,辞别了虞地。船儿离开南洹渡口,逐渐消失,就在它消失之时,三名从虞城派出的卫兵,抵达南洹。卫兵挨家挨户,询问南洹的居民,近些月,可有一位年轻男子从任水而来。

任人前往虞地,南洹是必经之地,这里虞任混居,居住着不少任人。

卫兵查得南洹近一载,有五六位新来的年轻男子在此居住,无奈年龄都对不上。卫兵未能获得有用的信息,匆匆返回虞城复命。

夜晚的虞城宫城,圆月照着城阙。

虞若站在窗前,眺望窗外月光,她看见宫城大道上,一辆马车驰骋而来。虞若知晓父亲最烦人深更打扰,却不知道这些着急禀报的人,是因为何事?恐怕要挨训了。

明月皑洁,照在虞若的脸庞,美若银盘。忽而一阵风起,她白色的衣衫在风中舞动,披散的乌发被吹得凌乱。虞若从窗前退开,收揽长发,她看着窗外,似有不舍。夜风大,窗帷扬动,侍女连忙过去,将窗掩上。

自开春,虞若就被母亲叮嘱,白日不要站在窗前,以免被人窥见。对于虞若而言,仿佛把生活中最有趣的事剔除,终日只能无所事事,令人沮丧。

在侍女服侍下,虞若卧榻歇息,时候不早了。一时没有睡意,虞若睁着双眼睛,脑中想着那辆在宫城大道上驰骋的马车,马车不停地奔跑,车上的人模糊不清。虞若疲倦入睡,梦中,一位邻国的年轻嗣子,架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宫城大道上,他身后带着大批的随从。他高大而英俊,庄严又亲和,他携带着大量的聘礼,前来求亲。

夜深,从南洹驾车返回的卫兵,进入宫城,并未直接去禀告虞君。他们前往东殿,在一间深广的寝室里,谒见虞戍北。

彩漆的木榻,帷帐半掩,榻里像似卧了个人,缩在被中,藏于帐后。虞戍北坐在榻沿,身上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居高临下看向连夜禀告的卫兵。

听到卫兵的陈述,虞戍北面无表情,看不出他是失落,是恼火。虞戍北在沉思,他觉得事有蹊跷,他觉得此路不通,另有它法。他想起晋夷那两位探子的说辞,他们用帝邑大巫的指示,去寻找帝子。大巫预见了虞人高大的城墙,茂密的林子和水域,还有一栋白色的渔屋。大巫很肯定地说,帝子就住在白渔屋里。

虞戍北这人不那么敬重巫觋,对他们的预言一向不以为然。他认为有些事物,可以靠直觉感知,巫觋不过是些有着敏锐直觉,又爱胡说八道的人罢了。

无奈现下,漫无边际的寻找,终究不是办法,不如姑且信这位帝邑大巫的话。

虞城有高大的城墙,有水域,还有水域边的渔夫,和渔夫营建的,用于遮风避雨的渔屋。虞戍北想,明日让两位贴身侍卫,装扮成渔人,到紫湖去寻探一番。白色的渔屋不多见,真有这么一栋,还怕找不着。

紫湖畔的清早,雾气蒙蒙。

姒昊和虞苏打开屋门,他们携带上工具,往屋侧的农田前去。已好几日,都是这种湿润的天气。雾气浓浓的湖畔,雾气朦胧的庄稼地。

粟苗和豆苗长势都不错,脆嫩的叶子,迎风招展。葫芦苗自从钻出土,就努力地生长,拉出一条长长的藤须。

虞苏在葫芦苗旁树起一根竹竿,小心地拿起葫芦藤,将它往竹竿上绕,引导它日后要往上攀爬。沿着笔直的竹竿一直向上,蔓延向一旁的竹棚子。日后,它会用枝叶把竹棚子全部霸占,并长出无数的葫芦。

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情景,只需假以时日。虞苏想,他和姒昊可以慢慢等。

姒昊伐来细竹竿,把竹竿搭在木架上,按一定的宽距排序,并藤条将竹竿绑牢在木架。他在做葫芦棚,虽然葫芦藤还很短,暂时攀不上这棚子。

葫芦棚搭起来费时间,姒昊耐心进行,做事认真。虞苏站姒昊身边,他帮姒昊递竹竿,递藤条,两人合力劳作。

他们一起烧陶,一起种田,也一起捕鱼。

午后,忙完农活,姒昊和虞苏去湖边。他们携带上两个装水的陶罐,和一个装火种的小陶盆。两只陶罐都用朱色颜料,在罐身绘上一条鱼做装饰。虞苏烧制好几个陶罐,有装米粮的,有制作鹿肉菇酱的,也有做腌菜,鱼酱的。

停在湖边的独木舟,被姒昊解下绳索,推进湖水。白色的独木舟在湖上慢慢漾动,湖面荡起涟漪。

虞苏坐在独木舟上,眺望湖景。姒昊执木桨划舟,船桨推开水面。独木舟上的两人,面对面坐着,虞苏的目光,很快从湖景移动姒昊身上,姒昊的目光也不时落在他的脸庞。

湖风徐徐,令人惬意,虞苏的嘴角笑容潺湲。午时的阳光,驱散水雾,湖水清澈,倒映他们的身影。独木舟在湖中前进,驶向白鹭沚。

白鹭沚上,有一栋漂亮的渔屋,它由白林子的木材建成,很独特。紫湖上分布的渔屋,大都是用湖畔褐色的灌木搭建,只有为数不多的渔屋,是白渔屋。

有更好更漂亮的建材,何必胡乱捡些丑陋木头,搭建属于自己的小屋呢?勤快而颇具审美的姒昊这般觉得。

独木舟靠在白鹭沚,姒昊和虞苏上岸,把陶罐带进渔屋。虞苏留在渔屋里收拾,打扫,姒昊拿出捕鱼工具出屋外,查看渔网。

白鹭沚的风大,细沙常经由缝隙进屋。几日没来住,打开房门,屋中便蒙上层薄薄的沙尘。虞苏扬动席子,打扫地面,擦抹器物。

他们偶尔会来渔屋过夜,渔屋里有做饭的灶釜,有睡觉的席被。

虞苏把屋子收拾好,出屋一看,姒昊已将渔具装上舟。虞苏跟上前去,提起竹篓说:“阿昊,我和你去捕鱼。”

“你在家生火,我随便捕点鱼就回来。”傍晚湖风冷,姒昊不忍让虞苏跟着他出去吹寒风。

“早些回来。”虞苏把竹篓放在渔船上,跟姒昊叮嘱。

“嗯,进屋去吧。”姒昊摸了下虞苏肩。

虞苏没有进屋,他站在沙沚上,看姒昊推舟入水,划着独木舟离去。

姒昊划桨的动作轻快,看起来很轻松,那是他知晓该如何去用桨。来到姚屯,姒昊跟邻居姚叟学了不少捕鱼和驾舟的技能。他好学,而且一学就会。

虞苏回屋,拿出一个竹篮子,他到屋后的芦苇丛里捡禽蛋,顺便挖些野菜。白鹭沚栖息的鸟类很多,春日里,在芦苇丛捡禽蛋是件容易的事情。

拾得七八个禽蛋,挖来一篮的野菜,足够两餐分量。虞苏把野菜在湖水里洗涤干净,装进篮子,提在手上。他站起身,眺望湖面,没见到姒昊驾舟回来的身影。

虞苏不担心,他知道天黑前,姒昊肯定回来。他不会让他担心。

夜幕降临,渔屋里的灶火燃起,灶上的陶釜中,煮着禽蛋野菜汤。虞苏用树叶垫手,提起热陶釜,将它搁放在一旁。姒昊把一块石板架在灶上,他在石板上烤鱼,烤虾,炙烫熏肉片。

他们住在一起,就从没挨过饿,哪怕是在荒凉落羽丘上。

两人坐在一起喝汤,吃烧烤,聊起庄稼的成长,夏时摘葫芦,秋时割粟,煮豆。聊着白鹭沚的野生菰,野鹿坪的菌子和猎物,还有紫湖的鱼蟹。

夜深,门窗紧闭,灶火黯淡,两人搂抱在一起,安然入睡。屋外传来啾唧的虫叫声,静谧的湖面,映着一轮银色的圆月。

来渔屋过夜,往往是为了第二日捕鱼。

大清早,姒昊便就驾着独木舟,带虞苏出去捕鱼。他们一向只在白鹭沚一带撒网,这里鲜见其他渔人的身影,鱼儿肥美,成群结队。

这日有些奇怪,虞苏发现除去他们一条渔船外,还有另一条。就在不远处出现,而且渔船上的渔人还挺古怪。他们先是注视白鹭沚,交头接耳,发现姒昊和虞苏后,又一直朝他们看。

“阿昊,是小紫屯的人吗?”虞苏曾在紫湖见过小紫屯的渔人,他们使用的便是这种大腹的鱼船,船头还绘着鱼眼睛。

“不像。”姒昊瞥了他们一眼,见这两位渔夫正在将船划离。姒昊发现,这两人都携带船桨,有意思的是,他们划船的动作并不整齐。他们穿着打扮像个渔夫,驾着渔船,船上有捕鱼的器具,但是他们划桨的动作别扭,看得出他们根本不擅长驾船。

这两个“渔夫”出现得突兀,离开得突然,虞苏觉得奇怪,一时没做多想。紫湖畔居住着大量渔人,在紫湖渔人跟鱼一样自然。姒昊的心,却警觉起来,他觉得这两人十分可疑。

见两位渔人远去,姒昊立即行动起来,他收起渔网,跟虞苏说:“那两人绝非渔夫,匆匆离去,恐怕是去通报什么人。小苏,我们上岸去。”

虞苏第一次见到姒昊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他没有多问,拿出木桨,和姒昊一起划船。姒昊划得飞快,虞苏跟不上他的速度,看他急切的模样,虞苏心里很惶恐,只能竭力划动手中的桨。

汗水沾湿衣襟,双臂划桨划酸疼,虞苏顾不上这些不适。他心里已经无法思考,他记得姒昊在角山被射伤的情景,他遭受了多少痛苦和磨难。不要他再受伤,再遭遇袭击,虞苏心里很慌,一阵阵的心悸。

独木舟终于靠岸,姒昊跟虞苏说:“我们回去虞城。”

有一些特殊情况,姒昊思考过。譬如,晋夷的刺杀者找到了他的踪迹,譬如虞君发现了他的存在。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如何去应对。

无论是哪一种,他先考虑的是虞苏的安危,而后才是自己。他务必将虞苏送回家人身边,确保他平平安安。自己的安危,唯有在虞苏安全后,他才有心思去考虑。

如果前来搜索他的是晋夷的人,送虞苏回虞城是最安全的办法,他绝不能容忍虞苏因他受伤;如果是虞君的人,那么姒昊会安心些,对于已知道他身份的虞君,姒昊没必要逃避,逃避会牵连虞苏一家。

事出突然,有太多的疑惑,但姒昊只能去假设,并且行动起来。

虞苏跟着姒昊匆匆回到土屋,他们没做片刻停留。虞苏去牵马,唤大黑,姒昊拿弓箭和长矛。两人一马一犬,迅速离开姚屯,赶往虞城。

帝邑的大巫:我放大招了。

昊总:……&*&……&

第69章:夜邀

姒昊执着长矛在前,护虞苏在后,他脚步很快,眼睛不时扫视四周。他警戒,镇定,步伐大而不凌乱。虞苏手中紧攥着一把石刀,这是他随身之物,虽然平日很少使用。离开姚屯时,虞苏的心很紧张,很恐慌,仿佛林子里到处隐匿弓手,随时会朝他们放冷箭。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在虞苏的心里是第一次出现。在虞苏心里,这份恐惧,又很快转化成了一份无惧,一份毅然。虞苏想,如果有人要伤害姒昊,伤害他们,他不会懦弱,不会胆怯,要竭力相争。

白林子在身后远去,他们闯入神木地域,四周不时有人语声,前面还有几个采集的妇人。此时紧迫感减去不少,他抬头看姒昊,见他仍护在自己身旁。姒昊不时打量四周,神色自若。

虞苏握了下姒昊的手,他手心都是汗,姒昊的手很干爽,温热,这份触感让他安心。姒昊回头看他,见他沾在脸上的湿发,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庞,他低语:“快到虞城了。”

把他送进城去,离开白鹭沚时,姒昊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只要虞苏无事,其余任何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和灾殃,他都能去直面,不管是什么。

“嗯。”虞苏点头,他放开姒昊的手,回身去看大黑。若是有歹人挨近,大黑一定能察觉。

大黑感觉到主人急切的气息,不时抬头张望。不会有事的,穿过这片林地,前面就是虞城。虞城有深而广的环壕,每个入口都有守卫,在里边再安全不过。虞苏想到的是晋夷的追杀,而晋夷再神通广大,他们也进不了守备森严的虞城。

两人没有松懈,从神木林子,赶往虞城。进入虞城的西门,两人的心才真正放心。姒昊为虞苏的安全,虞苏为姒昊的安全。

因奔跑和紧张,虞苏汗流浃背。此时,他行走在北区,脚步放慢,吹着凉风。危机感过去,他没有感到轻松,他想起留在湖畔的家,他不由自主地担心,两人以后的生活。

两人走到熟悉的院子外,姒昊温语:“到家了。”他的心平静了下来,虞城,家宅,家人,虞苏会安安全全。

在屋中的虞母,听到外头的声响,立即出来。她见到虞苏和姒昊,露出笑容,高兴说:“快进来,我正在蒸米丸子,想着日子差不多,你们也该来了。”

儿子和姒昊差不多一旬会来一次虞城,过来就住两天。虞母可爱他们来了,家里人多热闹,而且两人会帮砍柴,提水,种田。

虞母的米丸子,是用黏米加肉、菇一起蒸。蒸熟后用手捏圆,捏成一个个丸子,趁热吃下,相当美味。虞母的厨艺没得说,她每次煮点什么东西,都要香飘邻家。

米丸子捏好,放在陶盘上,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虞母招呼两个孩子吃,她自己则到院子里去忙活。天气晴好,正好晒谷子。

姒昊坐在木案旁,跟前是热气腾腾的米丸子,它很诱人。他顾不上美食,他在思考事情,在白鹭沚遇到的那两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去年冬时,任方捕获晋夷新派出的两名探子。很可能有晋夷探子被派往虞地,毕竟虞任相邻。那么是探子找到了自己的踪迹吗?

来虞城半年,日子过得很安逸。唯一一次危险,在于去东社,被秉叟误以为是帝向。那么是秉叟猜测到自己的身份,由此去禀告虞君?

“阿昊,你吃。”虞苏拿起一个米丸子,递给姒昊。他们一路从白鹭沚逃亡虞城,体力消耗不少,他怕姒昊饿着。

姒昊接过,看向虞苏担忧的眼神,他轻摸虞苏的脸庞,喃语:“没事了。”不忍他为自己如此担心,此时姒昊唯一欣慰的是,身边这人安然无恙。

咬口米团子,齿上留香,温热的食物,让姒昊的心有更多的暖意。他看着身边的虞苏,院中的虞母,心里动容。他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人,在这里,过着有家人的生活。

两人在屋中吃米丸子,院里突然传来虞父的声音,很响亮。虞父大概是看见院中的大黑和大白,他问虞母:“苏儿和阿蒿来了?”

未几,虞父进屋来,两个孩子问候他,他点了点头,在木案旁坐下。虞父拿起一个米团子吃,米团子吃完,虞父才擦擦手,对姒昊说:“本打算去姚屯找你。”

虞父这话引起姒昊和虞苏的注意,除非有要事,虞父不会往姚屯去。看着两人注视的目光,虞父瞥眼院外的虞母,压低声音:“今早听南洹的珠贩说,君主前些日,在南洹找一位任地来的年轻男子,说年纪在十七岁。”

姒昊心中一凛,虞苏的双手因紧张而拳起,两人都没出声,继续听虞父往下说。

“我问珠贩找这人有什么事,他也说不出来。”虞父心里觉得这事蹊跷,他人在宫城里都没听说,显然是虞君暗自下令。

虞父看向姒昊,神色担虑,他挺困扰,想不可能是要抓姒昊啊。巧合就在他不正好从任地来,而且刚好十七岁。

“要找的应该是我。”姒昊低缓,跟虞父讲述。

“啊,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还是你洛姒族身份,被人知晓了?”虞父压低声音。杀人,劫财,会被虞君的卫兵追捕,显然这个孩子不像是这样的人。因洛姒族身份,被虞君派人搜索,又有点大题小做。

洛姒族人改姓易名的不少,收容的当不知道,反正你好我没差,哪会这么大肆去搜索。虞父猜不到姒昊帝子身份,心里相当不解

“阿父,他……”虞苏心情沉重,话语迟疑,还未说出口,姒昊摸了下他手,示意不要说。无知者无罪,他的事,他自行解决,虞苏一家不可过深牵连。

如果是晋夷的追杀者,姒昊打算寻机解决他们,当然这是很惊险的事情,但不做不行。现下知道是虞君,姒昊不会逃避,任虞两国关系亲好,虞君不能将他怎样。

“我未犯事,虞父不必担心。”姒昊言语认真,饱含情感。他对虞母也好,虞父也好,都很敬重。

“看来,是因你的身份。”虞父想他也没偷没抢,出生后不久他们父母就死了,就因是个洛姒族,抓他作甚呢。思考一番,虞父看向姒昊,询问:“你要不躲两日,我先打探下情况再说。”

还不清楚虞君目的,能躲就躲,虞父很务实。

“阿昊,我去收拾一下。”虞苏立即起身,姒昊可以去林子里躲几天。他不要他被虞君抓走,他怕他受苦。虞苏想,不是晋夷的追杀,而是来自虞君的搜寻,姒昊的帝子身份,大概是泄露了。

和姒昊在一起,虞苏听姒昊说过,他的仪貌和他父亲相似,秉叟曾错认。会是秉叟告密吗?可是那是去年冬时的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苏,逃避无用。”姒昊握住虞苏的手,让他坐下。虞君的人已找到渔屋,找人打探下,会获知他是姚屯姚蒿,再顺藤摸瓜,摸到虞苏家来。

“我明日亲自去见虞君。”姒昊向虞父鞠了下躬。事情远非虞父所想,但虞父这份热衷,令人感激。

“阿昊!”虞苏抓住姒昊的手,他心里恐惧。姒昊看向虞苏,目光平静,话语沉稳:“苏,不会有事,我有自己的应对。”

“苏儿,过来帮阿母抓只鸭。”

院中传来虞母的声音,她晚上想炖鸭,准备抓只鸭宰杀。

虞苏茫然起身,姒昊拉他,说道:“我去。”他担心虞苏难过,远胜担心自己去见虞君,可能遭遇的事。

虞君不是普通角色,他是个有远谋的君主,他搜寻帝子,肯定有什么打算。

午后,虞戍北的船停泊在白鹭沚上,他身边跟着两位侍从。虞戍北站在白渔屋前,用手触摸屋墙,白色的树木,显然运自白林子。虞戍北觉得很不可思议,帝邑大巫预言的白渔屋,就在眼前。

推开屋门,屋中收拾得整洁舒适。干净的席子,被子。煮食过,并清洗干净的陶釜和碗盘。居住在白渔屋里的人,显然离开没多久。

虞戍北步出屋子,眺望远处的湖景,留意到美丽的景致。湖光水色环绕下,他喃喃自语:“住得真不错,会挑地方。”白渔屋的主人,显然是个有情趣,会过日子的人。

前方,出去搜寻的两位侍从,带来一位年轻渔夫。他是小紫屯的渔夫,所以在附近捕鱼。

侍从上前,跟虞戍北禀告,白渔屋的主人,平日里住在姚屯。

虞戍北没理会侍从,侍从的话也是从年轻渔夫口中得知。虞戍北亲自询问年轻渔夫:“你知道他名姓吗?他大概几岁?”年轻渔夫认得虞戍北身份,恭敬回道:“只知是姚屯人,十七八岁吧,个头很高。他很能干,不只打鱼,还会打猎。”

虞戍北陷入深思,他脑中有一个影子,可又觉得没那么巧。

送走年轻渔夫,侍从驾船,载虞戍北前往姚屯。泛舟紫湖之上,黄昏,水雾蒙蒙。此时此景,虞戍北的心情颇微妙,他觉得他即将见证一个传说。

帝向有子在民间,被人们普遍认为是一个传说。在虞戍北以前看来,就跟古帝时的射师能射日的传说一样,虚幻缥缈。

根据捕获的探子所言,晋夷在两年前获得帝子在任邑的消息,并暗自派出杀手,前往刺杀。这些杀手没有回去复命,不知生死。

今年初春,经由帝邑大巫占卜,认为帝子还活着,且逃亡虞地。晋朋再次派出人,前往任虞两地刺探,命令务必找到并杀死帝子。

派来虞地的探子两人,一老一少,伪装成捕鱼的父子,潜入明水一带活动。老者是背叛帝向的旧臣,少者,是晋夷的神弓手。一个负责辨认帝子,一个负责射杀,相当“贴心”的组合。

帝邑大巫对搜寻帝子的指示有两条:一条是帝子所在地有虞地城墙,水域,白渔屋;另一条,是帝子的仪貌神似帝向。

船靠岸,姚屯就在前方。虞戍北下船,抬头一看,见到高地上一栋独立的土屋。土屋有一个宽敞漂亮的院子,院中无人,门户紧闭。

“去找个人来问问。”虞戍北命令他的侍从。

两个侍从领命,迅速离去。虞戍北慢悠悠爬上高地,他对上面的土屋有兴趣。直觉告诉他,白渔屋的主人,就住这里。院子收拾得相当干净,地面铺着细沙,能避免雨天泥泞。院前有一处草屋,一层层的芦苇束绑得结实,规整。令人想起那栋选材考究,做工精美的白渔屋。

草屋里有一个马槽,一些粮草,嗯,养着一匹马。日子看来过得挺不错。

在土屋四周搜寻的侍从,跑来禀告他的发现,他对虞戍北说:“公子,那里有田。”虞戍北朝侍从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看到农田,种着粟豆,还搭了个瓜棚。

相当有意思,紫湖畔住的几乎都是渔人,外加少量猎人,然而他们都不种田。

虞戍北没有游览紫湖的兴致,他不爱美景,但每年都会到湖畔打猎。他知道湖畔有一处姚屯,不过从没到来过。想不到这里,住了这么一位奇人。

抬步进入屋子,虞戍北在屋中打量,最先入目,是睡觉的草泥台,上面有两个枕头。火塘边有两块圆木,被人坐得光滑。屋角的木架上,搁放着成双成对的碗碟盘杯。虞戍北有很好的观察力,他还发现门后搁放一个旧陶钵,上面还有食物的残存。

虞戍北想:两个人,一匹马,一条狗。

这时,屋外传来人语声,还有狗叫声。虞戍北出屋,见侍从带着一个老头过来,老头身后还跟着一条黄犬。

侍从领着老头到虞戍北这边来,禀报:“公子,姚叟说住沙沚白渔屋的人,他认识,叫姚蒿。这座土屋,也是姚蒿的居所。”

姚蒿!虞戍北听到这个名字,没那么吃惊。他记得姚蒿的模样,记得很牢,这人给他很深刻的印象。此时,仿佛有种:“早就知道是你。”的感觉。

“公子,不知道找姚蒿有什么事?”姚叟有点被吓到,他没想到虞君嗣子会前来姚屯,不知道姚蒿犯了什么事。

虞戍北问:“老人家,姚蒿在这里有亲人吗?”

“没有,他是去年冬时,从任地搬来住。那个姚营带他过来,姚营人不住这里,他家很早就搬去任方。”姚叟一股脑都说了。

听得从任地过来,虞戍北心中窃喜。当时,依齐辰捕得晋夷探子,告诉他帝子的存在,他那时还有一些怀疑,此时,他已深信不疑了。

虞戍北不露声色继续问:“和他住一起的是什么人?”

“一个少年,听说是虞城人。”姚叟有问有答,不敢轻慢虞君嗣子。虞戍北颔首,他知道是谁了。

“公子,找姚蒿是要做什么?”姚叟不大放心,又问了一句。

虞戍北轻笑:“有些事,要与他商议。”

离开姚屯,天色已暗,侍从燃起火把照明。虞戍北坐在船上,听着船桨的声响,想着今日真是满载而归。想着,以后参加祭祀,见到虞城大巫,可再不能敷衍了事。巫觋,真是神秘莫测,具有神力的可怕人物。

黄昏,虞母炖熟鸭子,给家里每人都盛上一碗。一家子围在木案前吃饭,虞苏和姒昊及虞父,都没提虞君搜寻姒昊的事,很默契,怕虞母担心。

一顿丰盛晚饭,虞苏毫无胃口,他看起来神色也有些恍惚。虞母察觉,以为他生病,捂他额头,问:“是不是着凉啦。”虞苏摇头,露出笑容说:“阿母,没有。”捧起碗中的鸭肉,虞苏大口吃起来。

饭后,趁虞母在火塘收拾,虞父示意姒昊到屋外去,两人好交谈。

在黑漆漆的后院,虞父对姒昊说:“我吃饭的时候,捉摸了下,觉得你肯定隐瞒我事情。”姒昊看着天上那轮惨淡的月亮,想着虞父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想欺瞒他不容易。

“看什么月亮,好好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虞父将声音压得很低,但还听得出两字:“帝族。”搜捕洛姒族根本没必要,但如果是洛姒族中的帝族,可就难说了。帝向没后代,他的侄子们(如果还活着),可能被视为帝邦的继承人。当然这是有点勉强,可虞父只能想到这么个解释。

“虞父,无论虞君如何问你,你一切都说不知晓。被我欺瞒,只以为我是姚屯人。”姒昊不看月亮了,看向黑乎乎的虞父,言语陈恳。

虞父一阵沉默,在他看来姒昊已默认。过了许久,虞父才说:“明日我和你去见君主,帮你说说情。”靠着自己在虞君跟前混得脸熟,虞父打算保护这位经常来他家蹭吃蹭喝,还拐跑他儿子的外乡人。

“不可,我心意已定。”姒昊回得毅然。

虞父听他语气,知道他是不想牵连他们。也罢,姒昊在任方有厉害的舅父,又是帝族,料想虞君也不会将他怎样,应当会礼遇他。

两人回屋,虞苏早在等待,忧心忡忡。姒昊和虞苏回屋,他们在屋中相伴,低语交谈。

凌晨,虞父虞母睡去,姒昊和虞苏也都脱去外衣,卧在榻上。虞苏睡意全无,他搂抱姒昊,手臂紧紧缠着他腰。

“苏,睡一会儿。”姒昊摸着虞苏的头,心疼他。虞苏趴在他身上,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他为他寝食难安。

虞苏收回目光,低头看姒昊腰间缠的发带,他伸手去触摸它,心里怅然。姒昊跟他分析过,虞君不会对他怎样,只能礼遇他。他身后有一个任国君王的舅父做后盾,而且帝子的身份,足以唬住虞君。虞苏心里还是很不安,他隐隐觉得,两人,可能再过不了以前的生活。

“好,阿昊,你也睡吧。”虞苏拉来被子,将自己和姒昊盖上。他心里确实惶恐,可又有一份毅然。无论如何,他会和姒昊一起走下去,他不安,但他不会退缩。

“嗯。”姒昊抚摸虞苏的背,安抚他入睡。

虞苏在姒昊温暖的怀抱里睡去,姒昊清醒着,他在等待。虞君的手下,从在白鹭沚发现他们,回去禀报,寻踪追查,找到姚屯,知晓他是姚蒿,跟着寻踪到虞苏家。这些事,一天之内就能完成。今夜,恐怕过得不太平。

姒昊有预感,他的预感很灵验。在虞苏睡下不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大黑凶悍的吠叫声。姒昊平静想,终于来了。

虞戍北领着数位随从,步入营卫虞茅的家院,他们被一头大黑犬,一顿狂吠。

大黑:咬你哦!

导演:分离短暂,昊总会化险为夷,而且他上头有人,没人敢动他,放心啦。

当初把帝向,改为向帝,现在改回来了。总之他是昊总老爹,叫啥都没差。

第70章:见虞君

大黑凶恶响亮的吠叫声,把屋里的人都吵醒了。姒昊第一个出来,而后是虞父,虞苏和虞母。姒昊唤住大黑,虞父上前跟虞戍北交谈,问他:“戍北公子,深夜到来,有什么事吗?”虞戍北的目光扫视过虞父,虞苏,最终落在姒昊身上。他发现他们都穿着入睡的贴身衣物,看来毫无准备。

“有一件事,想请姚蒿过去商议。事关虞国安危,不得不深更打扰。”虞戍北朝虞父拱了下手,他和虞父是老相熟,私下有交情。

虞戍北见姒昊很淡然,他想,他该不会早有意料?

“阿蒿是我家客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虞父言语平静,没有惊愕之情。

“他未犯事,不过是有要事请他。”虞戍北看来不打算明说,哪怕虞父和他有点交情。

“我只是个捕鱼打猎的人,不知道公子要和我商议什么事?”姒昊特意询问,他在试探。

虞戍北回道:“我听说十八年前,一位擅长弓射的君王,在打猎时遗失一头猎物,到而今还在追逐。近来我发现猎物踪迹,正想跟你就此事,好好商议一番。”

姒昊挑了下眉头,淡语:“我收拾下。”

虞戍北看向他,见到他的手被虞苏紧紧扣住,他不觉得意外。姚屯土屋里,成双成对的物品,两人怕是住在一起。虞戍北瞥了一眼身边的侍从,发了一个无声命令。

两位侍从悟得,立即跟上姒昊。这时,虞戍北察觉虞苏看了他一眼。虞戍北心里有那么点不自在,不过也就那么点。

姒昊和虞苏回屋,身后跟着两位侍从,他们的身上携带武器。他们跟随的作用,显然在于防止姒昊逃走。虞戍北实在想多了。

他很精明,跟他爹虞君一样,他清楚帝子藏匿虞地好几个月,不乐意袒露自己身份。今日上门,说好听点是“请”,说难听点是“捕”。

姒昊返回屋子,身后紧跟侍从,他漠然,无惧。虞戍北留在院中,和虞父交谈,他神情自若。

房间里,姒昊和虞苏在一起,他们的门外,守着侍从。有外人在,虞苏无法和姒昊说心里之话,此时,说什么也都无用,下一刻,他便要被虞戍北带走。

虞苏帮姒昊梳头,整理仪容,他珍惜这点时间。想着他原本和自己躺在床上,却是连这一夜的安宁都得不到,虞苏心里难过。他梳理姒昊的发鬓,触摸他的脸,手指微微抖动。姒昊抓住他的手,将他手背放在自己唇边,他低语:“莫忧心,还能相见。”

虞苏默然,他抱住姒昊,把脸贴他肩上,感受他的气息和温暖。这一个拥抱,很短暂,虞苏抱了一下,随即放开,他怕自己放不开他。

拿来姒昊的外衣,帮他穿上,绑系衣带,腰带。在腰带上,缠那条蓝色的发带,那条属于自己的发带。以往虞苏不懂,姒昊为什么喜欢用他的发带,他人不就在他身边吗?此时,虞苏不敢去细想,对于自己和姒昊的关系,他确实想得不多。

“阿昊,我等你。”虞苏将手指从姒昊腰间缩回去,心中悲切。他无法帮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姒昊被带走。能说的,也只是等他回来。

“嗯,照顾好自己。”姒昊摸了下虞苏的脸,他目光温柔至极。

姒昊放开虞苏,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他一出门,两位侍从便就跟上。虞苏的心如刀绞般,他克制住自己起伏的情绪,让浑身战抖。他感到愤怒,这份情感,比悲切,怅然更为鲜明。众多情感在心中交错,他的眼眶溢出泪水,他毫无察觉。

屋外,等待多时的虞戍北见姒昊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跟虞父辞别。他留意到姒昊平静依旧,虞苏神情恍惚。看着虞苏,虞戍北心里冒出点小小的愧疚,他很快又把它抹去,抹进这浓浓的夜色里。

姒昊跟虞父虞母话别,虞母很震惊,根本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姒昊走前,看着虞苏,他心里最牵挂他。

“姚蒿,请。”虞戍北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姒昊没说什么,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他身边跟着虞戍北,身后身前都是侍从。眼看他们一群人,就要消失于夜幕里,虞苏追到院门。虞父跟上,拍了下虞苏的肩,低语:“先回屋去。”

虞苏没有听从,他站在院门口,看了许久。虞戍北的队伍远去,侍从执的火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芒,虞苏的眸子里漆黑一片。

姒昊跟着虞戍北进入宫城,路上两人不交谈,不过姒昊发觉,这人不时在看他。不是怕他逃跑,而是在打量,仿佛观察他是件有趣的事情。

虞戍北待姒昊可算毕恭毕敬,他把姒昊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寝居里,并给了他两位侍女。两位侍女来姒昊跟前行礼,便又退下。

“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谨。”虞戍北这是客套话,他又怎会没发现,姒昊对于进入宫城,根本无动于衷。要是换平常人,进入宫城总会露出惊诧的表情,为它的宏大,漂亮。

“我有一件事,想请问公子。”已经进入宫城,此时身边又没其人,不妨一问。

“说来,我也有事需你解答。请说。”虞戍北把门关上,并瞥了一眼窗户。

他们在二楼,窗外不会有人。安置姒昊的屋子,规模不小,房间无数。姒昊在黑暗中穿行,勉强辨认出方位,他猜测这里是虞戍北住的东殿。

“怎么认定是我?”姒昊有必要打探,好知道他们都了解多少事。

“前些天,捕获两位晋夷探子,获知帝子在虞地。”虞戍北将“帝子”两字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姒昊望向窗外的月,月色朦胧,群星隐匿。他的心情很平静,这种平静,就像当初在任邑受到刺杀,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海棠树那般。姒昊沉默许久,当他回头看向虞戍北,他用平缓的语气,说起一个故事:

“我听说古帝时代,阳城有一头龙。杀它呢,会死很多人,不杀它呢,得用许多人的食物去喂养它。”

虞戍北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他接下讲述:“后来有个贤人说,龙是山野之灵,把它放了,它即不会害人性命,也不会夺人口粮。”

“原来虞地也有阳城龙的故事。"姒昊的脸上没有情感起伏。

虞戍北没有回复,他看到两位侍女捧着物品进来,他对姒昊说:“我阿父想见见你,这是给你更换的衣物。”

此时离天亮,也没多久了,虞君都等不到天亮,可见他们多在意帝子的存在。姒昊想越是这般重视,越难脱身。

虞戍北离开,两位侍女服侍姒昊更换衣物。虞戍北提供的衣物,规格很高:玄冠,乌衣素裳,赤蔽膝,还有组佩玉。

会受到礼遇,在姒昊意料之中。

衣物更换好,侍女退下,虞戍北出现。他打量姒昊,脸上带着惊喜之色。帝子真是英气不凡,令人敬慕。要是找来一个矮个黑瘦的人,说他是帝子,其他方国的人也不会信。人们总是以貌取人,而姒昊的仪貌相当出众。

“公子,带路吧。”姒昊将手一抬,很从容。

虞戍北在前领路,此时身边站着的,就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觉得这种感觉真特别。

虞戍北带姒昊前往虞君的大殿,深夜,大殿寂静,只见殿外有两位守卫,殿中灯火阑珊。眼前的建筑巍峨,在宫城长大的姒昊习以为常。虞戍北早发现,他对四周一切都挺漠然,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难以捉摸他在想些什么。

姒昊进入大殿,第一眼,就见到殿上的虞君。他盛装,样貌威严,眼神落在姒昊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殿上除去虞君,还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人姒昊认识,是秉叟。

秉叟是半夜被传进宫城,陪同他前来的,还有他幼子祁鱼。

姒昊步入大殿,他目光没落在虞君身上,而在看秉叟。秉叟正朝他走去,他被派来辨认帝子。姒昊想,这位秉臣会怎么说,他是不是曾帮他保守秘密?他是不是后来出卖了他?

秉叟离开姒昊,朝殿上的虞君呈词,他的声音颤颤巍巍,他说:“见子知父,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样貌。”

席上的虞君摆开袖子,他腾然站起身来,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有信服力的帝子,眼前的帝子,真是完美。

虞君步下殿,来到姒昊身边,他用亲切的口吻,问姒昊:“世子,来虞地多时,可曾告知任伯?”帝邦的继承人,被称呼为世子。虞君这话,是在试探。根据晋夷探子的说法,帝子为任君抚养,这人是帝子,就肯定和任君关系亲密。

“回虞伯,我居无定所,任伯不知我踪迹。”姒昊向虞君行了个礼,这话他没老实回答。虞君是当年帝邦君王授封的伯爵,跟任君一样。

“你尚年少,便就颠沛流离,令人痛惜。”虞君执住姒昊的手,拉他入席,显得很亲昵。

“我听闻虞伯仁爱,任虞亲好,所以私自藏在虞地,希望虞伯莫要怪罪。”姒昊对虞君若说有亏欠,也就是不打招呼,私下藏匿在虞地。

“怎会怪罪,这是我虞国的荣幸。”虞君用手拍了拍姒昊手背,看得出他的热切发自内心。获得帝子,他非常高兴。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借虞伯之力,报知任邑:我现今在虞城,让亲友勿要牵挂。”姒昊需要一个通报者,报知任邑,他在虞君手里。他搬出任国来,也是为了不受虞君支配。

“那是当然,明日便就派使者前去。”虞君满口应下。在他看来,姒昊是任君外甥,于情于理,都该通知。

鱼酥:把阿昊还我。

导演:哎呀,借一下就还给你,不要那么小气嘛。谁,谁踢我!臭马是不是你。

第71章:试探

姒昊被带走后,虞苏安抚母亲睡去,独自一人坐在火塘前,直到天明。天亮后,虞父出房,见儿子在堂上的样子,像似根本没动弹过,他过去劝了两句。

“我一会去宫城,顺便打探下蒿的消息。我看他不会有事,多半请去好酒好菜伺候着。”

虞苏往火塘里添柴火,没有吭声,他低着头,模样忧郁。虞父看他这样担虑,又想起昨夜虞戍北十八年前丢猎物的怪异话语,他想儿子和姒昊,估计还有事瞒他。

“我昨夜问他是不是帝族,他认了,这小子不诚实。苏儿,你和他是不是有事瞒我。”虞父坐在火塘边上,看儿子张罗早饭。

虞苏听到父亲的问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幽幽说:“他本名叫姒昊,是……”大清早,屋中的虞母还在入睡,院中的鸟儿叽叽喳喳。

“阿父,他是帝向的儿子。”虞苏走到父亲身边,用极小的声音讲述。

虞父原本摆弄手里的青铜刀,听得虞苏的话,险些把手指削伤。他露出一脸的错愕,错愕稍纵即逝,只剩平静,虞父是在瞬间恍然。虞父把青铜刀插进刀鞘,低语:“别让你阿母知道。”

十八年前,虞父还是个英武无双的青壮,深得虞君赏识。那年,晋朋将帝向围困在寻丘,帝向曾派使者前往东南方国求援。因各种缘故,东南方国未出援兵。有的明哲保身,有的边敌纠缠脱不得身,有的倒也想去救,奈何远水无力救近火。

虞父经历过那段历史,有真切之感,可听到虞苏说姒昊是帝子,他感到如此不真实。那个在他家里劈柴,提水,有时还帮忙抓鸡鸭,拾鸡蛋的小子,原来是个帝子。

不知该喜还是该惊,或者该忧愁。

陶鬲中的菜羹沸腾,虞苏给父亲盛上一碗,亲手递给他。虞父接过,一手捧碗,一手拍了下儿子的肩。他有些话没说出口,帝子可不是寻常人,自然不可能一生都在姚屯种田捕鱼,他终究是要过上属于他的真正生活。

虞父前去宫城,没过多久,虞母醒来。她出屋,见到堂上温热的食物,想也知道是自己起晚,苏儿下厨。虞苏的房门关着,虞母没去喊他,知道他去睡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虞母一头露水,她只明白一件事,姒昊被抓走了。虞父跟她说没事,姒昊在任国是贵族,所以受虞君邀请。虞苏也跟她说没事,说他过几天会回来。

虞母想,他长得一表人才,武艺又好,要是被虞君留在身边任职,也不是坏事。

房间里的虞苏,卧在席上,仍是睁着眼,他毫无睡意。他想姒昊此时不知道怎样,他孤独一人,进入宫城,举目无亲。他又想,姒昊是在宫城里长大,他应付得来,怕只怕虞戍北或者虞君为难他。

帝子,就像一堆白色贝壳里的一枚彩色贝壳吧,他在当权者看来,绝无仅有。

午时,虞苏在院中纺线,虞母在屋里织布。虞父的身影一出现在院子,虞苏立即把陶纺轮搁下,急切迎上去。

父子俩进屋,虞父跟虞苏说:“他好着呢,我今早去宫城,见他和君主同车,出城去了,听说要去杜苑打猎。隔太远,我没跟他说上话。”

虞母听得虞父的话,举着织梭问:“和君主同车,君主很赏识阿蒿啊。”

“赏识。”虞父想能不赏识吗,他是帝子。

虞苏没说什么,姒昊被礼遇,他安心了。他最担心的是虞君将姒昊关入狱,或者出于对晋夷的忌惮,把姒昊偷偷移交晋夷。静心想想,也知虞君不会这么做,可人担心起来,什么坏结果都会去想。

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从昨夜凌晨,就笼罩在家中的那份愁绪,到此时才消失。

饭后,虞父将虞苏唤到一旁,跟他叮嘱:“戍北要是找你谈阿蒿的事,不要说知道他身世。”清早,虞父不只遇到姒昊和虞君,还遇着虞戍北。两人谈起姒昊,虞戍北有意打听,虞父也只说一些该说的事情。

“阿父,我知晓,阿昊吩咐过。”虞苏清楚,隐瞒帝子在虞地不报,可能被虞君怪罪。姒昊早吩咐过,如果被盘问,把事推他自己身上,怪他隐瞒。

虞父轻轻叹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还得前往宫城。虞父看得远,清楚姒昊的帝子身份,注定了他们两人不可能再共同生活。

虞父返回宫城,虞苏坐在虞母身边,帮她纺线。虞母看着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安抚:“他就是去宫城里当差,夜里也还能回来。”

对被隐瞒的虞母,虞苏心里愧疚,他沉沉点头,应了声:“嗯。”虞母不知晓姒昊身份,所以还以为姒昊被留宫城,是因为得虞君赏识。

杜苑在杜泽,是虞君的猎场。这个猎场,由专门的人看管。猎场边沿,有围栏和深沟,拦阻苑中的野兽逃逸。虞戍北不爱到杜苑打猎,私下里嫌弃,他的猎场在及谷的野鹿坪,野猪林。虞君觉得打猎是极危险之事,稍有不慎,就丢掉性命。他营建一个专门的猎场,让打猎轻松安全,猎物更易获得。

抵达杜苑,姒昊发现跟随来的人,不全是男子,还有不少侍女。他很快留意到虞君的女儿虞若也在,她为侍女们围簇,站在一个漂亮的小帐篷前。

姒昊看向虞若,一同前来的贵族子弟也都在看她。人们窃窃私语,惊叹于虞君女的美貌。站在泽沚上的虞若,衣袂飘飘,她的目光穿过众人,只落在姒昊身上。

姒昊穿着打猎的装束,轻便的皮衣,锃亮的皮鞋,腰间挎弓,手中握矛。他梳着虞城贵族时兴的发髻,穿着虞城贵族的衣物,和身边的人那么相似,又那么出众。

清早,虞若本在梦中,她的母亲姜夫人唤醒了她。拍着她单薄的背,贴着她耳边,讲述她父亲获得帝子的事。虞若觉得仿佛是场梦般不真实,她睡一觉,醒来,母亲告诉她,帝子就在虞国,就在宫城里。

把女儿带到杜苑去,是姜夫人的意思。她想让女儿看看帝子打猎的模样,她这个女儿心傲,得她看得上,省得费口舌。

参与狩猎的贵族青年们,拥簇虞君离去,姒昊也在他们里边。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虞若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她觉得帝子很眼熟,她觉得心跳得很快,她觉得美梦成真。

她梦见过紫湖畔的白马猎人,梦里,她觉得自己和他有某种联系。原来,他便是帝子啊。这般,再想到虞城大巫的帝妃预言,虞若一向冰冷的脸庞像蹿火一样红了。

沙沚的芦苇随风摇曳,虞若的心也像要随风起舞一般。

“若公子,别靠水太近,水里有凶恶的鼍。”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若回头,见是虞允,她点点头,从水边退出两步。她没说她不怕鼍,为何不怕呢,因为她身后有一支卫队。

虞允忠厚正直,被虞君留在沙沚,带领卫队,负责他女儿的安全。

侍女们在虞若身旁忙碌,她似乎有些无趣,看着水中倒影。自己的倒影,还有芦苇,有飞鸟。倒影里,映出虞允的身影,他大概是担心她安全,又过来探看。虞若回头不由自主绽出笑容,她小时候常去虞允家玩,两人是童年玩伴,有一份亲切之情。

这一笑,把虞允看傻了。虞允想,她真是虞城最美的女子,不知日后要嫁予何人?

虞允是个公认的忠厚,亲和之人。他默默守在虞若身边,执行虞君的命令。没能参加狩猎,他毫无怨意。他今早发现一件奇事,虞苏的好友,那位猎人和虞君同车。前往杜泽的路上,贵族青年们早讨论起来,纷纷在意这个和虞君同车的青年是什么身份。

抵达杜苑,虞君跟众人介绍姒昊,只说他是公子昊,为任方贵客,其他没透露。

虞允想,也许虞苏知晓他来历。虞允想,该不是任地派来向虞若提亲的大贵族?

狩猎的队伍,进入杜苑的中心猎场。

坐在车中的虞君,观看奴仆,猎人们将林中野兽驱赶到宽大的场地里。贵族青年们早等候多时,纷纷抛矛拉弓。

这种狩猎方式,说是打猎,不如说是围歼。

姒昊被虞君留在身旁,和一众执长矛的卫士在一起。这些长矛卫,负责虞君的安全,避免惊慌奔逃的野兽危及虞君。

看着林中猛兽咆哮奔蹿,虞君很淡然,他侧身向姒昊,他说:“我听戍北说,你擅长打猎。”谈话间,一只野鹿不识好歹,冲向虞君马车,瞬间挂在一根长矛上。虞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受到丝毫惊吓,他继续说:“打猎确实是人生趣事,我认为与其亲手参与,不如旁观,又能享有乐趣,又不必以身涉险。”

野鹿的血,从长矛上滴落,姒昊看着鲜血,意味深长回道:“要能亲临,又不用受野兽侵扰,得有一支长矛卫。”

“而今的战事,就如同一个狩猎场。”虞君说这话时,狩猎场上,活着的猎物所剩无几,要么被射杀,要么成为困兽。“坐在我这个位置,悠闲观战的是晋朋,我顶多是一头狡猾的猎物。”虞君话语毫无起伏,眼前的狩猎场已血迹斑驳。

在见到虞君之前,姒昊对他的印象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十八年前的大混战,几乎每个方国都卷入其中,就他虞国安然无恙,一箭未发。今日,站在虞君身旁的姒昊,理解他身为一国之君的忧心。

“虞伯,强者没有恒久的强盛,天道如此。”姒昊觉察以狩猎场比喻而今时局,再往下谈,自己就中套了。

“天道,也是人力去促成。需要很多人的力量,我,你,其他人。尤其是你,你是天命之人。”虞君下的套,可没那么容易挣脱。一般的小年轻,被他这么一捧,肯定很激动,热血沸腾。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帝子,默然不语。

姒昊想,虞君还是老了,年轻时的他应该更有智慧。看清局势的人,不会对他的帝子身份,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狩猎结束,虞君意犹未尽,他让奴仆在狩猎场设靶子。唤出五位最厉害的猎手,让他们比试射箭和抛矛。五人比过一轮,虞君对姒昊说:“我看你一箭未发,可不能就这么回去。”姒昊知晓他想看自己的武艺。姒昊没参与狩猎,弓和矛都没动过。

姒昊答道:“是该射一箭。”

他走到靶子前,四周无数双眼睛都在看他。他沉着冷静,拉弓射箭,箭羽飞出,一箭命中靶心。

姒昊觉得他该露一手,免去虞君萌发他徒有其表,能被操纵的想法。

离开杜苑,姒昊仍是和虞君同车,虞若的车在他们身后。姒昊没回过头,他猜测到虞君的另一个念头。坐在马车上的姒昊,心中所想是他已离开虞苏一夜一天。想来一时摆脱不了虞君,恐怕得等任君的使者到来。

回到虞城,天色已黑,虞君设宴,姒昊被邀请入宴。从杜苑获得的猎物,在酒宴上成为美味。

姒昊和虞君,虞戍北坐在堂上,堂下是其他受邀请的贵族。姒昊酒量极好,对类似宴会见惯不惯,轻松应对。

这一天,虞君和姒昊相处,也是虞君对他的摸底。虞君发现帝子不那么好摸透,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虑,稳重。他该沉寂时沉寂,该显露时显露,颇有点自己早年的风采。

酒宴举行得很晚,虞君提早离席,虞戍北留下。姒昊发现他是个得人心的嗣子,平易近人,有一大群追随的子弟。

虞君离开不久,姒昊起身,对虞戍北行了下礼,说道:“公子,我先行告退。”虞戍北回礼姒昊,将他送出殿外,并派两位随从护送。

姒昊前往东殿居所,侍女见他回来,立即过来殷勤服侍。先是递醒酒汤,接着伺候沐浴,更衣,竟像他在任邑宫城里的生活。

这种生活,才是他以往习惯的生活,但对而今的姒昊而言,反倒有些陌生。

卧在宽大的木榻上,闻着空气中甜美的燎香,姒昊的心平静下来。很静,静地像紫湖的水。白日喧哗嘈杂的狩猎,夜晚人声鼎沸的酒宴,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多厌恶,只是有些倦。

他想念虞苏的气息,他摩挲腰间的发带,想着不可再这样渡过一日。

在虞城的宫城,姒昊睡得很好,早上起来,侍女已在屋外等候服侍。她们听得屋中有声响,温软问:公子起来了吗?姒昊让她们进屋,一得命令,侍女鱼贯而入,有六位侍女,比昨夜增加两位。新来的两位更为貌美,气质也好。姒昊想,恐怕是虞君的意思,又是一个试探。他不好女色,不亲近侍女,他在这方面没弱点,怕是没遂虞君之意。

侍女呈上来精美的衣服,精致的饰物,她们围绕着姒昊,有的为他着衣,有的为他整冠。周身都是精美奢华之物,又有六位貌美如花的侍女,要换其他人,早沉迷不自拔,恨不得永远过这样的神仙日子。

姒昊刚穿戴好衣物,一位小臣立即过来,传递虞戍北的口信,邀姒昊和他一起进餐。他吃穿和虞君嗣子相同,足可见虞君对他的厚待和重视。

厚实宽长的漆木案上,摆满美味佳肴,姒昊和虞戍北一人坐在一案,身边是服侍的奴仆。彩陶簋的盖子,由奴仆打开,里边热气腾腾,热气散去,见得是一份炖鳖。

任虞地理相近,饮食相类,这宫城炖鳖的做法也一致。姒昊低头喝口汤,虞戍北问他味道如何,他说:“令人想起任伯厨正做的鳖汤,味道相当鲜美。”

虞戍北见他难得称赞,想他心中被迫前往宫城的不悦,估计也散去了。两人就着食物交谈,姒昊话语一转,提起他出宫城的事。

虞戍北回道:“世子身份非同一般,又遭人追杀,还是待在宫城中安全。”

姒昊轻笑,料到会是这样。他悠然喝口汤,看着外头看门院的护卫。他知道,自己遭到了软禁。姒昊觉得虞君父子的做法,太强势而不可理喻,他们操纵不了自己,他问道:“戍北公子知道怎么易物吗?不用贝币,不用彩珠,拿自己一样物品,去换另一样。”

“易物,需得你情我愿。”虞戍北不禁笑了。他们要利用姒昊,也得姒昊乐意让他们利用。现而今看,他是个很难支配的人,不爱酒色,不爱权力,荣华富贵习以为常,舍去又毫不留念。世上没几个这样的人。

“我让虞矛将小苏带来,你们好好叙叙旧。我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虞戍北心里是有点叹息的,因为姒昊的事,虞矛父子估计心里都对他有怨。在他看来国家之事,远远凌驾于个人私情,他这点小失落也不算什么。

“多谢。”姒昊话语里没有丝毫谢意。

他执匕切食一块腌猪肉,他刀法利索,吃相优雅。虞戍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在任邑过着的生活,估计和嗣子差不多。他恐怕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

昊总(烟):我看起来很好对付吗?

鱼酥:把阿昊还我。

导演:快啦,你别激动,把黑白双煞拉开。很快会搞定虞君的。

第72章:宫城相见

东殿的庭院,往时姒昊没留意它,它种满花花草草,春日里开得茂盛。它挺好看,这份好看不如紫湖的百分一。姒昊留心它时,他人已站在一棵棠棣树下,棠棣花盛开,粉白满枝头。它令姒昊想起任邑那棵古老的棠棣树,萌生几分亲切之感,令人追忆。

在虞城宫城的日子,相当无趣,无趣到只能回忆往昔。

姒昊的心很平静,他抱着胸,背靠在棠棣树上,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呈现出斑驳的光影。他腰间的蓝色带子,在风中飘舞,那一抹蓝色,相当的耀眼。

虞若出现在前方的小径,她为一株辛夷树遮掩,接着是山茶和月季,她紫色的身影忽隐忽现。她身边跟随着两位女伴,她们穿着鲜艳的黄色衣裳,像两只穿过绿院的粉蝶。

姒昊察觉到女孩们的到来,他慵懒地挪动身子,让自己的背离开树干。他似乎有些不耐烦,虽然他的肢体没流露出什么情绪,不过他抬了下眉头。

这是姒昊处独的时光,没有宴席,没有跟前跟后的随从,不想遇到了虞君之女。

虞若步过石子铺的小径,她缓缓抬头,看见姒昊,心中暗喜。她没流露出她的喜悦,她低头对他行了个礼。她温婉又大方,举止合乎礼仪。

姒昊没挪动脚步,他站在棠棣树下颔首,他没有交谈的兴致。两人之间隔着一簇簇的月季花,鲜艳欲滴。虞若的脸庞红润,双唇更是嫣红,她有些紧张,有点窘迫。她不知晓自己该沿着月季花继续走,来到棠梨树下,抵达他身边,还是就这么离去。

一只黑紫色的大蝴蝶,拍动翅膀,在月季丛中飞舞。一位女伴扑向蝴蝶,一位女伴和虞若低语,虞若只听,未言。这时,棠棣树下的姒昊走了过来,他看见虞若身后的另一个人——虞戍北。

姒昊从虞若身旁穿过,他行礼,唤了句:“若公子。”虞若再次低身,对他行了个礼,称呼他:“公子。”这是最基本的礼节,石径只有一条,总不能无视对方存在。

虞若深切感受到,姒昊从自己身旁走过,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他的声音低沉而迷人,他高大而英俊,剑眉星目。

虞戍北在两人后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盛装的妹妹,也看向神情淡漠的姒昊。姒昊朝虞戍北走去,离虞若越来越远,虞若回头,见着兄长。

虞若跟上,朝她兄长走去,她脸上带着笑容,唤道:“兄长。”东殿的庭院,虞若时常来,她能去的地方不多,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点。

“院中的辛夷开着得不错,本打算让月眉采些给你送去。”虞戍北对妹妹说话时,言语温和,脸带笑意。月眉是虞戍北的一位贴身女侍,跟在他身边有几年了。

“公子,我们已经采到啦。”一位女伴展示她手中的小花篮,笑容可掬。

“摘得不少啊,可得留几朵给月眉。”虞戍北笑语。

“开得很快,公子小气。”另一个女伴说。

“就是,明天又开满枝头。”提花篮的女侍接话。

从女伴跟虞戍北的对话,能看出他平易近人,待女子亲和。

虞若只是笑着,没说什么,随后,她带女伴离开。两个女伴说要去扑蝶,三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花丛中。

虞戍北留意到,妹妹离去,姒昊甚至没朝她身影投去一眼。但凡年轻男子,见到他妹妹总要多看几眼。他觉得这不是坏事,他见过姒昊家中成双的物品,而且他的同居之人很显然是虞苏。

大贵族们无所谓欢好的对象是男是女,一切随从喜好,他们总会有妻妾,并生育继承者。虞戍北以往也这么想,但事关自己的妹妹,他心里在意。

虞戍北手一指,指向院后一栋小屋,他提议:“到那边走走?”姒昊赞同,抬步跟随,他在等虞戍北一个消息。

木屋前种着一棵老梨树,梨花似雪,屋旁有小池,这里清幽。两人止步于屋外,女孩们扑蝶的地方离他们估计不远,隐隐能听到笑声。

虞戍北说:“他很快就来。”他没说是谁很快来,姒昊心里清楚。

梨花灿烂,木屋小巧雅致,这里是个不错的相见地点。姒昊走至前方等待,他看向院门,他没遮掩自己对虞苏的情感,他知道虞戍北早打探清楚。

“我挺好奇一件事。”虞戍北跟上来,也看向门口。他的话语,没引起姒昊的回头,“你是为虞苏留在虞地?”

“我是为了任方。”姒昊的言语波澜不起。

他这一个回复,让虞戍北陷入沉思。任君抚养了姒昊,却在他成年后,让他离开任方。任君从没宣扬过,他手里有帝子。在拥有帝子的十余载岁月里,他就从未想过公开吗?

“只要你们宣布帝向之子活着,驻扎寻丘的晋夷军立即会压向明水。”姒昊这句话,听在虞戍北耳中,真是冷冰无情。虞戍北的沉默,让姒昊知晓他或多或少明白其中的厉害。

“早晚得有一战。”虞戍北喟然。先下手为强,以拥立帝子为口号,联合东南方国,对抗晋夷。

“晚总比早好,况且,要是一意孤行,任缗不同心,反而会使得东南方国的结盟瓦解。”姒昊看向两三只低空飞翔的燕子,想大概是要下雨了吧。

虞戍北这两天对姒昊的印象起了很大变化,姒昊这番话,给他提了个醒。他比姒昊还年长几岁,若他处在姒昊的位置,他绝对无法像他这么清醒。他仿佛已将每件事都看得透彻,从容淡定。

姒昊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院门口,他的表情瞬间柔和,他看见了虞苏。虞苏穿着件熟悉的灰紫色短袍,步入院中,他的身边,跟着一位领路的侍从。

侍从手指木屋,虞苏急切,他奔跑起来,把领路之人远远抛在身后。他跑到姒昊跟前,全然无视虞戍北,眼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姒昊。

在两人间相隔五六步时,虞苏停下脚步,他端详姒昊,脸上的喜悦之情,瞬间消匿。

梨花下的姒昊,高冠博带,身着乌衣素裳,腰坠佩玉,他俨然是宫城里的大贵族,高贵而庄重。

虞苏看愣了,这才是姒昊真正的样子,他便是在宫城里长大。

虞戍北瞥眼姒昊,对虞苏说:“小苏,你们谈,我先走一步。”虞苏没有回应他的话,他也没所谓,转身离去,将两人留在这个无人的角落。

虞苏惘然,听得姒昊唤他名字,他才对姒昊微微一笑。他眉眼温柔而忧郁,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蒙盖。姒昊来到虞苏身边,他低声问他:“篮子里是什么?”虞苏低头看篮子,轻语:“是面果子。”

虞母做的面果子,姒昊喜欢吃。在宫城里,面果子的做法更多,更美味。

“来,到木屋里,快下雨了。”姒昊牵虞苏的手,双手相扣。虞戍北早和侍从走得没影,不必担心被瞧见。

虞苏抬眼看天空,果然灰蒙蒙,他先前都没留意。被父亲告知他可以进入宫城见姒昊,虞苏心里非常高兴。人是很奇怪的,见到他,反倒不知道说什么,这三日的分离,对虞苏而言太漫长了。

漫长到再见他时,仿佛隔了一年半载。那夜被带走的人,和此时的人,有很大的差别。他亲手为他穿上的衣物,都被更换掉,换成华贵的礼服。他的身上有熏香的气味,那不是自己熟悉的气味。哪怕这样,他还是他的阿昊,他的腰间还是缠着那条蓝色的发带,这一抹蓝,是一份不变的情感。

院外雨似乎落下了,虞苏听到几声女孩躲雨的笑声,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他望向门外被风吹动的梨花,花瓣零落。

“小苏?”姒昊再次唤他,摸了下他的手。虞苏缓缓回头,他见到姒昊贴近的脸庞,他抬手去摸,眉眼鼻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姒昊拉住虞苏的手,将他带到昏暗的屋角,激动地把他搂进怀里,他思念他,哪怕只相离三日。

靠在姒昊怀里,虞苏的感觉顿时都复苏了,熟悉的搂抱,带给他安心的温暖。

“阿昊……”虞苏用力搂抱姒昊的背部,他好想他。

两人静静拥抱,屋外的雨声大了起来,哗啦啦直响。空气里传来泥土的气息,天色随着大雨的倾洒,不知不觉明亮了起来。

虞苏离开姒昊怀抱,他去拿放在地上的竹篮,打开竹篮,里边是三个面果子。虞苏拿起一个给姒昊,自己拿一个,他对姒昊笑着,像以往那样。姒昊的手摸在虞苏脸庞,指腹在他唇角摩挲,他想亲他,不过只能依依不舍移开。

这场雨,给了他们一个拥抱的机会,对虞苏而言已足够。

两人像以往那般,坐在一起,吃着面果子。面果子已凉,却是姒昊这段时日,吃到最美味的食物。两人相视而笑,姒昊抬手挽了下虞苏耳边凌乱的发丝,他的笑意消失在唇角。

虞苏的脸庞分明消瘦了,眼眶有淡淡的青色,他寝食难安,才会这样。虞苏拉开姒昊的手,把它放回,他朝门口投去一眼,怕有人来。雨下得急,不持续,此时,屋外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阿昊,我听阿父说任方的使者就快来了。”虞苏压低声音,他这两天一直在关注宫城里的消息。“这些天,虞君他们没为难你吧。”这一句,声音更为细小。

“我出不了宫城,不过只是暂时。”姒昊清楚虞君父子软禁不了他多久,任方的人一来,他们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虞苏点了点头,他猜测到姒昊恐怕是被软禁,由此他无法出宫城,才会跟虞戍北剔出,由自己去见他。

“小苏,这里留不住我,这里没有你。”姒昊握住虞苏的手,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特别温柔,特别深情,他只是在讲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虞苏低下头,他紧紧扣住姒昊的手,他在这庭院里,见到姒昊的装束,他心里有不安。此时,那些不安,都消散无痕。

虞苏深切地问:“阿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照顾好自己。”自己的事,姒昊不慌张,终究会有解决的办法。相对自己,他更担心虞苏,在被软禁的情况下,两人再次见面将很难。

“我……”自从姒昊被带进宫城,虞苏食之无味,无法成眠。姒昊无事,他也才能无事,相互的。

从那夜眼睁睁看着姒昊被押走,虞苏的心如同被割了一刀,这份痛到此都没有愈合。

导演:昊总和虞若的婚礼,有人反对吗?

虞戍北(站起):我。

虞君:你这个反骨仔!

——

虞苏:把阿昊还我。

导演:会还啦,真得会还啦。

第73章:秉叟之言

午后,雨时大时小,借着雨声,姒昊和虞苏在木屋中交谈。姒昊告诉虞苏,自己的身份因何被虞君知晓,还有现下自己的处境,虞君对他的意图,与及任邑会做出的反应。在家里虞父跟虞苏谈过虞君留姒昊在宫城的打算,虞苏大抵知道。他清楚姒昊的心意和虞君相去甚远,他不愿参与争夺和战争,他想和自己过日子。

“阿昊,你说任方会派吉华过来,他能说服虞君吗?”说服他放弃以帝子名义,召集其它方国攻打晋夷,并且同意将姒昊放走。虞苏没怎么接触过政事,但是他熟悉许多方国的过往,还有他们相互间的亲敌关系。秉叟在篝火前讲述了许多故事,这些故事,即描述方国间的历史,也包含着打仗、治国的智慧。

“华会带来我舅父的旨意,不许虞君张扬我的身份。以我的名义,号召东南诸侯向晋夷开战,绝非良策。这样的事,吉秉和我舅父在许多年前,便就商议过,不可行。”任君养大姒昊,除去亲情,自然有他的政治考虑。任君最终选择让姒昊离去,也是深知让姒昊藏匿是唯一办法。

“可是,如果虞君不肯放了你呢?”虞苏担心姒昊被一直困在宫城里,他明白在许多君主眼中,姒昊的身份意义不凡。

“苏,会有办法,留我对他并无多少用处。”姒昊握住虞苏的手,他的大手很暖和,虞苏手指冰凉。姒昊用另一只手摩挲虞苏的肩,温声问他:“冷吗?”屋外下着雨,庭院风大,姒昊怕他挨冷难受。

虞苏往姒昊身边靠,低语:“有些冷。”这份寒意不全是来自风雨,还有对日后的不安。姒昊帮虞苏搓手,帮他把手搓热了,又去捂他的脸庞,虞苏对他温柔笑着。虞苏怕被人瞧见,他探看屋外,将姒昊的手掌拿下。

看着屋外被风雨打落一地的梨花,虞苏喃喃说道:“阿昊,我昨夜想了一件事。”姒昊倾听,问他:“是什么事?”

“等你回来了,我们不住虞地,我们去其他地方住。”虞苏知晓姒昊不能再住虞地,哪怕他们刚将姚屯的家园弄那么美好:有渔屋,有船,有烧陶的窑棚,有农田。

“不要去大方国,他们君主有野心,又会刁难你。我们去找偏僻的部族,你会打猎,我会烧陶,有个木屋,就能过日子了。”虞苏觉得一开始日子可能很苦,但姒昊能有自由之身,他们也能住在一起。

姒昊突然搂住虞苏肩,他力道很大。虞苏感应到,看向他,见他沉默不语。姒昊眼睑低垂,他的神情凝重,虞苏很少见他这样,心慌唤他名字。姒昊搂抱虞苏,他抱得很紧,虞苏挣不开,哪怕他不言,虞苏也已知道他心中痛苦。

十七岁的姒昊,从来不会去后悔自己选择的事,但此时,他为虞苏而心疼,为自己而愧疚。他很自私,他放不开他,只能将他卷入自己颠沛流离的命运。姒昊看得到自己的未来,那个未来,比虞苏所想的还要艰辛。

哪怕是遭遇一次拷打,都好过此时的心境。是他把这个从小为父母疼爱,过着幸福,殷实生活的人,带向荆棘之途。

虞苏摸姒昊的发鬓,姒昊的头靠在他肩上,姒昊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拥抱,屋外细雨绵绵。少顷,姒昊抬起头,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向外头的天,此时阴沉沉,虽然还只到黄昏。姒昊拉着虞苏站起身,平静说道:“苏,我送你出去。”

在宫城里,没有属于他们的时光,这一个午后的相伴,仿佛是偷来的。

“我阿父等在外头,在南殿那儿,阿昊,我自己出去。”虞苏清楚姒昊被软禁,不便送他。

“无事。”姒昊露出一个笑容,他用手指帮虞苏梳理耳旁凌乱的发,他眼神温柔。

他这一笑,让虞苏的心也舒展开来。他知道姒昊的心意,只需等待任方使者到来,眼前这些困难,都会被解决。

两人并肩离开木屋,屋外飘着蒙蒙细雨。细雨沾湿虞苏的发,姒昊的乌冠,两人慢慢踱步,轻声细语交谈。他们路过那棵高大的梨树,一朵梨花掉在姒昊肩上,虞苏走出好远才留意,他抬手轻轻拍去。就在这时,虞苏抬起头,看到二楼阑干上的虞若,她正在看着他们。

她乌发似墨,发上戴着一个花冠,那似乎是辛夷花冠,相隔如此远,虞苏也仿佛能闻到她身上芬芳的气息。她穿着一件紫袍,身姿曼妙,绿松石和红珠串成的漂亮项饰,佩戴在她优雅的脖子上。在烟雨朦胧中,她美得像神女。

虞苏的心顿时慌乱起来,为这人世间出众的容颜,也为心中那份隐匿在深处的焦虑。他想起之前听闻到隐隐的女声,该是她女伴们玩戏的声音吧。

姒昊见虞苏目光看向干阑,他淡然一句:“那是虞若,她过来摘花。”他自然也看到了烟雨蒙蒙中的美人,只不过他感受到那份美,远远不及身边之人。虞苏微微扬起的侧脸,惆怅而优美,细雨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庞,令人心疼。他的一笑一颦,都在姒昊眼中。

在感受到自己的手为姒昊碰触,虞苏连忙缩回,他回看姒昊一眼,含情脉脉。两人没有言语,仍是并肩离去,他们走在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上。

他们来到院门口,姒昊和虞苏一起朝门外走去。站在门外的两位侍卫,立即默默跟上姒昊,他们盯得紧。姒昊压根不理会他们,虞苏知晓是虞戍北的命令,只能去无视他们。

姒昊将虞苏送至南殿外,他见到虞父才停下。南殿之外,有条大道,直通宫城大门,是出宫城的唯一道路。

虞父在南殿下避雨,等候儿子多时,见姒昊和儿子过来,他立即出来,迎了上去。他瞅眼姒昊身后的两位侍卫,只以眼神和姒昊示意。看到姒昊盛装的静穆样子,虞父想到他的帝子身份,心里真是唏嘘不已。

“虞父,多谢你带小苏过来。”姒昊向虞父行礼,虞父伸手拦阻,姒昊不为所动,仍将他的躬礼完成。虞父无奈,心知姒昊内疚。其实也没给他们家添什么麻烦,虞茅好歹在宫城任职多年,又是虞君同族,不至于因为点小事被虞君怪罪。

“不用谢,你照顾好自己。往后有什么事要找我们,就跟戍北公子说。”虞父觉得虞戍北会传达,他看着虞戍北长大,这人还是比较重人情。

姒昊只是颔首,其余话也不便说,宫中多耳目。

三人沿着大道行走,身后仍是跟随着侍卫。这两个侍卫警戒,相互使眼色,宫城大门就在前方。姒昊将虞父和虞苏送至大门前,他停止脚步。高大的朱色大门,它隔开两人。虞苏回头,见到端正站在门内,目送他们离去的姒昊,他压抑在内心的悲伤在此时爆发,他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水滚落。

他看着姒昊,姒昊对他点头,示意他离去。

虞苏双手拳住,双肩战抖,他直视前方,迈开步子,跟上父亲。在迈步离去时,年少的虞苏内心或许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跟他身旁的虞父隐隐觉察,他拳起的手掌放开,他抬起右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的眼睑下垂,头微微低着。如针的细雨飘在他的发丝上,低垂的睫毛上,像下了一场霜般。当儿子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黑亮,坚韧,那些惆怅和郁结,似乎都已消失不见。

姒昊直到虞苏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慢悠悠转身,朝东殿走去。雨仍在下,姒昊的心谈不上惆怅,或则痛苦,这些情感会让他软弱,他是个理智,刚毅的人。他知晓,在任方使者到来前,不会出现大的转机,再忍耐两日。他摩挲腰间的发带,他从未想过妥协,他一向知晓自己所求。

虞苏回到家,像变了个人般。虞母发现他将一碗蒸饭吃完,一点不剩,还喝下一钵汤。虞母还以为他是见着姒昊心里高兴,毕竟之前愁得两天没怎么吃饭。

夜里,虞苏帮母亲纺线,母子俩聊着天。虞母没忙活多久,犯困回房去睡。虞母离开后,虞苏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不像前两夜睁着眼睛无法入眠,他这一夜,卷在被窝中,挨着枕头,闭眼睡去。

清早,虞苏起来,他穿戴好衣服,仔细梳理头发。他整整齐齐出房,堂上的虞母见他,唤他过去吃早饭,想他心情真是变好了。

饭后,虞苏和母亲说他要去拜见秉叟,说有事要请教他。

晚些时候,虞父起来,没见着儿子身影,一问虞母,听说是去见秉叟,虞父叹息:“这孩子长大了。”

秉叟是虞城最有智慧的人,现下姒昊的处境确实困难,他或许能指点一二。帝子的身份非同一般,何况还牵扯到局势,相当复杂。

虞苏来到东区,他对东区很熟,一下子就找到秉叟的家。他昨日问过姒昊,他身份是谁告知虞君。姒昊说是晋夷探子在明城被捕捉,从而使虞君父子知晓自己的身份。秉叟仍可相信,他一度为姒昊的身份保密许久。

从小听秉叟故事长大的虞苏,他感觉得到秉叟对帝向及洛姒族的同情,对晋夷残暴的不满。也许秉叟肯帮忙,即使他不肯帮忙,也许他肯帮着解惑。

秉叟家的院子有院墙,院门大开。虞苏步入院中,见秉叟的儿媳妇在,上前说他有事求见秉叟。秉叟在家,时常有人来拜访,他儿媳没问虞苏是什么事,看他长得清秀文雅,便就将他领进屋。

老人家的日子清闲,虞苏到来时,秉叟在屋中教孙女数数。一老一少坐在席上,席子正中摆着好几根小树枝。听得儿媳的声音,秉叟抬头,他一见到虞苏进来,便立即明白他为什么事而来。

儿媳将女儿带走,屋中只留下虞苏和秉叟。秉叟颤颤巍巍在席上收拾小树枝,虞苏过去帮忙。小树枝收起,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秉叟落席,看向已端坐在一旁的虞苏。

“你是虞茅家的小儿子吧,唤什么名字?”秉叟认得虞苏,只是他认得的人太多,一时记不起虞苏的名字。

“我唤虞苏。”虞苏躬身行礼。

“我听儿媳说你有事想请我帮忙,不知道是什么事?”秉叟的语速很慢,话语平静,像他讲故事时那般。

“是帝向之子的事。”虞苏的声音不大。

秉叟和小儿子祁鱼一起居住,他是个生活节俭的老人,常年保有亲力亲为的习惯,身边没有仆人。他居住的这间屋子,很僻静,儿媳和孙女出去后,四周悄无声息。

听得“帝向之子”四字,秉叟脸上的神色依旧,他用低缓的声音说:“君主有意以帝子号召东南诸侯,此事我多次进谏,君主不听,无济于事。”

虞苏静静地听,感激地点了下头。

“当时,我受君主之托,方才将帝子辨认。要不,我知道他在虞地也有几个月了。”秉叟对于虞苏这样的小辈,言语坦率,他本就是个刚正的人。他知道虞茅家的孩子都不错,他多次见过虞苏,很喜欢他的沉静和文雅。

“阿昊跟我说过这件事,多谢秉叟为他保密。”虞苏对秉叟致谢,行了一个拜礼。

秉叟看向虞苏,他见过他和帝子在一起,不只一次,两人关系亲好。他想也许是帝子让他过来拜访,请求帮助。

“帝向对我有知遇之恩,不必为此事道谢。”秉叟此时提起帝向,心中愧疚。他从虞君那儿知道,晋夷追杀帝子的人已抵达虞地。他帮虞君辨认帝子,认为至少虞君能为帝子提供保护。不想,虞君早不是当年那个明君,反倒让帝子陷入困境。

“现而今,只能等任君的使者到来,任君不会同意虞君的做法。为了任虞的友好,虞君不敢一意孤行。”秉叟的分析,和姒昊相同。

“秉叟,阿昊也是这般跟我说。”

“他是个刚毅,聪明的人,丝毫不像他优柔寡断的父亲。以他的才能,日后只要有机缘,能成就一番事业。”

帝向是个仁厚,温柔的人,缺乏平乱的能力。秉叟经历过当年的战争,清楚他的一次次失误,这些失误,使得他一步步的败退,最终失国身亡。

“如果他隐姓埋名,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像个寻常人那样呢?”建功立业,得打仗,虞苏不想他冒这个危险。他心里想的,还是像在姚屯那样生活,幸福而安静。

“他没法过那样的日子,由不得他。”秉叟一口否决。

虞苏低下头,双手用力贴放在膝上。秉叟无视他的难过,继续往下说:“帝子的身份,非同一般。各国的君主,早晚都会知道他的存在,瞒不住。他今日是为虞君所困,明日也可能为缗君,为寒君。”

“哪怕没有这些君主,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敌人晋夷。而今的天下,晋夷占了三分一,晋朋的附庸无数,一旦帝子为这些人捕获,必死无疑。”

虞苏抬起苍白的脸庞,他的脸上有一道泪痕,他看到了姒昊的未来,也看到他和姒昊的尽头。泪水沿着脸庞,划向清秀的下巴,滴落在衣领,只有一滴。眼眶中的泪,不再凝聚,秉叟看见了这位少年眼中的柔韧。

“如果,他娶虞君的女儿,虞君像任君那样为他的身世保密,他能平安度过一生吗?”

这句话,每一字都如同刀割。虞苏很聪慧,他对政事接触很少,但他猜测虞君会想撮合姒昊和虞若。虞国的白鹿传说,大巫的帝妃预言,在别人看来,他们仿佛是命中注定。

“人的命运,如同一条河。它可能平缓地从头流到尾,也可能突然哪日涸竭,露出干裂的河床。”秉叟无法去保证别人一世的安稳。看着眼前这位少年悲伤,痛极的模样,秉叟或多或少有所猜测,他说:“孩子,你还想问些什么?”

“秉叟,要是他离开虞地,前往规方,找到他的子民。他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前往规方是条死亡之途,可此时虞苏心中再绝望,也仍要抱着一丝希望。

“你……”秉叟再次端详虞苏,他惊讶于他对过往历史和方国关系的熟识。

“请秉叟告知。”虞苏躬身,以额触席。

秉叟一时,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激动地想站起来,无奈双脚乏力。虞苏急忙去搀扶他,他协助秉叟站直,听得秉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说:“如果他能抵达规方,那将是他踏上复国之路的第一步!”

昊总(吃个面果子,恢复99点血):抵达规方,在半路上怎么着也得死个七八十回啊。

鱼酥(害羞):阿昊,我会蒸面果子,无限供应。

导演:路也看清楚了,吉华同学带上任君的旨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就要跟虞君说拜拜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

第74章:吉华到来

虞城大巫的宅院,有着很高的土墙。这堵土墙,将院中低矮的草泥木骨房子,遮挡得严实,从外面看,仿佛这里只有围墙,围墙内空荡无物。

姒昊随同虞君及虞戍北前来大巫家,他迈进院门前,便就看到一棵古老的桂花树。它的树干斑驳而苍老,粗实,残缺的枝顶只有稀零的叶子。它应该是虞城内最古老的一棵树,年岁远在虞城建城之前。

桂花树后,是一座矮小的草泥屋,它的屋顶攀爬满青藤,屋门上缀着干枯的桂花。挨近屋门时,姒昊闻到了浓烈的桂花香,眼前黄橙橙一片,仿佛门上的桂花倏然恢复了生气。

春日里哪来的桂花香,这或许是一种通感,由枯花而闻到了花香,而见到秋时怒放的桂花。

三人离草泥屋数步之遥,屋门突然打开,一位穿着灰衣的枯瘦女子出来迎接,她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赤脚。她直勾勾地盯着姒昊,她看到他时,光正从他肩上掠过,眼前白茫茫一片。

姒昊在任邑见过大巫,灰衣女走动时没有传出铃铛声,知她是大巫的侍者。

草泥屋中烟雾缭绕,朦胧不清,待烟雾消散,看到里边坐着一个人。她头戴桂枝冠,身穿一件由羽毛和彩布带装束的衣袍。她的脸庞布满皱纹,双眼失焦,抬起的手干皱得像树皮。屋中的烟雾,来自她焚烧的一种叶子,叶子具有诱惑人心的独特气味,燎烧时烟雾弥漫。她的身后挂着一件熏黄的龟壳,龟壳像颗穿绳的珠子一样,在麻绳上有序的转动。

最先进屋的是虞君,而后是虞戍北,姒昊落在后头。姒昊小时候见过大巫们住的房子,对这类昏暗且雾蒙蒙的地方,没留什么好印象。

姒昊身子迈进屋门,大巫突然发出一个惊呼声,她瘦长的手指向姒昊,双眼瞪圆,用阴冷声音说:“他渡过了染血的大河,死亡从那时起,就像只大黑鸟的翅膀,遮蔽在他头上。”

虞君和虞戍北都顺着手指,看向在身后的姒昊。姒昊一脸淡漠,不以为然。大巫要么真得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要么从虞君那边得知他的身份,故弄玄虚。姒昊不在乎是哪一种,他是个有死亡威胁的人,自己很清楚。

大巫所说的染血大河,无疑指潍水之战。虞君听得清清楚楚,他附身问大巫:“你从他身上还看到了什么?”

大巫的眼睛聚集在姒昊腰间,她端详那条蓝色的发带,她从发带上见到绿松石的配饰,看到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庞。大巫摇了摇头,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她就感受到了血腥和恐惧,身子止不住的颤栗。到底是什么?大巫看向他的双脚,此时,火盆中的火突然蹿起,就像他脚下燃起熊熊烈火,刹那间火焰蔓延向整个屋子。一时兵戈交错,厮杀哭声成片,铺天盖地而来,紧接着火光吞噬了大巫。

“火,火!”大巫站起身,一脸惊恐。她眼中,自己的房屋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只留一些木骨的支架,她的头顶是黑夜和星辰。

大巫的身子战抖,抖得像筛子。侍者搀住大巫,她将大巫扶到一旁坐下,她感受到大巫的手臂传来的滚热。

虞戍北打小就不喜欢大巫的屋子,要换往常,他可不乐意来。他留意大巫的反应,琢磨她的话语,渴望获知。帝邑的大巫如此神通广大,让虞戍北再不敢轻视巫觋。

“大巫,是什么样的火?”虞君追问。他适才看到大巫脸上的惊恐,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大巫哆哆嗦嗦抬起头,指着如竹劲拔,神色冷冰的姒昊,喃语:“他是不详之人,会给虞地带来灾难。”

这不是虞君想听到的话语,虞君冷冷说:“我看你老了,近来胡话多。他是我虞国的贵人。”

虞戍北朝姒昊投去一眼,姒昊挑了下眉头,没有再多表示。虞戍北想被称为不详之人,还被说死亡笼罩,怎么看都很糟糕,换别人得吓哭。

虞君原本带姒昊前来大巫家,是为了问卜联姻之事,不想听到大巫这样的话语,十分不悦。

用力推开木门,个头高大的虞君弯身走出。来到外头,他直起身子,回望乌烟瘴气的屋子,他生出几分厌恶来。事在人为,何必样样求问巫觋,征询鬼神的意思。

稍后,姒昊和虞戍北出大巫的屋子,见前方虞君已在院外。侍从拥簇着虞君,服侍他登上马车。两人走至院门口,虞君的马车已离去,看来他挺恼火。

虞戍北在院门外止步,他问姒昊:“你信巫觋之言吗?”姒昊抬头看向院中那棵老桂树,他神色淡然依旧,他说:“与其不信遭殃,不如信了免灾。”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虞戍北却觉得他说不定在轻嗤。他突然有种想法,这人也许早就在任邑的大巫那儿,卜过自己的人生。他出生即陪伴死亡,刚成年便遭晋夷追杀,险些丧命。他能活得如此冷静,从容,倒是令人敬佩。

虞戍北回望一眼大巫的院墙,登上马车,他身边坐着姒昊。两人同车,默然不语,御夫驾车,驱赶马儿前进。大巫的院子,在马车后变得越来越小,远远望去,院中那棵桂花树,呈现出颓败的模样,予人凄凉之感。

大巫的住所在聚落北区的角落,很接近北面的林地。从大巫家返回宫城,需要穿行北区。御夫驾车路过虞苏家的院门口,姒昊朝院门投去一眼,见院门半掩,没有人声。从和虞苏在梨树木屋相见,到今日已有两日,不知他过得可好?

此时,虞苏在城南的一处草场,他放马吃草。白马在坡下就食青嫩的草叶,虞苏坐在坡上,望着前方一条大道发愣。这是条虞城通往南洹的大道,时常有人经过。

从任地来的使者,他们过任水会途径南洹,再由南洹前往虞城。这条能跑马车的平坦大道,是必经之路。

虞苏将目光从大道上收回,他单手抱膝,低头看着草地。一头黑犬来到他身边,把狗头往他大腿上靠,虞苏伸手,拍了拍它的头。虞苏让它自去玩耍,它伸出舌头舔虞苏的手,仿佛它能感受到主人忧郁的心情。

姒昊被困宫城后,虞苏独自照顾大黑和白马。他人无精打采,在他照顾下,犬马倒是精神焕发。

日光在虞苏无知无觉间,悄悄向西偏移,霞光披洒,他才想到该归家了。他去牵大白,回头唤大黑别贪玩,快跟上。他这一回头,看到大道上出现一辆马车,马车上绑着一条白旌。白旌在风中扬动,那是使者的节旌。

虞苏拉着大白,往道路追赶。他追到路口,马车正好从他身边穿行而过。他看到坐在马车上的男子,那人穿着任方的服饰,有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是吉华。

“使臣,我是虞苏!”虞苏朝马车用力挥手,高喊自己名字。端坐在马车上的人听得声音,侧身去看,他见到一位牵白马的少年。少年长得清秀,有几分眼熟,又听他自报名字,吉华立即想起他是姒昊的友人。

在角山营地见到的那位长发少年,半年不见,变化许多。他的长发剪去,个头蹿高,少年声消失,他已长大成年。

吉华示意车夫停车,虞苏赶来,匆匆对他行礼。吉华见他不只有匹白马,身边还跟着一条大黑狗,像似姒昊养的那条狗。

“使臣,阿昊自从进入宫城,就遭软禁。”虞苏说话带喘气声,他一路跑来。

“虞苏,这些日子,你见过他吗?”吉华听说遭软禁,有点意外。

“我两日前见过他,他人没事,但是……”虞苏看向驾车的马夫,这是虞地的马夫,他没往下说。

“我一路匆忙,就是为他而来,你不必担心。”吉华这般回复虞苏,便命令马夫驾车离开。

马车前进,虞苏仍跟在后头,吉华对虞苏示意节旌,虞苏会意点头。别国的使臣,抵达虞城,都会入住在宫道南的馆屋。虞苏悟得,这是吉华要自己去找他的意思。

深夜,吉华在馆屋的院中踱步,等待虞苏。虞苏一出现,就被他唤进屋,领到自己的房间里。

馆屋昏暗,奴仆都已入睡,四周寂静。吉华掌灯,关门闭窗,和虞苏低声交谈。虞苏跟吉华讲述姒昊在虞城的事情,这半年间,他都做了什么,日子过得怎样。吉华听后,想姒昊要不是后来被虞君囚困,他来虞地过的日子可真不错。有房有渔屋有船,有狗有马有田又湖,还有个温柔,体贴的同居之人。

他是姒昊的同居者,吉华通过猜,虞苏没明说。

虞苏接着讲述姒昊被认出的缘故,他怕任君责怪姒昊,讲得很详细。晋夷探子在明城被捕获,虞君父子获得帝邑大巫的指示。虞戍北派人到紫湖搜寻,在白渔屋发现姒昊,接着是秉叟的辨认,姒昊帝子身份被确认。事出突然,无能为力。

“我听阿父说,帝邑原本有三位大巫,名字以觋庚、巫辛、巫壬称呼。”听得是依靠帝邑大巫的指示找到姒昊,吉华并不吃惊。

“三人中,以巫辛最令人畏惧,传说她是古帝时代的大巫,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提起巫辛,吉华不禁打个寒颤。他这人敬鬼神,信巫觋。

“晋朋在帝邦任职射师时,就已经和巫辛勾结。经由巫辛指引,晋朋才能夺位成功。”吉华跟虞苏讲述巫辛的往事。她是晋朋夺位的功臣,她背叛了原本服侍的帝族。

虞苏静静地听,等吉华说完,他才问:“要是让阿昊去晋夷到不了的地方,巫辛再厉害也伤害不了他吧。”

“不用去得太远,只要有强大的力量庇护阿昊,晋夷和巫辛对他都没办法。”今夜,虞君跟吉华提出庇护姒昊的要求,此时吉华想起了这件事。

“说来,今夜和虞君交涉许久,虞君提出一件事。”

“华,是什么事?”虞苏称吉华“使臣”,被要求直唤名字。

吉华看着昏暗中的虞苏,似有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联姻。”

今日黄昏,吉华一抵达虞城,就去谒见虞君。虞君接待吉华,两人交谈时,虞戍北也在。吉华将任君的意思传达,让虞君务必保密姒昊的身份,不可对外声张。虞君面有愠意,幸好虞戍北从中周旋,让交谈得以继续。

虞君同意不向其他人声张姒昊的身份,并且提出由他庇护姒昊。虞君希望能联姻,将虞若嫁给姒昊,即让任虞两国更为亲密,又不用“归还”姒昊。

“虞君女的嫁妆,城一座,甲兵五百,奴二百。”见虞苏默然,没有过激的反应,吉华将此次联姻的好处跟他说。

有城,有甲兵,不必怕晋夷的刺客。小心保密身世,悠然当个城主,衣食无忧,娶得虞方最美女子,成为虞君的女婿。

一阵沉默,虞苏不语,吉华也未再言语。灯火逐渐昏暗,屋中为黑夜笼罩,吉华起身挑亮灯芯,听得虞苏问:“阿昊怎么说?”

“明日我才能见到他。”吉华今晚只见过虞君父子,虞君傲慢又固执,相当难缠。

虞苏平静地点点头,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木偶般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虞苏站起身,跟吉华致谢,辞行:“多谢告知,我回去了。”

吉华看着虞苏沉寂而悲伤,欲言又止。以他对姒昊的了解,姒昊肯定不会接受联姻。联姻是很好,他占了许多便宜,得了许多好处,可日后只能仰人鼻息。

此时的吉华,还不知道姒昊和虞苏是相许一生的人。

眼见虞苏就要走出房门,吉华在身后说:“明日,你随我前去东殿。戍北公子待我不错,我带个随从过去,应该也能通行。”

远在任方边界的任嘉(咆哮):叫虞君那只老鳖赶紧把阿昊放了,老子在这边打穹人,他在后方当猪队友!

虞君:任方这个嗣子啊,有失家教。

导演:昊总当然不同意,而且下章一切都明了。 昊总恢复自由身。

第75章:脱身

昨日吉华抵达宫城,姒昊知道,他不急着见他,没提出要立即相见。在姒昊不参与的情况下,虞君的态度会很直接,认为自己在和任君使者就两国利益交涉,不会顾忌姒昊的意愿。虞君想不到,姒昊和吉华是挚友。

这几天在宫城里,姒昊和虞君常有接触,虞君问过他当年在任邑的生活。许多事情,姒昊都隐瞒不说,他有自己的打算。虞君没能摸清姒昊的底细,他对姒昊终究还是轻视了。这个流亡在外的帝子,失去了父母,族群,舅父的任地庇护,他一无所有。

虞君错了,姒昊从来就不是一无所有。

自从那日跟虞苏相别,姒昊发现,这天时不时的就下点小雨。雨水把东殿庭院的花草,清洗得翠嫩,明媚。听得吉华抵达虞城的消息,姒昊清楚被困宫城的事该有个了结。这些时日,他都在等待,等待吉华到来。

清早的庭院,站在梨树下的姒昊,见到穿过小径的吉华和虞苏。这两个人的出现,都让他高兴,尤其是虞苏。

虞戍北走在两人身后,他步伐慢悠悠,相比下,吉华小跑,虞苏走得急切。虞戍北在父亲提出联姻后,将虞苏放进来,是件耐人寻味之事。姒昊早察觉他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不是一下子造成,而是循环渐进。

吉华来到姒昊跟前,他留意半年不见,这位老友个头更高。以往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现下有超过的趋势。他笑着大力搂抱姒昊,说道:“许久不见。”姒昊被他抱住,拍了下挚友肩膀,两人放开,相视而笑。

一度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再次见到对方,双方心里都感到欣慰。

拥抱后,吉华让开,将身后的虞苏展示给老友。这种感觉,颇独特,就像无言邀功: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姒昊凝视虞苏,虞苏也在注视他,两人哪怕不语,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深挚的情感。姒昊朝虞苏伸出手,温柔唤他:“小苏。”

他当着虞戍北的面,一点不遮掩。被他们遗忘的虞戍北,可是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应该很惊讶的虞戍北,此时很淡定。他的惊讶不是因为姒昊和虞苏的情感,他早清楚,而是惊讶吉华和姒昊有着深厚友情。

虞戍北是个聪明的人,任方就算人才凋零,怎么着也有几个能出使的人。任君派出吉华,又怎会不知道他们的私情,想来任君对这位外甥也有着很深的感情。这种恍然,虞戍北多少有种被耍弄的感觉,不过想想,对方不老实,自己这方也没厚道过。

虞苏抬头看了虞戍北一眼,才去执姒昊的手,两人一起朝木屋走去。虞苏眼中的情感,在虞戍北看来,有点复杂,不知是感激,抑或是其它的表示。小苏这孩子一向温柔啊,不过把他们给拆分,把他情人关在宫城里,他大抵对我还是有点恨意吧。

几片梨花掉落,一朵秃秃的花蕊挂在虞戍北的身上,虞戍北抬手扫去。前方,姒昊已经带着虞苏进入木屋,吉华跟在身旁。虞戍北独留在梨树下,心情有些沉重,他想不如去找月眉,唯有美人能疗心。自己的所为,到时将为父亲责怪,恐怕,妹妹那边也要怨他呢。哎,看得透彻的人,就是这般孤独。

这间位于庭院一角的木屋,虞苏之前来过,姒昊因此常在这里徘徊。

被软禁的生活,衣食无忧,可孤零一人,失去自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姒昊看来过得不错,他神貌依旧,未见分毫的颓废和不忿。

他握住虞苏的手,他的手掌总是很暖和,他有力的一握,虞苏心里便感到了一份力量。他了解姒昊,他们是最亲近之人,他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无论面临何种逼迫,姒昊都不会去同意联姻,他们之间有婚誓,他们喝过双连壶的酒。

走到木屋,虞苏抽出自己的手,退到一旁去,他将姒昊交给吉华。姒昊之前见是吉华和虞苏一起来,就已知道他们两人私下应该见过面了。挚友和挚爱,他们相处得不错,为自己而前来。

“华,昨夜你和虞君都谈了些什么?”姒昊的身旁陪伴虞苏,他伸手示意吉华在对面坐下。

“谈得不少,不过很多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吉华落座,朝友人腰间的蓝色发带投去一眼,目光收回,他仔细讲述起来他和虞君的会谈。姒昊和虞苏静静地听,两人都很平静。吉华谈到会让虞苏难过的部分,姒昊不忘去摸虞苏的手,他在意他的心情。

“现下,就看你怎么想了。”吉华用这句话,结束他的讲述。

虞苏起身,走出木屋,将吉华和姒昊留在屋内。他的这个举动,引来吉华感激的眼神。姒昊之事,不只是和虞苏有关,还和任方有关。虞苏避开,大概是为了让他们自由交谈,并且顺便在木屋外把个风。

吉华想多了,虞苏就是把个风。虞苏对于姒昊的心意,相当清楚。

“联姻毫无必要,此事能推掉。现今唯一困扰,是如何离开。”联姻何止毫无必要,更是无法接受。姒昊拒绝过虞君的联姻意图,虞君还以为此事能经由任君达成,显然是想多了。

“用赎。”吉华出使虞地前,就有过这个念头。赎人是最直接可行的方法,至于要用多少宝物去赎,怎么赎还需商议。

姒昊身为帝子,被晋夷追捕,他不经通报,藏匿在虞地,这事确实理亏。虞君发现他身份,将他软禁,则属虞君不厚道。任虞两国交好多年,为生存必须结盟,不能因姒昊的事撕破脸。赎人,是给虞君一个台阶下,而且给予补偿。

“不可。”姒昊立即反对,他反对有他的考虑,他说:“用美玉良马赎我,那我岂不是跟美玉良马一样珍贵?”吉华把头一偏,仿佛在表示:老弟,你在我们心中就是那么珍贵。

姒昊这句话,吉华自然听得懂。即然姒昊对任方如此重要,那么他的用途可不小,我虞方凭什么不留着自己用?就是我虞方看在几十年老交情份上,把人放了,怎么着也该多给些好处啊。

“不能用赎,这还真难倒我。阿昊,要是我父出使,或许可以说服虞君放人。”吉华颇感慨,任方在西北打仗,他父亲去晋阳谷带兵。吉秉是任方重臣,虞君敬重他。

“华,你觉得戍北公子怎样?”姒昊突然问起虞戍北来。

“他对联姻之事很淡漠,我听闻他们兄妹俩感情很好。”吉华瞟了姒昊一眼,虽然是他挚友,可他知他非良婿,也就一个帝子身份。抛弃帝子身份,无权无势,跟他过日子得提心吊胆,虞君女不如嫁个方国嗣子。

“他远比虞君清醒,对我离去会有些帮助。”姒昊一直在寻思离开的方法,他其实也找到了。

“我再去和虞君交涉,肯定要有个了结。他这般扣押你,就不怕嘉日后怀恨在心。”后面这句话,吉华是顺口了,盟国交涉,不可提出这类等嗣子上台有你好看的话。

要是任嘉知道姒昊被虞君软禁,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话呢。吉华和姒昊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会暴跳如雷,也许怒骂起虞君来。像什么我在前方辛苦打晋夷小弟,你在后方捣乱,还结不结盟了?我们任方辛苦守角山钺关,你一点情义都无,不如放穹人进来,大家一起玩完。诸如此类之话。

“此事因我而起,得由我来解。”姒昊早有准备,在宫城这些天,他可不是白待。和虞君的几次接触,让姒昊摸清他这么个人。

吉华点了下头,不妨试试。姒昊冷静沉着,他这么说,心里肯定有一定把握。

他们俩在木屋内交谈,虞苏守在木屋外,他时而经过门口,约略知晓他们谈话内容。未见有人来窃听,虞苏回屋,正好听闻姒昊说:“此事因我而起,得由我来解。”

虞苏进入木屋,走到姒昊身边,他挨着姒昊坐下。吉华见他过来,觉得往下的话语,可能还真不便让虞苏听到。吉华不再言语,不想姒昊把目光投向他,示意他避开。吉华一脸懵,也就那么一小会,吉华便就明了。他斜瞥姒昊一眼,有种恍惚他有家室后,弃手足于不顾的意味。

吉华出来把风,抬头看外面那棵老梨树,此时心情倒是平静。他着急也没用,等姒昊和虞苏商议好离开宫城之后的事,他也才能知道他老友日后的打算。

木屋中,只剩虞苏和姒昊,两人相视,众多话语,一时也不知从何谈起。姒昊抬手抚摸虞苏的脸庞,他的指腹触摸到他的肌肤,虞苏的眉眼便就笑开,温情而柔美。姒昊想起和他对饮双连壶那夜,他那么高兴,醉得厉害。今日想来,尤其令人心疼。

“小苏,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姒昊对虞苏很少用这么正式的语气。虞苏一听,就知道他要说的事情非同一般,他点了点头。

“我出宫城后,会离开虞地。”姒昊第一句话,讲了他将离去。

“嗯,这里不能再待。”虞苏清楚,一旦姒昊谢绝虞君那些要求,虞地他也不能再待。不是怕虞君记仇,而是怕虞君反复。

“离开虞地,而后会经由缗地,前往戎人的地域。”姒昊继续讲述,有必要让虞苏知道,并且获得他的意见。

“阿昊,要去规方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从虞地前往规方,需要经过缗地,戎人和穹人的地盘。虞苏和姒昊在一起多时,姒昊对他无话不谈,他知晓规方对姒昊意味着什么。

“一时还无法抵达规方,会居住在戎地,等待时机。”姒昊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这些时日,只要独自一人,他都在思考自己的出路。他想得多,想得深,他再不要这般为人所制,不要虞苏跟着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帝子这个身份,他无法摒弃,这由不得他。天授予你的东西,你不要,反过来必被它所害。

“我听闻戎人对外族相当不善,外族路过他们的地盘,或被俘为奴人,或为他们杀害。”虞苏知道戎人,他们的个头很高大,他们里边有很多部族。他们的部族之间尚且相互功伐,何况对外族之人。

“并非如此,小苏,红珠子还在吗?”姒昊看向虞苏的领子,他知道他常把它藏在衣领下。“还在。”虞苏手探进衣领,把项饰拉出来,一颗鲜红的珠子出现在他手心。

“这是红玛瑙,大河两岸的人们无法将玛瑙加工成珠子,它很硬,比我们所有的玉都硬。”姒昊轻轻摸向那颗小红珠子,它很珍贵,它是外来之物。姒昊所说的大河两岸,是指居住在天下中心的众多国家和部族,包括帝邦任缗虞等。

“戎人将玛瑙从遥远的西地携带来,经由贸易,它出现在这里。”姒昊所了解的天下,非常的辽阔,从茫茫的大海,到荒凉的沙漠,再到冰雪皑皑难以逾越的山脉。他心里有一个天下,不只是山川河海,还有无数的部族方国。

“戎人善待商队,那是帮他们贸易,让他们获得财物的人。我可以跟随一支商队,前往戎地。”姒昊的打算如此。

姒昊的话,让虞苏陷入沉思,他听到姒昊说的“我”,而不是“我们”。他要独自前去,因为路途遥远,且相当危险,稍有不慎会将命丢。

“阿昊,我不赞同。”虞苏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黑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软弱与忧郁。

“你不赞同,我便不去。”姒昊认真地讲述这句话。

在屋外巡视过几番,正靠在木墙歇脚的吉华,听得姒昊这句话,因吃惊而发出咳嗽声。他和姒昊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更改不了。看来也不是真如此,得看是什么人反对。

“你们说,我无意偷听。”吉华在屋外说了一声,随即走开。

姒昊挑了下眉头,他不在乎吉华听到,他将他请出去,是担心虞苏有所顾虑。虞苏低笑,他此时感到开心,为姒昊的话,也为姒昊的友人。

“嗯?”姒昊见虞苏笑了,将他揽住。虞苏的笑容,对他而言,可比一座城,五百甲兵,三百奴人值钱。

“阿昊,我前些天去请教了秉叟。等你出去后,我们再一起去找他。”虞苏靠着姒昊肩,搂住他的腰身。两人坐的位置挨近角落,又为木梁遮挡,就是有人在门口,也看不清他们动作。

“嗯,我们一起去找他。”这几天在宫城,姒昊见过几次秉叟的身影,只是不便交谈。从秉叟看他的眼神,他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出去后,正好去见他。

吉华听见屋内没有声响,他有点疑惑,进屋一看,见两人靠在一起。吉华早清楚他们的关系,他还是那般,觉得姒昊这逃亡的日子,有个人相伴他,真是难能可贵,是男是女不重要。吉华进来,虞苏从姒昊身边离开,吉华问:“谈好了?”

“好了,多谢华。”虞苏对吉华行礼,很是感激。

吉华笑语说不必,他挺喜欢虞苏。以前以为他不过是个清秀少年,而今才知道,他可不只是长得好看。

时候也不早了,姒昊将吉华和虞苏送出东殿。虞苏走之前,姒昊对他说:“过两日,宫城外相见。”虞苏绽出笑容,高兴应道:“嗯!”

吉华心里有点吃惊,姒昊这是心里有谱,认为他能够说服虞君。以吉华对虞君的认识,他可是个傲慢而固执的人。

将虞苏送出宫城,吉华返回东殿去找姒昊。他在庭院先遇着虞戍北,戍北对他说:“世子在屋内。”吉华想问姒昊点事,急着想离开,虞戍北一点也不急,他抬手示意前方的棠棣树,说道:“我们聊聊?”

两人沿着曲径行走,虞戍北问姒昊的打算,吉华明说他要离开虞地。虞戍北像似一点也不吃惊,他踩着遍布落花的石径,慢悠悠走着。他先是一阵沉默,突然又笑道:“你信巫觋之言吗?”吉华早从姒昊那边,听得虞城大巫预言他是灾殃之人,他认真回道:“信。”

这一日,吉华留在东殿,没干别的,专门交谈。他和姒昊谈,和虞戍北谈,和姒昊、虞戍北一起交谈。

夜晚,三人待在虞戍北的居间,帷帐垂放,灯火蒙蒙。虞戍北的侍女月眉进出一次帷帐过,再无他人。他们交谈的事极隐秘,就是月眉也不知晓。

夜深,吉华离开东殿,带着一身的疲倦。他扭扭胳膊,脖子,想着他被任君派来虞地时,任君说只要不危害任方,一切皆可行。君主真是有先见之明,凡事得变通。

第二日,吉华没去宫城,他留在馆屋。他知道今日是姒昊和虞君交涉之日,成不成,他只能在这里干着急,等消息。这一等,等到了第二日清早。吉华实在再等不下去,更换衣服,正打算进宫城,听得馆屋的奴仆通报有人求见。

来的是虞戍北的侍从,邀吉华进宫城。

吉华匆匆赶去,他被领到东殿。还是那个木屋,还是那棵老梨树,姒昊在树下候他。唯一不同在于,姒昊更换了衣物,他穿着一身细葛布的衣物,很平民很生活,压根不是宫城礼服,一点不带丝。吉华一时也不知是该狂喜,还是该惆怅。为这位老友过人的交涉能力,为他终于脱身;还是为他日后极其艰难的历程,为再得不到他消息的别离。

姒昊张臂,吉华用力抱了下他,拍了拍他背,喟然:“你如何做到?”姒昊悠然,看着一片梨花翻落在地,他喃语:“天命。”吉华抬了下眉头,等待姒昊继续往下说。

“如果我真是天命之人,那么我必然会得到我的子民,和晋夷抗衡,给东南方国带来和平;如果我不是天命之人,那么我必然要为人所杀,留在虞地,不过是给它引来灾难。”姒昊平缓讲述。

“是这个道理。”吉华清楚凡事有双面,不过这还说服不了虞君。见姒昊没有往下说,吉华问:“就这样?”

“就这样可说不了一天。”那可不是轻松的一天,说服虞君很难,不过姒昊办到了。吉华点头,姒昊继续讲述:“我和他盟约,以晋夷为共同敌人,双方为同盟,不攻伐互救援。”姒昊的唇边还有歃血为盟的血腥气,那是马血。

“阿昊,你!”吉华不知道如何去形容,他很震惊。要知道姒昊是独自一人跟一国之君盟约,他没有一兵一卒。这样的事,从来不曾有人办到。

“得多谢你父亲。”姒昊拍着吉华的肩,他笑语:“我能写盟策,起到很大的作用。”吉华悟然,虞君对姒昊了解太少,交涉时,大概被震到了。

有书写能力的人,属凤毛麟角,在虞城也找不出六人来。姒昊受过最好的教育,任君可是把他当亲子一样抚养。他具备成为君王的潜质,他可是帝邦的继承人,玄圭的主人。

昨日,虞君恐怕才真正意识到,姒昊是帝子,他的意愿必须倾听。

“此间事了,华,我的事还需由你告知我舅父。”姒昊在宫城这些日,很冷静,没有一句怨言,他维护了任虞的关系。任国是他母国,虞国住着他所爱的人,他希望两国永远盟好,这样才能避免晋夷入侵,两国有太平日子过。

“我会仔细告知。”吉华叹息,心知这位老友必然会离开虞地,且这一去,和任邑将音讯不通。

姒昊颔首,脸上带着笑意,他身上披着阳光,他的身影高大而挺拔。吉华看着他,想半年不见,他真是变化许多,他比他们这群好友成长得都快。

“通知小苏了吗?”吉华举手遮挡阳光,正午的光,有点耀眼。

“已派人通知。”姒昊嘴角微微扬起。

吉华:关门,放任嘉。

导演:老虎不发威,你当昊总是hellokitty

鱼酥:阿昊,此事我坚决反对。

昊总(宠溺):好好,那就不放香菜啦。

第76章:回家

虞若到昨夜,才从母亲那儿知道姒昊拒绝联姻,父亲已答应。当着母亲面,虞若没掉一滴眼泪,也没说什么难过的言语,她很平静。她内心其实挺惊讶,娶君主之女是许多大贵族的美梦,何况她长得还很美。

昨夜虞若翻来覆去无法成眠,她心里失落,烦躁,甚至感到怨愤。天快亮时,虞若从木塌上坐起,在黑暗中无声哭泣,她抹着泪水,心中仍是不平。

他是帝子,可他也一无所有,他怎能拒绝?总该给她个说法,为何他要拒绝?是她哪里不够好,不值得娶吗?虞若的内心比较高傲,她有高贵的身份,她有出众的容颜,她想不通。

早上,虞若从母亲那儿,听说姒昊即将出宫离去。慌乱下,她匆匆赶往东殿,她不是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抵达东殿,月眉告知她公子昊在庭院里,虞若知他应该是在木屋那儿。自从姒昊入住东殿,她来过两次庭院,都见他在木屋徘徊。

身份的矜持,让虞若从不曾特意去他身旁,或者和他独处。这次虞若独自一人,朝木屋的方向走去,她脚步很快,神色冰冷。

半道上,她被兄长虞戍北拦下。虞戍北拉住她的手,轻语:“小若,公子昊和任使在谈话。”

往时虞若看到兄长,会露出笑容,今日,她看他也是一副冷冰冰模样。虞戍北被她看得心虚,他心里还真有鬼。姒昊离开宫城的事,他明里暗里都给了帮助,明里他劝说父亲,暗里他劝说母亲姜夫人。姜夫人本来热意将女儿虞若嫁帝子,联姻之事有她的大力支持,直到虞戍北告诉她,虞城大巫说帝子是灾难之人。

姜夫人相信大巫的话,她心里有芥蒂,自此从支持转为反对。

母亲态度的转变,虞若感受得到,大概从母亲那儿得知兄长反对之类的话语吧。虞若的内心对兄长感到恼意,这份恼意,在于他违背自己的意愿。他明知道,自己喜欢帝子。

见妹妹白皙的脸庞上,有淡淡的眼圈,虞戍北心里有点自责,他说:“等他们谈完,我请他过来。”虞若这才点点头,她眼角湿润,泛红,不过没有泪水流下。

她自若离开,去找摘辛夷的月眉聊天。

看着她身影走开,虞戍北想,今日被她责怪,总比来日见她痛哭流涕好。虞戍北背着手,轻轻叹息,他往木屋走去,过去见姒昊。

虞戍北远远就看到梨树下的姒昊和吉华,他自然也看到姒昊更换好衣物,做平民打扮。他没有遮掩自己迫不及待要离去的心情,虞戍北想他果然对宫城生活没有丝毫留念。这些日子,他住在宫城里,从不见他高兴过,此时他正和吉华笑语。

就像他说的阳城龙的故事,龙嘛,哪能被人囚禁,仰人鼻息。到那自由之时,自然是扶云而上,遨游山川。

传说之事,总是很传奇,可要是让自己当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譬如帝子,虞戍北是拒绝的。天知道,他拒绝虞方的庇护,他还能去哪去?虞戍北倒是佩服他有强大的意志,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似乎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还没挨近那棵老梨树,姒昊和吉华便就唤住了他,尊称他“戍北公子”。虞戍北笑笑而已,来到他们身边,他问姒昊:“日后有什么打算?”他用着友人关切的语气,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还得在虞城住两日,随后前往缗方。”姒昊如实告知,此时的他对虞戍北很坦率。这几日,姒昊都住在虞戍北的东殿,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他了解不少。这人日后不会是自己的敌人,他们有共同的强大敌人。

“我正打算启程明城,可以结伴前往。”虞戍北挺乐意帮忙,安然将姒昊送出虞方,也算是为帝子尽份地主之谊。先前,自己待他不厚道,正好弥补一下。明城在缗方边界,踏出明城,便是缗方。

“多谢。”姒昊致谢,他没拒绝。

“晋夷和来戎的战事,戍北公子怎么看呢?”吉华自然清楚虞戍北去明城镇守,是为了观望战事。这场战争发生在缗地之外,他担心会影响到缗地,从而影响到姒昊此行。

“戎人的战车不好对付,晋夷一时吞并不了来戎。”虞戍北可不觉得戎人好欺负,他们有最好的战车,最精良的兵器,可惜他们部族相互攻打,没能形成跟晋夷对抗的力量。

吉华的看法和虞戍北一样,他点点头。而今与其担心来戎战事,还不如担心任方和穹人的战争,那可是迫在眉眼。

姒昊没留心听他们说话,他抬头看树影,在算时辰。虞戍北看他举止,知他大概就要离开了,说道:“有一人想见世子,她也在庭院之中。”姒昊听得这话,猜测可能是虞若,他抬手示意:“请戍北公子带路。”

吉华一时没想到会是什么人,他在后头挺好奇,不过没跟上。他身处姹紫嫣红的庭院,闻着芬芳的气息,他觉得可能是位女子吧。

姒昊跟着虞戍北来到棠棣树下,姒昊留下,虞戍北离开。少顷,一位貌美的女子婷婷袅袅走来,她独自一人,不像平日总带着女伴,她是虞若。

两人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站着,相互间只有三步距离。姒昊闻到虞若身上的香气,那是辛夷花的气味,清淡而悠远。瘦弱的虞若与身材高大的姒昊站在一起,越发显得娇小,惹人怜爱。虞若上前一步,向姒昊行了个礼,姒昊回礼,问她:“若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的言语平淡,目光落在虞若身上,他和她直视,平静坦然。他穿着平民的衣物,颜色土灰,不再是那位盛装佩玉的庄穆帝子。可他即使穿着粗陋的衣物,也是这般的出众,他的眉眼令人眷念。是从何时起,他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呢?恐怕是在紫湖畔,遇着他时起吧。

他又要去当平民,过着猎人的生活吗?他不害怕晋夷的追杀吗?虞若想自己一点也不理解他,他令人费解。

“若公子?”她模样迷茫,像在梦中般。姒昊知晓她可能有点喜欢自己,他来见她,是为了结。

“我……我想问公子一件事。”虞若看向姒昊腰间的蓝色带子,无论他是礼服盛装,还是穿着平民衣物,都缠着这么条带子。姒昊留意到她的目光,他回道:“请说。”

“听闻公子拒绝联姻,我很不解,公子是觉得我配不上吗?”虞若仰起头,和姒昊对视,她的眉眼如画,她的神情高傲。

姒昊以前没有仔细去打量过虞若,他对她的印象很单薄,此时她的模样终于鲜明了些,她是一位率直且高傲的贵族女孩。她如此介意,便告诉她实情吧。

“我有心上人,我与他相许一生。”姒昊触摸腰间的蓝色发带,他的话语温情,这份温情只对于心中之人。

虞若的瞳孔放大,黑幽幽地,她红唇翕动,轻轻地“啊”地一声。她不是惊讶于姒昊有心上人,而是她想起一个人——虞苏。她见过虞苏和姒昊在庭院里相伴,虞苏还抬手扫去他身上的叶花?当时两人的模样很暧昧,像恋人那般。在更早前,在紫湖,她第一次遇见他,他也是和虞苏在一起!

“若公子,巫家的白鹿预言不在我身上,该是另有他人。”姒昊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他话不多,该说地也都说了。

“见到白鹿……”虞若的声音不大,后面听不清楚,姒昊本没打算止步,直到听她说:“那不是巫家妄言,只是另有其人。”当年见到白鹿的人,有五人。哪五个人,虞若一一记得。她这句话,也是对姒昊帝子另有其人的回复。

姒昊回头看她一眼,见到棠梨树下的虞君女眼眶泛红,发丝和裙摆在风中飞舞。她是个挺聪明的女子,早些醒悟也好。

姒昊匆匆离开,他和虞苏约定的时候快到了,他想虞苏肯定已经宫城外等候他。姒昊走至院门,吉华过来,他对姒昊笑语:“戍北公子说他就不来送了,由我代劳。”

这位虞君嗣子大概有点尴尬吧,当初可是他亲自将姒昊连夜押进宫城,手段相当的不地道。

“走吧。”姒昊颔首。

姒昊和吉华走出东殿,院门的两位守卫没有跟上,他们目送他们离去。宫城里的人,除去虞君一家,还都以为姒昊是任方的一位贵族。这位贵族来虞城,具体是来干什么,没人知晓。

姒昊走到高大的城门前,他一眼瞧见站在外头虞苏。虞苏在城门一侧,似乎等候许久了,他低着头,像似在走神。他抬起头,看到姒昊,绽露出惊喜的神情。姒昊的嘴角扬起,幅度扩大,他迈出城门,朝虞苏走去。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从城门里望去,他和虞苏都金光闪闪。虞苏奔上来迎接,他的笑容灿烂无比。

两人在门口停下,相互凝视,柔情万千皆不语。

吉华站在后面,不禁莞尔,他想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可惜任嘉没能看到。在心里调侃的吉华,回过神,发现眼前的两人已经走开,把他独留在城门口。

他没有跟上,他得回馆屋,身为使臣,他的事情还多着呢。目送两人远去,阳光正明媚,吉华想前方险峻,往后之事,唯有靠他们自己了。

虞若登上楼阁,站在窗前,望向宫城大道。她来得迟,没见到姒昊离去的身影,她或许也不想见到。高楼风大,吹乱她的长发,她收揽头发,将半个身子探向窗外。

阳光温暖,明亮,照在身上那么舒服。侍女们在身后惊呼,连忙把她抱住,她不解回头。侍女不安看着她,她笑语:“怎么了?”侍女们见到她脸上的笑容,便也都笑了。

阳光下的宫城,巍峨漂亮,衣着华美的人们,在宫中笔直的大道上穿行。

出生在宫城,在宫城里长大的虞若,突然意识到,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往后可能再不会觉得苦闷了,她喜欢这样优渥无忧的生活。她可没勇气跟着帝子,在外头颠沛流离,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紫湖再美,白鹿传说再神圣,对她而言终只是一个梦。

虞苏和姒昊前往北区,他们并肩行走,进入北区后,不时有居民跟他们打招呼。有的对姒昊说:“阿蒿,好久不见。”有的问虞苏:“那匹漂亮的白马,怎么没牵来?”

邻里不清楚,姒昊这些日子住在宫城里,他们也想不到。

一切如常,仿佛那个凌晨,虞戍北根本就没将姒昊带走。没有泄露帝子的身份,没有联姻的危机,没有分离和思念,痛苦而彷徨。

两人走到院门口,虞苏推开柴门,一头大黑犬突然蹿出,直扑姒昊。它高兴得要疯,汪汪直叫。姒昊单手把它拎起,放在地上,拍拍它的头。

虞苏笑着,他朝屋里大声唤道:“阿母,阿昊回来了!”

听得屋内一阵声响,虞母出来,她手里还拿着织梭,一脸笑意。见到站在虞苏身旁的高大熟悉的人,虞母连忙招手:“阿蒿,快进来。”

“让虞母担心了。”姒昊走到虞母跟前,向她行了下礼。

“看你一直没回来,还真担心你出什么事了。”虞母笑语。她心想回来就好,免得苏儿担心,就是她也跟着担心呢。

虞父迟迟从屋中走出来,他跟姒昊点了下头,反应很平静。他从虞苏那边知道姒昊拒绝虞君的联姻要求,他清楚往后姒昊的路可不好走,谁让他是个帝子呢。

“虞父。”姒昊过来向虞父行礼,很是敬重。

“回来啦。”虞父心里有点埋怨他隐瞒帝子身份,声气也就那样,没有以往亲近。

虞苏听得老爹语气,握住姒昊的手,他把头低下。要说欺瞒,虞苏可是帮凶,这事不能只怪姒昊。虞父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瞥眼姒昊,说道:“去把柴劈了。”

“是。”姒昊朝院中走去,拿石斧劈柴,相当殷勤。发生这么些事,得知他的真实身份,虞父还像往常那般待他,实属难得。

姒昊劈柴,虞苏帮忙拾柴,两人在棠梨树下,亲亲我我。一条黑犬,不时在他们身旁转悠,棠梨树上,鸟儿叽叽喳喳。

屋门口,虞母正在埋怨虞父,两个孩子刚回来,都没歇口气,就喊他们去干活。虞父对虞母的唠叨,充耳不闻,他朝火塘瞅一眼,说道:“不是要蒸面食?水开了。”

虞若:大巫你出来,为什么帝妃是个男孩子!

虞父:帝子又怎样,想娶我家苏儿,给我好好去劈柴。

“是,岳父大人。”姒昊朝院中走去,拿石斧劈柴,相当殷勤。

第77章:出虞

儿媳来禀报虞茅家的孩子求见,秉叟人正在小院中摆弄几根竹简。他头也没抬,专注擦拭一根竹简,低语:“让他进来。”

须臾,秉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见到虞苏和姒昊。

“都过来吧。”秉叟示意他们到席子来,他身下的席子宽大,四角压着陶镇。

姒昊和虞苏走到秉叟跟前,逐一向秉叟行礼,秉叟对他们仅点头而已。

“我等你们一天了。”秉叟的声音缓慢,他擦拭竹简的动作也很慢悠。昨日,秉叟便就知道姒昊离开宫城,他还猜测到姒昊和虞苏会来找他。

前夜,也就在姒昊和虞君举行结盟仪式前,秉叟被虞君招进宫城。虞君告诉秉叟,他要放走姒昊,秉叟说这是必须做的事情。帝子离开虞地,能将晋夷的目光从虞地转移,对虞方对帝子都好。秉叟还说,帝子必然踏上前往规方之路,如果虞方助力,他会心怀感激。

姒昊和虞君盟约,还有离开宫城之事,秉叟暗地里都帮过忙。

看着两个年轻人坐在自己跟前,态度恭敬,他们虚心求教,秉叟心里感到欣慰。

“多谢秉叟的照拂。”姒昊再次行礼,他双手贴地,以额触手背,行的是一个拜礼。

秉叟将手中的竹简放在地上,把手抬起,示意姒昊起身。他受得住帝子的拜礼,他也意识得到自己的使命。

搁在秉叟大腿旁的那枚竹简,颜色偏黄,竹简上隐隐呈现着几个朱色的符号,这是字。虞苏以前没留意过“字”,他的生活里,几乎接触不到。看到姒昊的族徽,那个“帝”字,不想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字。

字,又被称为“帝文”。帝文,只有极少的人能使用它。懂得帝文的人,要么是君主和嗣子,要么是秉臣,卿臣之类的人。

“帝子打算启程去缗方吧?戍北与我说了。”就像任方的吉秉传授任嘉学识那样,秉叟也是虞戍北的老师。想来平日,虞戍北会前来探看秉叟。

“是,先往缗方,而后前往戎地。”姒昊对于自己的出路,已经看得很清楚。

“你想去规方吗?”先前,虞苏跟他请教过去规方的事,秉叟觉得那是唯一可行的出路。此时的秉叟,心里其实不那么确切,那是否真是一条好出路。太危险了,如此漫长,要经过许多的部族。部族之间关系复杂,稍有不慎,就要丢掉性命。

“是,我打算先往戎地等待时机,设法前往规方。”姒昊知道这是条艰难之路,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戎人部族多,帝子听说过昆戎吗?”秉叟抬头看向姒昊,他眉发稀零,却有一双清明的眼睛。每每看见姒昊这张脸,秉叟心里不免要喟叹。长得太像了,仿佛帝向重生。

“听闻,他们住在昆海一带。他们制作的剑,被称为昆剑,举世闻名。”姒昊听吉秉讲述过昆戎,这是一个不能惹的部族,他们的冶炼技术极为出众,有着当世最好的武器。

“昆戎的首领,唤做昆吉金,他当年受过帝向的封赐,他见过你父亲。”秉叟当年出使帝邦,正值帝向登基,前来进贡的方国和部族非常多,也是在那时,秉叟结识了昆吉金。

虞苏一直在听秉叟和姒昊交谈,他不插话,静静听。听到昆戎的首领见过帝向,虞苏心里担虑起来,因为他很可能会认出姒昊。

“帝子的仪貌神似帝向,他会认得你。”秉叟见到虞苏脸上的担虑,还有姒昊的淡然,他继续说:“这或许不是坏事。”

秉叟慢悠悠站起身,姒昊连忙去搀他,他示意不必。他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走,他走到一旁的木案,从木案上摸来一样东西。那东西,在阳光下散发着光芒,虞苏早已留意到,那是一件铜饰。

携带铜饰,秉叟由姒昊扶着落坐。他是个瘦小的老头,姒昊搀扶他时,感受不要多少重量。

“我早年去过昆湖,归来时,昆吉金赠我此物。”秉叟将铜牌展示,它不同于大河地域常见的绿松石铜饰,它通体都是青铜,一面平滑,一面刻着符号。

“这是戎文,西人的字。戎人也曾有戎王,这是他给部下的令牌,携带它,路途上能减少戎人的侵扰。”秉叟将铜饰递给姒昊,因为苍老,他的手微微抖动。

“多谢秉叟。”姒昊双手接过,感激致谢。他清楚这样的东西非常珍贵,将对他的行程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不必谢,我老了,怕这把老骨头走不出多远,要不,真该亲自带你前去。”秉叟早年出使过许多地方,戎地他很熟悉,不少戎人部族的首领都认识他。

“秉叟已帮我许多。”姒昊摇头,他心里动容。他知道秉叟认识他父亲,这人,是父亲的故人吧。

“昆湖在冬日酷寒时会结冰,可以行走,也许能逃过穹人的巡视。”秉叟知无不言,他把希望寄托在姒昊身上。老人家把人世间的种种事,看得相当透彻,也许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真得会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昆湖一带,本属于戎狄,穹人是后来者。一旦穹人被撵跑,通往规方之路,将畅通无阻。”秉叟觉得穹人被撵出昆湖,未必不可能,世间之事,一切皆可能。

“谢秉叟告知!”姒昊清楚撵跑穹人,通往规方的路就畅通,但不知晓昆湖会结冰。

“孩子,你要一人前往吗?”秉叟看了看虞苏,又看向姒昊。他希望姒昊有个伴,踏上这样艰难的历程,太需要一个相扶相持的人了。

“秉叟,我跟阿昊一起去。”虞苏神情坚定,看着姒昊。

秉叟点了点头,他其实隐隐约约猜测到两人的关系,他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他想起古帝时代的一个传说:世子朱和虞陶。世子朱被帝于囚在阳城,任职陶正的虞陶,将世子朱救出。后来,世子朱和虞陶居于洛水,营建小城抵抗帝于,同生同死。

“小苏,你将那些竹简拾起来。”秉叟看向散落在竹席上的竹简,他唤虞苏去捡。

虞苏将它们一一拾起,他把它们收拾整理,屈膝递给秉叟。秉叟未接,他意味深长地颂着:“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当年一位帝族贤者在亡国后发出的反思,姒昊相当熟悉。他很小的时候,吉秉就教他颂过。从秉叟口中听得这样的词语,姒昊心中感到一份苍凉和沉痛。

“帝子,这些是帝邦亡国的原因,一条条列明,而今交予你们。”秉叟看着虞苏,他一生见过许多人,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份独特的感觉。饶是他这样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也无法去用言语表达。

虞苏收起竹简,将它们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低身向秉叟沉重地行礼。他意识得到,秉叟将竹简交于他,而不是姒昊。他是辅佐者,追随者,一生都将相伴左右,必要时予以警告。

姒昊带着虞苏拜别秉叟,来见这位老人前,他们心里还有迷茫,此时前方的云雾,都已散去。

出秉叟家,天色已黑,姒昊执住虞苏的手,温语:“往后,我教你帝文。”虞苏搂抱着怀中的竹简,轻轻点了点头。

帝文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就像观象测时的能力,这是君主和卿臣的特权。

两人将一起离开虞地,前往缗地,前往戎地,前往规方。路途很漫长,也许要花费一年两年,也许五年六年,不得而知。

虞苏不感到害怕,他真正害怕的是姒昊独行。他放手让他独自一人离去,他将无法度日。

回到家中,屋中昏暗,空无一人。虞母已经睡去,虞父前往枣坡。

姒昊和虞苏携手入房,同枕而眠。

早上,虞父回来,带来邰东。邰东一进屋,看姒昊的眼神很怪,看来虞父已经告知他姒昊的事。邰东是个见多识广,为人镇定的人,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坐在火塘前呼呼喝汤。

家中五人,虞父、邰东、虞苏、姒昊,还有吉华。虞母出去采菇,跟着隔壁阿耳的妻子禾姊一起离开。

邰东喝完一碗汤,感觉身子暖和许多,他着凉了。为以最快速度赶来虞城,他昨夜露宿,没席没被,没奴人伺候。

抬眼瞪向姒昊,邰东心里苦,他总不能怪帝子隐瞒吧,那就怪牧正好了。他们多少年的老友,牧正老皋居然坑他,关于姒昊的事,就没告诉他一句实话。

“缗地的商队前往戎地贩货,多从桑城出发。”邰东讲要事,他是个陶贩,他的家族从事贸易历史久远,去过缗方和戎地。

“桑城合适,正好不必经过来戎的地盘。”姒昊和虞苏坐在一起,他握住虞苏的一只手。他不急于要怎样怎样,一切以安全为要。

“易货嘛,就是携带缗人的丝,河洛的彩陶,去换戎人的铜器、美玉。商道怎么走,路途怎样,我不清楚。你们最好在桑城多留些时日,先学点戎人的语言。”

邰东长叹一口气,再没能往下说,他看着虞苏,一脸忧愁。他觉得自己会被妻子虞雨责怪,他居然在告诉小舅子怎么去戎地那么可怕的地方。

虞人没几个人跑戎地去,太远了,要是有去无回,他可怎么交代。

“可以充当缗人商队,学学缗人的语调。”吉华听得邰东的话,说了自己的看法。任虞缗的语言非常相似,只有一些词语的发音不同,可以模仿下。

“学几句戎人的常用语,应当不难。”姒昊觉得都不是问题,桑城戎缗混居,有学习的机会。

“姊夫,我们会在缗地住段时间,找条安全的路线再出发。”虞苏知姐夫担心他,他会万般小心,保有性命。

“顺便去缗邑看看云儿,你大姊夫是卿臣,能帮你们点忙。”虞父去过缗邑,熟悉这位女婿,人很可靠。虞云也就虞苏这么个弟弟,打小虞苏就被姐姐们宠爱。

“嗯,阿父我们会过去。”虞苏点头,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大姐。

“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邰东看了看姒昊和虞苏,听说他们后天就要出发,他还是很吃惊。姒昊颔首,虞苏说:“准备好了。”

“必须多带些财物,戎人贪财,但也重言诺,有财能买条命。”邰东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里边沉沉甸甸,显然是贝币。

他财大气粗,为人慷慨,何况是给他喜爱的小弟,还有这位来历不凡的帝子呢。

“我有不少资财。”看着邰东拿出来的布袋,姒昊心里感激。他知他贩货不易,不想拿他钱财。

“我给小苏路上花费。”邰东把布袋往虞苏怀里塞,他看着他温雅的样子,心里不免又要难过。虞苏捧着布袋,没拒绝,也没接受。他想起他的二姐虞雨,他挺内疚。

要和姒昊前往戎地的事,虞苏没敢让二姐和母亲知道。他们商议过,日后就告知母亲和二姐,他和姒昊去缗地生活。

一群人在火塘边商量,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考虑,人多思考得全面,能帮着出谋划策。他们直到虞母采菇子回来,才换个话题,假装是在闲谈。

对于儿子和姒昊要去缗地,虞母的意见不小——要是知道是去戎地,绝不赞同。虞母想缗地有大女儿和女婿在,相互有个照顾,这才同意了。

傍晚,虞母和虞苏准备晚饭,虞父将姒昊叫到一旁去谈话,邰东跟着吉华前去馆屋。大家都有事忙,在虞母看来一切都很正常,她煮饭时,问虞苏:“阿蒿的朋友,一会过来吃饭吗?” 虞苏跟虞母介绍过,吉华是任方的使臣,姒昊的友人。

这些天,吉华不时过来。他平易近人,跟虞母,虞父都能聊上。太平易近人了,以致虞母一直忘记他是位大贵族,可是任方的使臣。

这两天,虞苏天天在家陪伴父母,煮饭,提水,扫地,纺线,缝制衣服。虞母也很忙,每夜织布到很晚,为多做套衣服,给姒昊和虞苏穿。

眼看第二日就要出发了,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谈着一些琐碎的事情。他们喝酒吃肉,闲谈,到深更才去睡下。姒昊关门,虞苏在火塘边忙碌,堂上只剩他们两人。他们一点睡意都无,坐在火塘边,双手相握,依靠在一起,将屋子打量。

依依不舍,不知从何时起,这家不只是虞苏的家,也像似姒昊的家。在这里,他们有一双父母,许多亲友。

再次回来,愿一切依旧。

他们会回来的!

假秉叟:孩子,你以后会成为他的终身伴侣,这本训夫之册,你好好保存。

导演:我还是让他们一起上路了,前路险恶,昊总好好照顾鱼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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