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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少年——逢凉生

文案:

未成年杀人犯的自我救赎,精神病患者复杂的内心世界

CP:精神分裂受VS痴情忠犬攻

Mark跟随叔叔来到中国,被善良的赵家夫妇所救,取名赵小刀,成了这个家里的第三个儿子。

从此以后像个猫儿认了主人一样跟着二哥赵译。

温馨的家庭惨遭变故,他觉得自己罪不可恕。

他开始了漫长的精神分裂生涯。

他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所有人都觉得他危险,只有赵译不嫌弃他。

赵译觉得,既然你我互相伤害,那么也应该互相救赎。你既然选择在心中把牢底坐穿,我就跟着呗?谁让我作死摊上了个神经病呢?

暗黑系列,有虐有甜,全文很短,算是个短篇小说,喜欢“长”的别介意【害羞】喜欢就收藏吧,我是虞姬,求霸王!\(^o^)/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恐怖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主角:赵小刀、赵译

第1章

虽然懵懂无知,生离和死别却已经在我的生命里。

电视上播着一则新闻:

据报道,从云南省临江公安边防支队获悉,该支队历时一年零二十余日,近日成功破获一起特大跨国贩毒案,缴获毐品海洛因1013.03千克,抓获犯罪嫌疑人2名,打掉一个从境外到云南,又从云南到广西的贩毒团伙的一条支线。

据悉,该贩毒头目从境外缅甸贩运一批毐品,着人入境到内地贩卖。公安边防支队立即成立专案组赶赴中缅边境一线展开秘密侦查。经过多日侦查摸排,专案组掌握了重要信息,终于在近日抓获犯罪嫌疑人,两名犯罪嫌疑人供认不讳,已经被收押,择日开庭……

我叫赵小刀,胡阿姨给我上户口的时候,给我报了七岁半,其实我已经满九岁了。

胡阿姨知道或许我比七岁的孩子大一些,因为我已经开始长个儿了,但胡阿姨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刚刚满九岁,跟我的年纪差不多,她怕公安局的人来查不好说,本来领养手续就特别麻烦,再说她也不想以后别人问起来这俩孩子年纪怎么一样大,所以只能给我往小了报。

其实我的本名儿也不叫赵小刀,小时候母亲都叫我Mark,那时候母亲对我说,以后要我长成一个勇敢而友善的男孩,懂得责任和谦让。

在我有限的印象里,一直记得母亲是非常漂亮的,尤其是她那一身红裙和飞舞的长发。

“小刀,把厨房里凉水镇着的西红柿装盘子里拿过来。”胡阿姨在客厅里喊着,我跑到胡阿姨旁边表示没听懂,胡阿姨笑着用手笔画:“西红柿,红红的那个,在厨房。”

我这次勉勉强强的听懂了,赶紧跑过去厨房,踮起脚尖找个盘子涮一涮,把西红柿放进去端了出来。

我诚惶诚恐的拿了一个西红柿递给胡阿姨:“……吃,好吃……”

胡阿姨接过来慈爱的摸摸我的头:“小刀真懂事。”

我不太会说这里的话,这里的话我连听都很是费劲,我发现她们说的话和我说的话不太一样,他们的语言生涩难懂,后来我在这里久了才知道这种方言叫做成都话。

但胡阿姨夸我的时候我能听懂,因为她有着喜悦的表情和和善的肢体动作,开心的时候还会摸我的头,仿佛是很喜欢我,所以每次受到这样的嘉奖我都会异常开心。

来到这里前,饥一顿又饱一顿,我本能地想更靠近胡阿姨一家。因为我仿佛已经忘记了家的感觉了。

小孩子是最识时务的,尽管这里的话我听的一知半解,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看的一清二楚,比如胡阿姨的老公赵叔叔就不喜欢我,赵叔叔是警察,身上带着刚正不阿的严厉,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不喜欢我去他们的房间,做错事情会用很严厉的眼神看着我,每次看到他我心里都有些害怕,而且胡阿姨越帮我说话他越生气。

胡阿姨的两个儿子,大哥哥赵程在北京上初中,偶尔才回家一次,小哥哥赵译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每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我也很怕他。

第一次见到赵译的时候,他就拿一条毛毛虫吓我。知道我怕这些虫子以后每天变着法儿的找各种虫子吓我,我一般都躲得远远的,好在他每天都在弄堂里疯跑,不怎么在家里玩。

等我再长大些了,那天和胡阿姨一起看电视,播放着那条新闻,看到了陈叔叔的照片。

特大跨国贩毒案,陈叔叔就是被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之一。

我心里当时特别害怕,特别是赵叔叔指着电视中的嫌疑犯破口大骂:“这帮畜生,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净干些缺德的事情!死了活该!”

我害怕这家人知道我和陈叔叔认识,怕他们觉得陈叔叔不是好人,进而也觉得我不是好人。

我患有弱听的毛病,就是别人除非在我耳朵旁边说话,否则我是听不到的,这件事情愁坏了我的父亲,为了治疗这个毛病我才跟随陈叔叔来到这里。

在我离开家的时候父亲让我好好跟着陈叔叔,说这个地方有个医生很厉害会治好我弱听的毛病,我就跟陈叔叔上了飞机。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陈叔叔是我唯一认识的人,刚来那两天还好,天天跑到医院去检查耳朵,后来在医生那里做了个手术,又拿了好多苦了吧唧的中药回家。

陈叔叔每天叫人给我熬中药喝,我喝不下去就苦苦劝我,拿着我从来没吃过的红山楂逗我,我才勉强下口,他们说那东西叫做糖葫芦。

我在过去从来没吃过糖葫芦,一吃就喜欢上了。

但没过几天就出事了,到底怎么发生的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候整个房子都被警察围着,用扩音器在外头喊着:“放下武器,抱头出来,反抗是没用用处的,这是中国境内,屋内的人最好不要存在侥幸心理……”

陈叔叔他们在屋内没有听他们的话出去,而是每个人拿出了手枪,陈叔叔先是摸了摸我的头,亲吻了我的发角,然后亲手把我放在地窖里。

那时候,陈叔叔对我说:“躲在地窖里,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等人走了再出来,出来以后别再说英语,最好让人把你当做哑巴。”

后来传来刺耳的枪声,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我害怕,甚至想回到当初弱听的状态,那样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知道陈叔叔就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不知道陈叔叔去了哪里,于是就在那里等他,他曾经说几天后就带我回家,他走了,再也没有人会带我回家。

我就在那个破地窖里等,饿急了就跑到旁边的村里偷东西吃,这个村庄没有几户人家,房门经常不锁,所以偷个馒头或者花卷都没那么困难。

这种事情我从来没干过,良好的家庭教育不会让我干这种事的,但人饿急了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像人,那时候什么教养和良知都会抛到脑后,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就想吃饱。

时间久了村子里的人还是发现了我,见到我就打,还有想抓到我送到公安局的,但大多数的村里人都嫌我脏,老远就绕着我走,村里的那帮孩子还会用我听不懂的话骂我,有几个比我小的孩子还会用石头丢我。

这种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饿死在那个破地窖里的时候,胡阿姨来了。

她是去隔壁村看病的下乡医生,我去隔壁村偷东西的时候她看见了,她没有嫌弃我脏,把包里仅有的零食都给了我,我也没客气在她面前全部吃光了,第二天她又来,这次她又带了好多好吃的,到第三天我已经站在路口等着胡阿姨了。

就像狗一样,有人给它一口吃的,就会摇尾乞怜的跟着走,那时候我也这么干了。

后来胡阿姨发善心把我寄养在村里的收容所里,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根本就没有好运气,收容所没过两天就被整编,我彻底没了去处。

我知道胡阿姨并不想收留我把我带回家,我看出来她的犹豫,但也看出来她对我的不忍,我更加倍的讨好她,为了讨她喜欢我开始见到她就笑,她仿佛很喜欢我的笑容,每次我一笑她就会摸我的脑袋。

胡阿姨没办法,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省城。

赵叔叔看着新闻怒气冲冲,最后一拍桌子不想在吃饭,胡阿姨又给他添了一碗饭,说:“好歹也逮住了这些人,据说贩毒头子还是没有找到,哎真是丧良心啊!他们就没有父亲子女吗?不知道这种事情会绝了后代吗?”

我扒拉着饭粒儿,心里想着陈叔叔已经被抓了,以后可能都等不到陈叔叔了,没了陈叔叔,父亲是否还能找到我?

如果他们找一个叫Mark的男孩,他们肯定是找不到的,因为我现在不叫Mark,胡阿姨给我上了户口,我在这个地方有了名字,我叫赵小刀。

第2章

最近赵家有点儿小风波,而且这风波貌似还是我引起的。

我已经到了要去上学的年纪了,其实我已经比别的小孩儿晚了半年了,户口本上写着七岁半,但九岁的赵译已经上了小学三年级了,胡阿姨想让我越过学前班,跟着赵译一起上小学,赵叔叔没说什么,倒是赵译闹腾起来,死活也不肯带着我一起上学。

“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听呢?带着弟弟上学怎么了?能碍着你什么事儿?”胡阿姨苦口婆心的劝赵译。

赵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哼了一声:“他又不会说话,跟个哑巴似的,就是个麻烦!你让他天天跟个尾巴似的跟着我啊!”

“胡说,你弟弟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就是慢了点儿嘛,你看你弟弟多可爱多乖啊!”说罢把藏在门后面的我推到赵译床边儿,迫不及待想让赵译看到我的可爱来。

可惜赵译看见我的样子就烦,我知道,每次我表现出一丁点儿小心翼翼他就瞪我。

赵译鼻孔朝天说:“哎呦,那么可爱那么乖,那你让他自己去上学啊。”

胡阿姨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弟弟才多大!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受欺负了怎么办?做哥哥的就应该保护弟弟,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也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弟弟。”赵译哼了一下。

一听到这话我低着头,双手攒着衣角不敢看他。

我怕赵译。

赵译在整个弄堂里都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基本上隔两天就有人敲门,都是家长过来诉苦说赵译欺负自家孩子,不是把谁家的头打坏了就是把谁家的腿打伤了。

不过住在这里的家长都是些善良朴实的人,而且都是邻居也没什么大事儿,胡阿姨陪个笑脸就过去了,赵译依然我形我素的过着小魔王的日子。

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成为他的累赘了,赵译整天懒洋洋的样子最讨厌累赘,我这个拖油瓶他一定不喜欢。

以前他拿虫子吓我,说不定以后他就会让我吃了虫子。

赵译斜了一眼我:“熊样。”

尽管赵译不喜欢带我一起上学,但能上学我很开心。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又不会写字,我总觉得别人都不喜欢我,连弄堂里的小孩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我顶着赵译弟弟的名号,没人在我面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我小哑巴,小聋子。

所以每当胡阿姨下了班回来教我简单的拼写我都特别认真的学,上学前一天也早早的把铅笔削好,尽管文具盒和书包都是赵译以前不要的,我也觉得很新奇,一切都是崭新的感觉。

早上,胡阿姨因为要上班,就给赵译五块钱,让他带着我去街边儿小摊儿上吃豆浆油条,赵译乐呵呵的拿了,背起书包就走,我赶紧也背起书包跟在后面。

肚子饿的咕咕叫,但路过街边儿小摊儿的时候赵译没有停下,我也不敢问,到了校门口,赵译瞄了我一眼:“自己去找教导主任,我要去上课了。”

我挪着小步子:“小哥哥……豆酱……有条……饿……”

赵译横了我一眼:“话说成这样还上学呢,我告诉你赵小刀,你要是敢告诉妈,你看我以后还带不带你上学。”说罢转身就走了。

我只好在学校里晃悠,他说的教导主任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怎么问,就这么转着一上午就过去了。直到有个阿姨看我蹲在那里不吱声,问我是哪个班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我叫赵小刀,我哥哥是赵译。

那个阿姨摸摸我的头说好,不一会儿,学校里的喇叭响了:“三年五班赵译,你的弟弟赵小刀现在在操场,下了课过来一趟……”

然后那个阿姨带我去了一个房间等着,中午的时候没等来赵译,等来的是胡阿姨。

胡阿姨一张精致的脸此刻非常生气,她先是跟赵译的老师陪了不是,我才知道原来赵译逃课了,然后胡阿姨拽着我去教导处登记,问我有没有吃饭,又给我买了点儿吃的把我送进班级。

我因为个子高老师想把我安排在后面,但胡阿姨求着老师说我因为弱听怕在后面听不到,就被老师安排在了第一排,当我打开书本那一刻,我觉得欣喜无比。

我也是跟那些弄堂里的孩子一样,也是可以上学的。

直到下午五点放了学我在校门口看见苦着一张脸的赵译,我想,我要遭殃了。

果然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我小声说:“小哥哥……回家……”

赵译没理睬我,直接往回走,我就快步跟在他后面。

回到家,就看见赵叔叔拿着扫帚站在客厅,见到赵译就是一下子,打在他屁股上,打的他哇哇直叫。

赵叔叔的样子看着很生气,我一刻也不敢多呆拿着书包躲在窗帘儿后面。

赵叔叔罚他不准吃晚饭,我偷偷藏了一个馒头和花生米,等赵叔叔和胡阿姨看电视的时候去赵译房间,端过去给他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生气。

“吃……饿……”我把吃的放在床头柜上,赵译没有理我。

“对不齐,下回……自个走。”衣角快被我拽皱巴了,他哼了一声:“您可拉倒吧,这要让你自己上学了,我还不得更糟殃。”

他撇了一眼馒头,也不再理我拿起来就啃了起来,手指指了指门口,我知道他要我出去,我赶紧跑了出去。

打开自己的小灯,我开始做老师布置的作业,胡阿姨看完电视过来看我做的吃力,就又教了我,我觉得胡阿姨才适合当老师,她又温柔又漂亮,她说的话我都能听懂。

她还教我一首《笠翁对韵》,让我背下来,但我却磕磕巴巴的总是记错。

胡阿姨看我半天挤不出一句的样子笑了一下,出了卧室,不一会儿拎着赵译的耳朵,把赵译揪了进来。

“教你弟弟背《笠翁对韵》,教不会以后放学少玩半个小时。”

“妈,凭什么啊?虎毒还不食子呢?”赵译揉着耳朵说。

胡阿姨耸耸肩:“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规定我是立下了。”说完胡阿姨就走了。

赵译没好脸色的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拿出书指给他看,他鼻孔朝天的把书巴拉到一边:

“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四岁就背的滚瓜烂熟了。”

赵译歪着脑袋朝天想了想,说:“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昏黄的台灯下,赵译一张俊秀的脸认真的背着《笠翁对韵》,被我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

陈叔叔在离开之前曾经郑重的对我说,无论是谁都不要说英语,来到这里以后我一句都没说过,但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九岁了,现在在学着七岁孩子的课本,所以我努力学习中文,哪怕为了赵译那放学后的半个小时,我也一定要苦练。

后来,慢慢的我知道了我所在的地方叫做成都,是在中国的四川。

陈叔叔的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地球仪,我没事儿的时候就会去转着玩,我找到了四川的位置,找到了成都的位置,也找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位置。

慢慢的我发现,这里离宾夕法尼亚州好远,它在美国,这里到那里,隔着太平洋。

第3章

今天家里很忙碌。

从早上开始,胡阿姨就早早的去早市儿买了鸡和鱼,赵叔叔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局里一天不回家,而是坐在客厅里时不时的看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连赵译也没有出去跑,呆在家里听着胡阿姨使唤,我知道,是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哥哥要回来了。

大哥哥叫做赵程,据说小时候就是个天才儿童,初中就跳了两级直接上了高一,前两天又考了北京市青少年高中组数学竞赛第一名,赵叔叔高高兴兴的把寄回来的奖状贴在客厅里最醒目的地方,可见他有多自豪。

赵译不喜欢我,所以我打定主意要让大哥哥喜欢我,这样最起码家里还有个哥哥是喜欢我的。

所以在我被分配到在客厅打扫房间时,我非常主动的开始干活。

今天赵叔叔出奇的心情好,居然给我削了个苹果让我吃,赵叔叔一直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倒不打不骂,只是没怎么跟我说话和交流,所以他给我削苹果我简直受宠若惊,赶紧接在手里咬了一口,很甜。

不一会儿赵叔叔看了一下表就出去了,应该是接大哥哥去了。

大哥哥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一定比赵译高,所以我很是忐忑,怕他不喜欢我。

赵译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买了几本书,我惊讶的看着他,他瞧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瞅什么?”

我赶紧低头,心想平常都是一身臭汗抱着一颗脏兮兮的篮球,或者脸上挂彩的回来。今天居然买书,简直稀奇。

这更肯定了大哥哥在这个家里的神奇地位。我赶紧跑到卫生间瞧了瞧自己,努力摆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又把头发梳顺,裤子的褶皱也弄好,一定要让大哥哥对我的第一印象好一点才行。

过了大概半了小时,外头响起了赵叔叔的那辆吉普的声音,不一会儿,听见赵叔叔的笑声,带着一个大男孩走进客厅,我心里忐忑的要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大哥哥很高,皮肤很是白净,其实和赵译很像,但我觉得赵译长的更像胡阿姨,下巴尖尖的,而大哥哥长得一张圆脸,一看就是脾气好的那种,所以我觉得他长得比赵译好看。

赵译也从卧室里出来,看见赵程笑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冠军回来啦!”

赵程拿拳头捶了他一下:“两个月不见,你小子长高了呀。”

赵译哼了一声:“本小爷正值往高长的时候,不像某些人,年纪大了只能横着长。”

胡阿姨翻白眼:“你要能学你哥哥一半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程问:“我告诉你那些书你看了么?快上初中了,那几本书非常有用。”

赵译傻笑起来:“看了看了,都在屋里摆着呢。”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赵译今天去买书,原来是怕不好跟哥哥交代。

赵译赶紧转移话题:“你两个月不着家,你可不知道,咱家多了个拖油瓶!哎呦!”

没说完就被胡阿姨打了一下:“瞎说什么!”

然后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到赵程面前:“这就是弟弟,小刀,叫大哥哥。”

“大哥哥。”我叫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甜一些。

赵程看着我笑:“这就是妈电话里提起的弟弟啊,我叫赵程,以后我就是你大哥。”

我头更低了:“我叫,叫赵小刀。”

赵程哈哈大笑,对着胡阿姨说:“谁给一个小男孩起个名字叫小刀啊!”

赵译抬起下巴:“怎么了?不好听么?我取的呀!”

赵程惊讶:“你取的?”

胡阿姨叹气:“那天去警察局里办户口赵译跟着去的,我就顾着跟你李阿姨聊天了,一不留神没看住他,他拿起笔就把名字写了,根本就是捣乱嘛,后来你爸出警没敢多待,跟你李阿姨说一定改回来,赵越多好听,没想到你李阿姨给忘了,一个星期后户口本下来了,我一看,还真叫赵小刀了,这户口改起来也麻烦,索性就这样了,等过两年再改吧。”

赵程摸摸我的头:“哎这么好看的小男孩,苦了你了。”

赵译倒无所谓道:“我觉得挺好听啊,好听又好记,否则他那哑巴样谁记得住。”

晚上有青花鱼吃,我很开心,赶紧帮着胡阿姨摆桌子放碗筷。

开饭后大家围着桌子一圈,赵家吃饭没什么讲究,虽然赵叔叔平时很严厉,但只要不把手藏在桌子底下,不把筷子插在米饭中间,基本上赵家吃饭时没什么规矩的。

以前跟父亲吃饭的时候规矩很多,所以在这里吃饭我倒是吃的舒坦。

我舀了一碗汤喝着,赵程跟赵译你来我往的边聊天边吃饭,然后忽然笑着说:“我说赵译,你能不能学学小刀,先喝汤再吃饭,长辈动筷才开吃,狼吞虎咽的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赵译喵了我一眼:“就她多事儿。”

赵程不理他,给我夹了一块青花鱼:“你是不是特爱吃鱼?”

我看着碗里的鱼,这个家里除了胡阿姨没有人这样对我好,我点点头:“谢谢大哥哥,你真好。”

赵程笑:“真的吗?”

我努力点头:“大哥哥人,好看,人,也好。”

赵程愣了一下,笑的有点腼腆。

我中文不好,说话就显得直白。这让全家人都笑了起来,特别是赵译,嘿嘿一笑:"完了完了,哥,看来除了你班上的那些女的,家里也有你粉丝了。”

我以为赵译想吃粉丝,赶紧从豆腐汤里舀了点儿粉丝给赵译:“粉丝,给你。”

没想到大家笑的更欢了,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他们是被我逗笑的,心里很开心。

大哥哥在家待了三天,还特地抽出一天时间给我补课,教我音标,我凑在他旁边就开心,所以学的也很快,每次我读对了一些生词,他都会摸摸我的头夸我聪明。

自那以后,每到放假到时候,等大哥哥回来就成了我最开心的事情。

因为我普通话不好,成都话更是一句听不懂,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不说话的,也怕话多了惹人讨厌,那样我就真的没有地方呆着了。

饿肚子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在地窖里的那半个月是我的噩梦,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水喝,饥肠辘辘的连草都想拔了来吃。

有一天我听见外面打雷的声音,吓得我躲在地窖的角落里,四周黑的要命,还有老鼠在旁边吱吱的叫唤,我怕老鼠过来咬我,又怕鬼出来吓我,就把麻袋套在头上,一晚上都没敢睡觉。

我很怕再过那样的日子。

所以我每天早早的起床帮忙胡阿姨做早饭,又主动的去叫赵译起床,放学后哪里也不去赶紧回家帮忙做家务,我做着一切能做的事情,就是怕再饿肚子。

今天我照例尾随赵译回到家,赵译脱下校服换了身衣服,拿着篮球就出去了,胡阿姨打电话回来说去市场买肉,晚上要做土豆炖牛肉,我赶紧从厨房拿了几个土豆削,这样胡阿姨回来一定会高兴的。

赵译回来后看见我靠在门角那削土豆,站在我面前:“干嘛跑这来,沙发不能削啊?”

我小声道:“土豆皮……脏……”土豆皮太脏了会蹭到沙发上,我怕叔叔回来不高兴。

我发现很多事情赵译能做我不能做,赵译可以把脏衣服丢在沙发上,但如果我这么干了赵叔叔就会皱眉,如果今天是赵译在削土豆,不管在哪里削赵叔叔都会很喜欢,但赵译从来不会干这种事情。

赵译没说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就去洗澡了。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换下来的运动服拿去洗了,不一会儿听见他在卫生间喊:“赵小刀,你把我衣服放哪了?”

我在门外回:“洗了。”

“啊?内裤呢?”

“也洗了。”我如实回答。

“卧槽!”我奇怪,问:“小哥哥,怎么了?”

不一会儿赵译打开一个门缝,眼神有些扭捏,说话更粗鲁了:“给我拿件衣服,再……再拿条内裤去。”

“哦。”我去他房间给他拿了衣服递给他,不一会儿他换完了出来,逮到我就拎着我脖子:“赵小刀你活腻歪了是吗?以后不准动我内裤!”

我缩着脖子:“可是……脏……”

他一听就开始捏我脸:“我去,你居然会顶嘴了是吗?你内裤才脏!我有天天洗好不?胆子大了对吗?”

我脸被捏的生疼,忽然听到自行车的声音,胡阿姨回来了,我有救了。

果然胡阿姨一看这阵势就拎着赵译一顿骂:“又欺负弟弟是么?你可真能耐,就欺负比你个头小的能耐!你怎么那么有本事?”

我赶紧逃之夭夭。

有了这次教训,渐渐的我也摸出了套路,只要在阿姨面前表现的好就万事大吉,赵叔叔和赵译都很听胡阿姨的话,只要胡阿姨在,赵叔叔对我都很和蔼,赵译在胡阿姨面前也不敢太欺负我,因为胡阿姨会揪他耳朵。

第4章

有一天外面下暴雨,我缩在墙角把枕套套在头上被胡阿姨看见了,她心疼的帮我拿下枕套,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这句话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每次打雷下雨的时候,我蒙着被子不断对自己说,别怕,我很安全。

尽管我还是会害怕,但会获得一种微弱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过去在母亲身上感觉不到的。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有好几个老婆,母亲被父亲称作疯女人,被关在家里的阁楼上,小时候每天都能听见她隐隐约约的哭声,这种哭声伴着我长大。

直到有一天,关在她的锁链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她直接从阁楼上摔了下去。那时候我正在花园里玩耍,就看见远远一抹红色从楼上飘了下来。

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听见过母亲的哭声。

成都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我和赵译放学回家,我照例走在赵译的身后一米处,稀稀疏疏的下着小雨,我赶紧走快一点离赵译近一点。

他转身皱眉:“凑那么近干嘛?你是我尾巴么?离我远点儿!”我就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就听见一声惊雷,吓得我叫了起来,找了个墙角蹲在那里,嘴巴里默念“我很安全,我很安全。”

赵译像是被我吓到了,站在那里惊恐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狼狈,就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他拽我走我也不走,后来他有些急了:“你神经病吧?打个雷至于的吗?”

但我就是吓得腿软,根本走不了路,他没办法把我扛在背上,说我是个跟屁虫、麻烦鬼,这样的话在这样的雨夜却让我觉得心安。

赵译的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有一点儿汗味,还有胡阿姨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我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背里,假装自己听不见打雷声,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我就睡着了。

回到家里后我被摇醒了,赵译瞪着我:“你是猪啊你,下大雨你还能给我睡着?你刚才吓破胆儿的样子是装的吧?就想让小爷背你对不对?”说罢甩给我个毛巾:“快去洗澡,洗完小爷还洗呢。”

我迷迷糊糊的走进卫生间洗澡,再出来的时候赵译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怕他醒来又要说我,就赶紧跑回小屋里睡觉了,第二天醒来才知道赵译淋了雨感冒了。

我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昨天应该叫醒他的,或许他就不会感冒了,但又听说他因为感冒不能上学我就慌了,缩在角落里也不上学。赵译被我烦得没有办法,一边流着鼻涕一边拉着我上学。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天开始我转移了目标,从粘着胡阿姨改成了粘着赵译,赵译貌似感觉到了我粘他的想法,上学放学的路上禁止我离他一米以内,回到家就出去玩球,但尽管这样我依然粘着他。

有一天老师要我们拿着户口本去办理学生积分卡,我打开户口本最后一页,看到赵小刀三个字,满心欢喜。

慢慢的,我发现我喜欢上了赵小刀这个名字。

赵程,赵译,赵小刀,在一个户口本里,一看就是一家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快过小年儿了,今天是赵程回来的大日子。

我早早的把胡阿姨前些日子给我买的红色小毛衣穿上,又换了一条刚洗的黑色新裤子,在卫生间里左看右看,是不是要加个小皮带看上去更好看。

门外响起了哐哐哐的敲门声,赵译在外头急的直跺脚:“赵小刀你给我出来,我尿急要上厕所!”

我又看了一会儿镜子,拿着赵译的皮带在身上比了比,觉得好像不太合适。

赵译在外头:“赵小刀!我给你最后十秒钟!你再不出来我扒了你的皮!”

我又换了一条皮带上去,赵译的皮带对我来说有点儿大,但勉强能用,想想还是红色的比较好看,跟红毛衣更相配。

外头赵译憋的不行,最后敲门声音也小了点:“小祖宗你出来吧,哥要尿外头了。”

早这样说不就得了,我这才开门,说了一声:“好了。”

赵译看我一愣,夸张道:“哎呦喂这是谁啊?不会是听见大哥要回来就穿上新衣服了吧,这才小学三年级就学会暗恋人家了以后可得了哇。”

我一听“暗恋”两个字有些生气,说:“我是男孩。”

赵译撇撇嘴:“哦?你还知道自己是男的啊?那你穿的这么嘚瑟给谁看呢?”

我嘟着嘴巴出去没有理他。

赵译这人坏透了,说话也坏透了。

我站在弄堂口等赵程,不一会儿赵叔叔的车开了进来,然后一个修长的身影下了车,我赶紧跑过去,叫了声大哥哥。

大哥哥看着我笑,摸了摸我的头说我长大了。我拉着赵程的手进了家门。

赵译上完厕所出来看见我这副德行摇头:“啧啧,哥,你要再不回来,家里卫生间就能改成化妆室了。”

“啊?”赵程没懂,赵译双手叠在胸前靠在门边儿看我:“赵小刀,你作业做完了么就过来等人?”

我瘪着嘴巴不理他,赵程摸我的头:“寒假作业没做完?正好大哥回来了,帮你写。”

我一听开心的不得了,赵译在旁边道:“哥,你不能这么惯着她,早晚这小子能上天。”

胡妈妈从厨房出来:“赵译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紧了?过来搭把手。”

看着赵译被胡阿姨叫进厨房我开心了,赶紧拉着赵程去餐桌。

今天有大哥哥最爱吃的狮子头,不过刚才被赵译偷吃了两个,就剩下三个了,好不容易从赵译嘴巴里抢了下来,趁赵译不在赶紧让大哥哥吃了才好。

赵程呵呵直笑,等胡妈妈和赵叔叔都上桌了,我赶紧夹给赵程一个狮子头,半路却被赵译劫了下来,一口吞进肚子里。

我气的牙痒痒,赶紧又夹了一个狮子头给赵程,赵程笑着说:“小译爱吃这个,我不爱吃。”

然后最后三个狮子头也被赵译那家伙吃掉了,我就坐在那里生闷气,赵程摸我的头:“我又不爱吃。”

赵译翻了个白眼:“就是,你大哥哥根本不爱吃这东西,你瞎操什么心。”

赵程拿筷子拍了赵译一下:“天天欺负小刀,你就没做哥哥的样子。”

赵译直喊冤枉:“那是大哥你不在家不知道,这小子越来越胆大,在家的时候嚣张的很,我不去学校他就不去学校,天天把我给烦的不行不行的。”

胡阿姨去厨房下饺子,其实南方人不怎么吃饺子这种东西的,但据说赵叔叔是从东北来的,所以小年夜是一定要吃饺子的,而且饺子里总是会放颗糖块或者放一枚硬币,这也成了家里的习俗。

不一会儿饺子上桌了,我早就已经蓄势待发,据说吃到糖块或者硬币的人以后这一年都有好运气,去年就是赵译吃到了带钱币的饺子,有一天放学路上他就捡了一百块钱,从那以后我就非常相信这个传说。

赵译貌似也看出来我的意图,饺子一上桌我和他就开始搜刮起来,把赵叔叔和胡阿姨吓了一跳,赵程乐呵呵的看我们闹。

我吃到小肚子溜圆,可惜最后我也没有吃到任何东西,糖块被赵译吃到了,钱币被赵程吃到了。

晚上因为大家都吃多了,胡阿姨给我们煮梨汤喝,我又喝了一大碗,这回彻底走不动道了。

不知道是谁家开始放烟花,赵译和赵程也到院子里去放了,胡阿姨在洗碗,赵叔叔在看电视,我因为肚子胀的不行就趴在窗户那里看。

弄堂被烟花照的五彩缤纷,赵程把烟花摆正了,赵译开始点火儿,火线顺着烟花烧去,不一会儿,天空被赵家的烟花点缀的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捧着梨汤透着窗户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想哭。

哪怕是在亲生父母旁边,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温暖。

就让我这么一直下去吧,当赵家的第三个孩子,假装自己就出生在这个地方。

这么想着我忽然开心了,放下梨汤,穿上棉鞋跑了出去,跟赵译一起放烟花,赵译就拿二踢脚吓我,我躲在赵程身后,然后看他们闹着,笑得像傻子一样。

第5章

一声刺耳的闹铃声,让我突然醒了过来。

“Mark,你觉得怎么样?”一个长相很帅气的男人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块毛巾。

我环顾四周,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哦,是了,我在加州诊所。

我摇头低笑,接过毛巾擦了擦汗:“谢谢,道格医生。”

道格医生,加州诊所的合伙人,我的医生,也是我的老师。

“你睡了很久Mark先生,能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吗?”

我皱眉:“还是同一个梦,但又有些不同。”

道格先生递给我一杯红茶:“其实很多人都会连续做梦,很多梦都会连成故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但这几次的梦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道格先生问我如何感到不可思议。

我想了想:“每次在梦里的那个家里,格局摆设都是一模一样的,抽屉里的糖果,床头柜上的书,客厅里的画……非常逼真,但我想我是有能力做到意识结构中的细节记忆,所以还好,但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上次赵译因为玩球额头上碰伤了,这次我再次进入梦里,赵译的额头已经全部好了,只留下浅显的疤痕。”

“你是说你的梦境是循序渐进的?”

我点头:“没错,道格先生。”

道格先生:“也就是说,每次你的梦里,你看到的客厅摆设,学校,见到的人,都是在不变的基础上进行细节上的变化,对吗?”

我点点头:“没错。”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似乎有些期待:“你,记得梦里的人,他们的样子吗?”

我说:“这是我最奇怪的地方,我在梦里清晰的记得他们的一颦一笑,但出了梦境,就变得非常模糊,仿佛只是一个身影。”

道格先生笑了:“Mark先生,或许你可以试一试考个执照,做一名真正的催眠师。”

理那顿·道格曾经是是一位加州出名的催眠师,我在三个月前受了惊吓,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各式各样的尸体摆在我的面前,阴暗的屋子,潮冷的空气,死不瞑目的眼神,向我走来的灵魂……

这样的梦困扰我很久,管家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精神萎靡,所以想到了理疗的办法。

管家就把道格先生请到了家里,每星期来家中,或者我去加州诊所,让他给我做一次催眠,消除我内心的恐惧。

道格先生用训练我的方法来治疗我的恐惧,他说如果你想离开阴暗的地方,那么就要为自己建造一座阳光大楼,就必须储备建筑材料、进行装修设计,还要学习建筑技能,要有指挥管理技能,学会控制自己的梦,学会了控制,就不会惧怕。

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所以就每次运用他的办法主动的催眠自己。

但在一个月前,我总是在他的催眠下做着同样一种梦,梦见我被陈叔叔带到了中国,陈叔叔被警察抓走了,而我被抛弃在一个地窖中,后来被一个姓胡的阿姨收养,带回了家里。

这样的梦持续了一个月,我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自己真的亲身经历过一般。

可是怎么可能呢?我从小出生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我记得我有我自己的亲生父母,我的母亲很漂亮也很温柔,跟梦里那个坠楼的疯女人完全不一样,我的父亲很爱我,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

只是后来他们工作忙,很少回到家里……说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我对中国的印象少之又少,但因为母亲是台湾人,所以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去过台湾呆过两年,基本上都是与外公一起住,外公英语很好,所以在家里也不怎么学汉语,所以汉语我尽管多多少少会一些,但绝不可能像在梦里那样运用大量汉语与别人交流的程度,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我把这样的情况告诉道格先生,他让我别太在意,人的潜意识是非常神秘的,都是我自己不能认知或没有认知到的部分,或许两年的台湾生活让我对汉语很感兴趣,所以在梦里我选择用汉语与别人交流。

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因为尽管在梦里我是在学习汉语,但我对汉语的认知少的可怜,如果让我现实生活中真的与一个中国人沟通,我是没有办法的。

学习催眠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道格先生说我很有天赋,短短三个月就可以让自己的梦境具有发展性,具有发展性是梦境比肩真实的重要途径,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的梦可以有持续不断的故事的原因。

慢慢的,甜蜜的梦境确实让我忘记了噩梦,我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但这样持续发展的梦让我产生了依赖性。

每次见到道格先生我都会很开心,不仅因为他人长得帅气,因为我知道我又能看到赵家一家子人。

我期待梦里发生的一件一件小事,甚至有些期待梦里的赵程和赵译长大后的样子。

从加州诊所出来,外头已经开始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我从便利

店买了一把伞走在谷迩道上,忽然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许梦里的世界是真实的,而我现在却是在做梦呢?

道格先生说,如果我幸运,或许我可以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

知道自己在做梦,或许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我的家里没有人,诺大的房子就剩下我一个,我总问管家父母什么时候回来,管家都和蔼可亲的说:“快了,忙完了就会回来了。”

我有种从出生我就是一个人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感觉。

我觉得哪里不对,但每天都有一个管家来给我送吃的,周遭的人都很热情,我也没去细想。

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每天晚上我被恶梦缠身,精神变的愈发萎靡,管家让我吃药,别去上学了,我听了他的话在家修养,但依然没有什么效果。

那些镇定剂成了我身体的负担。

再见到道格先生是一个月后,他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Mark先生,你怎么瘦了?”

我苦不堪言:“想必没有了你,我会继续瘦下去。道格先生。”

道格先生摇摇头:“梦也是有依赖性的,一场好梦就像一个美丽的愿望,让你生活在另外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但那并不是真的,你还是要回到现实的,Mark先生。”

我躺在了梦寐以求的沙发里,道格先生将窗帘紧闭,我闭上眼睛,听着道格先生的指引,慢慢走进我梦寐以求的梦中。

那是一个雨夜,赵译和我快速跑回家,见家里的大门敞开着,外面围着一小圈的人,包括隔壁的李婶儿,都打着伞在外头张望,貌似看见我和赵译有点惊讶,但所有人都默默的,没有说话。

赵译皱眉:“老爸走的时候忘记锁门了吗?怎么比我还糊涂?”

进了院子,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点类似小时候玩的炮仗,但味道更浓重。

赵叔叔的车在院子里,前面车头被撞了,车牌斜斜挂在上面,赵译眉头更紧了:“这车怎么撞了?”

门是敞开着的,赵译抓着我的手推开大门,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天崩地裂一般。

客厅里有一具尸体,面色惨白,穿着我常见的那件鹅黄色格子连衣裙,胸口一片红色,是胡阿姨。

我腿软的跪在门口,看着赵译疯了一样的摇晃胡阿姨,外头的警车鸣笛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道格先生问我:“看见你美丽的梦了吗?”

我摸一摸眼角,全是泪痕,苦笑一声:“我想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因为刚才的梦比任何噩梦都恐怖。

第6章

我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来中国是如此的狼狈。

我的行李落在了出租车上,打了N次电话,出租车司机都说没有看到,旁边一个一同坐飞机的阿姨对我说,但凡行李里有现金的情况下,大多是找不到丢失物品的了。

还好我来之前已经预约了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忽然笑了起来。

多么疯狂啊,我跑了半个地球,只为一个梦。

因为我那光怪陆离的梦,使我对中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让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渴望,好像一个晚上就做出了决定,第二天就买了机票,直飞到了北京。

我骗管家说我去参加夏令营,多么可笑的理由,但或许是我曾经生过病,管家对我的健康格外关注,所以我的要求他大多都会答应。

服务生过来送餐,给我介绍几款有名的北京小吃,我细细的听着,似懂非懂的点了一碗混沌,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现在没有钱,没有第二套换洗的衣服,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比我更狼狈的人了吗?

或许在顺遂的环境中呆的太久,这样的疯狂与狼狈竟然激发了我心里潜在的猎奇因子,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只是要想办法脱离这种困境。

刚才进这家酒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一个人的行李箱跟我的行李箱一摸一样。

那是GFK的牌子,但墨绿色的箱子是限量版,但我无法确定那就是我的箱子,那个女人穿的很是得体,有一头美丽的波浪长发,我实在无法想象那是个贼。

无论如何我都要亲眼看一下那个箱子才行。

第二天我守在酒店大堂,直到下午才看到那人出门,我使了一个花招,趁着服务生打扫的时候趁机溜了进去试了一下行李箱,试了几次密码后终于确定这不是我的行李。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并不友好的事情,并且违法。

我想我还是应该去道个歉,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傍晚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响了,我打开门,是行李箱的主人。

我这才看清楚这个女人,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点不理解和探究。

后面是酒店经理和一群人,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

我想我百口莫辩了。

女人开口说话,说了几句,我不是很听得懂,大概是看到监控的时候发现是我拿了她的东西。

但也知道她是想要回东西的意思。

我将行李箱推给她,并且说了半天也没表达出我是丢了东西,没有身份证,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箱子这些讯息。

她说:“你不是中国人?”

我点头。

她换了英文跟我沟通,我发现她的英文说的很棒,于是我认识了这个女孩,他叫做徐娇娇。

徐娇娇是个很优秀的女商人,总是去澳洲,所以我和她的聊天很顺畅,也是在他的帮助下终于在警察局找到了我的箱子。

之后的一个月,他一直陪着我游北京,从王府井到大栅栏,从天安门到颐和园,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但当他对我说,想做我的女朋友的时候,我还是拒绝了。

他是个不错的女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甚至可以说是我的救星,但我总是觉得不该这样,但到底应该怎样,我自己却不清楚。

还好徐娇娇也并不介意,他这样的女孩,并不缺男友,或许只是觉得我比较有趣罢了。

徐娇娇喜欢收藏中国画,所以总是带着我去各种画展,今天她说要带我去一个拍卖行,有一幅画他很想要,我反正无所事事,就随她去了。

中国的拍卖行很热闹,但人很多,举牌的人倒不多,大多都是来欣赏国画的。

因为坐的时间过长,我简直快要睡着了,直到听见上面有人喊:“赵译先生,这幅画是你的了。”

我猛然惊醒,站起身来努力往前看。

但前面人太多,我却不知道哪个是赵译。

徐娇娇问:“你怎么了?Mark?”

我说:“我听到了一个人叫赵译。”

徐娇娇笑了:“哦,赵译啊,那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正在做古董生意。”

我猛然回头看着徐娇娇,心里却是百般滋味。

赵译,怎么就会是梦里的赵译呢?我是不是太疯魔了。

他问:“怎么,你认识?”

我笑了一下:“不是,只是觉得名字很好听。”

转眼间来中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徐娇娇看我太无聊就让我去她们公司做事,平时跑跑活动,熟悉一下中文,生活倒是蛮丰富多彩。

跟管家说了实话,管家一反常态,几乎对我大发雷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印象里管家从来没大声对我吼过,我一气之下挂断了电话,每次管家打过来我都不接,只是每天给他报平安,久而久之他也就没有再打了。

我学会了使用微博这样的东西,这是中国人的一款社交平台,我要知道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关注什么,每天都有什么新鲜事,而且对我学习中文非常有帮助。

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新鲜的生活占据了我所有时间,慢慢的我甚至淡忘了。

凌晨,我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回到租的屋子里,打开手机刷了刷微博,静谧的夜里忽然让我有种想回澳洲的感觉,因为我来中国的初衷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于是我写下“或许我不应该来这里,我要忘记赵小刀,记住,我叫Mark。”

我的中文并不好,学起来也没那么顺畅,所以打下这些字着实费了一些功夫。

第二天没有工作,我随处逛了逛,吃了北京人常吃的灌肠,然后上吐下泻,或许是我选的地方不好,也或许我的肠胃并不太适合老北京的吃食。

正在我蹲在马桶上犹豫该不该去医院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微博私信。

上面写着:“你叫赵小刀?”

我挑眉,回道:“或许,是的。”

“为什么是或许?”

“我在梦里,叫做赵小刀,但那只是梦。”

对方打字很快,但我很慢,不过每次我打完字发过去,对方都第一时间回应我。

这是我在微博里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联系我,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看了一下他的主页,叫做山城大叔。

山城大叔是什么意思?原谅我是个中国文盲。

于是我们开始聊了起来。

“你的梦很有趣,都有什么?”

对方貌似对我的梦很感兴趣,因为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仿佛更能敞开心扉,所以我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有一家四口,爸爸妈妈,两个兄弟,还有我,但结局很不好。”

“什么结局?”

我想了想,打过去:“我不想回忆的结局。”

对方没有再回我,事实上又过了好几天,对方都没有再理我,直到有一天我参加完活动,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有点期待,我想应该是那个山城大叔。

山城大叔说:“我能见一下你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犹豫不决,我没想过靠着网络去结交现实中的朋友,但我却很想去。

我曾经对徐娇娇说过我的梦,但他觉得我是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引起的错乱想法。

跟我父亲说的很像,大抵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山城大叔是唯一一个对我的梦境产生兴趣的人。

于是在来中国的第三个月,北京二环中路的一家咖啡厅,我去见了这个人,在中国,这种方式叫做见网友,或者是面基。

我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用汤匙搅着咖啡,但心思完全没放在咖啡里,我觉得我或许是父亲或者徐娇娇说的,真的是精神有毛病吧,否则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好。”

一个男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对上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熟悉了,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

赵译!对!就是赵译!这双眼睛像极了小时候的赵译!

咖啡瞬间被我打翻了,咖啡色的液体全部洒在我的裤子上。

我却没有顾得上,只是看着他说:“你是赵译吗?”

那人缓缓坐下,不急不忙,笑着对我说:“Mark先生,我很荣幸像你梦中之人,但对不起,我不是。”

我又惊讶了一下,整理一下思绪,发现自己现在有些狼狈,说:“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并没有回头,但我感觉他一直在看我的背影。

在洗手间简单的清理了一下裙子,看到镜子里的我。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一头卷曲的短发,苍白的脸上满脸写着慌张。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管家说的没错,让我去看心理医生也是有理由的。

我确实不正常。

第7章

山城大叔并非真正的大叔,相反他跟我年纪相仿,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咖啡厅里女孩们羡慕的眼光就知道了。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还好他知道我中文不好,于是慢慢的跟我聊天。

在和他的交谈中我知道他是一个网络写手,之所以想跟我见面时觉得我的故事很吸引他,他说有种盗梦空间的感觉,希望我能详细的告诉他我的梦境。

跟他聊天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中文夹杂着英文,磕磕绊绊的诉说着我的梦,还有我现实生活中遭遇的一切,甚至连上学时被同学欺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会问我一些问题,我有种他对我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的错觉,因为他的眼神很专注。

聊着聊着天色就晚了,此时父亲来了电话,父亲的电话我根本不记得,他多少年也没给我打过电话,但我知道这是我的父亲,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父亲通话了,父亲的声音依然有着怒气,我能感觉父亲在努力克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我早点回家。

我用英文跟父亲说了几分钟,挂断电话看向山城大叔,明显感觉山城大叔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我笑着说:“山城大叔一定不是你的真名字,你的名字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说:“我叫仇旭。”

他在餐巾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我念了一下说:“仇,这个字不是CHOU的发音吗?”

他一顿,随即笑了笑:“当它当姓氏讲的时候,念QIU。”

我点点头:“中文真的太难了,好多字我都不认识。”

他说:“其实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教你。”

我两眼放光:“真的吗?你不知道请一个中文老师要花多少钱!你真的愿意教我吗?”

因为我的中文不好,所以工作的时候非常吃亏,总是会给别人添麻烦,我确实需要一位中文老师,最好价钱实惠的那种。

仇旭点点头:“我是写手,本来时间就很自由,所以教你中文应该没问题,再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沉,很有磁性,我蓦地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我想我太幸运了些,来中国不久,但遇到的都是善良的人。

这次交谈很愉快,尽管我并没有真的打算厚着脸皮让仇旭教我中文,毕竟占用别人时间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而且中国人讲究客套,说不定他只是那么一说,就像很多中国人对我说:“我们下次一起吃饭!”

但久而久之我知道这就是一句客套话,因为很少真的会约吃饭。

但仇旭并没有食言,我们互相加了微信后,他主动跟我说要每周六下午给我讲中文,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说可以付给他一些我负担得起的酬劳,但他笑了一下说不用,约好了每周六去他家里补习。

或许在中国很少有人会真的去一个陌生人到家里,在中国大家都是相见客套,礼尚往来,互不打扰。

但我却觉得没什么,一是在中国的我基本上属于无产阶级,就是穷得叮当响,人家不会贪图我的钱。

至于色,我想以他的长相,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垂青于他,说实在话论长相来说,我贪图他大概才会有人信。

确实,我对他很感兴趣,这种情况现实生活中还是头一次,我更多的心动都给了梦里。

或许是他们长得很像的缘故。

我变得很期待周六的到来,直到站在他们家门口,我的心还是紧张的。

我从未如此期待与一个人的约会,来之前我甚至去了理发店将发尾卷起,打扮的看起来成熟一些,因为仇旭看起来是很成熟的男孩子。

我想我确实不正常,我貌似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这种期待的忐忑让我既兴奋又害怕,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跟我一样的男孩。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希望他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不讨人厌的人,可能是想弥补那杯咖啡带来的尴尬印象吧。

但我没想到他的家会在这么好的小区。

来中国有些日子了,大概也知道北京的状况,很多看起来西装笔挺或者穿着得体的人,都蜗居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有时候甚至要五六个人平摊着一套房子,北京的房价贵的离谱。

而这个小区看上去就是高端社区,哪怕仇旭是租在这里,每个月也要付上昂贵的费用。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家的门牌号,敲了门,他打开门,穿着舒适的短裤T恤和人字拖,头发也很随意的歪歪扭扭。

但我承认我花痴了一下,这个人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他叫我进来,我发现他并不是跟人合租,房间很杂乱,但地方很大,一看就是个独居男人的住所。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问我:“喝吗?”

我笑着说:“我不会喝酒。”

他笑了一下:“这是橙子酒,没什么度数的。”

我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橙子味道,居然很好喝。

紧接着,我忽然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

厚重的窗帘遮掩着所有的阳光,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我瘫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床角。

我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我被绑架了。

这项认知已经超出了我所有的想法,我从没想过我有一天会被绑架,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间房间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茶几。

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仇旭的家中。

仇旭,他为什么要绑架我?

我在黑暗中试图解绳子,但他绑得很紧,我根本无力挣脱,最后手腕处磨破了皮,绳子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

紧张,害怕,甚至是愤怒,很多种情绪萦绕在我的胸间无法诉说,而四周阴暗的味道让我窒息,我觉得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仇旭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手机,貌似正在和谁通话,看了我一眼,将手机递给我,让我接听。

手机里传来父亲焦灼的声音:“Mark,你还好吗?”

我的眼泪霎时滴了下来,仇旭就这样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刚发出几个声音,仇旭就将手机拿了回去,在我面前开了免提,对父亲说:“听见他的声音了吗?他还活着,你放心,不过过一会儿就不知道了。”

父亲大声吼道:“如果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要了你的命。”

这句话父亲是用中文说的,字正腔圆,我从来不知道父亲的中文这么好。

仇旭笑了一下:“你怎么要我的命?你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吗?呵呵。”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要什么?我可以给你钱!你只要放了我的儿子,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五百万!五百万够不够?”

我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如此慌张的声音,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但我无计可施。

仇旭轻笑了一下:“你儿子的命只值五百万么?”

父亲喊:“你要多少,开个价!”

仇旭说:“我要你亲自来中国一趟,将你的儿子接走,你敢来吗?”

父亲忽然沉默了,我也很惊讶。

一般绑匪都是冲着钱去的,但仇旭竟然要父亲来中国。

时间过了十几秒,父亲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仇旭也不着急,而后父亲的声音传来:“我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你认识我吗?”

仇旭扯动了一下嘴角:“再熟悉不过了,Ross先生。”

“你是谁?”

仇旭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然后一根手指划过我的脸上,说:“小刀,很高兴再见到你,我是赵译。”

我震惊到无法诉说。

赵译?我梦里的赵译?他怎么会活在现实生活里?

“这怎么可能?那只是我的梦。”我无意识的说。

他像小时候一样乱揉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转身出了房门。

这件事让我震惊了很久,直到一个姑娘进来,手里端着一些面包和牛奶,作势要喂我,我将脸侧开,她笑着说:“你还是吃些吧,你已经昏迷了20个小时,再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言语中充满关心,但她的眼神冷漠的让我害怕。

我问:“他真的叫做赵译?”

她点点头:“当然。”

“你又是谁?”

女孩笑着说:“我是他的妹妹。”

我仔细看了这女孩,她长得很漂亮,长长的褐色头发,面容白皙干净。

“赵译没有妹妹。”

女孩听到我这么说,眼睛更冰冷了些,但还是对我说:“我是他捡来的妹妹,我和他相依为命。”

“他是不是还有个哥哥?”我小心的问着。

女孩点点头:“对,叫做赵程。”

我此时终于相信了。

我和山城大叔的对话中,我从没有提过赵程的名字,所以他的一切并非是哄骗我的玩笑话。

我的梦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叫做赵译,他的哥哥叫做赵程。

我的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小时候确实在中国待过,也真的住进了赵家。

我忽然觉得脑袋疼,不由自主的疼。

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就是说我父亲对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并不是得了什么病导致精神错乱,而是他要我忘记我在中国的这段事情。

但是,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赵译,多年不见的哥哥,他为什么一见面就要绑架我,为什么执意要父亲亲自来这里?

女孩看着我慌张的样子,笑着说:“你别着急,哥哥会将一切都会告诉你的。”

我虚弱的问:“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了:“谁会去隐瞒一个将死之人呢?”

第8章

我被困在这里多久了我也记不清了,自从那次赵译来了一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每天给我喂饭的女孩跟我一个名字,叫做Sara,她从来不多话,每次例行公事的喂饭,并没有跟我交谈的想法,每次我想跟她聊聊天,但都被她冷漠的眼神制止了。

我变得脾气暴躁,有两天甚至开始绝食抗议,但Sara仿佛并不关心我的健康与否,可能在她看来我不过无理取闹。

但我根本抵抗不了饥饿,最后还是妥协。

尽管房间里的窗帘遮挡着所有的阳光,但我能感到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害怕的情绪越来越清晰。

我害怕父亲真的为了救我来到中国,我不知道。

赵译到底想要什么,但隐隐能感觉到他对父亲的仇恨。

我想我必须做点什么,我要逃出去,我要想尽办法的逃出去。

在Sara再次给我送吃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根筷子,我不知道我拿着根筷子要干什么,但我觉得我必须要藏点武器。

刚来中国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筷子怎么用,但我对这种东西很好奇,慢慢的学会了以后发现这东西实在是好用极了。

自从藏了那根筷子以后我每天变得有事情可做,我每天都在用地板摩擦那根筷子,我要让它变得尖锐。

但没等我的武器变得更锋利的时候,噩耗提早到了。

Sara今天穿着一条雪白色的裙子,捧着一堆看上去很可口的食物放在我面前,对我说:“嘿,我想你今天必须吃的好一点,明天你父亲就到了,到时候哥哥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一定会杀了你们。”

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怜悯,这让我很气愤。

我自认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甚至对于赵译,他就算不承认我是他的弟弟,但至少不应该伤害我。

我知道我再犹豫不决浪费时间,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既然是最后一顿饭,能不能解开我的手,我想自己吃饭。”

Sara摇摇头:“不可以。”

我恳求她:“一只手,解开我的一只手吧,我只想好好的吃完这顿饭。”

或许是这些日子我看起来很乖顺,除了那两天可笑的绝食,从来没有反抗过她,她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

就在她给我解绳子的时候,我用力将手中的筷子插进了她的前胸。

Sara很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胸口,于是她开始反抗,死死的拦住我的手,我只有一只手是自由的。

眼看她就要掰断那根筷子,于是我只能再次用力将筷子狠狠插进了她的大腿。

她穿的那件白色的裙子已经被染成了血红一片。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吓得缩回到了床角。

Sara的伤口一定非常的痛,我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Sara忽然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穿着粗气说:“你真是幼稚,你以为你这样就能逃出去了吗?不信你出去看一看。”

我抹了一把眼泪,自己解开了另外一只手,然后疯狂的跑出门,但出了门口,我发现这里是一个长廊,我疯狂的朝着长廊的尽头跑去,我相信对面一定有门,只要我轻轻推开它,就能看见光明。

但我发现我错了,长廊的尽头是门没错,但被紧紧的锁住了,我根本推不开。

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包围着我,我身体滑倒在了地上。

我想我只能回去求助Sara,但当我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发现Sara已经死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一个美丽的女孩满身是血,却模样安详,眼睛仿佛随时可能睁开。

我甚至不敢靠近那具尸体。

我沿着墙边走到窗子旁边拉开窗帘,我没有见到期待中的阳光,因为窗户后面明明只是一堵墙。

巨大的恐惧让我感到寒冷,这是一个我无法出去的地方,而我的旁边是一具尸体。

我就这样呆坐了很久,一动也不敢动,我总害怕我一动了,会惊醒什么恐怖的东西。

这里阴暗而冰冷,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阵风,让人冷的刺骨,我觉着,这里就是人们常说的地狱。

我太害怕这个地方了,我无法再在这个房间呆下去,我觉得Sara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向我扑来,我害怕她变成厉鬼找我报仇。

我走向长廊,躲在那个大铁门旁边,尽管这里阴风阵阵,但透过门隙我能看到些许微亮,我想这扇门的背后一定有阳光。

尽管如此我还是时不时的朝那个房间看去,我害怕Sara从门内出来要了我的命,尽管我知道两天了,她已经死透了。

饥肠辘辘的我不得不返回去吃了她那天留下的食物,喝掉已经有些开始变质的橙汁,但当再也没有东西吃了之后,我忽然觉得尸体并没有那么恐怖了。

人在及其饥渴的状态下,看到什么都不会觉得恐怖,有时候我返回那间房间,看到Sara身上干涸的血迹,我竟然觉得有些可惜,想去舔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我开始绝望的时候,我听见了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我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我想无论来人是谁,我都会爬向他,只为一口水喝。

是赵译。

赵译轻轻将我抱了起来,此时我只想大哭。

赵译将我放进一个车里,给了我一瓶水让我慢慢喝,又给了我一些吃的,并且温柔的对我说一定要喝慢一点,吃的慢一点,声音温柔的犹如天使。

他对我说,要带我去见我的父亲。

我一愣,水洒了一车。

“我父亲来了?”

赵译回过头,笑的诡异:“是,你父亲来了,他来找寻你了,小刀,你很快就能跟他见面,你开心吗?”

现在的我已经不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回到我的父亲身边。

赵译将车一直开到江边,他说父亲就在那里等着我。

“我可以相信你吗?”我弱弱的问,尽管我知道,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译没回答我,而是反问我:“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我拉住他的衣角,说:“赵译,我愿意相信你,我愿意的。我父亲他很安全,对吗?”

赵译忽然失笑出声,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玩味,就像在看这世界最蠢的蠢货。

这样的笑容让我毛骨悚然,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车子到了江边,我看到一艘大船停泊在岸边,赵译对我说:“就是那艘船,你父亲就在船里。”

我充满希望的看着那艘船,狂奔过去。

上了船,船身忽然晃动,我知道是船在开了。

我大声喊着:“父亲!父亲!你在哪里?”

但眼前的景象让我顿时血液变冷了,手脚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译站在我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枪,而躺在他身边,身上满身是血的,就是我的父亲。

耳边仿佛还有枪声,鼻孔里仿佛还充斥着火药的味道。

赵译冷着一张脸说:“你真是不乖。”

我瘫坐在地上:“赵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赵译冷笑一下:“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吗?”

“你说过,父亲很安全。”

赵译冷着一张脸:“他凭什么安全?小刀?”

我忽然想笑:“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我会对准你的脑袋,你知道吗?”

赵译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把他手里的枪递给了我:“小刀,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呆楞的拿起枪对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小时候你对我很好的,你记得吗?你背着我,下雨的时候,你陪我一起上学,你让别人都不欺负我,你为什么这样……”

我说的语无伦次,但他仿佛听懂了,笑了一下:“小刀,我在帮你。”

我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看着地上父亲的尸体,我大声叫了起来,拿枪对着赵译,双手都在颤抖。

这是我最后,记得的一切。

道格医生用力的晃醒我:“Mark!Mark!醒来!快点醒来!”

我被道格医生叫醒,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道格医生在旁边说:“这只是个梦,Mark。”

我瞬间脱了力,躺在沙发椅上,愣愣的看着天花板。

哦,只是个梦。

第9章

骤雨初歇,带走了盛夏的热气,我走在满是积水的绿林道上,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旁边有夫妇推着小孩子的推车悠闲的散步,但看在眼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温馨。

这是去第二监狱最近的一条道,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次。

隔着一扇铁门,两个世界,外头鸟语花香,里头确实沉闷死寂。

狱警对我已经熟悉了,因为这里关押着我的弟弟,我每星期都来。

他被关了十年,我就来了十年。

今天是他刑满出狱的日子,在铁门外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年我和他都有二十八岁了。

时间就跟漏了底儿的沙子似的,一转眼就没了,人也老了。

监狱的医生把我叫了过去,看见我就愁的皱紧眉头。

“哎,就他这个样子,出去了也什么都干不了。”

我笑了一下:“我也没想让他干什么,就是在家呆着就好。”

医生给我倒了杯水,上头放片薄荷装装样子,说:“你可要想好,他是个病人,过去的十年他每天在房间里不是发呆就是做梦。”

我喝了一口水:“我知道,您之前跟我说过。”

刘医生盯着我:“但我没跟你说具体的情况,今天你要把他带走了,如果我再不说就是对你不负责任,赵译,他很危险,非常的危险。”

我笑了一下:“能有多危险?”

医生说:“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其他精神分裂者一样,但我发现他是个罕见的例子,他幻想中的世界跟现实是重合的,你知道吗?”

我放下杯子:“什么?”

“过去这十年,他一直在重复他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我估计那时候的经历在他的印象里是不错的回忆,所以他自己在牢房里一遍遍重复的演着,我们也没觉得什么,很多患者都这样,追寻小时候的快乐。”

刘医生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也是神奇,一直觉得我是他的管家,我每次给他拿药总是要哄着他,说这些药是为了不让他再做噩梦,后来他不怎么相信我了,因为他还是在做着噩梦。”

我也笑了:“我知道,我每次来看他,他都把我当成他幻想中的心理医生,他在内心深处把小时候的事情当做一场梦。”

我知道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不认得现实中的我,能作为道格医生的身份跟他说话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后来我查了一下,他在宾尼法尼亚州的家里曾经确实有一位家庭医生叫做道格,也有一个从小陪着他的管家,他们的关系甚至比跟父亲还要亲,或许他的意识混乱不堪,把我和刘医生认作了那个人。

“可最近他的思维发生了变化,那天我去给他拿药,发现他的梦境已经开始往前发展,他幻想自己为了寻找梦中的一切来了中国,我害怕出什么岔子对他发了一次火,他竟然没听我的劝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家。”

刘医生忧心忡忡的说:“最近一次我去他牢房看他,他竟然拿着一根筷子插像床板,嘴上说着:Sara,对不起,对不起……他貌似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杀了一个女人,已经精神崩溃了。”

“Sara?”Sara是他继母的名字,他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杀了他的继母。

“赵小刀的情况很危险,他的记忆有复苏的趋势,最起码他知道了他父亲已经被人杀死了这个客观事实,但他的世界已经扭曲了,所以如果他哪天将你看做梦里的仇人,说不定会对你做出恐怖的事情,所以赵译,你还是将他送到……送到精神病院去,会好一点。”医生知道赵译对赵小刀的兄弟情谊,但相处了十年,他也不忍心看着赵译面临危险。

多好的孩子,多英俊的小伙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多可惜。

赵译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您老关心我,但小刀,他只是被打击的太大了。”

医生皱眉:“赵译,我一直想问你,他的父亲将你们家害的那么惨,你就一点都不恨他吗?”

我摸着玻璃杯的杯口:“恨过,当然,但这些年我早就想清楚了,小刀当时只是个孩子,但也是这个孩子替我报了仇,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我笑着看医生:“您说过众生皆苦,我苦,他也苦,我因为母亲被杀害痛苦了那么久,我一直想要得到救赎,是小刀救赎了我,他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从痛苦中解脱了,而他却一直活在痛苦当中。”

医生沉默了。

我低头笑的酸涩:“你知道吗刘医生,小刀真是个神奇的人,他为了给我们家报仇,在美国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将所有财产都归还给了国家,他在替他的父亲赎罪,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那么冷静,等到一切结束后,他疯了……他其实根本无法面对自己做的一切,所以他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一口把水喝光,站起身:“谢谢您这些年的帮助,您放心,我和他都会很好。”

出狱的手续不算麻烦,小刀在里头很温顺,又因为有精神上的毛病,所以提前了两年释放了。

跟狱警交接完手续,小刀被带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小刀跟十年前没什么变化,苍白的脸庞,瘦弱的身体,仿佛就是十年前的样子,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嘲笑自己肯定老的不像样子。

小刀手上和脚上的镣铐被打开,他看着我:“道格医生,你来啦!”

眼睛纯真无邪的像个孩子。

我上前拉住他的手:“是,我来了。”

小刀说:“道格医生,我这是要去哪里?”

我摸摸他的头:“咱们回家。”

我在丽园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当时房价已经开始猛涨了,但想着以后小刀出来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还是咬牙买了下去,从此过上了每个月勒紧裤带还贷款的日子。

到了家,小刀四处打量着房间,然后转身对我说:“道格先生,我又做了个梦,梦里我看见赵译,他杀了我的父亲。”

我心中一凛。

“在梦里,是赵译杀了你的父亲?”

小刀点点头,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好像他们之间有很多秘密我是不知道的,我当时很痛苦,拿枪指着他。”

“后来呢?”

“我没开枪。”赵小刀皱眉:“我没舍得杀他。”

我摸着他的头,放水让他洗个澡。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广告,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久不敢想起的事情涌上心头。

那时我们才十四岁,我和小刀回到家中看见母亲惨死的样子,我呆坐在母亲的尸体旁,那些人枪口对准我,小刀扑在我面前大喊:“要杀他先杀了我。”

当时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对小刀的话竟然很顺从,放过了我,小刀也跟着走了,当时我彻底的疯了。

后来才知道这些毐品贩子就是为寻找小刀而来,怕母亲暴露他们的行踪动了杀机,但这些坏人远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如何去寻找。

那时开始,父亲开始酗酒,一个公职人员最后被开除在家,整天除了喝酒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去想,大哥考上了大学,但因为家里没钱只能去给人跑出租,一直干到了现在。

从此我的生活除了灰暗,再无其他。

后来,小刀那时偷跑回中国来找我,跪在我面前任我打骂,但我当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把所有怨恨都强加在那个跟我一般大的少年身上。

我对他说:“如果你想赎罪,杀了你的父亲。”

我的怨毒让他害怕,他什么也没说就回了美国,一刀捅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因为小刀是中国国籍,所以回到了国内服刑,一判就是十二年。

我苦笑。

小刀,或许我从没了解过他,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杀了父亲,所以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我这个始作俑者成了凶手。

但哪怕这个样子,他也没忍心杀了我。

第10章

日子不缓不慢的过着,我和小刀在一起生活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他跟一般的精神病患者真的不太一样,就像是一个爱幻想的孩子,除了有时候认不清环境和认不清人以外,他的思维都算蛮正常。

那天下班回家,小刀托着腮趴在桌子上沉思,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说:“道格医生,你回来啦!”

我说:“今天我们吃你爱吃的中国菜,好吗?”

小刀倚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做菜,说:“其实我一直想知道,我们怎么会在中国?”

我一愣,心想完蛋了,他居然知道这里是中国。

我说:“你爸爸做的事情你也知道,很危险,所以他把你交给我,我就带你来了中国,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

他说:“我知道,管家对我说过,但我还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我交给你,其实我叨扰你这么久,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对他笑了一下:“你忘记了管家对你说的话了吗?在美国的诊所我一直帮助你,就是因为我家和你家是世交,所以以后别说什么不好意思的话了。”

小刀看我的眼神充满着犹豫:“可是道格先生,我总觉得,我对你特别熟悉,好像认识了好久好久一样。”

我开始炒菜,呛得我咳嗽一声,小刀也捂着鼻子:“你放了多少辣椒啊你!”

我忍着泪水说:“我以为这辣椒不辣呀。”

小刀赶紧打开排烟扇:“我觉得你一定是嫌弃我是累赘,所以想辣死我!”

我摇头笑了:“你啊,就知道一天天的瞎想。”

吃饭的时候,小刀嫌弃的一口都不动青椒炒肉丝,我说:“你倒是给点面子吃一口啊?”

小刀憋着嘴:“你这不是青椒炒肉丝,是辣椒炒肉丝好吗?”

我哼了一声,夹了一口辣椒就往嘴里送,心想这小子从小就难伺候,小时候刚来家里的时候装的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到处哄人玩,等到发现大家都对他心存善意后开始作威作福,而且嘴刁得很。

小刀见我瞪他一眼,撇撇嘴还是拿起筷子给面子吃了几口肉丝,因为辣所以又填了一碗饭。

小刀忽然想到什么,说:“哎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做个梦。”

我快愁死了,说:“你啊,以后少做梦吧你。”

小刀说:“但这次的梦跟以前不一样,我梦见我父亲了!”

我正在跟辣椒奋战,随口问:“你梦见什么了?”

小刀回忆说:“嗯,我梦见小时候,回到家中,管家正在准备晚餐,我去书房看见父亲正在读报纸。我就问他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喜欢读报纸。父亲拿下老花镜,笑着对我说:公元前60年直到现在都在发行的东西,一定有其存在的理由,你不觉得油墨的味道很好闻吗?哈哈,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梦见我的父亲,他老不回家,我对他的印象都渐渐没了。”

我不置可否:“哦,还有呢?”

他说:“我还梦见我小时候的一些琐事而已……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其实很少去学校,学校里的老师估计都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当然我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因为我的记性总是很差,忘记一件事情对我来说非常容易,尽管我不是故意的。同学们对我依然很友好,尽管我长着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但因为我身体从小就不好,在他们眼里我是虚弱的、易碎的,小时候会因为记性差被男孩子欺负,那时候打开抽屉总会担心里面出现毛毛虫之类的东西。”

我一愣,我知道这些不是他的梦,而是他的记忆,只是他混淆了而已。

我问:“他们一直欺负你吗?”

小刀摇摇头:“没有,后来高中后真的好了许多,尽管不能与他们成为朋友但至少没有人真的欺负我。学校里的生活枯燥而乏味,特别是没有朋友的前提下,所有兴趣小组都不会有人愿意主动和我分到一组,因为我会拖大家的后腿。但尽管这样我还是选择去学校。”

我心里一沉,高中,他就是在高二的时候回到中国来求我,也是那个时候回到家里杀了他的父亲。

他说:“哦,我在你书房找到了一本关于催眠的书,其实书里很多都和你说的差不多,但你是个实用者,不太喜欢理论知识,但我觉得还是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会比较好。”

我说:“切,你还会看书……书里都说些什么?”

他说:“书中说,潜意识蕴藏着我们一生有意无意、感知认知的信息,又能自动地排列组合分类,并产生一些新意念。我忽然明白了,我并非对催眠有悟性,而是我天生对排列组合非常敏感,这让我注重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才会更加真实。这么说,潜意识是可以创新的。所以如果可以给它指令,或许潜意识真的可以跟着人的意识来走。化成清晰的指令经由意识转到潜意识中。”

我一愣,看着他,他也认真的看着我。

“Mark,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小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道格先生,你好几次管我叫小刀,你知道吗?”

我浑身寒毛都起来了,我没想到自己会无意识的发生这种错误。

“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你和我一直在用中文对话,我的中文说的比英语还溜……看,我连溜这个字都会说。”

小刀叹口气:“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到底我经历的一切是我的幻想,还是现实。我好像有两种身份,一个叫做Mark,一个叫做赵小刀。”

我强让自己镇静下来:“你觉得呢?”

小刀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你在欺骗我些什么,我的想法可能有些过分,但我真的觉得我是被你催眠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我听到这里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这个赵小刀,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正在找寻蛛丝马迹拯救自己呢,也挺厉害的。

我说:“我为什么催眠你呢?我跟你住这么久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看,我像是坏人吗?”

赵小刀摇摇头。

半晌,他说:“你确实不像坏人,但我觉得你特像我梦里的赵译。”

我心口一窒。

我觉得我现在急需刘医生在这里,我根本应付不来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种种跳跃思维。

显然我低估了赵小刀的智商,哪怕是患了精神病的赵小刀也不蠢笨,何况这家伙曾经拿过美国数学竞赛特等奖,逻辑思维能力肯定比普通人强。

“虽然你比我心中的赵译老了许多。”

我有种想打他的冲动,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一拍桌子,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如果我就是赵译呢?”

他低头说:“可是如果你真的是赵译,那么就证明我在中国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但我不想这样。”

我小声问:“为什么不想?你赵叔叔和胡阿姨对你不好吗?”

小刀说:“好,但就因为太好,所以那天晚上我看见了胡阿姨的尸体,我吓得不行,伤心的不行,所以我想,还是不要了。”

不仅是他,这个画面也是我一辈子不想回忆的东西。

但既然小刀愿意提起这件事,证明他有心放下,而且认真了回想。

这要放以前,深陷回忆的赵小刀一定会好几天不吃不喝,当时我去监狱看他,他有时候就那个样子,我说话他也不搭理,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我想了想,说:“小刀,你确实就是赵小刀,因为家里出了事情,所以你被吓到了,就幻想自己去了美国,你在美国的那一切才是假的。”

我以为这么说会好一点,但没想到小刀冷笑一下。

“赵译,你终于说了实话。”

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对着我:“所以,你在中国囚禁了我,杀了我的父亲,这一切都是真的,对吗?”

我万万没想到他在这等着我呢。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说他认为的“真相。”

我赶紧举起双手:“我……”

这时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是,还是不是。

如果我说是,那么我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如果我说不是,那么他自己又会想到底是谁杀了他的父亲,最后发现是他自己时,说不定他好不容易好一点的思维又要崩塌了。

我把手放下,看着他:“对,就是我杀了你父亲,如果你这一刀刺下去你会舒服一些,你就尽管杀了我吧。”

小刀一愣,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慢慢印出了泪光。

他大喊一声,匕首插进了我的身体,我连躲都没躲。

第11章

医院里。

刘医生来看我,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以及对傻逼的怜悯。

“我说什么来着?他很危险,非常危险,你就是不听,再说他没你壮啊,你怎么连躲都不躲呢!”

我哎呦一声,忍着痛说:“你就是没有个弟弟,你要是有个弟弟,你就知道了,管他刀子还是枪子儿,你也不会躲一下的。”

“你对他说什么了把他刺激成那德行?”

“我说我杀了他爸,不过你不用担心,既然他在梦里都没杀我,现实中也不会,你看,顶多捅了我一下,还不深,否则我早就没命了。”我乐呵呵的说。

刘医生呵呵一笑,藏在眼镜后头的目光老奸巨猾:“你拉倒吧,你对赵小刀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

我一愣:“你胡说什么?”

刘医生说:“我是学心理学的,你忘了吗?再说我又没说什么心思,你瞎激动个什么劲儿?”

我呸了一声:“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是我弟!”

刘医生撇撇嘴:“哦,你弟,你弟可是在幻想世界里暗恋你这个哥哥呢。”

我愣神一下,小声说:“你别胡说。”

刘医生起身削苹果,削完一个自己啃了一口:“我没胡说,你这个弟弟现实生活中为了你把他爸杀了,幻想生活中他跑到中国千辛万苦的寻找你,梦里你虐待他囚禁他,甚至杀了他爸,最后人家到底都没忍心杀了你,这特么不是暗恋是什么?你少在这跟我装糊涂。”

我不说话了。

刘医生啃了一个苹果后又伸手去抓个香蕉:“你也是够痴情的,你为了他你当时打官司跑断了腿,一等就等他十年,一个女朋友都没交,任谁给你介绍你都不要,明知道他是个神经病还把他接家里去,你怕他以后再自责认可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就为了他能良心上好过一点儿,这特么不是暗恋是什么?”

刘医生碎碎念的吃完了一个香蕉,又把爪子伸向旁边的橘子,被我拦了下来:“少吃点吧,你肚子都肥的流油了。”

刘医生哼了一声:“你管我呢?我脑满肥肠也比你强,看着一表人才,内里就是一傻逼。”

随即他又想了一下:“那个赵小刀也算个傻逼,不是听说他过去是高材生吗?怎么这么不会过弯儿,早晚把自己折磨死。”

我一听拿个苹果砸向他:“他会好起来的,他只是不肯面对现实,其实他比谁都聪明。”

刘医生走了以后,没过多久赵程带着老婆和三岁的小姑娘进了病房。

小女孩一见小叔,赶紧软软的扑了上去:“二叔!”

赵译赶紧说:“拦住她!我这有伤呢!”

赵程赶紧拦腰抱住了自家的宝贝。

嫂子带了一锅好汤,说:“赶紧喝点汤补一补,这伤的不轻啊。”

赵译笑了笑:“哪有那么脆弱,不过是小伤罢了,不小心玩飞镖玩到自己身上了。”

赵程听了看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小女孩跑到床前:“二叔,你想我了吗?”

赵译弹了她的小脸儿:“当然想了。”

赵程哼了一声:“想个屁,十天半个月都不给家里来个电话。”

“我这不是不受爸待见么,我一打电话他就发脾气。”

赵程心道,他为什么发脾气你不清楚吗?但说了有十年了,他也累了,摇摇头:“你瞅瞅你这鬼样子,装什么林黛玉。”

赵译白了他一眼:“你见过有肌肉的林黛玉么?那贾宝玉该有多惨啊!”

嫂子一听笑的不行:“我说你们哥俩儿怎么一见面就掐?”

赵译说:“你老公不待见我,所以一见面就想数落我。”

热闹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嫂子带着小侄女下楼去买矿泉水,赵程看着他说:

“这刀,他捅的?”

赵译说:“不是说了么,玩飞镖不小心而已。”

“你再放屁信不信我揍你?”赵程干了多年出租,天天在街头混日子,早就没了当年玉树临风的样子,说的话也是粗的不行。

赵译说:“哥,我保证以后小刀不会这么对我了,他也是吓得不行,在家猫着呢。”

赵程翻了个白眼:“捅了人在家装什么小白兔?”

赵译说:“哥,咱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你还不了解,其实就是个小白兔,混熟了喜欢撒娇的孩子,经过那些事情他自己怕成那样,都成神经病了,你就别怪他了。”

临走的时候赵程说:“那事过去的久了,除了咱爸心里还有点儿过不去,我倒没什么,毕竟这孩子为了咱们家报仇了,但……如果他再这样,你要躲开,然后立马送他去精神病院,你不忍心我就去送。”

在医院待了几天,伤口愈合了以后赵程开车将赵译送到了赵译的公寓楼下。

赵程说:“你确定他没事儿?”

赵译说:“放心吧,他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危险,我保证如果他再伤害我,我就立马把他送走还不成吗?”

赵程说:“我送你上去吧。”

赵译赶紧摆摆手:“你拉倒吧,刘医生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怎么永远记不住,在小刀的意识里,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我是他的杀父仇人,这救命恩人和杀父仇人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又要崩溃了。”

赵程切了一声:“他崩溃他的,我管呢。”

说是这么说,到底赵程还是没上去。

赵译拿出钥匙开锁,一进门就看见赵小刀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这几天下来他好像更瘦了,贴在墙边的身体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赵小刀缓缓的回过头:“赵译,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还没用啊?你都把我捅成这德行了?哎当初我给你取名叫赵小刀,这名字取得真是不好,报应啊,这回真是一把小刀落我身上了。”

赵小刀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你,你伤好点了吗?”

赵译一听,说:“算你有点儿良心,好多了,只要你别再拿刀捅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译把钥匙放到桌子上,说:“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赵小刀说:“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炒个菜我还是会的。”

“你没出去走走?”

“楼下的人仿佛都怕我,见到我就躲得远远的,还是这里好,安静,没人讨厌我。”

赵译终于还是不忍心,走到窗台边上坐在他对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赵小刀身体一颤。

“小刀,你还恨我吗?”

赵小刀愣了一下:“恨。”

“怎么个恨法儿?”

赵小刀说:“你为什么杀了我的父亲?”

赵译眼睛直视赵小刀:“因为你的父亲做了坏事,他要抢走你,杀了你胡阿姨,你不记得了吗?那个下雨的晚上,你记得的对吗?”

赵小刀小幅度的点点头:“我记得,我记得的。”

赵译说:“小刀,别怪我,我不想伤害你,这世上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

赵小刀无助的看着赵译:“所以,你恨我吗?”

赵译苦涩的摇摇头:“我不恨你,小刀,我从来没很过你。”

赵小刀一下子扑进赵译的怀里,像猫儿一样啜泣起来。

赵译亲吻着小刀的头发:“以后,咱们都不提这些事,好不好?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个房子,你和我,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赵小刀躲在他怀里脑袋动了动,赵译知道他在点头。

赵小刀忽然坐了起来:“可是,你杀了人,警察不会抓你吗?”

赵译一愣。

草,把这件事给忘了。

赵译吞吞吐吐:“啊,没事……那个我做事还挺干净利索的……”

赵小刀皱眉,漂亮的眼睛看着赵译:“那尸体你处理干净了吗?”

赵译忽然觉得有些崩溃:“小刀……那个……你确定要跟我讨论我是如何处理你父亲的尸体的吗?”

赵小刀神情哀伤了一下,说:“可是我现在根本记不得我父亲长什么样子,我仿佛病还是没好,总是想不起他和我过去的事情,或许因为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赵译摸着他的头:“不,我的小刀一点都不残忍,我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赵小刀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残忍,我想不起来,而且我也不想去想,在我知道你杀了我父亲以后,我竟然不想去知道我父亲的一切,我是残忍的。”

赵译看着赵小刀直白又纯洁的眼睛,他无法想象这样的孩子在心里是如何折磨自己的,硬生生的把自己的记忆抹去,认可让自己的思维混乱到如此地步,也不想缕清这些事情。

他说他对自己的父亲残忍,其实他对自己才是残忍。

在赵小刀的心里,早就给自己判了死刑,不能缓期、不得申辩。

第12章

小刀已经睡下了,睡的很不安稳,眉头时不时的皱起,仿佛在梦里他又在经历着什么痛苦的事情。

这次又是什么呢?他的父亲又会如何折磨他?

我给他盖好被子,忽然想起刘医生交给我的那个本子,他说那是小刀刚进监狱时写的东西。

我翻开抽屉寻找到那本日记本,泛黄的纸张流露着十年的岁月。

我从前不敢看,我觉得那是对我的折磨。

但今天我忽然有种想翻开它的冲动。

打开日记,小刀歪歪扭扭的字体展现在眼前:

“我像是坐着过山车,起起伏伏,车开到最顶端的时候一个90度钝角,弯了自己的腰。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坐在这里,还没被提审,就俨然已经是一个犯人了。

警察时不时的用轻蔑的眼光看着我,像是一种凌迟,在告诉我,瞧,这果然是个毒贩的儿子,毒贩还知道虎毒不食子,而这个人却狠心的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再不交代,或许就是二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尽管,我还未满十八岁……”

我看到此处已经看不下去了,用力合上了日记,仿佛这样我才能正常的喘气呼吸。

他的字写得一直不好看,过去我总是嘲笑他字写得像狗爬,每次他被我说了以后就会更认真的练字,但他确实没有写方块字的天分。

我深吸一口气,又翻开日记,他写道:

“他们不停的问我的家庭关系,总是提到我的母亲,呵,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个疯子,小时候我总是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总是在半夜里吼叫,刺耳的声音在夜里传来阴森而恐怖,她住在阁楼里,阁楼的门永远被一条沉重的锁链锁着的。

那里仿佛是个禁地,但凡我靠近一步,父亲就会毒打我一顿。

管家说,母亲是跟人私奔不成,被父亲锁在阁楼上的,跟她私奔的那个男的被父亲活埋,管家说到这里的时候总是会指向旁边的那个山头:“就在那里。”

我不知道管家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从小他就对我很好,甚至比我的父亲更亲近。

管家在我眼里是个和蔼而可怜的男人,因为我好几次见到他毒瘾发作,像狂犬一样撕心裂肺,有时候用指甲生生的把自己的皮肉挖出来,仿佛里面长着蛆虫一般。

直到有一天,管家拿着一个针头笑着对我说:“Mark,你该尝尝这个滋味,它很特别,它会让你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对管家无比的信赖,甚至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因为老师告诉过我,尽管害怕针头,有些疫苗也非打不可,它可以预防疾病……如此天真。

父亲来的及时,一脚踹翻了管家的针管,管家表情扭曲的咆哮:“Ross,你把我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也想让你的儿子尝尝滋味!”

父亲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把手枪,对着管家的脑袋就开了火。

我眼睁睁的看着从小宠爱我的管家满脸血肉模糊的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就在那天,阁楼的门锁不知道怎么着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从楼上砸向了地面。

那个女人离我那么近,那么近,她临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瞧着我,恐怖而哀伤。

那是我的母亲。

小时候的记忆变成了片段,毕竟那时候我太小了,后知后觉的我发现,父亲一直在用他强大的毐品帝国操控着每一个人,他是个十足的混蛋……但是糟糕,我好像忘记这个混蛋的样貌了……”

我又翻到下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一片空白的,要花上好长时间才记得我是在监狱里,以及,我为什么在监狱里,我觉得我的记忆正在慢慢退化。”

看到这里时我心中一窒,原来他的病是有迹可循的。

我摩擦着泛黄的纸张,最后还是翻片继续看下去。

“我好像最近经常忘记东西,那个狱警已经来好久了,但昨天他来给我送饭,我竟然觉得他是个陌生人,我想我是病了。如果我的记忆消失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很开心,甚至是发自内心的狂喜,那样午夜梦回时父亲再来找我,我会理直气壮的问他一句:你是谁。”

“赵译昨天来了,他许久都没来了,他貌似很忙,其实我很想跟他说几句话的,但我不敢,我是个杀人犯,他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所以没有谁会来好心的看我,只有赵译,但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我想他已经厌倦了我。”

看到这里我苦笑,赵小刀啊赵小刀,那时候我忙着帮你上诉,没跟你见几次面,你竟然在日记里抱怨起我来了。

那时我和他都太过小心翼翼,因为小心翼翼而变得诸多揣测。

比如每次见面我总觉得他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是在问我:看,我按照你的话去做了,我得到了这样的下场,赵译,你满意了吗?”

那时候我和他都还不到十八岁,那个岁数的孩子,又能看透对方多少呢?

日记本总共没有几张纸,这是他最后写下的完整的句子,日记断在此处就再也没了下文,日期写的是六月三号。

后头几张纸洋洋洒洒胡乱创作,有时候用中文有时候是英文,涂涂抹抹像鬼画符一样,那时候他已经思维混乱了。

六月三号……我记得那次我去看他的时候是六月六号,刘医生打电话说赵小刀有些反常,我以为他被关的失去了耐性,但我万万没想到,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那天,监狱外头乌云满天的下着暴雨,我全身淋得精湿站在他面前。

他当时谁也不认识,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嘴里念叨着: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那时候我才知道,小时候我怎么教他他都学不会的《笠翁对韵》,竟然早就记在他的脑海里,一字不差。

第13章

我下班回家,带着刘医生一起回来,小刀的药快没了,刘医生给他准备了新药,他也要看看小刀最新的情况。

一打开门就看见小刀在对着床头的熊娃娃说话,表情很严肃。

“这小子怎么又疯上了?前几天你不是说他还好好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吗?”刘医生皱眉。

“他就这样,时好时坏。”我说。

这是小刀的常态,我不想打扰他,他有自己的世界,我把买来的菜送到冰箱里,挑出几个西红柿和鸡蛋,又拿出一块牛肉和洋葱。

“今儿你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多做一些。”我探出头问。

“那感情好啊,我反正回家也懒得做饭。”刘医生发愁似的看着小刀说。

房间里很静,我边切菜边说:“他病情时而反复,有时候像正常人跟我交流,有时候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拔不出来。你今天带来的新药会不会管用一些?”

刘医生说:“我觉着啊,你别嫌弃我说实话,你这些钱有些百搭,他这病估计难好了。”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就是想再试试。”

隐隐约约听小刀非常严肃的说:“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你还不走吗?我说过,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和我,我们就是陌生人。”

我一愣,这些话听到耳边如此熟悉。

小刀表情阴森的抚摸着熊的脑袋:“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家里一直有个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炸的我们全家都不得安生,赵小刀,你是个魔鬼,你和你爸都是魔鬼!”

我放下刀,走到客厅,跟着刘医生一起站在远处看着小刀。

刘医生小声说:“以后他再情绪激动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安全还是很重要的,你看,他恨不得把那个熊杀了。”

我没理他,只是定神看着小刀。

小刀拽着熊走了几步,把它扔到一个角落,说:“你看,这就是当初放着我妈尸体的地方,我爸对着尸体哀嚎了三天愣是不让人火化,那时候每天夜里我都在想,我妈在这里会不会冷,会不会着凉。”

“你哭?你怎么有脸哭?你怎么有资格哭?人家都说恩将仇报,我是只闻其声不见真貌,你让我见识了,你爸就是个变态,是杀人的恶魔!”

“原谅你?怎么原谅你?你要是回去把你爸杀了,我他妈的就原谅你!现在你给我滚出我家,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再不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小刀的眼神此刻犹如要爆炸一般。

我看着这一切,眼中有了泪水,我不知道原来当时的我这么的恐怖。

在他混乱的世界中,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我。

我走过去蹲在小刀面前:“赵译,小刀没有错,他还是个孩子。”

小刀冷笑一下看着我。

刘医生在旁边扶额:“他这是扮演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对小刀说:“那你想要小刀如何呢?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警方也在跟美国的司法部门联系,要抓住他的爸爸,遣送回国……”

小刀声音阴冷:“我要他们全家都死掉,我要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我要他看着他爸爸血流成河,我要……”

“不,你不是这么想的!”

小刀表情有些哀伤:“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死死的抱着小刀:“别说了,别说了……”

小刀说:“我……我但愿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认识过赵小刀!”

我闭上眼睛,感受小刀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说:“想想你和小刀的过往吧,赵译,他何曾对不起你过。”

小刀一愣。

我嘴唇贴着他的头发说:“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学后踢足球了,每天踢你都不嫌累,每次回到家一身臭汗,小刀也没嫌弃你,那时候家里洗衣机不好用,都是他给你洗的衣服,你忘了吗?”

“你最喜欢的歌手是萧敬腾,赵小刀那个不识货的一直就看不上萧敬腾,但有一次成都签售会,他为了你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给你要到了萧敬腾的TO签,你却不领情,直说什么破签名都没有写你的名字,弄的小刀特伤心,这不是人的事儿就是你干的!”

“你明明知道小刀害怕下雨天,总是在下雨天的夜里吓哭他,等人家真的哭了,你又后悔,搂着人家一起睡,这些蠢事儿你干过多少次?”

“你总说小刀笨,小刀蠢,但当人家真的背会拿首《笠翁对韵》,你又喜滋滋的跟老妈吹牛,说是你教的好。”

“你总在家里头嫌弃小刀,但每次学校里听见有人说小刀不好,你还不是第一个冲上去揍人?但你就是蠢啊,从来也没跟小刀说过,你说了他得多开心……”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一下一下的轻捶小刀的肩膀,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你个二逼,你一直口不对心,你明明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小刀,你见他第一眼就恨不得当成宝贝一样护着,你明明知道他什么错都没有,你怎么忍心这么折磨他?……”

刘医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慢慢走过来拍拍我的背,把我和小刀拉开,小刀坐在沙发上发愣,我转过头去看向别处,心里发苦。

刘医生说:“赵译,我和你认识也十年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他住在一起,就是在互相折磨,对他的病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不说话。

刘医生说:“我认识一家医院,收费不算贵,主攻神经科,那里有专业的医生和陪护,把他送那去吧,这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方法。”

我说:“刘医生,我不想和小刀分开,这十年我等的太久了,我不想再去某一个地方,定时定点的看他,我现在只想每天守着他。”

刘医生说:“我知道赵译,我知道,但你这样对他的病情起不到任何好处,你想让他一辈子就这么下去吗?一个废人,如果没有你他甚至连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你怎么忍心呢?”

“你也说过,如果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恢复正常你都愿意试一试,现在把他送进医院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你……”

刘医生叹口气:“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但为了以后可以走的更长远,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拍了拍我的背,然后饭也没吃,放了几瓶药在茶几上就走了。

我呆愣的看着小刀,小刀此刻眼睛像蒙了灰尘一般,依旧漂亮,但那双眼睛仿佛只是摆设,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这个时候我是知道的,他不会主动说任何话,这个时候的他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任何行动能力,而且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有时候一天,有时候好几天。

我心中一阵绞痛。

刘医生说的对,我这么做太自私了,我总想着把他绑在身边,我自信的以为我有了房子就可以好好的跟他一起生活。

但其实我能做的太少了,我根本走不进他的生活。

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却生存在两个世界。

我的想法太幼稚,他的世界不会因为有我的存在而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我走到他旁边,轻轻的吻了他的额头:“小刀,是不是把你送去医院,你才会好起来呢?”

小刀不可能回答我,眼睛还是无神的看向远方。

整个房间静极了。

我舌头发苦,轻轻搂过他瘦弱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就像抱着一尊玻璃做的娃娃。

“小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再惩罚我了,好不好?好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第14章

小刀躺在病床上,侧着身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窗户,窗户上有一株绿萝,他就盯着那盆绿萝,已经许久了。

护士过来对我说,医生有事情跟我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给小刀掖好被角,说:“我等会儿就回来。”

他没给我任何回应,我也习惯了,就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拿出前两天刚给小刀做过的检查片子,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的脑部已经开始退化了。”

我一惊:“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阴影,这是存在他脑中的血块,这应该是受到严重撞击后形成的,而且最近有严重压迫神经的趋势,现在他的行为方式,用医学上讲,叫做高级神经功能活动障碍,赵小刀的思维、记忆或者是分析判断能力都在极具弱化,包括视觉空间的辨认,还有自我的情绪控制等,跟痴呆无异。”

我愣愣的看着医生:“那,那有没有办法治疗,把他的血块取出来呢?”

医生笑了:“你们这些不懂医学的就知道瞎猜,哪有那么容易,脑部神经是最不好碰触的地方,牵一发动全身,他的血块如果真的动手术,后果百分之百是永久性痴呆,甚至可能伴随着失明、失聪、身体各个功能指令障碍等。”

“那么吃药呢?”

医生说:“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他现在时而记得什么,时而行动如痴呆,就是因为血块的压迫,虽然做医生的要鼓励病人家属积极面对病情,但但我必须要跟你交个底,你别再抱有什么太大的幻想,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医生看着我,最后说:“带他回家吧,好好陪着他。”

我的血液瞬间的冷了。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办公室的,我知道医生在后头看着我,带着悲悯。

我走进病房,小刀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找了个板凳坐在上头,握着小刀的手。

“小刀,我不信这些的,我不信。”

我哽咽了一下:“我们回家吧,他们都是骗子。”

我浑浑噩噩的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脑袋乱成一锅粥,窗户外头嘈杂的车水马龙声让我烦躁,胸口仿佛有一团火要把我烧成灰烬。

我不想去想医生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带小刀回家。

我背着包,牵着小刀的手急切的下了医院的电梯,刚出了一楼,就看见几个护士推着一个满身带血的男人,男人已经一动不动,旁边的女人悲切哀鸣。

“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我听到这句脚步放慢了,小刀的脚步也随着我放慢,完全是无意识的模仿。

我转头看着小刀,本来悲苦的心情仿佛被那个女人的哀嚎声带走了。

四周一切我都感受不到了,只能感受到小刀温热的手,我又攥紧了些。

回到家,我给他换上柔软的睡衣。

鹅黄色的睡衣衬着小刀白净的脸庞,更显稚嫩,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人。

小刀就像是被我牵线的木偶人,整个房间除了我,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小区隔壁有一个公园,有一片很大的杨树林,绿色的枝叶仿佛总能引起小刀的喜爱,我总是带他去那里散步,累了就找一个长椅坐下。

他也会定眼看着那片碧绿,嘴角不自觉的有些上弯的弧度,我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是否还在想些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但心情貌似比家里要好很多。

到了深秋,小刀已经走路变得缓慢,我在商场里挑了最好的轮椅,回家自己一下下的组装,他就在沙发上看着我,我许久没用过这些工具,手法有些生疏,对他歉意的笑了笑,他如果有知觉,一定会在心里嘲笑我的蠢笨。

晚上吃过晚饭,我走进浴室开始给他放洗澡水,放了热水兑了凉水,又试了试水温,小刀最近尤其怕冷,尽管还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他每次在沙发上都要披一件厚厚的毯子。

我脱下他的睡衣,抱着他柔软的身体进了浴室。

我用毛巾帮他擦拭身上,发觉他真的愈发的瘦弱了,现在隔着皮肤我甚至都能感受到骨头的形状,我有些自责,我还是没有照顾好他。

小刀仿佛一直很怕水,每次洗澡都有些挣扎,我每次看他有些惊吓瞪大眼睛的样子都失笑,这个小子,简直像猫儿一样敏感。

但猫洗澡的时候会惊叫,会逃开,他不会,他只是最初有些惊恐,然后还是会柔顺的让我帮他洗澡。

这些日子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温顺。

所以当他用毛巾挡住自己的身体,呆愣的看着我说:“你是谁?”时,我竟然当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好几个月了,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也习惯了他的沉默,我看着他有些惊吓的表情,有种自己养了好久的娃娃有一天活了过来一样。

我死死的抱住他的身体,痛哭出声。

小刀不安的挣扎了一下,说:“疼。”

我赶紧放开他:“哪疼?我弄疼你了对吗?”

小刀歪着头,表情纯真:“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你哥,我叫赵译。”我小心翼翼的说。

小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我哥,赵译。”

“那我是谁?”

“你是赵小刀,我的弟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略微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心中耐不住狂喜,说:“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

小刀疑惑的点点头,然后小声说:“你能出去吗,我想穿衣服。”

我赶紧说:“我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小刀神色有些紧张和防备,我怕吓到他,就放下东西出了浴室。

我心中一阵狂喜。

我赶紧打电话给刘医生,我说小刀的病情好了,他能说话了,他会慢慢好起来。

刘医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译,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这样的反复并不好,如果说他过去还认得你,还有过去的记忆,有些不正常的错乱都还好,但现在他不认识你了,甚至连自己都不认识,你……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算了,你们好好过吧。”

刘医生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我愣在那里,刚雀跃起来的心随着这几句话又跌回到了谷底。

浴室里小刀隔着门说:“那个,赵译,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赶紧冲进浴室,看见小刀无助的眼神。

“为什么我的腿使不上力气?我是生病了吗?”

我蹲下身体,把他湿漉漉的刘海拨弄到一边。

“没事的小刀,你只是生了一场病,会慢慢好起来的。”

小刀低着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谢谢你赵译。”

我忍住泪水,说:“我们是兄弟,哪需要谢谢这两个字。”

小刀笑了一下。

我想起刘医生说的话,有些不安,问:“小刀,你还记得自己的事情吗?”

小刀皱眉想了一下,想的愣神。

这看向一处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害怕极了,赶紧握住他的手:“咱们不想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小刀眯着眼睛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打架?好几个男孩一起打架,我总是欺负别人?”

“我字写得特别好对不对,好像有人一直夸我写字特别好看。”

“我是不是喜欢收藏各种专辑,但谁的专辑……我不记得了。”

小刀忽然皱眉说:“我是不是脾气不大好?总是不爱笑的那种……”

我听到这里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记得的都不是他自己,而是过去的赵译。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挫败而难过的表情,将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小刀摸着我的头:“你怎么哭啦?我的病很严重吗?”

我抬起头笑了笑:“当然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小刀笑了,眼睛里闪着耀眼的光芒。

第15章

“你是谁?”小刀坐着轮椅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迷茫。

“你好,我是你的医生,我叫赵译。”我抬起手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哦,医生,你好。”小刀笑的很甜,对我伸出了一只手,我赶紧上前握住。

这样的重复打招呼,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已经持续了有半个月。

我的身份每天都不一样,从哥哥到护工,再到朋友、医生。

刘医生说最好让他对生活充满新鲜感,别一再提醒他是个失去记忆的人,否则他总是会不断的去回想自己到底如何失忆,这样他会很痛苦。

而第二天,他又会重新跟这个世界打招呼。既然注定要重新开始,为什么要让他痛苦呢?

“你叫什么?”小刀问。

“我叫赵译。”

小刀仿佛在思索着这个名字的熟悉度,愣在那里,我摆摆手:“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叫什么?”

小刀又思索了很久,最后笑着摇头:“我忘记了。”

我蹲下身:“没关系的,我也总是忘记事情,每次出门就会落东西在家,总是不断提醒自己但总会忘,何况你生着病,过些时候就好了。”

小刀轻轻点头:“赵译,你真好。”

我说:“咱们去楼下的公园转转吧,现在深秋,金黄的叶子很漂亮,洒了一地,我们去捡树叶玩。”

小刀听着有些兴奋,然后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可是,我的腿……”

我赶紧说:“没关系,我带你去,你选了哪片叶子,我帮你捡。”

小刀笑着点头。

我从卧室拿了一个毛毯盖在他的腿上,推他下楼。

楼下的公园很安静,现在是下午一点多,大多人都在上班或者睡午觉,很少来公园里溜达。

我看着小刀兴奋的脸庞,嘴角也止不住上扬。

我把轮椅停在两颗黄栌树下,火红的树叶映衬着碧蓝的天空,小刀深吸一口气:“真好,空气真好,树叶也漂亮。”

我跑到他前面使劲摇了一下树,霎时间树叶纷纷飘落下来,小刀伸出白净的手一个一个的接着,不亦乐乎。

我看他高兴更使劲的摇着树,心里想着这时千万别让管理员看见,否则要罚款二百块。

但看见小刀仰起脸庞迎接叶子的样子,觉得别说两百块,两千块我也认了。

正当我们像孩子一样疯耍的时候,后头有人叫了我一声:“赵译。”

我回头,看见赵程,以及赵程旁边的老人。

我爸。

我已经许久没见我爸了,我知道他这些年逐渐从创伤中走了出来,也找到了工作,但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不喜欢搭理我,我知道他不认同我的做法。

他一直对小刀有着敌意,就像我当初一样,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些都不是一个孩子的错。

我爸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看着小刀,愣在那里。

赵程许久没见小刀了,赵程慢慢走到小刀面前,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他。

“小刀,你还记得大哥哥吗?”

小刀摆弄着手中的树叶玩的兴起,抬头看一眼赵程,歉意的摇摇头。

“你还记得咱们一起放过烟花吗?我,你还有赵译,咱们三个。”

小刀又摇了摇头,继续数他的叶子。

赵程看着他手里的树叶,说:“你在玩什么?”

小刀兴奋的说:“我在找整齐的叶子,回去做成书签,这样我背书也会快一些。”

我一愣。

赵程问:“你背什么书?”

小刀说:“《笠翁对韵》啊,胡阿姨说,如果我全都背会了我就可以升小学四年级了。”

赵程顿住了,站在不远处的父亲也是瞬间抬头看着小刀。

“你记得胡阿姨吗?”赵程小心翼翼的问。

小刀点头:“记得啊,是个对我很好的阿姨。”

赵程问:“那你会背多少?”

小刀摇头:“我记不住很多……我生了病,肯定没别人背的好,不过我有了这些书签,以后背到哪我就标记,一定会背完的。”

小刀开心的数着自己细细挑选的树叶。

父亲迈开步子走过来,也蹲在他面前:“小刀,叔叔教你,好不好?”

这样的画面我期盼已久,但如今,我不忍的转过头。

耳边听着父亲带着哽咽的声调,说着:“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回到家里,小刀在书桌旁整理那些红叶,整理了一会儿没了动静。

我走过去一看,他睡着了。

我把他抱起来走进睡房。

这几天我和他睡一间房间,我总怕他每天早上醒来,意识到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一个人害怕。

我细细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守在他旁边看着他安睡的样子,自己也沉沉的睡去。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没了人,连一丝温热都没有。

我顿时坐了起来四处寻觅,发现他卷曲着身体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愣愣的瞅着我。

我赶紧起来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了?地上凉,我抱起起来。”

小刀摇摇头,还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我知道每天要重复的事情又开始了,就慢慢的对他说:“小刀别怕,你是生了病,所以才什么都想不起来,会好起来的。”

我想了想,心里有个小心思冒出了头,我抿着嘴唇不知羞耻的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我叫……”

小刀没等我说完,喊了我一声:“赵译。”

声音清明。

我一惊,呆愣的问:“小刀?”

小刀眼里噙着泪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赵译,赵译……”声音细小,仿佛这几句话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现在的小刀此刻已经被病痛折磨的不行,身上已经没了几两肉,一副骨头架子上一层皮肤的形如枯槁,但我跟他的眼神对视,只要一眼,我就知道,他记得了全部。

是的,他记得全部,他完全清醒了。

他用力向前凑了凑,靠在我怀里,泣不成声。

我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背:“我在,我在……”

我说出话来才发现哽咽到嘶哑。

我害怕他这样的情况只会存在一瞬间,我用力扳过他的身体,与他对视。

“小刀,你记住,我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

他忽然抬起枯槁的手,用力捧着我的脸,对着我的嘴唇用力亲了下去。

我先是一愣,然后用力抱住他,不顾一切的与他亲吻。

仿佛想将他揉碎一般。

此刻天与地,万物苍穹对我来说变得异常渺小,我的眼里,心里全部只能容纳他一人。

他抽泣着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赵译,我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知道。”

“我的梦里全是你。”

“我知道。”

他苦笑一下,然后阖上眼睛微微轻喘,刚才他太用力,需要休息一下。

半晌,我听见他弱弱的说:“其实,梦里我挺幸福的,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把他搂在怀里:“我不会离开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用细绒的头发蹭蹭我的脖颈,低声说:“可是赵译,我想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一愣。

小刀在我怀里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刚才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下床,用了好久好久,我的身体仿佛不听我的大脑使唤,除了我的思维还算清楚……但我清楚这是什么。”

“回光返照,对吗?”小刀小声在我的怀里说。

我用力搂紧他的身体,亲吻他的头发。

小刀用力仰起脸:“带我去以前的家吧,好吗?”

我用力点头:“好,我们回家。”

到旧房子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推着他走进屋子。

小刀很兴奋,指着里头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这是你的,这是大哥的……”

我失笑:“你小时候一直不喜欢自己房间的摆设,说我妈把你房间布置的跟女孩闺房似的,死活要跟我换,我就是没同意。”

我想了想说:“你也是笨,那么少女的房间,我怎么会同意?”

小刀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觉得我的房间有阳光,你的没有,所以才想跟你换。”

我一愣,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家伙。”

他摸着已经布满尘灰的家具,说:“你知道吗,那天你对我吼,我回到美国,其实我并没有狠下心找我的父亲。”

我一愣。

小刀说:“那天我的刀是准备自杀的,因为我不想活了。”

我心中一窒。

第16章

“什么叫做你不想活了?”我问。

小刀笑了一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轻声说:“傻子。”

小刀又笑了一下,接着说:“父亲在书房用静脉注射着那种东西,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发疯了,他跑过来开始毒打我,像小时候一样。”

“他一边打我一边说:你们都该死,你最该死,你这个野种,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你们以为我怕了吗?”

“那天他差点没把我打死,身上的疼痛让我想到我的母亲,管家,还有胡阿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葬送在他的手里,我忽然觉得既然我也不想活了,他也别活了。”

“我用刀刺进了他的身体,我看着满地的血,闻到了血腥味,那时我的继母进来了,她叫Sara,我其实想把这个女人也杀了,但没下去手,最终她逃跑了,我用力撞在墙上,我以为我会死掉。”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小刀精神错乱,或许就是因为这么一撞导致的血块,只是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杀了人导致的。

走到小刀面前:“你为什么当时不想活了?”

小刀看着我说:“因为我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我妈被我爸关在阁楼里,我偷偷去帮她开锁让她逃跑,但她却跳了楼,那是我害得第一个生命。”

“管家被我爸害得有了毒瘾,要给我注射那种东西报复我爸,我爸一枪杀了他,这是我害的第二个生命。”

“还有胡阿姨,如果没有我,胡阿姨根本不会死。”

“我满手血腥,谁碰见我都要倒霉的,包括我爸,那是我害的第四个生命。”

小刀认真的看着我:“所以赵译,当时在牢里我既想让你来看我,但又觉得你不来更好,我不想再害了你。”

我摇头:“傻子,这些哪一件是你的错?只是你的命不好,生错了人家。”

我蹲下身体亲吻他的手背:“小刀,刘医生说,美国有家医院,在治疗你的病这方面很有研究,你愿意跟我赌一赌吗?”

小刀歪了一下头:“你愿意告诉我,成功率是多少吗?”

我掀动了嘴唇,小声说:“百分之十,或者更低。”

小刀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庞:“好,我赌,我用我这辈子所有的不幸,赌这一回的幸运。”

机场里,父亲和赵程一家子全来了。

赵程家的小宝贝用肉呼呼的小手拉着小刀的手:“小刀叔叔,你怎么这么瘦啊,你得多吃点儿啊,你看看我。”

说着小家伙摸着自己的肚皮:“看我多么圆滚滚!”

小刀被他逗笑了,旁边嫂子赶紧把小东西拉回来:“就你圆,你还舔着脸说,也不怕你小刀叔叔笑话。”

赵程看着小刀:“小刀,大哥小时候没怎么照看你,等你回来,大哥一定好好照顾你。”

小刀深深的看着赵程,尽管现在的赵程啤酒肚也出来了,皮肤也变得黝黑,但在他眼里还像大哥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温和,笑起来憨厚无比。

父亲本来躲在不远处没想过来,小刀看了一眼我,我心领神会的推着他走到父亲身边儿。

父亲一惊,眼神闪躲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憋出一句:“到那好好看病,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小刀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美国摩市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对神经系统疾病的研究属于世界领先水平,其实这些我并不在乎,只要他能完整的将赵小刀抬出来,能睁开眼睛,能好好的跟我度过这剩下的春夏秋冬,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哪怕四肢瘫痪了,耳朵失聪了,眼睛失明了,只要活着,跟我一起活着。

我在手术室外坐立不安,我已经有十二小时滴米未进,身体已经有了脱水的症状。

但我一步也不舍得离开手术室外。

旁边金发碧眼的护士看着我可怜,就给了我一瓶水,我慢慢的细啄着。

手术室的灯灭了,水瓶也被我无意识的扔在了地上,洒了一地的水。

主治医生出来了,看着我说了一长串的英文,大抵是手术还算成功,但他醒不醒过来要看天命。

他说得这种病有的人瘫痪,有的人成了植物人,真正治愈的例子没几个。

从小刀推出手术室开始,我每天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但我每天坚持和他对话。

人啊,总是在绝望的时候会相信一些神灵,那时候我什么都信,东方的西方的,只要管用我都想试一试。

但人的希翼老天爷往往是忽略的,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后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医生说的那句“醒不醒过来要看天命”的意思了。

手术成功的那些病人,在昏迷时都会有些醒过来的征兆,比如动一动手指,或者皱一皱眉头。

但这些征兆我从未在小刀身上看见过。

我甚至后悔来带他做这个手术,我开始变得狂躁,然后变得忧郁。

旁边的护士每天看我的样子,终于有一天说:“漂亮的中国男孩,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你是没资格在乎别人的,你现在的样子很适合去隔壁的精神科看一看,你有抑郁症的表现。”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只是改变不了自己。

那天看到一本书,说春风十里不如苦做灯,又说滚滚红尘不如青铜钟。

我苦笑,如果人那么容易就能想得开,世上就不会再有什么烦心事了。

我在小刀住院一个月后,带着小刀回到了中国。

赵程和父亲有时候会来家里看望小刀,每次来都带些补品,尽管他们都知道小刀根本用不上。

每次赵程临走前都对我说:“弟,小刀不会喜欢你这样颓废下去,这绝不是他的初衷,你也要有你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想到那天带着小刀在医院一楼电梯里看的那一幕,丈夫生死未卜,妻子哀嚎着: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我想,我不是不想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我每次预想的生活里都有一个人的存在,那就是赵小刀。

这变成了我十年来唯一的诉求,只有这个诉求才会让我振作的去工作、去买房子交月供,去做一切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没了这个诉求,我不知道我活着为了什么。

但这些话我绝不会跟父亲说,跟赵程说,跟任何人说,因为这种话有多吓人我自己清楚。

慢慢的,我开始正常工作,照常上班。

我有时候天真的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我一回到家,小刀一觉醒来,冲到门口帮我打开门,对我说:“赵译,我回来了。”

这变成了我唯一的希翼,我仅存的诉求。

但生活里没有什么童话,几年过去了,小刀依然躺在我的右侧,睡姿安详,一动不动。

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每天会跟他说一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出门的时候会跟他报备我几时回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习惯搂着他,有几次出差没了他,我发现我根本睡不着。

我知道我是病态的,不健康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我,但每次看到我的样子,看到小刀的样子,眼神中又带着些许怜悯与同情。

父亲倒是变化了很多,他没有太管我这些事,有时候会过来帮我照看小刀。

前两天我去北京出差,这两天我简直难受的要死,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二点,看到小刀的脸后我深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候鸟归了巢。

我洗了澡后赶紧上床,掀开被子抱着小刀,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安然的睡去。

朦胧中,感觉有人推着我。

那人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说:“赵译,赵译。”

我睁开眼睛。

曾经的疲惫一下子消散开了,飘飘渺渺的春风十里与纠纠缠缠的滚滚红尘就在我的眼前。

一切尽是清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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