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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务正业 上——深海手术刀

文案:

医院背景,四主角,贵乱。

白大褂与白大褂与白大褂与白大褂的故事。

主角一:暗恋多年的小师叔把我当儿子养,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主角二:师侄不争气,师叔痛心啊!

主角三:情敌变情人,情人变情敌……

主角四:日常吃瓜,哈哈哈哈。

前期有虐,中期甜,结局治愈。本意是写一个正能量的故事~

前面有点慢热,请务必坚持到第19章 _(:з」∠)_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主角:严柯,余程,凌鹿,张行端

第1章

A市。百无聊赖的周一。

早高峰时间,高架桥一如既往地堵。省中医院住院部大楼就在眼前,严柯却只能望楼兴叹,搁在油门上的脚已经有十分钟丝毫未动了。

烦躁,困倦。

严柯掏出手机,给一个名为“XXL”的联系人发了一条微信。

“骚想干。”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严柯无聊地望向后视镜,欣赏自己英俊潇洒的脸。镜子倒映出宝马X5宽敞豪华的内部空间,严柯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条件这么好,怎么会沦落到找PY呢?

幸好此时车龙流动起来,他很快把这些许空虚抛在脑后。

当他来到住院部电梯大厅时,赶早的病人和家属们已经把8台公用电梯堵得水泄不通。严柯穿过人群来到拐角后的医护人员专用电梯,刷了职工卡,等待电梯从地下停车场升上来。

突然有人从远处跑来,用活泼明快的声音问道:“电梯来了吗?”

严柯随口嗯了一声,扭头望去,是个年轻漂亮的男孩。高瘦白,眼睛水汪汪的,像小鹿似的。

他看到严柯,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去。细腰,翘臀,青涩美好的年轻肉体。严柯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

男孩察觉到他的注视,大概误会了,连忙解释道:“老师,我也是本院的,我是实习生……”

脸蛋粉扑扑的,像嫩滑的布丁,让人想含在嘴里。严柯觉得再视奸下去要出事,于是移开视线,随口道:“哦,哪个科的?”

男孩笑得眉眼弯弯:“这个月在呼吸科!我正要去报到呢。”

严柯笑笑:“巧了,我也……”话没说完,电梯到了。

门打开,视线自然而然地和里面的人对上。

严柯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小师叔。”

对方点头一笑:“早 。”

严柯走到他身边,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也低头跟了进来。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时,外面又跑进来几个小护士。

护士们眼尖,首先对小师叔喊道:“早啊余主任!”

然后才是严柯:“早啊严医生!”

……这就是阶级差距。严柯撇了撇嘴。

师叔余程比他大7岁,今年刚升副主任,而自己只是小小的的住院医。这些护士虽然年纪比严柯小,但她们上临床比他早,因此严柯的资历还不如她们,没喊他“小严”都算客气的。

护士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很快转移到了角落里的实习生美少年。她们都还没换工作服,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小鹿被围在中间嘘寒问暖,脸红到了脖子根。

严柯好笑地围观着,身边的余程却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严柯下意识地跟着他挪了两步,小鹿见状,连忙钻到严柯身边,乖巧地对护士们说:“老师们要去几楼呀?我要去22楼呢,让我站最里面吧!”

这孩子还挺机灵的。严柯心想。

护士们发出一阵笑声。有人道:“余老师,原来这个小帅哥是你们科的呀!”

小鹿咦了一声,一脸崇拜地望向余程:“老师,你是呼吸的吗?”

余程点点头,温和亲切地说:“欢迎你来我们科,互相学习。”

严柯心里莫名一酸,咧嘴笑道:“其实我也是呼吸的。”

“哇!”小鹿露出同样崇敬的神情。

后面他又说了些客套话,严柯就没仔细听了。等那群活力四射的小护士下了电梯,三人才终于重获宁静。

小鹿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认真地看了起来。严柯眯眼望去,发现是手写装订的笔记。身旁的余程也看到了,便微笑道:“你很用功嘛。”

小鹿羞涩一笑:“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会,怕闹笑话。”

余程扭头笑道:“某人是不是该向这位小朋友学习啊?”

严柯对上他的眼,心跳猛然加速。

他立刻别过头,装作不乐意道:“师叔,你又拆我台。”

小鹿又惊叹一声:“老师你们是同门啊?”

“算是。”余程微笑道,“有这么一段孽缘。”

孽缘。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严柯的心扑扑地跳,恨不得吃片倍他乐克(注)冷静一下。

电梯继续上升。余程和小鹿轻松随意地聊着天,很快熟络起来。严柯没什么话讲,只好假装玩起手机,心又渐渐苦涩。

电梯在21楼心内科停下,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帅气男人。严柯嗅到一股清甜的药香,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人的胸牌,立刻触电般地移开眼。

医务科、张行端。

张行端进电梯时也低着头在玩手机,他看到严柯,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哟,严公子。”

他的手指一动,手机已经放回口袋。

严柯谈笑如常:“张老师。”

与此同时包里传来手机震动。

余程也停下与小鹿的谈话,问候道:“张老师,怎么去心内了?”

张行端叹道:“我过来能有什么好事儿?昨晚上心内送走个病人,家属在医务科哭诉呢。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朝小鹿随意一瞟,微笑示意。

小鹿也报以明亮真诚的笑容。

转瞬间电梯已来到22楼。严柯松了一口气,首先走出电梯。余程边走边回头笑道:“您不来呼吸吧?”

张行端摆手道:“别紧张,我只是坐电梯下去。回见。”

余程打趣道:“不见。”

张行端发出爽朗的笑声,电梯门终于关上。

小鹿眨眨眼,问道:“余老师,刚才那老师是哪个科的呀?”

余程道:“他是医务科的,病历啊业务啊都是他们在考核,病人投诉也是他们管的,所以……”

严柯深有同感地补充道:“虽然是个大帅比,但谁都不愿看见他。”

小鹿忍俊不禁。三人有说有笑,各自进入更衣室去换工作服。

等到余程走开,严柯躲在柜门后面,这才掏出手机,查看那条未读信息。

来自XXL:

“晚上八点老地方,记得带套。”

注:倍他乐克(酒石酸美托洛尔),适应症为室上性快速型心律失常。预防和治疗确诊或可疑急性心肌梗死患者的心肌缺血、快速性心律失常和胸痛。

第2章

今天是8月1日。因此新的一批实习生都会来报到。早交班以后,教学秘书朱蕴婷要把实习生分配给各个带教老师。余程认真负责脾气好,严柯英俊帅气又大方,因此大家都想进他俩所在的呼吸1组。朱蕴婷就让余程自己选。

余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刚才那个小男孩身上。男孩会意一笑,悄悄把胸牌举高一些,好让他看得清楚。

余程笑着指名:“凌鹿。”

还真是小鹿啊。正在边上忙碌的严柯不禁微笑。

美少年也进了1组,大家更想跟余程了。余程在众多灼热视线中又挑了一个叫何萱萱的妹子。所有学生都分配完毕后,朱蕴婷就把他们带到隔壁示教室进行入科宣教,医生们则坐在电脑前察看电子病历,准备查房。

昨晚值班医生给1组收了两个新病人。严柯快速浏览着最新的化验结果,等他回过神来时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他和余程两人。

“走,查房去。”余程推出一台移动笔记本电脑。

严柯点头起身,余程忽然又道:“等等。”伸手给严柯理了理白大褂衣领。

严柯一愣。余程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脸颊,他顿时头皮发麻,脑子都快炸了。

“好了。”余程笑笑,神情自然地从他身旁走过。

严柯缓了两秒,这才跟上。

呼吸科作为省中医院的王牌科室,在住院部大楼拥有整整三层的病房,约300张床位。每层由一位病区主任掌管具体事务,在此之上又有一位大主任作为科室代表,统筹全局。

严柯和余程所在的22区共分为3个医疗小组,每个小组拥有30张固定床位,剩下的10个床位俗称“外围”,供门诊和急诊病人临时周转之用。

给两个学生介绍完这些基本情况,余程指着病房道:“每个病房有3张床。萱萱,小鹿,你们俩每人负责三个房间。”

两个学生点点头。

余程又道:“正好昨晚收了两个新病人,我带你们一起问下病史吧。”

严柯闻言,悄悄叹了口气。余程带教非常认真,新来的学生他都会手把手教到会。这也意味着——今天的查房又要两个小时起步了。

这房间归何萱萱管。进病房前余程轻轻问了一声“收过病人吗”,何萱萱摇了摇头。余程遂径直来到新病人床边,开始了示范性的细致问诊。

严柯点开了电子病历。这是一个68岁的老年男性,咳嗽伴发热3天入院。急诊胸片见大片炎症浸润影,血象高,入院诊断是肺炎。

病历上是精简概括的语句,但病人描述起来就啰嗦得多。严柯都已经把几千字的入院病历通读一遍,余程还凑在老人家耳边,才问到“咳了多久啊”、“咳起来是什么样子啊”等等。

两个实习生认认真真地听着,都拿着本子在记录问诊的流程。严柯回想起自己刚上临床时也是什么都不会,不过他当年的第一个带教可不像余程这么温柔。

“你……?”那时他的带教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困惑地望向他的胸牌。

严柯。严老的孙子,严教授的儿子。

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严柯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抬起头来。

余程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体格检查。余程把听诊器放在病人胸口,说“你们来听听他的呼吸音”,遂一手按着听诊器,将耳塞递给两个实习生。

“好清楚!”凌鹿惊喜道。

何萱萱眼尖:“老师,你这个听诊器是不是特别高级啊?一看就不是淘宝货。”

余程笑笑,没说话,只是朝严柯投来含笑的一瞥。

那个听诊器是他去年送给小师叔的生日礼物,请人从国外捎回来的。小师叔很喜欢,这一年来每天都把它挂在脖子上。

严柯假装低头看病历,心里一口糖,甜得舌尖都发腻。

说起来……今年的七夕是什么时候?

小师叔的生日是七夕前一天。快到了吧?今年送什么好呢?

此时一群护士快步走进了病房。为首的护士长向小护士们介绍起了病人,想来也是在带实习生。

护士们看见凌鹿,眼睛都开始发亮。就连护士长都笑吟吟地说:“哟,这小男孩儿长得真好看。”

余程笑道:“那是,咱们1组一向是高颜值。这不是从护士长您那代开始的传统么?”

护士长当年也是1组的。余程这话一说,不光是护士长,就连何萱萱都飘飘然起来。不愧是小师叔,这记马屁拍得响亮。

护士长笑道:“就你嘴甜。”然后带着咯咯直笑的护士们走了。

到了第二个病房,余程同样在进门前小声问凌鹿:“你去问?”

凌鹿深呼吸,朝气蓬勃地笑道:“好的!我试试。”

有了余程的示范加上旁听的笔记,凌鹿的问诊非常完整,体格检查也做得很标准。余程夸了他一句,凌鹿高兴得眼睛里都在发光。

待四人查完房,已经是十点钟了。余程建立了一个微信群组,刚把大家加上,朱蕴婷突然走进来,说:“下午有个心血管的讲座,大家有空都去啊。是严励严教授——”

严柯心里突地一跳。

她也在此时望向严柯,笑问道:“严公子,令尊的讲座你去么?”

严柯低头翻着病历,说:“下午要收好几个病人,没空啊。”

两个实习生都露出了惊异的神情。余程解释道:“你们严老师是省人医心血管科大主任的公子。”

何萱萱眼睛一亮:“老师,我听严老师叫你师叔,那你……”

余程笑道:“我是他已故的爷爷严瑾老教授的学生。除我以外,在座的好几位医生也都是严老的高徒。严老可是桃李满天下啊。”

朱蕴婷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拜严瑾为师的,遂笑道:“这呼吸科都快成严家班了,我好孤独啊。”

大家都笑起来。

严柯并未融入这气氛,抱着病历去找病人签字。刚走出门,余程就追上来,轻声道:“下午你去吧,病人我来收。”

严柯漠然道:“去干嘛,我又不是心内的。”

余程温柔地笑了笑:“你这话也太孩子气了。去听听吧,你爸讲得很好的。”

严柯道:“来我们医院开讲座的事儿他提都没跟我提过,他就没指望我去。”然后低头走开了。

那天下午,大半个呼吸科都去听讲座了,毕竟严瑾的儿子也算是他们师兄。余程当然也去了。

严柯一个人留守,又是开医嘱又是写病历,吭哧吭哧忙成狗。

第3章

呼吸科的人直到快下班时才回来。父亲的讲座似乎确实精彩,大家回到科里还在讨论讲座上的病例。

严柯左等右等却没看见余程,发了微信也没回,看来是被父亲留下了。于是他迅速换好衣服,刷卡进了电梯。

没想到电梯在21楼心内科停了。严柯心道不好,果然门一开,父亲和余程一前一后出现在面前。

严柯惊得心跳加速,慌乱间叫了声“爸”,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身穿白大褂的父亲看起来更加高大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快。严柯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更不知道他气什么。

反倒是余程首先开口:“阿柯?病历都写完了?”

严柯愣愣地点头。只见余程为严励挡住电梯门,一边笑着解释道:“师兄,我正想说呢,科里人都欺负阿柯,自己想来听讲座就集体投票让阿柯看门。”

严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父亲却哼了一声,不悦道:“你不用替他圆场,他就算没事做也不会来听。”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会来吗?

严柯咬了咬嘴唇,沉默地缩回电梯角落。

余程笑叹道:“怎么会呢?”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到严励严柯两父子中间。

严柯低头站在小师叔身后,心里多少有些慰藉。

接下来二人就不再谈论他,重新说起先前的病例,话里夹杂着不少心血管方面的英文术语。非自己专业的内容严柯当然听不懂,更插不上话。眼见他二人都穿着白大褂而只有自己换了便装,心里更是觉得疏远。

电梯终于到了1楼,严柯松了口气。没想到父亲邀请余程去家里吃饭。余程欣然应允,严柯的煎熬于是持续到了晚上。

幸好余程体贴他,七点出头就以“明天要值班”为由告了辞。严柯被迫旁听的心血管专场讲座终于落幕,简直迫不及待要开车送余程回去。

严柯的SUV刚开出小区,余程就叹了口气,但没说话。

严柯借着看反光镜,偷偷窥视余程的侧脸。小师叔今年32,非常注重仪表,因此即便像这样劳累了一天,他的脸依旧干净清爽,有种少年般的书卷气。

像他这样的青年才俊,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严柯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也看着镜子感慨: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就这样痴痴地想着,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余程忽然道:“贝贝。”

严柯一愣。贝贝是他的小名,自从他大学毕业,余程就很少这么叫他了。

他嗅到微许的酒气,猜想这是余程柔情的缘由。

“别跟你爸赌气,他也是为你好。”余程说。

严柯望着读秒的红绿灯,说:“他只是恨铁不成钢。”

“你最近还失眠么?”余程问。

严柯心里一暖:“还好。”

“去我宿舍坐会儿,我给你针灸。”

严柯顿时浮想联翩。

绿灯亮起,严柯轻轻踩下油门。路灯柔和的光线照进车里,严柯侧过头,看见余程闭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累了。

也是,跟那个一言不合就黑脸的老头聊天,谁能不累呢?

严柯笑笑:“你要醉酒行医吗?明天……后天吧?”

余程没有回答。

严柯把他送回职工宿舍,一看时间,7点55。XXL已经把房号发了过来。严柯顺手给父亲也发了条信息。

“我上余程宿舍坐坐,晚点回来。”

他坐在车里,又朝宿舍楼望了一会儿,这才发动车子,朝约定好的度假酒店开去。

到了酒店停车场,严柯戴了个口罩才下车。不是医院那种绿色的无菌口罩,而是年轻人喜欢用的潮流棉布口罩。这还是XXL教他的。

XXL非常谨慎,这是他花天酒地的大前提。

严柯按下门铃,注意到房门上挂着“请勿打扰”。门却很快打开了,两块3D立体大胸肌扑面而来。

严柯嗅到一股甜美的香水味,目光同时被那两颗挂着水珠的R头吸引,忍不住道:“卧槽,你他妈比我还骚。”

XXL把他拉进房里,挑眉道:“少废话,赶紧洗澡。”

严柯刚打开花洒,XXL就把浴巾一扯,跟着进了淋浴房。虽然淋浴房很大,XXL还是从后面搂上来,下半身紧紧贴住他。

严柯往身上挤着沐浴露,笑道:“你不是洗过了?”

XXL抚摸他滑溜溜的身子,舔着他耳朵问:“怎么迟到了?”

“余程在我家吃饭,我送他回去。”

“哟,严公子放弃二人世界来赴约,我受宠若惊啊。”

“二人世界个屁,他喝醉了。”

“你不趁机上了他?”

“你以为我不想?我要是敢上他,现在还需要PY?唔……”

【此处省略50字,懒得发了】

两人在浴室干完一炮,擦干净滚到床上又来了一发。严柯累坏了,趴在他胸口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严柯被他摇醒。

“阿柯,十二点了,你今晚回家么?”

严柯嗅到他身上甜甜的果香,迷迷糊糊地不愿醒。XXL抚摸着他的肩臂,皱眉道:“你又瘦了。医院查过没?”

严柯不悦道:“干嘛,怕艾滋?”

XXL笑道:“我要是不信你,还会跟你上床?说真的,我不担心你乱搞,我是怕你嗑药。”

严柯转身从他怀中挣脱,淡淡道:“最近胃口不好,晚上也睡不着,能长肉才怪。”

“有心事?”

“没。对了,余程生日快到了,帮我想想送什么。”严柯清醒了点,开始认真思考,“他好像没有钢笔,但我不知道他喜欢哪种笔尖……”

XXL无奈道:“你暗恋别人能不能低调一点?去年你送那高灵敏听诊器都快上院报了,多少钱来着?”

严柯撇嘴:“也不贵,就一顿饭钱。”

XXL哈哈大笑:“严公子,你的饭钱跟别人可不是一个数量级啊。”

“我又没把价码牌放里面。”

“别人也不傻,你那听诊器连收纳盒都是真皮的,起码得四位数吧。”

严柯不满道:“干嘛?你约炮开这房都四位数一晚,我给呼吸科医生送个好用的听诊器怎么了?”

XXL挑眉:“你今天怎么这么有攻击性?让我猜猜……”

严柯以为他要说父亲的事,正想反驳,XXL却突然把他摁回床上,眼睛眯起来:“没被C够?”

严柯抬手,抚摸他结实漂亮的胸肌,回想起刚才被猛烈操干的感觉,不禁眼神迷离:“对。我今晚不回去了,弄死我得了。”

第4章

按照教学大纲,实习生需要跟着带教老师值夜班。凌鹿第二天就被排了夜班,跟的是余程。不过余程今天下午门诊,直到五点半都没回来。

别人都下班回家了,今天轮到严柯留守,要等到跟余程交完班才能走。活儿都干得差不多了,严柯就跟凌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余老师门诊一直这么忙吗?”凌鹿问。

严柯玩着手机:“嗯,他普通门诊不限号,混到专家才可以。你有没有忌口?我先点外卖。”

凌鹿笑道:“我都吃的。对了,我听说余老师刚升副主任,是不是可以上专家门诊了呀?”

“嗯。不过他就算限号了也会给人家无限加号。他工作狂,饭从来不好好吃。”严柯点了五人份的晚餐,又点了水果,然后把手机递给凌鹿,说,“看看喝什么饮料。”

凌鹿一看是星巴克,惊叹道:“咱们科待遇这么好啊。”

严柯笑道:“没,是咱们1组待遇好。”

外卖很快就到了。严柯让凌鹿叫上两个护士去示教室先吃,自己仍旧坐在办公室里玩手机。凌鹿一看还剩两份饭,又回来问道:“老师,你不吃吗?”

严柯头也不抬道:“我等余老师一起吃。”

凌鹿遂回到示教室,跟两个护士姐姐一起拆外卖。两个小姐姐一看是高档日式定食,纷纷惊叹道:“不愧是严公子!”

凌鹿也感慨道:“严老师和余老师关系真好。”

两个小姐姐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打趣道:“他俩可是模范夫妻。”

凌鹿睁大眼:“啊?”

另一个护士笑道:“你别忽悠小朋友。”又扭头对凌鹿道,“他俩认识好多年了。余程不是严老的徒弟么。”

“这个我知道,但其他老师不也都是严老的学生吗?我看严老师就跟余老师关系好啊。”

“余程是严老的关门弟子,年纪最小,脾气也最好。”小姐姐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你呆久了就知道了,严柯虽然是严老的孙子,但水平真不咋地。严老去得早,他没学着多少东西。自己又是公子哥儿脾气,他刚来那会儿王主任都不敢让他收病人。幸好这两年有余程带他,算是好点了。”

凌鹿觉得吃着人家的还这样背后说人不太好,遂尴尬地笑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两位护士。护士们也就笑着转移话题了。

护士们吃得很快,简单收拾了下就回护士站去了。余程还没下门诊,凌鹿摸摸逐渐变凉的外卖,不禁有些感慨。

余程七点才回来,严柯也就毫无怨言地等他。凌鹿发现他俩感情是真的好。

余程也真的是工作狂。严柯走后余程就坐到办公室来开始看病历。凌鹿忽然想起朱蕴婷临走前交代的话。

“对了余老师,朱老师说他们45床呼吸衰竭的病人有点不太好,让我们多去看看。”

“嗯,我知道。咱们去查房吧。”余程起身,拿了几个病历夹,“正好回来给你讲讲呼衰。”

这是凌鹿第一次夜间查房。值班医生需要把百来个床位都走一遍,特别是危重病人。因此普通病人查起来很快,只是简单问个好,毕竟大部分都不是他们1组的。

没想到刚查到三十几床,护士突然跑来找余程。

“余医生!45躁狂了!”

躁狂?精神症状?45不是呼衰那个么?

没想到第一次夜班就可以见识抢救,凌鹿有些兴奋。立刻跟着余程跑到45床边。

这是个肥胖老年男性。凌鹿注意到病床调得很高,病人几乎是笔直地坐着。他费劲地呼吸着,烦躁地动来动去,不时还会咳嗽。护士和家属正在给他上束缚带。

余程把病历放到一边,立刻俯身确认病人的意识状态,同时询问床边陪护家属。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吃东西?”

家属说不知道,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就看到老头子这样了。

余程又问了几句,家属都含含糊糊地说不清。余程没有太多犹豫,命令护士立刻把吸氧量调到8L/min,然后指着病人的锁骨说:“三凹征。”

这话是说给凌鹿听的。

三凹征是指吸气时胸骨上窝、锁骨上窝、肋间隙出现明显凹陷,是由于上部气道部分梗阻所致吸气性呼吸困难。

凌鹿有点小激动。原来真的和书上写的一样!三凹征,好凹啊!

但……怎么处理呢?

上呼吸道梗阻最常见的原因是异物堵塞气管,但现在床上床边都没看到食物,家属也说不清楚,不能确定就是食物堵塞气道。

可能还是原发病引起的?

说来惭愧,凌鹿只知道45是危重呼衰,却忘了看他的病历。而余程放在床边的恰好就是45的病历,他一阵庆幸,立刻拿起来翻看。原来这是个肺心病的病人,

肺心病是肺源性心脏病的简称,这章凌鹿还没复习到,只记得是肺动脉高压引起的心脏病。因此对急救措施也一无所知,只能睁大眼睛看余程的操作。

此时余程已经拿起听诊器,在病人心脏和两肺听过之后说:“两肺都有湿罗音,是急性肺水肿。”他随手把听诊器递给凌鹿,同时对护士道,“速尿20,地米20——他今天吃西地兰了吗?就是每天医生过来量一下心跳才发给你的那种药。”说到这一句,他的视线已经转向家属。

西地兰是洋地黄类强心药,但必须在心率高于60次/分时才可以使用。入科宣教时朱蕴婷说过:病房的药通常是护士发的,只有洋地黄类是医生发的。

家属还是一脸茫然。凌鹿立刻把病历翻到医嘱那页,递给余程。余程快速翻看之后果断道:“今天没用过,那就西地兰0.4加GS20,推慢点。”

凌鹿猛然想起——洋地黄过量使用会中毒,如果病人今天用过西地兰了,现在抢救就不能再上。

他其实也想过要用强心剂,但完全忘了洋地黄中毒这件事。如果不像余程那样确认一下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加重病人心衰。

毕竟没有经验啊……

凌鹿望向镇定自若的余程,不由得带上了钦佩。

护士站在抢救车边,在他说的时候已经把药都准备好了。余程忽然伸手去解束缚带,并喊道:“小鹿!”

凌鹿会意,迅速绕到床的另一边把束缚带也解了。余程把护栏拉下来,抱起病人的双腿用力一搬,让病人双下肢垂在床边。

“这是?”凌鹿有些不解。

余程示意家属扶住病人:“双腿下垂可以减少静脉回流。”

果然,腿放下来以后病人的烦躁稍稍减轻,但还是明显地呼吸困难。病人难受地挣扎着,家属扶得很费劲。

“不上镇静剂吗?”凌鹿问。

“镇静剂有呼吸抑制作用,老年人和神志不清者都是慎用的。”余程虽然驳回了他的意见,但还是露出赞许的目光,“但镇静剂确实能纠正缺氧。比方说吗啡能扩张静脉和小动脉,也可以减少回心血量和减轻呼吸困难。”

凌鹿恍然大悟,赶紧记到小本子上。

这时护士已经把前面三支药推完了。病人喉咙里哼哧哼哧的声音轻了点,听起来还是有痰。

会是粉红色泡沫痰吗?凌鹿想起书上说的肺水肿典型体征,但很可惜病人只是咳嗽,痰却没吐出来。

余程观察了一会儿,又让护士上了几个药。病人看起来好多了,终于不再挣扎,意识也清楚了些。凌鹿终于松了一口气。

余程倒是很冷静。把病人转去ICU之后又迅速地写完抢救病历,全程神情自若。

“余老师好淡定啊。”凌鹿忍不住感叹,“不愧是主任。”

“见得多了就有把握了。”余程笑着摇摇头,“夜班还真是不能念叨,咱们前脚还在说45,45就立马发作给你看了。”

凌鹿忍俊不禁:“我错了。”

“没事儿,你看看抢救也好。”余程看了看时间,“哎呀,都快十点了。你赶紧去睡吧。”

凌鹿诧异地眨眨眼:“咦,夜班可以这么早睡的吗?”

“有得睡就抓紧时间睡——”余程含笑,后半句话就不讲了:说不定半夜还要起来呢。

凌鹿会意地笑笑,但又觉得大脑处在兴奋中,就算躺下也睡不着。他看余程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于是说:“老师,要不你给我讲讲吧?刚才那个抢救我都没看懂。速尿地米西地兰我知道,GS是什么?”

“来,你过来看抢救记录。”余程把椅子挪开一些,好让小鹿坐过来。然后指着他刚打好的病程,“GS是葡萄糖水。生理盐水的话是NS,这都是缩写。用来配药的。”

“哦!”凌鹿惊喜道,“这个在学校里都没听过!”

“一开始你看到这个病人是什么感觉?”余程把病历拉到上面,让凌鹿看他的入院记录。

“唔……”凌鹿回想着刚进病房时的场景,“首先他是呼吸困难,而且有端坐呼吸,说明是心功能不全。”

“对,还有呢?”

“紫绀和三凹征,也是缺氧的表现,所以老师立刻让他吸氧了。”

余程纠正道:“他本来就在吸氧,因为呼衰,他血氧饱和度一直低。我只是让护士调高吸氧量。你知道呼衰1型2型怎么鉴别吧?”

凌鹿嘿嘿一笑:“这个我刚看过,1型是有缺氧但无二氧化碳潴留,2型是缺氧加二氧化碳潴留。做动脉血气分析可以鉴别。”

余程恰好把病历拉到病人最近一次的动脉血气结果。凌鹿兴奋地指着化验结果说:“氧气小于60,二氧化碳大于50!2型呼衰!”

“没错。”余程赞许地点点头,“但你要注意单位,咱们医院是用毫米汞柱,和血压一样。你以后可能会在别的医院看到Kpa,那就是用千帕作为单位的,诊断标准就不一样了,80对应8.0,50对应6.7。这个病人首先是以肺心病入院……”

余程开始细致地讲解诊断思路。凌鹿认真聆听着,努力把他的话刻在脑子里。

心里忍不住窃喜,像被老师特殊照顾一样。

小灶真好吃。

夜班接下来的时间非常平稳,两人都睡了个好觉。查完房以后才能下夜班。余程让凌鹿先走,自己又单独跟严柯交接了一下,这才回宿舍。

昨晚休息得不错,因此余程回去以后精神抖擞地开始查文献。他手头有两篇论文,打算今年挂上严柯名字一起发表。

医生的晋升路线是住院、主治、副主任、主任。职称晋升有年限要求,但根据学历又有长短之分。比方说他是博士毕业,只要从事主治医师工作超过两年就可以参加副主任评审;而严柯是硕士,就要拉长到四年。

一想到严柯,他的思路就中断了。

余程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一刻。他突然想起午饭还没吃。饿倒是不饿,就是有点腰酸。他反手按了按腰阳关(注),压痛明显,说明他的腰肌劳损又加重了。

这可不好。

他拿了饭卡朝医院食堂走去,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去针灸科或者推拿科,请同事给他操作一下。

医院午休时间是11点半到1点半,他这个点去食堂已经没什么饭菜了。无奈之下只好去隔壁便利店,随便买个面包对付一下。

排队结账时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腰部,忽然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余主任,肾虚啊?”

余程嗅到一股清甜的药香,还以为是中药房的同事,回头一看却是张行端,遂打趣道:“你说对了,肾虚型腰肌劳损。能报工伤么?”

“这可报不了,我只能给您挂挂号插插队。”张行端笑嘻嘻地朝收银台上瞟了一眼,“哟,这是你午饭?”

余程笑道:“食堂去晚了,没办法。”

张行端把手里的口香糖往收银台上一拍,爽快道:“一起结吧,这顿我请了,余主任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余程故作惊讶道:“天哪,张老师这么大方,我多不好意思呀。”

两人对视一笑。

余程回到宿舍,就着凉白开把面包对付了。忽然收到张行端的微信,问他周末去不去户外徒步。

“就我们俩。”

余程看了眼排班表,周末严柯值班,于是回复道:“好啊。”

注:腰阳关,经穴名。出《素问·骨空论》。别名脊阳关,背阳关。属督脉。在腰部,当后正中线上,第4腰椎棘突下凹陷中。

第5章

晚上跟余程约好要去扎针,因此严柯一下班就去了职工宿舍。严柯进门先找垃圾桶,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然后问:“晚上吃什么?”

余程不动声色地瞟了垃圾桶一眼,笑道:“都行。”

严柯看到那里边的面包袋,诧异道:“你中午就吃了面包?”

“嗯。”余程把下午整理打印的一沓文献递给他,说,“这几篇文章你看看,挺有意思的。”

严柯接过一看,中英文都有,顿时头都大了。不过余程给他把重点都画好了,他也不好意思说不看,只好先放在一旁,掏出手机说:“我先点外卖,过会儿看。”

好不容易等到外卖过来,满满当当三大袋。余程很惊讶,看他从袋子里掏出烧腊、虾饺、肠粉、海鲜粥……桌上都快要摆不下。

每样东西都放在特制小食盒里,就连筷子都是仿象牙的。余程已经不打算问价格了,只说了句:“点这么多吃不完吧。”

严柯一愣:“你不喜欢这个?”

“不是……”余程想这毕竟是一番心意,遂笑道,“这么香,我闻着都饿了。”

严柯点了这么一大堆东西,自己反而吃得很少。吃过饭,两人出去散了会儿步,就回来准备针灸。

严柯坐到余程床上,问:“躺着还是趴着?”

余程端着治疗盘走过来:“躺着吧。”

严柯忽然有点紧张。倒不是怕扎针,而是他现在躺在小师叔床上,小师叔也没穿白大褂,他有点……想歪。

余程拿酒精棉给他消毒。严柯感到额前一凉,问:“印堂?”

“怕吗?”余程捻起一根短针。

严柯笑笑,心想你弄死我我都不怕。

余程的手法很轻,几乎没有刺痛感。针感倒是很强,酸酸涨涨的,从被扎入的穴位放射到整条经络。

严柯在心里默数,脸、手、肚子、腿都扎了,大概二十来针。余程扎的是什么穴位,他全都认识。只是在临床从来没有机会用,都生疏了。

“小师叔,你坐堂的时候也给人扎针吗?”

余程周末会到外面的中药房坐堂,严柯去看过,乱糟糟的,环境很差。

余程道:“看情况,病情需要的话也扎。”

严柯由衷感叹:“你真厉害。”

余程在床边坐下,叹道:“你上临床太晚,不然你爷爷去世前……也可以教你。”

严柯沉默片刻:“我本来不想学医的。”

余程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为什么当医生?

严柯闭上眼,不再说话。他感觉银针被提插捻转,那是余程在给他行针。

不知不觉,严柯睡着了。

余程把他扔在床边的文献理了理,正想放到他包里,忽然听见他手机的震动。余程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看到点亮的屏幕上写着:

“小骚货,PY都快被C烂了还发L。这周末就好好休息吧。”

发信人是XXL,一个陌生的头像。

余程立刻明白了这个id代表的 氵壬猥含义。

他看了看熟睡中的严柯,冷静地把手机合到床上。

严柯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身旁有安稳的呼吸声。

他摸了摸脸,发现针已经起了。手臂碰到了温暖的肉体,这才意识到余程就睡在他身边。

严柯立刻硬了。

他怕惊醒余程,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余程背对着他,肩头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严柯嗅到他身上莲花般的清香,知道那是余程惯用的洗衣粉。这么多年一直没换过,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月光倾泻一地,将余程的侧影勾成静谧的水墨画。严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一寸月光,凭空抚摸他的肩臂。

想拥抱他,亲吻他。

更想被他拥抱,被他亲吻。

但那都是不可能的。

就连这短暂的旖旎,都建立在无望的基础上。

严柯心里知道,小师叔并不明白他对他的痴念,所以才会坦然卧于他身侧,所以才会心无杂念地对他好。

直男真讨厌。

舌为心之苗。严柯觉得舌尖发苦,蔓延口腔。

翌日,严柯被闹铃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去摸手机,一看屏幕上XXL的未读信息,立刻吓精神了。

幸好余程已经起床。严柯听到洗手间传来他漱口的声音,心里一安。

余程拿着一套毛巾牙刷走出来,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吧?”

严柯心虚道:“挺……好的。你呢?”

余程叹道:“我好心好意给你针灸,你不光把我床占了,还抢被子。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呀。”

严柯失笑:“对不起啦。”心想他应该没看见那条信息。

余程走过来,把手里东西递给他:“这是你上次来住用过的,我洗了一下。”

严柯心里暖暖的,低头笑着去洗漱。

余程弯腰整理床铺,发现他把手机带走了。

第6章

星期六,严柯从2组的同事手里接班,开始了他悲惨的一天。

首先是8床COPD(注1)的老大爷,昨晚上就咳个不停,支气管扩张剂、化痰药、激素早用上了,喉咙里还是卡着一大团痰。护士去吸了好几次痰,老大爷还是喘不过气,翻着白眼跟家属说“我要死了”、“让我死了吧我不想受这苦了”。家属虽然早有思想准备,这会儿还是哭成了一团,齐刷刷地跪到办公室喊医生救命。

隔壁房间12床的肺癌病人被吵得不行,跟家里闹着要回家。家人怎么劝都不听,老头一生气,自己把针头拔了,家人又是哭天抢地,叫医生过去劝。

37床那个肺心病已经到了失代偿期,下肢肿成球,肚子里也一包腹水。用了利尿剂尿量也没上来,严柯纠结不已:是先放腹水还是利尿剂加量,或者老老实实请个心内科会诊?

最让人生气的是53床支气管哮喘的阿姨,本来今天都打算办出院了,昨天请假回家,居然偷偷跟儿子媳妇去山里玩!漂!流!还是激流勇进会掉水里的那种!

然后就掉水里了,呛水了,肺部感染了,支哮急性加重坐120回来了。

儿子媳妇抓着他吼:医生!不是都好了可以出院了吗!怎么突然又恶化了!

呵呵,你猜?

严柯正压着脾气给他们解释,骨科打电话上来了,说有个老年肥胖病人刚才坐起来吃早饭,突发呼吸困难伴胸痛咯血,想请呼吸科会诊。

严柯一听,呼困胸痛咯血,这妈的不是肺栓塞三联征吗?!

他一边叫何萱萱去安抚8床12床家属,一边翻看37床的治疗记录,嘴里朝护士站大喊:“叫骨科改急会诊!喊二线过去!”

53床儿子媳妇继续吼:我妈现在这样怎么出院!你们就是想让我们多住几天好赚我们钱!

放屁!你那几天治疗费还不够我一顿饭钱!

严柯想磕两瓶速效救心丸冷静一下。

这堆事儿还没忙完,护工又送来一张会诊单。严柯抓过来一看,外科的,患者男72岁,为行balabala手术收住入院,入院后查尿常规细菌+++,尿频尿急,B超示前列腺增生,请贵科协助诊治。

严柯盯着“会诊科室:呼吸科”看了整整三遍,跳起来把会诊单摔在地上。

你他妈的添什么乱!

严柯刚把那对麻烦的儿子媳妇哄走,正给37床调整医嘱呢,何萱萱哭着鼻子回来了,说8床12床家属打起来了。

严柯想死。

等忙完这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已经一点半了。严柯这才想起来还没点外卖,又遭到了护士们的强烈谴责。他刚点完外卖,新病人上来报到了。

卧槽差点忘了!今天下午王主任专家门诊!热情似火无限加号疯狂收病人的王主任!

严柯一看,病区里还有十几张空床。

……

山上的空气很是清爽,带着植物特有的芬芳。

张行端带余程来的这座山是个景区,今天又是周六,游客很多。张行端于是领他从后山上去。后山不是正规游玩道路,没修台阶,这一路上可以说是披荆斩棘。

未经雕琢的野山怪石嶙峋,余程手脚并用,是真的在“爬山”。不过对余程这种缺乏锻炼的人来说,走台阶反而伤膝盖。因此他十分喜欢这条路线,打算下次带严柯也来。

“累了?”张行端站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朝他伸出手,笑容阳光帅气。

余程气喘吁吁:“还好,能坚持。”

张行端道:“你背的这个包不对。”

确实,余程以为今儿是来观光的,休闲包里还带了面包水果什么的。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单肩包又在背上滑来滑去,大大增加了爬山的困难。

张行端就轻装上阵,只带了个徒步腰包。深色速干衣包裹着结实的胸肌,一看就很专业,浑身散发出蓬勃健康的朝气。

余程抓着石壁,仰头笑道:“现在知道也已经晚了。”他深呼吸,想一步跨上来,酸胀的大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张行端忽然伸手,余程眼前闪过一块漂亮的肱二头肌,人已经被提了上来。

“怪我。”张行端笑道,“没提前告诉你。”

清风习习,余程靠在大树上喘气,享受地眯起眼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的?”

张行端眉眼含笑,假装不解道:“啊?”

“秀肌肉,晒脸蛋,散发男友力。这套路你已经用得习惯成自然了。”余程潇洒地把自己的背包甩过去,“接着。”

张行端接过,顺手背在自己身上,笑道:“你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意思?”

余程道:“咱俩都知根知底了,套路还有什么意思?”

张行端耸肩:“说的也是。”

然后走上来,摁着余程的后脑勺就亲了下去。

余程配合地跟他接了个吻,很快推开,大口喘息道:“等我缓口气。”

张行端笑着递出一瓶水:“歇着吧。我今儿还真没打算打野P附件,套都没带。”

“我也是。”余程休息够了,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微笑道,“爬山挺有意思的,风景也好,空气也好。”

“你下次可以带严柯来。”张行端用力踏了踏脚下的大石头,正儿八经道,“这石头不错,挺稳的,你可以在这儿把他办了。”

余程道:“太硬,硌着他我心疼。”

张行端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

……

夜晚。

一下午十五张床收满,打破了严柯的脸黑记录。

跟他搭班的护士们怨声载道,纷纷表示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严柯请了哈根达斯才平息民愤。

可怜的何萱萱,写病历写傻了,吃晚饭都差点睡着。严柯看看晚上没什么事,就让她先去休息了,自己坐在办公室修改她写的病历。

值得庆幸的是,萱萱做事很仔细,下午忙成这样她病历还是写得很好。严柯欣慰地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才八点半。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这才看到余程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问他忙不忙。

“刚忙完,要死了。”

余程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白底黑线的圆盘,严柯以前问过他那是啥,他说叫四猫……四猫什么盘,是个文物(注2)。严柯点开大图看了会儿,实在不知道这有啥好看的。等了一会儿余程也没回信息,他只好放下手机。

对了,看看文献吧。

他去更衣室柜子里拿出余程为他整理的文献,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两天才看了一篇,老是静不下心来,看两眼就犯困。这会儿病区也安静下来,他在电脑前坐定,开始认认真真地阅读。

这一篇的标题是,《木防己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联合博来霉素治疗恶性胸腔积液的临床观察》(注3)。

……啊?

严柯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两遍。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是没看懂题目。

余程还给他在旁边标注了博来霉素的来源、分子式、药理作用和临床用途。严柯看着那些正楷小字,心里一阵惭愧。

他给我标了这么多东西,我他妈连断句都不会断。

严柯强迫自己往下读,注意力却更加没法集中。他只好低低念出声:木防己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联合、博来霉素、治疗、恶性胸腔积液、的、临床观察。

看明白标题什么意思,严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余程不仅在论文空白处写了注解,还给他划上了每一段的重点。即便如此,严柯还是有不小的阅读障碍。

他没法集中注意力。思维像一团开叉的头发,乱糟糟地发散向一万个目的地,但却没一个有意义。很快地,他感到如坐针毡,耳朵里甚至有嗡嗡的鸣响。

他忍不住看了眼手机。余程还是没回信息,这让他更加烦躁,同时愧疚。

他逼自己重新拿起文献。文字一个个地蹦进视野,却无法连接成完整的句子。他不得不反复阅读同一句话,但当他读到下一句时,却又忘记上一句说了什么。

……又是这样。

从去年开始,他的集中力越来越差。不光是论文,还包括教科书。只要是稍微陌生的、需要理解和记忆的东西,他都无法精细阅读。

也因此他没有考博,嘴上说着不想做实验写论文,实际上是知道自己考不上。

但只要他报名,就一定会有导师接受他,也一定会如期毕业。

区别只在于父亲看到成绩时对他失望到何种程度。

严柯咬了咬牙,用全部的意志力继续阅读。

他花了一个小时终于把这篇文章读完,又发现余程在文章末尾附上了自己的感想,还指出了文章的优劣之处。

……小师叔真的很厉害,临床也强,科研也强。

如果父亲的儿子不是他,而是小师叔,严家一定又能光耀门楣。

严柯咬住嘴唇,深深低下头。

“严柯……贝贝?你怎么了?”

……小师叔?

严柯愣愣地抬起头,看到余程错愕而关切的脸。

“你怎么……来了?”声音有点哽咽,严柯努力表现得正常。

余程看看桌上的文献,又看看他的眼睛,微笑道:“你看得这么用功啊,眼睛都红了。”

严柯这才感到两眼发酸,于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低头嗯了一声。

余程揉了揉他的头发:“师叔很欣慰,不枉我来陪你。”

“啊?”

严柯再抬头时,余程已经在电脑旁坐下,一边点开病历一边道:“8床那个COPD我不太放心,还有12床喜欢闹脾气的大爷……白天没出什么事吧?”

严柯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两家已经打过一架了。”

“不会吧?”余程惊讶且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严柯于是添油加醋地把那场闹剧描述一番,还吐槽了那个不听话的支哮阿姨和不靠谱的儿子媳妇。余程听得忍俊不禁,笑说真是为难他了。

“你去休息吧,晚上有事儿你再起来。”余程点开了下午新病人的病历。

严柯揉揉眼睛,刚才跟小师叔聊得开心,这会儿还真有点累了。

他起身去值班室,突然想问余程晚上住不住这儿。一回头看见余程的发梢还没干透,是洗完澡才过来的,显然做好了留下的准备。

真好。

柔软的情绪填满了严柯的胸腔,把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给顺平了。

注1:COPD,慢性阻塞性肺病。

注2:四猫漆盘。以下摘自王力《中国古代文化常识》p245:这是一件装食物的盘子,盘内写有“君幸食”三字,盘底有“九升”和“軑侯家”五个字,这种画了猫的食盘在长马王堆一号三号墓共出土了三十件。这件漆盘中画有四只猫,一只居中,三只在底部内壁转折处,猫为红漆单线勾勒,内涂灰绿色漆,画面还突出猫睁大的双眼和长长的尾巴,很生动。附图1。

注3::《木防己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联合博来霉素治疗恶性胸腔积液的临床观察》,真有这篇文章,我去知网找的。标题本身对医生来说当然很容易理解,文中严柯是有阅读障碍所以看不懂。同行见笑23333

第7章

星期三是严柯上门诊的日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每个星期三高架都特别堵,今天甚至还连着碰见三个车祸。

严柯无法避免地迟到了,并且在停车时接到了张行端的电话。

“严公子,你又被投诉了。”明显是幸灾乐祸的声音,还在勉为其难憋着笑,“请你下了门诊来医务科一趟,说明一下情况。”

严柯咬牙道:“这才八点十分!连十分钟都等不了,看什么普通门诊!不会去急诊啊?”

“严公子,你这个话政治不正确,可别给我听到第二遍。”张行端停顿一下,压低嗓音道,“宝贝儿,别气了,晚上给你败败火?”

严柯砰地甩上车门:“没心情。”

张行端又恢复成正常的声音:“行,那你赶紧去门诊吧。那个投诉的病人我已经请他去专家门诊看了。”

严柯压下情绪,迅速地换上了白大褂。他从医护通道来到普通诊室,隔着门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噪音,心里立刻产生了抗拒感。

已经八点十五了。今天病人肯定很多,不知道一点钟看不看得完。

他握住门把手,却仿佛没有转动的力气。眼睛盯着时钟的秒针,直到它转完一圈。

八点十六了。时间过得很快,再拖下去病人说不定又去投诉。

不行,不能这么任性。万一被父亲知道了……

知道了也好。最好生气,最好骂他没有责任心没有医德,让他转行。

八点十七分。

只不过是上个门诊,有什么困难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简直是垃圾。

八点十八分。

八点十九分。

八点二十分。

八点二十一分。

……不能再拖下去了。

真丢人。

严柯最终在强烈的自责中打开了门。病人们焦躁不满地挤进来,他几乎是被推到了座位上。

“排队!都把病历放下来排队!”严柯大喊道,“我会按照号码一个一个叫名字!”

“这么晚才开门!什么医生啊!”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要抽什么血?”

“我不看了!你给我签个字,我要退号!”

“医生,我昨天下午吃了点冷饮,晚上吃过晚饭以后还去江边散了会儿步,你说我是不是……”

“我是1号!让我先看!”

“我就开个药!马上就好!”

不同频率的声音以相同的高分贝混杂在一起,严柯眼前是十几本乱七八糟的病历,还有十几双乱七八糟的手。

好吵。

严柯掏出工章、请假条、检查单,被推搡拥挤着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

好吵。耳朵里有根震动的弦,头开始疼了。

严柯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等他终于应付完这一波病人,又接到了张行端的电话。

“严公子,你又又又被投诉了,说你不理人,态度差。”

严柯无力地说:“知道了。”

张行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不舒服?”

严柯道:“过会儿再说。”然后在病人不满的眼神中挂了电话。

凌鹿来门诊找严柯的时候,他已经看了80个病人了,诊室里却还是乱糟糟的。

凌鹿把几本病历翻开在需要签字的地方:“严老师,护士长说这几本今天就要交了,让您签一下……”

严柯没说话,迅速地签完字还给了他。

凌鹿一看,叫号系统上还有四十几个病人,不忍心再打扰他,快步地退出了诊室。

凌鹿抱着病历住院部走,心想门诊原来这么忙,难怪余老师没时间吃饭。

路上他注意到有个女生在盯着他看。他下意识地对她笑笑,没想到妹子激动地朝他走来。

“医生你好!请问……交费在哪里啊?”

凌鹿一愣,指了指近在咫尺的交费窗口:“就在这儿呀。”

妹子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于是俏皮地吐吐舌头,笑道:“对不起,其实我在搭讪。”

妹子这么直白,凌鹿反而不好意思了。他羞涩一笑,侧身欲走。妹子忙道:“医生,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个科的呀?我马上要得你们科的病了!”

凌鹿被她逗乐了:“我还不是医生,只是个实习生。”

妹子恍然道:“难怪这么鲜嫩……显嫩!”她掏出手机,真诚地请求道,“可以跟我合个影吗?你长得好像明星啊!”

“你说得太夸张了。”凌鹿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手里的病历本“合照就算了吧?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还有点事……”

妹子立刻表现得很失落,但很快又爽朗地笑道:“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对不起打扰你啦!你去忙吧!”

凌鹿感激地笑笑,离开时听到她充满活力的声音:“你真好看,今天能遇见你,我一整天都会很开心的。”

凌鹿羞赧难当,几乎是逃跑般地快步走开。同时无奈地想到:现在的女生都这么直接的吗?

回到科室时已经快午休了。医生们都走光了,只剩下余程在看书。他接过病历以后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门诊很忙?”

凌鹿说:“对,严老师还有四十几个病人呢。”

余程笑道:“他要饿死了。”

凌鹿有些同情:“嗯……我看他脸色也不大好。”

余程道:“没事,我一会儿去慰问他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凌鹿好奇道:“老师,你在看什么?”

余程把书举起来给他看,灰暗的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一看就很深奥难懂。

凌鹿眼睛一亮,兴奋道:“好巧!这本书我也买了!”

余程笑问:“你也喜欢读史?”

凌鹿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没有,我刚买回来,还没看呢……这本书写得怎么样?”

“值得一读。”

“那我回去就看!趁着没出科,还能跟您交流一下。”

余程露出赞赏的笑容:“行。快去吃饭吧,晚了食堂就没菜了。”

凌鹿高高兴兴地出了门,突然又折回来,笑容明亮地问:“对了,老师,你的微信头像是四猫漆盘吗?”

余程这回真的惊讶了:“厉害啊,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对文物也有研究?”

凌鹿羞涩地摸摸鼻子,谦虚道:“没有啦,我只是暑假刚去过湖南省博物馆。我觉得马王堆出土的文物都萌萌哒,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他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像只在林间奔跑撒欢的小鹿。

余程心里一动。

凌鹿再次与他告别,步伐轻快地走了。

余程回过头来,视线落在那本《中古中国门阀大族的消亡》上,手里不自觉地转起了笔。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首先给张行端回了个微信。

“他只是累坏了。”

张行端的上一条微信是:严柯一早上收了两个投诉,你去关心他一下?

余程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估算着凌鹿走出电梯的时间,然后在小组群里找到凌鹿的头像,点击私聊。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古文书店,老板是个有趣的怪人。带你去逛逛?”

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秒钟后,跳出回复。

“好哒!”

余程看到那个感叹号,想象出凌鹿明亮的笑容。

真是个小可爱。

他的快乐情绪,能感染严柯就好了。

第8章

严柯的头痛断断续续,一下午脸色都不太好,余程就让他先回家休息。严柯临走前去门诊挂了个号,用自己的工号开了止痛片和安眠药,然后才换下白大褂,到药房拿药。

发药窗口很忙,脱了白大褂同事就不认识他了,对他凶巴巴的,严柯反而觉得轻松。

他坐进车里就开始拆止痛片,突然又想起服用解热镇痛类药物后短时间内不能驾车。他想象自己的车被撞毁,身体碎成烂肉骨片和神经团,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想到,万一120把他送回了中医院,参与抢救的搞不好还都是熟人。

父亲也可以通过电视新闻知道自己今天早退了。

严柯皱着眉头把止痛片放了回去。

突然有人敲窗户,严柯惊慌地把药藏起来,听到外面的人在笑,这才发现是张行端。

“严公子,生病啦?”

严柯摇下车窗,还没说话,张行端伸手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烧,就是有点头疼。”严柯躲开他的手,想了想,把药袋子举起来给他看,“止痛片,安眠药。”

“我又不查你岗。”张行端笑道,“毕竟我也是翘了班才能跟你相遇的。”

“你不是怀疑我嗑药么?”

“你要嗑药也不能在医院买啊。”

“那去哪儿买?你有路子么?”

张行端一愣,立刻露出不悦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严柯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乱说的。心情不太好。”

“严柯,你最好去看看精神……”张行端话没说完,严柯就发动了车子,假装没听见。

张行端皱着眉头看他远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林主任您好,不在忙吧?……我是省中医务科的小张,有个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

严柯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一如既往的空客厅。保姆不知在几楼打扫,并没有听到他开门的声音。

严柯吃完药,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好,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保姆从地下室上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并说在储物间看到了一个琴盒,问那是不是小提琴。

严柯愣了愣。保姆把琴盒擦干净了拿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严柯打开琴盒,看到里面光亮如新的云杉木小提琴。他拎起琴头,手腕随意一扭,琴板就稳稳地架在了肩上。微微颔首,侧脸恰好贴住腮托。

熟悉的角度,熟悉的重量。

曾经重复无数次的动作。

保姆惊喜道:“小严,你能拉给我听听吗?”

严柯朝琴弓看了一眼,把琴放回盒子里,淡淡道:“好多年没碰,早忘记怎么拉了。”

保姆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好把琴盒小心翼翼地抱回地下室。

今天父亲不回来吃饭,母亲也还在国外开会。保姆提前给他把饭做好了,继续在别的楼层打扫。严柯看着那几个精致小菜,完全没有胃口,就着鸡汤把安眠药吃了,上楼睡觉。

由于严柯的早退,余程在医院加了会儿班。凌鹿对他说的那个书店很感兴趣,因此也主动留下来帮他干活儿。余程就顺便请他吃了顿饭。

两人是坐公交车去的。凌鹿对他居然没买车感到很惊讶,余程解释说职工宿舍离医院近,没必要买。凌鹿更加诧异,他本来以为余程是本地人。

“我有本地口音是吧?”余程笑道,“我从实习开始就在A市了,那会儿严老还在世……不知不觉,严老都走了两年了。”

凌鹿看他有些惆怅,转移话题跟他聊起了书。

余程热爱国学。跟凌鹿蜻蜓点水式的阅读不同,他是真的有研究。结果话题又绕到严老身上去——余程选导师时严老本来已经不收学生了,无意间看到了他以书法和国画亲手制作的简历,硬生生地把他从另外三位有意收他的导师手里抢了过来。

余程说起这段往事,并非自矜,只是感叹严老对他的知遇之恩。余程入门后,严老在学术之外还会给他讲历史、诗词、古董鉴赏等等。因此别人称赞他博学时他都很惭愧,自知他的所学不及严老万分之一。

“严家还有一个藏书阁——”余程有些兴奋,不知不觉变得话多,“建国初期大力发展中医时,严老把藏书捐掉了五分之四。那剩下的五分之一还存放在乡下严家老宅,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真的是浩如烟海……站在书架前就能理解古人那种寄蜉蝣于天地的感慨。这么多学问,人的一生怎么够用呢?”

凌鹿听得心生向往,不禁叹道:“原来严老师的家世这么厉害。”

“对。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他也会继承严老的遗志(注1)。”余程说得毫不犹豫,“他将来会比谁都优秀。”

凌鹿一愣。他突然产生了违和感,但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广播报了个站名,余程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到了,我们走吧。”

他好像又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是我想多了吧。

凌鹿自觉好笑,跟着下了车。

两人来到一个小胡同前,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昏暗暧昧,看起来有点阴森。两旁的民房倒是白墙黑瓦,青石板路也干净整齐。

“这是条老巷,政府去年才翻新过,所以看起来有点像景区。”余程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轻声笑道,“咱们说话轻些,这里住的都是老人家,睡得早。”

凌鹿有种探险般的新鲜感,眼里满是兴奋。

余程放慢脚步,带他走进巷子。凌鹿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建筑,发现虽然翻新过,但房屋构造都很古朴,大概有一两百岁了。巷子很窄,让他想起三尺巷(注2)的典故。

不知走了多深,余程终于停下来。这是个小小的门面,挂了块无字匾。书架和展台上乱糟糟地摆满了书。

店门口还放了一个小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米七五以上禁入。一米七五也不行。

那字就像小孩儿写的,话也像小孩儿一样任性。凌鹿忍不住笑道:“这个老板真好玩儿。”

余程则惋惜道:“今天的限制居然是这个?惨了,我进不去了……”

“哈哈哈……”凌鹿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这老板真的有生意都不做吗?”

余程叹了口气,笑问:“你多高?”

“一七……”凌鹿瞄了眼小黑板,“四点五!”

里面有人走出来。凌鹿一看,是个拎着鸡毛掸子的小老头。他俏皮地吐吐舌头,笑着问:“老板,您这个门禁带四舍五入吗?”

小老头看了余程一眼,不满道:“小赤佬,你怎么又带小朋友过来?我这里又不是托儿所!”

余程一反往常的谦逊,挑眉道:“老家伙,别瞎叫,我这个小朋友可不简单。”

凌鹿被他俩的交谈方式逗得忍俊不禁。小老头哼了一声,从里边拿出根竹竿,竖在凌鹿面前。凌鹿看见竹竿上划了根黑线,立马明白这是要量身高,于是忍着笑弯下腰:“我先脱个鞋!”

小老头噘着嘴等他。待凌鹿直起身子,他把竹竿贴在凌鹿背后,还拍了几下:“抬头!挺胸!收屁股!”

凌鹿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伸手贴在头顶,顺便把头发压下去:“您看,没过一七五吧?”

小老头把竹竿随性地一丢,扭头道:“进来吧。”

凌鹿忙问:“那他呢?”

小老头说:“管他呢。”

余程笑道:“老头,你今天被大长腿刺激到了?”

老板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小书桌边,拿起放大镜在小台灯下看起了书。

凌鹿为难地望向余程,余程含笑道:“你去逛吧,我在外面等你。”

凌鹿只好独自进店。他走进来才发现,这店进深很深。门口那堆书虽然摆得很乱,但都是些新近出版的书籍。有些年头的书都被藏在较深处的书架上,每一本都包了塑封,纤尘不染。

凌鹿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那些旧书。但一想老板肯定很珍惜他们,就不好意思随便去碰,于是收回手,退回门口去看那些新书。

老板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鹿来到新书的展台,发现这些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书籍。虽然都是中国古代文化相关,但细类各不相同。有史书、诗集、文物考、地方志,也有《洗冤集录之现代法医学分析》、《天工开物详解》之类的……理工科书籍。甚至还有《从八字命理学看相对论》(注3)。

凌鹿再次感受到老板的特立独行,不禁会心一笑。

“很有趣吧?”余程靠在路灯下,含笑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余程脸上,令他的五官更显柔和。凌鹿突然觉得这场景像一幅水墨画。

一滴雨飘落在凌鹿鼻尖。他愣愣地抬起头,看见路灯下数点雨丝。有飞蛾在无畏扑火。

画要被打湿了。

他有一种伸手为余程挡雨的冲动,又觉得这画面太静好,他不敢走近。

手臂被碰了碰。凌鹿受惊地躲开,发现是书店老板,手里递出一本书。

“没带伞就快滚吧。”小老头没好气地说。

凌鹿不解地眨眨眼,小老头又用书戳了戳他,见他还是没反应,就生气地把书丢在了展台上。凌鹿一看,是《海错图笔记》。封面上有几条可爱的小胖鱼,看起来是一本萌萌哒古籍图注。

余程笑道:“这是老板送给你的,快收下吧。”

凌鹿受宠若惊,正要道谢,余程又朝老板笑道:“老家伙,你怎么这么偏心?我来这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送过书。”

小老头反而得意洋洋,一摇一摆地背着手走了。

凌鹿再次为这二人的互动方式所折服。他把书抱在怀里,小跑到余程身边。

“老师,咱们回去吧!”

余程看他用外套裹住书,不禁微笑。

注1: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出自范仲淹。虽然他自己当了宰相,氮素明清时期很多不得志的文人听了他话扭头去当医生了23333

注2:三尺巷,说是一个大官的家属跟邻居因为宅基起了纠纷,家属写信给大官要求撑腰,大官回信:“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就惭愧地退了三尺,邻居也惭愧地退了三尺,变成了六尺巷。本来想标一下出处的,结果百度百科给了我七个不同的版本……哎呀反正就是这么个典故啦,意思意思就行了。

注3:这几本是我编的。后文的《海错图笔记》确有其书,封面萌萌哒。附图2。

第9章

七夕快到了,严柯却还没想好给余程买什么生日礼物。恰好这周末他高中同学结婚,婚礼在香港办,他打算去那边再逛逛。

周五晚上妈妈也终于从澳大利亚飞回来了,一家人难得一起吃饭。严柯跟爸妈说了这件事,严父立马摔了筷子,怒道:“你妈刚回来你又要出门!这还有家的样子吗?”

妈刚回来你就跟我吵架,这就有家的样子了?

严柯不说话,低头扒拉着米饭。

母亲轻拍父亲的肩膀,安抚道:“好啦严教授!你生的这叫哪门子气呀?他同学结婚,时间地点又不是他定的。再说了,他就去两天,还是周末。贝贝工作这么辛苦,你就让他放松一下嘛。”

父亲冷笑:“他辛苦?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书都不看一眼!你不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博士还考不考了?真打算抱着硕士学位混一辈子?!”

“就是因为太辛苦了才没精力看书呀!”母亲嗔怪道,“你以为还是咱们那会儿啊?你不知道,现在他们中医院呼吸科有几百个床位,每天收病人都收到手软。再说了,硕士怎么了,不就晚几年升职称么?卫计委又没规定硕士不能当个好医生!还是你严大主任更在乎那些虚名?”

父亲说不过她,自己默默地把筷子捡起来,恼道:“不说了!吃饭!”

母亲笑嘻嘻地抢过筷子:“我去给你换一双。”

严柯连忙起身:“我去吧,反正我也吃饱了。”并迅速把饭碗端起来,侧身离席。

母亲一愣:“怎么吃得这么少?不喜欢这个阿姨做的菜吗?”

严柯把几乎没动过的米饭藏在身后,对母亲微笑道:“不是,下午吃了点心,所以吃不下了。”

父亲又哼了一声:“自己就是医生,还乱吃零食!”

母亲扭头撒娇道:“我也喜欢吃零食!怎么了!医生就不能吃凤梨酥可丽饼小蛋糕了吗!哪条法律规定的!”

“……”父亲再次败下阵来,低头默默吃饭。

母亲得意地扬起笑容,对严柯一个飞吻:“宝贝别管他,你去吧!”

严柯笑笑,上楼去整理行李。

其实就去两天,也没什么可带的。对方是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严柯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这回去香港也确实是为了散心。

除了替换衣物外,他还带了安眠药和止痛片。想了想,又把没看完的文献给放进去了。

收拾好行李,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他想找小师叔聊聊,拿出手机犹豫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除了日常工作之外,他其实和师叔没什么话题。师叔看的书他看不懂,他喜欢的游戏师叔也不玩。

总不能问他吃了没吧?

严柯自嘲地笑笑,结果还是给XXL发去信息。

“明天去香港,有东西要我带么?”

XXL很快回复道:“你发给这个小号,我还以为你要约飞炮。”

严柯翻开通讯录,又给“医务科张行端”发去信息。

“张老师,香港代购需要吗^_^”

“张行端”没回他,XXL回道:“宝贝,别玩啦。你一个人去?”

严柯:“嗯。同学婚礼。”

XXL:要我陪吗?

严柯:作为家属?

XXL:可以,就当出柜演习?

严柯:还出柜,你不是双吗?

XXL:但我爱的是你呀宝贝。

严柯:可是我不爱你啊。

XXL: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等你回来,我要把你C得PY都合不拢。

严柯:你有那本事?

XXL:下次把你哭着求饶的样子录下来,你就不会这么健忘了。

严柯忽然没了聊骚的兴趣,于是发了个“好好好,你JB大说什么都好”的表情包,然后跟他道晚安。

隔天早上八点的飞机,误点了两个小时还没来。严柯在VIP休息室里玩手机,隔壁沙发坐了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严柯注意到他纹了个大花臂,肌肉饱满,KUA部凸隆,雄激素简直冲破天际。

严柯不喜欢大肌霸,他那小身板儿是真受不住。PY C烂算轻的,腰椎都分分钟断掉。因此他连招呼都没跟人家打,戴上眼罩就开始睡觉。反正空姐知道他坐哪班飞机,到时候会叫醒他。

他做了个梦,梦见六年级的自己抱着小提琴,父亲在看他的十级证书。

“作为兴趣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父亲说,“你将来不干这行。把琴收起来吧,以后不用练了。”

他最后一次给琴弓上松香,然后关上琴盒。

……

他是被一个温柔磁性的声音唤醒的。

“You OK?Sorry for waking you up,but……”

严柯摘下眼罩,发现眼罩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他迷茫地环顾四周,听到音响传来小提琴的音色。

——帕格尼尼第13随想曲。《魔鬼的笑声》。

“Bad dream”这么轻柔的声线,居然是刚才的花臂大肌霸。

严柯还没从梦境的压抑中缓过神来。老外以为他听不懂,于是抓抓脑袋,又问:“泥左坏梦了嘛?”并且递出了一包湿巾。

严柯一愣,笑了起来。

老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堆不起,窝中文补大嚎。”

严柯坦率道:“我英文也不嚎,氮素你的中文很嚎。”

老外高兴地说:“谢谢泥,泥真是个嚎人!”

哟,还会发“嚎人卡”。这老外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意外地友善。严柯觉得他很可爱,于是擦擦眼泪,愉快地跟他聊起了天。

然而在VIP休息室的玻璃墙外,一个路过的女生激动地偷拍了好几张。

泪眼朦胧的中国男孩。

温柔阳光的外国帅哥。

中国男孩破涕为笑,外国帅哥稍显羞涩。

女生的手指飞快摁着键盘,在微信群里描述道:嗷嗷嗷路过贵宾室看到一对超有爱的cp!中国小受做噩梦哭了!外国小攻把他叫醒以后还想帮他擦眼泪!小受就笑了!小攻还害羞了!天哪我要被萌死了怎么这么甜的啊啊啊啊!这样的狗粮请一日三餐给我吃!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微信群里冒出一大票回复。

严柯并不知道背后发生的这一切。空姐走过来提醒他飞机到了,他这才发现老外跟他同一架飞机,于是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向贵宾登机口。

严柯上飞机的时候,凌鹿正在宿舍看书。是那本《海错图笔记》,他看着书,眼前又浮现出余程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与此同时,空旷的环湖大道上,张行端的车停在葳蕤芦苇间。

余程从他身上起来,随手抽了纸巾擦拭下T。

张行端勾住他的脖子,跟他接了个湿漉漉的吻。然后又撕开一个套子,舔舔嘴唇说:“换我上你。”

第10章

严柯对婚礼没什么感触,跟那帮老同学也没什么话讲。反正医生出来聚餐都会被迫免费看病,严柯随便搭了几个脉,都说人家肾虚,打发他们去吃六味地黄丸。

晚宴结束后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坐渡轮去澳门,严柯才知道许多人都是顺便来港澳游的,他闲来无事便跟着去了赌场。老虎机和轮·盘区都太吵,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玩21点,没想到连着赢了几把大的,手上的筹码单位从500变成了10000,弄得他一脸懵逼。

他想起普通门诊5块钱一个号,就这一个筹码,他得看2000个病人。哦不对,挂号费还不是全给他的。他大概只能拿五毛。

我他妈……要这白大褂何用!

严柯思考了一会儿人生,想起还没给余程买礼物,于是坚定地拒绝了资本主义的诱惑,拿钱走人。

隔天他去几个商业中心逛了逛,还是决定不了买什么。最后只好按照一开始的想法,去Pelikan看看钢笔。他对钢笔没什么研究,只能挑一个长得顺眼的,结果价格超出了他的预算。他一想,反正有赌场赞助,于是爽快地买了下来。

幸好这次飞机没误点。严柯的贵宾通道可以提前登机,检票时他无意间瞄到普通候机区有个老头一边咳嗽一边摘下口罩,边上的老太太在伺候他吃药。出于职业本能,他联想到了西班牙大流感。

1918年的西班牙大流感造成了全球约10亿人感染,四千万人死亡。前几年的香港流感也被怀疑是大流感爆发前兆而引起了恐慌。

最近……好像有过香港流感致死病例的报道。

不过应该没问题吧?那老头既然吃着药带着口罩,机场人员应该给他量过体温?

严柯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空姐微笑地把机票递还给他,他也笑笑,登机了。

商务舱只有他一个乘客,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他感觉好多了,很快把老头的事儿抛在脑后。飞机起飞后,他拿出文献来看,果然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把玩起了那支钢笔。

这笔很精致,店员怎么跟他介绍的他忘了,好像说是什么限量版……也不知道小师叔会不会喜欢。

严柯望着窗外近在咫尺的云层,心里想着余程。

突然,广播里响起空姐焦急的声音,说后排有位老先生呼吸困难,如果乘客中有医生的话请求到场援助。

严柯本能地解开了安全带,刚要站起,突然又想到自己只是个小小的住院医。他连会诊资格都没有,很大概率会判断错误操作失误,这样反而害了人家。还是再等等,说不定有别的医生在场呢?

空姐应该也有急救知识和设备,或许她们自己就能处理好……

严柯不安地祈祷着,广播再次响起,却是空姐用更急迫的语气请求帮助。

要去吗?

万一……万一医疗过失造成严重后果……他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这几年来这种医患纠纷还少吗?院部给他们开了无数次会,强调医疗法规,要求他们保护自己。像这种情况,不论抢救是否成功,如果病人家属反咬一口,检查组一步步去回顾的话,总会给人家挑出错来的。

何况他只是一个干临床不到两年的中医师,这两年里他只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参与过科内抢救,根本没有院外急救的经验。飞机上也没有器械没有药,他能干什么?人工呼吸?胸外按压?这些空姐也都会啊!

严柯希望自己能冷静下来。他认为自己没有救人的水平,冒失莽撞只会害人。但他两个手掌在不停冒汗,心跳也非常剧烈。

不关我的事,我也做不了什么。不能去。

我这种垃圾,根本算不上医生。

严柯闭上眼,努力平静呼吸。

“医生!请问有医生吗!老人的情况非常紧急!如果有医生在场请举手示意!”空姐已经口不择言,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这是第三次广播了。

这说明,真的没有别的医生在。

头开始疼了。

严柯咬咬牙,一把拉开隔帘。

“我是医生!病人在哪儿?”

空姐迅速把他带到病人面前。一路上所有乘客都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令他更加紧张。

躺在地上的居然就是刚才那个老头,两个空姐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吸氧。严柯一看,急救箱里有简易人工呼吸设备,空姐的操作也还算标准,但是老头胸口还是剧烈起伏着,整张脸像煮熟的虾一样红,嘴唇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状态:外周苍白水肿,接近口腔黏膜的一小圈是紫红色。

紫色应该是紫绀,但……为什么会肿?

带路的空姐喊了声“医生来了!”跪着的空姐就立刻让开位置。严柯也跪到老头身边,掰开他的嘴,发现舌头也肿着。

过敏?

“他吃什么了?”严柯一边戴手套,一边问周围的乘客。

边上有个像是家属的老太哭着说:“什么都没吃呀!他感冒了胃口不好,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

“药呢?”严柯想起登机时看见的场景,焦急地问,“他吃的什么药?上飞机前吃的那个是什么?他有高血压心脏病吗?”

老太又急又怕,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旁边反而有个外国女人挤上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英语。

严柯这会儿哪还听得懂,只能求助地望向空姐。空姐也没听清楚,红着脸对老外说pardon。

“Asprin!”老外也急了,用蹩脚的中文叫道,“窝给他吃了Asprin!”

阿司匹林?

解热镇痛药阿司匹林……这种老药还会致敏?严柯把老头的衬衣一扯,果然胸前也红通通的,伴有许多皮疹。确实是药物过敏!

药物过敏首先要停用致敏药物,然后口服或静脉注射抗过敏药,并预防休克。航班备药估计不会有抗过敏药,他瞥见药箱里有肾上腺素,赶紧给老头肌肉注射。老头疯狂扭动着,严柯好不容易推完药,忽然心里一紧。

不对,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呼吸困难!

弄错了轻重缓急,严柯顿时一个哆嗦,忙问:“有没有气管插管包?”

空姐迅速抵来一个急救包。严柯在空姐的帮助下尝试了插管,但老头挣扎着不配合,肿胀的舌体不断乱动,根本插不进去。

空姐们都不知所错地看着他,身边的老太太也哭成泪人,场面非常混乱。

严柯的手开始发抖,他不知道是自己判断失误还是操作太差。看老头的紫绀程度,缺氧已经非常严重,恐怕再过几分钟就不行了。

老头痛苦地扭动着,两手乱摆,捶打在严柯身上。严柯咬牙摁住他的手,心里一团乱麻。

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

我真是个垃圾!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如果小师叔在这里……

不,就是因为一直依赖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废物!

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当医生!只会害人!只会浪费资源!

去死的应该是我。

严柯心如死灰,眼见老头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不时咳嗽两声。

……等等,为什么会咳嗽?而且这个咳嗽声……

嘶哑……嘶哑样咳嗽?

喉头水肿?!

严柯恍然大悟。难怪插管插不进去!药物过敏引起的急性喉头水肿把气道完全堵塞了,所以才会呼吸困难!

那么首要措施还是……开放气道!

“有没有手术刀!”严柯大喊。

空姐绝望地摇摇头。

“剃须刀呢?小刀片,锋利的东西——”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然后摇头。

锋利的东西,锋利的……

严柯在自己身上乱摸,突然碰到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啪嗒一声,钢笔掉在地上。

这个可以!

严柯欣喜若狂,随手扔掉笔套,快速消毒笔尖,并请空姐摁住老头,一手在他脖子上定位。

环甲膜——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沿喉结最突出处向下,约2~3厘米的凹陷处。

环甲膜穿刺适用于急性上呼吸道梗阻喉源性呼吸困难头面部严重外伤和气管插管有禁忌或病情紧急而需快速开放气道时——

小师叔教过他的。

严柯把还没沾过墨水的钢笔尖瞄准环甲膜,用力向下插入——

如果失败了,正好转行。

不当医生了,没那么多顾忌了,说不行还能出柜。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笔尖传来阻力感,然后落空,然后阻力消失。

可以了吗?这个深度够了吗?

严柯回想着陌生的解剖结构,心中默念余程。

小师叔,如果我害死人,你还认我吗?

他强压着双手的颤抖,咬牙拔出钢笔,只见老头用力地咳嗽两声,接着长舒一口气。

呼吸渐渐平静。

成功了!

严柯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周围爆发出欢呼。空姐们也都喜极而泣。

严柯还有点不放心,爬过去重新拆了个气管插管包,把无菌软管插进环甲膜穿刺点,然后用纱布盖上防止感染。

“还有多久降落?”严柯问。

“最多二十分钟!”

与此同时,广播里也传来机长的声音,说正在准备降落,请各位乘客回到座位上。

严柯点点头。二十分钟,老头应该撑得住。不过就算病情再有变化,他也无能为力了。口服输液条件都不具备,针对药物过敏也没有什么其他措施。只能祈祷了。

严柯此时非常疲惫,交代了后续护理措施以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空姐连忙来扶他,并递出纸巾。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谢谢。”严柯笑笑,听见周围一片快门声。

“医生,你真帅!能留个微信吗?”空姐脸蛋红红的,娇俏可人。

严柯心想,我他妈都快吓尿了,这副鸟样子你居然还觉得我帅?没想到更多的人围上来求合影求签名,他简直受宠若惊,赶紧落荒而逃,跑回商务舱去擦眼泪。

应该……还行吧?刚才的操作。

严柯反思着,同时心里有小小的期待。

余程会夸我吗?

父亲……

父亲大概不会吧。他会说:区区环甲膜穿刺,难道不是基础操作吗?

尽管如此,严柯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直到空姐捧着他的钢笔跑过来。

卧槽!

严柯赶紧察看笔尖,坏是没坏,空姐也细心地把血擦掉了。笔帽虽然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幸好飞机上铺了地毯,所以也没有划痕。

但这样也没法送出去了啊!戳过环甲膜的钢笔……

回香港肯定来不及了……限量版,A市会有卖吗?……

严柯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11章

飞机着陆后,乘客纷纷离开,严柯留下来交接病人。没想到跟随地面医疗组到来的还有媒体。

严柯立刻记者们围住,摄像机镜头倒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脸。

“医生您好!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请问老人现在的情况如何?”

“请问你是怎么做出判断决定环甲膜穿刺的?”

“请问……”

严柯感到强烈的不安,他紧紧跟着医疗组,不敢离开推车半步,借口道:“现在还要护送病人!没时间接受采访!”

记者们穷追不舍,恨不得跟到救护车上。车门终于关闭,严柯松了口气。急救人员根据严柯的描述,在车上就开始进行救助。

老太眼泪汪汪的,忽然握住严柯的手:“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了。”

严柯笑笑。老太又哽咽道:“要是老头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严柯猛地一惊,同时感到深深的后怕。幸好老头现在没事,万一当时操作没成功,老太会不会跟他拼命?

他小心翼翼地安抚老太,一路忐忑。

来到医院又要把抢救过程再交代一遍。这次来接手的是急诊科主任,可见这家医院对此也非常重视。严柯面对主任更加怂了,生怕被指出什么错误。幸好主任理解他的担忧,让保安把记者都赶出去了,这才开始询问。

严柯安下心来,详尽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只是略过了自己的纠结挣扎,代之以诊断依据和鉴别思路。

“好,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你还不知道你救的是谁吧?”

严柯看了眼病历,封面上写着“杨明焕”,但他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这老头是研究核能的,国内好几个核电站都有他参与设计,这次去香港还拿了个什么奖回来。其实我也是听外面记者说的……”主任摇摇头,感叹道,“要不是这人有来头,记者怎么会盯得那么紧呢?”

急诊外面的记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严柯越来越不安,他不敢接受采访,想从后门偷偷绕出去。没想到这里也有记者守着。

严柯想跑,却听记者们喊道:“严医生!严柯医生!”

完了,连名字都被他们知道了,跑不掉了。

严柯无奈,只好打起精神接受采访。幸好他们对具体细节还不太清楚,只能问一些简单问题,像现在的心情啊知不知道救的是谁啊之类的,严柯都谨慎谦虚地回答了。记者们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照片也咔擦咔擦地拍。

此时急诊大门又传来躁动,好像是老头醒了。这边的记者便丢下严柯跑过去,严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想打车回家,这才想起余程说好要来接他。他赶紧给余程打电话,说自己在某某医院急诊后门。

“后门?”电话里传来奔跑的声音,“贝贝,你等我一会儿。”

严柯的心情忽然雀跃起来,先前的紧张也烟消云散。余程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转角,严柯笑容满面,情不自禁向他跑去。

“小师叔,不好意思我——”

余程上前两步,张开手臂。严柯措不及防地扑进他怀里,然后被抱紧。

“我听说了!”余程的声音激动地发颤,“贝贝,你真棒!”

严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闻到余程身上的莲花香气,听到他的心跳,忽然觉得——

去他妈的七级浮屠!给我一个抱抱就够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严柯把抢救过程又复述了一遍。和刚才的交接不同,这次他把自己的失误判断和紧张情绪都说了出来。余程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失误紧张谁都会有,你处理得很好。”

这句话比其他所有赞美加起来更让他高兴。

严柯喜滋滋地坐进车里,说:“咱们去庆祝一下吧?”

余程笑道:“你爸妈在家里做了一桌好菜,正要给你庆祝呢。”

严柯一愣:“你告诉他们的?”

“嗯。你那班飞机的乘客都在说这件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这么好的消息当然要通知师兄了。”

严柯的心情立刻低落下来,撇嘴道:“他是庆幸我没把人害死吧。”

余程叹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爸很高兴,说你长进了不少。”

那只是客套话而已。

严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余程看着他沮丧的神情,突然问:“对了,你身上怎么会带钢笔?你不是一直嫌钢笔麻烦吗?”

想起钢笔的事,严柯更加烦躁。

“本来是……想给你当生日礼物的。”他不情愿地说。

“现在呢?”

严柯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余程含笑道:“你要留着当纪念品吗?”

严柯忙道:“不是不是,就是笔尖已经……”

“坏了?给我看看。”

严柯从衬衣里袋摸出钢笔。余程惊讶道:“这么漂亮的笔,你居然舍得做环甲膜穿刺?”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笔身,眼里满是赞叹。

“当时没想那么多……”严柯心里一安,至少小师叔不讨厌这个样式,“你喜欢的话我重新去买。”

“给我吧。”余程凝视着他,认真而温柔地说,“贝贝,你第一次独立完成抢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严柯的心再次被甜蜜和柔情击中,幸福得战栗。

“好。”他痴痴地望着余程,连声带都变得酥软,“小师叔,你喜欢就好。”

余程笑笑,忽然靠近。

严柯以为他要吻他,只听咔嚓一声,原来他只是帮自己系安全带。

……也是,小师叔怎么可能吻他。

精虫上脑,严柯自嘲。忽然想起上次约炮已经是半个月前了。

推开家门时,严柯看到了非常难得的场景: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把刚出锅的菜端上桌。电视在播放新闻,空气中有烟火味。

余程弯下腰,在他身边换鞋。和他一起进门。

这美好的画面反而让他觉得疏远。他甚至无法辨认父母的脸。

“……贝贝?”余程回过头,惊讶地发现他哭了。

严柯转身躲到门外,肩膀无声地颤动。

“怎么了?”余程掩上门。

严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他觉得很丢人,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余程摸摸他的头发,安静地陪着他。

严柯哭够了,擦擦眼泪冷静下来。余程无奈地笑了笑:“你哭成这样,我怎么跟师兄解释?”

“我眼睛红吗?”严柯抬起头,用力睁大眼。

余程笑道:“还行。你就说是累的。”

严柯点点头,和他并肩进了家门。

母亲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举着锅铲飞扑过来,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忍住没往后躲。母亲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举高高,碍于他一米七八的体型,只好吧唧吧唧亲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厨房。

父亲在客厅沏着茶,头也不抬:“回来啦。”

“嗯……”严柯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正不知如何开口,电视里突然开始报道他救人的事。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余程含笑看了他一眼。

父亲排出两个茶碗,倒入金黄的茶汤,客厅顿时香气四溢。

“很好。”父亲说。

严柯看着茶碗,还在想这是什么茶,能被挑剔的父亲夸好。余程却突然忍俊不禁。严柯诧异地看了看他,只听父亲哼了一声,把其中一个茶碗举到他面前。

“你有勇气站出来救人,很好。”

严柯愣住了。父亲不耐烦地道:“接着!”

严柯这才接过茶碗,整个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父亲这是……夸他?

不敢相信。

严柯不习惯这样的父亲,心中的讶异远大于欣喜。

母亲果然烧了一大桌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桌上还放着两瓶红酒,四个高脚杯。严柯心里又害羞又高兴,主动开了红酒,给四个人倒上。

“谢谢宝贝。”母亲笑吟吟的。

“嗯。”父亲也接过酒杯。

严柯在余程身边坐下,突然有一种回娘家的错觉。

电视已经换了好几个新闻节目,但都播报了严柯的事。餐厅的氛围变得温馨而融洽,觥筹交错间是久违的欢声笑语。严柯渐渐放松了心情,不知不觉吃下许多酒菜。

在交谈中严柯才知道,原来有人拍下他救人的视频,还发到了微博上。

余程把手机举在二老眼前,划着屏幕笑道:“您看,下面这几千条都是网友的评论……您看这个……”

母亲笑嘻嘻地读道:“天啦噜帅哭了’……天啦噜是什么意思?‘医生好帅,想嫁’……哎哟,贝贝你看,有小姑娘跟你告白!”

仿佛当众处刑,严柯尴尬地捂住脸,哀求道:“妈,别读了,好肉麻……”

母亲乐不可支,自己拿过手机津津有味地读下去。严柯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听父亲问道:“你谈对象了么?”

严柯下意识地看了余程一眼。没想到这个小动作被父亲看到了,父亲狐疑地望向余程。

“这……得怪我。”余程假装无奈地接锅,“我论文来不及了,就让贝贝帮我整理数据。为了这个他都推掉好几个约会啦。”

严柯立刻顺杆爬:“对对对,都是你。”心里却甜甜的,想着还是小师叔对他好。

父母的注意力立刻被论文吸引。父亲颇有兴趣地问道:“哪个课题?你准备投SCI的那个(注)?”

母亲也惊喜道:“小余又要发SCI了?”

话题成功转移。余程和严柯对视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怎么说呢。

每个病人看见他都会喊:医生!那个钢笔插脖子的是不是你!

每个白大褂看见他都会打招呼:环甲膜穿刺!厉害了严公子!

严柯感觉自己的胸牌变成——姓名:钢笔插脖子;职位:环甲膜穿刺。

说不得意是假的,严柯当了这么多年咸鱼,这是头一回翻身。但每当有媒体采访他,他还是忍不住心虚。毕竟抢救成功只是凑巧,如果老头换一个病,如果老外没张牙舞爪地对他喊阿司匹林,甚至如果飞机再晚降落个二十分钟,这件事很可能就悲剧收场。

记者采访时总要他情景再现。次数多了,他难免有些抗拒。不过当他刷微博看到和自己相关的话题,心里还是自鸣得意。这几天网民的关注点已经从老人转移到他身上,毕竟他颜值高,环甲膜穿刺又是一个惊险刺激的操作。群众爱看,媒体也就爱宣传。就连某时尚杂志都来找他做了期医生特辑。

院内表彰大会安排在周五。不知为何,严柯心里总感到焦虑,仿佛是要去接受本不属于他的荣誉。周四晚上严柯甚至严重失眠,吃了两片安眠药都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因疲惫而变得僵硬。思维却像混乱的线团,朝一万个方向翻滚,最后绕成死结。

凌晨三点他吞下第三片安眠药,结果就是错过了早晨的闹钟。

虽然表彰会是在下午,虽然医务科也并不会扣他奖金,却难免有人悄悄议论:严公子平常上班不准时也就罢了,表彰大会的日子居然还迟到,这也太随性了吧?

注:SCI,美国《科学引文索引》。质量过硬的论文才能被SCI收录。因为是国外的数据库,中医类的论文非常难进入。所以在中医院发SCI是非常牛逼的事。

第12章

下午要去参加表彰大会,因此呼吸科的医生们都赶着把活儿在上午干完。恰逢月末,实习生们也在准备出科材料。凌鹿人缘极佳,大家理所当然地把材料都交给他,请他去门诊找教学秘书朱蕴婷签字。

等他把材料收齐,余程和严柯已经准备去礼堂了。余程特意嘱咐他交完材料可以先走,反正科里也没什么事。凌鹿特别高兴,心里盘算着去哪儿逛逛。

他来A市大半个月了,还没出去玩过呢!

电梯坐到一楼,进来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与会领导。凌鹿觉得有点眼熟,突然想起这不是上次来开讲座的……严柯他爸吗?

凌鹿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满脑子都是“严柯他爸”,只好忍着笑意道:“严老师好!”

严励点头道:“你好。”

凌鹿没想到严教授一点架子都没有,不由受宠若惊,眉眼弯弯地笑着走了。两个小护士跑来赶电梯,擦肩而过时两个小姑娘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直到进了电梯,满眼都还是欢喜。

“真好看啊,果然名不虚传美少年!”

“哎哟,他一笑姐姐的心都要化了,怎么能这么可爱!”

“对了,他还在呼吸科吗?羡慕呼吸!天天能看见这个弟弟,心情都会变好吧……”

“好像快出科了,下个月去急诊,刘姐姐跟我说的。”

“急诊啊?要辛苦了哇。心疼……”

小护士不认识大主任,只当他是病人家属,因此咯咯笑着聊了好久。严励默默听了一路,心想这些小姑娘真是不务正业,上医院是工作学习还是看帅哥来了?

他很快又想到——自己的儿子说不定也是被看的帅哥之一,网上不是都在夸他帅么?甚至还有姑娘光凭长相就想嫁给他……

哼!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他在医院奋斗时……

叮。电梯门在顶楼礼堂打开,迎面而来一条巨大横幅:严柯医师院外抢救突发病人先进事迹表彰大会。

……哼,虽然不务正业,倒还不算忘本。

严励教授假装没有看到横幅,抬头挺胸,大步走向前来迎接的中医院领导。

表彰大会循规蹈矩,居然还给严柯发了个两千块的奖金。这笔钱甚至不及那支钢笔的零头,严柯随手往白大褂兜里一揣,不以为意。

父亲还是不苟言笑。他很久没参加过这种低级别的表彰大会了吧?严柯对于他肯来已经知足,甚至有些感动。但要说父子关系缓和,恐怕还谈不上。

严柯自嘲地想:恐怕他得救个国家领导人,父亲才能像他演讲稿里念的那样,真心地为这个儿子骄傲自豪。

会议结束后,院方还安排了晚宴。严柯已经觉得很累,但他是主角没法逃。幸好张行端也去,他不至于无聊透顶。

能上这个饭桌的都是科级以上领导,张行端算是例外,医务科科长临时有事才请他代劳。因此这唯二的有为青年就坐在一起,聆听长辈们的赞美和教导。

严柯被灌了很多酒,他酒量差,后半场就不行了。之前就没吃多少东西,想吐也吐不出来,难受得不行。张行端看他脸色不好,扶他去卫生间。严柯抱着马桶干呕半天,还是没缓过来。

张行端站在隔间门口,一边玩手机一边说:“你是不是傻,知道会被灌还不多吃点先垫着。”

严柯哑着嗓子说:“晚上没睡好,没胃口。”

“干嘛不吃安眠药?”

“吃了,没用。”

“你不自己开点中药吃?”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初学文三年不中’那个……(注)”严柯脸色惨白,自嘲道,“我要是自拟一良方,估计也挂了。倒是解脱了。”

张行端有所警觉,皱眉问:“你现在安眠药吃多少?”

“放心,吃不死。我拿自己工号开药,稍微超点量药房就找上门了。”

严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行端冷漠地在旁边看着,说:“你要是把自己弄死了,我会很麻烦。”

“嗯。我知道。”

张行端这才伸手扶他,并为他理理凌乱的发丝,柔声道:“乖乖的,哥哥疼你。”

严柯笑笑,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上。忽然嗅到一股西洋参味儿,忍不住笑道:“你越来越像老干部了,还喝西洋参茶啊?天凉了,要不我送你个不锈钢保温杯?”

张行端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笑道:“没见识,这是Hermès的雪白龙胆,我这个月的新宠。”

“香水?”严柯清醒了些,拉过他的领子使劲儿嗅嗅,“人参味儿的香水?”

张行端无奈地强调:“这是龙胆……”

严柯道:“我比较喜欢你白天那种甜甜的中药味。”

张行端再次无奈地说:“这就是同一款……前调是佛手柑和橙花,所以会甜。”他亲昵地蹭了蹭严柯的耳根,宠溺道,“改天送你一瓶,你试试就知道了。”

严柯被他蹭得有点痒,于是把他压到墙上,醉眼朦胧道:“我对人参没兴趣。”手伸下去,“这根还行。”

“这么刺激?”张行端笑道,“你爸还在外面呢。”

严柯缩回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张行端满意地看着他欲求不满的表情,柔声道:“小骚货,再忍一晚。明天哥哥好好C你。”

严柯猛然清醒:“明天不行,余程生日。”

“那后天?”

严柯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张行端笑道:“你不会打算明天把余程骗上床吧?”

“如果可以的话……”严柯仿佛想起什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啧,你是少女吗?”张行端一脸嫌弃地抽了张湿巾,故意用力地给他擦脸,把他的笑容揉碎。

“干嘛啊你!”严柯笑着挣扎。

张行端把他的嘴擦干净,然后亲了一口,说:“吃醋呀。”

注:一个段子,出处不确定:初学文,三年不中。遂习武,校场比武,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终从医,有所成,撰一良方,自服之,卒。

第13章

对凌鹿来说,这周六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舍友的女朋友从广东千里迢迢来相会,带了许多土特产。凌鹿收了人家的礼,不好意思再留在宿舍,只得背了书包出门。实习生基地没有自习室,凌鹿打算去市立图书馆,于是点开同学群,怒斥一波无良舍友,并问图书馆有人约吗。

没想到群里出现了何萱萱的一个问号。凌鹿这才意识到发错群了,赶紧撤回。

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居然是他的带教余程,还是私聊。

“周末的图书馆是小朋友们的天下,这个点去已经没位子了。”

凌鹿愣了愣,叮咚,又来一条。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笑出声,飞快地回复:好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坏消息QAQ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要不去之前那个书店逛逛?

凌鹿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记得去书店的路,就连那天坐的是几路公交车都忘了。他再次点开余程的对话框,刚摁下输入键,对面又跳了一条信息出来。

“你可以来我宿舍看书。”

凌鹿想起余程说职工宿舍离医院不远,他们实习生基地也在医院附近,那职工宿舍应该很近咯?

余老师的宿舍……会有很多有趣的书吧?

不行不行,我可是要考研的人!

不过这可是呼吸内科的副主任哎!正好可以问问他抗生素和支气管扩张剂的临床应用,教材上写得太乱了,自己老是背不下来。他们呼吸科说不定有口诀什么的?

……然后复习累了还可以看看他有什么书……大家都这么熟了借两本回来不是问题吧?

凌鹿满心好奇地点开了余程发来的地图导航。

余程打开门时,首先看到的是一朵像莲花那样盛开的青色……植物?

凌鹿双手捧着那个小东西,笑容洋溢道:“老师好!这是我同学从广东带来的佛手,送给你!(注)”

余程把他领进门,忍俊不禁道:“不用这么正式,我又不是你导师。随便坐吧,我给你倒水。”

凌鹿乖巧地嗯了一声,眨眼打量着余程的宿舍。原来职工宿舍是单人间,和他想象的一样干净整洁。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茶杯,边上还摊着一本书,书里夹着老式中华绘图铅笔。绿色的,六边形的那种。

风吹起了书页。凌鹿抬起头,看见窗帘随风晃动,蝉在香樟树上嘶鸣。

好清新。

“老师,你怎么比我还像学生?”凌鹿笑着拿起那支铅笔,心想上次用这种笔还是……初中了吧?

余程叹了口气:“只要专业选得好,天天学得像高考。”

凌鹿哈哈大笑,随手把那朵青佛手放在书本上,白纸黑字间落下一个莲花影。

“这样很好看。”余程眼里有惊喜,“佛手我平时开方子常用,鲜药倒是第一次见。”

“嘿嘿。”凌鹿眼睛一亮,瞄向旁边的书架。

余程立刻会意,笑道:“想看什么自己拿吧。”

凌鹿欢呼雀跃。

阳光正好。在佛手的清香中,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下午的书。

特别地节能环保。

然后太阳下山,凌鹿高高兴兴地向余程告别。

然后天色渐暗,严柯开着宝马X5来接余程。

特别骄奢 氵壬逸!

严柯走进余程宿舍,一眼看见窗台上的青佛手,诧异道:“咦,这是佛手吗?哪儿买的?”

余程说:“网购的。”

严柯带他去的是一家低调的居酒屋,据说只接熟客,座位很少。女服务员领他们进了一个小隔间,放下菜单就鞠躬离开,全程轻声细语,让人很舒服。

隔间是半封闭式,一伸手服务员就可以看见。角落里放着两盏蝴蝶纸灯,映出烛火摇曳。余程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笑道:“这么安静,咱们只能说些悄悄话。”

严柯仿佛心事被猜中,低头翻弄菜单,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菜上得很慢,两人倒了清酒,细斟慢饮。清酒的味道淡淡的,余程端起小小的酒盏,眯眼笑道:“今晚月色真美。”

严柯一愣,望向窗外,却根本没看见月亮。

余程含笑道:“这是夏目漱石的名句。他是日本近代文豪,有一次问他的学生,‘I love you’怎么翻译?学生说,我爱你。他说,日本人怎么可能讲这样的话?‘今晚月色真美’就足够了。”

严柯痴迷地聆听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说:“我觉得他是在诱骗学生向他告白。”

余程忍俊不禁:“这个说法很有见地。”

严柯清楚地感受到诱骗,于是心甘情愿地问道:“小师叔,如果我向你告白,你会接受‘I love you’,还是‘今晚月色真美’?”

余程却笑道:“小坏蛋,你在给我下套。为什么只有接受,难道就没有拒绝的选项?”

严柯心里一颤,顿时说不出话来。

“今天下午我在宿舍看书,”余程笑的云淡风轻,让人捉摸不透,“突然想起你高中的时候,我给你补课。”

“……嗯。”严柯苦涩地应声,心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喜欢你。

“你很聪明,也很调皮。很多东西明明一点就通,你就是不愿意学。反倒把我拉去打球,害得我被你爷爷骂。然后我学乖了,跟你约法三章,必须保持第一才跟你打球,你严公子这才赏脸看两眼书。”

回想起当年的时光,严柯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余程继续笑道:“后来你进了中医药大学,有一学期我给你爷爷代课,你还记得吗?”

“记得。”严柯撇嘴,“你还给我挂科了。”

“没办法,你考得实在太差,居然还好意思找我求情。”

“全班都知道你是我师叔,结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简直要气死了,恨不得——”严柯咬咬牙,忍住了“操你你”三个字。

余程无奈:“师叔给你上课都不好好听,你说怪谁?”

当然怪你!严柯气鼓鼓地想。

干嘛要穿白大褂来上课?你不知道很多女生都是制服控吗?

干嘛写那么好看的板书,你来黑板上练书法的吗?

干嘛把课讲得那么精彩,你要把我们男生都掰弯吗?

干嘛长得又高又白又帅,每次出现都引人注目,你让我怎么忍得住不向全世界炫耀你是我师叔?

干嘛那么优秀,让我所有精力都用来迷恋你?

你还怪我不好好听课?

生气!

严柯想变成河豚鱼,用鼓鼓的腮帮子表达自己的愤怒。

余程忍俊不禁道:“原来你这么记仇。但你重修我不也放你过了吗?”

“你还说呢!”严柯咬牙切齿,“重修课我只能跟学弟学妹一起上!人家还问我,学长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害得我整学期都抬不起头来!”

“难怪你一直坐最后一排,我还得拿个望远镜盯着你,防止你玩手机。”

“都已经学过一遍了,再听还有什么意思。”严柯撇撇嘴,绝不承认其实是在偷拍他。

“结果期末我还得给你开小灶。”余程笑着摇摇头,叹道,“你呀,就不让人省心。”

“那会儿你是在做博士论文吧?”严柯想起那年期末,余程把他拉到实验室去,自己做实验,逼他在旁边背书。他以为余程忙起来就不会管他,结果刚摸出手机就被余程抓住,还打了屁股。

实不相瞒,他硬了。

“对。我忙得焦头烂额,你还给我制造麻烦。”余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一会儿说帮我洗试管,结果摔了好几个;一会儿要给我当助手,结果紫外线都不关就把手伸进超净台……唉!你呀。”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宠溺,声音也变得温柔,“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呢?”

严柯不禁动情道:“在你面前我不会长大。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师叔。”

余程笑笑,跟他碰了碰酒杯。指尖不经意地相触,严柯突然感到一阵焦躁。他已经不满足于这小小的温暖,他想要握住余程的手,想拥抱,想上床。想得到想占有小师叔的一切,想和这个人一生一世在一起。

他想要诉说的情意,却被余程以叹息打断。

“后来你毕业了,也进了呼吸科。”

严柯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爷爷去世以后,你跟你爸的关系也越来越差……”余程不禁露出怜惜的神色,仿佛至今想来仍然心疼,“我知道你不好过,但那时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严柯僵硬地说:“对不起……小师叔。”

“嗯?”

灰色的回忆涌入大脑,他的情绪一下子滑向深渊。

“那件事。”严柯低着头,声音颤抖,“我……医疗过失的那次……”

……那是他和父亲第一次冷战。父亲已经开始察觉他的不学无术,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到未来。他因此感到愤怒,想要证明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当时他只是一个刚进医院的小医生,医院的最底层。没有话语权,什么都不会,他能干什么?

所以他擅自修改了主任的中药方,按照经典古籍调整了药量,希望能拯救那个久久不见起色的病人。结果病人立刻出现了不良反应,主任追根溯源,查到了那张方子。

余程主动站出来,说是自己手误打错药方,并且忘记复核。严柯不愿让他背锅,私下去找主任承认了错误。没想到主任最终接受了余程的说法,理由很简单:他是你的上级,应该为你的过失负责。

幸好病人没有大碍,这件事以扣除余程当月奖金收尾。

父亲知道以后,没有责骂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扶不起的阿斗。

对,一开始他就不该被生下来。这样就不会让父亲失望,不会丢爷爷的脸,母亲也可以专心学术不再浪费时间关爱他。

一事无成的垃圾。

治病?不过是双击同事设置好的模板,套用在病人身上。

救人?不过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下,碰巧完成基础操作。

他只是命好,运气好。

但是他不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资格当医生……我能进医院都是靠关系,我什么都不会,我还害你背锅,我……”

严柯陷入强烈的自责中,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阿柯,阿柯……”余程连忙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光,于是柔声安慰道,“贝贝,没关系的,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你也不用道歉。主任没做错,上级医生就该对下级负责。”

严柯哭着摇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愧疚,他凭什么让小师叔付出这么多?凭什么拖累小师叔?

如果生在严家的不是他而是小师叔——

胸口发闷。想用刀割开。

不管余程怎么安慰,严柯都哭得停不下来。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忽然低声说:“别告诉别人啊。”

严柯还在想什么别告诉别人,余程一下把他拉进怀里,然后轻轻拍抚他的背。

严柯呆住了。

“小时候你妈是不是这么哄你的?”余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乖,别哭啦。”

他的体温和呼吸很好地安抚了严柯。严柯情不自禁地搂住他,渐渐平静下来,像抱住奶瓶的小婴儿。

“贝贝,师门里咱们两个年纪最小,关系也最好。”余程轻声说,“何况我是你的小师叔,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严柯没说话,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余程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于是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嗯。你说。”

余程道:“我希望你能当一个好医生。不要轻易说自己不行,不要放弃这个职业。”

他是真的为我好。

即便我拖累过他,他也没有对我失望。

严柯心里酸酸涨涨的。感动,喜悦,悲伤,自责,充沛的情绪填满了大脑。

想哭。

但是胸口没那么闷了。

严柯抽噎着点了点头。

余程松开手,摸了摸自己衣襟上的眼泪,然后摸摸他的脸,笑道:“小可怜,眼睛都哭红了。”

严柯再也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

哭声引来了服务员。她紧张地敲门,只听见里面的男人笑着说:“对不起,小朋友咬到舌头了,我马上哄好他。”然后是低沉温柔的安抚。

哭声渐渐止住了,甚至还夹杂起了笑声。

……小朋友?有吗?

女服务员狐疑地走了。

九点钟,严柯肿着眼睛回到家,收到了XXL的微信。

“成了?”

严柯:……没有。

XXL:他拒绝了?

严柯:……不是……聊了会儿天,情绪有点激动……我就忘记告白了……

XXL:我还以为今晚谁都阻止不了你拉下裤子张开腿。

严柯: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他拒绝我我也要哭着求他上我一次……没想到哭是哭了,结果给哭忘了……

XXL:傻孩子。七夕出来吧,哥哥疼你。

严柯犹豫了一下,没回复。

他走进浴室,脱下裤子,尚未拆封的安全套从口袋里掉出来。他弯腰把套子捡起来,内心深处忽然产生强烈的空虚。

与此同时,余程也收到信息。

张行端:严柯把PY都自己扩好了,你居然连脱裤子的机会都不给他。

余程:我不会碰他,你知道的。

张行端:你真狠心。

余程笑笑,并不打算否认。

他放下手机,忽然嗅到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

顺着香气望去,是窗台上的青佛手。今夜无月,星光点点,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余程忽有所感,从书柜里拿出纸笔颜料,在桌上铺开。

在这同一片星空下。

叮咚。严柯收到微信,来自XXL:明晚7点,地方你定。

叮咚。凌鹿收到微信,来自余程:老家伙要晒书,叫我去帮忙。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吧。

注:佛手是一味中药,理气化痰、止呕消胀、舒肝健脾。

第14章

晴空万里。九点,凌鹿如约来到旧书店。

今天小黑板上写的是“情侣入内,叉出去!”,一看就是七夕限定。

白天的书店和那晚相比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开着一扇通往院子的小木门。没想到书店后面藏着这么大一个园子,甚至还有池塘和菜地,简直是隐居标配。菜地边上还有石桌石凳,老头正举着一张画仔细端详。

凌鹿到的时候余程已经在干活儿了,此时地上晒满了书。凌鹿弯下腰去,看见几本泛黄的小册子。居然还有《语丝》,上面印着鲁迅、林语堂等文学大家的名字。

凌鹿觉得这个刊物有点眼熟,恍然大悟:这不是语文书上提到过的……鲁迅办的散文周刊吗!顿时惊叹不已,

“别光顾着看,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注1)”余程笑吟吟地递过几本书。凌鹿连忙抬头,发现老板果然在看他,于是赶紧打了个招呼。老板噘了撅嘴,继续看他的画去了。

“老师,你早就来啦?”凌鹿学着他的样子把书摊在地上,轻轻抚平书页。

“嗯。今天天气很好,醒得早。”余程沐浴在初秋的阳光里,享受地眯起眼睛,“整天呆在医院里,我也该出来晒晒了。”

凌鹿笑笑,心情也变得轻松愉快。

老板拿出来的都是有些年头的书。凌鹿一边晒一边赞叹,余程说这些还不算什么,真正的宝贝都被老头藏起来了。

凌鹿想起余程说过的严家藏书库,不禁向往道:“严老师家里要是晒书一定也很壮观。”

“别提你严老师了。”余程笑道,“猜猜看,为什么我今天没有叫他而是叫你来?”

“唔……他今天有约?”

“他有没有约我不知道。”余程望向小老头的方向,忍着笑意说,“他是跟老板不对付。上次我带他过来,结果被老板拿鸡毛掸子打出去了。”

“啊?”画面太美,凌鹿忍不住笑出声。

“那次老板刚入手一套稀缺本,得意洋洋地晒给我看,还不让碰。我正夸他呢,你严老师瞟了一眼就说这有什么好嘚瑟的,他家也有。”

“然后就被打了?”

“对。”余程也忍俊不禁,“老头气了好久,那之后好几天都在小黑板上写‘严柯与狗不准入内’。结果好多游客进来问严柯是什么典故,弄得老板更加生气了,跟我说他买了一箱鸡毛掸子,专门用来打严柯。”

凌鹿哈哈大笑:“那严老师肯定不敢来了。”

“嗯。他也没空。”余程若有所思地说。

两人忙碌了一上午,终于把书晒完了。老头走过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颗糖,说“留下吃饭”,然后一摇一摆地进屋去了。

“老板好可爱啊!”凌鹿拆开糖果,甜得眉眼弯弯。

余程把自己的糖也给凌鹿,凌鹿更高兴了。

两人在石桌边休息,老板看了一上午的那副画还在桌上。凌鹿展开画卷,发现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间幽径,蜿蜒曲折,掩映在墨竹中。虽则此时阳光明媚,凌鹿却感到置身于朦胧月色下,一缕凉风穿竹而过。

画上还有题词,字写得飞扬俊逸。凌鹿忍不住念道:“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注2)”

后面是两个很复杂的字,他不认识,只好停下来。

“凌鹿。”余程忽然道。

凌鹿诧异地抬头:“啊?”

余程笑笑,用手在石桌上写下“醽醁”,然后说:“这两个字,读作‘凌鹿’,是古代的一种酒。《本草纲目》上说,酒,红曰堤,绿曰醽醁。是一种色泽青绿的酒,也恰好和你重名。”

他顿了顿,吟咏道:“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

凌鹿再次为余程的学识所惊叹,同时也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他羞涩地笑笑,继续念下去,在题词最后看见了署名。

“七月初六程作”。

七夕是七月初七……那初六不就是昨天吗?

凌鹿惊异道:“老师,这是你画的?”

“嗯。”余程抚过“醽醁”二字,云淡风轻地微笑道,“昨晚夜色很美,看到青佛手想起你,就想到了这首词。”

凌鹿的心脏被戳了一下。

他想起了——今晚月色很美。是夏目漱石的告白。

不不不,余程说的是“夜色”而非“月色”,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但是,受到触动的心脏却慌乱起来,弄丢了应有的频率。

凌鹿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余程仿佛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笑着继续说道:“反正要来看望孤寡老人,就准备了这么个小礼物。看他的样子,应该还不嫌弃?”

凌鹿手心握着余程刚刚给他的那颗糖,小声说:“老师画的这么好,谁收到都会很开心的。”

“过奖了。”余程谦虚地笑笑,把画收起来,“你喜欢的话我也送你一幅。”

“真的?”凌鹿惊喜地抬起头。

“嗯,下午就可以——”余程忽然想起什么,惋惜道,“哦今天下午不行,我要去坐堂。”

坐堂一词,令凌鹿想起了在书上看到过的典故。

医圣张仲景在任长沙太守期间,正值疫疠流行,许多贫苦百姓慕名前来求医,张仲景便在后堂或自己家中给人治病。后来由于前来治病者越来越多,使他接应不暇,他干脆把诊所搬到了长沙大堂,公开坐堂应诊,首创了名医坐大堂的先例。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便把坐在药店内治病的医生通称为“坐堂医”(注3)。

凌鹿想象着古人悬壶济世的场景,忍不住心生向往。

“想去看看吗?”余程含笑。

“可以吗!”凌鹿的表情仿佛被点亮,流露出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但是要帮忙干活儿。”余程故作狡诈道,“我正缺抄方的学徒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注4)”

凌鹿高兴得好像一只找到面包屑的小麻雀。

老板拎着两瓶小酒走出来,看见两人言谈正欢,忽然扭头进屋换了把鸡毛掸子,张牙舞爪地把他们赶出来了。

凌鹿一脸懵逼地站在店外:“他这是干嘛呀?”

余程思考片刻,露出尴尬的神色:“他可能……误会了。”

凌鹿诧异地侧过脸,无意间看见门口的小黑板:情侣入内,叉出去!

顿时脸红了。

夜晚,某酒店高层房间。

【此处省略约300字】

不知被C射了几次,严柯两腿发软地被抱到床上。

XXL玩弄着他的R头,柔声说着情话。严柯没心情享受事后服务,挣脱他的怀抱,摇摇晃晃地去拿衣服里的药。

XXL打趣道:“避孕药?”

严柯头疼欲裂,懒得回答,给他比了个中指。

XXL这才发现他是真的不舒服,伸手把他拉到床边:“你还在吃止痛片?”

严柯就着凉水把药吞了。药物起效不会那么快,他扶着额头,身体蜷缩起来。

“阿柯,你这样下去不行。”XXL用被子把他裹起来,皱眉道,“你上班的时候也吃药?”

“我躲起来吃的,不会被病人看到。你放心好了。”严柯不想说话,闭着眼睛缩进被子里。

半小时后,止痛片起效。严柯洗过澡就回家了。

XXL给余程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在散步。怎么了?”

“严柯天天都在吃止痛片,你知道么?”

“我看过他头颅CT,没什么问题,应该还是偏头痛。”

“可是他晚上觉也睡不好。”

“他现在用的安眠药副作用很小,也不容易成瘾。我让他定期来我这儿针灸,失眠已经开始好转了。”

“……”

余程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什么大碍。XXL走到落地玻璃前,看着严柯射在上面的JY,随口问道:“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余程道:“上了一天门诊。”

“累吗?”

“还好。”

“想你了。什么时候有空?”

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下周六我值班,你到病房来找我吧。”

值班?病房?余程可不是会玩办公室Play的人。

XXL敏锐地察觉到暗示:“你边上有人?”

“嗯。”

男的女的?

XXL突然感到好奇,嘴里却说:“行,那不打扰了。”

“好的,晚安。”

余程挂了电话,在学生宿舍前停下脚步。

“是病人吗?”凌鹿好奇地眨眨眼。

余程笑笑:“嗯,老病人。”

两人互相道别。凌鹿回到宿舍,舍友难免揶揄。不知怎么他竟有些心虚,随口扯谎说去了图书馆,还把老板送给他的书拿出来作证。

躺到床上,他回想起今天的事,莫名地又是一阵悸动。

彻夜难眠。

注1:老大哥在看着你,出自乔治·奥威尔《1984》。

注2:出自黄庭坚《念奴娇·断虹霁雨》。

注3:坐堂,摘自百度百科。

注4:抄方,古时学徒跟师会把老师开的方子抄下来学习,现在因为都用电子处方了,老医生不会打电脑或者忙不过来时会让学生帮忙录入电脑处方,也称为抄方。

第15章

又到了星期一。

严柯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有起床的动力。一想到今天还要值班,心里更加抗拒。他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动,直到拖无可拖,这才起床洗漱。

在路上不断超车才避免了迟到。电梯间一如既往地拥挤,今天就连职工电梯都来得很慢。焦躁在心中不断发酵,他甚至想走楼梯爬上22楼。

好不容易来到办公室,他点开病历系统,发现床位已经满了。周末收进来6个新病人,他要在查房之前看一遍病历和医嘱。下午还要出掉7个,然后通知等候名单上的患者明天入院。

……好无聊。

一成不变的工作,今天让他格外烦躁。

“借支笔。”余程自然地从他胸前抽出一支水笔,低头在病历上签字。严柯迟钝地望向他的口袋,发现里面一支笔都没有。

医生丢笔是很常见的事,同事互相借,总是不记得还。

钢笔也丢了吗?还是没带出来?

严柯搜索着记忆,好像没见他用过那支钢笔。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平静地想到:毕竟插过环甲膜,真的要用还是会膈应吧。

“查房去?”余程把笔插回严柯兜里,看他表情呆呆的,关切道,“怎么了?昨晚又没睡好?”

可能是止痛片副作用?但是早上并没有吃药……昨天吃的也不多……

严柯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摇了摇头,起身去推电脑车。

余程去隔壁叫了凌鹿和何萱萱。两个实习生有说有笑,活力十足。严柯想起今天是8月的最后一天,他们明天就要去别的科室了。不知道下个月会来什么样的学生。

在呼吸科锻炼了一个月,两个孩子都成长了不少。无论是汇报病史还是收新病人,他们都已经熟练。

余程也颇为感慨地夸奖着他们。严柯靠在墙上默默听着,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情绪如潮水般倾涌而出。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泪快要忍不住,于是赶紧跑进值班室。

躲进卫生间里,镜子里已经是一张泪水纵横狼狈的脸。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说不出为什么悲伤,只是想哭。甚至难过得蹲了下来,用力捂住嘴。

别哭出声,会被看到的。

他努力压低抽噎声,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头也不痛……查房也很顺利……有什么好哭的呢?

但就是觉得……灰暗。压抑。绝望。像是打翻了负能量的罐子,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哭泣也不能缓解,反而开始痛恨自己的脆弱。

明明一切都很好,到底在哭什么?

严柯去了很久都没回来。余程有些不放心,让凌鹿去找他。凌鹿把整个病区都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最后来到值班室,恰好看到严柯从卫生间里出来。

“……”凌鹿和他对上视线,连忙道,“严老师,你先别出来,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带上门跑了出去。

严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愣愣地站在门后面。等凌鹿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两个冰袋。

“你眼睛肿了……”凌鹿小心翼翼地说,然后把沾了水的纱布贴在冰袋上,“敷一下会不会好点?”

严柯呆呆地接过。凌鹿担忧地问:“要去叫余老师来吗?”

严柯本能地摇头:“不要!……别告诉他……”

“好,我不跟他说。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就说你有事走开了。”

严柯感激地点点头。凌鹿这才离开,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真糟糕,被学生看到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个糟糕的人。

严柯坐下来,把脸埋在冰袋里。

眼泪变成冰水,再次流下来。

冰敷过后眼睛没那么肿了,但还是红红的。之后的一整天,严柯都避免和别人有眼神接触。余程以为他是太累,新病人都尽量自己收掉了。严柯心里很愧疚,临下班时余程问他晚上需不需要陪,严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幸好今晚搭班的是凌鹿。小鹿乖巧懂事,一直没问他早上为什么哭,他对此十分感激。

病区床位已经满了,晚上应该没什么事。吃过晚饭,病区渐渐安静下来。严柯站在窗前,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心情好了很多。

凌鹿虽然不问,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他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余程给他的糖果,走到严柯身边:“老师,吃糖吗?”

严柯欣然接过,道谢。

看严柯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凌鹿只好坐回椅子上,翻开书本。他在准备12月的考研,只剩下两个多月复习时间了,感觉有点来不及。

但现在还是不想看书。

他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个下午,他和余程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蝉鸣,各自看书。虽然没有交谈,但心情很愉快,像回到了高中。

还有……那副画。

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

凌鹿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想看看今晚有没有月亮。他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喃喃念出了这句词。

这样下去……很不好。

凌鹿反复阅读着书上的句子,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

他乱了阵脚,于是用力拍拍自己的脸,想把糟糕的念头赶出去。

严柯听到啪啪啪的打脸声,诧异地回过头来。

“困了?你去休息好了,反正没什么事。”

凌鹿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困。”

严柯朝他摊在桌上的《诊断学》瞟了一眼:“你都半个小时没翻页了。看不进就别看了,玩会儿吧。”

凌鹿感到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听从严柯的建议,合上了书。他抱着双臂趴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老师,你们当年考研是怎么过来的?难吗?”

“我没考。”

凌鹿惊叹道:“哇,保研吗?好厉害!”

“厉害的是我爸不是我。”严柯自嘲地笑笑,“我们校长是他朋友,书记是他高中同学。那年公布保研名额之前就直接扣掉了一个,给我先报上去了。他们喊我去签字的时候我还傻乎乎的在看书,没想到我都不用考。”

凌鹿有些尴尬。他作为平民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特权阶级的烦恼……

“对了,”凌鹿转移话题道,“上周五我还在电梯里看见你爸……呃,严主任了呢!”

严柯:“哦。”

凌鹿愣了愣。等了一会儿,严柯也没再说话。

这天没法聊!

凌鹿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只好无奈地刷起了微博。

刷着刷着突然看到这样一条:

“路过贵宾室看到一对超有爱的cp!中国小受做噩梦哭了!外国小攻把他叫醒以后还想帮他擦眼泪!小受就笑了!小攻还害羞了!天哪我要被萌死了怎么这么甜的啊啊啊啊!这样的狗粮请一日三餐给我吃!”

……同性恋?

凌鹿本来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但今天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点开看看。没想到照片一刷出来他就愣住了。

这不是……

“严老师!”凌鹿脱口而出,“你被偷拍了!”

严柯头也不回:“哦。”

凌鹿看他反应这么平淡就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不是救人的事!是这个!”

严柯扫了一眼,表情立马变了。他拿过凌鹿的手机,快速浏览评论。幸好,大多数人都在刷“好有爱”、“祝福”之类的,也有人发现他就是前两天上电视的那个医生,但大家只是赞美了一下他救人的行为,然后对他的颜值和职业继续花痴。

幸好……长得帅。

严柯看了下原po,是个耽美段子手。转发量也只有一百多,点赞倒是好几千了。

和他救人的报道相比,这件事引起的关注度太小了。

父亲……应该不会看到吧?毕竟他不玩微博,应该也不会有人无聊到拿这种事去问他?

一想到父亲,严柯心里就发怵。他立刻联系原po要求删文,原po很客气,火速删掉了微博,还跟他道了歉。严柯稍稍安心了些,突然想起小鹿还在旁边站着。

“你……早点休息吧。”严柯有点尴尬。

凌鹿也很尴尬,指指手机说:“老师……手机。”

严柯这才发现他刚才急昏了头,居然直接用凌鹿的微博账号去私信原po了。他连忙道了歉,凌鹿倒不介意这个,反而体贴地说:“如果对方再发消息过来我会告诉你的。”

凌鹿丝毫没有八卦的意思,拿了手机就要走。严柯想起早上他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哭,只是默默地帮他拿冰袋。心里突然很温暖。

“小鹿。”严柯忍不住叫住他。

“嗯?”

“我不认识那个外国人,跟他只是恰好同一班飞机。”

凌鹿以为他是怕他去外面乱说,忙道:“老师你别担心,我不会……”

“但我确实是同性恋。”

凌鹿愣住了。

严柯笑笑:“你也别担心,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心里憋得久了……你去吧。”

不知为何,凌鹿脑中浮现了第一次去书店时,余程站在路灯下的模样。

凌鹿内心忽然躁动起来。

“严老师……”鬼使神差地,他又走了回来,怯怯地看着严柯,“你可不可以……也听我倾诉一下?”

严柯想了想:“咱们去值班室说吧。”

两人来到值班室,关上门,值班室立刻变成了一个安全密闭的小空间。

凌鹿斟酌了一下,开口却是问句:“严老师,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严柯笑了:“因为我喜欢男人啊。”

凌鹿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有过女朋友吗?”

“没有。我第一次梦遗就是因为他。”严柯忽然想起凌鹿还是个学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呃,这个尺度你能接受吧?”

凌鹿笑道:“老师,我毕竟学医的。”

“说的也是。那你呢?谈过几个女朋友?”

“两个。”

“女孩子主动的?”

“咦,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好吧,你猜对了。”

“然后呢?”

“都分手了。”

严柯想了想:“现在是有第三个姑娘在追你?”

“不是……”

“那是你看上第三个了?”严柯摊手,“小鹿你也听到了,我虽然是基佬但不是妇女之友,也没有追妹子的经验,帮不了你……”

凌鹿突然脸红了:“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

严柯一愣:“难道是有基佬在追你?”

凌鹿简直要被他逼死了:“不是!反了!”

严柯大惊失色:“你要追基佬?!”

“老师,不是的。”凌鹿无奈地垂下头,万分沮丧道:“……我好像才是那个基佬。”

严柯已经被他绕晕了。

凌鹿低下头,眼前却浮现出余程对他说“为谁偏照醽醁”的模样。他的心立刻变得甜蜜而苦涩,像一颗糖,融进中药里。

“老师,你第一次梦遗是因为男人,所以你发现你是同性恋。我第一次心烦意乱是因为他,所以我可能……也喜欢男人。”

“不不不。”严柯纠正道,“你有过女朋友,顶多算双性恋。”

凌鹿苦笑:“我现在都开始怀疑之前谈恋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毕竟一直是女生主动。她们很漂亮,身材也好性格也好,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和她们在一起时没有闹过矛盾,最后分手也是都是她们提的。但每次分手之后我都没有很难过,反而好像……松了一口气。她们大概也发现了吧,我根本没那么喜欢她们……所以才会放弃我。”

严柯无言以对。毕竟他的感情史也仅限于小师叔,还是暗恋。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又同时开口。

“老师你……”

“那他……”

凌鹿首先笑了:“你先说。”

严柯也笑道:“那他是什么性向,你打听过吗?”

“没有。”凌鹿想了想,“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正常人。”

正常人?

……对,同性恋才是不正常的。

严柯不禁苦笑,却听小鹿问道:“那老师你呢?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没有。我也觉得他是直的。”

“直的?”

“就是异性恋,正常人。”

凌鹿有些讶异,然后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但是……”

“不过……”

再一次异口同声。神奇的默契让两人都笑了出来。

严柯道:“我不想这么多年的感情无疾而终。”

凌鹿道:“我也不想轻言放弃。”

两人对视一笑,心底都生出勇气来。

“共勉吧。”严柯欣然伸手。

“老师,这样好奇怪啊。”凌鹿笑个不停,但还是与他握手。

奇妙的暗恋联盟就这样成立了。

可喜可贺。

第16章

翌日下夜班,严柯回家倒头就睡。中途却被陌生电话吵醒,心脏砰砰直跳。

“严医生您好!我是XX日报的记者,请问您有时间……”

受到打扰本来就心情不好,对方又声音尖细,像针一样刺激着严柯的耳膜。大脑深处很快传来熟悉的疼痛。

“不是早就采访过了么!”严柯烦躁地挂了电话,没想到对方立刻又拨回来。

“只要五分钟就好!请问您知道……”

“没空!别再打来了!”严柯生气了,直接摁下关机。

耳鸣却没有停止,脑子里像有一根剧烈震荡的弦,不断地刺激周围脑组织。严柯捂住头,试图用深呼吸缓解疼痛。

保姆恰好打扫到3楼,门外传来拖把撞击墙角的声音。砰,砰,砰,毫无规律的噪音,仿佛是撞在大脑沟回上,永无休止。

严柯瞬间失去理智,出去把保姆骂了一顿。保姆惊慌失措地给他道歉,他立刻又意识到是自己不对,但保姆已经委屈地下楼了,严柯只好带着愧疚回到卧室。

头疼欲裂。

再不吃药要死了。

他抓了一把止痛片吞下去。止痛片有镇静效果,很快他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他是被父亲从床上拎起来的。

“严柯!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父亲的咆哮声震得他耳朵疼。严柯头还晕晕的,听不明白父亲的话。

父亲只当他是没睡醒,更加暴怒地吼道:“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你不务正业也就算了!还给我惹出这种麻烦!严柯你这个不孝子!生你出来简直是家门不幸!”

严柯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动作迟钝地抬起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他被父亲一巴掌打翻在床。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父亲咬牙切齿地吼道,“你给我起来!给我解释清楚!”

严柯摸摸脸颊,心想,不疼,你可以继续打。但父亲还是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拉起来,怒喝道:“你说!这些钱你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啊。

严柯稍微清醒了点,看见父亲举着手机,上面是他做环甲膜穿刺的视频,于是皱着眉头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今天都怎么了……”

父亲冷笑道:“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严大公子出手好阔绰啊!几万块的钢笔随便买!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收红包了!”

严柯觉得好笑,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说:“嗯,最近是收了一个,不是你看着我拿的么?才两千……”

“少给我油嘴滑舌!”父亲恼怒地把他摔回床上,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道,“严柯,你好好跟我说,到底有没有拿黑心钱?我知道你们呼吸有不少回扣……”

过量服用止痛片的副作用还没过去,严柯脑子里一阵阵地发晕,却总算把话听明白了。原来有人看他买了五万的笔,心里不平衡,把事儿捅大了。底层屌丝的嫉妒心理。

但父亲干嘛这么生气?对,你确实不收红包,但你开个刀耗材十几万。逢年过节那些上门的省厅领导拎的礼品哪个少于五位数?你三天两头飞到外地去会诊去开刀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坐的不也是商务舱吗?

你不用五万的钢笔只是因为你不用自己带笔,又不是没这个钱。

严柯动作迟钝地爬起来,懒洋洋地道:“我只是个住院医,能拿多少回扣?你以为我姓严他们就会多给我分成么?”

“你还知道你姓严!简直把你爷爷的脸给丢尽了!”父亲先是暴怒,但意识到严柯这是否认了收红包,他又冷静了些,“你真没拿?”

不信就算了。

严柯很想这么说,但他不想继续吵下去,于是“嗯”了一声。

“好。”父亲的表情缓和了些,然而还是皱着眉头,“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找你谈话,你就老老实实跟人家说,不许像今天这样耍性子!”

哟,原来是被纪检委盯上了啊。

严柯想笑。

“还有一件事。”父亲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又把屏幕举到他面前,“你解释一下。”

严柯瞟了一眼,是他和那个外国帅哥的偷拍图。

不是已经删掉了吗?

严柯仔细看了博主id,不是原po。但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上百万了,是原po删帖之后才发出来的。这条微博不光指出他是航班救人的医生,还挂出了他的姓名,工作地点,身份家世……

而点赞最高的评论已经变成:

真恶心!他不会有艾滋吧?老爷子赶紧去体检!

他突然觉得非常讽刺,于是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严柯?”父亲看他这副样子,声音又严厉起来,“你赶紧去网上发个声明,澄清这件事!”

“……澄清什么?”严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不想动。

“说这是误会啊!”父亲怒吼道,“人家把你当同性恋了你不知道吗!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还有脸去医院上班吗!你让我怎么抬得起头!”

“可是……”严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是我真的……是同性恋啊……哈哈哈哈哈……”

“你!”父亲瞪大眼睛,失控地把手机摔到他脸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气话!你能不能负起点责任!”

金属手机重重地砸到鼻梁上,严柯觉得有点痛,皱着眉头去摸,满脸是血,于是厌弃地说:“别打脸,被人看到又是头条。”

“你!……”父亲气得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墙,作了好几个深呼吸。

严柯冷漠地看着他,心想他是心血管专家,气出心梗也可以自己诊断自己治疗。

反正我是帮不上忙,顶多给他打个120。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严柯擦擦血,平静地说:“我跟那个老外没什么,是网上的人乱说的。但我是同性恋,这真不是气话。”

父亲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痛心疾首道:“我早就叫你别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是——”

严柯想向父亲坦白,父亲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愤怒地质问道:“是不是你们科那个实习生?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孩子,是不是他勾引你的?!”

凌鹿?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不怀疑你亲爱的师弟呢?他和你儿子朝夕相处了两年,他和你儿子睡过一张床,他每年生日都是你儿子陪着过,他和你儿子一起单身到现在——为什么不怀疑他?

比起你儿子,你更无法接受你师弟也是同性恋吗?

严柯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忍不住嘲讽道:“连你都觉得他好看,我精虫上脑又怎么把持得住?”

“好……你很好……”父亲怒极反笑,“严柯啊严柯,原来你不光给你爷爷长脸,还要断他的后!”

“嗯。”严柯咧开嘴笑,鼻梁骨隐隐作痛,“要不你让余程改姓严好了,不然严家真得绝后。”

父亲靠在墙上,紧紧抓着胸口,气得说不出话。

“你包里有硝酸甘油吧。(注)”严柯去楼下把他的公文包拎上来,顺便拨了个120,然后扭头对父亲说,“我知道你不会认我了,我现在走,你自己等救护车。”

“严柯……”父亲咬牙喊了一声。

严柯心里没什么感觉,脸上却火辣辣的,鼻梁和脸颊都开始疼了。

他拿上手机和止痛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注: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可以迅速缓解心绞痛。

第17章

余程不玩微博,他是从张行端那里知道这件事的。张行端还问他钢笔在不在身上,余程回答得很简单:太贵重,所以放宿舍了。

张行端笑嘻嘻地说:“你倒还算明事理。”

余程给严柯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一直是关机。今天又是9月的第一天,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会,余程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去急诊把小鹿借回来。

事情一忙完,余程赶紧打车去严家,没想到正赶上120把严励送上救护车,周围都是记者。余程大惊失色,跟着一起上车,这才知道严柯和他爸闹翻了。

“我打了他……”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心血管内科的顶尖专家,此时躺在担架上,红了眼睛,“他脸上还有血,就那么走了……叫他也不听……”

余程静静地听着。

“他连车钥匙都没带……”严励抓住余程的衣袖,哽咽道,“你说他能去哪儿……”

余程安慰他:“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他回来。”

严励长叹一声,别过脸去。

严励被直接送到省人医,急诊看到自家的心内大主任因心绞痛被送入院,都不禁感慨万分。余程把严励安顿好,又给严柯打了电话,这次终于打通了。

余程悄悄走出病房,柔声问:“贝贝,你在哪儿?”

严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我爸吵架了。”

“我知道,我在医院陪着你爸呢。”余程回头看了眼病房,决定隐瞒严励的病情,“他没事,就是气坏了。”

严柯嗯了一声,然后又不说话了。

“你还好吗?”余程问,“身上带钱了吗?”

“嗯。”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你陪着他吧。”严柯平静地说,“他把你当半个儿子,你在他就安心了。”

“他在省人医,他们心内自己守着他。”余程叹息道,“贝贝,我担心你。听话,让我去接你好吗?”

“我想一个人待着。”严柯顿了顿,又说,“我在宾馆里,不用管我。”

“但是……”

“小师叔,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余程皱眉:“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严柯又沉默了。余程静静等待着,结果严柯挂断了电话。

余程翻开通讯录,想给张行端打电话。但转念一想,严柯现在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听张行端的?

于是他去了心内科办公室,与省人医的同行们讨论起了严励的病情,然后通知身在国外的严母。

严柯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下来。

已经九点了,出来散步的人也都回家了。树上有鸟叫。

他感到异常疲惫,身上有些冷,但他连动都不想动。眼泪被风吹干,现在心里很平静。什么感觉也没有。像一个劣质容器,把所有情绪漏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真有趣。今天还没有吃安眠药,但已经想睡觉了。

严柯闭上了眼,在长椅上蜷起身子。

第二天,他在熟悉的闹铃声中醒来。手机上显示着07:00,星期三。是他上门诊的日子。

严柯揉揉眼睛坐起来,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夜间的寒意还未消散,已经有老人出来晨练。严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觉得头还是很晕。

止痛片后劲这么长的吗?以后给病人用要谨慎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马路上,看着稀稀落落的车辆,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去给人家添麻烦,万一人家没保险呢。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去中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脸色苍白,鼻翼还有血迹,忍不住关心地问:“小兄弟,你怎么啦?是不是被人打啦?”

严柯笑笑:“我是医生,去上班。”

出租车开得很稳,严柯靠在后座上,再度沉沉睡去。直到司机大哥把他叫醒,他摸摸身上没有现金,只好用手机支付。

没想到刚跨出车门,他两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前倒去。司机师傅急忙下车,扶着他大声呼救。

别叫了,这就是医院门口,怕什么呢。

严柯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两手撑着地面,天旋地转。他想说我没事,但却站不起来。

周围好像有很多人。好吵。好像有人去急诊呼救了。

别去啊。我是医生,是来上班的。

严柯无力地摇着头,试图挣脱扶他的人。

“……严老师?!”

有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呢?

严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男孩子。

“小鹿……”严柯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又是你?

凌鹿试图把他扶起来,严柯却没站稳,又滑了下去,引得围观群众惊叫连连。凌鹿碰到他的手臂,惊呼道:“你在发高烧!”

哦,原来是发烧了。

推一针糖皮就行了,不过得去别的医院打,不然会被父亲知道(注)。

严柯费力地站起来,凌鹿把他架到肩膀上,想往急诊走。严柯摇摇头,喘息着说:“别去中医院……”

“可是……”

“我不想去!”严柯突然非常暴躁,甚至试图推开凌鹿。但他根本没有力气,推搡的动作也像一只柔弱的小猫。

凌鹿怕他摔了,忙道:“好好好,咱们去其他医院!”

他把严柯扶回出租车,眼睁睁地看着急诊的老师们推着平车跑过来,无奈地关上了门。

好心的司机大哥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西医院,要下车时凌鹿才发现身上没带钱。司机大哥摆摆手说不用了,让他们赶紧去看病。凌鹿感激不已。

他把严柯送进急诊,严柯已经烧糊涂了,不停地哭。急诊医生向凌鹿问病史,凌鹿也说不上来。他们看见严柯脸上有血迹,就先推去做了个头颅CT。结果是鼻骨骨折。

“他是被人打了吗?”凌鹿看到报告,心里一惊。

急诊医生道:“不排除,也可能是撞到东西了。”

凌鹿的心都揪了起来。他望向满脸泪痕的严柯,回想起早上看到的微博头条,不敢去想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血常规结果也出来了,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很高,初步考虑是受凉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要挂水。凌鹿身上没有现金,这家小医院也不能用手机支付。他想通知余程,突然又想到严柯不肯进中医院肯定就是怕同事知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严柯打了退烧针,人已经清醒了些。凌鹿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严柯摸出自己的手机,说:“帮我打给医务科的张行端。”

十几分钟后,张行端来了。凌鹿想起他们在电梯里遇见过,于是说了声老师好。

张行端瞟了他一眼,先去找接诊医生问了病情,确认严柯没事后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你可真能折腾。”张行端走到严柯床边,抬头看看他在挂的盐水,“余程人呢?”

严柯撇嘴道:“他穷,就不叫他来了。”

“合着你是叫我来买单的。”张行端笑嘻嘻地说。他看见床边的头颅CT,诧异道,“你不是发烧么?怎么还拍CT了?”

严柯别过脸:“头晕,撞电线杆上了。”

凌鹿听他这么说,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张行端反而皱起了眉头。他看了凌鹿一眼,没继续问,只是说:“呼吸那边我帮你请假了,你想休多久?”

严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样对话实在太累,张行端叹了口气,若有深意地朝凌鹿看了一眼。凌鹿这才意识到他们有话不想让他听,于是赶紧说:“我去买瓶水。”

“哎。”张行端叫住他,递出一张百元纸币,“你不是身上没钱么?帮我也带一瓶。”

凌鹿脸上一红,道谢接过了。

凌鹿走后,张行端无奈地笑了笑,摸摸他的脸,轻声问:“你爸打的?”

“手机砸的,砸鼻梁上了。”

“疼么?”

“还行。”

张行端叹了口气:“也不怪你爸生气。这事儿闹得有点大,纪委都出动了。我昨天本来想告诉你,你关机了。”

严柯不说话。

“这次恐怕不光查你,连带你爸和他们省人医都要查,所以……”

严柯忽然笑起来:“他不是为这个打我的。我跟他出柜了。”

张行端无奈:“你还真会挑时候。”

“给你讲个笑话。”严柯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他以为我是跟凌鹿有一腿。就是刚刚那个学生。他说凌鹿长得这么好看,我一定是被他勾引了……”

张行端一愣,也忍不住笑了,拿了张纸给他擦眼泪,说:“那你干嘛承认?随便扯个谎瞒过去不就好了吗?”

“我也不知道。”

严柯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就是想说出来,让他打死我算了。”

张行端瞟了他一眼,又看看手机,叹道:“幸好你没来中医院,记者去呼吸门诊堵你了……你真不让余程过来?他问我呢,帮你请假是怎么回事。”

“让他来吧,我想通了,我的事瞒不住他。对了,再帮我个忙。”

“嗯?”

“帮我找套房子,我跟我爸断绝关系了。”

注:糖皮,糖皮质激素,可以解热消炎退热。

第18章

严柯的门诊是余程去替的,因此他中午才赶来。严柯已经睡着了,张行端正和凌鹿坐在走廊上看房子。

余程问清情况,皱眉道:“他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他爸都住院了,你还帮他离家出走?”

“趁这个机会大家都冷静一下,你没发现他在家里过得很不开心?”张行端瞟了他一眼,“都快得抑郁症了。”

“他没这么脆弱,再说还有我在。”余程话一出口才想起凌鹿也在场,于是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对凌鹿感激道,“辛苦你了,幸好他碰见的是你。”

凌鹿忙道:“没事没事,我应该的。”

张行端忽然举起手机说:“这个看着还行,离医院也近。”

凌鹿凑过去一看,是套精装修的公寓,月租一万,顿时哑口无言。余程看了下地图,说:“还是远了,他没车。”

“你回严家帮他开过来。”

余程说:“租金也贵。我怕他不肯拿家里的生活费。”

“这都不是问题。钱我来出。”张行端果断点开房东号码,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余程叹了口气,和凌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张老师和严老师关系真好。”凌鹿感慨于两人一掷千金的豪气,问道,“他俩是发小吗?”

“不是。”余程在他身边坐下,摇头笑道,“饭局上认识的,都是二代,合得来。”

“咦,张老师家里也是医生吗?”

“他家卖医疗器材,医院好多设备都是他家捐的。”

凌鹿知道医院里随便一个不起眼的设备都得成百上千万,不禁瞠目结舌:“他这么有钱,干嘛还在医务科上班?”

余程笑笑:“这我就不知道了。”

凌鹿想想也是,有钱人的想法他们平民是无法理解的。

严柯挂完水,精神好了很多。凌鹿回急诊去了,严柯也想上班,被余程拒绝了。

“我没地方去。”严柯说。

余程把自己宿舍的钥匙给了他,拿出一身干净衣物,让他洗个澡好好休息。严柯变得很听话,乖乖地进浴室去打开了水龙头。余程这才放心离开。

余程下班回来,看见严柯穿着他的衣服,睡得很沉。严柯比他矮一些,因此衣服显得很宽松。锁骨和肩头都露在领口外面,腰却细细的,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断掉。

有点S情。

余程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再次出门,去严家给他拿衣服。

张行端行动力max,隔天就把房子租好了。早上严柯吃了点感冒药就跟余程一起去上班。医院里的同事估计也都看过微博,只是不说,眼睛却都好奇地瞟他。

余程有点担心,严柯倒是还好,情绪一直没什么波动,该干嘛干嘛。纪检找他谈话他也很冷静,毕竟他确实是清白的。纪检委知道严家在医学界的地位,因此也没打算为难他,走了个常规流程就离开了。

下班以后凌鹿过来看望他,顺便帮忙一起搬家。张行端有饭局,因此丢下钥匙和合同就走了。余程打开房门,发现房子虽然是精装修,但空关过一段时间,又闷又灰。他立刻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凌鹿已经找到了抹布扫帚。

“一起来打扫卫生吧!”凌鹿充满干劲。

余程自然而然地去接扫帚,没想到严柯先他一步拿到了。

“阿柯?”余程很惊讶,“你没干过这个,我来吧。”

严柯笑笑:“你能帮我一辈子吗?”

余程愣住了。严柯走到角落,弯腰扫起了地。

三人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把房子打扫干净,都累倒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大家都很欣慰,凌鹿反而是最高兴的一个。

他甚至还跑到阳台上去看夜景,忍不住赞叹道:“果然贵有贵的道理!这儿还能看见湖景呢!”

余程和严柯对视一笑。余程摇头笑道:“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严柯道:“挺好的。”

“你觉得房子怎么样?”

“也挺好的。”

“一个人住没问题吗?”

“嗯。”严柯看他有些不放心,笑嘻嘻地问,“怎么了,你想过来跟我同居?”

“那张公子要气死了。”余程也笑起来。

凌鹿回到客厅,看两人谈笑风生,便笑着说:“时间不早啦,我先回去了,老师们再见!”

余程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严柯把两人送到门口。余程看着门边的行李箱说:“你要是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再替你回去拿。”

“嗯。”严柯笑笑,“谢谢你们。”

“不客气!”凌鹿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真诚而温暖。

“阿柯,照顾好自己,我走了。”余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关上。

严柯听到电梯降落的声音。然后整间公寓安静下来,他的笑容也迅速消失。

余程回到宿舍,发现严柯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还在篮子里。他把衬衣、长裤、内裤都洗了,拎出去和自己的衣服晾在一起。

这样他的衣服上,也会有他的味道。

严柯喜欢这种莲花清香的洗衣粉,所以余程用了很多年,一直没换过。

接下来的几天,严柯坦然接受了媒体的采访。纪检委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他和父亲都是清白的。记者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性向上,提了很多私人问题。严柯一概拒绝回答。

拒绝回答,在媒体那里变成了“不否认”。纪检委的调查结果也只剩下一行的篇幅:目前还未找到证据。

轻轻松松,严柯又上了微博热搜。

有人把整件事总结了一下,并提出了很多质疑。比方说严柯只是刚刚工作两年的住院医师,怎么会去买价值五万元人民币的限量版钢笔。纪检委调查组同时入驻省中和省人医两所大型医院,为什么仅仅三天就撤出,仓促宣布结果?

严家到底什么来头?他父亲严励是什么身份,他爷爷严瑾又是何方神圣?

当然,网民最好奇的还是,与严柯同行的外国男子是谁?这位“暖心航班最帅医生”,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这篇总结长文的转发高达数十万,是当初严柯救人那篇报道的几百倍。长文下的评论分成两派,一派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谩骂,他们只能看到“医生”、“商务舱”、“BMW”、“同性恋”;另一派拼命为严柯辩解,然而许多人是出于“颜值即正义”才站队,反被对面嘲讽花痴低龄。这边恼羞成怒,一句“loser就是红眼病”把人家怼回去,更加激起对面愤怒。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也有同行站出来搬事实讲道理,然而理性的声音敌不过愚昧的狂热,很快就被淹没在两派的口水中。

余程本来不玩微博,这次特意注册账号关注事态进展。他惊讶地发现随着时间过去,这件事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大家争论的其实已经不是“严柯”这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医生、富人这两个身份。

为富者似乎总是不仁,医生如果有钱一定也黑心。严柯很不幸地兼而有之,是个“不应该这么有钱的医生”。

网络暴力甚至延伸到了现实。严柯遭到人肉搜索,个人信息全部曝光。他开始收到匿名辱骂和威胁,车也被人故意划坏。物业调了监控,发现是几个遮住脸的年轻人,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医院同事们也对严柯敬而远之。大家嘴上虽然不说,但——笑容明显变多了。

尴尬的笑。暧昧猜测的笑。刻意保持距离的笑。

窃窃私语时的笑,偷偷瞟他时的笑,看他从面前走过之后的笑。

严柯表面上满不在乎,午休时却突然对余程说:“小师叔,你以后别跟我一块儿吃饭了。”

余程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严柯道:可我在乎。

余程无言以对。

他试图为严柯寻求法律途径,却被告知目前网络暴力维权非常困难。原因有三:一是找不到责任主体,二是侵权证据难以被保留,三是很难确定侵权的危害后果。

换言之,此路不通。

余程走出律师事务所,看到霓虹灯亮起,繁华街道车水马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无能为力。

这真是久违的感觉。

毕业以来顺风顺水,他都忘了,受人尊敬又如何,前途无量又如何。他在医学界地位再高,也只不过是个医生。

钱?每个月的死工资,即便加上红包回扣,也不够一套房子。

权?别开玩笑了。

人脉?此时能够帮上你的人,会在乎你一个小医生的人情吗?

余程慢慢地走向公交站台,同时拿出手机。

“你在哪里?我有事求你。”

听筒里传来一阵笑声。

“我在等你呀。”

第19章

没有人会坐公交车来酒吧,因此余程下了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张行端说的地方。

从外面看这里和别的酒吧没什么两样,余程在门口被拦住才知道这里是会员制,他只好给张行端打电话,没想到出来接他的却是一个穿着亮片流苏吊带裙的漂亮女孩。

“余先生?”女孩一看见他就笑了。

余程跟着她穿越大厅,发现几张圆台上都有钢管,年轻女孩们正在表演脱Y舞。酒吧里烟雾缭绕,迷幻的彩灯照在一具具美好的肉体上,台下的男人们欢欣雀跃。

“第一次来吗?”带路的女孩笑着回头。

余程嗯了一声,突然意识到音乐太吵对方听不见,于是大声说:“对!”

“果然被我猜中了。”女孩笑容甜美,“您不像是会来这里的人。”

余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西裤,女孩忙道:“我不是说打扮。上班族也有很多来我们店里消遣的。我是说气质,您和别人不一样。”

余程猜想她对每个客人都这样恭维,因此没搭话。没想到女孩却道:“我觉得您像中学老师,像古装剧里那种清高的书生。您跟这儿其他男人都不一样,怎么会来这儿呢?”

余程一愣,莫名对她产生了好感。

女孩把他领到一个半开放的卡座里,张行端正举着酒杯,笑吟吟地看他走来。

“坐。”张行端拍拍身旁的沙发。

余程瞟了一眼卡座前的小型舞台,依言坐下。

带路的女孩却没离开,而是侧身坐到小舞台上,一手勾着钢管,媚眼如丝道:“老板,还换人吗?”

原来她也是舞娘?

张行端笑嘻嘻地问:“换吗?”

余程道:“我不是来看表演的。”

张行端说:“我是。”然后挥挥手,舞娘便轻轻攀上圆台。娇弱的身躯柔若无骨,像蛇一样缠到了钢管上。

余程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张行端却亲昵地搂过他脖子:“不喜欢?咱们可以再换一个。”

“不用了。”余程坐直身子,“说正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张行端倒了瓶酒,递到他嘴边,“不急。”

余程瞟了他一眼,顺从地喝下。

冰冷的钢管和娇柔的女孩形成鲜明对比,音乐和灯光也恰到好处,舞娘随着鼓点扭动腰肢,将她年轻美好的肉体展示在两位客人面前。

舞娘很有分寸,知道半遮半掩最为撩人。她的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有在流苏堪堪滑过客人鼻尖时才能被听见。纤细的高跟鞋在圆台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无一不刺激着客人的感官。

她的眼神也在勾人。神态高傲,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你却能感觉到她在用眼神撩拨你,抚摸着你的手,牵着你,去追逐她的肉体。

“怎么样?”张行端笑吟吟的。

“很好。”

“是吗?”张行端忽然伸手一摸,然后笑着说,“你说谎。”

余程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说:“帮我。”

“帮你什么?”

“摆平严柯那件事。”

“这可不行。你知道微博热门有多难压么?钱不是问题,主要是人情。还起来没个底。”

“别装了,你其实愿意帮他,只是在等我求你。”

张行端缩回手,笑着叹了口气:“余主任,看看你,哪有求人的样子?”

余程朝舞娘瞟了一眼,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在张行端面前跪下。

他的双手撑在腿间,像狗一样跪坐着,仰起头看着张行端。是温顺卑微而又S情的姿势。

“我求你,帮我救他。”余程身子微微前倾。

舞娘很明显地呆住了,连舞都忘记跳。

张行端俯视着余程,突然笑起来:“X奴我不差你这一个,你不必这样。”

余程停下动作。

张行端摸摸他的脸,笑嘻嘻地道:“不过我确实有事要你做。”

“什么?”

“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你是纯同还是双。”

余程毫不犹豫:“我是同。”

“口说无凭。”

余程下意识地望向舞台,立刻明白了张行端在这里约他的意义,脸上渐渐露出屈辱的神色。

“……我对女人硬不起来。”

张行端笑了:“试试再说。”

余程眯起眼。灯光闪过,张行端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于是愉快地挥挥手,让舞娘从台上下来。

余程仿佛不堪其辱,满脸都是绝望,沙哑道:“现在可以答应我了吗?贝贝的事……”

“好啦,别演啦。”张行端吮着他的耳垂,柔声道,“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余程不答。舞娘虽然不知两人发生了什么,但从对话中也能猜到一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却看见余程微微扬起嘴角。

“……我以为你想看这个。”

“我早说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同是双。唔……”张行端忽然发出愉悦的鼻音,笑道,“余主任,别夹那么紧。”

连续经历两次如此激烈的X爱,余程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张行端把他拉进怀里,一起倒在沙发上。

“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张行端抚摸着他,“网民都很健忘,你就算不去管它,热度也会很快过去。”

余程闭眼喘息,神情平静:“贝贝在约炮。”

张行端愣了愣,突然笑出声:“是吗?我还以为他会为你守身如玉。”

余程未曾察觉这话里暗藏的嘲讽与玩味,只是说:“如果这件事曝光,他一辈子就毁了。所以你要快。”

张行端咬了咬他的耳垂,含笑道:“好。”

第20章

搬进公寓以后,上班近了很多。星期三,严柯早早地来到了门诊,负责分诊的护士甚至还没来上班。

他独自坐在呼吸科普通诊室里,开始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升越高,把诊室照得很亮。他觉得有些刺眼,但不想去拉窗帘。

距离门诊时间越来越近,他再次烦躁起来。这是微博事件过后的第一个门诊,不知道病人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就是那个在飞机上救人的医生?

……这种话已经不可能听到了。

你就是那个收红包的黑心医生?

你就是那个被外国人玩屁股的医生?

你这种人还能当医生?

他突然感到不安,反复确认着胸牌有没有戴、照片有没有摆正。口袋里插着五六支水笔,他每一支都打开检查,害怕病历写到一半没墨水。抽屉里还有新的水笔,他不放心地又拆了几支出来,放在键盘边上。

有点闷。窗户开了吗?

他急切地走到窗边,无意间看见中庭花园里有病人在抽烟。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挂号,脸上或焦急或轻松,但更多的是冷漠,面无表情。

这些人,他们只需要一个暗号,一个默契,就会露出同样的窃笑。

幸灾乐祸。

……这些天他根本不敢打开微博,就连微信都不敢轻易去看。只是暗暗祈祷着大家忘记这件事。

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想起来——

何况,医院里还会有人不知道这回事吗?活生生的,就在他们身边的基佬……今天是谁当值?护士长吗?还是新来的小丫头?

说不定就在隔壁的其他诊室,普通诊室和专家诊室里的同事,他们也会一脸无奈跟病人说,嗨呀,隔壁那个男医生。就是他。

他们只是想看热闹。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

“严医生?早啊!”年轻护士从医护通道走过,笑吟吟地跟他打招呼。

严柯悚然一惊,心脏砰砰地跳。

冷静一点!这样子怎么上门诊?被病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他捂住脸,用力深吸几口气。心跳始终平稳不下来,他想找点药吃,在身上摸来摸去却只有止痛片。

止痛片也只剩一颗了……要再开一点,多开一点……

他拆出最后的止痛片,四顾寻找着水杯,这才想起水杯忘在办公室了。他只好空口吞药,药片果然粘在了食道上,光靠咽口水根本吞不下去。

“咳咳……咳……”呛个不停。

这样没法上门诊!严柯慌乱地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食管,总算把药片送下去了。

吃了药就会好的。止痛片有镇静作用,吃下去就好了……

严柯顺便洗了把脸,然后坐回办公桌前,呆呆地等着药片起效。

07:59。还有一分钟。

08:00。去开门,让病人进来。

08:01。去开门啊。

08:02。开门啊。

……

就连站起来的勇气也没有。

他再次捂住脸,感到心跳越来越快。止痛片根本没有用!

有什么好怕的啊!全都是自己胡思乱想!

但是……

不行,必须要开门。不然会被投诉,父亲会知道……

父亲……都已经断绝关系了,也不会管他了吧?

08:10。已经拖了十分钟了,到底在拖什么?怎么可以这么脆弱?

他必须上门诊,否则又要拖累小师叔。小师叔已经很忙很累了,这几天一直都帮他干活儿……不能再麻烦小师叔,不能让他担心。

要听他的话,做个好医生。

严柯用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啪!疼痛稍稍唤醒了理智。他咽了咽口水,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打开门。

病人蜂拥而入。

“你这个医生怎么每次都迟到!有没有医德啊!”

“医生帮我开个药!我有急事!”

“医生我不看病,我就问问……”

“医生我来看检查结果……”

好吵!

嘈杂混乱的声音像蚂蚁一样钻进耳朵,扎得鼓膜疼。严柯被挤回座位上,近乎哀求地说:“排队,麻烦你们排一下队……”

所有人都把病历本扔在桌子上,严柯面前很快堆起了小山。大脑深处颤抖起来,熟悉的抽痛再次发作。

幸好提前吃了止痛片……严柯高兴得想哭。

没问题,可以的。他点开门诊系统,看到排队名单上有90多个人。没关系,慢慢来,可以看完的。

“1号——”他对著名单念出病人姓名。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挤上来。

“医生,让我先看!我有急事!”

“我是2号!你插什么队!”

“我就开个化验单!让我先开我赶紧去抽血!”

“1号来了1号来了!”

好吵……

迟来的病人一屁股坐到他面前,严柯刚抬起头,突然感到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一把钢针从耳朵插进了脑子里。他本能地蜷起身子,痛苦地捂住耳朵。

“医生,你看不看病呀!”

“快点呀我赶时间!”

止痛片……

严柯无助地摸向口袋,却什么也摸不到。

“对不起……”他只好咬牙忍耐,翻开病历本,对病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哪里不舒服呀?”

……

5块钱一个的普通号,最终挂了160个。

严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完门诊的,他到最后几乎已经听不清病人在说什么。脑子里像是塞满了知了,疯狂地鼓动蝉翼,搅乱他的大脑。

不过总算,结束了。

严柯呆呆地看着电脑上的时间。13:20。距离下午上班还有10分钟。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扑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个月呼吸1组分到3个学生,都是余程在带。严柯回到病房时余程正在教他们开医嘱。

“今天谁值班呀——”护士举着两本病历进来了,“门诊送上来两个,谁去看?”

严柯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迟钝地望向墙上的值班表。余程已经起身,说:“我去吧。”

严柯这才发现原来今天自己值班,于是也赶紧跟上去:“我也去。”

余程道:“你刚下门诊,去值班室休息会儿吧。”

“正好两个,一人一个。”严柯偏执地说,“不赶紧收完一会儿又来了。”

“也行。”余程回头对一个学生说,“你去跟着严老师。”然后带着另外两个学生走了。

严柯去护士站拿了病历,头又开始痛。他忍耐着收完了病人,这才想起忘记给自己开止痛药了。

余程还没回来。他坐到电脑前面,匆匆写了个红处方,然后把学生拉到一边,嘱咐他去交费拿药(注)。

夜晚。

余程和他一起吃完饭才回去。考研报名快开始了,小师叔今年第一年收研究生,有些材料要准备。

他都已经是硕导了,我还是个小住院。

严柯站在22楼的窗前,看着灯火通明的高架桥,突然觉得光怪陆离。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平静麻木,看着怪讨厌的。

今晚没点饮料和零食,护士明显很失望。但也没办法,他已经不拿家里生活费了,住院医的工资不够挥霍。

父亲好像已经出院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有点闷。他推开窗户透气,晚风凉凉的,很清爽。可惜医院为了防止跳楼,把所有窗户都锁住了,只能打开一半。

好高啊。

严柯拉过椅子,踩着它爬上窗台。

最近瘦了很多,挤得出去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缝里探出头。

然后。

卡住了!

“……”严柯往回缩了缩,动不了。下颌骨和枕骨完美地卡住了,不知道刚刚是怎么伸出去的。肩膀也完全挤不进去,只好保持这个使不上劲的姿势。

怎么办?

他正在思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老师!”

有人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就往后扯。

“别拉别拉!”严柯挣扎着喊道,“疼!”

身后的人这才发现他脖子卡住了,连连道歉。严柯没法回头看不见脸,但听声音是……小鹿?

他怎么来了?

凌鹿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一手推着窗户,试图把他拉回来。严柯也小心翼翼地扭着脖子,好不容易才被解救下来,坐在地上摸摸硌疼的下巴。

“老师你干嘛呀!”凌鹿急得声音都哽咽了,眼睛红红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你吓死我了!”

护士听见声响跑过来,只看到两个人狼狈地坐在地上,顿时莫名其妙。

严柯把护士打发走,好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急诊值班,听说你今天也夜班就来看看你……”凌鹿抽噎了一下,后怕似的抓紧他的胳膊,“老师你千万别做傻事!命只有一条!跳了就没了!”

“轻点轻点。”

凌鹿连忙缩回手,不迭地道歉。

严柯笑道:“我是叫你声音轻点,别让护士听见了。”

凌鹿赶紧点头,像在笃笃笃敲木鱼。

严柯觉得他担惊受怕的样子很可爱,于是拉着他站起来,笑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凌鹿本能地又想抓住他,但怕他生气只好缩回来,怯怯地说:“我不放心。”

严柯撇撇嘴:“你也看到了,窗这么小,出不去的。”

“可是你……”凌鹿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担忧害怕,“怎么会想到自杀?是不是网上又……”

严柯想了想:“没有啊。”

就是突然想跳。

“对了。”严柯猛然醒悟,“我都忘了,上次是用你账号去联系人家的,你没受到骚扰吧?”

凌鹿忙道:“没有没有。”

“那就好。”严柯松了口气,“刚才的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凌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可能当做没看见呢?

这些天他虽然在急诊,却能听见无数风言风语。实际上他的微博也收到了大量骚扰私信,满屏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但他仍然感到庆幸,幸好看到那些辱骂的是他而不是严柯。否则严老师就太可怜了。

明明救了人,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凌鹿心里酸酸的,摸出手机道:“我不走。我跟带教请个假,留在这儿陪你。”

“夜班请什么假,赶紧回去。”严柯有点烦了,把他推到门口。凌鹿扒着门框不肯走,眼睛红红地盯着他,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媳妇儿。

“如果我走后你出事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凌鹿坚定地说,“我得看着你,或者喊余老师过来。”

严柯叹了口气:“我真的没事了……”他这话倒不是撒谎,被小鹿这么一闹,他的情绪真的好了很多。刚才那种空洞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大脑好像又鲜活了起来。

“这样吧。”严柯提议道,“我明天请你吃饭怎么样?你想吃什么?”

听到“明天”两个字,凌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早饭?”

“也行。交完班你在急诊等我,我带你出去吃吧。”

凌鹿犹豫起来。严柯无奈道:“骗了顿饭还不够?你老师我最近可穷了,还要被你打劫。”

“你真的会来?”凌鹿还有点不放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睫毛还湿漉漉的。

真的好像小鹿啊。

严柯笑着推了他一把:“怎么,你还要跟我签合同啊?快走吧。不然我跟你带教打小报告了。”

凌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说实话,凌鹿的反应让他很温暖。

严柯坐回电脑前,感受窗外吹来的凉风。

……下次吧。

不要再让人看到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注:红处方,即精神类药物处方,镇静麻醉止痛等药物受到国家管制,必须提交纸质红处方之后药房才会发药。

第21章

第二天早上,严柯没有去急诊,而是自己先去了停车场,然后给凌鹿发信息。凌鹿一上车就说还以为他不来了,正想上呼吸科找他。严柯淡淡地回答:怕被人误会。

严柯问他想吃什么,凌鹿毫不犹豫地说鸡蛋饼。严柯一愣,他还真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卖鸡蛋饼。凌鹿假装漫不经心道:“你公寓楼下就有啊。”

严柯就开车回到公寓,发现小区门口果然有鸡蛋饼。

两人从宝马SUV上下来,一人买了个三块钱的饼。严柯忍不住笑出声。

“机会难得,你怎么不敲竹杠?”

“三块钱也是钱呀。”凌鹿是真喜欢鸡蛋饼,吃得眉开眼笑。他擦擦嘴,朝严柯住的那栋楼瞟了一眼,思考着怎么骗严柯请他上去坐坐。

想了半天,饼都吃完了,还是找不到借口。严柯潇洒地拉开车门,要送他回宿舍。凌鹿磨磨蹭蹭地不肯动,无奈之下扯谎道:“严老师,我能不能上你屋看书去?我……呃,我要考研了,舍友在宿舍打游戏很吵。”

严柯哈哈大笑:“想看着我就直说,找的这什么破借口。上来吧。”

凌鹿猛然意识到:这会儿是白天,舍友也都在医院呢。说谎技术太差,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哭丧着脸坐了上来。

没想到严柯打亮了转向灯,把车开进小区。

“咦?”凌鹿整个表情都被点亮,惊喜道,“你同意了?”

“嗯。一个人呆着也没劲。”

严柯停好车,突然想起什么,尴尬地说:“屋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凌鹿笑了:“老师你放心,我不查卫生。”

结果屋里并没有凌鹿想象的脏乱差,只是衣服到处乱放。严柯让他随便坐,自己把脏衣服都一股脑儿地扔进了洗衣机。

凌鹿悄悄瞄了一眼,忍不住道:“严老师,你没放洗衣液。”

严柯一愣,又满世界地找洗衣液,结果也没找到。凌鹿很惊讶,问他难道之前一直都没放吗?严柯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凌鹿笑得停不下来,拉着他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瓶柠檬味的洗衣液。

“那……放多少?”严柯拿着小盖子,一脸懵逼。

凌鹿打开洗衣机,朝里看了一眼,然后接过瓶子边倒边说:“这么几件衣服一小瓶盖就够了。”他刚想启动洗衣机,突然又扭头问道,“内裤你也丢进去了吗?”

严柯脸红了,点点头。

凌鹿哈哈笑起来。严柯被他笑得无地自容,伸手就去找内裤。凌鹿连忙拦住他,笑道:“不是不是,可以一起洗的,但我忘了叫你买衣物除菌液。”他吐吐舌头,俏皮道,“咱们再去一趟超市吧。”

好不容易让洗衣机开始工作,严柯已经彻底丧失了身为长辈的尊严。

凌鹿倒是很理解他,毕竟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会摁洗衣机的启动键已经很不错了。

折腾完这一通已经九点了。凌鹿忽然想起自己名义上是来看书的,于是赶紧摊开习题集,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严柯在房间躺了会儿,想去看看衣服洗好没,来到客厅却发现凌鹿趴在桌上睡着了。

急诊夜班还是挺累的吧。

这么趴着不会流口水吗?严柯抽了张纸巾,垫到他嘴角下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颊,软软嫩嫩的,像小朋友的脸蛋。

睡梦中的凌鹿嘟了嘟嘴,然后继续睡。那小嘴红润润的,跟涂了唇膏似的。

不愧是行走的院内头条,颜值简直突破天际。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干嘛要当医生?

如此美色,要是放在以往,他大概直接把人家抱上床了。但现在没这个心情。

洗衣机忽然停了。严柯抱着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发现没手晾。于是又找了个盆儿把衣服装了,然后发现……晾衣杆太高了!够不着!

家务活儿原来这么麻烦的吗……

严柯无可奈何地搬来一张椅子,爬上爬下。

还没晾完,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撞到家具上了。他刚把手里的衣服挂上,腰上忽然一紧,有人抱着他强行往里拉。严柯顿时失去重心向后倒去,还没反应过来就摔在了一个温暖的肉体上。

“唔!”

“呜……”

严柯赶紧爬起来,看到身下的小鹿龇牙咧嘴,一看就疼得不行。

“你干嘛?”严柯莫名其妙。

“你不是答应我不跳楼了吗!”凌鹿还委屈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没跳啊?”严柯一脸懵逼,“我晾衣服呢。”

“你骗人!晾衣服干嘛踩凳子上!”凌鹿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嚎啕大哭,“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答应我了吗!大骗子!”

“真没跳啊!”严柯也委屈得不行,指着晾衣杆道,“我够不着上面!当然要找个东西垫脚!不然怎么晾衣服啊?!”

凌鹿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抽噎道:“你干嘛不用晾衣撑?”

“晾衣撑?”

“就是……这么长,上面有个叉的……”凌鹿张开手比划着,忽然明白过来,睁大眼睛道,“你没见过晾衣撑?”

“……大概……见过。”严柯努力回想着他家晒衣服的阳光房,好像是有这么个玩意儿。不过他家保姆也不用,因为晾衣架是电动的,可以摁开关降下来。

凌鹿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很不好意思地擦起了眼泪。

“你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啊。”凌鹿捂着脸,一下一下抽着鼻子,声音却在笑,“对不起,严老师,我看到你在阳台上就吓坏了。你没摔疼吧?”

“我没事儿,倒是你。”严柯低头,看见他膝盖上一大片血痕,“你刚撞哪儿了?还有我摔下来的时候,砸伤你没有?”

凌鹿摸了摸后背:“还行,就硌了一下……”

“我看看。”严柯拉起他的卫衣,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自己刚才整个人都摔在他身上,骨折也是有可能的。

“走,回医院拍个片子。”严柯想把他扶起来,凌鹿却捂着膝盖嘶了一声。

“刚才撞桌角上了……”凌鹿红着脸解释。

严柯叹了口气:“你看你。”他把凌鹿扶到沙发上,然后找来消毒棉球,蹲下去给他处理伤口。凌鹿忍着疼,跟他说谢谢。

“动动看。”严柯一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手帮他举起小腿。

“可以动,没事儿。”

应该只是皮肉伤。严柯稍稍放了心,还是坚持道:“片子还得拍,毕竟摔得挺重的。”

凌鹿低下头,小声道:“其实不重……老师,你太瘦了。”

严柯一愣,无奈道:“行,患者拒绝那我也不能硬逼着。”

“嗯!”凌鹿又笑起来,“我后果自负!要签个知情同意书吗?”

“你还嬉皮笑脸的。”严柯拿棉球碰碰他的膝盖,“不疼啦?”

“疼!”凌鹿顿时皱成苦瓜脸,“这可是酒精啊!”

严柯叹了口气:“看来午饭也得我请了,你这个套路有点深啊。”

“嘿嘿。”凌鹿立刻眉开眼笑阳光灿烂,“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老师!”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凌鹿一看,是微博推送。

他有些惊讶,这才想起他注册新账号以后忘记关闭热点推送了。与此同时视线却被热点内容吸引,忍不住睁大了眼。

“咦,XXX公布恋情了?”

“谁?”严柯随口问,“那个小鲜肉?”

“对对对,就是最近很红的那个……”凌鹿想点开热门,微博却卡在加载界面,圈圈转个不停。他又打开微信朋友圈,这才知道不是自己信号不好。

“哇,微博服务器都崩了!”

“这么夸张?”严柯不以为意,低头收拾着酒精纱布。

“粉丝真可怕……”凌鹿喃喃,忽然醒悟道,“等等,老师,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啊!”

“关我什么事?”

“现在出了这么个惊天大八卦,大家的注意力不就被转移了吗!”凌鹿兴奋不已,“他们就不会盯着你了呀!”

严柯也恍然大悟。

“真是太好了……”凌鹿发自内心地高兴,“这个八卦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是吗。

严柯内心却没什么波动,只是随口问道:“中午想吃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第22章

有了小鲜肉挡刀,大家果然不再关注严柯。一切渐趋风平浪静,航班事件也淡出视线。严柯的日常生活又回到正轨,唯一的问题只剩下父亲。

母亲已经回国,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严柯一想到父亲,心里就十分抗拒。幸好师叔也帮着找台阶,说他从小到大没有离过家,这次就当磨炼,吃吃苦头才知道在家有多幸福。母亲一想也是,于是愉快地表示:那就不给他打生活费了。

不算公寓租金的话,严柯的工资完全够用,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挥金如土。科里的师叔师伯毕竟不傻,这次严柯闹出这么大动静,严励肯定大发雷霆,因此他手头拮据也合情合理。大家毕竟同门,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师侄十分体谅,也都理解地不去过问。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余程的新课题也批下来了。这次他做的是原代细胞培养,需要自己在动物身上取材,而不是购买现成的细胞板。余程打算这周六做第一次实验,要进超净台,并让严柯给他当助手。

超净台是经紫外线消毒过的清洁无菌负压工作台,严柯本科时期就跟师叔进过实验室,知道当助手是其次,师叔主要是想教他实验操作。

能和师叔独处他当然很高兴,唯一担心的是头疼发作。他不想当着师叔的面中途下台吃药,也不敢提前吃,怕脑子不清楚影响操作。

就这么一件小事,居然也让他焦虑到失眠了。

星期五晚上,严柯早早上床,却辗转反侧。他已经吃下两片安眠药,睡意却迟迟不至,满脑子都是自己一个脑残加错液体、或者一个手抖打翻东西的场景。只要一想就心跳加速,烦躁不安。

要不再吃点安眠药?

不不不,上次表彰大会的时候也是吃了三片,第二天早上就睡过头了,而且一整天精神都不好。

但是再这样失眠下去……

眼看着时钟指向十二点,严柯心里越发焦躁。他长长叹了口气,胸中烦闷却并未纾解。于是起床到阳台上去吹风,想让大脑放松一点。

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转凉。今晚月亮很大,铅灰色的云朵在夜空中缓缓飘浮,可以清晰看到云的边界。

这里是27楼,从阳台望出去是广阔的湖面和灯光点点的街市。他看到街上有炊烟,夜宵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但离这里非常远。

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师叔一定已经休息了,再说也不知道跟师叔聊什么。

至于张行端?行走的生殖器,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作为一个家教甚严的富二代,他此时才明白狐朋狗友的重要性。至少在这种时候有一帮人可以被钱和夜生活召唤而来,陪他浪费时间。

百无聊赖之下他刷起了朋友圈,没想到最新的状态居然是凌鹿转发的考研复习资料。

而且还是一分钟前?

小鹿这么晚还没睡吗?毕竟年轻人,今天又是周五……

严柯有种找小鹿聊天的冲动,但又觉得这个点去打扰别人终归不好。于是在那条状态下留了句“这么用功啊”,然后放下手机。

手机却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严柯有些吃惊,却又高兴。拿出来一看,果然是小鹿。

“其实我不在复习啦……”

那你是要睡了吗?

短暂的喜悦很快被失落覆盖,严柯有些不甘心,舍不得把这句话发出去。

手指还在发送键上游移,小鹿却很快又发来一条:“萱萱心情不好,我听她倾诉了一晚上,刚聊完呢。”

所以现在还不睡是吗?

啪。这个念头像是朵小礼花,照亮了一小片夜空。

他的脸上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欣然回复道:“她怎么啦?”

凌鹿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她暗恋我室友,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有女朋友……”

“啊?”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信息却迟迟不来,想必是要打一大段话。严柯觉得自己作为老师打听学生的八卦不太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过了好几分钟,终于跳出一个大绿框。

故事这样的:萱萱还在学校时经常能遇见一个独自自习的男生。见得多了,两人也认了个脸熟。有一次她落下东西,男生为了还给她,特意天天去自习教室。恰好那段时间萱萱身体不舒服,男生一连去了好多天才遇见她。萱萱特别感动,因此对男生产生了好感。之后两人互加微信,萱萱开始带小零食分给男生,男生也会在下雨时把伞借给她,自己淋雨跑回去。

但两人的关系也仅此而已,没有更进一步。

就当萱萱以为这段关系即将因为各自实习而结束时,她惊讶地发现他们俩都被分配在A市,更巧的是他就是凌鹿的室友。萱萱拖到出科才鼓起勇气向凌鹿打听室友的事,这才知道原来室友早就有女朋友了。

“其实到底为止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普通的缺乏沟通导致暗恋失败而已……但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之前不是七夕嘛……”

“嗯?”

“萱萱说她本来想七夕跟我室友告白的,结果室友说已经和我约好去图书馆了。实际上那天是他女朋友从广东千里迢迢赶来见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萱萱。他要是早跟萱萱坦白自己不是单身,萱萱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伤心。”

“这还不简单?想钓着萱萱呗。”

“可他不像这种人啊。我室友他脾气很好,念书也很用功,就是有点闷骚,碰见生人会害羞,熟了才发现是个逗逼。他平常也不爱出去玩,主要活动就是泡图书馆……总之和花花公子一点都搭不上边。”

严柯笑了:“脚踏两条船的不一定得是花花公子。或许正因为他没有魅力,现在有两个女孩子同时喜欢他,他觉得机会难得,就想挑挑看呢?”

对方正在输入中。

空白。

对方正在输入中。

空白。

对方正在输入中。

看来凌鹿正在纠结,把文字反复地删了再输,输了再删,以至于过了好几分钟才发来短短的一句话。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严柯想象着小鹿打下这行话时的懊恼神情,忍不住扬起嘴角。

小鹿又道:“唉。不说他啦,我们来聊点别的吧。”

再聊些什么呢?严柯还在思考,凌鹿很快问道:“呃,老师,你还不睡吧?”

严柯想起片刻之前自己也在纠结这件事,突然觉得很有趣。于是笑着回复:“不睡。睡不着。”

凌鹿发来一个高兴的表情:“太巧了,我也失眠了。”

心情忽然愉快起来,就连夜空都变得不那么寂寥。

在那之后,两人天南地北地闲扯。学校医院,工作学习,游戏,体育,新闻,八卦……所有能想到的话题。

当然,也谈到了他们各自的恋情。

出于某种默契,他们都不想让对方知道“那个人”是谁,因此在关键之处都偷梁换柱,以至于严柯以为凌鹿暗恋的是路人甲,凌鹿以为严柯迷恋的是路人乙。

可喜可贺。

互相鼓励之余,彼此的好感也越发增进。

“对了,明天要不要出去玩?最近动物园门票半价!”凌鹿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是小孩子吗?

严柯忍俊不禁,猛然想起明天还有实验:“明天不行,有点事。后天?”

“呃,后天我夜班……要不下周六?”

“可以。”

严柯抬头一看,夜空已经变得浅淡,天边泛起柔和的白,忙道:“都四点了,快去睡吧。”

“嗯……我也有点头晕了。那老师晚安。”

严柯也打下“晚安”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小鹿又迅速补充道:“不对,天都亮了,应该说早安啦!”

严柯微笑,重新输入道:“好吧,早安。”

凌鹿:“嘿嘿。”

严柯等了一会儿,不再有消息来,于是转身进屋。躺回床上,他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久违的香甜睡意将他沉沉包裹。

直到阳光照到脸上,他悠悠醒来,看着明亮的天空,突然奇怪怎么闹钟还没响。

拿起手机一看,却惊得险些砸在脸上。

九点了!

不是开了七点半的闹钟吗?怎么会没听见!……还有未接电话,果然是师叔!八点半和八点三刻各打了一个!

未接电话被标记成红色。严柯看着那红通通的“小师叔”三个字,心情突然变成崩塌的冰山,轰隆隆地砸进水里。

为什么又睡过头?师叔一定以为他不把实验当回事,或许根本就忘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实验开始了吗?师叔一个人?一个人在台子里肯定不方便……他会找别人代替吗?

快起床,赶紧出门说不定还来得及,快去洗脸刷牙!

严柯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昨晚不知道怎么脱的拖鞋,有一只找不到了。他索性光着脚跑到卫生间,刚把牙刷塞进嘴里,突然听到床上的手机在响。

闹钟这时候才响?

他胡乱刷着牙,却猛地意识到这个音乐不是闹铃而是来电,于是赶紧又吐掉嘴里的泡沫,随手一抹嘴跑回卧室。

是小师叔。

手心全是汗,他突然不敢接电话。但手机不断震动着,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师叔由担忧而渐至无奈的表情。

对不起。

牙膏没有吐干净,嘴巴里又凉又涩。

快接电话。

掌心被手机震得发麻,却迟迟无法按下接听键。

快接电话,垃圾。嘴上说着喜欢师叔,却连他的实验都要迟到。就算现在被他臭骂都是应该的。

快接电话。师叔会生气的。

快接电话。

……

“……”严柯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阿柯,你到实验室了吗?”师叔似乎在走路,言语间气息不稳,“我刚拿到老鼠。你吃早饭了吗?”

“……”

“这次实验大概要做五六个小时,你最好带点零食垫垫肚子……阿柯?”师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严柯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你不会还在赖床吧?”师叔的声音带着笑意,“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快起来。”

我已经起床了。

可是……

鼻头一酸,热乎乎的眼泪滚了下来。

“小师叔……”严柯强忍着哽咽。

“嗯?”

“我能不能……不来了?”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昨晚熬夜了……”

师叔叹了口气:“难怪刚才打你电话都没接到。算啦,你睡吧。”

“对不起……”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已经难掩哭腔。

“没事。不过你以后真得少熬夜,不然更容易失眠……不说啦,我到实验室了。”

“嗯……”

严柯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直到手机里传来嘟的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小师叔一定对他失望了。

难得有机会参加实验,何况这还是自己挂名的课题。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他还有什么用?

垃圾。

师叔就不应该浪费时间培养他这种人。

垃圾。还活着干什么。

虽然没有人会看到,但严柯还是强忍着泪水,不愿意自己哭出声。他一个人回到卫生间里,重新拿起牙刷,一边抽噎一边刷完了牙。

与此同时,余程抱着鼠箱走进实验室。今天只有他在这里做实验,超净台上已经提前开好紫外消毒灯,整个实验室泡在冰冷安静的氛围里。

余程想了想,给凌鹿发去微信。

“孤寡老人在医院做实验,有兴趣来参观一下吗?”

凌鹿几乎是秒回:“有!”

余程把实验楼的位置发过去。然后打开手机邮箱,想把这次实验的标书也发给他看。

……不,还是算了。

余程看到标书首页上严柯的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开始给老鼠消毒。

第23章

余程这个实验是把乳鼠的肺取出来,将细胞分离纯化后种植在培养瓶里。实验流程说起来简单,然而乳鼠只有拇指大小,肺部更是仅有几毫米长,需要相当精细的操作。

再次确认超净台里的器械齐全后,余程消毒双手,伸进超净台里戴无菌手套。

实验室的气温稳定在22度,这对还未长毛的乳鼠来说太冷了,小老鼠们蜷缩成粉中带紫的肉球,甚至皮肤都有些发皱,看起来相当可怜。

“以前做过动物实验么?”余程调整着瓶瓶罐罐的位置,清理出一片操作区域。

“做过,我们有动物实验学这门课。大鼠小鼠还有兔子什么的,都剖过。”

余程捻起一只小老鼠,凑到玻璃前让凌鹿观看:“咱们这次用的是乳大鼠,这些老鼠出生到现在都不满48小时。用乳鼠的好处是……”

他停下来:“小鹿,你猜猜看呢?”

“唔……出生时间短,受外界环境影响小?”

“这是一点。还有呢?”

凌鹿看了看那些尚未睁眼的光秃秃的小老鼠:“呃,没吃过奶,污染少?”

“这跟你说的第一条是差不多的意思。”余程不再为难他,解释道,“细胞分裂是有次数限制的,对吧?所以相比成年鼠和幼年鼠,刚出生的乳鼠细胞增殖力更强。有些实验甚至会用到胎鼠,就是直接给怀孕的大鼠剖腹产。我研一的时候跟师兄取过胎鼠,那场面真是……生吞活剥。”余程笑着摇摇头。

凌鹿不禁脑补,感同身受地哆嗦一下。又好奇道:“那剖完了还给鼠妈妈缝回去么?”

“当然不缝,直接处死。”

“哦……”凌鹿觉得有些残酷,忍不住微微皱眉。

余程打趣道:“难不成你还想给它做个月子?”

凌鹿被他逗笑了。余程看凌鹿神色缓和,这才又笑着解释道:“剖过的大鼠不能用来做其他实验,你总不能把它肚子缝上让它再生二胎吧?实验室没那么多空间和资源给它养老,所以只能给它一个痛快。”

“嗯。我懂。”凌鹿还是叹了口气。

“科研还是很残酷的。”余程把手里的乳鼠固定在操作台上,再次消毒之后拿起一把弯头小镊子,“咱们这个实验也是。比方说,无麻状态下开胸。”

凌鹿惊讶道:“老师,不用剪刀吗?”

“乳鼠皮肤很嫩,不需要用剪刀。”余程夹起乳鼠胸口的皮肤,轻轻一拉,皮肤就被撕开了。乳鼠被固定在板子上无法挣扎,血却一点点地溢出来,肌丝清晰可见。

凌鹿看着都觉得疼。

“这叫眼科弯镊。你要注意,这把接触过外部皮肤,已经是相对污染的状态了。”他用这把镊子固定好皮肤,暴露乳鼠的躯干肌肉,又从远处的盒子里取出一把小剪子,“这是眼科剪,这里是横膈膜,沿着它剪断肋骨……小心不要碰到污染区域,包括乳鼠的表皮还有这把眼科镊……”

乳鼠的胸膛被完全打开,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呼吸中的肺了。这一步,余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第二把眼科镊,迅速取出肺叶,放入一旁的培养瓶。

“这里面是生理盐水吗?”凌鹿问。

“不,这是Hanks液。H——a——n——k——s,成分主要是平衡盐。它和细胞生长状态下的pH值还有渗透压都一致,细胞可以在里面存活几个小时。不过这种液体营养不够,所以只能用来洗细胞,不能单独作为培养液。”

凌鹿连连点头,在小本子上把要点全都记下来。

取材部分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漂洗、细剪、吹打、制备细胞悬液。最后将细胞接种在培养瓶里,实验流程就基本走完了。

眼看着一块块肺组织变成一瓶瓶细胞液,凌鹿心里有种复杂情绪。一方面是余程做得干净漂亮,他在旁边看着也很畅快。另一方面,被取走肺叶的乳鼠就那样开膛破肚地躺在废物盒里,四十具小尸体堆成红白相间的肉山。这画面实在残忍。

“差不多啦。”余程让凌鹿带上手套,然后把培养瓶从超净台里传出来,“放进培养箱吧。就是隔壁那个绿色的箱子……”

凌鹿小心翼翼地捧着培养瓶,来到隔壁:“是这个吗?放哪一层?”

“最上面那层,动作慢一点。”

凌鹿应了一声,轻而又轻地把培养瓶放进去,瓶子里的液体几乎没有晃动。培养液是玫红色的,每个瓶子的液平面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又整齐又好看。凌鹿虽然只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此时也不禁产生了成就感。

他回到原来的房间,看见超净台的桌面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余程打开隔离玻璃,正在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搬。

“咦,老鼠尸体呢?”凌鹿最关心这个。

余程戳了戳桌上的黄色塑料袋,袋子上还有生物污染的标志:“动物尸体要统一处理。我去放尸体,你帮我把这些瓶瓶罐罐收进篮子里吧。然后咱们去吃饭。”

说完他就拎着袋子走了。凌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温柔。

他一定是发现我不想看尸体。

心弦突然被撩动,发出甜蜜的颤音。

粗粗一算,在实验室已经呆了五个小时了。饭点早就过了,凌鹿却直到走出医院才觉得饿。

余程说要犒劳犒劳他,找了个干净整洁的小饭店,点了好几个菜。凌鹿闻着香味食指大动,一番狼吞虎咽后猛然发现余程正含笑看着他。

“吃呀,别不好意思。”余程给他夹了一块肉。

凌鹿打了个嗝,脸都红了,放下筷子道:“吃太急了,我缓缓。”

余程爽朗一笑。忽道:“对了,你不是在准备考研?想好报什么科了吗?”

“还没呢。反正可以等报名的时候再定导师,现在就先专心复习啦。我还担心笔试过不了呢。”

“你肯定没问题。不过导师你还是要先选好,不然到时候都被人提前挑走了。”

凌鹿托着下巴:“唔……我现在实习才刚开始,科室也没呆过几个,还真没想过自己对哪个科感兴趣……”

“我们科呢?”

凌鹿回想了一下呼吸的硕导名单:“王主任吗?我觉得他好凶啊,有点怕他……”

余程笑笑:“那你怕我吗?”

凌鹿不解地眨眨眼。

“我也有硕导资格,你可以报我的研究生。”

“啊?”凌鹿先是讶异,然后受宠若惊,“真的吗!”

“嗯,恰好今年刚申请通过,硕导名单可能还没更新。当然,首先你要过笔试。”余程含笑,“面试也要好好准备,我不会给你放水的。”

“嗯!”凌鹿用力点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期待!”

余程笑道:“快吃吧,回去好好看书。”

凌鹿高兴得连连点头,忽然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去你那儿看书吗?”

“今天?”

凌鹿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那个……我最近跟舍友有点……”

“可以啊。”余程给他夹菜,微笑道,“你都要当我的开门弟子了,这点小要求我当然会满足你。”

开门弟子!

凌鹿一想到将来能一直跟着余程学习,快乐,羞涩,甜蜜……所有美好的情绪手拉着手,在他心里跳起华尔兹。

来到职工宿舍,一开门,佛手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凌鹿一眼就看见书桌上的佛手,发现它已经开始成熟,底部变成黄色,指尖上还是嫩绿。味道也变得香甜,有点像水果了。

“不知道能不能吃……”凌鹿把佛手捧起来,好奇地端详着。

余程望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随手关上门,含笑道:“这么好看,怎么舍得吃?”

“不行不行。”凌鹿自觉好笑,赶紧放下书包,“我是要考研的人!怎么能一天到晚想着吃呢!佛手是什么性味来着?唔,疏肝解郁理气和中燥湿化痰——”

“辛、苦、酸。”余程推开窗户,随口接道,“性温。”

凌鹿惊叹不已:“哇,老师你好厉害,这么多年不考中药了还都记得!”

“因为很常用。”余程转身去给他倒水,声音温和平静,“严老就经常用佛手。”

凌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对,之前你抄方我看你也开了佛手。啊——”他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我值班,没法来抄方了!”

余程打开台灯,笑道:“没事。机会多的是。”

“也是,来日方长嘛。”

如果真的当了他的研究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他上门诊。

一想到这点,凌鹿就忍不住地微笑。

10月的傍晚,还残留着夏天的余热。风吹动着窗帘,送来微弱的蝉鸣。有小虫绕着台灯打转,一下下地撞向灯管。

凌鹿认认真真地看着书,不时抬头望向天花板,背诵书上的内容。余程则坐在他对面,阅读一本古籍。

他听到凌鹿低声诵读的声音,因此不断地想起严柯。当年贝贝也是像他这样,喜欢坐在窗边学习。但贝贝没有耐心,总是看一会儿书就抬起头来,对他笑,诱惑他。

小师叔,咱们出去玩儿吧。

余程不禁出神,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

凌鹿没有注意到余程的变化。他在复习体格检查,这章的内容很多,需要完整记忆,因此他按照书上的顺序在自己身上一路摸下来,但合上书就会记错顺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师,面试会考操作嘛?”凌鹿扁扁嘴,无奈地趴在桌上,“体格检查好难啊,背不下来……”

余程回过神来,朝他的教材瞟了一眼,笑道:“面试考什么都有可能,所以你都要准备。你哪个检查不会?”

“会是都会,就是记不住顺序,还容易漏。”凌鹿给他看自己作的笔记,上面都标好了一二三四五,“比方说头面部检查……”

“你做一遍给我看。”

凌鹿摸摸自己的头,喃喃背道:“首先观察头颅形状是否……”

余程忽然把椅子挪到他身边,端坐道:“你在我身上做。考试的时候也是在假人身上操作,你要适应起来。”

凌鹿一愣,呼吸明显急促了些,但还是“嗯”了一声,朝他伸出手。

“首先观察头颅大小和形状是否异常,并触诊……”凌鹿不自觉地躲避着他的眼神,轻轻按压他的头部,“……头颅有无压痛……包块……”

“继续。”

凌鹿作了个深呼吸,抬起眼来与他对视:“然后观察颜面、眉毛的分布,有无脱落。双眼眼球的外形、上睑有无下垂,眼睑有无水肿、倒睑、闭合障碍等。”

余程鼓励道:“你背得很好,继续。”

“然后是查视力……”凌鹿望向桌面寻找视力表的替代品,随手拿起了佛手,举到余程面前,“把近视力表放在眼前33厘米处,分别检查左右眼近视力。”

“你这个视力表厉害了。”余程忍俊不禁,“这都看不见,怕是瞎了。”

凌鹿也笑起来,心情顿时没那么紧张。

情绪放松了,思路也清晰起来。他流畅地叙述着操作流程,象征性地在余程脸上比划几下,很快就把头面部检查做完了。

“你管这叫记不住?”余程笑道,“你是不是要倒背如流才放心?”

凌鹿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原来没在真人身上做过。一套连续做下来才发现还是挺好背的。”

“主要得练,熟练了就好了。”余程朝教材瞟了一眼,说,“那继续吧,胸部检查。”

他神态自然地走到床边,躺下。凌鹿拿着教材跟过去,突然脸红了。

“首先充分暴露……”凌鹿越说越小声,“胸部……”

“衣服我就不脱了。”余程笑笑。

凌鹿连忙点头,心却慌乱起来,忘记了下一步是什么。他用教材挡住脸,轻轻地念道:“观察胸部外形、对称性、皮肤、呼吸运动……R房等。”

“男性也要观察R房。”余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男性R房发育提示性激素水平紊乱。新生儿期会有生理性R房发育。如果是成年男性,就要考虑G丸癌、肾上腺肿瘤、肝硬化酒精中毒之类的病理性因素。”

凌鹿点头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拿出笔来记录。

“触诊吧。”余程道。

凌鹿冷静了一下,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教学,是常规体格检查,不要想多。

把他当假人好了!

“嗯、嗯……”凌鹿脸红了,忍不住问,“老师,考试的时候会用真人吗?”

“看情况,如果是比较方便的操作,考官可能会要求你在他身上进行。”

那不是完蛋了?

要是余程面试他的时候也抽到这种题目……

凌鹿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好又偷看了一眼教材,然后继续说道:“由外上象限开始,”……

余程忍不住笑起来,凌鹿受惊地收回手,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你这么紧张可不行。”余程握住他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胸口,然后温和地说道,“体格检查虽然简单,但能快速有效地发现很多体征。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妇女通过R房触诊早期发现R腺癌吗?我们是医生,躺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病人,是呼吸消化神经这八大系统,是疾病的载体,也是你学以致用的考题。(注)”

他是真的把成学生,为我传道授业解惑,而我却……

凌鹿低下头,羞愧不已。余程笑笑,把他的手移到自己心尖搏动处,凝视着他说:“记住,你摸到的不是肉体,是生命。不要紧张,慢慢来,你会习惯的。”

噗、哒、噗、哒。

凌鹿听到他的第一心音第二心音,顺着手臂血管和神经,传递到他的心脏。胸口产生一种温暖神圣的感觉,他开始真心地感受到——这是生命的声音。

灵魂深处受到触动。有一种温暖而强烈的感情喷涌而出。

凌鹿几乎热泪盈眶。他抽抽鼻子,重新扬起一个笑容。

“好哒,老师,那我继续啦。”

注:八大系统是运动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血液循环系统、呼吸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系统。

第24~26章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这几天严柯一看到余程就紧张,怕他说起实验的事。余程确实提了,当然,并不是责备严柯的缺席,而是告诉他细胞长得很好,让他有空去看看。

严柯如获大赦。

好不容易又熬到周五。中午大家都趴在办公桌上休息,严柯睡不着,脱了白大褂到污梯间去抽烟(注)。

他是搬进公寓以后才开始抽烟的,还不太习惯。但烟味能缓解焦虑,他喜欢把烟吸进肺里的感觉。

作为呼吸科医生,他清楚知道吸烟者的肺是什么样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

他把窗推开一点。这里的窗当然也是半封死的,不可能给人跳楼。严柯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不知不觉出了神,直至被烟头烫到手。

“唔!”他本能地松手,烟头掉到了地上。手指有点疼,他瞟了一眼,微微发红,还有焦油的痕迹。

但疼得……不算厉害。

是不是最近止痛片吃多了,神经末梢敏感性下降了?

严柯弯腰捡起烟头,用指腹碰了碰火苗。灼痛感像电流一样刺上来,让他突然想到——

我还活着。

即便大脑麻木,身体毕竟不是行尸走肉,还会对外界刺激有所反应。

心底莫名燃起一种无法描述的渴望,他把烟头对准手腕,正要摁下去,叮地一声,污梯打开了。

严柯赶紧把烟头掐灭扔掉,背过身去,听见护工哼着歌走出来,跟他打招呼。

严柯笑着看他走掉,同时稍稍恢复一些理智。

不要在这里,有监控。

不要在手腕上,小师叔看到会担心,别人也会问。

他假装平静地回到更衣室,换上白大褂,然后去跟护士讨了卷纱布,把烫伤的手指包起来。

余程看见了,果然问他手指怎么回事。严柯摸摸鼻子,笑说被门夹了。余程欲言又止。他本想今晚带严柯去给细胞换液体,这下也只好作罢。

相比之下,凌鹿就积极多了。

换液其实很简单。细胞会贴壁生长,但细菌和真菌不会,所以换液体时稍作冲洗就可以把污染物清除,同时还可以补充营养液。

余程取材时无菌操作很严格,培养瓶里几乎没有污染。他给凌鹿讲解了换液的操作要点,并亲自示范,最后还留了一瓶让凌鹿来换。

凌鹿又高兴又紧张,时刻谨记无菌操作,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实验结果。余程却让他放轻松,这瓶是特意留出来的,不计入最后数据。

——这瓶,本来是留给严柯练手的。

换好液体以后,余程坐到显微镜前,打开光源。凌鹿有些诧异:“余老师,这个显微镜好像跟我们学校里用的不一样。”

“学校用的是光学显微镜吧?”

“对对对,这个不是光学?”

“这是荧光显微镜,用紫外线当光源的,分辨率比光学显微镜更高。而且可以通过荧光反应观察到细胞里的一些物质,比如说叶绿素。光学显微镜就不行了。”

余程把培养瓶放在镜头下,仔细调整着位置,然后招手道:“来,过来看。”

凌鹿好奇地凑上去,惊喜地发现每一个细胞都清晰可见:“哇,原来肺细胞长这个样子!”

凌鹿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住目镜,余程又道:“你可以自己调一下视野。”

凌鹿正想问怎么调,余程忽然抓起他的手,放到目镜旁的齿轮上:“在这边,有横竖两个齿轮,可以调整不同方位。你自己试试看。”

凌鹿只觉手背一暖,余程握住他的左手,微微转动着齿轮。镜下视野随之缓缓移动。

“右手放在这边,可以微调放大倍数。”右手也被轻轻握住,放在右侧的小旋钮上。

这样,几乎是被环抱的姿态。

凌鹿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个温暖的胸膛,但仅是短短一瞬,余程就松开了手。

凌鹿不禁失落,同时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

其实没有必要。

余程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像成熟的水蜜桃一样鲜嫩。视线便顺着他的颈项,肩背,滑落到他窄细的腰肢。

只是看个显微镜,为什么要翘着屁'股?

余程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忽然站起来,一手轻轻搭到凌鹿腰上,感受这具美好肉体的温度。

凌鹿猛地直起身,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

余程若无其事地欣赏着他那惶然无措又无辜的可爱神情,同时把椅子推过去:“坐下看吧。”仿佛刚才那肢体接触只是为了让他坐下。

“嗯……嗯。”凌鹿慌乱应声,笨拙地拉过椅子。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因此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余程知道凌鹿正在克制着喘息,因为他的心跳已经剧烈到衣襟都微微颤动。

这么容易兴奋,是处男吗?

至少后面应该是第一次?

余程看看时间,才八点。他不想这么早就放小鹿回去,于是随口问:“除了细胞还看见别的东西没?”

“看见了。有一粒一粒的东西……”凌鹿小心翼翼地让出位置,余程便凑过去看。

“这是真菌孢子,就是污染……怎么这么多?”余程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把凌鹿推开,仔细地观察起这瓶细胞来。

凌鹿站在一旁十分尴尬:“呃,这瓶好像是我做的……”

余程看了看瓶上的标签,失笑道:“还真是。”

凌鹿一下子脸红了。余程安慰道:“没事,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细胞实验,种好了拿到显微镜下一看,哇,好多细胞啊,就特别高兴地喊师兄来看。师兄看了一眼就嘲笑我说,你这个真菌培养得真好啊。”

凌鹿忍俊不禁:“那怎么办?换液洗掉吗?”

“我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加点抗真菌药下去,多换几次液不就行了?结果一个礼拜以后,真菌越长越多,细胞反而全死光了。师兄直接把我的板子扔了,还说要举报我在保温箱里养蘑菇。我真是心痛,第一次的实验成果啊,唉!”

凌鹿笑出声,又重拾了自信。

就这样,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

“糟了,你们宿舍门禁要到了吧?”余程故作担忧地看看时间。

“这边宿舍没有门禁的。”凌鹿吐吐舌头,“不过是该走了。”

两人换下白大褂,一起走到医院门口。末班车早就开走了,余程便领着他去路口等待出租车。

“余老师,咱们两个宿舍不顺路吧?”凌鹿虽然心有不舍,还是乖巧地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余程道:“太晚了,你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再说今晚也要怪我忘了时间。”

凌鹿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了句“好吧。”

等了快半小时,一共才三辆出租车路过,还都是有客的。余程早就猜到这样的结局,于是顺理成章地提议道:“要不咱们走回去吧?从这边走到你们宿舍估计也就二十分钟。”

凌鹿倒是很高兴,好像早就想这么说了,只是不好意思。

于是两人并肩朝学生宿舍走去。医院附近的道路非常宽阔,此时车辆很少,周围万籁俱寂。

“感觉整条马路都是我们的。”凌鹿情不自禁地走到马路中间,张开双臂大口呼吸凌晨微凉的空气,心情非常好。

“以前半夜在学校里闲逛,也会有这种感觉。好像整个学校都是我的……”余程含笑望着他,不时朝后方瞟一眼,确认远处没有车开过来。

“也是做实验吗?”

“嗯。”

“余老师,你这么喜欢做实验,为什么会来当中医呢?不是西医实验更多吗?”

余程笑道:“因为我高中是学文的,报不了西医。”

“啊?”

余程打趣道:“难道我不像文艺青年?”

“不不不。”凌鹿想了想,露出一种天真的思考表情,“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书卷气……不是书呆子的那种感觉,是像书生,唔,文人气质?”他顿了顿,“但有时候你又……比方说做实验的时候,给我讲课的时候,还有……教我体格检查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脸上微微泛红,很显然是陷入某种意乱情迷的回忆。

余程心情愉快,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其实我经常觉得你像西医。你不是说‘病人是疾病的载体,是八大系统的集合’吗?这哪像中医说的话呀……”凌鹿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微笑地说道,“总之就是气质矛盾,既理性又感性,既冷酷又——”

温柔?

余程回头看了他一眼,凌鹿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恍惚地接道:“——温柔。”

余程只是笑笑,没说话。

两旁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夜色寂寥,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们俩。吸入肺中的空气微微发凉,但比肩而行的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

仿佛这条路有无限长,仿佛这样下去就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

气氛这么好,还在犹豫什么?

“过了这条马路就到了。”余程望着学生宿舍的方向,笑着说,“晚上走感觉比白天长呢。”

他朝前踏出一步。小鹿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他。

却只敢拉住衣袖。小心翼翼地,惹人怜爱地。

“老师……”凌鹿低低唤道。

“嗯?”

“我喜欢你。”

小傻瓜,总算肯说了。

余程望着马路对面的路灯,默默开始读秒。

5,6,7。

灯下有只蛾子,拼命地撞击着灯罩。

13,14,15。

凌鹿的手也慢慢松开,可以感觉到他动作的僵硬。

差不多了。

“……小鹿。”余程没有回头,微调着声音的低沉程度,“回去吧。”

“……嗯。”凌鹿抽了抽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如此长久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穿过马路就是学生宿舍。此时所有寝室都已经熄灯,整栋宿舍楼笼罩在黑暗中。

余程陪凌鹿一直走到楼梯口,凌鹿始终低着头,此时终于抬起眼,努力挤出笑容道:“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余程没说话。

却在他心灰意冷地转身之时,突然伸出手,用力把他拉回来。

“?!”凌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了墙上。

简短地对视,让凌鹿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然后吻上去。

出于个人爱好,余程选择了舌吻。从凌鹿起伏的胸膛和混乱的喘息可以得知,他也乐在其中。

余程故意挤进他两腿之间,让他无处可逃。却又装作未曾察觉,并不抚慰他。

只是捧着他的脸,深情缠绵地亲吻。

凌鹿笨拙地回应着他,双手情不自禁地环住他的脖子。余程却在此时突然推开他,露出复杂的神情。

凌鹿喘息着,迷乱地仰视他。

余程轻叹一声,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却是蜻蜓点水,温柔而克制。

“回去吧。”余程说。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凌鹿呆呆地点点头。

余程走出楼梯口,回过头,看到凌鹿也恰好回头望他。两人视线刚一对上,凌鹿就害羞地逃跑了。

真可爱。

今晚他将辗转反侧,他将反复回味这个吻,他将为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彻夜难眠。

余程感到非常愉快。

与此同时,刚刚结束应酬的张行端路过了严柯的公寓,一时兴起上了楼。

“睡这么早?”他在黑暗中摸上床,手指熟练地穿过睡衣。

“嗯……”严柯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

张行端停下来,挑眉道:“你刚自己玩过?”

“没有……”严柯迷迷糊糊地去拉裤子,刚脱一半就停了下来,像是睡着了。

张行端难得好兴致,摸着他玩了一会儿,严柯还是睡得像死了一样。

“严柯?”张行端突然觉得不对,起身开灯,发现严柯脸色很差。他皱起眉头拉开床头柜,里面竟装满了药盒。张行端大惊失色,拿起药盒一看,全都是精神类药物。

“你他妈——”他愤怒地揪着严柯的领子,“你吃了什么?你在找死吗?!”

“没吃多少……”严柯被他晃得难受,半眯着眼睛,反应迟钝地道,“我本来想睡觉了……谁知道你要来……”

张行端粗暴地把他拎起来,严柯不满地推着他:“干嘛呀……”

“去急诊洗胃!”张行端把他裤子拉好,外套穿上,恼怒道,“你给我站好!”

“不用洗啊……我就吃了……一点点……”严柯烦躁地挣扎着。

“到底多少!”

“四片……”

“什么四片!”

“止痛药……”

“还有呢!”

“安眠药……四五片……”严柯站不稳,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不耐烦道,“大惊小怪什么……这点量没事……”

“你说没事是给病人用过没事还是自己一直就这么吃?”张行端强行把他拖到门口,腾出手去开门,严柯就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张行端见状更加暴躁,大骂道,“你他妈现在这个鸟样子还说没事!能不能别折腾了!安分两天不行吗!”

“你别吼我……”严柯痛苦地捂住耳朵,小声哀求道,“真没事……你让我睡一觉就好了……”

张行端看他这副可怜模样,也有些不忍心,于是又把他抱回床上。严柯很快睡着了,张行端却烦躁不已。无意间又瞥见严柯手上的纱布,他狐疑地拆开一看,一个破掉的水泡,脏兮兮的,边上还有焦油的痕迹。

烟头烫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居然还自残?!

张行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余程拉过来让他好好看看严柯的鬼样子。再这样下去成什么了?真想搞出人命来?

两个兔崽子!都不是好东西!

隔天早上严柯被掀了被子,刺眼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他被迫挣扎着醒来。面前站着张行端,皮笑肉不笑的。

“你干嘛……”严柯害怕地看着他,试图去拉被子。

“起来。去医院。”张行端丢了一套衣服在他身上。

“今天我又不上班。”严柯对昨晚的事已经记忆模糊,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

“不是中医院。去脑病医院,我给你约了个专家。”

严柯一愣:“脑病?”

“去看抑郁症!”张行端烦躁地把他拉起来,强行给他套上衣服,“你生病了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给我去看病!”

“你神经病啊!我只是心情不好,怎么可能抑郁症?”严柯不满道,“我一富二代不愁吃穿,得什么抑郁症?”

张行端皱起眉头,想了想,表情缓和下来。他怜惜地摸了摸严柯的脸,柔声道:“阿柯,你其实心里明白的,别再自欺欺人了。听话,好不好?”

严柯不反抗了,沉默地咬住嘴唇。

果然吃软不吃硬。严柯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咬人挠人只是因为害怕。他的攻击性是假的,他其实不堪一击。

张行端拿过衣服,柔声哄道:“乖,自己穿上。我带你去看病。”

张行端给他约的是省里首屈一指的专家,姓林,是个温和慈祥的老奶奶。严柯的祖母外祖母都去世很早,因此对老太太很有好感。

张行端把他介绍给林主任以后就离开了诊室。一个小时以后他被叫回来,严柯眼睛已经哭肿了。

“初步可以确诊了。”林主任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只是温和地说道,“但还要做几个检查,排除一下别的器质性病变。”

“要住院吗?”张行端问

“住也可以,不住也可以。”林主任轻轻拍了拍严柯的手背,声音慈祥,“孩子,你也是医生,自己决定吧。”

严柯低着头不说话。张行端道:“住吧,他这样也没法上班。”

“不,你错了。”林主任用眼神制止他,“这孩子很有责任心,他是不会轻易离开岗位的。但他不能过度劳累,所以也需要适当照顾。”

张行端面露难色:“林主任,你知道他们呼吸科……”

“我不想休假。”严柯小声打断他。

张行端皱起眉头。

林主任叹了口气,让严柯先出去等。张行端在办公桌前坐下,客客气气地问道:“林主任,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按照评分量表来看是中度。他的躯体症状出现得很早,反复地头痛和失眠,并且有药物依赖。他承认有过自杀自残行为,但都被人阻止了。”

“他自残我知道,不过自杀……”张行端眉头皱得更紧,“那倒是麻烦了。”

林主任点点头:“这几天是他的发作期。抑郁症发作期可长可短,有可能几天就好了,也可能持续几个月,现在他身边最好有人陪着。我给他开了点药,你要监督他吃。”

“这个当然。”

“药物早期容易有不良反应,甚至可能加重他的头痛失眠。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也表示理解。”林主任无奈地笑笑,语气怜惜,“毕竟是同行……这个病的预后怎么样,他心里也是清楚的。”

“会好吗?”

林主任叹了口气:“很难。会经常反复,而且不能停药。”

张行端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主任。”

“小张,你也有要注意的。”林主任诚恳地望着他,“不光是你,还有他的父母,他身边亲近的人。你们要知道抑郁症是一种生理疾病,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或者想不开。他的悲观和痛苦不是自己选的,是大脑有了病理改变。他也不想这样的。”

“好的。”张行端也叹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带他来复诊?”

“一个月以后吧。如果副作用很严重的话,随时来找我。”

“好。”

张行端正要走,林主任忽然又道:“对了,小张,之前你说的那位朋友,我劝你还是少和他接触。”

张行端笑了:“没事,我有分寸。”

林主任摇头道:“这是目前唯一一种无法用药物控制和治疗的病,甚至连改善症状都不可能。这是先天性疾病,是生理缺陷,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微笑着说,“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林主任一愣,无言以对。

张行端走出诊室,看到严柯呆呆地坐在走廊上,眼睛还红红的。张行端笑了笑,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小可怜,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严柯低着头站起来,遮遮掩掩,不想被人看到脸。

张行端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笑嘻嘻地给他戴上,宠溺道:“小笨蛋,一直叫你随身带口罩,怎么老是不记得呢?”

注:污梯是后勤人员运送污染物的通道,原则上不允许病人进入,属于后勤区域,因此有些医生也会在这里抽烟。

第25章

张行端把严柯送回公寓的时候,凌鹿都快把门砸烂了。看到两人回来他反而一愣,然后傻乎乎地喊了句老师们好。

“你怎么来了?”张行端对这个实习生印象深刻:年轻貌美,可惜傻。这种人容易坏事,所以他不碰。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随手把药袋子丢在桌上。

“我今天本来和他有约。”严柯叹了口气,愧疚地说,“早上走得急,忘记带手机了。”

小鹿一定急坏了。

“没事没事。”凌鹿眼睛盯着药袋,想问又不敢开口。他隔着塑料袋努力辨认药名,张行端不悦地瞟了他一眼,立刻又和颜悦色道:“你不是要考研么?不赶紧回去看书?”

“他知道的。”严柯疲惫地坐到沙发上,不想摘口罩,“我跳楼就是他拦的。”

张行端很诧异,迅速思考一番,震惊不已:“你在医院跳楼?!”

凌鹿忙道:“他不是!他没有!”

张行端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凌鹿。

凌鹿有些尴尬,于是转移话题道:“严老师到底生什么病了?”

张行端道:“抑郁症。中度抑郁。”

凌鹿先是惊讶,很快又觉得果然如此。不禁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现在这件事就只有余程不知道。”严柯蜷起身子,低声道,“我不想他担心。”

张行端无奈道:“你们两个傻,别以为余程也傻。你吃药有副作用他看得出来。何况平常我不在你身边,我得让余程盯着你。”

凌鹿不假思索道:“我可以陪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行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说话不经脑子的小朋友。

“不行。”张行端果断拒绝,“他的病不能瞒,出事了谁来担责任?不光是余程,还有他……”

“别告诉我爸!”严柯几乎尖叫起来。

“那就通知余程。”张行端斩钉截铁。

严柯瑟缩了一下,低头抱住双膝。凌鹿看不下去了,拦在张行端面前:“张老师,你别这么逼他,他都已经这样了!”

严柯却道:“好。”声音轻轻的,“那就告诉他吧……”

张行端去阳台上打电话了。凌鹿还有些气愤,坐到严柯身边说:“他干嘛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你——”他看了看那一大包药,不满道,“你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严柯低着头说:“你回去看书吧,快考研了。”

凌鹿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其实他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动物园之约,更多的是为了告诉严柯,余程吻他了。

他的暗恋得到回应了,他想把这喜悦与严柯分享。但严柯现在这样,他实在说不出口。

凌鹿还是放不下心,他对张行端有一种莫名的不信任。便说:“看书也不差这一会儿,我帮你收个衣服吧。”

他走到阳台,一看张行端在轻声打电话,心想至少等余程过来才能走。于是迅速地收了衣服,抱进严柯房间里。

余程很快赶来。严柯一开门,余程就把他拉进怀里。

“为什么瞒着我?”余程声音颤抖,“贝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熟悉而温暖的味道将他包围,严柯忍不住抓紧他的衣角,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小师叔,我不想你担心。”

余程怜惜地捧起他的脸:“但你这样——”无意间瞥见一个人影,他和凌鹿对上了视线。余程迅速移开眼,凝视着严柯说,“你这样不是更让我担心吗?”

凌鹿站在卧室门口,抱着一堆叠好的衣服,不知所措。

余老师——余程的眼神,就和那晚吻他时一模一样。但现在他却抱着严柯,对他柔声安慰。

而严柯,那种委屈的,撒娇般的神情,爱意根本掩藏不住。

——原来严柯暗恋的人,就是余程?

原来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他甚至还想和严柯分享与余程接吻的喜悦……真是可笑……不,幸好没有!幸好他没有说出口……

张行端从阳台走回来,看到凌鹿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也是一个问号。再看余程正搂着严柯卿卿我我,顿时明白了。

余程动作够快的啊,这实习生才来了一个多月吧,已经勾搭上了?

不过这孩子倒确实是余程喜欢的款,天真善良,跟严柯一样好骗。这种小朋友养好了就是橡皮泥,随便他捏圆捏扁。关键是长得还好看。

把大众情人圈养在脚边,余程就爱干这事儿。

现在两只小狗都可怜巴巴地等着爱抚,就看余程怎么操作了。

张行端笑嘻嘻地靠在阳台上,看戏。

余程像是没看到凌鹿似的,神情自然地拉着严柯坐到沙发上,一边拆着桌上的塑料袋一边问:“这些都是你的药?”

“嗯。一个月的量。”

严柯把病历拿出来给他看。余程看完,又把每种药的说明书拆出来,皱起眉头:“副作用发生率这么高……”

“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也在头痛。”严柯乖巧地说,“林主任告诉我刚开始会加重症状,我做好思想准备了。”

余程道:“那你止痛片现在吃多少?”

“……不多。”严柯下意识地朝阳台望了一眼,却看见张行端意义不明的笑容,“……就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一片。”

“贝贝,别撒谎。”余程叹了口气,“你不是不想我担心吗?那就不要瞒我,跟我说实话。”

严柯无奈:“……四片,一天两次。”

“你痛得这么厉害?”余程很惊讶,随即自责道,“也怪我粗心,平常看你没精神,还以为是失眠的原因。我早该发现是止痛片镇静效果……”

严柯忙道:“我也以为只是偏头痛,所以想用止痛片压下去。现在既然确诊了,吃了药应该会慢慢改善。”

余程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想说什么,凌鹿忽然走过来,僵硬地说:“老师,我先走了。”

“咦,小鹿也在啊。”余程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微笑地点点头,“好,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严柯抬起头,凌鹿却像是躲避他的眼神一般,迅速离开了。

张行端没看到想象中的好戏,也兴致缺缺地晃过来。

“你俩继续腻歪吧。走了。”

余程应了一声。张行端带上门,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凌鹿慢吞吞地在小区里走着,很显然正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张行端笑嘻嘻地凑上去:“吃醋了?”

凌鹿瞪了他一眼,居然眼睛红红的。

“现在才哭?刚刚干嘛忍着?”张行端幸灾乐祸道,“捉奸在床还不爆发一下,难不成你打算原谅他?”

凌鹿停下来,盯着他,哽咽道:“张老师,你能不能别这么坏?”

这话这语气这小眼神儿,跟撒娇似的,真是我见犹怜。张行端突然理解余程喜欢玩弄小朋友的原因了,并且对这只小傻鹿开始改观。

没想到凌鹿接下来说:“我哭不是因为余程脚踏两条船,我是心疼严老师。他已经抑郁了,他的精神支柱却是个骗子。我也气我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不敢告诉他……这不就相当于帮余程撒谎吗?”

张行端愣住了。

凌鹿抽噎了一下,哀哀的眼神望向张行端:“你也不会说的,对不对?但这样——”

他忽然按住胸口:“但这样,严老师好可怜——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好像对他很好,其实都是骗子。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

张行端没料到他的想法会这么天真幼稚,却又这么……深沉。一时无言。凌鹿擦擦眼泪走了,张行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孩子……

可惜了啊。

张行端懊恼地啧了一声。

早知道他这么可爱,就算是个傻子也要骗到手。现在没戏啦。

不过,他和严柯倒是有戏了。

第26章

星期天余程没去坐堂,在公寓陪了严柯一天。凌鹿反倒去了中药房,被挂号的小姑娘告知余医生今天停诊。他怅然若失地走出药房,仿佛听到正式宣告:

你被抛弃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余程能一心一意地陪严柯。

凌鹿坐公交车去了市立图书馆,发现真的像余程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小朋友,根本找不到地方自习。他回到公交站台,茫然地看着路线图,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站。想了一会儿,原来是古文书店那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那路车。

小巷还是那条小巷,诗情画意却变得那么虚伪可憎。凌鹿来到书店前,看到今天的小黑板上写着“负能量禁入”,只好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老板也不在,通往后院的门关着。他是不是又在欣赏那幅画?

为谁偏照醽醁……

凌鹿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哭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一回头,小老头拎着一袋小柿子,正愣愣地看着他。

凌鹿张张嘴,声音却哽住了。小老头一声不吭地跑进店里,拿了个黑板擦出来,刷刷刷地把“禁”字擦掉了。然后改成“进”。

负能量进入。

凌鹿一步跨进店里,嚎啕大哭。

小老头没问他为什么哭,也没问他怎么一个人来,只是拎了个垃圾桶过来,掰开小柿子给他。凌鹿接过吃了,眼泪继续掉,小老头就继续喂。这样吃了好几个,凌鹿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说:“再吃下去我要拉肚子了。”

小老头指指后屋:“洗手去,擦干了再过来。”

凌鹿乖乖地把手洗干净,然后回到店堂里看书。书真是好东西,看了一会儿心就平静了。

天快黑了,凌鹿向小老头道别,说:“谢谢你。”

“嗯。”小老头举着放大镜看书上的小字,头也不抬。

凌鹿回到宿舍,一夜好梦。

星期一,又是新的开始。

考研报名即将开始,一起考研的同学们都开始约见心仪的导师,凌鹿却还犹豫不决。

这些天来发生了太多事,让他恍如隔世。舍友还当他是压力太大,约他打游戏放松一下。他看着舍友就想起萱萱,想起余程,想起和严柯促膝长谈的那个夜晚。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

心里有事,怎么都看不进书。他彻夜难眠,终于在星期二早上下定决心,去了科教科。

然后是呼吸科主任办公室。

然后是余程的,副主任办公室。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呢。”余程签着病历,头也不抬。

凌鹿关上门,在他面前坐下,说:“余老师,我想过了,我还是想报呼吸科。”

余程有些诧异,继而微笑道:“可以,欢迎。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穿小鞋。说实话我很欣赏你,我也不希望因为严柯……”

凌鹿打断他:“我想报王主任的研究生。”

余程一愣。

凌鹿道:“我跟王主任已经说好,他答应我只要过了笔试就收我。”

余程眯起眼睛,揣测着他的意图。

“我也跟科教科申请过了,想多学习呼吸科的内容,所以每个星期有半天可以来抄方。王主任让我跟你。”

“所以呢?”余程抬起头,眼神凌厉地逼视着他。

凌鹿毫不退缩,直视他的眼睛。

“星期一你的门诊我不会来。我跟严老师上周三门诊。明天就开始。”

第24章

星期三,严柯和余程有说有笑地来到门诊,惊讶地发现凌鹿也在。

“忘了告诉你了,小鹿想报我们科研究生。王主任让他跟我抄方。”余程瞟了凌鹿一眼,微笑地解释道,“我和小鹿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来帮你的忙比较好。”

严柯十分感动。余程把他的水杯放在桌上,凑到他耳边轻声嘱咐:“不舒服立刻叫我。”然后走了。

凌鹿目送他离开。严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坐了下来。

“要辛苦你了。普通门诊挺累的。”

“所以我才会来呀。”凌鹿笑吟吟地把键盘放到自己面前,然后起身去开门。

严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等待病人一拥而入。

人声鼎沸。然而凌鹿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

“大家把病历本都给我!我来给你们排队!”凌鹿用身体挡在门口,动作麻利地收下十几本病历。

严柯心里一安,点开门诊系统,叫出1号的名字。

“1号!1号来了吗?”凌鹿放了一个病人进来,然后指挥病人排成直线,朗声道,“我会按照顺序叫名字,大家不要急!有要看报告或者开化验单的吗?都先交给我,我们新病人和化验单轮流看!”

诊室里顿时清清爽爽,病历本也整齐地码好。凌鹿坐回电脑边,望着严柯,等待他的指令。

“上呼吸道感染。”严柯已经给1号病人看过扁桃体,他扔掉压舌板,脸上挂着笑容,“开个血常规加CRP,验完血再回来开药。”

“好哒。”凌鹿熟练地点开检验项目。在严柯到来之前,他已经把门诊系统研究透彻了。

舒服,真舒服。

带徒抄方,这可是主任级别才有的待遇啊。

有了凌鹿的帮助,严柯看病看得飞快。十一点半刚过,已经看了百来个病人了。

“你先去吃饭吧。”严柯瞟了瞟队伍,还有三十几个,今天可以在一点以前看完了。

凌鹿道:“我不饿。”

“没事,你去吧。下午不是还要回急诊么?”

凌鹿想了想,说:“那我先去帮你买饭吧,晚了食堂没菜了。老师,你有什么忌口吗?”

严柯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掏出了饭卡:“没有,都行。你买饭也刷我的卡好了,再去超市买点酸奶什么的。辛苦你了。”

“好哒。”凌鹿眉眼弯弯地走了。

边上的病人也忍不住夸这孩子乖巧懂事,当然主要还是长得好看。严柯也不禁感慨万分。

凌鹿一来,病人说话都变温柔了……这个看脸的世界啊。

凌鹿很快买饭回来了,站在诊室门口对病人们说:“不好意思医生要吃饭了,休息几分钟再继续看。”

严柯一愣。门外等候的病人不满起来,甚至有人问:“你们医生还吃饭啊?”

凌鹿不高兴了,气鼓鼓地道:“对啊,我们不光吃饭,还喝水还上卫生间呢!厉害吧!”

完了完了要被投诉了。

严柯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那个病人却受到了其他病人的一致指责,大家都体谅地说马不停蹄看了一上午了,是该休息一会儿了。等严柯把手头的病人看完,凌鹿掩上了诊室门,这才去走廊上拿了热水瓶,给严柯的茶杯里加水。

“我打了两份不一样的菜。”他把饭菜从袋子里拿出来,询问地望向严柯,“老师,你要吃哪个?”

严柯随便拿了一份,忍俊不禁道:“你这么怼病人是要被打死的。”

“那也要讲道理嘛!我们是人啊,又不是穿上白大褂就真的变成天使了。”凌鹿不满地撇撇嘴,“而且老师你自己都生病了……你照顾他们,谁来照顾你呢?”

你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

严柯感激地笑笑,开始享用这难得准点的午餐。

夜晚。

余程看着严柯吃下药,坐在床边陪他说了会儿话。严柯很快睡着了。

张行端嘴里叼着苹果走进来,看见余程正给严柯掖被子,忍不住发笑:“你简直是模范老公。”

“声音轻点。”余程头也不抬道,“别吵醒他。”

张行端用苹果戳了戳严柯的脸蛋,笑嘻嘻地道:“没事儿,他吃完药睡得跟死了一样,我们在这儿干炮他都醒不过来。”

他咬了一口苹果,抬起余程的下巴,用嘴喂给他:“这苹果不错。”

余程咽下去:“嗯。出去吧。”

两人来到阳台,余程打开窗,欣赏外面的湖景。张行端倚在窗台上,咬着苹果问:“对了,你那小鹿怎么样了?我还想看你怎么保一争二呢,没想到你直接把人当弃子扔了。”

余程平静地说:“跟贝贝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

“你这个人渣。”张行端笑嘻嘻的,“这孩子也傻,自己一个人哭唧唧地跑了。换做是我就找把菜刀劈了你。”

余程不知为何笑了笑:“你一定猜不到,他现在在跟严柯抄方。”

“严柯?普通门诊抄什么方。而且还是那个引人注目的小鹿……他这会儿又不怕同事说闲话了?”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又不肯停诊,是得有个人帮他。”

“不对。”张行端从他嘴角的笑意里,敏锐地察觉到端倪,“你这条大灰狼在打别的主意。”

余程含笑道:“真没有,就是觉得……角还没长硬,他就拿软软嫩嫩的鹿茸来撞你。你说有多可爱?(注)”

“你就玩儿吧。”张行端露出玩味的眼神,忽然道,“对了,我明天要出差。”

余程道:“去吧。”

张行端又笑嘻嘻地补充道:“是去B市,你老家。”

余程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注:鹿茸是雄鹿未骨化而带有茸毛的角,中医称为血肉有情之品。

第25章

抗抑郁药的疗效很显着,贝贝这几天无故流泪的次数减少了,自残自杀也没有过。但副作用非常明显,原先的头痛和失眠果然加重了,现在还增加了胃肠道反应,主要是食欲不振、恶心呕吐,以及轻中度腹泻。

即便如此,药绝对不能停。

只要坚持治疗,病情一定会改善。副作用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熬过去就好了。

虽然刚开始会有点痛苦。

贝贝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可以忍受的。

因此余程在针灸之外又给他开了中药调理。他们呼吸科有很多老年病人,病得太久心肺肾都不好了,子女又不能常伴身边,焦虑抑郁的有很多。余程在这方面用药也算有心得,给贝贝开药自然更是深思熟虑。

尽管医院代煎很方便,余程还是买了砂锅,亲自为他煎药。药还是那些药,但他花时间去煎,这碗药就会变得珍贵,贝贝就会更加努力喝掉它。

贝贝是个好孩子,乖巧懂事,只要跟他讲道理他就会听,只要对他好他就会感激。

毕竟是严老教出来的孙子,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贝贝确诊抑郁症后,余程反而感到欣慰。原来是生病了,所以记忆力认知力判断力会下降,所以他没法写论文没法考博。否则,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

余程再次想起高中时代的贝贝。那时候他简直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会念书也会玩,非常优秀。可惜高考时太紧张了,连着三天都在拉肚子,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所以才会沦落到五年制本科,而不是九年制本硕博连读。

不过也没关系,他会读博的。反正自己手里有课题,论文只要贝贝署名就可以了。

等他养好了病……

余程掏出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听见贝贝在洗手间刷牙的声音。

真是个好孩子,因为他会来接他上班,所以提前起床了。

“阿柯,早餐在桌上。”余程朝卫生间喊了一声,然后去冰箱里拿牛奶。

贝贝坐到餐桌前,看着丰盛的食物面露难色,悄悄叹了口气。余程假装没看见,把中药端过来,看了看手表,微笑道:“时间还早,慢慢吃。”

“……嗯!”他抓起包子,咬了一大口,惊喜地问,“这个肉馅儿量好足啊,哪里买的?”

明明吃不下去,却还努力地吃。

多么惹人怜爱。

余程含笑道:“好吃的话我明天再去买。”

“小师叔,你不用天天来接我的……”贝贝叹了口气,“你过来也不方便,特意绕一趟,你得多早起床呀……”

“没关系,只要你能早日康复。”余程发自真心地说道。

“可是抑郁症是不会……”贝贝难过起来。

“会好起来的。”余程揉揉他的头发,微笑道,“不管你病多久,我都会陪着你。谁让我是你的小师叔呢。”

贝贝的眼睛湿润了,他慌乱地低下了头,大口啃包子。

小可爱,总是这么容易感动。

多吃一点,你需要营养,让身体健康起来。

余程温柔地凝视着他,内心充满期待。

出门之前,余程去了趟洗手间,把不知道哪来的柠檬洗衣液扔进垃圾桶,然后换上他从宿舍带来的洗衣粉。

贝贝不懂得内裤要和外衣分开洗的道理,所以这几天都是他在洗衣服。

严柯看他拎着垃圾袋出来还很不好意思,想接过去,被余程含笑制止。

呼吸科的同事们显然也已经注意到,这些天余程和严柯都是同进同出。大家都看过那条微博,知道了严柯的性向,但是余程?他们觉得余程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也是个基佬呢?

没人敢开口问,所有人都在暗中观察。就连组里的实习生都时不时地偷瞟两人,试图确定两人的关系。

到底是普通的同门,还是……?

严柯不傻,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和师叔保持距离。余程当然也不傻,他不刻意不做作,对严柯对同事都还是一如既往,丝毫不为谣言所动。

傻的只有凌鹿。

作为行走的院内头条,他的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所有单身、适龄、有自信的姑娘们都蠢蠢欲动着,努力制造机会跟他花式邂逅。大家都知道他要考研,于是师姐们倾囊相授考试经验和复习资料,女同学们则日常约自习。

幸好他这个月在急诊,夜班很多,白班时间也不固定,给诸位大灰狼制造了一定困难。

很快有人发现,他居然周三上门诊?而且是忙到飞起的呼吸科普通门诊?

天赐良机嘛这不是!

于是,凌鹿第二次跟严柯抄方时,中午十一点半,门口准时聚集了一大票拎着午饭零食小点心的姑娘。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凌鹿开门叫病人,看到外面白大褂比病人还多,顿时一脸懵逼。

严柯看他愣得莫名其妙,便走到门口瞄了一眼,十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射向他。

这不是严公子吗!

他不是基佬吗!

天啦噜难道!

这时候凌鹿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来慰问严老师的吗?”

姑娘们:“?”

凌鹿恍然大悟,抓抓脑袋对着严柯笑:“我还以为严老师生病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呢,原来大家都知道啦……”

严柯:“啊?”

姑娘们:“???”

凌鹿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到不行,连声说着“你们真好”,伸手把姑娘们的慰问品接过来。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像掉进了小星星。

姑娘们沦陷于美色,纷纷表示不客气应该的我们先走了你们继续忙。然后眉目含春地走了。

严柯:“???”

凌鹿眉开眼笑地把食物放到桌上,感慨道:“严老师,原来你人缘这么好!”

严柯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小鹿,你是不是傻?”

像上次一样,凌鹿让病人在外面稍作等待,然后动作麻利地拆开食物。

“今天有口福了!”凌鹿非常高兴,“还有奶油曲奇呢!咦,这个好像是手工做的,好香啊!老师,你要吃什么?”

严柯仍旧没有胃口。食物的香气飘进鼻腔,他甚至感到有些反胃。正想找个借口让凌鹿自己吃,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余程。

凌鹿抬头,惊讶地发现严柯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小师叔。”严柯慢慢地又挤出微笑,“怎么啦?”

凌鹿不知道余程说了什么,只见严柯飞快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抱歉地说:“我跟小鹿已经在吃了,不用买了……不用不用,我还没看完呢……嗯,病人不多了,中午要回科室的。”

余程要来吗?凌鹿感到困惑,为什么严柯看起来有点……紧张?

“……好。没关系的,我一个人没问题,再说还有小鹿在……好,一会儿见。”

电话终于挂断,严柯无意间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忽然察觉到凌鹿在看他,连忙拿起筷子,笑着说:“咱们吃吧,别让病人等久了。”

凌鹿有些不安:“严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严柯笑着摇头,然而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怎么也下不去口。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但他答应了小师叔要好好吃饭。

不然下午会饿的。

营养不够,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要吃。多吃一点。不要让小师叔担心。

严柯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然后把饭菜送到嘴边。

吃下去。

很好吃的。吃下去。

就当是药。吃下去。

严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张开嘴。喉头却忽然涌上一股热气,他本能地捂住嘴,筷子也掉在地上。

“老师?”凌鹿惊讶地睁大眼,“怎么了?”

严柯只觉胃里一紧,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他下意识地跑到洗手池边,却突然想到不可以吐在水池里,下水道会堵。就在这犹豫的片刻,呕吐物已经涌进嘴里,甚至倒灌进鼻腔。他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呕吐物从指缝里漏出来,弄脏了白大褂。

“严老师!”凌鹿大惊失色,慌乱拿起垃圾桶。

严柯抱住垃圾桶,哇地吐出来。胃袋痉挛着,把所有内容物都挤出来。他一下接一下地呕吐,眼泪都被逼出来。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不自觉地跪到了地上。

凌鹿吓坏了,跪在他身边给他拍背。但这丝毫无法缓解严柯的痛苦,他被胃酸呛得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诊室里顿时被酸腐臭气填满,不知过了多久,严柯再也吐不出东西,这才脱力地放开垃圾桶。

凌鹿连忙拿纸给他擦。严柯脸上一片狼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额头上也满是冷汗。他想站起来洗把脸,人却没力气,只能靠在墙上。

凌鹿看得心都揪了起来。他把纸巾弄湿,小心翼翼地为严柯擦拭脸上污物。严柯感激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

“没关系。”凌鹿把脏纸巾扔掉,整个人却忽然愣住了。

垃圾桶里的呕吐物——是棕褐色的。

咖啡渣样。这是教科书上的描述。

……这不是胃内容物!是血!

——呕血意味着胃内积血量已达250毫升。如出血量大,未与胃酸充分混合即呕出,则为鲜红或有血块。

凌鹿不顾臭秽,用力晃起垃圾桶,看到里面混杂的血块后悚然一惊。严柯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不解道:“你在干什么?”

“你呕血了!”凌鹿赶紧把他扶起来,慌乱道,“咱们赶紧去急诊!”

严柯也很诧异。他这两天一直觉得恶心,但这不是抗抑郁药副作用吗?肚子也没痛过,怎么会莫名其妙消化道出血?

他勉强站起来,忽然一阵头晕,身体晃了几下。凌鹿见状,毫不犹豫地把他横抱起来。

卧槽!公主抱!

严柯惊呆了。他俩还穿着白大褂呢,这要是给病人看见不得上央视新闻啊?

“小鹿你别!赶紧放——”

话没说完,只见凌鹿一个转身。严柯的脑袋重重撞在门框上。

砰!

严柯懵了,凌鹿也懵了。

两秒之后。

严柯疼得龇牙咧嘴,眼前发黑。

“对不起对不起!”凌鹿这才回过神来,小脸瞬间涨红了,又羞又急道,“你没事吧!”

严柯道:“本来没事,现在有点脑震荡。”

“……”

场面顿时十分尴尬。凌鹿抱着严柯,走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

严柯看着他纠结的表情,紧绷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凌鹿惊悚道:“老师你笑什么?啊?你别吓我……”

“不是,我……哈哈……”严柯觉得浑身没力气,笑了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息。他觉得在凌鹿怀里喘气怪怪的,于是说,“你先放我下来。”

凌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椅子上,瞟见他后脑勺上好大一个包,心里顿时更怂,大气都不敢喘。

严柯也摸到那个血肿了,疼得嘶了一声。他见凌鹿感同身受地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又哈哈哈哈起来。

凌鹿担忧道:“老师,你不会撞傻了吧……”

“哈哈哈哈哈哪儿那么容易傻……”严柯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就是想笑,但一笑又疼,脑袋和喉咙都像有火在烧。嗓子是因为刚才吐得太厉害,胃酸反流把咽喉灼伤了。他这会儿说话声音都是哑的,脑袋也晕乎乎的,不知道是因为失血量大还是真的脑震荡了。

“那咱们还去急诊吗?”

“去。”严柯摇摇晃晃站起身,凌鹿又迎上来,严柯忙道,“我自己能走,你可别……别抱我了。”

凌鹿浑身一僵,脸红到了耳朵根。低头嗫嚅道:“对不起。”

严柯也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别人误会。你知道我现在……名声不好。”

凌鹿愣住,胸腔猛然被酸楚填满。

严柯自己扶着墙走出了诊室。门一开,等候多时的病人迅速围了上来。严柯本能地瑟缩一下,正在思考该怎么向病人解释。此时凌鹿清朗的声音忽然穿透人群。

“大家让一让!严医生吐血了,现在要去急诊看病!门诊暂停!”

病人们都露出惊讶神色,严柯愣愣地回头,只见凌鹿追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并用身体为他挡开人群。

小鹿掌心的温度隔着白大褂传来。温暖的,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

严柯被他保护着向前,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安心。

就像吃了药一样。令人依恋的安心。

与此同时,B市。

虽然B市与A市在地理上接壤,但两者分属不同的省份。和繁华的A市比起来,B市直是穷乡僻壤。这一点从交通上就可以显而易见。

马路上尘土飞扬,颠簸不平。坐在后座的张行端早已失去耐心,烦躁地问司机:“还有多久才到?”

司机瞄了一眼导航:“快了,大概二十分钟。”

张行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望向窗外。窗外是大片田地,此时本应该是收获的季节,田野却只有杂草和砖块。荒废破败,毫无景致可言。

张行端有些后悔,正想闭目养神,余光忽然瞥见几个人影。

“停车。”

黑色辉腾在田埂边停下。(注)

车窗缓缓降落,张行端眯起眼,看清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围成一圈,踢打一名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身穿校服,抱头蜷缩着。施暴者里也有一个穿着相同校服的女孩子,却拿着手机正在录像,并笑得花枝乱颤。

校园霸凌?

张行端顿时失去兴趣。正想让司机开车,忽然想到今天这一整天都在路上,实在无聊透顶。于是拍拍司机的椅背,吩咐道:“去救他。”

司机立刻下车,快步来到那群人面前。

张行端坐在车里,托着下巴看司机与那群人交涉。交涉不成动起手来,身为退伍军人的司机很快将所有人放倒了。

司机像拎小鸡似的把少年拎回来,张行端此时才发现,少年身上所穿的校服,正是他要去的那所中学。

余程的母校。

张行端忍不住笑出声,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让他非常愉悦。因此他推开车门,温柔地对少年说:“他们挨了揍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回头,看到那些欺负他的人一个个地爬起来,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没有选择,只得用力点头。

张行端往车里挪了挪,微笑道:“那就上车。”

注:辉腾是大众汽车公司出产的一款豪华轿车,配置很高然而外观很平庸,被戏称为“四个缸的帕萨特”。是低调奢华的典型,据说曾有车主花百万元购入,结果被偷车贼以6万元销赃,真是惨23333

第26章

严柯呕血的事立刻传遍了中医院。至于后脑勺上的血肿,他跟急诊同事撒了谎,说是自己摔的。

幸好头颅CT做下来没问题,只是皮外伤,不然凌鹿真的要自裁以谢罪。呕血的问题倒是比撞头严重得多,严柯脸色惨白,精神也不太好,这意味着他正处于休克边缘,必须尽快补液。

余程听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赶去了急诊。严柯已经睡着了,凌鹿坐在他床边,正在翻看《急诊学》里“呕血”那一章。

目前出血的原因还不确定,要等挂完这几袋水去做急诊胃镜,在胃镜下探查出血部位,有必要的话通过内镜止血。估计得折腾到半夜,说不定还得住院。

余程脱了白大褂,在床边陪了一下午。凌鹿也不跟他说话,除了偶尔被带教喊去干活儿,其他时间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两人连视线都不曾对上。余程以为凌鹿还对他有怨气,其实凌鹿只是在尴尬。毕竟严柯脑袋上那个包还肿得高高的,他实在不好意思质问余程到底是怎么照顾严柯的,怎么会到呕血的地步。

至于他们俩之间的破事儿?就连凌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已经不在乎了。

就这样两人坐了一下午。急诊白班结束了。

余程让凌鹿先回去,凌鹿不放心。余程道:“你留下会惹人非议。”恰好严柯醒来,凌鹿不便与余程争执,只好离开。

余程陪着去做了急诊胃镜,原来是十二指肠溃疡导致的出血。做胃镜的同事还问严柯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余程替他回答说门诊太忙了,饮食不规律。

消化科果然也建议住院观察,严柯拒绝了。他不想被探望参观,也不觉得自己的情况有那么严重,甚至明天还想来上班。余程和他商量的结果是各退一步,严柯在家休养三天,消化科派一位家住附近的护士上门输液。

王主任听说严柯病了,自然也爽快地批了假,还让他多休息几天。

严柯的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禁食观察一段时间。加上余程不确定这次出血是不是抗抑郁药引起,因此暂时不敢让他吃药。

被迫停药令严柯非常焦虑。余程陪了他一整晚,直到天蒙蒙亮才撑不住睡去。这让严柯更加自责,趁他睡着偷偷去吃了药,情绪总算稳定下来。

余程只睡了一个小时闹钟就响了,又陪他等到消化科的护士上门以后才去上班。严柯扎上针睡着了,护士便在客厅里玩手机。

不久之后,门铃就响了。护士还以为余程落东西了,打开门一看,居然是传说中的美少年凌鹿。

凌鹿看到开门的是护士,也大吃一惊。他心里记挂着严柯,于是强装镇定地去卧室看了看,这才明白原来护士是上门输液来了。那很好办,他可以代替护士看盐水和拔针,这样护士姐姐也可以早点回家。

正想跟护士说呢,他一看护士的表情,就知道完了。那眼睛里腾腾燃烧着八卦之魂,嘴角都翘得不能再高了。整张脸上画满问号,每个问号都带着感叹号——

天啦噜你和严公子难道?!

凌鹿下意识地望向茶几,幸好抗抑郁药不在桌上。

他被怀疑倒不要紧,就怕严柯的病被大家知道。严柯都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受刺激。

怎么办?

他一边思考一边拉开椅子。护士期待地睁大眼睛,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也在他面前坐下。

凌鹿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姐姐?”

护士瞬间被融化,眉开眼笑道:“哎!”

凌鹿犹豫道:“其实……我……”

“嗯???”护士恨不得凑到他脸上来。

凌鹿狠狠心,用力一咬嘴唇。疼痛令他立刻红了眼圈,他赶紧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抽抽鼻子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啊?哎呀你别哭呀!”护士慌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美少年都哭成这样了,她怎么舍得再问呢!

凌鹿见这招有效,趁机抓住她的手,抽噎道:“姐姐……不要……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我……”

“我不说我不说!”护士一边心疼,一边疯狂地兴奋起来:所以真的是她想象的那样吗?!天哪凌鹿哭起来真是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弟弟!简直想把他抱在怀里揉!啊啊啊太惹人怜爱啦!

“姐姐……我……我很怕……”凌鹿好不容易挤出两滴眼泪,脸都憋红了。他抓紧时间泪眼朦胧地望着护士,哽咽道,“答应我好不好?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不然的话我……我……”他编不下去了。

“好好好我我我绝对不说!”护士激动得话都讲不利索了,小鹿还抓着她的手呢!天哪小鹿的手好软好温暖!天哪他凑得好近!天哪这皮肤!天哪这睫毛!天哪这楚楚可怜的小眼神!这待遇要是让科里姐妹们知道还不天天排着队来给严公子挂水!

“谢谢姐姐!”凌鹿感激地笑笑,眼睛一眨,泪水从粉扑扑的脸蛋上滚落,滴在护士手背上。

护士简直要晕倒了。

“那……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吧?”凌鹿假装羞涩,实则是羞愧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想……亲自照顾他。还有,明天也……”

终于说出一句真心话。凌鹿不由感慨,说谎的滋味真不好受。

“好好好我懂的!”护士迅速地收拾完东西,出门前还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鼓励道,“别怕!姐姐永远支持你!”

凌鹿这回真的感动了,发自内心地笑道:“谢谢姐姐!”

护士两眼冒心地走了。凌鹿关上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余程那种影帝了?

利用别人的善意是多么糟糕的事。余程真的不会愧疚吗?

凌鹿心情沉重。当他走进卧室,看见憔悴的严柯时,心里又疼得揪成一团。

严柯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消化性溃疡的常见诱因是——应激、吸烟、饮食无规律……和长期精神紧张。

凌鹿想起昨天他接电话时那种焦虑的神情。难道他的紧张不是因为病,而是余程?

是余程把他变成这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可怜了。

凌鹿抬头望向输液架,正在挂的这袋是抑酸护胃药。床头柜上还放着两袋糖水。要通过静脉补充营养,这说明他现在还不能进食。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不饿吗?会胃痛吗?

……他是不是又吃止痛片了?

凌鹿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抱抱他。

不,不仅如此。

他要保护他!不让余程再欺负他!

夜晚。

刚从外地回来的张公子不幸偶感风寒,遂前往自家急诊挂水。伸手以后突然觉得给他打吊针的“男护士”长得有点眼熟,虽然戴着口罩帽子,但是这睫毛,这眼睛,这嫩豆腐似的皮肤。

“……凌鹿,你干嘛冒充护士?”张行端想缩回手。

“男护士”眼疾手快地摁住他,沉默片刻,亲切温和地说:“张老师,你认错人了。我是个护士!”

“……你等等,先别打!”

“张老师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怕挂水呢?”

“别碰我!你找得着血管吗你就打!”

“请你放心,我虽然是实习生,但我已经有半个晚上的输液经验了。打是肯定打得进去的,您看……”

“你!……唔!”

“……就是有点儿疼,您忍着点。”

惨遭练手的张行端怒不可遏,坚决表示要投诉他。凌鹿口罩一撩,不屑地撇撇嘴。

“投诉呀投诉呀,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说着把胸牌戳到他面前。

张行端一看,妈的,护士长的牌牌!

再看护士站,妈的,一群护士虎视眈眈!

牛逼。有后台真牛逼。

张公子自愧不如,愤然吃瘪。

翌日,凌鹿一下夜班就往严柯的公寓赶,躲在草丛里等余程离开才悄悄上楼。

严柯看到他还很惊讶,问他怎么连续两天休息。凌鹿说在急诊练了一晚上,想给他展示展示新技能。严柯被他逗笑了,欣然伸手。

一针见血,一点不疼。

“你真的只练了一个晚上?”严柯惊为天人。

“嘿嘿,昨晚病人多。”凌鹿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还抓了个义务假人,多扎了两针。”

严柯:“?”

挂水的时候凌鹿昏昏欲睡。严柯让他回去休息,反正技能都展示完了,非常完美。

“我不困!”凌鹿努力撑起眼皮,眼里却有红血丝。

无论严柯怎么劝,凌鹿都坚持留下。最后严柯烦了,一把把他摁到床上。

“那就在这儿睡!”

凌鹿脑袋一搭上枕头就觉睡意袭来。严柯看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语气稍稍柔和:“盐水我自己看着,你睡吧。”

凌鹿这才乖乖听话。

严柯吃了药,坐着玩了会儿手机。抗焦虑药有镇静作用,他没想到今天起效这么快。看看盐水还剩不少,他定了个半小时的闹钟,自己也晕乎乎地躺下了。

半小时后,闹钟响了。严柯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早上的闹钟,闭着眼睛摸手机,想关了闹钟继续睡。倒是小鹿惊醒过来,帮他摁掉闹钟。再抬头一看,盐水快见底了。

他赶紧起来把盐水换了。揉揉眼睛,还是很累,于是重新开了个闹钟,轻手轻脚地躺回严柯身边。

睡梦中的严柯似乎察觉到动静,翻了个身,幸好没有醒。凌鹿却愣住了。

好近。他的呼吸轻而均匀,像毫无防备的婴儿。

……还是很想抱抱他。

凌鹿用左手摁住右手,告诉自己不可以。闭眼睡去。

与此同时,良心发现的张行端忽然想起还没去探望过严柯。于是来到公寓,掏出钥匙打开门。

“宝——”贝字还没说出口,张行端愣在卧室门口。

下一秒,咔嚓。他拍了个照发给余程,并说:你的小鹿角已经长硬了。

他这个角度挑得很好,床上的凌鹿和严柯依偎而卧,睡容祥和,像一对毫无防备的婴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都还穿着衣服。

对话框反复显示余程正在输入,但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发来信息。最后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消失了。

张行端啧了一声,朝输液架瞟了瞟,突然觉得昨晚这义务假人当得真值!

小鹿干得漂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7章

严柯恢复得不错,虽然胃口还是不好,但多少能吃点东西了。

凌鹿偷偷给严柯挂水这事儿,余程只当不知情,还去消化科请护士吃了顿饭。张行端就等着看戏呢,可惜余程不打算演给他看。

余程查过凌鹿的排班表。凌鹿固定周三抄方,急诊给他排班时本来就照顾了他。他这几天又接连换班,已经透支了后面的假期。剩下这个礼拜他有两个24小时班,马上又有考研报名,他得准备一大堆材料。

小鹿终究是个学生,余程堂堂副高,不可能真的跟他计较。

但,应对还是要有的。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三,凌鹿惊讶地发现病人少了很多。严柯还是按照原来的速度看病,刚过十一点就没病人了。

挂号系统十一点钟准时关闭,这意味着……可以下班吃饭了。

凌鹿出门一看,候诊区明明还有病人,护士也还在分诊。但普通门诊的病人却被分到了另外一个诊室去。

余程!

两个诊室都是普通门诊,价钱一样,但余程和严柯一个副主任一个小住院,病人当然都往余程那儿跑。

严柯也发现了,诧异地跟余程打了个招呼。余程解释说要为课题收集临床数据,所以增加了半天门诊。

凌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余程果然望向他,询问道:“小鹿,你能来帮我吗?”

严柯也恍然道:“对啊,现在我那儿也不忙了,你不如跟着余老师,正好学学课题怎么做。”

凌鹿想也不想地拒绝,说要考研没时间。没想到又正中余程下怀。

“那就回去好好复习吧,抄方的事考完研再说。”

凌鹿目瞪口呆。

余程老狐狸,明面上和和气气处处为他着想,实际上已经把他怼到棋盘边缘。连张行端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找到凌鹿,真诚地劝他:“趁现在还没最终签字确认,赶紧换个导师吧。不然以后真当了呼吸科研究生,可得在余程手下干三年。”

他对小鹿有好感。虽然热闹看不成了,他也不想小鹿就这么傻乎乎地闯进狼窝。

凌鹿明显动摇了。张行端趁热打铁:“我知道你还在担心严柯。其实你想,余程再怎么说也是他师叔,不可能害他的。而且我也……”

万万没想到这话起了反效果,凌鹿瞬间跳起来,怒气冲冲道:“就是有你们在我才不放心!严老师生病就是余程逼出来的!你助纣为虐也不是好人!你们都是大尾巴狼!”

凌鹿说完就跑了,张行端愣了两秒,腾地火了。

卧槽?他助纣为虐?他天天跟在严柯后面擦屁股是助纣为虐?他每个月出一万块给严柯租房子助纣为虐?!

亏他还想帮他找导师!这小兔崽子真不是个东西!

张行端气得不行,回科里调出实习生轮转表,照着顺序一个个给凌鹿后面的科室打电话,殷切叮嘱教学秘书这是个好苗子,一定要多给他实践机会,多排几个夜班,出科时务必严格考核。

教学秘书们:“???”

凌鹿一口气跑到了医院门口,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这会儿是午休,门诊大楼没什么人,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张行端的话也有道理。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为了严柯贸然赌上自己的未来。

即便是现在,他也不会和余程撕破脸,毕竟……余程当过他的老师,也是他曾经仰慕的人。

那么优秀,那么真诚地教导过他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还有张行端最后那句,“余程再怎么说也是他师叔”。对啊,余程是他师叔,就连张行端都是他的好朋友。

我呢?只不过是个学生,还是已经出科的实习生。现在就连门诊都不跟他了,实际上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或许再过几天,他们就会退化到点头之交。

凌鹿想象着将来他和严柯在医院相遇,他说老师好,严柯点点头,然后和余程有说有笑地离开……再过一段时间,严柯就会忘记他是谁,可能会觉得面熟,然后随口问一句:你来过呼吸科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午间阳光正好,透过医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在凌鹿脸上,暖洋洋的。他却感到很难过,甚至有点想哭。

“你好。”阳光突然被遮挡,有人来了。

凌鹿赶紧揉揉眼睛:“不好意思我不是……”

面前出现一个手机屏幕。凌鹿愣了愣,抬头看见两个帅气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是老外。另一个中国人相貌清俊,表情高冷,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

“你好。”中国男人客客气气地重复了一遍,冷冰冰地说,“我想找这位医生,请问他在吗?”

凌鹿迫于压力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张照片。

严柯?!

他大惊失色,忽然觉得照片有点眼熟。再抬头一看,那老外不是……和严柯一起在机场被偷拍的那个吗?!

老外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羞涩地摸摸鼻子,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堆不起,请问辣位医生在吗?”

现在是午休,严柯吃完药要睡一个小时。凌鹿不希望这两人打扰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中国男人冷哼一声,瞟了瞟老外。老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窝想请他证明窝的清掰。”

“清白。”中国男人纠正道。

老外乖乖地照念:“清——白——”

“……啊?”凌鹿没反应过来。

中国男人果断拿起手机,拉着老外就走:“换个人问。”

凌鹿连忙追出来:“等等等等!我认识你们要找的人!”

中国男人道:“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见他。”

凌鹿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见吗?他……比较忙。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他解释……”

中国男人皱眉:“你是他什么人?”

凌鹿心里忽然一疼:“……我是他学生。”

“那你解释不清。”中国男人扭头就走。

“等等!”凌鹿追上去,恳求般地拉住他。中国男人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好凶!

凌鹿害怕地瑟缩了一下,意志却更加坚定:绝不能让这个人去见严柯!

“我可以解释的!”他鼓起勇气,心跳忽然剧烈到胸口发疼,“其实我……还是他……男朋友。”

中国男人狐疑地看着他。

老外终于忍不住了,抱着他的手臂摇晃起来。

“宝宝!泥太凶了啦!吓坏小弟弟啦!”

中国男人瞬间炸毛:“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许叫我宝宝!”

“呃,老婆?”

“也不行!”

老外委屈巴巴地撅起嘴:“那……老公?”

“……嗯,这还行。”中国男人终于消气了。

凌鹿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午休到几点?”中国男人又凶巴巴地看过来。

“一、一点半……”凌鹿怯怯道。

“附近有咖啡馆么?”

“有的!窝刚才看见了!”老外高高兴兴地朝外面一指,“就在妈路堆面!”

中国男人再次纠正:“马!路!”

“哦,马——路——”

凌鹿有点想笑,又不敢。中国男人瞟了他一眼,命令道:“既然你是他对象,那咱们到咖啡馆去谈谈。”

听到“对象”两个字,凌鹿突然脸红了。

对、对象?严柯的……

撒什么谎不好!干嘛说这个!万一让严老师知道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样骗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凌鹿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成满口谎言的大人了,心里有些难受。但一想到严柯,他又充满了勇气。

“好。”

他下定决心保护严柯,于是深吸一口气,跟着两人走出了医院。

第28章

中国男人叫苏苑,老外叫Luke。很显然是一对同性情侣。

凌鹿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兵来将挡。幸好苏苑思路清晰,三两句就把事情交代完了。原来他俩是异地恋,一个在香港,一个在A市。严柯和Luke在机场相遇那次就是他去香港看苏苑。

微博上热门以后苏苑本来也没当回事,直到后来严柯被扒出来是A市中医院呼吸科的医生。恰好Luke有哮喘,一直在中医院吃中药。苏苑无意间翻了翻他病历,发现他大半年的接诊医生都是同一个,瞬间炸毛。

凌鹿回想了一下,他跟严柯的这几次门诊没见有外国人啊。

“病历最后会有医生签名的,应该不是严柯吧?”凌鹿小心翼翼地问。

苏苑瞪了他一眼:“你们医生的字谁看得懂?这签名就是一个点一条波浪线,我连他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都分不出来!”

“那姓什么总知道吧?”凌鹿期待地望向Luke。

苏苑冷笑:“你也太看得起这傻大个了。”

傻大个Luke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凌鹿心想他都这么傻了你觉得他能完成偷偷出轨这么高难度的事吗?不过人不可貌相,余程不是也……

凌鹿叹了口气,转而道:“反正严医生跟他不可能是那种关系。他那天在机场会哭是因为……”

苏苑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下来,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凌鹿犹豫了一下,诚恳道:“你们能答应我不说出去吗?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但是这件事会影响到严医生,所以……”

Luke十分体贴,劝道:“算啦宝宝,人家的秘密窝们就别打听啦,窝们要讲刀理!”

苏苑瞟了他一眼:“道理!”

“哦,好的,道理!”

苏苑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只要他俩是清白的,我就当今天没来过这里。”

凌鹿感激地点点头,然后说:“其实严医生有抑郁症,中度抑郁。他控制不住情绪,经常会没有理由就哭出来。”

他回想起那天呼吸科查房,严柯躲在值班室里哭的样子,眼神不由变得怜惜:“他也是最近才确诊,刚开始吃药,副作用很大。抗焦虑药有镇静作用,他吃完药会很困,不睡一会儿的话下午没法上班,所以我不能带你们去见他。至于机场那件事,我想他大概是恰好发病了。”

Luke很惊讶,下意识地说:“Sorry to hear that。”

凌鹿笑笑:“You don’t hxxe to。”

Luke惊喜道:“泥的英文说得真棒!比窝的中文嚎多了!”

苏苑哼了一声。Luke连忙收起笑容,撇嘴道:“宝宝你太喜欢吃处啦!”

“什么吃处那叫吃醋——”苏苑突然反应过来,恼怒道,“你叫我什么?!”

Luke吐吐舌头,宠溺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撒娇似的说:“窝错啦,吃——醋——!”

苏苑被他亲得没脾气了,看起来也接受了凌鹿的解释。他端正坐姿,朝凌鹿点头道:“是我无理取闹了,对不起。”

“不不不。”凌鹿忙道,“那个照片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主要还是网上的人瞎编乱造……”

“是的。”苏苑瞟了Luke一眼,声音冷冰冰的,眼神却温柔,“当然我们家傻大个也蠢,吃了大半年中药连自己主治医生姓什么都不知道。越解释越乱!”

Luke委屈了:“那泥不也认不出来中文字嘛!”

“医生写的字能叫中文字?”苏苑又来气了,“你是不了解我们国情,我跟你说……”

凌鹿有些尴尬。他白大褂还穿在身上呢。

苏苑也突然意识到还有个医生在场,于是立刻不说了,并向他道了个歉。

凌鹿发现苏苑凶归凶,但是很讲道理。这么理智的一个人居然能吃醋到特意跑来中医院抓人对质,可见他有多在乎Luke。

“真羡慕你们——”凌鹿忍不住歆羡。

Luke嘿嘿地笑起来。苏苑道:“你和严医生也很让人羡慕,你这么为他着想。”

凌鹿苦涩地笑笑:“不,其实我刚才撒谎了,我不是他男朋友。我只是他的……学生。”

苏苑挑眉:“师生恋?”

凌鹿脸上一红,忙道:“不是不是,只是师生,没有恋。”

苏苑和Luke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真让人怀念。”Luke感慨道,“宝宝,你看他像不像我们当年?”

凌鹿不明所以,苏苑含笑道:“当年他给我当外教的时候,我也说过这话。”

凌鹿愣住了。他感到苏苑的话里有深意,但……莫名的羞涩,让他不敢细想。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苏苑站起身,友好地朝他伸出手,“祝你们幸福。”

凌鹿连忙握住他的手:“也祝你们幸福!”

Luke高兴地跟他道谢,然后牵着苏苑的手离开了。

凌鹿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勇气,于是也抬头挺胸地走出咖啡馆。

医务科。

午休结束的张行端看到凌鹿在门口徘徊,心想这小子终于回心转意了?

“张老师——”凌鹿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

张行端打算逗逗他,高傲地嗯了一声,等着他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

凌鹿似乎在斟酌措辞,犹豫片刻,才郑重说道:“这周六您有空吗?”

哎哟?哎呦哎呦哎哟,这难道是某种暗示?这小子上道啊。

啧啧啧,早干嘛去了?要是刚才就答应他也不至于要走到这一步啊,虽然他完全不介意发展得这么快就是了。

张行端来了兴致,但还是端着架子道:“可能有空,可能没空,你想干嘛?”

凌鹿却笑了,满眼的欢喜。

“那就没空吧!”

张行端一愣。

凌鹿欣然道:“严老师这周六该复诊了,既然您没空,那我陪他去吧!我这就去跟他说!”

说完就迅速溜了。

张行端:“???”

怎么感觉……被下套了?

小鹿给他下套了?那个傻乎乎的小鹿给他下套了?!

张行端反应过来,摸出手机给余程发了一段哈哈哈哈哈哈哈。

余程:“?”

张行端:“没什么,随便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油小鹿,本公子看好你哦!

第29章

星期六,凌鹿按照预约的时间陪严柯去了脑病医院。复诊比初诊快很多,严柯坦诚地把这一个月来的感受告诉给林主任,并感激地表示情绪已经好多了。

他也提到了呕血的事,并轻描淡写地归结于自己的粗心大意。林主任却非常重视,因为服药期间虽然会有胃肠道反应,但不至于这么严重迅速。并且严柯在呕血之前没有太明显的不适,这说明他的身体感觉已经开始麻木了。

“头痛的情况有改善吗?”林主任温和地问。

严柯诚实地回答说刚开始吃药时头痛和失眠都加重了,但坚持吃下去以后就开始慢慢减轻。

“现在呢?”

严柯想了想:“大概是恰好完全不痛的状态。”

他觉得脑子里有抽动感,但并不会太痛。相比之前的头痛欲裂,他对现状已经很满足了。

林主任翻了翻先前的病历,说:“我建议你试着减少止痛片的用量,因为抗焦虑药也是可以缓解头痛的。”

严柯面露犹豫,但还是点点头。林主任给他调整了一下用药,然后让他叫陪同者进来。

凌鹿进来了,林主任一看不是张行端,也没多问,只是让严柯先在外面等一等。凌鹿说自己是严柯医院的同事,林主任亲切地笑笑,然后叹了口气。

“他的药物依赖加重了,我很抱歉。”

凌鹿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严柯一直在大剂量服用止痛片。

“他的头痛也是焦虑引起的。联合用药以后他能感觉到情绪改善,但因为对头痛有恐惧心理,他还是按照以前的量在吃止痛片,甚至在情绪波动时还会加量。这其实是不必要的。”林主任的神情很担忧,“我建议他尝试减量,他虽然答应了我,但明显很抗拒。”

凌鹿道:“我会劝他的。”

林主任摇摇头:“这不是劝诫能解决的问题。他的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容易过度解读对方的意思。你如果劝他少吃止痛片,他会立刻明白你在担心他,他会知道这样做不对,然后迅速开始自责。表面上他会听话照做,但内心深处他又认为他是为了你而克制自己,并不是身体真的可以耐受。他会因为身体上的痛苦,反过来瞒着你偷偷吃药,然后陷入自责的死循环。”

凌鹿很惊讶,同时感到后怕。幸好林主任解释给他听,否则他贸然劝诫严柯减药,反而会害了严柯。

原来抑郁症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我该怎么办呢?”

林主任笑了:“陪伴就是最好的治疗。”

凌鹿沉思片刻,再次道谢。

告别林主任,凌鹿陪严柯去拿药。又是一大袋子,一个月的量。

严柯没问他林主任交代了什么,只说要去超市买点吃的。严柯早上抽了空腹血,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凌鹿帮他拎着药袋子,看他在货架上挑选食物,心里还在想林主任的话。

严柯抱着一堆零食走向收银台,忽然回头道:“小鹿,帮我拿个口香糖。”

“哪种?”

“红色的那个。”

凌鹿手边就是花花绿绿的糖果架,他拿起离他最近的一盒,问:“这个吗?”

严柯瞟了一眼,失笑道:“不是,快放回去,那是气球。”

“啊?”

凌鹿还没反应过来,严柯抢过那盒“口香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安全套。”然后扔回了货架上。

凌鹿瞬间脸红到脖子根。

走出超市严柯就憋不住了,一路哈哈哈哈。凌鹿本来就羞得不行,被他一笑连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像个机器人似的闷头跟着他。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走到路口,严柯笑嘻嘻地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处。”

凌鹿有些恼了,忍不住想反驳说处男又怎么样,却忽然意识到——严柯这么说,意思是他已经不是了……吧?

和谁?余程?

某种强烈的情绪在胸腔炸开。他非常想问清楚到底是不是,一抬头,却看见一辆车从拐角飞驰而来。

“小心!”行动快过语言,凌鹿本能地抓住严柯,用力拉到身边。

“唔!”严柯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

凌鹿紧紧抱着他,接连后退几步,心脏砰砰跳:“你没事吧?!没碰着吧!”

“没……那车离我还好远呢。”严柯也惊魂未定,“倒是你把我吓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严柯神情自然地推开他,理了理衣服,随口道:“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凌鹿脸上一红:“安全套。”

“哦,对。”严柯笑嘻嘻地道,“小鹿你毕竟还小,是处男也没什么好丢脸的。而且这对你那些粉丝来说也是好消息啊。”

“……”凌鹿突然有些失落,说不出话来。

两人回到车上,严柯正要系上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懊恼道:“完了,我忘记还要开车,刚才吃药了……”

抗焦虑药有镇静作用,服药后短时间内不能驾驶。凌鹿也是现在才想起这回事,内心立刻充满自责。

对啊,要不是他给张行端下套,今天本来应该是张行端开车送严柯过来的……

严柯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纸币,抱歉地说:“你还要看书,先自己打车回去吧,我得在车上睡会儿。”

凌鹿忙道:“没关系,我陪你好了。”

严柯却突然失去耐心,把钱摔到他身上:“让你走你就走啊!”

凌鹿惊呆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严柯的表情很快又从烦躁变成慌乱,然后是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他努力平静着呼吸,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还真是,药不能停啊。”

凌鹿这才意识到他是发病了。可是明明几分钟前还笑得那么开朗,还逗他玩——难道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对不起,我……”严柯用双手捂住脸,似乎极力控制着情绪,“你不用管我,我已经吃过药了……很快就会好的……你回去吧……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

你只是生病了。

凌鹿心疼得要命,忽然想起林主任的话:他已经有药物依赖了。其实他一定也是知道的。他自己就是医生,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已经成瘾。但他越是试图摆脱,就越会发现无法摆脱。

恶性循环。

怎么办呢?

凌鹿犹豫片刻,解开了安全带。严柯听到声音,以为他要走了,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

如果不去管他,他会把自己缩成海螺吧。

凌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小海螺抱进怀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没有说话。严柯也没有反抗,因为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一个让他安心的环境,让他等待药物起效,心情恢复平静。

凌鹿感觉到他在抽噎。太瘦了,到处都是骨头,硬邦邦的。硌得他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凌鹿回过神来,忽然发现严柯已经停止哭泣。

睡着了?

“严老师?”凌鹿轻轻唤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轻而均匀的呼吸。

小海螺又变成小婴儿了啊。

凌鹿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安放在座位上,慢慢地调低座椅。

就这样睡着了真可爱。脸上还挂着眼泪呢。

凌鹿抽了纸巾,轻轻在他脸上按压几下。严柯动了动,吓得凌鹿赶紧坐直身子。没想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侧过身继续睡了。

凌鹿一本正经地玩了会儿手机,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这样偷看着,完全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

更无法察觉,自己心中的柔情。

第30章

凌鹿送严柯回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余程居然在做饭。

“小鹿也来啦。”余程在厨房忙碌,回头笑了笑,“正好今天买菜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他搬过来住了?!

凌鹿错愕地望向严柯,幸好,严柯也是一脸惊讶。

“小师叔,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余程解释说今天本来去社区义诊,结果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怕严柯联络不到他所以提前回来。

凌鹿莫名有种直觉,他怀疑余程早就知道今天他陪严柯复诊的事,留他吃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凌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严柯去厨房看余程烧菜了,不久以后余程又端上来一盘香菇青菜,然后才脱了围裙,招呼他吃饭。

余程递过来的米饭也很……正常,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碗普通的饭。

至于那几个菜,凌鹿不得不承认,烧得还挺好吃的。

饭桌上的话题自然围绕着严柯,无外乎复诊的事。凌鹿回答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开一切可疑的圈套。

一顿饭吃下来,圈套倒没找到,凌鹿自己先累死了。

吃过饭以后凌鹿洗碗,听到余程走近的声音,顿时警觉地绷紧后背。

余程笑了:“别紧张,我不赶你走。”果然,他端了盘水果就回客厅去了。

凌鹿立刻又开始过度解读那句“我不赶你走”,并且深深体会到十年怕井绳和智商不够用的痛。

凌鹿擦干手回来,看到严柯和余程正坐在沙发上聊天,严柯手里还拿着个黑色手机(注1)。

“这个好看!”严柯满眼赞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这是玻璃屏吗?反光好漂亮。”

余程的新手机?不是说今天才坏吗,这么快就换新的了?

哼!喜新厌旧!

凌鹿不自觉地撇撇嘴,一脸不屑。余程看到了,笑嘻嘻地招呼他吃水果,然后扭头对严柯道,“这个好像还能指纹解锁。”

“咦?可以吗?但是home键这么小,而且在边上。”严柯把手机侧过来,凌鹿注意到这款手机的home键是在手机右侧的,扁长的椭圆形,比一般指纹手机的解锁键小很多。

“我也不是很清楚,店员跟我说的。你帮我看看吧。”余程笑着叹了口气,“老家伙了,不会玩这些东西。”

那就别玩了,升你的正高去(注2)。

凌鹿突然发现自己对余程已经产生了本能的敌对情绪,无论他做什么都想怼一怼。

严柯却兴致很高,愉快地摆弄起来。

“还真能设置指纹!”严柯惊喜道,“小师叔,手指伸过来。”

余程恰好在剥橘子,笑道:“手上脏。先设你的试试看。”

严柯一愣,余程道:“没事,我也不怕你看我手机。”

凌鹿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到这句忽然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手机里还有和余程的聊天记录,但是余程换了手机,他已经没有了。

严柯却反而为余程的坦率感到高兴。凌鹿摸出手机悄悄删了微信记录,抬头看到严柯眼角眉梢的温柔笑意,忽然有些心疼。

当然,更多的是愧疚。

然而罪魁祸首的余程一丝悔恨也无,还递了半个橘子过来。

“给你。”余程若有深意地看着凌鹿。

凌鹿心虚地接过。

余程手里还剩下半个橘子,他开始剥上面的橘络。剥下来的橘络也不扔,直接放进边上的茶杯里。

严柯刚好设置完指纹,一抬头看见余程茶杯里漂满白色橘络,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还笑。这么挑食,你学生还看着呢。”余程宠溺地笑笑,掰下一片光溜溜的橘子,喂进严柯嘴里,“真是给你惯坏了。”

“橘络苦嘛,我又不上火。”严柯笑逐颜开,“上火了再吃好了。小鹿你说是不是?”

他一回头,却发现凌鹿盯着他俩,愣愣地出神。

严柯一僵,他忽然意识到小鹿还不知道他和师叔的关系。

不对,他和小师叔也还没确认关系。只是他习惯了小师叔对他的好,所以一不小心就会忘记……小师叔只是师叔,不是男朋友。

严柯心里闪过一丝阴霾。他不想打破这种温馨轻松的气氛,于是笑嘻嘻地闷头吃橘子。

严柯帮余程也设置好指纹,又玩了会儿他的新手机,到晚上吃药的时间了。余程端来提前凉好的开水,然后和他一起拆药片。

“今天头痛了吗?”余程问。

严柯犹豫了一下:“好像没有。现在也还好。”

余程就把止痛片放回袋子里。严柯眼巴巴地看着,小心翼翼地问:“那今天多吃一片安眠药……可以吗?”

余程很惊讶:“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严柯忙道:“不是不是。算了,就按照原来的量吃吧。”

凌鹿心里一揪。余程在纠正严柯的药物依赖,严柯显然也看出来了,因此逼着自己适应。但就目前而言,他也认为余程的做法是正确的。止痛片本来就不该按照惯性定时定量服用,这样很容易掩盖一些新出现的症状。上次的消化道大出血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严柯早点发现肚子不舒服,或许溃疡就不会发展到那么严重。

“严老师……”凌鹿想安慰他,却被余程打断了。

“还是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讲《黄帝内经》。”余程含笑递出药片,“你不是每次一听就犯困吗?”

严柯笑出声:“这个办法好,还没有依赖性。”

“这可说不准。”余程故作骄矜道,“我讲课讲得这么好,万一你听上瘾了呢?”

严柯被他逗乐了,笑了好久。

凌鹿在旁默默看着,忽然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

严柯跟两人说了晚安,然后进屋洗澡去了。凌鹿心里酸酸的,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肩上却忽然被拍了拍。

“有话跟你说,咱们去阳台吧。”余程笑容温和。

终于要来了?

凌鹿看了余程一眼,只觉他的笑容深不可测,却无法捕捉到任何端倪。

临近10月下旬,晚风已经变得很凉。余程把窗户打开一些,还体贴地问他冷不冷。

“不。”凌鹿生硬地说。

余程笑笑:“也是,开着窗户视野好。”

这话倒是不错。这套户型非常棒,正朝着大片湖泊,视野很开阔。地理位置又好,湖泊周围环绕着繁华街市,一到夜晚灯火通明,衬得湖面越发沉静深邃。

凌鹿第一次来就喜欢上了这个湖景阳台。不得不再次感慨,毕竟是租金上万的豪华公寓,贵有贵的道理。张行端虽然跟余程狼狈为奸,但他对严柯真的是没话说。

凌鹿望着湖景,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余程开口道:“刚才你都看到了,你严老师用他的指纹设置了我的手机密码。”

凌鹿撇嘴:“是是是,你们感情好。”

“所以我想请你以后,给我发信息时注意一下言辞,不要影响我和他的感情。”

凌鹿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余程笑道:“我看见你删聊天记录了。你不是也希望这一页翻过去?”

凌鹿无言以对。

余程低头摆弄起手机:“张行端告诉我,陪严柯去复诊是你主动提出的。他预约的时间是上午,但你们五点才回来。如果不是出去玩,那就是他发病了,耽搁了时间。他吃药以后没法开车,你又没有驾照,所以回不来。”

完全被猜中。凌鹿正在思考要不要撒个谎反击一下,却听余程悠悠道:“你们开房了?”

“你……”凌鹿先是羞愤,然后大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余程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让他睡车上?车上腿都伸不直,他醒来会很难受的。”

凌鹿愣住了。原来余程是问这个?

他好像……真的很关心严柯。

其实平心而论,自从严柯确诊以来,余程所做的一切无可指摘。他确实为严柯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但他如果真的为严柯好,如果真的对严柯有感情,当初又怎么会……

“不管怎么说,要谢谢你照顾他。虽然你没照顾好。”余程举起手机,对着湖景拍了个照,赞叹道,“这镜头真不错。”顺手把照片发给张行端。

凌鹿忍不住问:“你到底……”

浴室的水声停止了。两人同时回头。

余程笑笑:“时间不早了,你去跟他道个别就走吧。我今晚在这里住,就不送你了。”

凌鹿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

凌鹿走后不久,严柯也被他哄睡着了。余程来到客厅收拾茶几,忽然收到张行端的信息。

“哟,换手机了?”

他回了个“嗯”,然后直接拨通电话。

“以后有事都电话里说,我让贝贝留了指纹,他可以解锁我手机。”

张行端啧了一声:“你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余程笑笑:“我只是想拉近和贝贝的距离,让他安心。”

张行端笑了一阵:“话说回来,你为了对付凌鹿也是下血本啊,连手机都说砸就砸。”

“还要感谢张公子打的一手好助攻。”余程眯起眼睛,脸上挂着笑容,语气也并无不悦,“要不是你故意给凌鹿机会,我至于推掉义诊赶回来吗?”

“哎呀,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贝贝对你十年如一日,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撩走呢?”

“他对贝贝动心了。我不打算冒险。”

“你自己也说,只不过是鹿茸,撞起来又不疼。小鹿这么可爱,你不想看看他能为贝贝做到哪一步吗?”

“你知道贝贝对我有多重要。”

“真没劲。”

“如果他看上的是你,我倒是还有兴趣跟他玩一玩。”

张行端啧了一声,笑起来:“可惜我在他眼里也是大灰狼了。想想还真惭愧,这么单纯的小朋友……”

余程笑笑:“他总有一天会遇到狼,不是你我,也会有别人。”

注1:余程的手机我脑补的是sony Xperia Premium炫光黑。图就不附了,特别好看!

注2:正高,正高级职称,就是正主任啦。余程现在是副高,副主任。升正高对年资、论文数、业务质量等等都有要求,医院还有名额限制,所以没那么容易升。

第31章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的早晨总是十分忙碌,大家都坐在电脑前面,确认自己的床位上有无新病人。严柯正在翻化验单,忽然听见余程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小师叔?怎么了?”

“有点事,要走开一下。”

严柯有些惊讶:“现在?马上交班了。”

“嗯,比较急。”余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低声道,“跟王主任说一声,咱们组晚点查房,我尽快回来。”

严柯点点头,继续看病历。桌面突然震动起来,严柯本能地扭过头,发现余程手机忘带了。点亮屏幕的是凌鹿的一句“嗯”。

他赶紧抓起手机去追余程,没想到屏幕一下子解锁了。严柯愣了愣,这才想起余程新手机的解锁键是在侧边的,他拿手机时恰好按到。

就在这无意识的一瞥间,他看见了凌鹿和余程的聊天记录。

在小鹿那句“嗯”之前,余程说的是“对了,这事儿千万别让王主任知道,他脾气急。”

……王主任?

对了,小鹿不是想考王主任研究生吗?他们有什么事要瞒主任?

严柯不禁好奇,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第一个消息是余程发起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你这个月在心内?”

凌鹿:“是。有何指教?”

余程:“在电梯上听到有人说想投诉你,好像是跟你一起轮转的实习生。”

凌鹿:“投诉???”

余程:“说你旷工。其实我早就想问了,科教科不是说最多只能请三天事假?你哪来那么多时间照顾你严老师?”

凌鹿:“我没请假!这三个礼拜我几乎隔天值一次夜班,白天不是旷班是下夜班!他们看不到我就以为我翘班?”

余程:“你这样也是不合规范的。科教科要是真查起来,你带教和科室秘书都有过失。”

凌鹿:“到底是谁投诉我???我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余程:“你先冷静点,他们还不一定真的去投诉。这样吧,我先帮你去科教科打个招呼,说借你回呼吸做课题了。这样你下个月也名正言顺,可以多陪陪你严老师。”

凌鹿:“……”

凌鹿:“好吧。”

“对了,这事儿千万别让王主任知道,他脾气急。”

“嗯。”

会话到此结束。

……小鹿旷班?还被投诉?

省中对实习生考核很严,如果旷班超过三天就会直接遣送回校,立刻取消实习资格。别说考研了,毕业都有可能受影响……

难怪小师叔会那么急!

严柯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并且意识到这一切的根源在他。正当他心慌意乱之时,护士噔噔噔地走过来,不满地敲了敲门。

“28床医嘱谁开的?哪个实习生这么不负——”

“责任”两个字还没出口,严柯已经应声。护士一看是他,露出了短暂的微妙表情,然后客客气气地笑道:“文字医嘱好像打错了,我退回来你重新开吧?”

严柯看不惯她这种对学生一套对医生一套的态度,但毕竟自己开错了医嘱,他这会儿不好说什么。

药品医嘱和操作医嘱都是输入首字母就可以跳出项目,只有文字医嘱需要手动输入,所以打错字是很正常的,哪有护士叫的那么严重。严柯一边打开医嘱系统一边心里嘀咕,发现果然是他手误,把“防褥疮”打成了“防褥疮和”,很显然是手滑摁到了边上的“h”。

他把错误医嘱删掉,重新输入。没想到这回打出来的还是“防褥疮和”。

……键盘有问题?

严柯诧异地低下头。就在他确认按键有无失灵时,左手突然抽动了一下。他愣住了。

严柯把左手平放在桌上,惊恐地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一转眼又到了星期三。

余程很欣慰地看见凌鹿被严柯从门诊赶出来,然后跑到他的诊室来兴师问罪。余程合情合理地忙得飞起,病人一个接一个。当着病人的面凌鹿不好发作,于是气鼓鼓地回了心内,给他发微信。

“你是不是又跟严老师说什么了?他为什么不让我去他门诊!”

余程欣然回复:“上回不是你自己答应他考完研再来抄方么?我还想问你怎么这星期又来了。”

凌鹿:“……”

余程从这六个点里看见凌鹿的愤怒,心情大好。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余程来到隔壁接严柯吃饭。由于病人分流,严柯的门诊早就结束了。他正趴在桌上休息。

“阿柯。”余程摸摸他的头,微笑道,“中午想吃什么?”

严柯惊慌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又发病了?早上不是吃过药了吗?

“哪里不舒服吗?”余程拉过他的手,想给他搭搭脉,严柯却猛地缩回手。

“没有!”

“贝贝……”余程担忧地看着他,起身把诊室门锁上,柔声道,“那我陪你坐会儿。”

“……”严柯抬起头,满眼悲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小可怜,你在想什么呢?

想被拥抱吗?

就当是赶走凌鹿的奖励,给你。

余程把他拉进怀里,像母亲安抚婴儿一样轻轻拍打他的背,并温柔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有师叔在。”

严柯忽然失控,痛哭出声。余程感受他在怀中的颤抖,内心异常满足。

不知哭了多久,严柯终于平静下来,却还像个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抽噎着。

对了,凌鹿好像还有考研假可以放?

余程搂着他,轻声说:“贝贝,你爸妈想你了。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家。”

严柯不说话。

“你还在生你爸的气吗?”余程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凝视他哭肿的眼睛,“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离家出走的那天,你爸躺在救护车上问我,你连车钥匙都没带,能到哪里去呢?后来我帮你回家拿东西,也都是你妈给你准备的。他们其实都……”

严柯的眼睛迅速地又湿润起来。余程忙道:“你不想回去就算了,我去跟他们说。”

“不,”严柯立刻摇头,沙哑地说,“我还是……回去吧。快11月了,呼吸要开始忙了。小师叔,我知道你没时间照顾我。凌鹿也……”

余程无奈地笑笑:“贝贝……”

你根本不需要提凌鹿。照顾你是我的分内之事,本来就跟他没关系。

余程再次抱住严柯,怜惜道:“别为了我勉强自己。如果回家让你感觉到压力,那你就不要回去,甚至搬到我宿舍住也可以。”

反正无论是严家还是职工宿舍,凌鹿都没有理由去。

严柯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反正我妈也回来了。至于吃药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按时吃,每天跟你汇报的。”

你这么懂事真让我高兴,无论怎样宠爱你都不为过。

余程满心怜爱地凝视着他,开始考虑在下一次,把奖励提升为亲吻。

他会很喜欢的。

小鹿:……

余程: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小鹿:无耻!!!!

贝贝:快去看书,好好学习!

小鹿:嘤嘤嘤。

第32章

余程带严柯回家是星期五。整整一天严柯都非常不安,不知该怎样面对父母。车子离小区越近他越紧张,很想吃点药。

车是余程在开。他察觉到严柯的情绪,因此握住严柯的手。这并没有减轻严柯的焦虑,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不想让余程担心,所以勉强挤出笑容。

远远地能看到严家大门了。余程忽然道:“看,你爸。”

严柯本能地坐直身体,看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父亲似乎也望见车子了,立刻扭头进了屋。

严柯愣愣的。余程笑道:“他在不好意思呢。”

大门开着。严柯一眼看见门口摆着自己的拖鞋,内心忽然充满愧疚。他弯下腰去换鞋,努力忍住眼泪。余程就在身边等着他。

“贝贝,你已经到家了。”余程揉揉他的头发,微笑地把他扶起来。

严柯抬起头,看见母亲泪眼汪汪地飞奔而来。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报纸,但是眼睛在偷偷瞟他。

“哼。”父亲冷着脸,“你还知道回……”

“你给我闭嘴!”母亲抱着严柯哇哇大哭,“都是你把贝贝气走的!你再骂他一句试试!我跟你没完!”

“妈……”严柯被母亲摁在怀里,简直要喘不过气了。

父亲吃瘪,用力抖了抖报纸,却忽然发现……拿反了。

余程先忍不住笑出来。父亲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母亲也很快发现父亲的失态,顿时破涕为笑。

“臭老头,你还装什么装!快过来看看儿子!”

母亲怜爱地地端视着严柯:“宝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余程笑笑:“这个得怪我,他吃不惯我做的菜。”

“臭小子从小就挑食。”父亲走过来,瞟了严柯一眼,“哼,这下吃够苦头了吧?”

严柯看着父亲,回想起那天的争执,心里又开始不安。

“……爸。”他怯怯地唤了一声。

父亲愣了愣,立刻转过身不再看他。

严柯的心沉下去。父亲果然还没有原谅他。

母亲却绕到父亲前面,幸灾乐祸道:“老头子,你哭了?”

父亲没说话,快步走了。

严柯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然后再次被母亲拥入怀中。

“贝贝,你可总算回来了。”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柯又羞又喜,不知如何是好。他求助地望向余程,余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严柯会意,试图伸手拥抱母亲,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双手。

他立刻浑身僵硬,柔软的心脏仿佛被大锤重击,烂成黏糊糊的浆液。

母亲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让他想起救人被采访的那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感到恍如隔世。

饭后,母亲拉着他在客厅说话,问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严柯隐瞒了生病的事,只说余程和张行端帮了他很多。余程陪他在身边,不时帮他圆场。母亲忽然对余程使了个眼色,让他叫严励过来。

余程笑着去了。片刻之后,严励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表情别扭地过来了。

盒子是绒面的,小提琴的形状。

严柯愣愣地看着父亲,父亲也不吭声。母亲笑吟吟道:“老头子,发什么呆,快献宝呀!”

余程也笑道:“师兄,别害羞了。”

严励羞恼地瞪了瞪两人,把盒子丢给严柯。严柯赶忙接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打开!”父亲皱起眉。

严柯吓了一跳,立刻照做,盒子里果然是小提琴。他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在所有人鼓励的目光下,轻轻托起了琴。

一触便知,是好琴。

严柯不知所措。

“严主任?”母亲暗示地叫了一声。

父亲不自然地咳嗽两下,眼睛盯着墙角,缓缓说道:“以后你在家,没事就拉拉琴吧。”

严柯的视线模糊了。

母亲似乎还不满意,皱着眉头朝父亲努努嘴。

父亲无奈,叹息道:“博士么……不想考就算了。”

严柯低着头,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下,滴在小提琴上。他急忙用布去擦。母亲心疼不已,帮他一起把小提琴收好,然后母子二人抱在一起。

父亲尴尬地看着,和余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到了很晚。直到余程起身告辞,严父严母才注意到已经十一点了。

严母非常感激余程,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按照惯例,应该由严柯送他回宿舍。余程不放心他一个人再开车回来,因此提出自己打车。

严母也没多问,看严柯似乎有话要说,便心领神会地进屋了。

严柯轻轻掩上门,不安地唤道:“小师叔……”

“嗯?”

“我……”严柯犹豫着,手指微微颤抖。

余程笑道:“怎么了,舍不得我走吗?”

严柯一愣。余程抬起手,仿佛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很快改变主意,再次像往常一样,像长辈一样地抚摸他的头发。严柯察觉到他微妙的变化,呼吸立刻急促起来,不禁慌乱地垂下眼睛。

余程却只是笑笑,收回手。

“早点休息,晚安。”

严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羞涩地点点头:“好。小师叔晚安。”

余程走了。

严柯抱着小提琴来到3楼,看着熟悉的卧室,心中感慨万千。他打开琴盒,再次把琴捧出来,爱不释手地欣赏着。

父亲竟然会送琴给他,还让他重新练琴,这一定是母亲的主意。不过父亲后来说的话也让他非常感动,这是这么多年来,父亲第一次主动让步,而且一下子满足了他所有合理不合理的需求。

简直太……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晚发生的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他甚至开始害怕这是梦,一觉醒来就会消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

上周六林主任给他换了药。新药没有引起剧烈的头痛和失眠,却让他的手无法自制地颤抖。他有想过换回老药,但这意味着他要违背和林主任的约定,继续大量服用止痛片。

或许林主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给他换药的。他要相信林主任的判断,乖乖吃药。

严柯抚摸着小提琴,不甘心地拿起琴弓。尽管多年没有运弓,肌肉记忆还在。他惊喜地发现音色竟十分悦耳,仿佛这些年他没有中断练习。

不过这应该是小提琴本身的功劳,好琴会降低对演奏者技法的要求。父亲这次真是下血本了,这琴估计得有六位数。

他满心欢喜地把琴擦了又擦,恨不得晚上抱着琴睡觉。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么喜欢小提琴,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欢欣鼓舞。

他的内心久违地燃起了希望。他甚至连觉都不舍得睡,想现在就开始练琴。

但那当然是不行的,爸妈都睡了,他对自己的技艺其实也没那么自信。

睡觉吧,睡觉吧。明天早点起床。

严柯欣然拿出药盒,把药片和胶囊一字排开。抗抑郁药,抗焦虑药,安眠药,止痛片。

安眠药是必须的,止痛片……今天就先不吃吧。

他吞下抗焦虑药,伸手去拿抗抑郁药时,手指忽然一抖。药片掉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找了很久也没找到药片,正想重新拆一片出来,心里却忽然有个念头。

停一次试试?

他的心结已经解开了,不会再有什么让他焦虑恐慌不安了。何况他早上已经吃过药,晚上不吃的话也不能说是停药,只能叫减量。

林主任也说过随着病情好转可以适量减药……

就停这一顿。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如果不行的话再补上。

如果能慢慢把药量减下来……就可以练琴了。

他痴迷地望着琴盒,不断地自我暗示:就停一次,试试看,密切关注自己的情绪,一旦有不对立刻吃药。

应该没关系的。

就当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时,手机突然震动。是小师叔的信息。

“贝贝,药吃了吗?”

严柯正想告诉他已经吃了,心中忽然一凛。

不……他并没有好好吃药。

他甚至还想擅自减药!

小师叔刚走,他就自作主张起来。小师叔对他那么好,他却阳奉阴违。

人渣。

能不能乖一点,少折腾一点。

能不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担心?

减药的后果无法预测。万一发病被爸妈看到呢?

不要任性。要听话。要听话。要听话。

吃药。

严柯重新跪到地上,俯身寻找丢失的药片。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

咽下药片,喝水。严柯的罪恶感终于稍稍减轻,他能够给余程回信息了。

“已经吃过啦。”

余程发给他一个微笑的表情。严柯心满意足,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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