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不务正业 下——深海手术刀

第33章

翌日清晨,严柯在满室阳光中醒来。脸上被照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迫不及待地刷牙洗脸,然后打开琴盒,为他的琴弓上松香。小提琴在阳光下显现出木质的光泽,非常美丽。他静气凝神,把琴架在肩上,背脊不由挺直,站成了熟悉的姿势。

真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严柯站在窗前,回忆着曲谱。然后闭上眼,尝试着拉动琴弓。小提琴发出了优美流畅的声音,像丝绸般抚过他的耳朵。

好棒。都想哭了。

对了,药还没吃。

严柯愉快地放下琴,把床头柜里的药拿出来吃。然后给余程发信息说琴很棒,想拉给他听。

余程说:我很期待。

严柯看着那四个字,露出温柔的笑容。他突然想起琴还没校过音。于是把小提琴放到腿上,抱着琴头开始调音。

琴头有四个旋钮,用来调整每根线的音高。他一边拨动琴弦,一边轻微地旋转琴钮。忽然想起刚学琴时他最讨厌调音,那时候的他还对音阶不敏感,每次都要借助调音器,还得调上半天。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严柯不由扬起笑容,手上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调着琴弦。他想把曲子录下来发给余程,或者直接把琴带到余程宿舍去?小师叔今天有空吗?……不不不,他都已经好多年没碰琴了,应该老老实实练几天再去表演。

小师叔早就说过想听他拉琴,可惜那时的他已经……

铮!

尖锐刺耳的响声,将严柯拉回现实。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音调最高的E弦已经崩断,一头还缠在琴钮上,另一头掉在地上。

拧过头了?

他想把那半截琴弦拆下来,突然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印。

并且,在发抖。

他困惑地摸摸那道红印,看到另一只手也在颤抖。

耳旁忽然响起愤怒的指责声。

“什么医生啊!药都给我开错了!”

“你看看你打的这是什么!”

“你能不能把字写清楚点?手抖还写什么病历!你帕金森啊!”

“我要投诉你!”

……琴盒里有备用琴弦。快把弦换掉,别让父亲看到。

他慌慌忙忙拆了一根新弦,想把弦头插进琴钮里,却怎么也瞄不准琴钮上的小洞。两只手不停地颤抖,有几次甚至已经对准了又被他动掉。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他却无法完成。

怎么办。怎么办。要被父亲看到了。

“你这个医生怎么每次都要迟到!”

快换掉。换掉。换掉。换掉。换掉。

“我就开个药,不看病,你先给我看!”

不要抖了。停下来。

“今天是我生日,你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停下来。

“你这种人还能当医生?草菅人命!”

停下来!

“我希望你能当一个好医生。不要轻易说自己不行,不要放弃这个职业。”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严柯用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琴弦插进去。

忽然。

“贝贝!我听见啦!你这么早就起来——”

妈妈!

严柯连忙起身,提着琴跑到门口。他本能地想锁门,却伸出了握住琴头的那只手。

砰!琴头重重地撞到门上!

严柯受惊地一颤,紧接着是更响的一声——

砰!!!

琴摔了!

母亲被关在门外,诧异地询问:“什么声音?贝贝?你在里面干什么?”

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琴摔了——

怎么办!

门把手吧嗒吧嗒地转动。是母亲想进来。

别进来!别看!

严柯跌坐在地上,慌乱地把琴抱起来。他不敢察看琴有没有摔坏,更不敢打开门。

“贝贝——你没事吧!”母亲担忧地呼唤着。

“没、没事!”他焦虑地张望着,想找个地方把琴藏起来,“我——我撞了一下,没事!”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把琴胡乱塞进琴盒,然后藏到阳台上,拉上窗帘。母亲不再试图转门把手,而是敲着门,柔声说:“贝贝,开门呀。”

严柯咽了咽口水,怯怯地走过去。

“我刚才没穿衣服。”他打开门,红着脸解释。

母亲噗嗤笑了:“是不是在练琴不好意思呀?”

“嗯……嗯。”严柯心虚地点头。

“先下来吃早饭吧!”母亲笑着下楼了。

严柯不安地回头,朝窗帘看了一眼,又把房门关上,这才跟着下楼。

父亲已经在餐桌前看报纸了。严柯连头都不敢抬,畏缩地来到桌边。

“刚才什么声音?”父亲随口问。

严柯的心提到嗓子眼,幸好母亲替他解释了:“贝贝在练琴哪,被我听见还不好意思,一害羞就撞了一下。”

严柯忐忑地点点头。

父亲哼了一声,头也不抬道:“毛手毛脚,幸好没干外科。”

母亲把早餐端上来,忽然问:“对了,你撞哪儿了?给妈妈看看。”

严柯忙说没事,伸手去接母亲手里的牛奶。手腕忽然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牛奶撒了出来。

“贝贝?”母亲讶异地抓住他的手,“你抖什么?”

严柯惊恐地缩回手,没想到用力过猛,砰!母亲被他拉得撞在桌角。桌上的杯子全都倒了,牛奶迅速浸透桌布,吧嗒吧嗒地滴下来。

对不起——

严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严柯?!”父亲被牛奶弄脏裤子,扔下报纸大喝一声,“你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的,是手抖,是因为——

大脑深处传来熟悉的抽痛。严柯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痛苦地捂住耳朵。

母亲不顾自己的疼痛,绕过桌子握住严柯的肩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贝贝你快告诉妈妈!到底哪里不舒服?”

不用管我,吃药就好了。

脑子里的弦发出尖锐高鸣,他本能地蜷起身子,疼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也大吃一惊,想过来看看严柯。严柯却害怕地往后躲,父亲愣住了。

“你快打给余程!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母亲焦急大喊。

父亲掏出手机,严柯立刻失控尖叫:“不要!别告诉小师叔!”

我明明吃药了。明明很乖地吃药了,没有减量,也没有过量吃止痛片。为什么会这样?

小师叔一定以为我不听话。

可是我没有!我很乖,就算手抖也在吃!可是现在手抖到摔了琴!还弄伤了妈妈!

不,是我不听话——我动过减药的念头,一定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发病!

……昨天真的吃药了吗?

……不能被小师叔知道。他会担心的。他会对我失望的。他会生气的。

他会不要我的!

不要告诉小师叔!

泪水倾泻而出,严柯痛苦地蹲下来,用力抱住头。

惊慌失措的母亲朝父亲尖叫着,父亲眉头紧蹙,大声说着什么。

好吵!耳朵好痛!

严柯勉强睁开眼,想叫他们不要说话,却看见父亲拿着手机在拨电话。

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

“不要!”他扑上去,抢过父亲的手机用力一摔。

父母都露出震惊而恐慌的神情。

严柯的心被愧疚撕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扭头飞奔上楼。

身后是父母绝望的呼唤。

严柯反锁上房门,跌跌撞撞地奔到床头柜前。

止痛片。止痛片在哪里?昨天没吃止痛片,今天也没吃。所以会头痛。所以发病了。所以手抖。所以弄痛了妈妈。

不可以停的。不可以停药的。不可以停药。

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止痛片——

止痛片在哪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好不容易找到止痛片,撕开包装盒,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拿不出药片。

必须要吃药。吃了药就会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吃药。

不要抖了。

薄薄的铝片包装在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噪音。严柯怎么都取不出药,忽然间想起——肌肉震颤就是药物副作用。

是……是哪种药的辅作用?

他停下动作,困惑地望向被撕碎的包装盒。这是——什么药?

想不起来。

盒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现在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医生,连自己吃的什么药都不知道。

垃圾。

还挣扎什么呢。活着干什么。浪费资源。

浪费别人的时间。浪费别人的善意。浪费别人的感情。

去死吧。

门把手被疯狂转动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死。

严柯意识恍惚地走到阳台前。想要爬上栏杆,却突然踢到什么。他低头一看,是琴盒。

“贝贝!”门外传来母亲凄厉的呼唤,“贝贝,求求你开门,别做傻事!快开门啊!”

“严柯!”父亲也激动地大喊,“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爸爸什么都答应你!”

……不可以……去死。

死在他们面前,他们会很痛苦的。他们明明都这么爱我。父亲母亲和小师叔——

不可以这么自私。

但是……我现在……好痛苦……

已经是个废物了。已经没用了。

脑子坏掉了,手也坏掉了,不能当医生了,没用了。

让小师叔失望了。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对不起,我已经没用了。

但是——不能死——他们会——伤心的——

但是——

好痛苦!

……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出生,有多少人会比现在幸福?

答案是所有人。

我身边的——所有人!

严柯跪在琴盒边,失声痛哭。

第34章

凌鹿一开始接到严励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毕竟严主任这个级别的人物不可能有事找他。但严励下一句话让他立刻紧张起来。

“严柯出事了!你马上来严家!”

他没空思考严柯出事他爸怎么会想到找他,记下严家地址以后他就立刻拦下出租车。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心脏扑扑地跳。

严柯怎么了?发病了吗?跟家里又吵架了吗?还是睡迷糊了磕了碰了?不不不,他爸爸这么紧张,一定出大事了!

难道又是余程?!

他不断催促着司机加速,终于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严老师!”他冲进严家,客厅却没有人。

严励听见声音,快步下了楼,满面愁容。

“他在楼上吗?”凌鹿甚至忘了跟严主任打招呼,三步化作两步跑上楼梯。

3楼卧室房门紧闭,严母正焦灼地踱步。她看见凌鹿奔来,立刻急切地问:“你就是贝贝的男朋友吗?”

凌鹿一愣,心虚地回避了问题,只是迅速道:“他怎么了?”

严母简单交代了事情经过,凌鹿立刻明白他是发病了。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有按时吃药吗?

此时严父也跟上来,表情凝重。他本来人就高大,此时强压着情绪,有种令人害怕的气势。

“他不许我们叫余程过来。”严父盯着凌鹿,“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是余程!他干什么了把严柯刺激成这样?!

凌鹿被严父逼问着,只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严父暴怒,“你们不是天天都厮混在一起吗?”

厮混?凌鹿被他吼得耳朵疼,本能地瑟缩一下。严母连忙制止:“老头子你声音轻点!贝贝在里面听得见!”

凌鹿也解释道:“您误会了!我和严老师还……”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他进去多久了?房间里有什么危险物品吗?”

严母和严父对视一眼,都摇摇头。凌鹿以为是没有,心里一安,没想到二老却答道:“不知道。”

怎么回事?!凌鹿不禁露出质疑的眼神。严母羞愧道:“家里都是保姆打扫的,我们很少进他房间。保姆今天也休息了……”

凌鹿咬咬牙,尝试着转了下门把手。严母颤声道:“没用的,他反锁了,我们已经求了他半个小时他都不肯开门。”

“半个小时?!”凌鹿如遭冷水泼面,连忙把耳朵贴到门上,但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急得冷汗直冒,努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然后问道,“叫救护车了吗?”

“还没有。”严父眉头紧皱,“我打120的时候他冲上来把我手机砸了,他又不许我们找余程。我想起来他跟我提过你……”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严母又落下泪来。她抓住凌鹿的手臂哀求道:“你救救贝贝,他到底怎么了,啊?你快帮我们劝劝他让他开门,让我们看看他……”

凌鹿心慌意乱,又于心不忍,匆忙安慰了她两句,然后朝门里呼唤:“严老师——听得见吗我是凌鹿!”

他紧贴着房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严老师……”凌鹿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道,“余程不在这里,他还不知道你的事!你能不能开门让我进去?就我一个人!”

还是没有声音。

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凌鹿喉头一梗,心脏几乎撞碎胸腔。

“有窗户吗?”他慌乱地问,“他房间的窗可以……跳下去吗?”

严父这才醒悟过来,边朝楼下跑便喊:“我去外面看着他!”

严母急得跺脚:“他房间有阳台!”

凌鹿努力回想了一下,他来的时候3楼窗帘好像是拉着的,院子里也没有……尸体。目前为止没听到撞击的声音,那应该还没有跳楼。

但只是目前!要是再拖下去……不,不光是跳楼,万一他房间有刀——

等等,阳台?!

凌鹿脑中灵光一闪。

“其他房间有没有阳台?可以爬过去吗?!”凌鹿焦急地张望着,把相邻房间的门一扇扇打开。

“没有……”严母惶惶然,几近崩溃,“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凌鹿却已经沿着楼梯跑上去。

阳光房!他记得严柯说过他们家有阳光房!

凌鹿飞奔上4楼,从窗口探出头。可以!这里看得到严柯卧室的阳台!

他找了个藤椅,踩在上面,将大半个身子伸出去。阳光房外面有一条窄窄的房檐,大概有脚掌那么宽,应该能走。严柯的阳台是开放式的,从这里爬过去,抓着水管就能跳到阳台上。

确定好路线,凌鹿立刻爬出窗户。严母追上来,看见凌鹿在挂在阳光房外面,立刻尖叫出声:“你干什么!快下来!危险!”

她惊恐万状地扑过来,凌鹿却已经爬向水管。

严父在院子里也看到了,错愕地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凌鹿一心想着严柯,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慢慢地往前挪。身后什么都没有,万一失手摔下去就是后脑勺着地。他浑身都在冒冷汗,要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一想到严柯可能正在伤害自己,他就难受得喘不过气。

不要做傻事,等我,我来救你了。

求求你,等着我。

他尽量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地朝水管伸出手。还差一点!

“小心啊!”严父仰着头,焦急大喊。

凌鹿深吸一口气,脚踩着最后一点房檐,努力伸出手。

抓住了!

他艰难地探了探身子,握紧水管,调整角度。

跳!跳过去!4楼跳3楼而已,别怕!

不要犹豫了!他可能已经——

凌鹿咬咬牙,纵身一跃。

严父严母都屏住了呼吸。

砰!

凌鹿重重地摔下,成功降落在阳台上!

严母喜极而泣,就连严父都脸色苍白地松了一口气。

凌鹿不顾磕破的双腿,急切地拉开玻璃门。

“严老师!”他冲进房间,四下寻找着严柯的身影。很快在洗手池前看到了他。

严柯正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

还好,还好没出事……

凌鹿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用力抱住严柯。

“严老师……”他颤抖地呼唤,“你没事就好……”

胸前一凉。凌鹿吃惊地放开他,发现是水杯洒了。严柯看到两人胸前湿了一大片,咯咯笑着,起身在水龙头下重新接水。

“……严老师?”凌鹿莫名感到心慌,眼睁睁地看着严柯接满自来水,然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水。

“你在干什么?”凌鹿连忙抢过水杯,“为什么喝自来水?”

严柯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忽然又笑起来。

“你到底……”凌鹿心里又疼又急,他不知道严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笑得这么诡异?

严柯不说话,只是笑个不停。他的嘴唇红润润的,透明的水液从嘴角流下来。眼睛缓慢地眨动,却并不看凌鹿,只是无神地游移。

忽然,他呃逆了一下,像是有点不舒服。于是皱起眉,伸手要拿凌鹿手里的水杯。

……他是吃了什么吗?

凌鹿不敢再让他喝自来水,连忙四下张望起来。然后惊恐地发现,床头柜旁散落着一大堆药盒。

全都——空了——

他把药全吃了?!一个月的量!

凌鹿呼吸一窒,本能地把严柯抱起来,冲出房门。

“快开车!去医院!”凌鹿飞奔下楼,一路大喊,“他要洗胃!”

严父严母大惊失色。还是严父先反应过来,跑去车库发动汽车。严母哭着跟上来,浑身颤抖。

“他这是自杀吗?”严母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

凌鹿护着严柯的头,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后座,然后跪着爬到踏板上,迅速关上门。严母也急忙上车。

“现在先去医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他有抑郁症,一直在吃药。”

严父严母都沉默了。严母在副驾驶座上默默流泪,严父一脚油门,朝医院飞驰起来。

严柯打了个饱嗝,像是觉得很好玩似的,又咯咯笑了起来。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凌鹿伸手去擦,发现那不是自来水,是热乎乎的眼泪。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师……”凌鹿握住严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到他不住的颤抖。顿时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心痛难忍。

第35章

严柯被送到就近的医院,立刻推进了抢救室。

询问病情的时候凌鹿对答如流,按照病历书写顺序把接诊医生需要的信息全都报了出来。医生一听就是同行,看他也还算冷静,于是同意他留下陪护。严父严母则被要求在抢救室外等候。

护士很快准备好洗胃用具。严柯人还醒着,但神智已经不清楚。凌鹿怕他挣扎,又不舍得给他上束缚带,小心翼翼地问道:“一会儿我摁着他可以么?他吃了很多镇静药,应该压得住。”

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肌力,同意了。

凌鹿非常感激。但看着护士把粗粗的管子接上洗胃机,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洗胃是很痛苦的,他在急诊轮转时亲眼见过醉酒的大汉吐得涕泗横流,也听说自杀的女孩子洗完胃后大骂这他妈比死还难受。

凌鹿握住严柯的双手,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告诉他要洗胃了。严柯听不明白,只是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医生给严柯戴上口腔固定器,然后接过胃管,说:“要插了。”

凌鹿点点头,医生就开始把胃管插入固定器中间的小孔。

严柯立刻挣扎起来,并且剧烈地干呕。凌鹿用力摁住他,示意医生继续操作。医生也非常冷静,熟练快速地将胃管插入。凌鹿知道需要插到50cm左右的距离,这是非常痛苦的过程。

期间严柯一直在呕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眼泪流个不停。他无助地看着凌鹿,试图推开他的手臂。然而镇静剂松弛了肌肉,他只能无力地扭动。凌鹿心疼得要命,不断在他耳旁安慰他鼓励他,只恨自己去得太迟。

他同时也感激地想到:幸好医生让严柯的爸妈出去了,不然他们看到儿子这样受苦,得有多心疼呀。

长长的胃管终于插到底了。医生回抽一些胃内容物,并用听诊器确定导管入胃,然后把严柯嘴里的固定器锁死。

“胃管到位了,开始洗胃。”医生一声命令,护士立刻摁下启动键。

凌鹿眼睁睁地看着洗胃液顺着管道流进严柯嘴里。严柯喉头耸动着,显然非常不舒服,但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凌鹿不放心地摸摸管子,还好,是加热过的洗胃液,这样他可以稍微好受一点。

洗胃机不断地泵出液体,严柯又开始扭动起来,呕吐反射令他不断发出“呃、呃”的声音。嘴里放着固定器,他反复用牙咬着,试图把固定器吐出来。无法吞咽的唾液从嘴角流下,凌鹿不时给他擦拭,还得防着他用手去拔管子。

严柯露出哀求的眼神,求助地望着凌鹿,脸上乱七八糟都是眼泪。凌鹿心疼地抱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胸口闷得发慌。

500毫升洗胃液灌完了,机器开始回抽胃内容物。凌鹿盯着管子,看到有药片被吸出来。回流物有些浑浊,但除了药片以外就没有别的固体了,这说明他早上没有进食。

是没胃口,还是在吃早饭前就发病了?

老是不好好吃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凌鹿搂住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心痛不已。

洗胃机的进出管是同一根,因此第二袋洗胃液也从吸出他呕吐物的管道灌进胃里。严柯还是很抗拒,眼泪汪汪地盯着凌鹿,嘴巴里“啊、啊”地叫,想要得到帮助。凌鹿不忍心看他,更不忍心扭过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他耳畔轻声安慰。

“老师,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不这样不行,你会死的。”

一想到那触目惊心的空药盒,凌鹿红了眼睛:“不要死好不好?求你了。我舍不得你……求你……”

严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凌鹿强忍泪水,努力对他扬起笑容:“加油,再忍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严柯盯着他,缓缓眨动眼睛,似乎在艰难地理解他的话语。许久,终于闭上眼,点点头。凌鹿几乎喜极而泣。

接下来的过程变得顺利很多。严柯除了偶尔的干呕之外,没有再作什么反抗,只是用力抓着凌鹿的手。凌鹿知道他在忍受强烈的不适感,因此紧紧回握,希望能给他安慰。

不知灌了几袋洗胃液,回流液终于变得澄清透明。医生过来再次检查了严柯的情况,然后嘱咐护士撤下洗胃机。

“严老师,结束了!”凌鹿松了一口气,高兴地给他擦脸。

严柯没有睁开眼,只是点点头。看起来异常疲惫。

凌鹿忽然感到不安,他怕严柯睡着以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幸好医生过来和他交流了一下,打消了他的顾虑。护士给严柯输液的时候看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调笑了凌鹿两句。凌鹿这才开始害羞,满脸通红,却不舍得放开严柯的手。

“可以叫家属进来了。”护士笑嘻嘻地说,“那是他爸妈吧?”

凌鹿这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嗯,是的。”

护士看看外面,又看看凌鹿,叹道:“以后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伤害自己啦。祝你们幸福。”

凌鹿感激地点点头。

然而当凌鹿走出抢救室,迎面而来的除了严父严母以外,竟然还有余程。

凌鹿瞬间被怒气冲昏头脑,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对着余程就是一拳。

“凌鹿!”严母惊叫起来。

没想到余程反应很快,头一偏躲过去,还抓住了他的拳头。

凌鹿不甘心,还想再动手。余程却冷漠地瞟了他一眼,狠狠地甩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抢救室。

凌鹿没站稳,一个趔趄。严母赶紧迎上来,关切道:“你没事吧!”

严父皱眉:“凌鹿!你干什么!”

凌鹿很想追上去,但严父上前一步拦住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余程再怎么说也是严励的师弟,他不该当着二老的面对余程动手。

严母看着他异样的神情,不敢置信地猜测道:“难道贝贝自杀……跟余程有关?”

凌鹿想也不想:“对!严老师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

严父神色一变,快步踏进抢救室,把余程拉出来。余程皱着眉头,不悦地瞪了凌鹿一眼。严父强压着怒气,低声道:“余程!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兄,我不知道他跟你们说了什么,但这些都可以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进去看看贝贝。”余程迅速说完,又朝抢救室走去。

严母拉住他,急道:“他说贝贝自杀是因为你!”

余程脸色一变,厉声道:“凌鹿!你这是污蔑!我对他做什么了?!”

“你——”凌鹿怒目圆睁,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知道严柯和余程之间发生过什么。严柯从来没有向他抱怨过余程,而余程对严柯也可以说是关怀备至,除了——

除了勾引他之外,余程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严柯的事。

但这一点,又怎么对二老说出口?

“你别有顾虑。”严母满脸担忧,焦急道,“他要是真做过什么你就告诉我们!”

严父也盯着凌鹿。

凌鹿只觉一股怒气堵在喉咙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只好咬牙切齿道:“我只是……推测。”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幼稚吗?”余程冷冷地丢下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抢救室。

凌鹿气得发抖。

二老不傻,看这阵仗就知道他们有事瞒着。于是拉住凌鹿不断追问,凌鹿只好把他能说的都说出来。严柯几次发病的经历,他试图跳楼被拦下,还有呕血进急诊……二老听得心惊肉跳,凌鹿也惊讶于他们竟然对严柯的近况一无所知。

严母簌簌落泪道:“是我们不好,只顾着工作没时间关心他。说不定他得这个病也是因为我们……”

严父沉默,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凌鹿想安慰他们,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严柯洗胃之后就一直睡着,护士给他挂上水以后把他转到了观察区。直到天黑他才悠悠醒转。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余程。余程正要喊师兄过来,严柯却忽然哭了。凌鹿见状,连忙拦在余程面前,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你干什么?”余程皱起眉。

“他不想见你你看不出来吗!”凌鹿异常坚定。

余程试图拉开他,凌鹿丝毫不动。因此严父严母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凌鹿把儿子护在身后,与余程对峙。

难道真是因为余程?

二老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没想到严柯看见父母,哭得更厉害,甚至挣扎扭动着往后躲。幸好床沿拉起了护栏,他才没摔下去,却把在场四人都吓了一跳。

“严老师!”凌鹿连忙绕到另一边,用身体护住他。

失去了遮挡的严柯显得更加恐慌,拼命拉着凌鹿的手臂寻求帮助。凌鹿感到莫名其妙,诧异地看了看严柯面前的这三人。

余程他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连父母都……

严父严母也是一脸的惊讶,严母的眼泪都被生生逼了回去。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场面顿时十分尴尬。

动静太大,惊动了值班医生。严柯看到白大褂,情绪愈发激动,使劲拉扯起护栏,试图下床逃跑。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还是凌鹿反应快,连忙道:“别怕别怕,这不是咱们医院!”

严柯这才稍稍安静下来,但还是浑身颤抖,把头埋在他手臂里,不肯回头。

凌鹿忽然意识到他的恐惧都来自他熟悉的事物,父母,师叔,医院。而自己是相对而言最陌生的那个,所以他才会躲在自己身后。凌鹿不由失落,但很快又想到:难道他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压力下吗?家庭和工作,甚至是喜欢的人……

心里又酸又胀。凌鹿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

严母却崩溃了,压着哭声道:“贝贝到底怎么了呀,怎么连我们都不认识了……”

值班医生翻着病历,抓抓耳朵说:“这个,他有焦虑症和抑郁症病史,而且自杀服用的也是精神类药物……这个,洗胃只能取出未消化的药片,已经消化的部分要等身体自己慢慢代谢……”

严父还算镇定,客客气气地说:“我们都理解的。”

值班医生又交代两句让他们不要刺激病人,然后就去忙了。严父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望向余程,却发现余程眼睛也红了。

“原来他怕我……”余程满脸痛苦,哽咽道,“师兄,我是不是也逼得他太紧了……或许小鹿说的没错,真是我害的他……”

严父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你也是为他好。”然后搂着哭泣的严母到外面去了。

凌鹿充满敌意地瞪着余程:“影帝,你演够没有?”

余程却像没听到他说的话,悲伤地望着不肯看他的严柯,甚至流下泪来。

这下凌鹿反而愣住了。他不知道余程是太入戏了,还是真的心疼严柯。

难道这又是什么阴谋?

凌鹿拉过被子,把严柯包裹起来。正在犹豫要不要捂住他的耳朵时,余程低头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凌鹿不敢相信。他张望了好一会儿,余程也没回来。是真走了。

凌鹿松了口气,低头一看,严柯又睡着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大海螺。

凌鹿又好笑又心疼,轻轻把他放到床上,给他重新盖好被子。

脸都哭红了。哎,小哭包。

凌鹿轻轻给他擦干眼泪,凝视他的睡容。

然后给科教科打电话,请考研假。

翌日。

接到张行端的电话时,余程正在上门诊。他知道张行端要问严柯的事,因此毫不犹豫地掐了电话。

张行端忍到中午,屁颠屁颠地跑到诊室,耐着性子等余程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才笑嘻嘻地踱进来。

“余主任,小鹿请考研假了,你知道吗?”

“嗯。”

“本来呢,科教科是不同意他提前请假的,他心内的带教也不同意。他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寻求帮助。我一听,哎哟,原来是为了严公子,支持,这必须支持啊。”

余程整理着桌上杂物,头也不抬道:“嗯。”

张行端玩味地欣赏他的表情:“我还听说,严公子一见你就哭了,好像特别怕你似的。”

余程终于抬起眼,平静地说:“他只是发病了,脑子不清楚。对了,你一会儿回办公室么?”余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帮我带份材料去院办。”

“这什么东西?”张行端随手拆开,看到一张个人情况表,严柯的。

“发了篇SCI,院办要表彰。”

张行端一愣:“你确定没拿错?这不是严柯的简历么?”

余程淡淡道:“贝贝是第二作者。”

张行端又愣了一会儿,然后卧槽了好几声,竖起大拇指道:“真爱。”

余程笑笑:“你第一天知道我爱他?”

第36章

之后的3天里,严柯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一天之中的绝大多数时间在睡觉,醒来也像游魂似的,茫茫然不知所措。

幸好凌鹿请了考研假,可以24小时陪护他。说是陪护,其实也只不过是在他床边看书复习。严柯隔几个钟头会醒一次,凌鹿就喂他吃点东西,陪他说说话。严柯总是吃着吃着又睡着,嘴巴鼓鼓的像个仓鼠。凌鹿觉得好玩,很想给他拍个照,又怕他生气,每次都要托着下巴看上好半天。

感觉自己像个变态。又像守护睡美人的骑士。

坏蛋呢,当然是余程大魔王。

3天以后严柯终于开始清醒。他对这些天的事完全没有记忆,甚至不好奇自己怎么又住回公寓来了。他好像连已经回过家都不记得,凌鹿知道这是好事,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因此一直提心吊胆怕余程再来刺激他。余程估计也明白这一点,这些天非但没有上门,连电话短信都没来过。不过大魔王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肯定在酝酿什么惊天大阴谋。

凌鹿严阵以待,没等来大魔王,小魔王却上门了。

张行端两手提满东西,进门就往厨房一扔,然后摔进沙发里大喊累死了。

凌鹿一看,袋子里是新鲜蔬菜和肉类。

“你要做饭给严老师吃?”凌鹿特别惊讶,“你还会做饭?”

张行端给他一个“你想多了”的眼神,然后进屋去看严柯。严柯在睡觉,张行端一眼看见床边的小书桌,带着微妙的笑容走出来。

“晚上你住在这儿?”张行端往阳台瞟了瞟,立刻发现几件不属于严柯的衣物。

凌鹿脸红了:“我晚上睡小房间的。”

张行端笑嘻嘻地说:“继续,加油。”然后就要走。凌鹿愣了愣,赶紧追上去。

“这菜怎么办?你不留下来吃吗?”

“给你们改善伙食的。看垃圾桶里都是外卖盒子就知道这几天你们过得多惨。”

“可是我不会做饭啊!”

“你可以学啊。”他说完就进了电梯。

凌鹿有些出乎意料的感动。当他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才发现每个袋子上都贴了防水标签,详细地写着这是什么,怎么处理。保鲜袋里还装着一个小册子,写满了菜谱,甚至还有手绘的图片。

……是余程的字。

原来小魔王是替大魔王来巡山的。

凌鹿的感动立刻烟消云散。严柯睡醒了,惊讶地问他菜哪儿来的。凌鹿说:外卖。

严柯:?

几天以后,张行端又来了,手里又拎着两袋食材。照例进去看了严柯一眼,然后往茶几上扔了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封口都关不住,露出粉红色的边角。

凌鹿脑中顿时浮现起恶毒婆婆甩出五百万让女主角离开男主角的画面。他愤怒地抓起信封,正想丢还给张行端,张行端却努努嘴,说:“放下,那不是给你的。”

凌鹿:“?”

“余程的SCI带了严柯的名字。这是院里给严柯的奖金。”

凌鹿感觉一万只苍蝇排着队飞进他嘴里。浑身僵硬地放下信封。

晚上凌鹿百般不情愿地照着余程的食谱用余程准备的食材做饭,严柯揉着眼睛走出来,指着信封问:这什么玩意儿?

凌鹿:外卖!

严柯:???

虽然凌鹿闭口不提,严柯还是开始奇怪,余程为什么不来了?正值旺季的呼吸科虽然忙,但也不至于连微信都没时间发啊。

凌鹿不想骗他,只好把他一看到余程就哭的事说了出来。严柯对那天的事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表情很明显地慌乱起来。

“怎么办,小师叔肯定以为我不想见他了……”

所以实际上,你还是想见他的。即便他给你压力让你害怕。

你还是爱他。

凌鹿笑笑,把余程的菜谱笔记拿给他看,说:“他虽然不来,但还是记挂着你。”

严柯愣愣地捧着菜谱,看了好一会儿,抽抽鼻子说:“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凌鹿说:“去吧,我收衣服。”

他走到阳台上,伸手摸摸衣服还没干透,但还是把自己的东西都收了下来。

严柯一个电话,余程就来了。凌鹿已经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向严柯道别。

严柯很惊讶,但凌鹿照顾他这几天他已经很不好意思,因此也没有挽留。倒是余程叫住了他,说要跟他一起下楼。

买洗漱用品。

余程绝对是故意刺激他!

两人走进电梯,凌鹿简直想爬上去把缆绳剪了跟他同归于尽。没想到余程却让他明天再来。

“科里太忙,白天我没时间照顾他。”余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凌鹿已经把他认定为影帝,因此也懒得演戏了,“反正你考研假都请好了,白天你来,晚上我看着他。”

凌鹿绞尽脑汁,思考着这样的安排有什么用意。余程无奈道:“别纠结了,我是真没空。”

凌鹿这才注意到他满脸疲惫,不时还会揉揉后腰。

“你肾虚啊?”凌鹿真诚地问。

余程瞟了他一眼:“你这话像学医的人说的么?腰肌劳损。”

凌鹿毫无愧疚地幸灾乐祸起来:“肾虚型腰肌劳损!”

余程笑着摇头:“幼稚。”

叮。电梯到底层了。凌鹿高高兴兴地正要走,余程又道:“等过几天他好一点就可以回医院上班了。你就不用来了。”

凌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沉默片刻,他赌气似的说了句:“我也是可以回医院的。”

然后憋屈地走了。

第37章

过量服药的后遗症很明显。严柯变得非常容易疲劳,但睡醒过来还是没有精神。脑子也总是昏昏沉沉的,记忆力极差,经常忘记自己想干什么。这种状态显然没法上班,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公寓休养。

被迫的休养让严柯闲得蛋疼。又没体力出去玩,又没精神打游戏,更别提看书学习了。一天到晚睡睡睡,像猪一样。

更让他蛋疼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的颜值大打折扣。每天早上刷牙洗脸都不忍心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偶尔一眼几乎会被自己吓到。

这个皮肤暗沉双眼无神黑眼圈突破天际的沧桑大叔是谁?真他妈难看。

果然人作死,就会死。他虽然到现在还想不起来那天是为什么自杀,但他为此深深忏悔,感到自己是个傻逼。

只能慢慢调养了。

严柯默默祈祷,希望调整作息能让颜值回升。但现在,他是真不想看见自己。于是从卫生间走出来,满世界地找报纸。

凌鹿正在客厅里看书,见他晃来晃去,忍不住道:“严老师,你在找东西吗?”

严柯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茫然。

“我在找什么来着……”他抓抓头发,一脸懊恼。

“你刚才是从卫生间出来的。”凌鹿帮着他回忆,“是没纸了吗?还是洗手液?”

严柯还是想不起来,只好回到卫生间。看到镜子才恍然大悟:“哦,报纸。”

凌鹿以为他要看,马上拿了今天的新报纸过来。严柯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我要前两天的。”

凌鹿虽然不解,还是拿过来了。严柯又跟他要了胶带,然后把报纸摊开,铺在镜子上。

凌鹿很惊讶,立刻明白他是想遮镜子。这说明他不想看见自己。

说实话,和他们初遇时相比,严柯确实憔悴不少。但生病嘛,难免会气色不好。何况他这几个月又是大出血又是嗑药自杀,能神采奕奕才怪。

不过,他不想看就不看吧。

对于严柯的小心思,凌鹿感到又好笑又可怜。于是他拿过胶带,说:“我帮你。”

严柯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同意了。

凌鹿贴了一半,从剩余的半面镜子里看见严柯欲言又止的脸。便回过头:“怎么啦?”

严柯无奈道:“贴歪了。虽然我没有强迫症,不过师叔是完美主义者,他回来看到会难受死。”

凌鹿一听就乐了,故意把报纸往歪了贴。严柯看不下去了,哈哈笑着把他拉开:“还是我来吧。”

严柯伸长手臂,把上面的报纸撕下来重贴,但怎么都觉得没对齐。贴了几次觉得还不如小鹿最初贴的好。

凌鹿忍俊不禁:“你太矮了,上面够不着。”

“可你贴的也是歪的啊!”

“我也矮啊。”

“你身高多少?”

“175。你呢。”

严柯得意道:“我178。不信我们可以比比——”他下意识地望向镜子,这才想起镜子已经被遮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凌鹿搬了个凳子过来。严柯站上小凳子,这下方便了,轻轻松松就能把报纸边缘和镜子顶端对齐。凌鹿怕他站不稳,伸手护着他。忽然注意到他露在外面的腰,非常纤细。用手比一比,大概只有三个手掌的腰围。

凌鹿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腰,直到他从凳子上下来,视线还追逐着。

然后被衣服遮掉了,看不见了。

“贴好啦。”严柯后退两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凌鹿回过神来,booooooooom,脑子炸了。

“完美完美。”凌鹿莫名心虚,一边逃跑一边说,“我去看书了!”

“嗯,去吧。”

严柯独自站在卫生间里,看着被封住的镜子,有些恍惚地摸摸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就如余程所说的,白天凌鹿过来看书顺便陪严柯,晚上余程过来接班,凌鹿吃过晚饭后回宿舍。这种状态和谐地持续了很久,原因很简单。

余程做饭太好吃了!

凌鹿觉得自己不该被美食腐蚀,可他非但停不下嘴,甚至还胖了两斤。

凌鹿感到非常痛苦。

在两人的照料下,严柯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起来。

余程却累坏了。

周末夜班不太平,抢救了两个危重病人,一直折腾到凌晨五点才睡下。隔天交完班他先去买了菜,下午又有门诊,上完门诊已经六点半了。

余程傍晚回到公寓,凌鹿看见他就问:“你口罩忘摘了?”

“感冒了。”余程声音闷闷的,径直进了厨房,“严柯呢?”

“下午散步累了,在睡觉。”

余程点点头,没再说话。

凌鹿看他戴着口罩洗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撸起袖子道:“我来帮你吧。”

余程含笑瞟了他一眼:“你不怀疑我有阴谋?”

凌鹿立马缩回手,悚然道:“难道你装病?”

余程笑了,故意咳嗽两声,没想到却控制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凌鹿皱眉道:“行了行了,够像了。”然后叹了口气,再次把菜摁进水里。

余程笑道:“你真是个好孩子。”

凌鹿一脸不高兴:“不稀罕你夸我。”

“不是夸你,我是欣慰,毕竟没看错你。”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点起炉火。凌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饭做好了,余程去房间叫严柯起床。严柯一看见口罩就知道余程病了,心知他这些天太累,不由愧疚。

吃过饭,凌鹿去洗碗。余程忽然说腰酸,让严柯给他推拿,严柯就跟着他进了小房间。

余程看上去很疲惫,趴到床上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反手指出腰上几个穴位,说:“就沿着膀胱经按一按好了。”

膀胱经在后背脊柱旁开0.5寸和1寸,分两支从头走足。严柯虽然学艺不精,膀胱经还是认识的。他“嗯”了一声,坐在床沿开始给余程推拿。

推拿实际上是“推”和“拿”两种手法的并称,细说起来又有按、点、压、摩、揉等具体手法。这些操作说起来简单,实际大有讲究。严柯不通门道,按了没一会儿就手指酸痛,只好停下来休息。

余程笑道:“你用力方式不对,这样太费劲。”余程在枕头上示范了一下,细细给他讲解。严柯恍然大悟,再次上手果然省力不少。

“角度也很重要。你坐到我身上来。”

严柯惊讶道:“还能这么操作?”

余程笑笑:“在医院是不可以的,但你对我可以。”

严柯心里莫名触动,轻轻应了一声,爬上床。

他张开腿,小心翼翼跪在师叔两侧,却不敢坐。

余程笑道:“没事的,坐下来吧。你很轻。”

可是……坐哪儿呢?

腰肯定是不行的,屁股感觉怪怪的。那大腿根?

……好S情。

严柯犹豫了片刻,摇头道:“还是不坐了,不是要用上半身发力吗?”

他直起身子,试着把身体的重量集中在手上。这样按起来几乎不费力。

“嗯……这样也行……”小师叔似乎很舒服,声音低低的,宛若呢喃。

严柯忽然感觉门口有人,一回头,凌鹿正愣愣地看着他们。

严柯停下,双手随意搁在余程腰际,看上去却像是爱抚:“小鹿,你要走了吗?”

凌鹿下意识地望向余程,正对上余程慵懒而迷离的眼神。

“……嗯。我走了。”凌鹿落荒而逃。

电梯还在负一楼。心烦意乱之下,他不想再等,于是扭头拐进楼梯间,一级一级地跑下去。直到两腿发软,他终于平静下来。然后回头,望向那个亮着灯的小房间。

突然觉得很遥远。

视野有些模糊。他揉揉眼睛,告诉自己,最近太用功了,要注意保护视力啊。

与此同时,27层公寓。

余程睡着了。

连严柯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真的正儿八经给小师叔按摩了半个小时。这期间好几次跪麻了,换姿势的时候下T不小心碰到小师叔,他还担心会硬。

然而……并没有。

他甚至悄悄顶了顶小师叔的臀沟——这是他曾经稍微一想就会硬得不行的事,但现在却……毫无感觉。

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纯洁的人了?

严柯小心翼翼地从余程身上下来,然后躺到他身边。

像这样共枕同眠,心里也没有原先那样悸动了。他很确定他还爱着小师叔,但是……

没有性欲。完全没有。

药物副作用这么厉害吗?

心情意外地平静。严柯轻轻拉过被子,靠在余程肩头。渐渐入睡。

第38章

余程很快病倒了。

起初他以为是感冒,吃了感冒药却并未好转,咳嗽也开始有痰。某天早上醒来就觉得像发烧了。他怀疑是肺炎,赶紧去拍了个胸片,果然肺上有炎症浸润影。体温也升到39度8。

其实值班那天他就有点不舒服,夜班又不太平,几乎一夜都在抢救。下午门诊病人也多,工作狂如他都撑不住了,晚上才会让严柯给他按摩。虽然并非存心勾引,却也没想到严柯会这么老实。

肺炎的事他本来瞒着严柯,只说是感冒。严柯再怎么学渣,毕竟在呼吸科干了两年。余程的症状比感冒严重得多,他明白余程是不想让他担心,因此反而更加愧疚。

半夜他听见余程咳个不停,忍不住跑到小房间去,余程连连道歉,以为是把他吵醒了。

“我来给你拍背。”严柯坐到床边。

拍背有助于咳痰,能够加快炎症吸收,缩短病程。这是他们每天查房都会嘱咐病人的事,此时由严柯说出来,余程心里格外欣慰。于是笑着点头。

“明天星期五。”严柯一边啪啪啪地给他拍背,一边犹豫着说,“小师叔,你要不请个假吧?正好连着周末休息三天。”

余程咳了两声:“没关系,反正要回医院挂水。”

严柯低下头,沉默地拍打着。许久之后说:“我也是时候回去上班了。”

余程道:“不用急,你好好休养。”

“可是如果我不回去,组里的事就全部压在你身上。你都累成这样了。”

余程笑了:“贝贝,我的业务能力你还不放心吗?”

严柯很快意识到,余程是对他太过爱护,以至于并不认为自己过度劳累有什么问题。于是换了个轻松愉快的语气,笑着说:“我当然放心你,但我拿着医院的工资,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休息下去。再说了,我也是有……有老病人在等我回去的。”

普通门诊哪有什么老病人,都是感冒咳嗽头疼脑热,最多来个肺部炎症收住入院。严柯说出这话来自己都臊得慌,没想到余程却大为受用,喜形于色道:“贝贝,真的吗?你已经有粉丝了?”

严柯硬着头皮道:“也不算是粉丝……而且就……就那么一两个……”

“你毕竟今年才开始上门诊,这很好!”余程看起来非常高兴,他的笑容里有种严柯无法理解的兴奋,“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病人会越来越认可你的!贝贝,你真棒!”

严柯被他说得脸都红了,低下头用力给他拍背。余程被他拍得坐不稳,转过身来笑着抓住他的手。

大概是因为发烧,余程的手心发烫,眼神也灼热炽烈。严柯被他望得慌了神,心率直奔一百八,胸口被撞得发疼。余程紧握着他的双手,动情道:

“贝贝,你毕竟是严……”

然而话没说完,他却又咳嗽起来,本能地用手捂住嘴。严柯连忙拿纸给他:“有痰吗?”

余程接过纸,点了点头。

严柯习惯性地问:“什么颜色的,痰多吗?”

余程忽然笑了:“黄痰,挺多的。严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明天还要挂水吗?”

严柯一愣,这才意识到小师叔是在打趣。于是也摆出查房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肺炎啊,是要挂满一定疗程的抗生素的,不然病情容易反复。你就别急着出院啦——”他想起之前商量的请假问题,忍不住叹了口气,认真问道,“小师叔,那你明天还请假吗?”

余程摸摸他的头,微笑道:“要请假的。明天就麻烦你了,严医生。”

严柯惊喜地睁大眼睛,整个人仿佛被点亮。那是久违的神采,一扫他平日的憔悴。

被他那样温柔地充满爱意地仰望着,余程认为此时应该吻他。

不过,接吻上床谁都可以,严老的孙子却只有一个。他不想把严柯浪费在这种低级需求上。

何况肺炎会传染。

结果严柯睡在了小房间,给他拍了大半夜的背。痰咳出来了,人也舒服不少。余程早上醒来感觉好多了。

严柯却累坏了,他本来就比别人需要更多睡眠。昨晚是硬撑的,现在像只小猫一样沉沉睡着。

余程戴上口罩,忽然想给他一点奖励,于是隔着无菌网布吻了吻他的额头。然而严柯并没有如他所愿地醒来。

余程稍觉可惜,出门去医院拿药了。

凌鹿来到公寓,一看主卧室里没有人,吓得赶紧给余程打电话。余程把昨晚的事说了,凌鹿起初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

“你要把水带回来挂?!”

“嗯。你不是会打针么?”

“……”

“不想给我打?那你把严柯叫起来吧,他说过要陪我去急诊的。”

“……”

凌鹿看着在小房间熟睡的严柯,低声恼怒道:“行行行,你拿回来吧!多带点棉球胶布!”

出于基本医德,凌鹿并没有故意下黑手。但他毕竟是医生不是护士,熟练度还是不够。吊瓶挂上没一会儿,余程的手肿了。

凌鹿特别高兴:“拔了拔了,重打!”

余程瞟了他一眼,坐起来换掉针头,自己扎进了足背静脉。

凌鹿大怒:“你会扎针啊!”

“静脉穿刺是基本操作。”

“那你干嘛叫我扎?”

余程笑笑:“要是我给你表演单手穿刺,你会不会很受刺激?”

“……”现在就不受刺激了吗?

凌鹿不想求证他是不是真的会单手穿刺,扭头看书去了。

晚饭是凌鹿和严柯一起做的。小鹿原先不会做饭,这些天跟在余程后面,倒也学了不少。严柯手抖,谁都不肯让他碰刀碰火,他就负责洗菜。

余程站在两人身后全程指导,看他们手忙脚乱,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吃过饭,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余程闲来无事,随手把水果切花摆盘,惹得严柯连连惊叹。凌鹿想起自己已经胖了两斤的事实,坚定地拒绝了他递过来的苹果玫瑰、橙子天鹅。

余程含笑瞟了他一眼,又拿起一颗提子,在上面随便开了两刀,紫红色的提子很快就变成了萌萌哒小兔子。

凌鹿顿时屈服于诱惑。不光接受了大魔王的食物,甚至还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严柯笑嘻嘻地问:“发朋友圈啊?”

凌鹿立马放下手机,撇嘴道:“不发!发这个干嘛。”

“别拍了,吃吧。”余程端起盘子,小兔子们乖乖围坐着,中间还有橙子皮雕的一堆胡萝卜。这下别说凌鹿,连严柯都被萌化了,捧着果盘怎么都不舍得吃。

凌鹿看着严柯那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默默扭过头,悄悄盯着余程的手,想看看他是怎么切的。

余程察觉到凌鹿的目光,便拿起一个提子,大大方方地切给他看。口里却道:“对了,小鹿,你严老师下星期开始回医院上班了。”

“哦。”凌鹿眼见小兔子成形,一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余程把刚切好的水果喂进严柯嘴里,随口道:“你可以不用来了,在宿舍安心复习吧。”

凌鹿一愣,下意识地望向严柯。严柯也含糊不清地道:“对对对,你在我这儿浪费太多时间了,要来不及复习了吧?”

凌鹿忙道:“我在这儿看书挺好的!在宿舍反而会吵,而且我……”

余程打断道:“你来回路上也要不少时间。难得的考研假,不要浪费了。”

凌鹿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明白,他已经没有借口再留下。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难过,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没想到严柯却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有些诧异地问:“小鹿,你怎么委委屈屈的?”

凌鹿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严柯想了想,笑道:“你不会是舍不得小师叔的饭菜吧?”

凌鹿讶然。余程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凌鹿抢先道:“对!余程——”他瞟了余程一眼,不情不愿地改口并且夸赞道,“余老师做饭太!好!吃!了!我舍不得走!”

余程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用眼神说你演技太差我都看不下去了。

凌鹿气鼓鼓地瞪他,努力保持住谄媚的笑容:“要不这样,我出伙食费,你们开伙带我一个吧?”

严柯哈哈大笑:“不用,我们怎么能收你的钱。你想吃就过来吃好了。”

余程也笑了:“还伙食费,你每个月生活费才多少?”

严柯笑道:“师叔你就别逗他了。”

凌鹿傲然挺胸:“别看不起我,我们实习生也是有补贴的!”

余程:“200?”

凌鹿的胸膛瘪了下去,很显然是被说中了。

严柯一脸无奈:“小师叔……”

“好好好,不逗他了。”余程揉揉严柯的头发,宠溺地道,“那这样吧,伙食费也不用他出了。作为交换,买菜的任务就交给他了,这样也可以减轻我的负担。菜金我会给他的。”

严柯有些犹豫:“但他还要考研……”

凌鹿忙道:“没事的!我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

余程也道:“小鹿这么用功,你不用担心他。”

余程会帮他说话,凌鹿反倒有些诧异。严柯扭过头来看着凌鹿,认真地问:“真的没问题?你别为了我耽误自己的正经事儿,考研要紧,你……”

严柯话没说完,凌鹿和余程同时打断他。

“你也很重要。”

“他有分寸的。”

“……啊?”严柯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那个,“你俩说啥,我一个都没听清。”

凌鹿与余程对视一眼。余程忽然笑了,绅士地一抬手,示意他先说。严柯便扭过头来等着他。

凌鹿却慌了,他方才那句话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此时被严柯凝视着,他反而说不出了。

余程便道:“好啦,你也别担心他了。小鹿平常就很用功,笔试绝对没问题。”

严柯还有点不放心,满脸的犹豫不决。凌鹿只得顺着余程的话说道:“……嗯。我也对自己很有信心。没关系的啦!”

严柯叹了口气:“好吧。”很快又笑出来,“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难得咱们这么聊得来……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你明明叫我老师,我却把你当成小伙伴,跟你相处很放松,很开心。你要是真的不来了,我一定会感到寂寞。”

凌鹿只觉吃下一口赤豆小圆子,软软糯糯,甜甜的暖意在身体流淌。他不禁露出温柔笑容,无意却与余程的眼神对上,惊讶地发现余程也微笑地点了点头。

凌鹿心里一动,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余程会允许他留下。

就这样,吃吃喝喝斗斗嘴,大家都沉浸在这温暖而轻松的氛围中。凌鹿甚至开始觉得,他们三个人就这样也挺好的。

直到电视里传来新闻主播严肃的声音。

“近来,一段聊天记录被疯狂转发。在这段聊天记录里,一位中学生向网友求助,并揭露了B市阅知书院对学生们令人发指的虐待行为……”

余程眯了眯眼睛。严柯的笑容也很快被惊讶取代。

凌鹿不明白两人为何如此反应,于是也诧异地望向电视。

电视上放出了打过码的QQ聊天截图,播音员同时解说道:“……阅知书院是一所戒网瘾学校。表面上号称以传统国学感化学生,实际上却是用体罚、监禁对他们进行恐怖统治……”

严柯扭头道:“哎,小师叔,你知道这个学校吗?”

余程盯着电视屏幕:“听说过。”

见凌鹿一脸困惑,严柯解释道:“小师叔老家就是B市的……对了,前段时间张行端不是还去B市出差了嘛?我问问他,说不定他知道这个事儿。”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余程却按住他:“没什么好问的。戒网瘾学校都差不多。”

凌鹿道:“现在网络都这么发达了,还有家长把孩子送去戒网瘾啊?”

余程微微一笑:“有啊。”

新闻里继续说道:“……钢筋做的“龙鞭”,打上一两下就皮开肉绽;没有窗户没有厕所的小黑屋,一关十几个小时;没收手机电脑一切通讯工具,美其名曰远离网魔;每天的伙食是馒头咸菜,要是犯错了甚至只能吃泔水……这些触目惊心的描述,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孩子们身上……”

严柯与凌鹿不禁动容,纷纷叹道:“太可怕了!”

余程却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眼里露出一丝嘲意。

为了掩饰这反常的举动,他起身,背对着二人说:“我去烧点开水。”

身后的二人都盯着电视,目不转睛。

而与此同时,郊区别墅。

超大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相同的内容。张行端斜斜靠在沙发上,正在仔细端详手中的几张照片。

清秀少年跪在地上,温顺地靠在他腿边。

——那天在B市,他因为无聊而随手救下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一个乖巧的X奴。

想想也挺可笑的。少年将他视为救世主,对他仰慕崇拜,而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对司机说一句“去救他”。三个字换一个X奴,几乎是无本买卖,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更容易被玩厌。

张行端忽道:“你上几年级来着?”

少年道:“高二……”

张行端笑笑,然后将手里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少年愣住。

……

张行端抚摸着照片,柔声道:“这个人被教师和保安轮J的时候也是高二。后来他考研考博,现在是副主任医师。你看他多励志?而你只是被人打就想辍学。”

少年睁大眼睛,脸上是震惊和受伤的神情。从救世主口中吐露的轻蔑嘲讽,令他的信念在瞬间坍塌,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可怜,但并不可爱。

张行端确定自己对他再无兴趣,于是叹了口气,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说:“回去念书吧。学校我打点过了,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你还有大好青春,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为自己的未来奋斗吧。”

巨大的反差会剥夺他的思考能力,他会立刻遗忘先前的伤害,甚至自责,认为是自己胡思乱想。

果然,少年很快红了眼睛,扑进张行端怀里感动大哭。

小朋友就是好骗。太容易得手,所以无趣。

张行端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咱们好聚好散,乖。”

别再来烦我,乖。

第39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窗户所以很闷,双手被反绑所以只能趴在地上。

身体被迫保持着非常难受的状态,所以,小黑屋里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饥饿会拉长时间感。起初是烦躁,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嗓子发痒。再然后,胃开始消化它自己,喉咙里会涌起内脏的味道——死老鼠,死鸡,死猪,新鲜温热的动物被开膛破肚时就是这个味道,内脏的臭味。如果这时候还不吃东西,胃也就死心了,不再聒噪,只是时不时地抽痛一下,提醒你:这具身体还是需要进食的。然而你无法通过胃痛来感受时间,因为胃酸分泌已经失去节律性,上一次胃痛和下一次胃痛之间,可能间隔五分钟,也可能是五个小时。

寒冷也会拉长时间感。水泥地面会不断地夺走体温,到最后皮肤变得和水泥一样冰冷。整具身体好像只剩下心脏还有温度,但从那里泵出的血液已经无法温暖四肢。人体很神奇,冷得发抖其实是肌肉在震颤,它在分解糖原以提供热量。当你的肌肉也对环境死心,不再试图用颤抖来挽救你时,末梢神经就开始叛变。它会联合寒冷,用疼痛对你造成伤害。这种痛是深入骨髓的,大片的,麻木的,沉重的钝痛。因为是从里面开始疼,所以搓手跺脚也没有用。骨髓也叛变了。

人的意志很容易被摧毁。其实真正被摧毁的未必是意志,或许只是身体。

这是他们多年“教学”总结出来的经验:当身体屈服于折磨,谁都会变得顺从。

……

这句话不错。

余程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看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身体屈服于折磨,就会变得顺从……

不,这样不行,太文艺了。

他坐起身,慢慢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口中无声地念着梦中的话语,反复咀嚼,反复修改。

为什么会顺从?因为身体屈服于折磨了。

……不行,太书面了。

为什么会变得听话?因为被虐待怕了啊。

这样还行。

啪。暖黄色的灯光点亮房间。余程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想不起自己在哪里。他低头看看盖在身上的被子,看到自己的双手修长有力,是成年男人的手。

……算起来,已经过去16年了。

好巧,16岁时被打晕抓进那个学校,到现在为止也是16年。仿佛一个轮回,一个幼稚无知的自己在16岁时被淘汰,由此诞生了一个更适合生存的自己,现在恰好16岁。

被窝很温暖。他掀开被子时明显感觉到皮肤对温暖的依恋,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和笔,在书桌前坐下。

笔是医院发的蓝黑色水笔,医疗文书都必须用这种笔写。纸是废纸,背面还印着废弃的病历。

这张纸上已经写了几段话。他仔细阅读揣摩之后,在合适的地方加了一个插入符号,并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那里出来就变得这么听话?!因为被虐待怕了啊!”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话,“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

画完最后一个符号,他突然觉得好笑。很快又正经起来,拿起稿纸默默通读一遍。他酝酿着情绪,在内心反复演练着,并将之记录下来。

于是那段话变成: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那里出来就变得这么听话?!(用力,大声,撕心裂肺地)因为被虐待怕了啊!(深吸气,颤抖,冷笑)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

不错,很完美。

余程感到非常满意,于是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把那些反复修改过的话语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

翌日。

严柯回来上班,惊讶地发现大家对他态度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杀的事肯定已经传遍中医院,毕竟医疗圈子这么小,说不定那天抢救他的医生就是谁谁谁的熟人。但大家却什么都没问,这让他很感激。

周一恰好是11月1号,呼吸科正式进入旺季,不管是病房还是门诊都将比以往更加繁忙。

严柯休了两个多礼拜的假,病区的病人已经换了一拨,因此他对病情都不熟悉。余程带着两个实习生查房,他就推着病历车跟在后面,对着病人一本本地看病历。

大概是躲在后面不说话的关系,病人都以为他是实习生,还让他跟着余老师好好学,以后一定有出息。

严柯尴尬地笑,余程替他解释道:“这不是实习生,是刚从外面进修回来的医生。他只是长得比较年轻。”

一说“进修回来”,病人们都不明觉厉。再加上那句“长得年轻”,仿佛在暗示严柯年资不低。余程说完这两句话,病人们看严柯的眼神都变了。

走出病房,余程道:“这个房间你管吧。还有后面两个房间,九张床给你。”

呼吸1组一共30张床,以往他们都是一人15张,现在显然是小师叔在照顾他。

严柯立马记下床号。余程又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实习生,对着其中一个说:“小吴,你就跟着严老师。”

小吴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子。相比另一个实习生,他看上去更加文静沉稳。严柯明白,小师叔特意挑了能干的学生给他。心里不由温暖。

查完房后,余程带学生们去开医嘱了。严柯突然接到张行端的电话,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床位。

“有个病人点名要你管床。”

“点我名?”严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回头客,突然想起那天还忽悠小师叔说他有老病人,不禁好笑,“他是不是把我跟余程搞混了?”

张行端也笑了:“不是,人家还真是奔你来的。叫杨明焕,你还有印象么?”

“这么多病人我哪记得谁是谁。”

“就是你在飞机上救的那个老头。”

严柯一愣。张行端继续道:“老头对你印象很好,这次想住院做个全面体检,特意通过熟人联系到我,让我给安排到你床位上。绕了这么一大圈点名要你,够有诚意的吧。”

严柯隐约记得这位是个搞核能的科学家,那次还是从香港领了奖回来。这么有来头的人物居然对他如此青睐,严柯不禁受宠若惊:“他想什么时候来?”

“人在我这儿呢,有床位我就带上来。”

严柯赶紧去看了电脑:“有有有。”

张行端道:“行……对了,余程在么?”

“在,我去叫他。”

“不用。”张行端笑了,“反正我要上来。”

严柯一想也是,便挂了电话。他有些激动,把这个事儿跟余程说了,余程也特别高兴。

严柯叫上小吴,让他一会儿跟着一起去收病人。病人还没上来,严柯就在护士站跟小吴闲聊起来。小吴问他还记不记得凌鹿,就是8月份过来实习的男生。

严柯被这么问,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遂道:“记得啊。你跟他是同一批过来实习的?”

小吴笑道:“对,我是他舍友。”

舍友?那不就是跟萱萱搞暧昧的那位?严柯顿时有点想笑。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这位舍友还真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文质彬彬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劈腿的人。

不过他劈不劈腿跟严柯无关,只要能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

张行端带着杨明焕上来了,同行的还有他老伴。严柯老远就看见杨明焕手里一卷锦旗,忍不住脸上一红,迎了上去。

张行端作了个简单的介绍,杨明焕就郑重地向严柯道起谢来,并抖出手中锦旗,甚至还鞠了个躬。严柯简直吓尿了,赶紧鞠躬回礼。身后的护士们被俩人的行为逗得咯咯直笑,严柯只觉脸上烧得慌,心里却美滋滋。

张行端把老夫妇托付给严柯,就去办公室找余程了。严柯把锦旗往护士站一放,然后带着老夫妇来到了床位上。

当时飞机上情况紧急,两位老人不免失态,严柯此时才发现他们二位都彬彬有礼。一进病房就先和邻床的病友打招呼,护士过来量血压测体温时也客客气气,“谢谢”二字不离口。总之是一对很讨人喜欢的老夫妻。

严柯感到十分安心,掏出笔记本:“您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杨明焕道:“没什么,都挺好的。”

一旁的老伴道:“他这两个月老咳嗽,还不当回事。”

杨明焕笑道:“我也不是天天咳,就是难得嗓子不舒服咳两声。估计还是慢性咽炎。”

严柯问:“您以前有慢性咽炎吗?”

“没有,就想这次进来查查。”

严柯拆开一根压舌板,凑到老人面前:“来,把嘴张开我看看。啊——”

老人配合地张大嘴,他老伴在旁边笑嘻嘻地看,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严柯把压舌板扔了,说:“确实有慢性咽炎。”

小吴好奇道:“老师,慢性咽炎怎么看啊?”

严柯看整个病房里的人都露出求知的表情,于是详细解释道:“首先要有临床症状,连续咽部不适感3个月以上。具体表现每个人不一样,有人是觉得有异物感,有人是喉咙痒想咳嗽,还有人嗓子疼。”

杨明焕点头道:“我就是觉得嗓子里有东西,想咳嗽,但什么都咳不出来。”

严柯道:“光有症状还不够,还要看体征。”他重新拆了一个压舌板,请老人再次张嘴,并用小手电筒照着里面说,“慢性咽炎患者会有咽喉粘膜充血,有时还会有少量粘液分泌物。你看他的粘膜就很典型——”

小吴凑上来,仔细观看着,认真地点点头。严柯关掉手电,这才发现隔壁两张床的病人也都凑在他身边探头探脑。见他看完了,两个病人异口同声道:“医生,你帮我也看看吧!”

大家都笑了。严柯给俩人检查完,杨明焕赞叹道:“严医生真是体贴又耐心,对哪个病人都有求必应。”

严柯被他夸得心虚,忙道:“举手之劳,没什么的。我也只是粗略看一下——我再给您请个耳鼻喉科会诊吧,他们科有咽喉镜,看得更清楚一点,治疗上也更有经验。”

老夫妇又是一阵感谢。严柯继续问诊,杨明焕说没有别的不舒服了。他因为工作比较特殊,每年都要全面体检一次。以往都是去西医院查的,今年既然与严柯有了一面之缘,就到中医院来做。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他道个谢。

严柯想起那面锦旗,脸上又红起来:“您太客气了,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杨明焕真诚地道:“但您救了我,这是事实,我不能因为您的职业是医生就把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真的非常感激。”

严柯心里成就感满满,忍不住地扬起嘴角。

“那这次就先拍个全胸片,腹部B超还有头颅CT,”心情愉快让严柯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还有几个常规化验,血尿粪生化,再加上肿瘤指标。如果您还想做什么别的检查,随时告诉我。”

两位老人点点头,然后再次向他道谢。

严柯回到办公室,把问诊要点跟小吴再次交代一遍,让他写病历去了。他心中的雀跃无法平息,想找小师叔好好聊聊,却发现小师叔不在办公室里。

隔壁的副主任办公室关着门,他转了转门把手,门锁着。正想掏出手机给师叔发个微信,门忽然开了。

张行端走出来,差点撞上他。很快笑道:“哟,严公子,问完了?”

严柯这才想起张行端找小师叔有事,也没多想,只笑嘻嘻地说:“问完啦,没什么,就是做个常规体检。”

“行。那你好好伺候着,这老头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张行端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走了。

严柯走进主任办公室,看到余程坐在书桌后面,随口问道:“你俩谈什么呢,还锁门。”

“……”余程停顿了一秒,笑道,“门诊上有病人塞了个红包,我没来得及还人就跑了。张公子这是调查情况来了。”

严柯啧啧两声。余程又问道:“你那位老病人怎么样?要做哪些检查?”

“就入院常规,还有肿瘤全套。(注)”严柯掏出笔记本看了一眼,“哦,还有个耳鼻喉会诊。他嗓子有点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

“异物感。我看过喉咙了,慢性咽炎。”

余程想了想:“你再给他加个颈部B超。”

严柯一愣:“干嘛?排除肿瘤?”

“嗯。他不是研究核能的么,经常接触放射物,属于高危人群。他的肿瘤筛查光靠抽血不够,影像学也要查详细点。”

“这我倒是没想到。”严柯眼里闪过一丝自责。

余程笑道:“你是不是潜意识里不希望他得这个病,所以没往这方面想?”

严柯愧疚地点点头。余程道:“这很正常。所以医生都尽量不接诊熟人,关心则乱,你的情感倾向会影响判断。”

严柯叹了口气,扭头要走:“我去改医嘱。”

余程却忽然叫住他:“等等,贝贝。”

严柯一愣。

余程道:“门关一下,过来。到我这边来。”

严柯突然心跳加速,乖乖照做了。他来到书桌后面,余程握住他的双手,抬头望着他说:“贝贝,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在飞机上都可以独立完成抢救,现在你是在医院里,有我们整个呼吸科给你做后盾,你还怕什么呢?大胆去做吧,我会看着你。不要怕犯错,过错会让你印象深刻,也会让你成长。这是你成材必须经历的过程。”

严柯眼睛一热,抽抽鼻子嗯了一声。

余程鼓励地笑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抱歉地说:“对了,我今晚有点事……”

“不回来吃饭了吗?”

余程想了想:“不是,饭还是等我回来做。就是吃完饭要出去一趟。”

严柯点点头,乖巧地道:“好,我知道了。小师叔,你也别累着自己。那我去开B超单啦。”

余程朝他温柔一笑,松开手,严柯像小狗一样甩着尾巴离开了办公室。

片刻之后,余程也从办公室走出来,独自前往更衣室。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看了眼酒店名称,放进自己的衣柜里。

注:入院常规,是指入院后作为常规来执行的一套医嘱,一般是指全胸片X光、头颅CT、腹部B超、血尿粪三大常规、生化、凝血功能这些基础检查。

第40章

是夜。

余程刷了房卡进来,首先看见的是散落一地的衣物。浴室里却没有水声。张行端要么在泡澡,要么是另找了个床伴正在里面颠龙倒凤。

余程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张行端果然在浴缸里睡着了。

余程扭头就去翻他的衣服。

外套,衬衣,长裤,钱包……所有地方都找过了,却一无所获。余程微微皱眉,只好将翻乱的衣物重新摆回原样。

“在找这个?”

张行端的声音突然响起,戏谑地,含笑地。余程抬起头,看见他手里举着几张照片,裹着浴巾正倚在门口。他的上半身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浴缸里爬起来。漂亮的胸肌水光粼粼,浴巾裹得很随意,露出一侧的人鱼线。

余程的视线在他腰际停留。张行端突然笑起来:“我真是不懂你了,明明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来的,居然还有心思视奸别人?”

余程微笑:“我盯着照片看你就会给我吗?”

张行端撇嘴道:“我本来以为区区东西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约我出来。”余程索性靠在床上,姿态放松地道,“别绕圈子了,我要照片,你要什么?”

“你不好奇照片是怎么来的?”

“徐德林给你的。”

“徐德林?哦,就是你们那个校长吧……”

余程笑道:“他都当上校长了?”

“看来你这位优秀毕业生是个白眼狼,这么多年了也没回母校看望恩师。”

余程眯起眼,很明显地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我的恩师只有严老。”

“行行行。”见余程生气了,张行端反而笑了,“老实跟你说吧,我派私家侦探查过你。照片呢,确实是从你们徐老师手里买过来的。这可是他的私人珍藏,花了我不少钱。”

张行端笑嘻嘻地走过来,张腿跨坐在他身上。余程顺势一摸,浴巾下果然什么都没穿,就连耻毛都还湿漉漉的。

余程爱抚着他:“书院那件事果然是你曝光的?”

张行端含笑道:“也不算是,我只是把证据情报卖给了熟人。你还记得之前严柯上微博头条那件事么?我早跟你说了,欠了别人人情,下次不知道要怎么去还。现在用你的事来还为了你欠下的人情,不算过分吧?”

余程笑着摇摇头:“好,这件事且不去说它。我要照片,你要什么?”

张行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余程便顺从地撑起身子,仰起头跟他接了个吻。张行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嘴唇,柔声道:“我想听你讲故事。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全部都很好奇。”

余程皱眉:“你不是查过我了?还想知道什么?”

“我怎么能知道我还不知道什么呢?”

“你知道多少?”

“这我不能告诉你,我得防着你骗我。”

余程笑道:“既然不信我,为什么还要听我说?你自己查到的不是更可信吗?”

“那可不一样。”张行端从床头柜上捻起一张照片,故意在余程眼前晃了两下,“这么劲爆的体位,让当事人来讲述不是更刺激?”

那张照片上,是他和……

余程脸色立马变了:“这张先给我!”便伸手去抢。

张行端反应比他快,躲开他并将他双手摁在一起。余程挣扎了一下,恼怒道:“别的都无所谓,这张你别玩儿!”

“理由呢?”

余程冷冷道:“她死了。”

张行端一愣。

余程道:“这个女孩子已经跳楼自杀了。你拿她开玩笑,不觉得晦气吗?”

张行端啧了一声,兴味索然地松开手。同时,那张照片轻飘飘地落到余程身上。

余程看都没看,直接放进了衬衣口袋。

张行端见他此举,忽然觉得不对。如果余程真的是尊重死者,那么拿到照片就应该立即销毁,为什么要小心收起来?

中套了。

张行端有些懊恼,小孩儿似的嘟囔道:“我要看证据。”

余程冷静地说:“好,我带你去。”

看他这么淡定,张行端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至于余程要这照片干嘛,他一时还猜不到。

总不至于骗到一张是一张吧?余程哪会干这么Low的事。

张行端皱眉思考着,回过神时发现余程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无奈。

“你如果想了解我的过去,直接开口问我我也未必瞒你。何必做这种伤人的事呢?”

余程甚至抬起手,试图抚摸他的脸颊。

张行端一把拍开他的手,笑嘻嘻地道:“别拿你对付严柯那套来对付我。我不好这口。”

余程笑着摇摇头,双手抚上他的腰际,手指轻轻在他的人鱼线上滑过。

“那起来吧。我去洗澡。”

翌日。

杨明焕的B超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考虑甲状腺Ca,请结合临床。

Ca是癌症的英文缩写,为了避免患者看到“癌”这个字而受到精神刺激。甲状腺球蛋白Tg和抗甲状腺球蛋白抗体TgAb也提示异常,佐证了影像学诊断。

把检查结果复制进病历时,严柯的手在发抖。他感到后怕,如果不是师叔提醒,他根本不会想到甲状腺癌。昨晚他回去查了资料,这才知道放射性物质容易在甲状腺堆积,因此核电站行业中最常见的肿瘤就是甲状腺癌。

幸好有师叔在,他才不至于漏诊。可是现在这个诊断结果也令他很难过。

“……B超毕竟是从体外观测,还是有可能会误诊的。所以我们建议家属还是带病人去做一次活检……”

家属谈话在余程的办公室里进行。严柯不敢把检查结果告诉二老,因此只找了他们的儿子杨光过来。杨光倒是很冷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可能性。

严柯交代完,余程补充道:“目前活检病理是确诊肿瘤公认的金标准,活检也可以确定病理分型,用来判断肿瘤的恶性程度和指导后续治疗。简单来说就是,他的生存期有多久,是手术还是放化疗,具体用哪种方案,都要根据病理结果来决定。”

严柯没想到余程会这么说,好像已经确定是甲状腺癌一样。他有些不安地看了杨光一眼,后者却理解地点点头。余程把医患沟通记录推到杨光面前,说:“那你在这里签个字吧。”

杨光签完字,叹了口气说:“医生,麻烦你们先别把病情告诉我爸,我妈那里也要瞒着。”

严柯连连点头:“这个当然。我们单独叫你过来谈话也是这个意思。”

余程却道:“但你父亲是知识分子,人又聪明,恐怕瞒不住。”

杨光苦笑:“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他,主要是我母亲。她身体也不好,我怕她受不了刺激。”

严柯感到很难过,不知如何安慰他。余程冷静地道:“总之我们这边会注意言辞,出院小结也会打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光面露感激:“那就麻烦你们了。”

送走杨光,严柯忍不住问:“小师叔,光靠影像学和肿瘤指标不是不能最终确诊吗?”

“嗯。”

“但你刚才说得好像已经确诊了一样……这样家属会不会……”

余程把签好字的医患沟通记录放进病历夹,道:“如果不把话说清楚,家属可能不会足够重视。其实以现在的指标已经差不多确诊了,做病理主要是为了看分型。你要是为了安慰家属,跟他说这不是癌,那就相当于给了他希望,再把他的希望打碎。”

严柯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余程把打好的两份出院小结递给他:“去给病人吧,小心别弄混了。”

严柯点点头。余程又道:“阿柯,你对病人上心是好事,但毕竟你也是病人。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觉得情绪不对劲就来我这里吃药。”

严柯朝他笑笑:“嗯,我知道。”

严柯去找杨明焕签了出院沟通,二老都以为这次检查一切正常,欢欢喜喜地向他道谢。杨光也在旁附和,视线与严柯对上时,严柯心虚地躲开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还是感到心虚。

另一边。

凌鹿接到严励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复习。听见严励的声音,他只觉得耳熟,对方也似乎很不好意思,沉默半天才说“我是严柯的父亲”。

凌鹿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严、严老师好——”他习惯性地喊了老师,突然又意识到他管严柯也叫严老师,于是连忙改口道,“呃,严主任好。”

严励“嗯”了一声,又没下文。凌鹿忐忑地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上次严励打他电话还是严柯自杀那会儿,凌鹿一念至此不由紧张,“难道严老师又出事了?”

“……不是。”严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你……严柯他……最近怎么样了?”

凌鹿一愣:“啊?……呃,他挺好的呀。”

严励又“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凌鹿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轻快地说:“昨天晚上我还跟他抽乌龟呢,他运气可差了,连着五六把都是乌龟,被我贴了一脸的纸条……”

严励奇道:“抽乌龟?”

“呃,就是一种纸牌游戏。一副牌里随便抽一张出来,然后发牌,大家把自己手里成对的牌都拿掉,这样手里剩下的不就都是单牌了嘛。然后轮流从对方手里抽一张,跟自己的牌凑成对的话就再拿掉……最后剩下的那张单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乌龟。”

“……哦。”

凌鹿忍不住笑了:“你们家是不是不玩牌呀,昨天我问他玩什么,他居然说什么都不会,就连抽乌龟都是我现教他的。”

“嗯。”严励道,“玩物丧志,在家里我不许他玩牌。”

凌鹿顿时不敢说话。

严励却叹了口气,说:“你跟他……挺好的。”

凌鹿一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些天,余程也跟我联系过,说严柯一切都好。”严励的声音庄重沉稳,充满了长辈的威严,“但余程做事考虑得太多,我就怕他有事也瞒着我。”

虽然语气很郑重,但凌鹿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父亲的慈爱。忍不住微笑道:“严老师真的恢复得很好,他已经能回医院上班了。”

“哦,那就好。对了,上次的事……谢谢你。”

是指他爬阳台的事吗?凌鹿脸红了,忙道:“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不是什么应该做的事。我看得出来,你对他确实是真心的,否则不会豁出性命去救他。”

凌鹿只觉浑身的血液往头上冲,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其实我……我们不是……”

严励叹了口气:“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凌鹿惊呆了:“啊?”

严励道:“一开始他跟我说他是……他是同性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勾引他……我还为此打了他。”

凌鹿愣愣地听着,忽然想起那次严柯发高烧晕倒在医院门口时的场景。

“原来他鼻子上的伤是你打的?!”凌鹿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你怎么下手那么重!他鼻梁骨都被你打断了!”

严励沉默了。凌鹿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严励毕竟是严柯的父亲,他们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一无所知。再说了,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严励?

以什么身份?

“……对不起,严主任。”凌鹿老老实实地道歉了,“我说话不经脑子,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严励深吸一口气,“不光对你,对严柯也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当好父亲。”

凌鹿立刻意识到,尽管对严柯暴力相向,但严励其实是很爱这个儿子的。

他们父子之间,或许只是相处方式不对。

凌鹿心里一动,提议道:“严主任,不如你们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吧?”

严励苦笑道:“你忘了上次吗?他回家第二天就吞药自杀了,醒了以后看到我们就想逃。”

“那次他是药吃多了脑子不清楚……”

“不,就因为他神智还不清楚,所以那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其实他是被我们当父母的伤透了心了,他早就想逃离这个家。”

凌鹿忽然想到,严柯好像真的……没有把那个家当成“家”。这两个多星期来他一次都没有提到过家,更没有提过父母。

他仿佛在潜意识里,默认了父母不在身边的状态。因此搬出来住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们是不是很少回家?”凌鹿问。

严励叹了口气:“你也是医生,你应该知道的。”

“……从他小时候开始就这样吗?”

“是……”

凌鹿忽然心痛难忍。

“以后我会陪着他的。”凌鹿抽抽鼻子,宣誓般地说,“我会陪他的。”

严励欣慰地笑了笑:“有你在他身边,我们也就放心了。”

“不,这不够。”凌鹿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底气,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父爱和母爱也不可替代。你们要反思,你们要改。”

严励愣住了。

凌鹿坚定地道:“你们要改。我不是说要你放下工作待在家里,我是说你不能随便打他吼他,不要拿主任训下级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是你儿子啊!你要改!”

“……”严励沉默片刻,笑了。

凌鹿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自大,顿时心虚起来。但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因此硬撑着不道歉。

严励笑了一阵,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谢谢你指出我们的错误。我会跟他妈妈好好谈谈的,一定改正。”

凌鹿忍不住笑出声:“不用这么严肃啦!严主任,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

严励笑了笑,语气稍稍变得温和:“好。你也别叫我主任了。叫我……唔,小凌,你爸爸今年多少岁?”

凌鹿一愣:“呃……51?”

严励道:“那我虚长几岁。你就叫我严伯伯吧。”

凌鹿这回真的吓得把手机摔了。

第41章

星期三。

严柯提前来到诊室,一开门,却看到了正在啃面包的凌鹿。

“小鹿?你怎么来了?”

“严老师,早啊!”小鹿笑容满面,递出另一个面包,“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严柯见他穿着白大褂,不由诧异,“你不看书跑这儿来干嘛?”

“天天看书看累啦,过来抄抄方转换一下心情。”

严柯好笑道:“你那天拉着我打牌也是这个理由。你还要不要考研了?模拟卷都刷完了?”

“哎呀,好烦。”凌鹿捂住耳朵,一副“不听不听”的态度,嘟囔道,“我来都来啦,总不能吃个早饭就回去吧?”

严柯无奈:“行吧,随便你。不过你也真是,要来抄方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肯定不让我来。”

“不是。”严柯在电脑前坐下,啪啪啪地输入工号密码,“你要是跟我说好,我就在小区门口买鸡蛋饼带过来了。你也不用干巴巴地啃面包。”

凌鹿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收不住,沾了一嘴的面包屑。

“对了,你来抄方这么多次了,我也没教你什么。”严柯点开药品组套,“趁现在有时间,给你讲讲感冒怎么看吧。”

凌鹿赶紧掏出小笔记本。

“感冒有几组常见症状。发烧、咳嗽、咽痛,还有头晕鼻塞流鼻涕什么的。常见的感冒可以分为三种,这是小师叔总结的。”

余程的经验?

凌鹿撇撇嘴,很快劝服自己:知识是无罪的!

严柯毫无察觉,继续道:“第一种,病人以咳嗽为主诉。他可能发烧也可能不发烧,但最主要的是咳嗽。这时候你看他的血常规,白细胞和中性粒一般是不太高的,CRP可能也就十几(注1)。这些一般是支原体或者病毒感染。如果你看看觉得他还好,给他用点口服药就好了,蒲地蓝啊氯棕合剂什么的,都是中成药,效果不错的。要是比较严重,就让他去急诊挂水。对了,现在门诊已经不让挂水了,你知道吧?”

凌鹿点点头。

“第二种主要是咽痛。你拿压舌板看一下他的喉咙,咽后壁是充血的,扁桃体是肿大的,甚至可能会化脓。这时候病人会有一个典型的症状就是吞咽痛,咽口水吃东西都会痛。这种情况基本上是细菌感染,血常规白细胞高的。你可以给他用点抗生素,比如一二代头孢。但是用头孢之前一定要问清楚有没有过敏史。口服头孢还好一点,挂水用头孢一定要做皮试。在抗生素之外也可以开点蒲地蓝。”

“第三种是胃肠型感冒,他在有感冒症状的同时还有胃肠道症状,比如恶心呕吐,腹痛腹泻,有些反过来会便秘。这种情况跟我们中医的外感寒湿差不多……”

凌鹿灵光一闪:“藿香正气?”

严柯笑了:“对,藿香正气。口服还可以用兰索拉唑来护胃,加用左氧来控制感染。如果血象很高,还是让他去挂水。挂水也是用抗生素加护胃药。”

凌鹿一一记下,忍不住赞道:“这样分类好清楚啊,又好记。”夸完了他才想起这是余程的经验,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算了算了,知识是无罪的……不要这么狭隘!

严柯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开门接客。”

今天的病人果然比以往多得多,幸好有凌鹿帮忙维持秩序。严柯深吸一口气,拿过第一本病历。

“医生,我感冒了。给我开点药。”

“哪里不舒服?”

“就是感冒呀。”

“具体有什么症状?有没有发烧?”

“好像有吧……我也没量过。”

严柯写了一张“请测体温”的纸条:“拿着这个到门口护士台量一下。2号!”

2号是个女孩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声音低而无力:“医生,我也感冒了。”

“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发烧的,在家量下来39度。”

“除了发烧还有什么不舒服?”

女孩咽了一下口水,皱眉道:“嗓子疼,特别疼。我想挂水。”

严柯对凌鹿笑了笑:“这就是第二种。”并示意凌鹿拿压舌板:“小鹿你看一下。”

凌鹿拿小手电筒照进女孩的嗓子:“咽后壁充血,扁桃体2度肿大,有点化脓。”

此时严柯已经开好化验单,对女孩说:“你先去验个血,根据血象结果再决定是挂水还是吃药。”

女孩道:“医生,我疼得水都没法喝,你就给我挂挂水吧。”

严柯道:“挂水也是有输液风险的,咱们能口服就尽量不挂水。快去验血吧,先看了化验结果再说。”

女孩失望地走了。

第3个病人是胃肠型感冒,严柯边写病历边报医嘱:“藿香正气软胶囊两盒,1粒tid。左克……你打左氧氟沙星,2粒bid。兰索1盒,1粒bid(注2)。再加一个巴米尔,就是阿司匹林泡腾片,1粒prn。”

严柯抬头看了看电脑,确认凌鹿都打对了,然后指着屏幕对病人嘱咐道:“这个巴米尔是退烧药,你体温超过38度5再吃,两顿药之间要间隔4到6个小时,听明白了吗?”

病人点点头,拿上病历本走了。

就这样,门诊顺利而快速地进行。

严柯看了几十个病人,渐渐又开始手抖。幸好有小鹿帮他打电脑,他只是写写病历,用点力握住笔就好。

最近肌肉震颤好像发作得比以前多了?

对了,药快吃完了,这个礼拜又该去复诊了……

严柯稍稍出了点神,从病历上抬起头,却突然忘了想说什么。他看了病人一眼,又低头看看病历,两秒钟前他刚写下的诊断是胃肠型感冒。

胃肠型感冒……血已经验过了,稍微有点细菌感染,炎症指标不高,不需要挂水,吃点口服药就好了。

口服药……是什么来着?

严柯盯着病历,不自觉地转起笔来。啪,圆珠笔立刻掉下来。他重新抓起笔,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胃肠型感冒……胃肠型感冒是吃什么药?中成药联合抗生素……中成药……

想不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诊的病人脸上已经露出诧异的神情,后面的病人也越来越不耐烦。

怎么会连这个都不记得呢?明明……

严柯不由开始烦躁,低头翻看这个病人之前的病历。但他上一次就诊已经是几年前了,也没有和胃肠道感冒相关的疾病……

“……严老师?”凌鹿不解地看着他。

快想起来。小鹿也看着呢。

快想起来,想起来……

凌鹿脸上闪过担忧的神色。他想了想,轻声询问道:“严老师,还用3号方案吗?”

严柯愣愣地抬起头。凌鹿已经开始打字,在处方里开出藿香正气软胶囊。

对了,藿香正气!胃肠型感冒用藿香加左克兰索!

“……对,还用这套。”在严柯说话的时候,凌鹿已经把左克和兰索开好了。严柯心里感激不已,却不敢在病人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严柯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下一本病历,凌鹿忽然起身对着众病人道:“大家出去等一会儿吧,医生要吃午饭了。一刻钟以后继续看,不好意思啊。”

严柯看了眼挂钟,才十一点,不由一愣。凌鹿已经把病人都赶出去,并关上诊室门。

“还没到时间呢……”

“严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凌鹿满眼担忧,抬起手来,似乎想碰他的额头,手刚伸出来却又缩回去,转而递出一张纸巾,“你头上都出汗了。”

严柯尴尬地接过纸:“刚才一时大脑宕机,有点着急。”

凌鹿道:“要不我叫余老师过来,剩下的病人让他看吧?”

“这点小事用不着兴师动众,何况他今天下夜班了。”

凌鹿叹了口气:“那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买饭。你想吃什么?”

严柯摇摇头:“这会儿食堂太挤,一刻钟来不及的。”

凌鹿拿出早上买的面包:“要不吃这个?”

严柯笑笑:“你吃吧,我不饿。”

“不行,你胃不好。你忘记上次呕血了吗?”凌鹿很坚定。

严柯看了眼排号系统:“还有五六十个号没看呢。要不这样,面包我吃,一会儿看到十一点半你就吃饭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看。”

凌鹿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不放心你。”

严柯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凌鹿想了想,把面包掰开,自己拿出一小半,然后把大的那半个连同包装纸一起递给严柯。

“一人一半?”严柯笑出声,“这样不是两个人都吃不饱吗?”

“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咱们抓紧看完,然后一起去吃饭。”凌鹿把那小半个叼在嘴里,拿起严柯的水杯,“我去倒水。”

转过身去,脸就红了。

凌鹿蹲在饮水机前,看着严柯的水杯里冒出热气,不知为何,忍不住地想笑。

和他一起分享唯一的面包……

就像童话一样。可怜巴巴,相依为命的两个小乞丐?

当他回到诊室,看到严柯也边啃面包边笑,突然觉得……

要蛀牙了。

好甜。

与此同时,B市,某公墓。

这里说是公墓,其实也不比乱葬岗好多少。一座座墓碑排布得毫无章法,石阶上也杂草丛生。山坡下有个小土屋,大概是守墓人住的,此时大门紧闭,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就这个?”张行端看着墓碑,皱起眉头。墓碑主人叫沈琳琳,死于十六年前。他算了算,这姑娘死的时候大概只有十七岁。

这座墓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祭拜了。墓碑上的描字早已褪色,骨灰盒上也积了厚厚的尘土。

“下葬之后我就没来过。”余程蹲在墓碑前,用湿巾细细擦拭墓碑上的相片,“看来她父母也是。”

张行端远远地抱胸旁观,他一点都不想碰这晦气玩意儿。过了好一会儿,余程才把相片擦拭干净,抬头道:“你过来看。”

张行端这才勉为其难地凑过来。黑白相片拍得很模糊,不过看起来和墓碑上那个女孩还是有点像的。他感到很不舒服,立刻直起身子来,后退两步道:“行了行了,我看到了。”

余程耐心地为骨灰盒拂去尘土,平静道:“其实你可以派人继续去查。虽然她跳楼的事被压了下来,但阅知书院内部肯定还有记录。还有,在进书院之前,她是我们初中的优秀毕业生,你可以去查校友录——哦,忘了告诉你,她和我是一个初中的。”

张行端有些诧异:“你们初中就认识?”

余程道:“都是一个镇上的,不认识,只是眼熟。她大我一届,初中毕业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再见面时就是在书院了。”

张行端啧了一声:“再见面时已是网瘾少女。”

余程笑了:“她没有网瘾,她只是在网上写小说。父母认为她不务正业罢了。”

张行端本想问“那你呢”,但这里萧索破败的环境实在让他打不起兴致。于是拉着余程匆匆回到车上,正打算回A市,突然扭头道:“都到这儿了,不去看看你爸妈?”

余程道:“不用。他们会联系我。”

这句话很微妙。张行端细细品味着其中的深意,内心忽然产生一种期待的欣喜。

“你现在还住严柯公寓?”张行端问。

“嗯。”

“搬出来。”

余程瞟了他一眼,张行端笑嘻嘻地补充道:“住我家去。”

注1:CRP:即C反应蛋白。是机体受到微生物入侵或组织损伤等炎症性刺激时肝细胞合成的急性相蛋白。

注2:bid是一天两次,tid是一天三次,prn是必要时服用。顺带一提,一天一次是qd,每晚一次是qn。

第42章

星期六,余程陪严柯去脑病医院复诊。严柯这次和以往不同,见到林主任时有些忸怩。林主任立刻明白,这回陪他来的男人就是他暗恋多年的那位“师叔”。

她朝严柯温柔一笑,表示理解。然后按照惯例对余程说:“家属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吧,让小严单独和我聊聊。”

余程没动,只是看了严柯一眼,严柯立刻道:“没关系,让他留在这儿好了,我也没什么要瞒他的。”

林主任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道:“好的。”

严柯提起先前吞药自杀的事,说当时失去的记忆到现在还想不起来。林主任安慰他说忘了就忘了吧,然后问他最近身体感觉如何。严柯伸出双手,给林主任看他颤抖的手指。

“这是抗抑郁药副作用引起的锥体外系反应(注1)。”林主任像祖母一样抚摸着严柯的手背,令严柯感到十分温馨,“你说手抖得比以前厉害了,可能是因为一次性大量服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给你开点拮抗剂吧,你吃一段时间看看症状有没有改善。如果还是抖得厉害,咱们就换一种抗抑郁药。”

“嗯,好的。”严柯乖巧地点点头,“谢谢主任。”

“可以配合中药治疗吗?”余程道,“我打算给他用点开郁安神的汤药。”

林主任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他现在光是西药就要吃五种,再加上汤药的话……”

严柯笑道:“没关系,我会监测肝肾功能的,反正验血方便。”

林主任望向余程,斟酌道:“我对祖国医学了解得不多,这方面就请余主任来把关吧。”

余程微笑道:“林主任说话太客气了。”

之后余程又向林主任请教了几个问题,复诊很快顺利结束了。临走时,余程从包里拿出无菌口罩,站在严柯身后帮他系上,然后才离开诊室。

林主任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在发药窗口取完药就回了公寓。余程进门之后把药放在茶几上,然后对严柯说:“贝贝,过来坐,有个事情跟你商量。”

严柯跟他一起坐到沙发上:“怎么啦?”

余程叹道:“老家来了亲戚让我接待,我这几天打算搬回宿舍住。晚上你一个人可以吗?”

严柯笑了:“没事,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余程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发:“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儿。贝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有时候会错觉你还在念书。一眨眼你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严柯羞涩地笑笑。余程凝视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柔情。手掌缓缓滑落,从他的发际移至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嘴角,然后在唇边停留。

严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余程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并且收回了手。

严柯也回过神来,明白了他那举动里暗含的情意,不禁红着脸低下了头。

余程忽道:“贝贝,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这几天就让小鹿搬过来住吧?他现在也能做些简单饭菜了。你们俩先将就一下,等我忙完。”

严柯神态温顺,点头道:“好。”

当天下午,余程就收拾东西回了宿舍。凌鹿高高兴兴地搬进来,看到小房间的床头柜上有个信封。余程留了两千块钱给他,让他买菜时也买些新鲜水果,晚上那顿药要看着严柯吃下去,不要让严柯吃太多安眠药止痛片,如果有什么不对马上打电话……一条一条,详尽细致的叮嘱。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

凌鹿气鼓鼓地把信封折回原样,扔回床头柜。想了想,他掏出手机看看支付宝余额,然后又不情不愿地把信封里的钱掏了出来。

傍晚,市中心黄金地段,某独栋洋房。

接到林主任电话的时候,张行端正在厨房里煎牛排。锅里滋滋作响,雪花状的脂肪纹路正融成肥美油脂。张行端挥挥手,示意金发碧眼的男管家过来看着油锅,自己则走到厨房外,客客气气地接起电话。

“林主任,什么事儿您说。”

“小张啊,今天小严来我这儿复诊了。陪他过来的是他上级,姓余……”

……上级?

张行端愣了一秒,不禁失笑。他还真没这个概念,余程已经升副高了,又是他们呼吸1组的组长,确实是严柯的直属上级。

“对,他叫余程。”

林主任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

张行端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今天复诊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不不,复诊一切顺利,小严的情况也不错。我只是发现这位余主任对小严有非常强的控制欲,小严也对他百依百顺。”

“他俩一直这样,腻歪得很。”

林主任叹了口气:“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同性情侣,这种状态也没什么,很正常。但问题是,他们两个一个患有抑郁症,一个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我很担心小严。”

张行端微笑道:“其实他们不是情侣。”

“我知道,小严还没向对方表白心意。他们还不是正式的……”

“不,您误会了。”张行端在餐桌边坐下,随手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余程根本一点都不喜欢严柯,他对严柯只有控制欲。”

林主任又叹了口气,同情道:“那这样小严就太可怜了。其实我也早就有点怀疑,按照小严的说法,他这位师叔显然对他有意思。今天复诊的时候我也感觉是这样,他非常在乎小严。但每次小严试图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对方都会转移话题,甚至不惜勾起他糟糕的回忆,让他抑郁发作……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操控行为。”

张行端笑道:“对,他根本没打算跟严柯谈恋爱,又不肯放了严柯。他就想拴着严柯,让严柯当一条宠物狗。”

“唉……这样下去,小严他……”

林主任话还没说完,叮咚,门铃响了。

张行端眯了眯眼睛,笑道:“林主任,不好意思,我有客人来了。”

“好。你去吧。”

张行端挂了电话,一边删除通话记录,一边走向大门。

门打开,余程出现在门口。

张行端看见他手里拖着的小行李箱,笑吟吟地一抬手,作了个欢迎的动作。

余程脱下外套,问他挂在哪里。张行端指指沙发:“扔那儿吧。我带你参观一下。”

余程笑道:“你衣服都这么乱扔?跟严柯一个德性。”

“反正有人收拾。”

“这种习惯不好。”

“我干嘛养成收拾东西的好习惯?事儿都我自己做了,我请人干嘛?”

余程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公子哥儿……”

此时厨房的移门被拉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一见到余程,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厨具,恭恭敬敬地朝余程鞠了个躬。

余程有些讶异地看了张行端一眼,张行端笑道:“别误会,这是管家。叫Louis。”

“我还真误会了。毕竟你有3·p前科。”

“还说我呢,你现在左手严柯右手小鹿,不也是坐享齐人之福(注2)?”张行端笑嘻嘻地推开一扇门,“这是主卧,你把东西放这儿吧。”

“主卧?”余程含笑瞟了他一眼,把行李箱拖进来,“那你呢?”

“我当然也睡主卧。”张行端顺手带上门,凑过来把余程压在墙上。

余程顺从地跟他接了个吻,笑问道:“那个管家,你到底睡过没有?”

张行端挑眉:“吃醋啊?”

“算是吧。”

张行端眯了眯眼睛:“你想上他?”

“你会吃醋么?”余程双手捧着张行端的脸,爱抚他的耳垂,“咱们可以。”

“这么饥渴,憋坏了?你这齐人当得不行啊。”

“本来就是你误会了,我和他们两个是纯洁的关系。”他用膝盖轻轻顶了顶张行端,柔声道,“咱们两个才是不纯洁的关系。”

张行端笑嘻嘻地推开他:“别发骚,先吃饭。今儿这和牛可是刚从海关过来的,新鲜得很。”

夜晚。

余程微微一笑。忽然,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距离床头柜最近的张行端伸手去摸,想把碍事的电话挂断。余程却道:“是我的。”

张行端有些诧异,余程解释道:“主任的。我去接电话,你们继续。”然后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走出房间。

张行端却又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点开某个app之后戴上了耳机。

屏幕上立刻开始转播别墅内的监控。从分屏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余程走进了某一间客房,并且锁上门。

张行端调大了音量,只听余程道:

“……你说什么?!他把那个……寄给你们了?”

什么东西?寄给谁?

余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个深呼吸之后,他闭着眼睛道:“……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余程停顿片刻,冷笑道:“还能有谁?徐德林寄的。你们看新闻了吗?阅知书院被曝光了,他现在急需用钱……”

果然是照片的事?

张行端眯了眯眼睛,感到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其实他也给我寄了……哈,他寄给你们的当然不是原件,给我的也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勒索我还不够……”

原来那张照片是派这个用场?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余程忽然拔高声音:“开玩笑?!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以为我跟他联合起来敲诈你们吗?跟强J过我的人!”

这倒还真不是,毕竟主犯只有你自己。

“难道你们没想过吗?为什么我从那里出来以后就突然变得听话了?”余程惨笑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大声地,撕心裂肺地吼道,“因为被虐待怕了啊!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你以为只有吃泔水抽龙鞭关小黑屋?!我被他们轮J了半年!被那些老师!教官!保安!轮J了整整半年!他们逼我喝尿,逼我舔他们的脏,甚至——”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过凄厉,以至于抽气时发出了类似于抽泣的声音。

“甚至逼我——在他们面前——跟琳琳上床……想不起来了吗?照片里的女孩子,就是那个跳楼的沈琳琳……对,她也被轮J了,所以才会自杀……”

说到最后,不光声音变得哽咽,都连眼睛都开始微微泛红。

那种悲剧式的美,令张行端都不禁动容。

“……不用道歉了。你们无论做什么都弥补不了我。”

“……不需要!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有积蓄,我不用你们管!”

“……随便你们。反正我不会动你们的钱。拿去养老吧,我不会再回去了。”

“好了,我还有病人,不说了。”

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句,已经是忍着哭腔故作平静的嗓音。

真漂亮。

这场戏演得真漂亮。这个局设得真漂亮。

张行端无法察觉自己露出了迷恋般的笑容,直到Louis报复似的在他大腿根轻轻咬了一口。

“唔!”张行端皱起眉,摘下耳机,“Louis,你弄疼我了。”

Louis撅起嘴:“Tu n'es pas concentré.(注3)”

张行端抱歉地笑笑,把他抱起来,柔声道:“Ma chérie ,c'est ma faute.”然后托起他的下巴,温柔亲吻。

Louis愉快地眯起眼睛,享受这个吻。

忽然,他被人拉开。

张行端啧了一声。Louis露出不解的眼神,张行端遂笑着用法语说给他听。Louis立刻脸红了。

然后小声用带着京腔的中文说道:“我有点儿害怕。”

余程与张行端对视一眼,都露出笑容。

“N'aie pas peur ,ma chérie.”张行端凑过来,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们会很温柔。”余程说。

注1:锥体外系反应,以下摘自百度百科:锥体外系是人体运动系统的组成部分,其主要功能是调节肌张力、肌肉的协调运动与平衡。这种调节功能有赖于其调节中枢的神经递质多巴胺和乙酰胆碱的动态平衡,当多巴胺减少或乙酰胆碱相对增多时,则可出现胆碱能神经亢进的症状,出现肌张力增高、面容呆板、动作迟缓、肌肉震颤、流涎等帕金森综合征样症状;急性肌张力障碍,出现强迫性张口、伸舌、斜颈、呼吸运动障碍及吞咽困难;静坐不能,出现坐立不安、反复徘徊;迟发性运动障碍,出现口——舌——颊三联征,如吸吮、舔舌、咀嚼等,这就是锥体外系反应。

注2:坐享齐人之福,写这句的时候突然想不起来这句话的准确意思,就去查了一下……居然是“某个齐国人有一妻一妾”的典故。意外地合适啊哈哈哈哈。

注3:那几句法语分别是:1.你不专心。2.宝贝,我错了。3.别害怕,宝贝。

第43章

余程搬出去后的第二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恰好又是周日,凌鹿早早地起了床,却没有看书的心思。因此严柯睡醒过来就看见凌鹿趴在客厅桌子上,没精打采的。

“怎么啦?”严柯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不舒服?”

凌鹿扁扁嘴:“不想看书……”

“那就不看。”

“不行啊,考研假快结束了,下周三就要回医院继续实习了。”

“那就继续看。”

“看不进去……”

严柯想了想:“要不今天出去玩吧?”

凌鹿愣住了:“啊?”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没心思看书,一会儿打牌一会儿抄方的,就是不肯好好复习。”严柯道,“你这是精神疲劳,又不敢放开了玩一场,反而浪费更多时间。不如这样,今天先不管考研了,我陪你出去玩一天。明天开始认认真真看书,怎么样?”

凌鹿面露欣喜:“好啊!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都行!”

严柯思考片刻:“要不去动物园?之前你不是说想去吗……”

凌鹿这才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约定,心里突然一甜:原来他还记得。

临出门前,严柯再三确认着随身物品:手机,钥匙,钱,药……凌鹿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跑回房间去,拿了个小本本出来。

“学生证!可以打折的!”

严柯笑了:“你还真是精打细算。”

“那是,我可贤惠了。”他脸上的表情骄傲又得意。

走进电梯,严柯按下——2层停车场,凌鹿忽道:“严老师,要不咱们坐公交去吧?”

“啊?为什么?”

“……”凌鹿斟酌着用词,“今天是周末,动物园可能不太好停车?”

严柯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道:“你是不是怕我中途发病,又像上次那样开不了车回不了家?”

“不是……”不知为何,凌鹿突然脸红了,“我就是觉得,你开车带我去动物园……感觉怪怪的。像家长带小孩去玩……”

严柯忍俊不禁:“为什么是家长?不应该是幼儿园老师带着小朋友吗?你看你还叫我老师呢。”

凌鹿无言以对,无奈地扁扁嘴:“好吧,随你怎么说吧。”

严柯看他那傻乎乎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可爱,于是笑嘻嘻地按下1楼的按钮。

凌鹿立刻又高兴起来。

严柯笑道:“你看你,是不是跟小孩儿似的?”

凌鹿气鼓鼓地道:“别叫我小孩儿了!以后我不喊你老师了!”

严柯却一本正经:“行。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俩也没差几岁,你喊我老师显得我很老似的。原先你在我们科实习也就罢了,现在你都出科了,咱们关系又这么好,你就别这么叫我了。”

那叫你什么?阿柯?

……贝贝?

凌鹿忽觉心跳漏了几拍,几乎喘不过气。他连忙止住了胡思乱想,红着脸道:“不不不,还是……还是叫严老师吧。我都叫习惯了。”

叮。1楼到了。

严柯一边走出电梯,一边无奈地笑道:“行吧,随便你。”

凌鹿低头跟着他,心脏还在突突乱跳。

周末的动物园果然是小朋友的天下,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也不少,只不过人家都是小情侣成双成对。

凌鹿倒真跟小朋友似的,一看见动物就兴奋。猴子山羊狮子,明明都是很常见的动物,他却移不开眼,狮子打个哈欠他都能乐上半天。

跟小鹿在一起,严柯感到自己也找回了童年的感觉。记忆中,父母从未带他来过动物园,他唯一一次过来还是小学组织的春游。因此现在作为“老师”带着小鹿小朋友来玩,他内心无比感慨,又觉得有些落寞。

凌鹿忙着看这看那,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就在严柯出神之时,忽然听到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哎!你别走那么快!”

严柯下意识地抬头,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女孩子闻声回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女孩愣了一下,很明显地露出失望表情。她又将视线移向严柯身旁的小鹿,眼睛立刻又开始发光。

严柯正在莫名其妙,只见身后一个姑娘又追上来,对着那个女孩子说“叫你别跑那么快”,并且也若有若无地瞟了严柯两眼。

严柯被她们俩弄得心里发毛,拉着小鹿赶紧走开了。他把这事儿跟小鹿说了,没想到小鹿却哈哈大笑。

“这个我知道,我在微博上看到过!女孩子如果突然走到你前面并且假装被同伴呼唤然后回头的话,她一定是觉得你的背影很帅,想看看你的正脸。”

“原来如此。”严柯自嘲道,“难怪她一看见我就失望了。”

“啊?”凌鹿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严柯笑道:“别担心,她们看见你的时候还是很惊艳的,恨不得尖叫。”

凌鹿还是不太高兴:“是哪两个姑娘?她们瞎呀!严老师你这么好看……”

严柯一愣,忍不住道:“小鹿,我觉得可能是你瞎。”

凌鹿反倒委屈了,扁扁嘴说:“严老师,她们太肤浅了,只会以貌取人。”

严柯心想,要瞎成你这样也挺不容易的。

出了这么档事儿,凌鹿也没心情玩了。严柯看他兴致缺缺,就给他买了个棉花糖,拉着他在长凳上休息。

凌鹿舔着棉花糖,表情还是很凝重。严柯被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笑道:“好啦,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凌鹿像只正在被顺毛的小动物,毛躁的情绪一点一点平息下来:“……我只是替你感到委屈。她们根本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就这样擅自评价你。”

严柯无奈道:“她们也没做什么,只是没夸我帅而已啊。这我也没办法,脸长在那里就是给人看的。说实话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想看见自己,何况别人?”

“可是你——”

你之前还因为颜值太高而上过微博头条呢,多少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你。

你只是生病了,你不难看啊。

不要这么自卑。

凌鹿很想这么说,但怕勾起严柯不好的回忆,于是只好作罢,低头闷闷地舔着棉花糖。

严柯不太明白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只是感到为难。动物园看来是没法继续逛了,要不现在回去?好像也很扫兴……

他本意是想让小鹿出来放松一下心情,没想到现在心情却更糟了。

“严老师。”凌鹿忽然抬起头。

严柯忙道:“哎。”

“咱们以后一起去晨跑吧?”

“啊?”

凌鹿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你现在黑眼圈很重,气色也不好。你之前身体伤得太厉害了,光靠吃药补不回来。咱们一块儿锻炼身体吧?”

“晨跑啊……”严柯面露为难,“我怕早上爬不起来。”

“那晚上就早点睡嘛。不要躺在床上玩手机啦!”凌鹿气鼓鼓的,“我发现你好几次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还秒回我朋友圈!”

严柯忍不住怼回去:“你不发朋友圈我怎么能秒回你朋友圈?”

凌鹿恼羞成怒:“我是在学习!学习累了玩玩手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严柯忍俊不禁:“好好好,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严柯语气一软下来,凌鹿立马变得比他更软:“……那晨跑的事儿,你算是答应了吗?”

严柯:“好好好,跑跑跑。”

凌鹿这才又笑了,喜滋滋地舔起棉花糖。

动物园之行得以继续,凌鹿看起来居然比之前还高兴。俩人一直逛到快闭园才离开。

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两人都累坏了。严柯抵挡不住睡意,很快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靠在窗上,小鹿用手掌给他垫着,因此他才没在颠簸中磕着头。

与此同时,肩膀上沉沉的。

严柯一回头,看到小鹿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公交车忽然晃动一下,严柯连忙扶住小鹿的头,怕他被吵醒。手指触碰到小鹿的脸颊,只觉温暖柔软,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萌萌软软的月兔包。

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情愫,久久无法平息。

之后的几天,严柯被小鹿逼着去跑步,倒真的精神不少。

一眨眼,周二到了,小鹿回去继续实习了。他这个月呆的是消化科,不算太忙。严柯周二恰好下夜班,回到公寓没看见小鹿,心里隐隐还有些失落。

他吃过药以后睡了一会儿,中午的时候被电话吵醒,来电显示竟然是父亲。他本能地一怂,猛然间意识到那次自杀之后就没有联系过父母,于是惭愧地接起电话。

“……爸。”

“……嗯。”

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深沉威严,是“严主任”的声音。

“这周末你有空吗?”父亲问。

严柯算了算,他昨天刚值夜班,呼吸科现在是六天一个夜班,那下一个夜班恰好就是星期天。

“周六有空的。”

“哦……”父亲沉默了一下,说,“你妈回来了。咱们周末……聚一聚?”

严柯愣住了。

父亲居然会用这种商量式的语气跟他说话,这是前所未有的。他不由受宠若惊,连声应道:“好好好。”

“那个……那个小凌……你也可以带回来……”

……小0?哪个小0?

严柯思索了好一会儿,惊悚地想道:小凌?!

父亲怎么会想到喊小鹿去吃饭?严柯这下彻底懵了,父亲又问道:“怎么样?”

“呃……”严柯不知如何回答。

父亲道:“哦,你先跟他商量一下吧?他要是有时间,你就带他一起来。没空也没关系……”

这不是有空没空的问题吧……

严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想到喊他来吃饭?”

父亲叹了口气:“上次的事,我们家还没好好谢谢他。”

上次?哦,是说他自杀那次吗?

严柯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在急诊洗胃时好像是小鹿陪在他身边。遂道:“好吧,我去联系他。”

“嗯。”父亲嗯完了就没有下文。

严柯不敢挂电话,就这样沉默着。父亲终于再度开口。

“你……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压力不要太大。”

严柯愣愣地抓着手机,心情复杂。直到电话挂断之后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然后给小鹿打了个电话。

“啊?”小鹿也非常惊讶,“严……严主任喊我吃饭?”

“嗯,你有空吗?”

“有是有……但是挺不好意思的……”

严柯笑了:“我还不好意思呢,他今天特别奇怪,跟我打电话可温柔了,我活了二十几年没听过他这种语气。”

“嘿嘿。”小鹿听起来很高兴,“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简直受到了惊吓。”严柯无奈地笑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六咱们一块儿回家。”

“……”

突如其来的沉默令严柯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咱们一块儿去我家吃饭。”

“嗯,好哒。”不知是不是错觉,小鹿的声音听起来甜甜的,“那个……我要不要买点水果什么的……?”

严柯哈哈笑道:“又不是女婿上门,还买水果。这是你的答谢宴,你去个人去张嘴就行了。我妈手艺可好了。”

“唔,空手上门总觉得怪怪的……”

“你拎水果上门更奇怪吧!”

“……也是。唉,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爸估计受刺激了。”严柯忽然有些惆怅,“我自杀那件事一定把他们吓坏了。”

“嗯,那天他们可担心了。其实他们都很爱你的。”

严柯苦笑一下:“我知道,只不过我太不争气,总是让他们失望。如果我像师叔那么优秀就好了。”

“你不用……”电话里有人远远地喊着凌鹿的名字,小鹿忙道,“严老师,我有个新病人。”

“好,去收病人吧。”

严柯挂完电话,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回到客厅,看见小鹿发来的微信。

“你不用和他去比,他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和他去比。”

“你也有他比不上的地方。你的闪光点是他永远做不到的。”

严柯忍不住微笑,很想问问清楚他的闪光点是什么,他居然还有胜过师叔的地方?但这种提问显得太过自大,小鹿又在忙,他只好作罢。

周六啊……

有些期待呢。

第44章

星期三,凌鹿照旧来严柯门诊抄方。最近流感很厉害,严柯特意嘱咐他戴两层口罩。今天的流感病人果然很多,按下不表。唯一引起严柯注意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名叫陆文芳,拄着拐杖,身体佝偻得厉害,是孙子陪过来的。老太的症状很典型,像是肺炎,严柯想给老太查个胸部CT来确诊。老太很犹豫,支支吾吾地问拍CT要多少钱。严柯说CT不贵,大概三百多,医保还能报销一部分。

老太一听就跳起来了:三百还不贵?不拍了不拍了!

严柯一愣。他上了两年门诊,只碰到过怕CT有辐射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嫌贵不肯拍的。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孙子一眼。孙子也不过十来岁,还在上高中,看起来拿不定主意。严柯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至少得拍个胸片。胸片没有CT清楚,有些早期肺炎看不出来,但价格便宜很多……”

一听便宜,老太才勉强答应。胸片结果很快出来了,大叶性肺炎。

“你这个情况要住院的。”严柯指着X片上的大片炎症影,“挂水起码要挂一个礼拜,还要做药敏培养之类的检查。千万别小看肺炎,严重起来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祖孙俩还是犹豫不决。

严柯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个病人身上,后面的病人已经不耐烦。严柯只好先给老太开好住院单,让他们和家属再商量一下。

下一个病号把老太和孙子挤到一旁,严柯开始看后面的病人。凌鹿见他俩还在踌躇,忍不住小声劝道:“肺炎最好还是住院吧,你看老太太走路也不方便,天天来挂水多麻烦呀。住院费用是比门诊便宜的,很多检查都可以全部报销……你们再考虑考虑吧!”

孙子叹了口气:“我是想让她住,就怕我爸妈……”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对凌鹿道,“唉,总之先谢谢医生了。”然后扶着老太太缓缓走出了诊室。

凌鹿听了他的话,脑补出了完整的家庭矛盾,不禁同情起来。

中午吃饭时,凌鹿想起这位老太,遂问道:“严老师,那个陆文芳最后住进来了么?”

严柯点开住院信息查询,惊讶道:“住进来了,我还以为他们不住呢……放在我床上了,估计是师叔收的。咦,还是自费的。”他立刻给余程打了个电话,让他尽量少开检查,这个病人家庭比较困难。

“唉,钱不是万能,没有钱真是万万不能啊。”凌鹿感慨道。

严柯还在想刚才的费用问题:“三百块做个检查真的很贵么……”

凌鹿笑道:“不算很贵,但也不便宜了。严老师,我发现你的金钱观真的有问题,典型的土豪思想。不接地气,不深入群众!”

严柯被他逗笑了:“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午你什么时候下班?”

“正常下班吧,四点半。”

“我五点。要不你来呼吸等我一会儿?我带你一起回去。”

凌鹿脸上一红,低头笑道:“好呀。”

下午严柯回到病房,发现科里床位都收满了,这意味着下午不会太忙。他去床位上看一圈今天新收的病人,没什么大问题,该写的病历该开的单子也全都弄好了,就只差上午那个叫陆文芳的老太太入院沟通还没签。

老太自己不会写字,孙子又未满十八岁,下午回学校上课去了。现在在等儿子下班过来,这倒也不急。

严柯松了口气,去示教室的饮水机倒水,意外地发现示教室里只有小吴一个实习生。

严柯奇道:“咦,其他人呢?”

“他们带教都放他们回去看书了,不是快考研了嘛。”

严柯忙道:“那你也回去吧,现在科里也没什么事。”

小吴笑笑:“我不用,我保研的。”

“原来是学霸。”严柯恍然大悟,“对哦,小鹿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一天到晚泡图书馆。”

小吴谦虚地道:“凌鹿读书也很用功的。”

严柯想起和小鹿第一次相遇那天,笑道:“对,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他在电梯里背书。”

一聊起彼此都熟识的人,小吴变得没那么拘谨了。严柯捧着水杯跟他聊了会儿天,发现小吴还挺幽默的。一旦放开了,他甚至还会讲段子。

这似乎是他们这代人的通病:在不熟的人面前拼命装逼,一旦熟络起来就会发现是个逗逼。

严柯听他吐槽前几个轮转的科室,听得不亦乐乎。最后小吴甚至还吐槽起了小鹿。

“这家伙也是个恋爱脑,好不容易请个考研假居然天天去约会,书都不看了。”

严柯一愣:“啊?天天约会?”

“对啊,还经常夜不归宿。现在考研假都结束了,他居然直接搬出去跟人家同居了。”

“……”严柯仿佛明白了什么。

小吴继续道:“而且他到现在都藏着掖着,女朋友也不带给我们看,真不够意思。我估计他是怕拉仇恨,毕竟好多人暗恋他,谁要能当上他女朋友那不成众矢之的啊。”

“呃……”严柯尴尬地道,“他也不一定是约会吧,可能有别的事儿在忙……”

“绝对是约会!严老师你是没见过他在宿舍的样子!这个月他每天回来都春光满面的,还天天在浴室里唱歌……我的天哪,我都快疯了。”

严柯忍不住笑道:“原来他私底下这么high啊……”

“就是,谈个恋爱而已,多大点事儿,简直疯魔了。”小吴言语里颇有不屑。

不知为何,严柯突然想起他和萱萱那档子事儿。看来小吴确实是不把感情当回事儿的人,所以才能在两个女孩子之间不负责任地周旋。

严柯看看时间,快到四点半了,遂道:“你下班吧,再不走路上要堵了。”

小吴立马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水杯。严柯也起身欲走,刚走出示教室,就看见小鹿迎面走来。

“严老师!”凌鹿笑容满面,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咦,凌鹿?”小吴惊讶出声。

“哎?”凌鹿看见舍友,先是错愕,然后有些尴尬,“……你这个月在呼吸啊?”

“对啊,我不是跟你讲过么。”

“……我忘了。”

小吴笑嘻嘻地捶了他一把:“你小子重色轻友,我也没指望你记着。”

凌鹿突然脸红了,连忙拉开小吴道:“别在老师面前说这个。”

严柯也不好意思听他们学生聊天,他想跟小鹿说一会儿去办公室找他,突然又觉得这样可能会引起误会。毕竟现在全院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他不想让小鹿也惹人非议。于是朝两人笑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严柯走后,小吴摸着下巴道:“你这个点来呼吸……”

凌鹿把他拉进示教室,关上门道:“我有点事。”

小吴:“你不心虚你关门干嘛?”

凌鹿:“……”

小吴看他一脸懊恼,悚然道:“你不会真是基佬吧!你跟严柯……”

凌鹿慌了:“你别乱说!”

“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小吴搓搓手臂,后怕似的啧啧叹道,“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原来你还真喜欢男人。别紧张别紧张,我不歧视基佬,就是……啊哈哈,你懂的吧?咱们毕竟住一间屋,我又是男人……”

凌鹿听明白他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想什么呢你!你这种的我还看不上呢!你个渣男!”

“哎呀我去,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娘了,还渣男?我这叫人生赢家好不好?”

凌鹿不想跟他讨论这个,沉声道:“总之,我跟严老师之间没什么,你别出去乱说。”

“我懂的。”小吴认真点头,“你放心吧。”

凌鹿刚松了口气,小吴又笑嘻嘻地拱了拱他:“哎,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凌鹿恼怒道:“都说了我跟他是清白的!”

“还清白……我天,你俩都同居了,骗谁呢。”小吴朝办公室瞟了一眼,嘿嘿笑道,“我看你跟他都有点娘,你们俩谁是下面那个?”

Booooooooom,凌鹿脑子炸了。

“滚吧你!”凌鹿抓起他的水杯,胡乱往他书包里一塞,推着他走出示教室,“快滚!”

“哈哈哈哈!你还娇羞!”小吴大笑着走了。

严柯在办公室都听见了小吴的笑声,走过来问道:“他走了?你俩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凌鹿满脸通红,小声道:“没什么。”

“你这个舍友表面上看起来文静,实际上挺会讲段子的。”严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鹿绯红的脸颊,笑道,“难道他给你讲了个荤段子?看把你臊的。”

“不是!!!”凌鹿突然暴躁,气鼓鼓地道,“能不能下班啦!我都快饿死啦!”

“哈哈哈好好好。”严柯看了眼手表,笑道,“下班下班。”

结果直到严柯下班,陆文芳的儿子都没来签字。严柯临走前又打了电话,儿子只说在忙,却不说什么时候来。

严柯心里不由嘀咕,不过这事儿也不急,反正老太目前情况还好。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小鹿回家了。

小鹿不知道在生什么气,路上给他买了个糖葫芦就又开心了。

严柯一边开车一边想,小鹿真好哄。不像他,情绪低落起来吃药都不管用……

此时小鹿突然把糖葫芦伸过来,欣然道:“这个特别好吃哎!严老师你尝尝!”

严柯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真的好吃。吃到最后嘴里剩了几个山楂核,小鹿突然把手掌伸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把核吐了出来。

嘴唇碰到小鹿温暖柔软的手掌,严柯才突然意识到副驾驶上坐着的不是母亲也不是师叔,是他的学生,不由脸红了。

“好吃吗?”小鹿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笑眯眯地递出糖葫芦,“再来一个?”

“不了不了,你吃吧。”严柯怕刚才的事故重演,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到方向盘上。

嘴唇上还残留着小鹿掌心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挥之不去。

第45章

陆文芳的儿子直到星期五傍晚才出现。严柯去给他交代病情,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一副赶着要走的样子,还指责严柯说本来吃吃药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非要把老太骗进来住院。严柯感到很不爽,好像他是为了忽悠老人的钱似的,不禁皱起眉头。回到办公室,余程一见他就问:“怎么了?”

严柯把事情跟余程说了,余程道:“这种病人容易引起纠纷,你要小心。”他顺手点开陆文芳的电子病历,帮严柯检查,“字要及时签掉,他儿子不肯来的话,你直接让老太自己摁手印,实在不行孙子也可以签,总之要及时签字。不然万一出了问题会很麻烦。”

严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明白。”

一旁的朱蕴婷插嘴道:“严公子,这种烂病人你一开始就不该收。她本人也不想住院,你就让她去当地医院挂水嘛。”

严柯有些烦躁:“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看她孙子对她还挺上心的,没想到儿子是这副鸟样子。”

余程道:“他也是为病人着想,病人家属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管不着,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忽然指向电脑屏幕,“这个老太粪便隐血三个加?”

严柯回想了一下:“她最近在便秘,还有痔疮。应该是大便干燥,有点出血。我看她血常规也是好的,没有慢性失血,估计就这次稍微出了点血,正好被我们撞上了,所以我就给她开了点开塞露。”

“给她约个肠镜吧。”余程点开检查申请栏。

“肠镜?”严柯有些惊讶,“有这个必要吗?要不先复查个粪常规?”

“保险起见。这是为病人好,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

严柯皱起眉:“但是肠镜痛苦大,一般老年人都不肯做,而且这个老太这么在意费用……”

余程已经把肠镜申请单和同意书打印出来,起身道:“我陪你去谈话,走。”

两人来到病房时,发现陆文芳的孙子也在,正趴在小小的床头柜上一边写作业一边陪老人说话。

儿子虽然不咋地,孙子却是一等一地孝顺。严柯有些感慨,余程已经上前,把之前的化验结果交代一番,又列举了可能引起粪便隐血的原因。轻重缓急都解释清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孙子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之后也帮着劝,最后成功让老人点了头。

拿着签完字的同意书回到办公室,余程道:“她这个孙子还算不错,以后你跟他们谈话可以从孙子入手,我看这老太也挺听孙子的话的。”

严柯叹道:“还是你有一套,这让我去谈肯定谈不下来。”

余程笑道:“你只是没经验,这个不用急,慢慢的就会了。对了。”他突然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网页给严柯看,“这周六有个学术会议,我看了内容安排,挺不错的。邀请函我发给你……”

“周六?”严柯有些犹豫。

“怎么?有事?”余程迅速回想了下,“你值班不是星期天吗?记错了?”

“不是不是……”严柯不知怎么开口。

余程半开玩笑地道:“有约了?”

“算……是吧。”严柯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是回家,我妈回来了。”

余程点头道:“嗯,你是该回家看看了。要不我陪你回去?我看看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严柯感到尴尬又心虚,既怕师叔误会,又不想瞒着他。于是深吸一口气,索性坦白道:“其实这次主要是请小鹿吃饭,上次我……我自杀的时候他不是陪我去急诊了嘛,我爸妈想谢谢他。”

余程笑道:“原来是这样。”

严柯忙道:“小师叔,你也一起来吧!你好久没来我家吃饭了,我爸妈肯定都想你了。”

余程道:“既然是答谢小鹿,我就不去了。”

严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窘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师叔你别生气。我一开始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不高兴……对不起,我不会说话……”

余程笑道:“阿柯,我不生气。本来就是小鹿的答谢宴,我去的话名不正言不顺。毕竟我只是你师叔,又不是你……”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下,笑着别过脸去。脸上竟有些许惆怅之色。

严柯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他未说完的那半句话会是什么。

我只是你师叔,又不是你……

是我的谁,就名正言顺了呢?

严柯正在胡思乱想,余程拍拍他的肩膀:“总之你不用介意我。反正周六我也要去参加会议,就算现在答应你,到时候也不一定赶得回来。不必在意。”

严柯被他那一抹惆怅感染,闷闷地“嗯”了一声。

直到周六,严柯开车带小鹿回家时,心里还萦绕着余程那句话。进屋换鞋时他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想会议结束了没有,师叔晚上吃什么?

以至于父亲亲自出门来迎接,他都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

“严……严主任好!”小鹿站得笔笔直,像见到校长的小学生。

“你都上门了,还叫主任。”父亲极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凌鹿羞涩地看了严柯一眼。严柯换完鞋直起身子,喊了声:“爸。”

凌鹿跟着小小声地喊道:“严……伯伯。”

“进来随便坐。”严父朝厨房喊了一声,“儿子回来了!”

厨房传来母亲高兴的声音:“这么早就回来啦!你让他们先看会儿电视!饭菜马上好!”

严父便指着茶几上的小吃说道:“晚饭还要过会儿呢,你们先在这儿坐一坐吧。”

严柯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凌鹿一眼看见桌上的茶具,惊喜道:“严伯伯,你对茶也有研究呀?”

严父有些惊讶:“你也喝茶?”

凌鹿笑道:“以前在家喝的,出来住宿舍就不喝了,茶杯茶壶带起来不方便。何况我们这种小孩子拿个紫砂壶一本正经地喝茶也有点装——”逼字他不敢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哪里,茶文化也跟中医一样,是国粹,就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传承啊。”严父笑容越发慈祥,“快坐下,给你尝尝我新入的茶叶。这可是正宗的金骏眉……”

这什么什么眉,严柯听都没听过,凌鹿却眼睛都亮了。这下严柯也好奇起来,小鹿是真对茶叶有研究?看不出来啊。

严父沏了两盏茶,一盏递给凌鹿。小鹿一接过茶杯,鼻头一动,赞道:“这茶色如琥珀,甜香如蜜,果然是好茶!”

严柯听不懂,伸手去拿另一杯茶,被严父瞪了一眼。

“好茶要给懂的人喝,你就别糟蹋了。”说着自己拿起茶杯。

严柯:“???”

凌鹿憋着笑,浅浅呷了一口,睁大眼睛惊叹道:“哇……”

严柯心想,让你装逼,没词儿了吧?

没想到凌鹿舔舔嘴唇,意犹未尽道:“我上次喝到这么好的茶,还是我爸五十大寿那次……”

卧槽!这记马屁!

严柯看了看笑逐颜开的父亲,自愧不如。

万万没想到,这记马屁还没完。只见小鹿拿起茶杯看了看,欣喜道:“哇,真的有金圈,不愧是上品金骏眉!”

严柯凑上去一看,碗壁与茶汤接触的地方还真有一圈金黄色的痕迹。

“好、好。”父亲爽朗大笑,“现在像你这种肯静下心来品茶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小凌,你真是让我感动!”

看父亲那高兴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什么“金圈”是检验茶叶好坏的标准,看来小鹿是真的懂茶。

幸好他没喝,要是他来品尝,说不定会说是茶叶掉色了……

严柯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受父亲待见了,忍不住撇撇嘴。

凌鹿注意到严柯的小情绪,忙道:“其实这只是个人爱好,我爸喜欢喝茶,恰好我也喜欢喝,他就带着我一起喝茶了。这也不是静不静心的问题,就是口味偏好而已。有人喜欢喝茶,有人喜欢喝酒,无所谓高下优劣的。”

严父笑道:“是你谦虚了。别人喝茶只是喝,你不光是喝,还对茶文化有研究。不然怎么说得出金圈?”

凌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以前听说过金圈这回事儿,恰好您又给我透了底,告诉我这是金骏眉。要是您直接让我尝,我肯定喝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就只能跟别人一样说好茶好茶了。”

“也不一定。”严柯插嘴道,“像我这种不懂茶的人,连喝都没得喝。”

严父立马板起脸来:“你说什么呢?”

眼见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凌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父子二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他。

凌鹿哈哈笑道:“严老师是在嫉妒我,他一定也想尝尝这么好的茶是什么味道。”

严柯撇撇嘴,严父哼了一声:“他又不懂。”

“懂不懂不要紧,咱们是喝茶,不是喝金骏眉这个名字,也不是喝那个金圈。”凌鹿望向严柯,微笑道,“只要他喜欢就好啦。”

严柯抬起头,正对上凌鹿真诚而温暖的眼神,忽然心里一动,像是小猫爪子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此时严父也被说动了,为严柯斟了一杯茶。严柯连忙双手接过,心上那酥麻的感觉转瞬即逝。

他低头喝了一口,发现果然像小鹿说的那样,茶汤里有种清甜的味道。这杯茶一改他之前那种“茶叶都苦”的偏见,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小时候父亲喂他喝的第一口茶是金骏眉,或许他就会愿意跟着父亲学习品茶了。

可惜一切没如果。

严柯放下茶杯,想来想去编不出什么话来夸,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挺好喝的。”

父亲惋惜地叹了口气,小鹿却高兴地道:“你看,他不是挺喜欢的嘛!以后你们可以一起品茶啦!”

父亲皱眉道:“我最好他说不喜欢,否则这茶叶就糟蹋了。”

严柯撇撇嘴,小鹿却还是笑眯眯的。严父望着小鹿的笑容,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严柯突然发现,他爸好像还挺喜欢小鹿的。

母亲做了一大桌菜。严柯好久没吃到母亲的手艺,不由大快朵颐。席间小鹿与严柯爸妈相谈甚欢,严柯只顾吃菜,直到父亲突然郑重举杯。

“真的要谢谢你,那次为了救他奋不顾身……”

严柯一愣,鸡翅膀从筷子上掉下来。

“奋不顾身?什么意思?”

母亲恍然道:“对哦,贝贝失忆了,他还不知道那天小鹿为了他……”

凌鹿心里一紧——他不想让严柯知道他冒险爬阳台的事,严柯会内疚的。

“没什么没什么!”凌鹿连忙打断严母,然后对严柯解释道:“就是……就是那天不是送你去急诊嘛……”凌鹿谎言还未说出口,脸就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然后……然后抱你下楼的时候磕了一下!……还差点把你摔了呢。”

二老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凌鹿忙道:“所以这件事就别提啦,我还不好意思呢。”

严柯忍俊不禁:“难怪你没跟我说过。”说着又重新夹起鸡翅膀。

凌鹿松了口气,又给二老使了个眼色,这才低下头默默吃饭。

严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再次举杯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救他。”

凌鹿举杯,下意识地谦虚道:“应该的应该的。”

严父郑重道:“这不是什么应该做的事。你……”

凌鹿突然觉得这个对话有点熟悉,好像上次严主任给他打电话也说过这句话。他怕这个话题再谈下去会露馅儿,赶紧跟严父碰了碰杯,咕咚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大口吃菜,热情赞扬严母的手艺。

严母被他夸得笑开了花,也拿起酒杯来敬他。就这样,凌鹿怀揣着心事,不知不觉喝掉了大半瓶红酒。吃完饭时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了。

严柯看他站都站不稳,便道:“你今晚住这儿吧。”

凌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事,我……唔……”他突然皱起眉,一脸难受。

“怎么了?想吐吗?”严柯赶紧去扶他。

“不是……”凌鹿扶住额头,“头晕……”

严柯忍不住笑出声:“谁让你摇头摇那么快。别不好意思了,就住我家吧。”

严母也道:“对呀,反正贝贝房间也收拾过了。”

严柯听了这话觉得怪怪的,诧异地看了母亲一眼,严母立马道:“客房也收拾过了!”

严柯便扶着凌鹿上楼了。

严母一脸期待地站在楼梯口,拉过严父小声道:“哎,你说小鹿今晚是睡客房还是……?”

严父一愣,恼怒道:“你管这个干嘛!”

“好奇嘛!你不好奇?”严母作捧心状,“哎哟,我现在心情好复杂,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严父:“……”

严母:“不过话说回来,凌鹿这个小朋友真不错。把贝贝交给他我是放心的。”

严父:“……嗯。”

严母有些惊讶:“啊?你说什么?”

严父瞪了她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严母笑嘻嘻地道:“你明明‘嗯’了一声!我可听见了啊!”

严父扭过头,不理她了。严母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哎呀,你跟我聊聊嘛,聊聊嘛……”

漫长的夜晚,这才刚开始。

第46章

严柯把小鹿扶到客房,然后去自己房间拿了一套换洗衣物。

“将就一下,穿我的衣服吧。”严柯拿睡衣在他身上比了比,“大小应该差不多。”

凌鹿垂头坐在床边,任由他比划。

严柯看他没精打采的,有些担心道:“你还好吗?不行的话去急诊挂点水。”

“没事……就是头晕。”

严柯叹道:“你这样也没法洗澡,要不先睡吧,明早起来洗好了。”

“不想睡……一闭眼睛就晕……”

小鹿说着就去揉眼睛,严柯连忙摁住他的手,无奈道:“看你喝得那么爽快,我还以为你酒量很好呢。早知道不让他们给你敬酒了。”

小鹿笑了,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他们是开心呀,我也很开心的……”

“你现在还开心?吐都吐不出来,不难受死了?”严柯看他脸蛋通红,便去卫生间里挤了块凉毛巾,走过来给他擦脸。小鹿乖乖地仰起脸来给他擦,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严柯忍不住想笑,刮了刮他的鼻子:“你看你,像不像幼儿园小朋友?”

凌鹿不满地撅噘嘴:“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儿……”

“本来就是。你要不要喝水?”

凌鹿拿过毛巾:“严老师,你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没关系,陪你坐会儿,反正还早。”严柯倒了水回来,发现小鹿呆呆地看着房门外。不由诧异道,“你在看什么?”

小鹿指指对面的屋子,严柯道:“那是我房间,怎么了?”

“桌上那个……”小鹿缓慢地眨着眼睛,“是不是小提琴?”

“这都被你发现了。想看吗?”

小鹿点点头。

严柯去卧室把琴盒拎过来。琴盒一打开,漂亮的小提琴便呈现在眼前。凌鹿哇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光滑如水的琴板,又期待又不好意思地看着严柯。

严柯好笑道:“拿出来玩呀。”遂解开束带,将琴捧出来交到小鹿手里。凌鹿小心翼翼地捧着琴,都不敢动了。

“好轻呀,小提琴原来这么轻,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他像抚摸易碎品一样,轻而又轻地触碰着琴身。光是简单的触碰就让他笑容洋溢,严柯又拿出琴弓,问:

“想不想拉拉看?”

凌鹿惊喜万分,羞涩地笑了笑,小声道:“……想。”

严柯觉得他老老实实承认想要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于是笑嘻嘻地教他持琴:“来,把身子挺直……对,把琴放到肩膀上,过来一点,对……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琴。”严柯一手握琴,一手绕过他的肩膀,帮他调整琴托的位置,“最好的状态是只用下巴和肩膀来固定琴,左手松开的话琴也不会掉下来,这样演奏起来才最顺手最省力。”

凌鹿尝试了几次,肩膀和下巴都夹酸了,琴还是往下滑。

“还是算啦!”他高高兴兴地放弃了,扭头道,“严老师,我想听你拉琴!”

“我都好多年没碰过小提琴了,只能拉个《小星星》给你听。”严柯笑吟吟地接过琴,随手一架,琴身便稳稳地卡在下巴和肩头之间。凌鹿惊叹不已,严柯还没开始演奏他就啪啪啪鼓起掌来。

严柯忍俊不禁,试了几个音,然后站起身,do do so so la la so地拉起来。

虽然是从小听到大的曲子,凌鹿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听现场演奏,还是被严柯惊艳了。原来小提琴的真实音色是这样的,纤细却又沉稳,每一个音都衔接得如此流畅,简直……像丝般顺滑?

凌鹿突然想起德芙的广告,忍不住想笑。

严柯拉完原曲后,又拉了几段变奏。这大概是入门练习曲,每种变奏都用到了不同的手法,看得凌鹿眼花缭乱。严柯也渐入佳境,甚至闭上了眼,嘴角微微扬起笑容。

好棒。

他拉小提琴的样子,好美。

凌鹿迷恋地仰望着他,只觉心脏扑扑乱跳,撞得他胸口疼。有种炽热的无可名状的东西灼烧着他的胸膛,是酒精吗,还是……

正当他意乱情迷之时,毫无征兆地,旋律中跳出一个不和谐音。紧接着,曲子戛然而止,严柯握着琴弓的右手也垂了下来。

凌鹿笑道:“拉错啦?”

严柯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左手,仿佛也在奇怪自己怎么会按错弦。

“严老师,你毕竟好多年没碰琴了,拉错音很正常,不用不好意思啦。”凌鹿拉拉他的袖子,想让他从失误中回过神来。没想到他的手一晃动,琴弓啪嗒摔到了地上。

“……严老师?”凌鹿没有多想,连忙去捡琴弓,并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当凌鹿转过身,严柯却抱着琴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用双手捂住脸。

他怎么了?

凌鹿先是困惑,很快反应过来。

他发病了?

严柯努力蜷起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紧紧捂住脸,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也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只是颤抖。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凌鹿想把他扶起来,眼前却一阵发晕。刚才他急着捡琴弓,动作太大,这会儿酒劲上来了,他不光晕得厉害,还想吐。凌鹿不敢丢下他自己去吐,又怕吐在他身上,只好用力捂住嘴,一手抓着他的肩膀。

严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

凌鹿又着急又心疼,他跪坐在严柯身旁,强忍着不适道:“严老师,想哭就哭出来吧。”

严柯还是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捂住脸。从他微微发白的手指可以看出他是多么用力,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摁进脑袋里。

凌鹿这下彻底慌了。严柯把自己的呼吸道都给堵住了,这样虽然不至于把自己闷死,但情绪激动加上缺氧说不定会诱发晕厥。凌鹿想掰开他的手,却又怕这样更加刺激他。

怎么办呢?

凌鹿思前想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拉开他的双手。果不其然,严柯拼命挣扎起来,小提琴也滑到一旁。凌鹿立刻把他摁进怀里。严柯在他怀中继续挣扎着,不断试图推开他。

“严……”凌鹿紧紧抱着他,“……贝贝。哭出来吧。”

听到自己的小名,严柯身体一僵。

凌鹿趁机调整姿势,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他得以呼吸空气:“我在这里陪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

严柯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凌鹿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现在是什么反应。

在沉默中,凌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严柯终于抽泣了一下,然后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好,能哭就好,发泄出来就好了。

凌鹿松了口气,突然觉得喉中一热,他赶紧捂住嘴,把呕吐物强压下去。

……幸好他也看不见我,不然要是被他发现我一边抱他一边吐,他以后一定不让我抱了……

凌鹿一边感到庆幸,一边又心疼得要命。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静静地抱着严柯,等待他从抑郁中走出来。

严柯从压抑的呜咽渐变成嚎啕大哭,最后又变成哽咽。不知哭了多久,他的情绪终于缓缓平息,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噎。

凌鹿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小鹿,我想起来了。”严柯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上次为什么自杀。”

“嗯?”

“因为我手抖,把琴摔了,还把我妈弄伤了。”

凌鹿像给小动物顺毛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没关系,都过去了。”

“嗯,我知道。我也很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让大家担心。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刚才……突然就很绝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明明是个垃圾,还在浪费别人的时间金钱,浪费感情……”

凌鹿心里一疼,忍不住用力抱紧他:“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不发病的时候,我也能安慰自己没那么差,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严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小鹿,我能再抱你一会儿吗?”

“好。”

“谢谢你。”严柯安心地闭上眼。

凌鹿也终于放下心来。腿有点跪麻了,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忽然看见刚从楼梯走上来的严母。

严母看着坐在地上的二人,自然一脸诧异。凌鹿赶紧作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继续像母亲轻拍婴儿似的拍打着严柯的背,帮助他放松。

严母恍然大悟,比了个“OK”的手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张家别墅,主卧室。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在窗口吹风,突然看见琳琳走出宿舍。我觉得好奇,就跟了上去。”

刚洗过澡的余程懒洋洋地靠在张行端怀里,闭着眼睛叙述往事。张行端搂着他的腰,在他肩头嗅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沐浴露香气,不禁露出愉快笑容:“你们没有宿管?这么轻易就能出门?”

“当然有。不过我告诉宿管,我跟前面那个女孩子是一起的,宿管看了我一眼,就放我出来了。”

“这宿管也是心大,你明明连性别都不对,他就这么不负责任?”

余程笑笑:“那帮人什么都玩,连大肚子孕妇都上过。男孩子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碰了。”

“继续。”

“我跟着琳琳走到一个仓库,她进去了,我就在门外偷看。我看到教导主任,体训教官,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他们坐在一起喝酒。琳琳来了,他们都很高兴,还装模作样地让琳琳坐下吃东西。”

“你知道我们伙食很差,每天只有两三个白馒头,根本不够吃。琳琳也在饿肚子,所以一坐下就狼吞虎咽。那些男人还让她喝酒,琳琳就不肯了。教导主任生气了,骂她是婊子立牌坊,都不知道被多少人C过了还在这儿装纯。然后他们就不许她吃了,让她脱衣服。”

“我马上就明白琳琳到这儿来是干什么了,用身体换吃的。我替她感到不值,她原先是多么好的姑娘,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所以我就冲进去,想救她……”

张行端突然笑了:“你还会同情别人?这段编得不好,重来。”

余程含笑道:“好吧,我确实没打算救她,只不过想走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声音。”

“你在拍电视剧吗?是踩到树枝了还是踢到酒瓶了?”张行端吻了吻他的肩头,柔声道,“你没那么傻。说真话,乖。”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谎言两度被戳穿,余程非但毫无窘迫之意,甚至有些欣快,“其实我只是肚子饿了,我想既然她能换东西吃,我为什么不能?”

张行端笑出声:“这才像你。继续吧。”

余程笑笑,忽然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今晚就先到这里吧,我要打个电话。”

张行端没松手,余程只好躺在他怀里拨通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严家。

严柯在凌鹿怀里睡着了,凌鹿刚把他抱回卧室,就听见他兜里的手机在响。凌鹿本想挂掉电话,一看来电显示是余程,他便拿起来听。

“喂?”

余程沉默片刻:“……他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凌鹿道:“他睡着了。”

余程道:“我是问,他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

凌鹿道:“因为我和他在一起。你有什么事?”

“没事了。照顾好他。”

“我会的。”

余程挂断电话,在他身后的张行端听了全程,此时忍不住笑道:“小鹿真是学坏了,都会挑衅你了。”

余程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把手机放回桌上。

张行端挑眉:“你不做些什么?你的贝贝要被抢走了。”

余程道:“不急。”他瞟了眼张行端早已挺立的,“我想先解决掉你。”

张行端眯起眼,露出愉快的笑容。

当余程骑跨到张行端身上时,凌鹿正弯腰给严柯盖被子。

望着严柯脸上残留的泪痕,凌鹿心里一动,忍不住俯下身去,想要亲吻他。然而在即将触碰到严柯的脸颊时,凌鹿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自己没洗澡,而且刚才差点吐了,现在肯定一身酒气臭烘烘的,还是不要碰他了。

于是凌鹿跑进卫生间去洗了把脸。他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会……想亲他?

凌鹿突然懵了,冰凉的自来水从脸上滑落,淌进领口里,冻得他一个激灵,生生把那个答案从内心深处逼出来。

我是不是——

爱上他了。

第47章

陆文芳的肠镜是星期一做的,那天严柯正好下夜班。余程发信息通知他,估计又是个癌,切片已经送去做病理了。

严柯不禁自嘲:怎么最近这么霉,好好的病人到他手里都变癌了?

不管怎么说,没有漏诊总归是好事。

陆文芳在呼吸科住了十天,肺炎好得差不多以后就转到肿瘤科去了。病理也出来了,结肠癌晚期。严柯跟肿瘤科交接的时候好心嘱咐了句,这个病人家庭条件不好,孙子非常孝顺,但儿子很不上心。子孙两代在治疗方面是积极和消极两个极端,可能会有矛盾。

肿瘤科的人一听心里就开始犯嘀咕,再一看是个自费病人,立刻觉得麻烦升级。碍于同事情面,他们不好意思质问严柯干嘛把这种烂病人推给肿瘤,但心里总归有点意见。

严柯本以为病人转科了就跟他没有关系了,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

陆文芳转科的第三天,下班时间,严柯刚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就看见花坛边蹲着个年轻人。他被吓了一跳,正要离开,却听见了呜咽的哭声。

严柯忍不住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再看看,这不是陆文芳的孙子吗?

他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副刚放学的模样,却蹲在花坛边上哭得满脸通红。严柯见他衣服鞋子都脏兮兮的,突然想起这孩子跟他说过自己是跟奶奶相依为命,爸妈都不管他的。现在奶奶住院了,家里自然没人洗衣做饭。一念至此,严柯不禁有些同情。

“喂,你怎么啦?干嘛在这里哭?”他走过去,拍拍孙子的肩膀。

孙子不肯抬头,仍旧低声啜泣着。严柯叹了口气:“你奶奶的情况不好?”

孙子这才认出他来,哽咽道:“严医生……”

严柯安慰道:“年纪大了难免生病,每个人都会有这个过程。”

孙子摇摇头,抽噎道:“不是……我知道人总有一死,但是……我奶奶她……太可怜了……”

“毕竟是肿瘤,没办法的。”

“不是的……”孙子仿佛想到什么,滚烫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是我爸……我爸他说,反正都看不好了,干嘛还要浪费钱……”

严柯一愣,这才想起陆文芳没有医保。他突然又想起初诊那天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肯去拍他认为“很便宜”的胸部CT,不禁感到羞愧懊恼,非常后悔当初说出那样的话。

孙子抽泣着,继续说道:“刚才管床医生来找我,说我们的住院账户已经欠费很多天,再不交钱的话药房就发不出药了……可是我爸不肯拿钱……奶奶还不知道这回事,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不肯治了,她老是说要攒钱给我念大学……”

严柯听了,心里很难受,遂问道:“你们欠了多少?”

“一万多……”

严柯把他扶起来,道:“别急,这钱我先借给你,让老太太药先用着。你再劝劝你爸。”

孙子惊呆了:“真的吗?你愿意借钱给我?”他慌忙去翻书包,“我、我写个借条给你……”

“这个不急,咱们先去交费吧,不然真要断药了。”严柯想带他去交费,只听扑通一声,孙子突然跪到了地上。

“谢谢你!严医生!”他泣不成声,连连磕头道,“谢谢你救我奶奶!”

严柯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拉起来。孙子千恩万谢,这才跟着他去交费。

没想到收费窗口的同事吃饭去了。严柯想起小鹿还在等他,不愿再浪费时间,遂匆匆把钱先转给孙子,让他明天一早来交。

处理完这件事,严柯来到停车场。今天风大,小鹿被冻得鼻尖都发红了。严柯有些心疼,加快脚步跑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出来的时候有点事耽搁了。”他赶紧发动车子,打开热空调,然后把刚才的事说给他听。

小鹿往手里呵着气,吸吸鼻子道:“你借了多少呀?”

“两万。他们欠费就欠了一万五,多出来的五千估计也用不了几天。”严柯言下之意还有些愧疚,“我支付宝上只绑了两张卡,转账限额都只有一万,身上又没带现金没带卡……”

凌鹿大惊:“你居然一借就借这么多?那……借条打了吗?”

严柯把陆文芳孙子写的借条给他看,字写得很工整,落款名字叫“梁嘉学”。凌鹿仔细研究了一番,叹道:“我还是有点担心,虽然这个孙子很孝顺,但毕竟还是小孩子,在家里没有话语权。万一……”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怕伤严柯的心。

严柯道:“这钱我借出去就没指望他还,一个高中生怎么还得出来,最后还不是去跟他爸要。我跟他说了,不急着还钱。就当是我给他的助学金,以后慢慢来吧。”

凌鹿笑了:“那你这钱不就相当于打水漂了?”

严柯叹道:“两万对我来说不算多,对他们来说却可以解燃眉之急。而且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扭头走掉,一定会于心不安……”他侧过头来看了凌鹿一眼,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方向盘上,笑道,“小鹿,你还记得我在医院差点跳楼那次么,你也是不肯走,非要陪着我。你说如果你走了以后我出什么事,你会一辈子良心不安。那时候我虽然说你烦,其实心里很感动。你的善意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是你救了我。”

“严老师……”凌鹿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好啦,不说这个了。”严柯朝他笑笑,“买菜去,想吃什么?”

与此同时,银行柜台。

余程重新确认了一遍数字:478000,四十七万八。

这是他的父母所能筹集到的,最接近五十万的金额了,毕竟时限只有短短一周。

明明在电话里说了不要他们的钱——当然,余程是知道他们听了之后反而会拼命筹钱,才故意这样说。这四十几万恐怕是他们求遍亲友才借来的钱。

至于五十万,这个数字当然也不是随口说的。以他的估算,五十万并不是他们家砸锅卖铁都凑不齐的数字。只要掏空家底,拿出棺材本儿,再欠上一些人情——五十万,触手可及。

他们那鸡窝里走出来的凤凰儿子岌岌可危的名誉与自尊,也就得以保全。

不过话说回来,父母会这么信任他,还真是令他意外。多亏了张行端那张照片。在大城市当医生的、优秀骄傲的儿子,竟然曾经被做过那种事,甚至被人握住把柄……在钱财之外,他们遭受的精神打击也是灾难性的吧。

实际上,最近已经很少听到和书院有关的新闻了。风波渐渐平息,健忘的网民在激情式的正义感中达到高朝后,很快又被娱乐新闻吸引眼球。

而他,其实也并不需要这笔钱。

不,追根究底地,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恨他们。虽然他们给了他再糟糕不过的童年,虽然他们亲手把他送进那个地狱,但其实他内心并没有产生过强烈到可以称之为恨的情绪。

只是恰好看到新闻,觉得可以顺手报复一下……就做了。

余程收好存折,走出银行,看到太阳落山,突然觉得很无聊。

心里涌现出些许烦躁。于是他走到公交站台,一边等车,一边拿出手机。

“……喂,阿柯。”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嘴角勾起温柔笑意,心中的躁动也被抚平了,“到家了吗?”

几天后,某个早晨,严柯刚到医院就接到张行端的电话。

“两件事。第一,杨明焕又来了。他确诊了,甲状腺癌,病理做下来不太好。他做了一次放疗,副反应太大受不了,就决定姑息治疗了。现在肺上也有转移,他就想来呼吸科住,还住你床上。”

严柯立马着手调整床位:“没问题,我手上有床。”

“第二件事。你之前是不是转了个女病人去肿瘤科,七十几岁的,叫陆文芳?”

“对,怎么了?”严柯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行端叹了口气:“她跑了。欠费欠了两万多,跑了。”

小鹿:现在我已经是全文最穷的人了……

师叔:是啊。

小鹿:闭嘴,人渣!!!

第48章

陆文芳的事很快传遍了全院。

自费病人欠费逃跑不算什么新鲜事,不过以往都发生在急诊,肿瘤病人跑了这还是头一回,毕竟住进肿瘤科的人大多是想好好治疗争取多活几年的。事发之后医务科派人分别去肿瘤和呼吸了解情况,严柯作为首诊和管床医生,把情况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包括他借钱的事。

医务科的同事听了,先宽慰了他几句,然后给他透了个底:这次责任主要在肿瘤,不用担心。

严柯听了,心情复杂。

杨明焕的原发肿瘤在甲状腺上,呼吸科处理甲状腺癌没什么经验,因此严柯还是硬着头皮请了肿瘤科会诊。

来会诊的是一位副主任,严柯不太熟,对方也对他不冷不热的,写完会诊记录以后把病历本啪地一扔就走了。就连路过的小护士都感受到了对方的不满,诧异地问了句:“他干嘛,跑咱们科撒什么气儿来了?”

一旁稍稍年长的护士解释道:“肿瘤科的嘛。这不刚出事儿?”随后看了严柯一眼,不说话了。

严柯忍不住问道:“那个陆文芳的事情,处理结果出来了吗?”

年长护士惊讶道:“啊?你不知道呀?他们科所有人都扣钱了嘛!病人欠的费用从科室奖金里扣,另外还扣光了这个月的安全奖。”

小护士道:“那也没办法,病人是在他们科跑的呀。”

年长护士道:“你这个话不对。腿长在病人肚子底下,我们哪管得住?”

小护士又问:“那肿瘤科不是挺有钱的嘛,才两万,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多少,至于这么生气吗?”

年长护士叹道:“其实这次肿瘤科气的主要不是扣钱,而是光扣他们的不扣咱们的。毕竟病人是咱们科转过去的,大部分费用也是咱们科产生的,结果现在全部要他们垫。我听说他们科主任还跟王主任吵了一架呢,让咱们以后这种烂病人别推给他们科。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严柯心里一惊。今天早上交班王主任还提到这个事儿,说这次呼吸科没虽然没受处分,但也要引以为鉴。严柯只知道锅全让肿瘤背了,没想到全额费用都摊到他们科室头上。他本来以为医院至少会承担一部分。

难怪刚才那个会诊医生摆脸色给他看,换做是他他也不爽。

严柯思前想后,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抽空去了医务科。张行端在忙,一见是他,叹了口气:“严公子,我就知道你要来。”

在场的其他医务科同事也都抬了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看戏的窃喜。

严柯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安,小声道:“我来找你谈谈陆文芳的事。”

张行端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我知道。咱们去会客室谈吧。”

医务科隔壁就是会客室,宽敞明亮,还装了摄像头,平常有什么医患纠纷就是在这里跟病人家属谈话的。

严柯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带上门。张行端还挺客气,给他倒了杯茶,问:“你对院方的决定有什么不满意?”

严柯开门见山道:“这件事你偏袒我没有?”

张行端无奈道:“我都说了这是院里的决定。”

“那院里有没有偏袒我?”

“这话问得。”张行端摇头叹道,“你是有多想受处分?”

严柯想了想:“这病人最开始是我接诊的,不是有个什么首诊医生负责制么……”

张行端好笑道:“你还不够负责?你都自费给病人垫了两万了,还想再自费帮肿瘤科发奖金?严公子,你钱多得没地儿花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柯犹豫道,“住院单是我开的,当时门诊在忙,所以我没把家庭地址还有身份证号码什么的填完整。要是我写清楚了……”

“你以为你写清楚了病人就不跑啦?”张行端笑笑,语气变得柔和,“阿柯,其实就算医院有他们家的地址,也不可能上门去讨债的。这传出去像什么话?让媒体听到不知道会歪曲成什么样子。”

“但是这样的话,肿瘤科也很委屈,毕竟大部分费用都是呼吸科产生的……而且腿长在病人肚子底下,病人要走谁都拦不了啊。”

张行端皱眉:“这话谁教你说的?肿瘤的人让你来的?”

“不是,我就是自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真是服了肿瘤科了。”张行端突然来气了,“他们还好意思委屈?我调监控看过,病人23号就跑了,他们23号没发现,24号没发现,居然一直到25号才发现。你算算这都几天了?三天!一个欠费的、自费的病人,没跟管床医生请假就直接溜了,每天医生查房,还有护士挂水、发药,十几个医护人员居然谁都没觉得有问题!实话跟你说吧,这次已经是看在他们科主任的面子上从轻处理了,真要按规章制度来,罚得更多!他们这是责任事故你知道吗?这病人是自己溜了也就罢了,万一他是在哪儿摔倒了晕倒了没人发现,事情就大了!”

严柯一愣,他并不知道这些情况。既然如此,他也就不争辩了,老老实实地说出心里话:“但现在肿瘤和呼吸因为这个事儿产生了矛盾,我觉得我受点罚不要紧,科室之间最好还是……和平共处吧?”

张行端叹道:“阿柯,你的想法太单纯了。你以为你出来背锅就皆大欢喜了?你要知道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如果最后判定呼吸也有责任的话,不光是这个月的科室奖金,年终奖审核的时候也会扣分。你觉得少拿点钱无所谓,你们科里其他人呢?何况在这件事上,呼吸科确实没有过错。你也没有。”

严柯愣住了。半晌,才道:“好,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

“阿柯。”张行端低声道,“这里有监控,我不能哄你。晚上咱们再聊。”

“不用了。你忙吧。”严柯黯然走出会客室。

张行端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余程发了条微信。

“严柯心情不好,看着他点。”

余程很快回复:“好。”

张行端想了想,又给凌鹿发了条微信:“最近呼吸科出了个事儿,你知道么?”

……

严柯回到科里,恰好是午休时间。他看到欢声笑语的大家,心里一阵愧疚,不想再留在办公室。正巧看到杨明焕的老伴推着他在走廊上散步,严柯便过去慰问一番,提议陪二老去花园走走。

今天阳光很好,很多病人在花园溜达。杨明焕前不久才刚接受过放疗,副作用之一就是放射性咽喉炎,喉咙疼得吃不下东西,体力很差,因此这些天一直坐着轮椅。严柯回想起上次他来时还精神矍铄,一个月不到就憔悴成这个样子,又想到陆文芳的事,忍不住感慨: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杨明焕见他神色黯然,便问道:“严医生,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老伴也关切地道:“对啊,严医生,你脸色不大好。”

二老温柔而鼓励的目光令他想起了早逝的爷爷奶奶,严柯不由眼睛一热,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何况二老不是医院的人,向他们抱怨也不用担心产生什么后果。严柯在花坛边坐下,把刚才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

其实都不用二老安慰,光是说出来就让严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杨明焕听完,摇头笑道:“严医生,在我看来,这件事里你确实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

严柯长叹一声:“对,一开始我就不该劝她住院……”他突然想到23号还是感恩节呢,陆文芳居然挑这个日子跑了,真是讽刺。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杨明焕的语气稳重而和缓,像个慈爱的长辈,“作为医生,你坚持让有需要的病人住院,这是没错的。但后来你主动借钱给病人家属,还一下子借了两万,这就不太合适了。”

严柯苦笑:“老爷子,实话跟您说,我家里条件不错,两万块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我这个钱借出去也是没打算让他们还的……”

杨明焕道:“对,问题就在这里。你觉得两万没什么,他们就不一样了。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是没有任何条件,直接交到他们手里的。他们本来可能只是在纠结,还要不要继续治疗了。现在突然有人借了这么一大笔钱给他们,还大大方方地表示不用还钱,你说如果你是那位老太太,你会怎么想呢?”

严柯想了想:“把钱……省下来,给孙子念大学?”

“对,很有可能。如果你是老太太的儿子呢?”

严柯皱起眉:“他儿子那种人,大概会直接吞了那笔钱吧。但那个孙子是个好孩子啊,我觉得他不会干出这种事儿的……”

杨明焕叹道:“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如果奶奶和爸爸决定要这么做,他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连夜跑到医生办公室告诉你们他家人要逃跑吧?”

严柯突然感到愧疚:“那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杨明焕温和而慈祥地看着他:“所以我觉得,严医生你以个人名义主动借钱给他们,是不太妥当的。你确实是出于好心,但一涉及到钱的问题,人很容易就走上歪路。人性经不起考验啊。”

严柯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杨明焕又和蔼地笑道:“但是,这恰恰也说明了你是一个真正单纯善良的人。如果换做是你,你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来,所以你也想象不到别人会这样做。我说得对吗?”

严柯一愣,连连点头:“对!就像我一开始觉得三百块做个CT很便宜一样,我不差钱,所以没法想象他们经济困难的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杨明焕呵呵笑道:“举一反三,严医生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突然被夸,严柯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老爷子,谢谢你开导我。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不用客气。有你这样的好孩子当我的主治医生,我也很高兴。”

此时杨明焕的老伴笑着拧开保温瓶盖子,杨明焕小口小口地喝了点水。严柯这才想起老爷子得了放射性咽喉炎,嗓子很疼,即便如此还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严柯不由鼻头一酸。

“真的很谢谢您……”严柯再次道谢,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敬语。

杨明焕笑着拍拍他的手背,不再多言。

回到病区时,午休也即将结束。严柯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他回到办公室,想把刚才的事告诉小师叔,找了一圈却没见着人,这才想起小师叔下午有门诊,这个点大概已经下去了。

他便拿出手机,惊讶地发现余程和小鹿各自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严柯首先点开被置顶的小师叔的对话框。

“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去趟严家老宅,有些资料要查。可以陪我吗?”

乡下老家?

严柯忽然心跳加速,立刻回复道:“好啊。”

等了两秒,师叔没有回复,大概已经开始上门诊了。于是他又点开小鹿的消息。

“严老师!周末有空吗?咱们去爬山吧!”

严柯一愣,怎么都赶在这周末了?严柯本想说这周有事,下周再约,突然又想到下个月就要考研了,于是义正言辞地回复道:

“好好看书!”

小鹿立刻回复了一个委屈巴巴抹眼泪的表情。

严柯笑了:“别又说看不进,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去过动物园就要好好学习啦。”

小鹿:“呜。”

严柯眼前浮现出小鹿噘着嘴放下手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也放下了手机。

打起精神,上班啦。

第49章

“阿程,你身上好多淤青……他们又打你了?”

“阿程,我好痛。我今天流血了。”

“没关系,你来吧。和你做这种事总比被他们做要好……”

“阿程,我好饿,但是我来例假了……真的吗?你会给我带吃的回来?”

“你还好吗?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

“好痛……我又流血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们会死在他们手里。”

“好想离开这里……我们逃跑吧……阿程,我们一起逃吧……”

“阿程,我肚子好痛……我流了好多血……”

“阿程,医生说我没有生育能力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们毁了我。他们把我彻底毁掉了。”

“阿程,我想死。”

……

砰。

脑浆从脑壳裂缝里流出来,混合血液,变成黏糊糊的恶心的一摊。长头发泡在血污里,看上去非常脏。

……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余程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即便从梦中醒来,他依旧感到呼吸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原来是张行端的手,绕过胸口搂着他,所以会给他带来压迫感。

他小心翼翼地拎起张行端的手臂,没想到后者却猛然惊醒。

“……几点了?”张行端揉了揉惺忪的睡颜,看到窗外仍是一片夜幕。他翻过身,看了看时间,疲惫道,“……还早啊。”

余程忽道:“我做噩梦了。”

张行端再次搂过他,嗓音低而困倦:“嗯?”

“我梦见琳琳。她临死前来找过我几次,对我说她很痛苦,她想死。”

“嗯。”

“她认为我们同病相怜,我却只觉得她烦。”

“嗯……”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我被她烦得受不了,就告诉她,你如果真想死的话,我帮你。然后我带她去了一个没上锁的天台。我告诉她这里没有监控,就算跳楼也不会有人来阻止。如果真的想死就跳下去,在这里跳谁都救不了你。”

张行端睁开眼,在黑暗中凝视余程的侧脸。

“……结果她真的跳了。”

“然后呢?”

“她家里人来领尸体。我对徐德林……他那时候还是教导主任。我对他说,我可以向她家里人承认琳琳的肚子是我搞大的,条件是放我走。他答应了。”

“……”

“琳琳的爸妈打了我,他们觉得琳琳丢了他们的脸,竟然在网瘾学校还早恋。但琳琳已经死了,尸体是打不疼的,所以他们就狠狠地揍了我,还到我家里去讨说法。”

“……”

“家里替我赔了几千块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也趁机对我爸妈痛哭流涕,告诉他们我知道错了。为了琳琳,以后我会好好做人。”

“……”

“是琳琳帮我离开书院,我很感激她。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后悔……”他突然停下来。

张行端懒懒问道:“后悔什么?”

余程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掩饰,于是坦率道:“后悔没有早点叫她去死。”

“呵……”张行端并不惊讶,仿佛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搂紧余程,低声道,“睡吧。”

余程挣扎了一下,皱眉道:“你这样压着我我会继续做噩梦。”

张行端并不松手,只是淡淡道:“那你就别睡了。”

余程眯了眯眼,自知无法逃脱,反而笑了出来,语气里甚至有宠溺意味:“你呀……”

翌日。

严家老宅位于A市下属的一个老镇上。光看那古色古香的外表,很多人会误以为这是一个旅游景点。实际上,以严瑾在中医学界的名望,这里也绝对有资格被称作“严瑾故居”。

严柯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一直住到上小学才举家搬迁到现在的别墅里。因此他对老宅非常熟悉,好久没回来了,不由感到怀念。

他提前跟留守老宅的伯父打过招呼,一番寒暄按下不表,拿了钥匙后就带着余程来到书库。

书库里有种很特别的味道,这也是印刻在严柯大脑深处的,陈年老墨混合宣纸的气味。再次看到这一排排的书籍,严柯忍不住笑道:“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像穿越回了古代。”

确实,严家藏书大部分是古籍,也有很多民国时期、建国早期出版的书刊。行走其间会让人产生一种恍惚感,忘记今夕何夕。余程看着严柯微笑的神情,知道这次陪他回老宅是来对了,于是笑道:“你是主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去找书。”

严柯点点头,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今天阳光很好,明亮的光线从天窗洒落,落在书架间,可以看见空气中飞扬的灰尘。老宅远离城市喧嚣,非常安静。偶尔听见一两声鸟叫,反而显得愈发宁静。

师叔不知去了哪里。严柯等了一会儿,听不到他走动的声音,遂来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翻阅起来。

这几年来,大概是生病的关系,他一直看不进书。现在稳定服药以后,注意力得到了改善,他稍稍找回了以前的状态。他很快发现这本书他小时候就看过,现在甚至还能背出只言片语,不由笑笑。

正要将书放回书架上,他忽然从书本的空隙中看见了书架另一边的余程。余程背对着他,正靠在书架上专注地阅读。

原来小师叔就在对面。

严柯正想开口唤他,突然又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此时的他和余程之间只隔着一层书架。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见小师叔纤尘不染的洁白衣领,颈项的弧度优美如天鹅。严柯恍惚错觉回到了学校,师叔像是他在学校图书馆偶遇的学长,气质干净,身形挺拔,优秀而明朗,令人向往却又不敢靠近。

严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余程转过身来,视线与他对上。

余程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阿柯,你在干什么呢?”

严柯回过神来,心里一惊,赶紧把手里的书塞回书架,来遮挡自己红透的脸。

没想到余程却绕过书架,来到他面前。

余程比他高半个头,因此严柯只能抬起脸来,仰视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余程含笑道:“你在偷看我?”

“……”严柯慌乱地低下头,呼吸乱了。尽管羞涩,但他不想否认自己的感情,于是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想逃。

“别跑。”

他听到小师叔轻轻笑了笑,然后一手撑在书架上,封住了他的去路。严柯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修长漂亮,是散发着书卷气的男人的手。严柯一时无法思考,只觉他的气息慢慢逼近,温热吐息甚至拍打到他的刘海,近得令人心悸,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他要干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不会来打扰……他要做什么?

严柯不敢抬头。

他感觉到余程微微俯下了身子,他感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余程的嘴唇,即将吻上他。但却不知他会吻哪里,是额头吗?脸颊?还是……

整张脸都烧起来。

然而小师叔却突然停下来,不再靠近。

他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不禁诧异地抬起头。余程已经移开视线,望向他身后的书架,然后有些僵硬地笑出来。

“……我正好在找这本书呢。”

严柯愣愣地让开,余程便从书架上抽出了他刚刚看过的那本书。

他真的……只是在找书?

不,不可能。他刚才那种样子,一定是想吻我的。但是为什么……

严柯心里失落万分,却不敢问,只好附和道:“嗯。好巧啊。”

余程手里拿着书,却不翻开,只是低头看着封面,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严柯愣住了,百思不得其解。

余程却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来思考,很快便恢复如常,微笑道:“我刚才一直有种感觉,像回到了大学,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

严柯的注意力成功地被他转移,笑叹道:“我也是。”

余程抱着书,靠到书架上,露出神往的表情:“现在想想,校园生活多好啊。单纯又简单,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真想回学校看看。”

严柯道:“回学校还不容易?咱们随时可以回去啊。”

“还是算了。”余程笑着摇摇头,“我都老了,怕看到年轻学生受刺激。”

严柯正想安慰他,忽然想到——他是介意年龄吗?

是因为他比我大很多,所以才……没有吻我?所以才不敢回应我的感情?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我也……

严柯不禁胡思乱想,余程却举起手里的书,笑道:“阿柯,刚才真的太巧了,你在看的就是我要找的书。我想起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你帮我找书。”

“……啊?”严柯还在恍惚。

余程的思绪已经退回到多年以前。那个暑假,恩师严老带他来老宅小住,让他帮着整理一些文稿。他在闲暇之余来到书库看书,想找一本古籍,却怎么也找不到。

“你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时就看到严柯。那时严柯刚上高中,虽然已经开始发育,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作者是谁?什么年代的?我帮你找呀。”

他报上书名之后,严柯思索片刻,很快笑出来:“我知道在哪儿!”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拿着那本书。

他感到很惊异,笑着说原来你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严柯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说:“不是啦,我只是经常在这儿看书……”

他们聊了起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孩子是严老的孙子。

小精灵一样的,严家的孙子。

没过多久,严母在外面喊:“贝贝——”

“我在这儿!”严柯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跑出去。

严柯跑到门口,还回头一笑:“我妈叫我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儿!”

那个夏天,严家老宅,严家书库,还有严家的孙子,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余程的思绪回到现在。

“……那时候我被你震撼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看过这么多医书。”余程笑道,“即便我已经学了好几年中医,阅读量却还比不上你。”

严柯叹了口气:“那些书也不是我自己想看的,都是爷爷爸爸逼着我。”

“但你确实比别人都聪明,一目十行,还能过目不忘。”

“现在不行了。”严柯苦笑一下,“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以前记忆力有多好,现在就有多差。”

余程叹道:“阿柯,你比别人优秀,这是肯定的。你忘了吗,你五岁就能背药性赋,七岁已经把四大经典读完了。你的基础比谁都扎实,为什么总是没有信心?”

严柯道:“看那么多古籍有什么用?现在中医院也是以西医为主了,我要抢救病人总不能让药房给我煎个独参汤吧?”

余程道:“形势如此,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好。”

严柯沉默片刻,低头道:“小师叔,我本来是不想当医生的。我念了那么多年医书,知道自己对这行没有兴趣。”

“职业本来就不是兴趣爱好。虽然你不喜欢这一行,但你能做得比谁都好,这就够了。”余程侧过脸来,温柔地望着他,“不要急,慢慢来。一旦有了成就感,自然就会喜欢了。你还记得你从香港回来那次吗,你救了人以后多开心,这就是成就感。”

严柯心里一暖:“小师叔,你一直鼓励我,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转行了。”

余程摸摸他的头,柔声道:“你如果不当医生了,我会很难过的。”

严柯羞涩而快乐地享受着他的抚摸。余程忽道:“对了,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么?”

严柯道:“不怎么疼了,手抖也好点了。”

“那就好。”余程眼里流露出愧疚,“幸好张行端发现了你不对劲,如果不是他带你去看病……唉,阿柯,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明明天天和你在一起,却看不出来你病了。”

严柯忙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脆弱了。”

余程笑着摇摇头,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样吧,以后有时间咱们就一块儿看书。你也快考主治了,我陪你复习吧。”

严柯笑道:“我考主治,你考正高?你这样我压力好大呀。”

“正高还早呢……”余程低下头,抚摸着手里的书本,含笑道,“阿柯,我突然有一种我在未来等你的感觉。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将来一起考正高?”

严柯一愣:“小师叔……”

“好吗?”

“……好。”

余程笑笑,摸摸他的头发,继续去找书了。严柯回味着他那句“我在未来等你”,心中被柔情填满,久久无法平息。

与此同时,A市,某咖啡厅。

凌鹿捧着咖啡杯,闷头舔着杯沿的奶泡。舔了好一会儿,他下定决心,放下杯子说:“我遇到了人生难题。”

张行端道:“看出来了。”

凌鹿道:“我好像爱上严老师了。”

张行端道:“这个也看出来了。”

凌鹿惊讶道:“啊?这你都知道?……很明显吗?”

张行端比他更惊讶:“原来你以为不明显?”

凌鹿:“……”

张行端:“……”

半晌,凌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追他呗。”

“可是他心里已经有余程了。”

“他跟余程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张行端笑了,“余程有病。”

凌鹿先是一愣,继而用力点头:“对!何止有病,简直无耻!没有道德底线!”

“所以我支持你把他从余程手里抢过来。”他微笑道,“我会帮你的。”

凌鹿非常感动,踌躇满志道:“好!等我考完研就去跟他告白!”

张行端笑着摇头:“你到底还是学生的想法。恋爱不是靠告白的,是靠吸引。严柯之所以迷恋余程,就是因为余程太优秀,无所不能又对他温柔体贴。在这一点上你赢不了余程,他段数太高。所以你要换个思路。”

“嗯嗯!”凌鹿听得异常认真。

“你身上有两个优点,是余程比不上的。第一是颜值,你这张脸对谁都有不小的杀伤力,就连严柯他爸都被你折服了。”

凌鹿有些不好意思,很快却又沮丧起来:“唉,唯独对他没用。他眼里只有余程,根本看不到我。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不,你错了。这恰恰是你的第二个优点,你能和他玩到一块儿去,但余程不能。”

凌鹿困惑地眨眨眼:“啊?”

“你之前不是陪他去动物园玩?还有教他打牌什么的。这种事儿余程可干不出来。”张行端笑笑,“余程在他面前要保持高大上的形象,要当男神,这就注定了他不接地气。你不一样,你本来就比他小,又是学生,他在你面前不会觉得有压力。相反的,你还能跟他打成一片。他跟你相处的时候是轻松快乐的,这对他的病也有好处,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和你在一起。”

凌鹿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严柯也亲口对他说过和他一起玩很开心……一念至此,凌鹿忍不住又露出温柔的笑容。

张行端含笑望着他:“其实还有第三点,你对严柯是真心的。”

凌鹿突然脸红了,但还是强忍着羞涩,认真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具体该怎么办呢?怎么……吸引他?”

张行端笑道:“很简单,做好你自己就行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单纯天真的模样有多可爱。你只要陪在他身边,他对你的好感就会与日俱增。”

凌鹿有些失望:“就这样?”

“就这样,不要刻意,你不是影帝,学不来余程那套。”张行端想了想,“还有一点,就是不要把你的感情表现得太明显。”

“啊?”凌鹿本来以为自己懂了,现在又不懂了。

张行端道:“严柯虽然对你有好感,但他心里毕竟有余程。如果让他发觉你喜欢他,他会直接跟你摊牌,让你死心。”

“那我该怎么办?”

“耐心等待吧。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下子攻占他。不要给他思考时间,用强的也没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张行端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别担心,严柯不排斥这个。”

如果听到这句话的是余程,他一定会问:你怎么知道?

然而现下在张行端面前的人是凌鹿,他只是恍然大悟,有些羞涩但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真可爱。

和小朋友交流,比跟那只老狐狸轻松多了。

“时间不早了。”张行端看了眼手表,想起他答应Louis今晚回去吃饭。现在Louis大概已经洗好澡在等他。

凌鹿应道:“那我也回去啦。”

张行端正要起身,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便回过头来,随口问道:“今晚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反正严柯跟余程去乡下了。”

凌鹿莫名其妙:“我跟你回家干嘛?”

张行端微笑道:“我可以给你提供某些方面的指导。”

凌鹿愣了一下,立刻满脸通红:“你神经病啊!”

张行端扭头就走:“不去算了。”

“哎,等等……”凌鹿叫住他,脸蛋比刚才更红。

张行端笑了:“别担心,我只是教你,不会碰你。毕竟我家里还有一个小醋坛子。”

“……真的?”凌鹿有些狐疑。

“真的。”张行端笑嘻嘻地道,“我看着像是缺P友的人吗?”

有道理。凌鹿开始动摇,但还是不放心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两个原因。第一,我和严柯还算有点交情,我不想看他毁在余程手里。”

“第二个呢?”

“第二,我也想把余程抢过来。两个病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严柯交给你,余程我来处理。”

凌鹿这下真的愣住了。处理?他怎么会用这个词语?

搞不明白,无论是余程还是张行端,都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

哼,正好配一对!

一念至此,凌鹿下定决心:“好,我跟你走。”

张行端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上当了吗?

小朋友还真是好骗啊。

第50章

凌鹿怎么也想不到,张行端的“小醋坛子”居然会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青年。

而且还是个谦和有礼、待人周到的管家。

他更想不到的是,

凌鹿从别墅里跑出来,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很多。罪恶感向他袭来,他突然开始懊悔,怎么会被张行端哄着做了这种荒唐事。

如果让严老师知道了……

不不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他立马掏出手机,给张行端发了个微信,让他给自己保密。发完信息,他还是感到不安,有一种做了对不起严柯的事的负罪感。

他甚至想直接去找严柯忏悔。

但是……忏悔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该给别人?

对不起,我不该心里想着你,给别人?

……越来越糟糕了。

凌鹿羞愧得无地自容。一想到严柯,他脑子里又开始产生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连裤裆里那玩意儿都……

干嘛啦!

凌鹿气得朝自己那里捶了一下,立马疼得龇牙咧嘴。

冷静点!回去看书!看书!

我可是要考研的人!

第51章

星期一交班时,严柯听说杨明焕的情况不太好。他现在肺上不光有转移灶,还开始出现胸腔积液和间质性肺炎,这意味着心肺功能都将受到影响。甲状腺上的肿块也在迅速增大,似乎之前那次放疗并没有产生多大效果。

严柯不放心,又请了一次肿瘤科会诊。这次来的是余程的熟人,跟严柯也有些交情。看过杨明焕之后,会诊医师表示无奈:患者目前体质太差,对放化疗都不耐受,只能保守治疗了,不行就吃吃中药吧。

严柯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没救了?”

“差不多。他病理做下来是未分化癌,这种类型恶性程度最高,进展也最快。现在原发肿瘤又控制不住,肺转移也非常迅速。”会诊医师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刚才他还告诉我最近有腰背疼痛,有可能是出现骨转移了。你给他开个骨扫描吧,甲状腺癌的骨转移还挺常见的。”

严柯知道癌症骨转移会引起病理性骨折,造成严重疼痛,顿时心里一沉:“要是确诊骨转移了呢?”

会诊医师两手一摊:“那也没办法,打打止痛针吧。”

送走会诊医师,严柯在办公室坐下来,把会诊意见打进电子病历里去。他一边敲键盘一边感到难过,不知该如何向杨明焕解释病情。

手边的打印机开始哗哗吐纸。严柯把杨明焕的病程记录一张张地拿起来,翻到最后,竟然有一份死亡病例讨论。严柯大惊失色,还以为是自己打错了东西。再仔细一看,病人姓名并不是杨明焕,床号也不对。

“啊,这个是我的。”朱蕴婷瞄了一眼,伸手把死亡病例讨论拿过来。

严柯惊讶道:“这是你的病人?”

朱蕴婷也很诧异:“对啊,早上交班不是说了么,昨天晚上抢救失败的,一个过度通气的病人(注)。”

早上交班?严柯光顾着想杨明焕的事了,还真没注意听别的。

过度通气综合征,也就是呼吸太快,导致体内的二氧化碳被快速排出,从而引发酸碱失衡的一种疾病。在严柯印象里,这不算什么重病,就算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给他输点液纠正酸碱失衡不就行了?大部分病例甚至可以通过纸袋呼吸来缓解,就是把呼出去的二氧化碳再吸进去。这种病人根本都不需要住院。

严柯忍不住问:“怎么死的?”

“唉,这人脑子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严柯第一反应是脑出血、肺性脑病之类的。没想到朱蕴婷接下去说道:“是个焦虑症。”

严柯一愣。朱蕴婷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欠妥,连忙解释道:“严公子,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严柯笑笑:“没事,你继续说。”

朱蕴婷有些尴尬,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这个病人……他晚上去上厕所,估计是焦虑症发作,诱发了过度通气。他没摁紧急铃,厕所门又锁了。等同一个病房的病友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就没救回来。”

严柯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不禁同情道:“这也是命啊。”

“嗯,是啊……”朱蕴婷看起来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

严柯知道她是在顾及自己的情绪,但情绪还是低落下来。他想告诉朱蕴婷他没那么脆弱,和他交流不用这么谨慎,但朱蕴婷在他开口之前拿起病历夹就走了,简直像逃跑。

“……”严柯低下头整理杨明焕的病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其实这个死亡病例没什么好讨论的。病人入院时护士已经耳提面命过上厕所尽量别锁门,紧急呼唤铃也醒目地贴在墙上。医院都做到了这个程度,病人还是出事了,谁都没办法。

严柯本来以为这个死亡病例讨论只是走个流程,没想到余程认认真真地听完全程,然后提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焦虑病人,如果抗焦虑药短时间内没有起效的话,可以先给他用吗啡吗?”

王主任道:“常规处理不会用这个方案,不过确实是可以的。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余程解释道:“我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一个医疗纠纷案,就是给呼吸衰竭的终末期肿瘤病人应用吗啡的问题。吗啡会抑制呼吸,但同时也能改善浅快呼吸。国外早就开始用这个办法来缓解终末期呼吸困难的病人临终前的痛苦,但国内还没有相关指南。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吗啡抑制呼吸,所以不能给呼衰病人用。那个纠纷案就是涉及到这个问题。”

王主任问:“那个案子最后怎么判的?”

余程道:“还没出结果。”

王主任叹道:“既然还没进指南,那官司恐怕很难赢。”

他说的赢,当然是站在医护人员的立场上。严柯对这个新闻有点印象,好像家属认为病人的死就是医生用了吗啡导致的,所以把医生告上了法庭。

严柯很同情那个医生,他肯定是出于好心,想减轻病人临终前的痛苦,但现在病人家属反咬一口,他也没地儿说理去。

“咱们医护人员首先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啊……”王主任长长地叹了口气,结束了今天的讨论。

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好事,科里又忙,门诊急诊轮流打电话上来让他们挪床位收新病人。但床位早就满了,大家只好尽量安排病人出院。大部分病人表示谅解,也有少数几个埋怨的。

严柯感到很疲惫。这种疲惫是发自内心的,他感到没有动力,什么都不想干。他今天本来还想问问师叔亲戚走了没有,还搬回来住吗?但想起这茬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停车场,师叔也下班走了。严柯转念一想,既然师叔没主动提,那他也没必要问。

师叔如果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的,如果他没打算搬回来……那也没办法。

严柯坐在车里等小鹿,百无聊赖之际连手机都不想玩,他便趴在方向盘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玻璃被人敲了几下。严柯一抬头就看到了小鹿灿烂的笑脸。

“严老师!对不起我来晚啦!”

严柯忽然觉得心情也明亮起来。

他把车门解锁,看到小鹿手上拎着好多礼品袋,随口问道:“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凌鹿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今天我生日,不知道她们从哪儿打听到的,好多人跑过来送我礼物……”

严柯惊讶道:“你生日啊?怎么不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准备。”

凌鹿忙道:“不用不用,我就是不想让你破费才没说的。”

“那咱们晚饭去外面吃吧。想吃什么?”严柯发动汽车。

凌鹿反问道:“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严柯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提议道:“西餐?”

“好呀。”凌鹿眉开眼笑。

“你不提前告诉我你生日,蛋糕都没订。”严柯一边开车一边寻找着蛋糕店,“现在去买只能买小蛋糕了。”

“其实小蛋糕也不用买……”凌鹿艰难地从礼物堆里拿出两个小盒子,“有人送了,正好两个。”

严柯无奈道:“别人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弄得我更加尴尬了。”

凌鹿笑笑:“你陪我过生日我就很开心了。”

严柯叹了口气:“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发个红包得了。你生日我什么表示都没有,这也说不过去。”

凌鹿“不”字刚开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道:“好的呀。”

恰好前面是一个漫长的红灯,严柯停下车,掏出手机来给他发红包。凌鹿看到他摁了200,忙道:“不用太多!100就行啦。”

严柯一愣,笑道:“红包还有嫌多的?”遂点下确认。

凌鹿收下红包,立刻又转回100给他,认认真真地道:“100就够了。”

“行。”严柯不明白他的小心思,只当他是客气。

没想到吃过晚餐后,凌鹿提出要去家电城逛逛,严柯陪他去了。凌鹿进去就直奔厨具区,像是早就挑好了似的,指着一个家用小烤箱说:“我要这个。”

严柯好笑道:“原来你有想要的东西啊,不早说。”正要掏钱买单,凌鹿赶紧拦住他。

“你别动,我有钱的!”

严柯一看标价,这烤箱五百多块钱,也不贵,就由他去了。

东西不重,售货员帮着把烤箱搬到了车后座上。凌鹿上车就坐到后座去了,摸着烤箱爱不释手。

严柯笑道:“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凌鹿道:“我想做甜点给你吃。我看书上说甜食能让人心情愉快,对你的病有好处。”

严柯心里一暖,嘴上却哼道:“不务正业,你还要不要考研了?”

“我已经研究过菜谱啦!也不是很费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等它发酵啊烤啊什么的,我可以在等的时候看书呀。”

“那你也不用自己买啊,反正是放在公寓用。”

凌鹿喜滋滋地道:“不,这不完全是我自己买的。你也出钱啦!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啊?”

“你刚才不是给我发了红包吗?”

“就那100?”

“对呀。”

严柯笑出声:“没想到我还有百分之二十股权。”

方向盘一转,车子忽然调了个头。凌鹿诧异道:“咦,不回家吗?”

“去超市啊,你不买材料么?做甜点不是要奶油面粉什么的……”

凌鹿一愣,突然脸红了:“今天就先不买吧……我身上没钱了。”

“不用你出钱。”严柯想想又觉得不对,诧异道,“你身上怎么会没钱了?你不会把生活费全拿来买烤箱了吧?”

“差不多吧……”凌鹿小声道,“这个月就剩四百多了,我本来是想下个月再买的。”

难怪他只要100的红包。

严柯忽然想起最近都是小鹿在买菜,遂道:“菜金是不是早用完了?我一会儿再给你点。”

“不不不,菜金还有的。”

严柯更奇怪了:“那你怎么说没钱了?”

凌鹿撇撇嘴:“那是余……余老师的钱。我不想用他的钱给你买东西。”

严柯好笑道:“你平常买菜不也是买给我吃的?”

凌鹿气鼓鼓地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凌鹿不说话了,闷闷地扭头望向窗外。

严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遂安抚道:“好好好,你不想用他的钱就不用吧。那我来买行不行?我来买材料,你做了大家一起吃,行吗?”

凌鹿又高兴了:“好!”

结果那天晚上,两个人做曲奇饼干做到了半夜。其实曲奇饼干并不难,只是他们第一次做没经验,融化黄油的时候没化好,以至于挤曲奇花的时候把裱花袋弄破了好几次。越是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做出来的东西就越糟糕。

最后凌鹿抓狂了,直接把面糊一坨一坨地甩在烘焙纸上,然后塞进烤箱。烤着烤着香味出来了,两个人都非常高兴。没想到拿出来一看,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上色。黄不拉几的一堆,实在是对不起“曲奇”这个名字。

“像屎一样。”严柯忍不住评价。

凌鹿顶着心理压力尝了一个,惊异道:“竟然挺好吃的?!”

严柯不相信,塞了一个进嘴里,意外道:“还真挺香的……我还以为没熟呢。”

“不过丑是真的丑……”凌鹿本来都拿起手机准备拍照了,换了几个角度,实在是拍不出像样的照片,只好委委屈屈地放弃。

严柯哈哈笑道:“那就明天拿到医院去分给大家吃吧。”

凌鹿眼睛一亮:“拿给余程吃!”

“好好好。”

凌鹿又高兴了,笑嘻嘻地把曲奇装进袋子里。严柯看了眼时间,惊道:“都十二点了?你快去睡吧,我来收拾。”

凌鹿道:“没事,我来收拾好了。”

“你今天可是小寿星。”严柯把他往卧室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蛋糕还没吃呢,你都没许愿……”

凌鹿忽然低下头,羞涩地笑笑:“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啊?什么愿望。”

凌鹿望向桌上的曲奇,眼神突然变得温柔。

“哦,你说买烤箱啊。”严柯摇头笑笑,“你的愿望还真简单。”

“不是……”凌鹿想解释,却突然想起张行端的劝告,只好笑着说,“那我去睡啦,严老师晚安。”

“嗯,晚安。生日快乐。”

“很快乐,谢谢你。”

凌鹿回到小房间,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脸上还挂着笑容。

其实我的愿望一点都不简单。

我想和你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今天只是实现了一半而已。剩下那一半,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呢?

注:过度通气综合征,是呼吸中枢调节异常,过度通气超过生理代谢所需而引起的一组症候群。常表现为呼吸困难、肢体麻木、头晕眼花,严重者可有晕厥、抽搐等症状。发作时患者会感到心跳加速、心悸、出汗,因为自己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导致体内二氧化碳不断被排出而浓度过低,引起继发性的呼吸性碱中毒等症状,也称呼吸性碱中毒综合征、呼吸神经综合征、高通气综合征。焦虑是其常见诱因。以上摘自百度百科。

严柯:曲奇做得跟屎一样。

小鹿:给余程吃!

严柯:好呀。

余程:???????

第52章

这些天流感爆发,严柯也中招了。星期三上完门诊就觉得头晕晕的,他只当是累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浑身酸痛,几乎没力气起床。

他硬撑着去了医院,查房时余程就发现他不对劲,蔫蔫地靠在墙上,大家查完房走光了他都没反应。

“阿柯?你是不是不舒服?”余程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有点头晕……我去量个体温。”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护士站,护士拿体温枪在他耳朵里“滴”了一下,果然发烧了,39度2。

余程让护士给他验个血,过了一会儿结果回来了,C反应蛋白很高,其他都还好。是病毒性感冒,也就是所谓的流感。

余程立刻道:“你回去休息吧。”

严柯一想到自己休息了那些活儿又落到师叔头上,心里便感到愧疚。但烧成这样显然没法上班。他犹豫片刻,还是乖乖点了头。

余程想了想,有点不放心,又道:“不,还是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开不了车。”

严柯忙道:“没事,我打的回去。”

“那我送你下去,顺便去门诊开点药。”余程坚持道,“别逞强了,你现在人都站不稳。晚上我帮你把车开回来。”

严柯只好答应。

病毒感冒吃抗生素没用,只能用点退烧药对症治疗。余程帮他开了巴米尔和抗病毒颗粒,又把他送到计程车上,这才回去科室。

严柯回到公寓,突然开始打寒战。他知道体温又在上升,便赶紧钻到被窝里去。身体却怎么都暖和不起来,他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只觉手脚冰凉。

还是喝点热水吧。

他裹着被子起来,发现水壶里没有热水,只好等自来水烧开。整个公寓安静得只有水壶的呜呜声和他那因发烧而快速剧烈的心跳声。他突然感到有些落寞,心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

他在餐桌边坐下,看到了小鹿留在桌上的书,便随手翻开。复习资料上的空白处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光有正儿八经的笔记,还有小鹿复习时的吐槽。

比方说有一题,问“酸性汗味最常见于哪种情况”,A:风湿热患者。B:多汗者。C:腋臭患者。D:脚癣合并感染。小鹿在旁批注:这是个有味道的题目QAQ

还有一道题目是“泽泻具有的功效”,选项A本来应该是“泄热”,结果印刷错误,印成了“泄热热”,跟卖萌似的。小鹿在这个选项旁边写道:好可爱!

严柯看着那些颜文字,忍不住笑了。

你也好可爱。

此时水烧开了。严柯去倒了杯水,回到床上,已然忘记方才那片刻的落寞。

严柯一觉睡到了傍晚,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他接起来一听,是小鹿。

“喂,严老师,你还没下班吗?”

严柯心里一惊,这才想起小鹿还在等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来了。”

“你怎么啦?”

“感冒了……你在哪儿?”严柯赶紧爬起来穿衣服,动作太急,他立刻头晕眼花,扑通一声摔回床上。

“我在停车场呢,你车没开回去呀?”

严柯缓过劲儿来:“没开……一会儿师叔会帮我开回来。对了,你在车边上等一会儿吧,我让师叔把你接回来。”

小鹿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你现在还好吗?家里有药吗,要不要我带点什么回来?”

“不用,我去联系师叔。”

严柯给余程打了电话,刚交代完小鹿的事,就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居然是父亲。

严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喂?”

“你发烧了?”

严柯蓦地一惊:“嗯……”

“今天我休息,晚上我过来……”父亲话说一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又改口道,“晚上要不要我过来看看你?”

严柯本能地想说不用,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父亲在关心他。他有些受宠若惊,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直白的父爱,令他简直不知所措了。

“好……”严柯忐忑地问,“你过来吃晚饭吗?”

“行。”父亲停顿片刻,又问道,“你们平常吃什么?点外卖?”

“不是,我和小鹿自己做饭的。”

父亲竟然笑了:“你还学会做饭了?”

严柯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小鹿做,我手抖,不敢碰刀碰火……哦,手抖是吃药的副作用……那个,抗抑郁药……”

“哦……”父亲应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但很奇异地,这一次的沉默并没有让严柯感到尴尬。他似乎能够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因此感到高兴,又有些害羞。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或许应该挂电话了?

“那……我先挂了?”

“行。”

严柯在这一瞬间忽然又想起什么:“啊,等等!”

“什么?”

“爸,你是从家里过来吗?”严柯感觉怪怪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来没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帮我带点东西吧……”

这种要求应该不过分吧?平常的父子之间,是会这样交流的吧?

严柯忐忑不安地等着父亲的答复。

父亲很快答道:“行。你说。”

不知为何,严柯突然有点想哭。

与此同时,余程来到停车场,看见凌鹿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小鹿看见他就不跺脚了,不情不愿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余程道:“好久不见。”

凌鹿上车后,余程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座垫加热器,并关切道:“冻坏了吧?”

凌鹿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就知道他经常开严柯的车,心里顿时有些不快,撇嘴道:“还好。”

一路上沉默无语。直到车子开进小区,凌鹿才忍不住问:“你亲戚走了没?”

余程笑笑:“想我了?”

“放屁!”凌鹿没忍住爆了个粗,“我真诚地希望你亲戚多住几天,最好不要走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亲戚过来呢?”

“啊?”凌鹿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明白了。”余程含笑望着后视镜,漂亮地一把将车倒入车位。

二人回到公寓时,严柯正在洗菜。小鹿一看到他在厨房忙碌,立马脱了外套道:“严老师你别洗了,放着我来吧。”

严柯有些羞涩地宣布:“我爸今晚要过来吃饭。”

凌鹿惊讶不已:“啊?严伯……严主任?”

余程笑道:“我坦白,是我打小报告跟他说你病了。”

严柯笑吟吟地看着他:“我猜也是。”

余程走过来,接过他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准备要切。他的神态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些天没有离开过,他是这里理所当然的主人。

凌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忽然心口一闷。

这不就是……小别胜新婚?难怪余程故意搬出去,原来是在玩这种把戏。

不过何必呢?就算你不耍任何心机,他的心里也只有你。

一念至此,凌鹿不禁黯然,胸口闷闷地发疼。正当他想离开厨房时,严柯突然唤道:“小鹿!”

凌鹿停下脚步:“怎么啦?”

严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我跟我爸说了你手艺不错,他想尝尝你做的菜。”

凌鹿一愣,就连余程都呆住了。

严柯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说道:“我都想好了,咱们四个人,简单做个四菜一汤就行了。拍个黄瓜,炒个香菇青菜,煮个番茄蛋汤,再来个青椒土豆丝……咦,还有什么来着?还差了个荤菜……”

严柯一边念叨着,一边打开冰箱去找食材。凌鹿愣愣地看了余程一眼,发现后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两人的视线交汇不过一瞬,余程很快移开眼,走到严柯身边,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方便菜:“再炒个鱼香肉丝吧,赶紧化冻,不然要来不及了。”

“对对对,我就是在找这个。”严柯欣然道,“小师叔,今天你也尝尝小鹿的手艺,他最近进步可大了。”

凌鹿脸上一红,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连忙拿了围裙撸起袖子:“严老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都没有心理准备!早知道今天就去买菜了……严主任什么时候来?”

在三个人的齐心协力下,四菜一汤很快上桌了。门铃也恰在此时响起。

严柯去开了门:“爸。”

余程道:“师兄。”

严父点点头:“嗯。”

“严……”凌鹿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严主任好。”

严父朝小鹿笑笑,没说什么。

“那个……随便坐。”严柯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严父环顾了一下四周,严柯忙道:“呃,要不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严父道:“既然菜都做好了,咱们就先吃吧。”他拉开椅子坐下,客客气气地道,“大家都坐吧。”

长方形的餐桌,一边坐两个人。凌鹿和余程很有默契地坐到了同一边。

严柯只好在父亲身边坐下。

起初凌鹿和严柯都很紧张,还是余程出来打圆场,气氛才变得轻松了些。吃过饭,严柯带父亲参观了一下公寓。来到凌鹿的房间时父亲诧异地看了严柯一眼,严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严父也没说什么。

参观完公寓,严柯倒了杯水,打算陪父亲坐会儿。父亲却问起他的身体状况,让他早点休息。严柯只好答应。

正要走时,严父忽道:“对了,你让我带的东西我带来了。”然后拿出一把车钥匙。

余程一看便知是严柯的备用钥匙。严柯接过,偷偷瞄了余程一眼,什么也没说,心虚似的走了。

凌鹿与余程陪严父聊了会儿天,聊的都是医院里的事儿。凌鹿发现严父确实是个不擅长聊天的人,除了学术以外就没有别的话题。难怪严柯见到他爹要发怵,天天回家对着个会提问你的大主任,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幸好余程提出凌鹿还要复习考研,否则这尬聊还不知如何结束。凌鹿本来还有些感激,转念一想,余程是个会故意制造“小别”来“胜新婚”的人,他现在不定打着什么坏主意,心里好不容易产生的那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余程陪严父离开。临走之前严父叹了口气,对凌鹿说:“严柯就拜托你了。”

凌鹿瞬间脑补出婚礼殿堂上父亲把女儿托付给新郎的画面,不禁红了脸,用力点点头。他突然感觉严父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些和蔼可亲。

严父开车,顺路送余程回宿舍。余程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都没说话。

严父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道:“阿程,你怎么了?”

余程苦笑道:“师兄,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同意他们的事。”

严父叹道:“严柯现在得了这样的病,只要他能好好的,我们父母还有什么不答应?”

“早知如此……”余程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哽住了。

“什么?”严父瞟了他一眼,惊讶地发现他眼圈红了。

余程望向窗外,惨然笑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给凌鹿机会。”

信息量太大。严父猛地一脚刹车,错愕地看着他。

“阿程,你……什么意思?”

“师兄,我后悔了。”余程侧过脸来看着严父,神色忧郁地道,“你说,我还能回头吗?”

第53章

吵。

永无休止的啼哭声,令他感到无比烦躁。

这个东西从诞生起就没有安静过哪怕一刻,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出生时也这么讨人厌吗?

不,就连邻居都来问了:小弟弟为什么一直在哭?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尿了?是不是要哄?

由此可见,确实是它的问题。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等它吃饱喝足就好了,等他满足了所有生理需求,或许就会停止哭闹……但此时此刻,这里就是地狱,像一万辆汽车在耳朵里轰鸣,震得他脑膜疼。

永无休止。

因此他选择躲避。既然无法忍受,那就躲开。

网吧是一个好去处,虽然周围的同龄人也很吵闹,但只要戴上耳机,听到枪支坦克的轰炸声,外界那些噪音似乎就消失了。

桌球房也不错,有同样无所事事的女孩子,等着他炫技耍帅,然后和他随便做些什么打发一整晚。

没钱了就去学校,找几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家伙,都不需要动手他们就会乖乖拿出钱包。

……即便如此,还是感到无聊。

班主任到家里来谈话的时候,很无聊。鼻青脸肿的小孩带着家长找上门来的时候,很无聊。

想念书就继续念,不想念就不去学校,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当然知道人家会痛,因为我打他了,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所以,你们对我不满意的时候,对配偶不满意的时候,对生活不满意的时候,打我,骂我,罚我跪碎石子,用烟头烫我,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我被你们生出来就是你们的所有物。

然后你们发现我是劣质产品,然后你们再生一个出来,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每件事都有道理可以解释,人类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的。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东西太吵。

太吵了。根本不讲道理。

所以我把它扔进水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多好啊。

一开始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抓我去坐牢,甚至还帮我隐瞒弟弟的真实死因。当我在书院醒来,双臂脱臼,满头是血,我突然就懂了。

因为你们已经没有别的孩子了,你们的希望无处寄托。

你们只剩下我。一个劣质产品。

你们别无选择,只能爱我,尝试拯救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书院和外面也没什么差别,只不过这里的人对你的行为反馈得更快更直接。不听话就打到你听,不服气就饿到你服,不让他们满意就逼你不停地做下去。人很快就可以学会如何跟别人相处,如何取悦别人。

不虚伪不做作,简单粗暴的法则。

合情合理。

受益匪浅。

……但即便如此,还是感到烦躁。

……

强烈的焦灼感,令余程从梦中醒来。这一次,没有人把手臂压在他胸口,于是他开始思考焦灼感从何而来。

黑暗中,怀里的人似乎被惊醒,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余程忽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他打开灯,看到了标准化的酒店房间。身旁是一个浑身伤痕、手脚被缚的年轻男孩。

余程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他在网上约的奴隶。

他是第一次玩这个,不太熟练,对方大概也不满意。

【景物描写……】

余程揩去他的眼泪,忽然间明白了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

是失控感。严柯的行为,严励对凌鹿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事态正逐渐失去控制。

他正在失去对严柯的控制。

因此他会找来这样一个男孩子,把内心的焦躁全部发泄在他身上,稍稍填补一下控制欲的缺口。

合情合理。

想通了这一点,余程忽然平静下来。他把精疲力竭的男孩从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轻柔地为他冲洗身体。

男孩虚弱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个无法反抗的受害者,令他感到很安心。

“你怎么这么狠。”男孩小声抱怨,“我差点就死了。”

“对不起。”余程吻了吻他干涸的嘴唇,柔声道,“下次不会了。”

翌日。

严柯睡到中午才醒来,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人倒是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还有点发烧。

他去厨房找东西吃,看见灶台上有一大锅白粥。他盛了一碗出来,凉凉的喝下去很舒服。刚喝了小半碗,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严柯回头一看,是小鹿。

“你怎么回来了?”

“我买了点肉松,还有搭粥小菜。”凌鹿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桌上,关心道,“你烧退了吗?”

严柯心里一暖:“好多了。粥是你煮的?”

凌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第一次煮,不知道有没有煮好。”

“挺好的,谢谢你……对了。”严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进屋。很快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这个给你。”

凌鹿看到那上面的BMW标志,不由一愣:“这是你车钥匙?”

“嗯,备用钥匙。你拿着,以后你下班早的话就在车里等。天冷,别冻着了。”

凌鹿呆呆地接过钥匙,半晌,羞涩地笑笑:“严老师,你真好。”

“这有什么,投桃报李罢了。”严柯敲了敲手里的碗,然后说,“下午你还要回医院上班吧?赶紧去午睡吧……午饭吃了吗?”

“啊,还没有。”凌鹿吐吐舌头,跑进厨房里,“我也喝粥好了。”

严柯把肉松和小菜一样样拆开,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地喝完了粥。

下午凌鹿回去上班,严柯没什么睡意,便打开电脑查资料。他心里老是记挂着杨明焕,很想为这个老爷子做些什么。这些天老爷子嗓子已经疼得没法说话,西医疗法已经都尝试过,收效甚微,因此他一直在研究放射性咽炎的中医疗法,倒真给他找到不少有价值的论文。

不过那些论文都各有各的说法,他把所有论文打印下来,对照着看,想找出一个最适合老爷子的方案。思前想后,心里总算有了大致雏形。他拟了个方子,然后打电话给余程,想跟他商量一下。

余程道:“你的思路很好,我觉得会有用。你把方子再报一遍,我现在就给他开。”

尽管有了师叔的认可,严柯还是很怂:“小师叔,你真的觉得这个方子没问题?我怕……”

“别怕。这里面每一味药你都仔仔细细推敲过了,对他的病情有利无弊。这个组方也没有任何问题,至少从我上临床的经验来,不太可能有什么副作用。”

严柯想了想:“但是这个方子口感不好,我担心他吃不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给他上了鼻饲管。”

严柯一愣:“插胃管了?他不是嗓子疼么,胃管不是会加重……”

“但老是吃不下东西也不是办法,体力跟不上,对治疗没有好处。”

“……好吧。”严柯有些惭愧,“你说得有道理,我太优柔寡断了。”

余程笑道:“你只是设身处地为病人考虑,这不是坏事。阿柯,好好休息,他有什么情况我马上通知你。”

“好。”

两天后,严柯好得七七八八了,便回到医院上班。他惊喜地发现杨明焕的放射性咽喉炎有了显着改善,老爷子已经能正常地说话了。

严柯还没高兴多久,余程突然拿出一份报告单,惋惜地道:“确诊骨转移了,腰椎病理性骨折。另外,他这几天有点呼吸困难,估计肿瘤已经侵犯到气管……”

严柯愣了愣,情绪从顶峰一下子跌落谷底。

“对了,还有个事儿……周六有省人医主持的心血管科年会,你爸要上台汇报,你去听吗?”

严柯叹了口气:“我就不去了吧,周末我想在家里查查资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杨明焕缓解痛苦……”

余程道:“好,我去跟师兄说一声。”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这个会议有学分可以拿。你问问小鹿来不来吧?他们实习生年终评优的时候好像要看学分。”

严柯道:“我回去问问他。”

余程听到“回去”两个字,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很快又微笑道:“他如果要参加的话得拿着纸质邀请函去注册,正好我这儿有。我先给你吧,你带回去让他看看。”

“好啊。”严柯欣然应允,同时忍不住感慨,小师叔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第54章

严柯拿着邀请函回到公寓,跟凌鹿说周末有个会议,他爸要去发言,问他去不去。凌鹿看到邀请函,以为是严励给的,心里顿时受宠若惊。再一听有学分,愉快地就答应了。

不过严柯不去,这让凌鹿稍微有点怂。转念一想,他只是去听听讲座,见识见识学术年会,又不用上台发言,有什么好害怕的?

会议要持续一整天,中午管饭,途中还有茶歇。严柯把凌鹿送到会场就回去了。凌鹿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大型学术会议,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周围来来往往看起来都是些大人物,凌鹿不禁有些露怯,进到会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就默默坐下了。

会议准时开始。凌鹿看了会议安排,严励的发言是第三场,大概十点左右。在他发言之后就是茶歇,会场将提供茶水点心,让大家稍作休息。凌鹿打算茶歇的时候去跟严伯伯打个招呼,便安心开始听讲座。

这个学术会议是国家级的,有很多外省的专家来参加,探讨的内容也与时俱进,而且又是心血管这种复杂精细的学科,因此对凌鹿来说有点难了。凌鹿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好不容易等到严励发言,他猛地清醒过来,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听。

严励的发言很有水平,深入浅出,就连凌鹿这种门外汉都听得头头是道。终于到茶歇了,严励朝台下走来,周围的人们也纷纷起身,去会场外喝茶歇息。

凌鹿逆着人群来到严励面前,高兴地喊了一声:“严伯伯!”

严励见到他,先是一笑,而后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然后很快消失了。

“哦,你好。”

凌鹿没有察觉到他微妙的态度,仍旧笑吟吟地道:“您讲得真好!我听前面两位专家的发言都听不懂,只有您的我听懂了,学到了不少东西!”

“嗯,挺好。”严励简短地说完,然后就冷场了。

凌鹿一愣,不知此时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笑:“那个,您还有事儿吧?我就不打扰您了……”

这回严励连话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离开了。

凌鹿正在为严励冷漠的态度感到诧异,一回头,看到余程迎面走来。

“师兄,我帮你拿了点吃的。”他亲近自然地走到严励身边,严励接过他递出的茶水点心,笑着道谢。

凌鹿看着他前后态度的巨大反差,心情不由一落千丈。凌鹿不明白严励这是怎么了,明明前两天来公寓做客的时候还对他那么亲切和蔼,怎么今天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此时余程忽然朝这里瞟来,微笑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凌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忽然心里一紧——不会是余程对严伯伯说了什么吧?

难道……

凌鹿猛地心慌起来,他赶紧追上去拉住余程:“余程!我有话跟你说!”

余程与严励都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他。余程问:“什么事?”

凌鹿被严励看得心虚,哪里说得出口,只好说:“……是私事,咱们到边上去说。”

“好。那师兄,我走开一下。”余程望向严励。严励又叹了口气,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点头答应了。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凌鹿立刻质问道:“你是不是跟严伯伯说了什么?”

“你指哪方面?”

凌鹿咬了咬牙:“我们……我们以前的事。”

说出这话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好像他跟余程有过一腿似的。

余程果断否认:“没有。”

见他不信,余程又道:“这件事说出来对我弊大于利,我为什么要说?”

凌鹿恼怒道:“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一定是你干的好事!”

余程冷笑一声,嘲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在场那么多大人物都是师兄的熟人,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上去,还叫得那么亲昵,别人要是问起来,师兄该怎么解释?”

凌鹿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我是他儿子的学生啊。”

“就是这样才更让人误会。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严柯是同性恋,你又长了这么一张脸,别人看到了怎么想?你让师兄的面子往哪儿搁?”

凌鹿一愣,无言以对。

余程忽然叹了口气,态度软下来:“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平常在医院注意一点。阿柯他……毕竟上过新闻,你又引人注目,你们两个的一举一动都被全院人看在眼里。你还不知道吧,你跟他同居的事早就在院里传疯了,流言蜚语满天飞,大家只是不在你面前谈……”

凌鹿有些慌了:“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我舍友也不可能……”

余程无奈道:“还需要说吗?你天天坐他的车来上班,你以为别人都是瞎的?”

凌鹿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

余程叹道:“我把他托付给你,就是看在你还懂事的份上。我以为你能考虑到这一点,没想到你还是太幼稚,只顾着自己方便,一点都不为阿柯着想。那些传言添油加醋,什么难听的都有,万一被阿柯知道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凌鹿彻底慌乱了,思路完全被余程引导,满脑子都是如果严柯知道了会有多难受,自己真是太蠢了居然从来没为他考虑过。

余程看了看时间,说:“茶歇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余程说完就走了,留下凌鹿一个人在原地,心乱如麻。

后面的讲座他不知道是怎么听完的。傍晚时候,凌鹿忽然收到严柯的消息,问他大概还有多久结束,准备出门接他了。

凌鹿赶紧让他不要出门,自己坐车回来就好。

严柯回复:“没事,反正不远。还在早上下车的地方等你?”

凌鹿坚持道:“不用了,这边公交很方便,我自己回来就行。”

严柯只好答应。

凌鹿回到公寓,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闻起来特别好吃。严柯正坐在烤箱前面,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笑嘻嘻地回头:“小鹿,我在做蛋挞,马上就好了。好香啊!”

“真的!超级香”凌鹿一下子忘记了今天所有的不快,惊喜地凑过来,“严老师,你怎么想到做蛋挞?”

“突然有点想吃,就去网上找了下菜谱,发现材料家里都有,所以想做做看。”严柯笑眯眯地看着烤箱里的金黄蛋挞,成就感满满,“我还以为蛋挞很复杂呢,没想到还挺好做的。”

“诶?很简单吗?”

“对,就是酥皮做起来有点麻烦,要把黄油裹进面团里去,用擀面杖压平,再裹黄油进去,重复好几次,这样做出来才是千层酥。酥皮做好以后,蛋挞中间的蛋液就很简单了,只要把蛋黄和牛奶混合,再加点糖就行。”

凌鹿想象了一下:“听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啊……”

严柯笑道:“还好,不是太费时间。烤也只要烤十五分钟……”话音未落,烤箱叮铃铃地响起来。

凌鹿眼睛一亮:“这是烤好了?”

“对。可以出炉啦。”

严柯拿了隔热手套过来,凌鹿忙道:“我来。”遂抢过手套,打开了烤箱门。一股热气冲出来,烫得凌鹿退开两步。

“小心啊,很烫的……”严柯不放心地盯着他,直到他把烤盘稳稳放在桌上,这才眉开眼笑道,“怎么好像没有烤的时候香了?不过这颜色好诱人。”

“是的!”凌鹿指着蛋挞中间焦黄色的芯,欣喜道,“跟外面卖的一样哎!”

严柯道:“这个叫美人点,其实就是糖烤焦了。”

凌鹿一脸崇拜:“哇,你连这都知道。”

严柯有些不好意思:“菜谱里说的。”

凌鹿嘿嘿一笑,垂涎的目光投向蛋挞:“可以尝尝吗?”

严柯还没说话,大门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一看是张行端,顿时面面相觑。

严柯诧异道:“……你叫他来的?”

凌鹿比他更诧异:“我怎么会叫他,我还以为是你……”

张行端无奈撇撇嘴:“不好意思,我自己来的。”

严柯莫名心虚:“你来干嘛?”

“你不是病了嘛,来看看你。”

“我早好了,都回去上班了。”

“对啊,你得的可是流感,你要是没好透我还不来呢。”张行端一眼看见烤盘上的蛋挞,惊喜道,“哟,这谁做的蛋挞,这么香。我尝尝。”伸手就去拿。

凌鹿不满道:“你来得真巧,我们还没尝呢。”

严柯只说了一个字:“烫”。话音刚落,张行端已经被烫得哇哇直叫。

凌鹿噗嗤笑了出来。严柯与他对视一眼,也笑了。

蛋挞太烫,谁都没法吃,只能放在边上凉一会儿,当成饭后甜点。凌鹿去厨房做饭了,张行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等吃饭。严柯在他身边坐下,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今天过来就为了看我?”

“嗯。前几天忙,没时间过来。你还好么?”张行端伸手,想摸摸他的脸颊。

严柯躲开了,小声道:“别这样。我不想让小鹿知道咱们的关系。”

张行端爽快点头:“行。”

严柯想了想,又道:“咱们以后还是保持点距离吧,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张行端露出玩味的笑容:“为什么?”

严柯似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不知道是吃药的关系还是抑郁症本来就这样,最近我有点……性冷淡。我大概以后都不会找你了,所以你也……”他仿佛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摇头道,“不过我估计这段时间你也没闲着。反正就这样吧。你懂我的意思就行。对了,要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我其实还挺没良心的,一直对你乱发脾气。谢谢你不怪我。”

张行端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严柯说的话,而是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平静,柔和,一点都不像个抑郁症患者。也不像他以前,暴躁的猫,动不动就挠人,只在余程面前收起爪子。

让他产生这种变化的,是药,还是小鹿?

“好。”张行端伸出双手,温柔地笑,“来,抱一下,以后就是普通朋友了。”

严柯笑笑,简短地与他拥抱。

凌鹿完全没把张行端当客人,炒了两个严柯爱吃的菜就完事儿了。张行端甚至都没吃饱,只好等着饭后甜点。

蛋挞还残留着余温。这个时候吃起来,中间的芯香甜软糯,外面的酥皮又脆又香。凌鹿咬了一口就幸福得上天了。

“好吃!超级好吃!”凌鹿满脸陶醉,发自内心地赞美道,“严老师!你可以转行去卖蛋挞了!”

“哪有这么夸张。”严柯谦虚道,“是菜谱好,我只是照着做而已。”

“那你也有天赋,你是第一次做哎! ”

张行端也道:“是不错。甜度和口感都刚刚好。”

严柯被夸得喜滋滋的,自己也尝了一个,只觉甜到了心里。

吃完甜点,凌鹿洗碗收拾,严柯去书房整理资料了。张行端走到凌鹿身边,笑嘻嘻地问:“最近进展如何?”

“还行吧……”凌鹿有些心神不宁。

张行端伸手,想捏捏他的脸。凌鹿立马躲开了,瞪着他道:“别碰我!”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了,放软了语气小声道,“我不想严老师知道我们……”

张行端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好笑道:“我们什么?”

凌鹿恼怒道:“反正我们以后保持距离!就像……就像路人一样!”

张行端忍了两秒,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

凌鹿惊道:“你笑什么?”他怕严柯听见,恨不得拿抹布捂住张行端的嘴。

张行端强忍着笑意:“没什么,就是……蛋挞真好吃啊,哈哈哈哈哈……”

凌鹿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不想理他。张行端终于笑够了,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吃饭时老是心不在焉的。”

凌鹿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儿告诉了他,并表示自己想把车钥匙还给严柯。

“其实余程说的对,我是太幼稚了,做事情不考虑后果……要不我还是搬回宿舍吧。”凌鹿又难过又自责,委屈巴巴的,要哭了。

张行端一脸懵逼地听完,忍不住道:“凌鹿,你是不是傻?”

“啊?”

“余程指东你就往东?你不还说他是大灰狼么,结果居然这么听他话?”

凌鹿的智商遭到了质疑,本能地感到不高兴,辩解道:“可是他说得很有道理啊!我现在和严老师同出同进的,确实会让人误会嘛!”

张行端无奈道:“什么叫误会……你说他们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严老师……”凌鹿很不好意思,“……在谈恋爱。”

“这你还不偷着乐?”

“……啊?”

张行端简直要疯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不是想追严柯么?现在舆论都站在你这边,该蛋疼的是余程好不好?”

“但事实不是这样啊……”凌鹿表情黯然。

“你不能指望舆论就是事实。”张行端皱起眉,“还是你自己怂了,不敢承认你是基佬?”

凌鹿一惊,忙道:“当然不是!他们怎么说我无所谓,我只是不想他们说严老师闲话!”

“什么闲话不闲话的,你这个傻逼。”张行端快被他气死了,“严柯是基佬这件事都上过微博头条了!他跟男的谈恋爱有什么问题?他要是找个女的才是新闻好吧!”

凌鹿一愣。

半晌,恍然大悟:“对哦……”

“而且现在他爸妈都接受你了。”张行端恨铁不成钢道,“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可是今天……”

“那肯定是余程干的,不用想了。”张行端叹了一口气,“他虽然不至于说你坏话打小报告,但是……其实我也猜不到他跟严励说了什么,不过照你说的,严励态度这么反常,肯定也不是他的自然反应。严励脾气爆,心里不爽一般当面就说了。你没看严柯动不动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么?他要是真对你有意见,肯定当场就让你滚了。”

凌鹿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有道理……”

张行端无奈道:“你听什么都有道理,能不能自己动动脑子。大好的机会差点就拱手让人了。”

凌鹿低下头,一边洗碗一边小声道:“我也觉得我太笨了,一听他说严老师会受到伤害我就慌了……我是傻……”

张行端看着他那委屈自责的模样,突然就心软了。遂安慰道:“也不全怪你,主要是余程太精,你玩不过他。”

凌鹿叹了口气。

张行端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蛋,笑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凌鹿感激地点了点头,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拍开他的手,恼怒道:“别碰我!保持距离!”

张行端想起严柯也对他说了“保持距离”,忍不住又哈哈哈哈起来。

这两个人啊,真可爱。

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小鹿:岳父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严父:QAQ哼!【扭头】

第55章

一眨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今年考研的时间恰好是圣诞节,也就是说凌鹿的复习时间所剩无多。他开始全身心地投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背书。

严柯怕打扰他,回到公寓也不看电视了,就安安静静地在书房查资料。这些天他致力于改善杨明焕的生活质量,药方隔三差五就要调整,但杨明焕的病情还是不太乐观。虽然咽痛、心悸、腹泻这些症状得到了改善,但是压迫气道的肿瘤日益增大,杨明焕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由于身体虚弱,他的肺上也开始出现感染,咳嗽咳痰甚至进一步加重了缺氧。

严柯不得不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并找来他的老伴和儿子反复谈话。现在缓解呼吸困难最好的办法就是气管插管,但插管属于有创治疗,会对病人造成巨大痛苦,通常需要同时施以止痛药和镇静药,让病人保持麻醉状态。

严柯给家属解释了插管的原理。其实想想都知道,平常气管里有点唾液都会引起剧烈呛咳,何况是插一根呼吸导管?所以此时就要征求家属意见,到底插还是不插?

杨明焕的身体恶化到这种程度,老伴早就猜到原因。她也知道杨明焕的生命已经进入倒数,因此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插管,希望杨明焕有尊严地度过最后的时光。杨明焕自己也点了头。

严柯心情复杂地让老太太签署了《拒绝有创治疗同意书》。

星期四严柯值班。今晚本该陪他值班的实习生放考研假了,因此严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头没什么事,时间却还早,严柯又去病房晃了一圈,确认所有病人的情况。

杨明焕还是喘得厉害,虽然已经吸上氧了,但血氧饱和度还是忽上忽下。严柯查了一圈房,正往办公室走,路过杨明焕的病房时听见心电监护仪在报警。杨明焕的老伴正起身,熟练地把警报暂时消除。这很正常,因为他最近血压偏低,也没什么好的处理办法。

严柯过去看了一眼,血氧还好,血压低就只能让他低了。

由于呼吸困难,此时的杨明焕已经很难开口说话,只是不停地用力呼吸。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始终半眯着,但因为憋气憋得难受,他只能半躺半坐。这几天他晚上都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老太太这些天也和儿子轮流陪夜。很显然,老太的体力也有些不支。严柯看着老太太憔悴的面容,忍不住道:“阿姨,不行还是把老爷子转进ICU去吧?你们家属也可以轻松一点。”

老太抚摸着老爷子干燥粗糙的手掌,叹道:“进了ICU,他可就出不来了。而且ICU每天只能探视半个小时,我不放心啊。”

此时老爷子缓缓地扭过头,眼睛望着老太。老太给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微微一笑。

严柯心情很沉重,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走时,忽然听到心电监护滴滴作响,老太太再次起身关闭警报。

滴滴声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杨明焕艰难的喘息声。

严柯走出两步,突然有点不放心,于是又折回来。他瞟了眼心电监护,发现刚才的报警不是因为血压低,而是血氧饱和度降到了90%。

正常人的血氧应该在98%左右,当血氧低于95%时心电监护就会报警。杨明焕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调整一下吸氧流量就行了。但吸氧速度也不能太快,如果体内氧气含量过高,身体会自行发生呼吸抑制。

严柯按照常规稍稍增大了氧气流量,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想等血氧恢复了再走。没想到血氧一直上不去,反而仍旧缓缓下降。心率也超过了120次/分,心电监护再次报警。

严柯感觉不太对劲,掏出听诊器上去听了一下。肺上有明显的湿啰音和哮鸣音,这是因为肺部感染,里面有痰。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很快,严柯不是心内科医生,此时也听不出什么。

他掀开被子,按了按杨明焕的脚腕。双下肢没有水肿,看着不像左心衰。看来这些异常还是肺上的原因。严柯喊来护士给他吸痰,痰液没吸出来多少,杨明焕的症状也没有改善。这下严柯急了,赶紧给他抽了个血气分析,送急化验,并请了二线值班医生过来。

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心电监护显示血氧饱和度已经掉到了40%。二线医生了解过病情之后,迅速下达了抢救医嘱,然后低声对严柯道:“赶紧叫他子女过来,我要跟他们谈话。这老头估计不行了。”

严柯心里一沉。

杨明焕的儿子到来时,血气结果也出来了:缺氧、二氧化碳潴留、酸中毒、高钾血症,所有指标都严重偏离正常值。考虑原因还是呼吸道堵塞,既然家属拒绝插管,那么目前除了吸氧和纠正酸中毒之外没有什么可做的。

二线医生把家属带去办公室谈话时严柯就守在杨明焕床边。杨明焕瞪着双眼,极度的呼吸困难使他喘息剧烈,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用听诊器都听得出来有东西堵住了。

他的双手青筋爆起,死命抓着床单,那皱成一团的床单仿佛是他痛苦的写照。严柯心里非常难过,他不敢回应杨明焕绝望而哀求的眼神,但他更不能离开。此时他必须守在杨明焕身边,即便什么都做不了,作为医生,他也必须在旁守护。

不,这不是守护,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而已。

二线医生的抢救也没能缓解杨明焕的痛苦。他开始烦躁地扭动,床被他晃得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对严柯来说也是一种煎熬,他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杨明焕最终会憋死,会在恐惧和极大的痛苦中,缓慢地死掉。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是终末期肿瘤病人,而且拒绝插管,拒绝转入ICU,所以肿瘤压迫气道导致的呼吸困难并没有其他……

等等?

严柯看着杨明焕浅而短促的呼吸,忽然灵光一闪。

吗啡!

吗啡不是能改善浅快呼吸吗?国外不是就是用吗啡来缓解临终病人呼吸困难的吗?

严柯让护士看着杨明焕,自己拔腿向办公室跑去。既然有二线主任医师在场,他就必须先向上级请示才可以下达医嘱。然而还没跑到办公室,他突然又想起来——

国内还没有相关指南。

目前国内所有吗啡制剂的药品说明书上,都没有“缓解呼吸困难”这个功效。也就是说,他如果用吗啡来治疗呼吸困难,实际上是属于“超说明书用药”。

何况吗啡还有可能引起呼吸抑制……

严柯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想起那次死亡病例讨论时,师叔与王主任的对话。

“既然还没进指南,那官司恐怕很难赢。”

“咱们医护人员首先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啊……”

严柯胸口一闷,很快又转念想到——未必会打官司啊!

杨明焕一家人都那么明事理,只要解释清楚,他们一定能理解的!只要家属理解,就不会起诉,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严柯心里一定,加快脚步来到办公室。二线医生恰好和家属谈完了,家属正在签“放弃抢救同意书”。严柯和二线医生对上视线,正要开口,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个名字。

陆文芳。

刚刚安定下来的心脏,又开始慌乱。

人性是很复杂的。

出于好心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怎么了?病人有什么情况吗?”二线医生起身就朝病房走。

“……不是。”严柯低头跟上,内心挣扎不已。

“那你不看着病人,过来干嘛?”二线医生瞟了他一眼,眼里有责备。

来到病房,护士报告说各项数值还在走下坡。其实不用看数据,光看杨明焕的样子就知道情况有多糟糕了。他喉咙里的声音已经从细细的嘶鸣变成粗犷的呼噜声,胸口也剧烈起伏着,很显然,他在用尽全力呼吸。但紫绀的嘴唇和满头的冷汗都表明这一切徒劳无功,他很难把氧气吸进肺里,只能等待血管里残留的氧气慢慢耗尽。

杨明焕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前方。当他看到严柯时,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他盯着严柯,尽管无法言语,但还是用眼神在问:还有什么办法吗?我还有救吗?

严柯心里一团乱麻。眼前这位老人曾经在他低谷的时候,忍着疼痛开导过他。而他现在却要为了自保而置他的痛苦于不顾。且不说这种行为近乎恩将仇报,即便作为一个普通医生,面对一个普通病人,难道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心安理得地看着病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吗?

如果杨明焕早知道他是这种人,一定不屑于与他深交。

垃圾。

人渣。

好人为什么都没有好报?

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遇上我这种垃圾医生?

大脑深处,忽然传来熟悉的抽痛。耳朵里像是有根弦,用力震动,疼痛像波纹般蔓延。

严柯开始耳鸣,就连杨明焕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了。但杨明焕还是瞪大眼睛,无助地,渴望地,在绝望中抱有一丝希望地……哀求地看着他。

严柯终于屈服于愧疚,拉过二线医师低声把吗啡的事说了。二线立刻摇头,嘴皮上下翻动,严柯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否决吧。

严柯张开嘴,听到自己的声音。

“……出什么事我来负责好了。”

二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好些话。他只勉强听到一句:

“……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

严柯一怔。心沉了下去。

对啊,如果家属真的回来闹……整个科室都会受到牵连。

陆文芳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难道他又要给大家制造麻烦吗?

老太太和儿子也追了上来。看见杨明焕痛苦的模样,老太太捂住嘴开始啜泣,儿子也满脸悲伤。

严柯愧疚地别过脸,情绪也跌落谷底。与此同时,像是有蜜蜂钻进脑子里,翅膀扇个不停,把他的脑子搅成匀浆。

算了。

反正我就是个人渣,还假仁假义干什么?

不要装了。杨明焕肯定早就看穿了,如果我愿意帮助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明明只是打一针的事,明明那么简单,只要拿起针筒,在他的血管里打一针……

明明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却不做。

自责愧疚都是假的吧,是趁他还没死演给他看的吧。

不,应该是演给家属看的,毕竟他最怕的是家属闹事啊。让他们看看,病人痛苦的时候我也很痛苦,我也很难过的。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做不到啊,就连我的上级都做不到,我已经尽力了啊。

……人渣。

严柯抬起头,看到老太太走到床边,用力握住杨明焕的手。看到他们的儿子走到病房外面,张嘴讲着电话。看到护士和二线医师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无奈。

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只有杨明焕还在垂死挣扎,却不知道他每一次的用力呼吸都是在延长自己的痛苦。他除了死以外没有别的结局。

脑子里有很多只蜜蜂,无数对翅膀。耳朵里的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能听见纤维一丝丝撕裂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杨明焕的儿子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护士开始拆杨明焕身上的仪器。

有几个人走进来,无声地把杨明焕搬到推车上。

杨明焕无声地喘息着,无助地看了严柯最后一眼,然后被亲人带走。

回家,等死。

二线医生离开了。晚上保洁阿姨休息,因此没有人去把床单被套拆洗、消毒。皱巴巴的床铺还保留着这位老人濒死挣扎的痕迹,洁白而刺眼。

严柯回到办公室,开始补病程记录。今天键盘的质量意外地好,没有发出任何敲击声。

写完病历,他去找护士。他想告诉护士他累了,要去值班室睡一会儿。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发不出声音,于是拿笔在纸上写,然后举起来给护士看。

护士知道这位病人和严柯的关系,因此理解地点点头。

严柯慢慢地走向值班房,感觉头晕晕的,他觉得挺好,这样的话只要一沾枕头就会睡着。

今天一定不会失眠了。睡个好觉吧。

杨明焕的床位空出来了,可以收新病人了。

第56章

这一夜,严柯睡得非常深沉,以至于早上的闹钟都没有听见。

他是被余程摇醒的。

睁开眼时,看到师叔一脸担忧地坐在身边。余程见他醒了,拿出交班记录本,张口说着什么。严柯猛地想起交班记录还没写,赶紧拿过本子。一翻开来,却发现师叔已经帮他填完了昨天出入院病人的信息。

他只需要补充夜间特殊交班。

师叔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严柯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他。余程也愣了一下,默默收回手,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开了。

严柯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交班时间。他赶紧起床,匆忙洗漱之后拿着交班记录本跑到了医生办公室。大家果然已经都等着了。

明明大家的嘴都在一开一合,却意外地安静。

严柯愧疚地朝主任看了一眼,王主任点点头,示意他交班可以开始了。大家的嘴就不动了,齐刷刷地望向他。严柯翻开记录本,开始念昨日出入院病人。

不知为何,在他念的时候,有人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是他念得有什么不对吗?

整个办公室都非常安静,安静得连他朗读的声音都听不见。

严柯念完现成的文字,抬起头,开始陈述杨明焕的抢救过程。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杨明焕早就签了拒绝有创治疗同意书,自动出院是他唯一的结局。

所谓自动出院,就是“让病人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离世”,也就是回家等死。不让病人死在医院里,医生们就不必进行死亡病例上报和讨论,占用医院的死亡名额。这样对大家都好,还活着的大家。

汇报完杨明焕的事情,主任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同事们四散开来,开始准备查房。交完班严柯就可以下夜班了。他转身朝更衣室走去,小师叔追上来,担忧地说着什么。

严柯静静地等他说完,然后道:“不用担心我。”

不知为何,走廊上的人同时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严柯边走边想,忽然觉得今天整个世界都非常安静,适宜思考。他的情绪非常平静,内心有种久违的祥和。

直到路过门诊,他看到病人在诊室外排起长队,护士台边上挤满人。分诊护士阻拦着试图挤进去的病人,嘴巴一张一合,从脸部的肌肉运动可以看出她说得很用力,很大声。

严柯看着她,忽然间意识到,不是世界安静了。

是他失去听力了。

啊。

“啊。”

他张嘴,尝试着喊了几声。果然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就不是传导性耳聋。是感音神经出了问题。

……我生病了啊。

严柯平静地想道:幸好值了个“周四黄金班”,可以连续休息三天,不影响下周一上班。

开车回去的路上,严柯发现了失聪的坏处。他无法通过发动机的噪音来判断车速,只能不断地确认仪表盘来防止自己超速。后面车辆的喇叭声也听不见,当他在绿灯前出神的时候,后面的司机一定气急败坏。

他感到很抱歉。

终于回到公寓。他进屋,看到桌上是小鹿的复习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书变成暖黄色。一切都那么安详。

他突然觉得疲惫,甚至没力气去洗个澡,于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身上盖着被子,天黑了。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想了想,就算起床也不知道做什么,于是闭上眼,再次入睡。

然后再次醒来。再次入睡。再次醒来。再次……

凌鹿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觉他的异样。

杨明焕去世的消息,张行端第一时间告诉了他。凌鹿怕严柯悲伤过度,中午特意赶回来看他,结果发现他在睡觉。凌鹿稍稍安心,帮他盖上被子就离开了。

晚上余程来了,严柯还没醒。凌鹿本想把严柯叫起来吃饭,余程却说这是他逃避压力的方式,不用管他。凌鹿只好把饭菜给他留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凌鹿忍不住了。严柯已经睡了二十几个小时,在这期间不吃不喝,也没有下床走动。凌鹿尝试把他唤醒,但无论怎么喊严柯都没有反应。凌鹿立刻慌乱起来,还以为严柯昏迷了,幸好用手一推他就醒了。

严柯睁开眼,困惑地看着他。

“严老师,你必须吃点东西。”凌鹿看着他干涸开裂的嘴唇,非常担心,“至少喝点水……”

严柯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满眼困惑。

凌鹿感觉他不太对劲,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进食是最重要的。他去盛了碗粥,端到严柯面前。

严柯摇摇头,推开饭碗,很大声地说:“我不饿!”

凌鹿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以为他在生气,却又不知他在气什么,立刻不知所措起来。严柯见状,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又很小声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想吃东西,我真的不饿。”

凌鹿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要继续睡吗?今天天气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严柯低着头,没说话。

凌鹿等了一会儿,严柯还是沉默。凌鹿只好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在客厅看书,你有什么事的话……”凌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一红,“如果你想要抱抱,也可以叫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严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凌鹿内心的羞涩渐渐被羞耻取代,他甚至开始后悔说这种自作多情的话。但严柯深深低着头,不发一言,又让他觉得心疼。严柯现在一定很难过,杨明焕的死让他很自责吧?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

还是……余程?

这个念头让凌鹿心口一闷,但他又无法将这种可能性彻底排除。于是他叹了口气,走到阳台上去给余程打电话。

“严老师醒了。你来看看他吧。”

半小时后,余程到了。他一眼就看见桌上盛好的白粥,皱眉问道:“他不吃东西?”

凌鹿点点头。

余程不悦道:“这怎么行。”然后把粥重新热一下,端进卧室里。

门关上了,甚至还锁住了,凌鹿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余程再出来时,手上的碗已经空了。

果然,余程去喂,他就肯吃了。

凌鹿有些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书。遂问:“他现在怎么样?”

“发病了。你给他吃过药没有?”

凌鹿一愣:“还没……”

余程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拿上严柯的药,又走进卧室。这次他没关门,因此凌鹿听到一句“阿柯,吃完药再睡”。过了一会儿,余程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凌鹿问:“他又睡了?”

“他在逃避现实。”余程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就让他继续睡。明天你定一下闹钟,一日三餐把他叫起来吃,药也让他准时吃。我明天上门诊,你好好看着他。”

凌鹿苦笑一下:“他只听你的,我叫他吃东西他不肯吃的。”

“不吃你就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进去,慢点灌,别灌进气管。”

凌鹿悚然一惊,难道余程刚才就是这么灌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程又道:“不过应该不会了,他明天会好好吃饭的。”

凌鹿瞪了他一眼,赶紧跑进严柯卧室。严柯已经睡着了,暂时看不出强迫的迹象。他只好蹑手蹑脚地退出来。

余程嘲道:“怎么了?你以为我做什么了?”

凌鹿无言以对。

余程看了看时间,转身道:“我有事先走了。今天是杨明焕葬礼,如果严柯问起这回事,你就说我已经替他去吊唁了,让他好好休息。”他仿佛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别让他出门,更不能开车。药片和刀你都要看好……”

凌鹿犹豫道:“他跟这个病人关系这么好,拦着他不让他参加葬礼,他可能更难受吧?他如果想去,我可以打车陪他……”

“他现在抑郁发作,你让他去告别尸体参观火化?”余程皱起眉,“凌鹿,你想法能不能成熟一点?能不能多为他考虑一点?”

凌鹿哑口无言。余程叹了口气,走了。

凌鹿在餐桌边坐下,心烦意乱,无心学习。

冷静想想,余程的话也有道理,但凌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忍不住再次走进严柯房间,见严柯睡得安稳,他才稍稍放心。正要走时,忽然发现垃圾桶被拉到了床边,里面起码小半桶都是餐巾纸。纸上湿漉漉的,团成一团,里面好像还包着……

米粒?

他到底是怎么喂的?怎么会用掉这么多纸……而且他为什么要锁门?

凌鹿越想越后怕。

第57章

严柯又睡了一整天。

凌鹿并不打算听余程的,按照三餐时间把他叫醒,更不可能真的捏着鼻子灌他。星期天严柯倒是自己醒了,甚至还愿意出门散散步。只是仍然不发一言,跟他说话也像没听到似的不搭理人。

不过他这样明天也没法上班吧?要不要帮他跟医院请假呢?

吃过午饭,凌鹿一边切水果一边思考,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瞟了一眼,惊讶地发现是严柯给他发的信息。

当他看到信息内容时,心立刻沉了下去。

“我打算搬回家住。公寓钥匙留给你,你想继续住这里或者回宿舍都可以。租金已经付过了,你可以住到实习结束。”

凌鹿恨不得马上冲进房间里去问清楚,但他忍住了,擦擦手回复道:“为什么?”

严柯:“想家了。”

这个理由让凌鹿无言以对。他盯着屏幕正在出神,张行端居然给他来了电话。

“严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发微信跟我道谢?还转了十万块给我,让我把公寓租到你实习结束?”

凌鹿一愣,张行端急道:“你赶紧看看!他不会又要自杀吧?”

凌鹿慌乱地跑进卧室,看见严柯好好地坐在床上,正抱着手机打字呢。凌鹿松了口气,低声对张行端说:“没事,他好好的……”

张行端道:“你盯紧点,我马上过来。”然后就挂了电话。

凌鹿尴尬地站在房间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随便找个借口:“……严老师,我切了点水果……”

严柯不理他,只顾着低着头打字。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凌鹿远远瞄见来电显示是余程,正想回避,却发现严柯盯着手机屏幕,就是不接电话。

凌鹿很诧异,他居然连余程的电话都不接?……他是不是也跟余程说了什么?

此时,终于注意到凌鹿的严柯抬起头,甚至还对他笑笑。凌鹿不知该说什么,转身把水果端进来。严柯接过,轻轻地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电视机,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电视。

严柯的举动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凌鹿却觉得心慌。他不敢离开,于是在床边坐下,装模作样地拿了片水果。严柯便朝里坐些,让出位置给他。

凌鹿陪严柯坐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严柯并不在看电视。他的双眼空洞而无神,仿佛失去焦距,就这么茫茫然地盯着电视的方向。

他到底怎么了……

凌鹿心里一疼,很想抱抱他。但刚一碰到他的手,严柯就立刻缩了回去,甚至还露出受惊的神色。凌鹿只好假装不小心,严柯也就笑笑,没说话。

没过多久,余程和张行端几乎同时来到公寓楼下。两人在电梯相遇,张行端首先诧异道:“你今天不是坐堂么?”

余程道:“严柯不接我电话,我怕他出事。你也收到他消息了?”

张行端把聊天记录给他看了,并道:“我让小鹿盯着他了,这会儿应该没事。”

余程道:“凌鹿做事欠考虑,我不放心。”

这话显然是偏见,张行端不予评论,只是问:“严柯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搬回家住。”

“他跟凌鹿也说了……他爸那儿呢?”

“他爸也收到差不多的消息,说要回家。还道歉了,说自己一直都没出息,让他失望了。他爸还挺高兴的。”

张行端一愣:“这样看起来严柯好像真的是想住回去?是不是我们想多了?”

余程沉默片刻:“……不知道。”

张行端笑道:“连你都猜不透严柯的想法?稀奇啊。”

余程道:“从杨明焕出院到现在,他一直都很平静。你觉得正常么?”

“你们临床医生不是看惯生死了吗?”

“严柯不一样,他情感丰富,又太善良。”余程盯着不断增加的楼层数,忽然微笑道,“所以我理解不了他,就像我理解不了严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现在听到你说‘理所当然’,感觉很诡异。”张行端也笑起来,然后云淡风轻地,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对严老,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执念?”

“严老去世的那一晚,我正好值班。他把我叫到床边,让我搭脉,然后告诉我这叫雀啄脉,是七死脉之一,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我搭完脉,很快他就走了。我不明白,人怎么会在临死前还想着传道授业呢?”

叮。电梯到站了。

余程仍旧盯着楼层数,有些恍惚地说道:“后来我想通了,所谓圣人,大抵如此。”

张行端瞟了他一眼。电梯门即将关闭,张行端伸手一拦,门又弹开了。

“到了。”他走出电梯。

余程望着他漠然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跟上。

当二人发现严柯居然在看电视,还优哉游哉地吃水果时,张行端首先破口大骂:“严柯!你他妈要吓死我!我还以为你他妈又跳楼了!”

严柯一脸茫然。

余程叹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走到严柯面前,伸手抚摸严柯的头发,“我很担心……”

话音未落,严柯头一偏,躲开了他的手。余程一愣,严柯已经低下头,沉默片刻,小声道:“小师叔,我饿了。”

余程缩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微笑道:“好,我去做饭。”

凌鹿与张行端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余程做了一大桌菜,都是严柯爱吃的。四人各自入座,各怀心事,安静吃饭。

明明吃饱了,但谁都没有离席。严柯吃得慢,余程在陪他,凌鹿在等洗碗,张行端在等看戏。

终于,严柯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大家一眼。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没想到他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

叮。叮。叮。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提示音。

三个人同时掏出手机,发现他们都被严柯拉进了群聊。

严柯发了条信息:“对不起,让你们误会了,是我没把话讲清楚。”

余程和张行端都露出诧异神色,凌鹿解释道:“他从下午开始就这样……不肯当面说话,就发微信。”

余程皱了皱眉,张行端倒是很快入乡随俗,在群组里回复道:“没事,我又没损失,还蹭了顿饭。”

凌鹿的消息也跳出来:“严老师,你真的是因为想家才决定回去吗?”

余程一脸无奈,开口道:“阿柯,你何必这样?你如果难以启齿,我们也不会逼你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没想到严柯却头也不抬,只顾着敲字。大家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余程叹了口气,只好去看微信群里的消息。

“其实我只是不想你们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脆弱,悲观,满身都是负能量。我对谁而言都是一个大麻烦,你们没有义务帮我那么多。当然,我也不想麻烦我爸妈。回家以后我会说服他们,送我去脑病医院住院。在医院里可以得到正规的治疗,也会有人看护我。这样对大家都好。”

原来他不是要回家,而是想住院。

住院……确实是个好办法。如他所说,正规治疗和全天候的看护,对他的病情会有极大帮助。但是……

他就这样接受自己“精神病人”的身份,放弃正常人的生活了吗?

三人看完都沉默了。严柯抬起头,对大家笑笑,轻而俏皮地说:“那,我去收拾东西啦?”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迅速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卧室。

张行端首先释然,摇头笑道:“这小傻逼,去住精神病院还挺得意……”

凌鹿神色黯然,忽道:“租金你给房东了吗?”

“还没。怎么?”

凌鹿道:“严老师走了,我也不想住在这儿了。你把房子退了吧。我也去收拾东西。”遂起身离开。

张行端啧了一声,笃笃笃地敲敲桌子:“余主任,你呢?你怎么说?”

“我去洗碗。”余程非常平静,开始收拾。

张行端跟他到厨房里,饶有兴致地问:“你真放他去住院?”

“当然不。”余程打开水龙头,把脏污的碗筷都放到水流下冲洗,“你没听懂他的意思。”

“说说?”

“他说不想麻烦我们,其实是觉得我们都在同情他,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值得同情。他会选择回家,因为他确信爸妈是爱他的。只有爸妈才能包容他,接受他。”

“所以?”

“你今天怎么了,连这都听不明白?”余程瞟了他一眼,“他是在自卑,在等我说爱他。只要我和他确定关系,他就有安全感了,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他的好。其实他只是欠粗了。”

张行端笑出声。他不动声色地朝客厅瞟了一眼,然后笑嘻嘻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是铁了心不碰他的么?”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你带套没有?”余程关上水龙头,把碗碟依次放好。他说这话时的平静语气就像在问“你带钱没有”,极其地普通寻常。

“带了。”张行端含笑向严柯的卧室,然后顺手拉上厨房移门:“不过我有点好奇。阿程,你跟严柯在一起以后会收心么?”

余程毫不犹豫:“会。”

“这么果断,真让我惊讶。”张行端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柔声呢喃道,“那让我最后再抱抱你。以后就是……普通朋友了。”

张行端说出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好笑。更让他愉悦的是,方才凌鹿路过客厅,“恰好”听见了余程的话,现在已经扭头走进严柯的卧室了。

“嗯,普通朋友。”余程对他的阴谋诡计全然不察,甚至还回头吻了吻他。

张行端托起他的下巴,动情地与他舌吻。心里却在想:凌鹿会花多少时间来告白?

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推倒严柯?

第58章

严柯回到房间以后,并没有收拾行李。他感到异常疲惫,这两天努力装作平常,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其实只想一个人呆在角落,谁都不要来管他,就让他烂在那里好了。

自私肮脏胆小软弱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同情。

现在甚至聋掉了。当不了医生了。已经完全是个废物了。

严柯发自内心地感到羞愧。他不想再浪费别人的好意了,大家都这么忙,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

反正我也就这样了。明明拿了一手好牌,却打得一团糟。就连生病也是自作自受。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是惩罚。

不要逃避了,接受吧。我就是一个垃圾。

去收拾行李吧。站起来。

收缩骨骼肌不会消耗太多能量,行李也不多,只是一些随身用品。衣服就暂时放在这里……不,要去住院的话,也不需要这些衣服了。

很简单的。起来做。

收拾好东西,开车……不,现在还是不要开车了。耳朵听不见容易出车祸,这是在害人。打车回去吧。

……该怎么对爸妈开口?

快去收拾东西。先站起来,动起来。

为什么不想动?哦,是忘记吃药了。这几天只吃了一顿药,还是师叔塞进他嘴里的。

那就先去吃药。吃了药就有力气了。

站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

可是……好累。

就连呼吸,都觉得好累。

真可笑。杨明焕病成那样都在努力活下去,我身体健康却消极颓废。真可笑,我应该把我的生命换给他,他也能对社会做出更多贡献。

我这种人,就不应该……

忽然,身旁的床铺被压下去。严柯侧过头,看见小鹿坐到他身边。

小鹿在说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已经不想伪装了,就让小鹿认为他是冷漠自私不理人吧。

严柯低下头,仍旧望着自己的膝盖。他希望小鹿对他失望然后走掉,他甚至希望小鹿讨厌他。

但小鹿突然在他面前蹲下,抬起头看着他,还握住了他的手。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表情这么认真?

严柯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看不清楚。小鹿的手温暖柔软,很舒服。严柯想起他脸颊的触感,也是软软暖暖的,像刚出炉的小包子。

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脸红了?

很难启齿的话,就不要说了,反正我也听不见。严柯想打断他,凌鹿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嘴唇。下面这句话的口型,严柯看懂了。

“让我说完。”

明明脸蛋通红,眼神却很坚定。你到底在说什么?

严柯突然感到抱歉。小鹿好像在说很重要的话,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严柯只好盯着他的嘴唇,试图从他的口型中猜测那些话的内容。

但是好难,根本看不懂。原来人说话的时候口型变化这么快的吗?

只有一个词……那大概是一个词吧,反复出现了好几次,严柯勉强辨认出来。

XI、WAN?

洗碗?膝弯?西湾?

严柯困惑地看着他。小鹿终于说完了,有些紧张似的抿了抿嘴唇。他的嘴唇真好看,红润润的,就像涂了唇膏一样。

从表情来看,他有点忐忑。是不是……在等待什么?

严柯感到非常惭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小鹿。

此时小鹿仿佛下定决心,忽然撑起身子,好像是想站起来。没想到蹲久了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严柯一愣,小鹿已经羞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严柯下意识地要伸手拉他,却发现小鹿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彼此紧握的手上。严柯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想缩回手,小鹿却顺势凑上来。严柯只觉唇上一暖,视线被挡住了。

……?

太近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嘴唇上温暖柔软的触感,明确地证实了——

小鹿在吻他。

严柯忽然明白了,他刚才说的,不是XI WAN。

是喜欢。

直到小鹿缩回身子,怯怯地看着他,严柯才反应过来。

——他吻了我、他对我说了很多遍“喜欢”。

他是在告白。

他喜欢我。

可是……

严柯只觉鼻子一酸,压抑许久的情绪像山洪一样爆发出来。

可是我有哪里值得喜欢?明明没有任何优点,任性自私绝望悲观。现在甚至还聋掉了,已经一点用都没有了……我是一片沼泽,湿冷泥泞,只会拖着你往下沉。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是同情吗?

我不需要啊!总有一天你会厌倦,会后悔,会发现自己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是多么愚蠢的事……我不要你同情我,我会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你,我会用负面情绪感染你,让你喘不过气,直到你讨厌我……如果只是同情,不要对我说喜欢,我会忍不住依赖你,我会离不开你——

可是你最终会离开我的。你最后一定会讨厌我的。因为——

因为我很糟糕。很差劲。

没有人会喜欢我。我是个垃圾啊。

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严柯捂住脸,失控地哭泣。他听不见声音,因此不知道自己哭得多么声嘶力竭。

凌鹿看着他痛哭的模样,顿时慌了神。

糟了糟了糟了!他怎么哭了?怎么……只是亲了他一下,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完蛋了!他一定讨厌死我了!

凌鹿想给他擦擦眼泪,但严柯死死捂着脸,凌鹿不敢碰他。凌鹿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简直想穿越回去打死自己。早知道他这么抗拒,把感情烂在肚子里都不该跟他告白!更不应该亲他!现在该怎么办?他哭得好可怜……

凌鹿心疼得要命,也后悔得要命。早知道就不那么冲动,就算余程——

就算余程轻飘飘地说出“他只是欠粗了”这种话,我也不应该愤怒?

不。不可能的。

凌鹿很肯定,就算时光倒退,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冲进来,抢在余程之前,向严柯告白。

他不舍得严柯被那种人糟蹋。他想要保护严柯,他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全部给严柯,他怎么舍得严柯……被余程那种人渣糟蹋?

所以,如果时光能够倒退,我不应该说我喜欢你。

应该说,我爱你。

不要拒绝我好不好?否则我会很难过,我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的。

凌鹿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严柯。严柯的眼泪落到他手背上,热热的,让他心慌意乱,又心如刀绞。

怎样才能让他接受我?

凌鹿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张行端的话。

严柯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下面一凉,裤子拉链被拉开了。严柯呆呆地低下头,视线被泪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当他揉揉眼睛终于能看东西时,惊讶地发现——

小鹿居然把他内裤都扯下来了。

严柯惊呆了。

“你干嘛!”他慌乱地想推开小鹿,小鹿却摁住了他的双手。紧接着

BOOOOOOOOOOOOM!

严柯脑子炸了。

他在干嘛?什么意思?干嘛在这种时候给我——

神经病啊!

难道小鹿只是想上他?

不,不可能。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憔悴的脸,干瘦的身体,对谁来说都不可能有性吸引力。何况小鹿这样的美少年,只要他开口,谁能拒绝他?他何必费尽心思来上我这种人?

严柯非常困惑。

与此同时小鹿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严柯的反应。

讨好地。虔诚地。

充满爱意地。

严柯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在那短暂的心脏停搏里,他强烈地感觉到——

他爱我。

这种感觉很神奇。严柯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睛真的会说话。小鹿用眼睛在说:

我爱你。不要拒绝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即便我如此丑陋,阴郁,一无是处,你为什么能这么温柔,这么深情地看着我?

……

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你爱上呢?

你怎么就瞎了呢?

严柯的心忽然变得柔软,像是死木重新长出了嫩枝,终于能够再次感受阳光的温暖,感受生命的美好。

感受到爱。

真好。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你看上了我什么,但是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拯救我。

即便我是这么糟糕的人,你也愿意爱我。

谢谢你。

心动了,身体也很快起了反应。严柯非常非常不好意思地,硬了。

……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个?说好的处男呢?

严柯忍不住地扬起嘴角,然后擦擦眼泪,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

没想到小鹿却怎么都不松口,反而更加卖力。严柯浑身发软,险些把持不住,好不容易才咽了咽口水,勉强镇定道:

“小鹿,起来。我想亲你。”

严柯被这画面刺激到了,有些恍惚地把他拉起来。然后闭上眼睛,羞涩地、慢慢地靠近他。

凌鹿望着索吻的严柯,心都要融化了。

忽然,他瞥见门口,余程正错愕地看着他。

凌鹿和余程对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然后把严柯推倒在床上,与他缠绵拥吻。

“……”

这是挑衅。

余程顿时失去理智,想冲上去把凌鹿拉开。但他一步还没跨出,手臂就被人拉住。他皱眉回头,发现是张行端。他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没想到立刻被接住了。张行端甚至反手钳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他想吼叫,却被捂住嘴。身后那个常年运动的人有着一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他根本无法反抗。直到凌鹿房间的门打开,他被重重扔到床上。那个人从后面压上来,在他耳边笑道:“别打扰人家。”

余程怒极,试图肘击他。张行端再次轻松躲开,抓着他的肘弯用力往下一按。他只听到咔啦一声,肩膀脱臼。剧痛立刻传来,他被死死压进床铺里,眼前发黑。尽管如此还是拼命挣扎着,想找机会反击。可惜没有一次成功。

当视力终于恢复,他感到手腕一凉,张行端用皮带缚住了他的双手。皮带收得太紧,以至于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的整条右臂已经无法动弹,左手也遭到捆绑,至此已经被剥夺所有反抗能力。

张行端直起身来,直接跪到余程两个膝弯上。床上只垫了薄薄一层棉花毯,巨大的重量将膝盖骨直接压到床板上,余程痛得咬破嘴唇。他自知无法逃脱,反而不再挣扎。只是痛得发抖。

张行端像是这才注意到他的痛苦,膝弯上的重量稍稍减轻,但还是紧压着他。余程从剧痛中缓过来,大口喘息着,惊讶地发觉自己眼角已经溢出泪来。

“弄疼你了?”张行端笑着吻去他的眼泪。

脱臼的右臂痛得厉害,余程勉强忍耐着,咬牙道:“你要什么?”

“不是说了吗,不想你打扰人家。”张行端笑嘻嘻地趴到他背上,听到他因胸腔压迫而愈发艰难的呼吸,忍不住吻了吻他的耳垂,愉快地微笑道,“你以前不是打架很厉害么?我还以为打不过你。看来你这些年确实挺老实,很久没动过手了吧?”

余程不答。张行端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快要窒息。濒死感剧烈,眼前再次开始发黑,但他不想求饶,他心中的怒火尚未平息。何况他也很肯定,张行端舍不得弄死他。

果然,在他快要断气之时,张行端啧了一声,撑起身子。

余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太过用力,以至于喉咙里都发出了哮鸣。他很快呛咳起来,动作牵扯到右臂,脱臼的地方又传来剧痛。诸多痛苦,令余程紧紧皱起眉,脸上尽是极力忍耐的神情。

“小可怜。”张行端笑嘻嘻的,正想继续调戏他,隔壁忽然传来叫chuang声。

严柯的声音。

余程脸色一变,张行端哈哈笑道:“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不好意思,我的错。不过没想到小鹿这么猛啊,操得严柯都爽翻了吧。”

余程咬住嘴唇,唇上流下血来。

隔壁的严柯啊啊乱叫着,甚至隐约能听到床板吱呀声。张行端看他都快气出心梗了,便微笑地拭去他唇上鲜血,安慰似的道:“别管严柯了,你这儿还得被C呢。”

在此期间,严柯的叫声一直没有停过。张行端听得身心愉悦,啪地在余程屁股上拍了一记,笑问:“你怎么不叫?”

余程忽然睁开眼,异常平静地反问:“你上他的时候,他也这么叫么?”

张行端一愣,哈哈笑道:“不,平常没有这么大声。”然后俯下身去,亲昵地吻他的耳垂,“原来你早知道啦。”

余程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然后配合起他的动作,说:“以后玩qj,别那么用力。”

那脆弱而yd的模样非常性感,张行端搂着他,柔声说了句:“我真是爱死你了。”

第59章

余程离开公寓的时候已经没法走路,右肩还脱着臼。张行端把他丢到中医院门口就走了。余程自己一步一步挪到急诊骨科,撩起裤子一看,双膝已经肿得发紫。同事都很好奇他是怎么伤成这样,余程只说是摔的。

另一边,年轻冲动的两个人也干了个天昏地暗。严柯叫得嗓子都哑了,到最后几乎什么都射不出来,枕着小鹿的手臂就昏睡过去。凌鹿倒是兴奋得睡不着,甜蜜的念头层出不迭,连他们退休以后去哪里养老都考虑好了。

翌日,生物钟使严柯醒来,天都还刚蒙蒙亮。他看看时间还早,本想继续睡。一回头看到小鹿的睡颜,突然想起了昨晚的荒唐。

……好累啊。要死了。

严柯忍不住想笑。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鹿的脸蛋。软软嫩嫩的,手感非常棒。

一笑就睡不着了。严柯望向窗外,这个时候小区里非常安静,没有人声,就连鸟叫都……

等等,不对,不是没有鸟叫,是我听不见。

严柯这才想起自己聋了的事。他直到此时才开始认真考虑:怎么办?

今天星期一,班是肯定没法上了,得请假。去哪里看病呢?耳鼻喉还是先去找西医吧。有没有熟人在西医院?……车也不能开了。耳朵又听不到,打车会有困难吗?

此时,小鹿好像有些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到他,突然吓得跳起来。严柯一愣,小鹿眨巴着眼睛,想了一小会儿,这才抓抓头发傻笑起来。

然后BALABALA地说了句什么。

完全听不见……

严柯下意识地拿过手机,想让他把说的话打下来。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可以让小鹿陪他去看病……吧?

恋人之间……是可以这样的吧?

严柯露出犹豫的神情。凌鹿看到他欲言又止,忽然就慌了。

难道他后悔了?毕竟昨天……我是乘人之危。他今天会不会清醒了冷静了就……

“严、严老师……”凌鹿感到非常不安。他正要开口,严柯忽然叹了口气。这下,凌鹿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凌鹿还没来得及开始伤心,严柯突然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递出来。凌鹿愣愣地接过,看到那上面写着:

“小鹿,我耳朵听不见了。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

凌鹿大惊失色:“什么!你听不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柯无奈地看着他。凌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蠢,赶紧在手机上敲字。严柯看了,回复道:“夜班那天就开始了。”

他是周四夜班,今天星期一……五天了?!

凌鹿立马跳起来,满房间地去捡昨天随手乱扔的衣服。严柯歪了歪脑袋,露出困惑的眼神。凌鹿把两套衣服收集齐,匆忙在他手机上输入道:“赶紧去看病!”说着就把手机和衣服都塞进严柯手里。自己也开始慌慌张张地穿衣服。

严柯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凌鹿匆匆忙忙地拉着他跑到小区门口,还不忘给他买个鸡蛋饼当早餐。出租车后座上,凌鹿思前想后,掏出手机。

“我怕你走丢,等会儿到了医院我想牵着你,可以吗?”

可以啊。

严柯点点头。凌鹿朝他笑笑,握住他的手。

的哥似乎注意到了这里,从后视镜朝他们瞟了一眼。凌鹿愣了愣,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严柯的手。严柯诧异地回过头来,却收到他另一条信息。

“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假装盲人摸着走路吧!”

准备?什么准备?

严柯不解地眨眨眼,凌鹿低下头,默默输入:“世俗的目光。”

严柯回复道:“我可是上过微博头条的知名基佬,区区路人我不在乎。倒是你。”

小鹿嘿嘿笑着,一点一点地挪过来,然后正当光明地搂住严柯。严柯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笑起来。

的哥默默扭过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哎呀简直没眼看了!

来到医院才发现忘了带病历本。小鹿跟严柯手拉着手在窗口排队。凌鹿的相貌本就引人注目,严柯虽然面带病容,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和凌鹿站在一起也算般配。

何况他们还牵着手,这赤。裸。裸的明示。

路人:“???”

某些妹子:“!!!”

买到本子以后要在封面上写名字。小鹿习惯性地想从左侧胸口掏笔,摸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穿的不是白大褂。

两人对视一笑,严柯指指边上的窗口,那里有公用的圆珠笔。但是一个手写字不太方便,小鹿想了想,把严柯的手揣进口袋。

“???”严柯歪歪脑袋。

路人&某些妹子:“!!!”

小鹿写完了,把严柯的手拿出来,高高兴兴地牵起他走了。

路人:“!!!”

某些妹子:“嗷呜!!!”

耳鼻喉门诊不忙,只排了一会儿就看上病了。严柯掏出手机,把早就写好的现病史给医生看。医生一见到“双侧突发耳聋伴耳鸣五天”这种标准主诉就知道是同行,态度也立刻变得亲近放松。

经过一番检查,确诊了感音性耳聋。听力损失很严重,而且是双侧耳聋。目前还暂时找不到病因,只能先打针吃药治疗看看,待后续检查完善后调整治疗方案。

小鹿很着急,拉着医生问了一大堆。严柯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估计不太乐观,小鹿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互发消息。

严柯:“他说什么了?”

凌鹿:“他说你这种属于特发性耳聋,很难确定病因,而且预后也不好。听力有可能没法完全恢复……”

严柯:“嗯。”

凌鹿放下手机,握住他的手,难过地看着他。

严柯笑笑:“没事,正好转行。”

凌鹿突然乐了:“转行卖蛋挞吗?”

严柯想了想:“好啊。”

凌鹿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严柯紧接着就问周末能不能陪他回家,去跟父亲谈辞职的事。

辞职?!

好吧,也对。其实凌鹿早就觉得,当医生压力这么大,这份工作不适合他。辞职去卖甜点也不错啊,甜品店这个词,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幸福,对他的病情也会有好处吧?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严伯伯同意?他们家毕竟N代行医……

一想到要跟严励谈判,凌鹿简直紧张死了。

他想起上次学术会议时严励的冷漠态度,心里立马就怂了。但是不能怂!这么大的事,严柯心里一定也很忐忑。他作为男朋友,应该陪着他,支持他,万一严伯伯生气了要揍人他还能扛起他逃跑……

凌鹿脑补着他们在前面跑、严励抄着棍子在后面追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严柯:“???”

于是日子就定了,这周六。

严柯跟父亲约好时间,突如其来一阵心慌。他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直到回了公寓,看到床,他才猛然惊醒。

小师叔他们……昨天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们……听见了吗?

一想到余程,严柯就开始心虚。他和小鹿在一起了,那师叔呢?小师叔对他的态度至今都暧昧不清,可他毕竟暗恋了小师叔那么多年。如果这段感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他总觉得是种背叛。

不是背叛小师叔,而是背叛了自己多年等待的梦想。

说实话,他接受小鹿的告白是有冲动的成分。他甚至怀疑,如果在那种情境下跟他告白的是张行端,他会不会也点头答应?

他是不是仅仅想要被爱,想要被认可……是不是其实谁都可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小鹿……

一念至此,严柯忽然心口一疼。

他活了这二十几年,已经把父母师友都辜负尽了。他不想再辜负小鹿。小鹿对他的感情那么真诚纯粹,他想要珍惜。

相比之下,曾经的憧憬与梦想……

就让他过去吧。

与此同时,小房间里,凌鹿看着乱糟糟的床铺,也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

余程和张行端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他们走之前……干嘛了?

他们在我房间!我床上!干嘛了!

凌鹿恨不得把整张床拆了扔高压灭菌锅里消个毒,但一想到这张床上可能发生过的事,他就糟心得连碰都不想碰。

这两个王八蛋!能不能有点素质!干完了好歹收拾一下啊!

……不对。要是他们真收拾了,自己一无所知,晚上直接往上一睡……

凌鹿恶心得一个哆嗦,气得直跺脚。他特别想跑到隔壁去跟严柯哭诉指责这俩王八蛋,但是转念一想,这叫什么事儿啊!余程和张行端在我床上啪啪啪了简直太恶心了所以我……嗯?

凌鹿灵光一闪,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床上没有什么糟心的残留物之后,迅速地把被套拆了,床单卷了,一起扔进洗衣机。然后酝酿一下情绪,哭丧着脸跑去找严柯。

“完了完了,我把铺盖洗了才想起来没有替换的,今晚要睡木板了QAQ”

严柯安慰道:“没关系,等会儿去楼下超市买一套。”

啊?啥?

凌鹿一愣,突然意识到土豪的思维方式跟他是不一样的!土豪缺东西才不会找人借,人家直接买套新的啊!

凌鹿纠结半天,委婉而憋屈地问:“咱们能不能勤俭简约一点?”

“???”

……算了,还是不要装了。

凌鹿哒哒哒地敲了几个字,然后红着脸,举起手机。

“我想和你一起睡。”

严柯立刻露出惊讶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颇为尴尬地道:“还是歇两天吧?……腰酸。”

歇两天?腰酸?

凌鹿反应过来,瞬间羞得抬不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普通地睡觉!就睡觉!Sleep!No papapa!”

严柯看着那个no papapa,哈哈哈哈地笑了好久。

小鹿脸蛋通红,又打了几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就普通地抱着你睡,可以吗?”

严柯的心立刻变得柔软,嘴角也忍不住地扬起。

“可以啊。”

像是被塞了一口白砂糖,甜到齁。

凌鹿如果有尾巴,现在一定忍不住甩起来了。

师叔:想打人,打不动。

xxl:(对小鹿)不用谢!

第60章

星期二,张行端有事去了门诊。办完事情已经将近一点,他顺着医护人员通道往回走,迎面看见余程正慢吞吞地朝这里挪。

“哟,余主任。今天上门诊啊?”张行端笑嘻嘻地打招呼。

“是啊。”余程神色如常,除了步伐有些缓慢以外没有任何异样。

“不对,你不是周一门诊么?”

“跟人换班了。前两天摔跤,腿脚不方便。”

张行端故作惊讶道:“啊?摔跤啦,严重吗?”便伸手去扶他。

“不用扶。”余程平静道,“我能走路,只是疼。”

张行端耸耸肩,缩回手。忽然注意到前面就是卫生间,遂笑道:“撒个尿都这么吃力,干嘛不请假?”

“科里忙,不能再缺人了。”

“你这样子好得慢。”

“没关系,皮外伤而已。”

张行端撇撇嘴:“行啊劳模,那我就不管你了,回见。”

余程笑笑:“再见。”

张行端往前走了一段,扭头拐进离他最近的走廊。这条走廊两旁都是诊室,呼吸科门诊也在这里。他经过余程的诊室时无意间朝里瞟了一眼,发现桌上放着面包和矿泉水。水只喝了一口。面包就是医院便利店卖的最简单最普通的那种,只能裹腹,谈不上口感。张行端对这种东西向来不屑一顾,现在看见它出现在余程桌上,心里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

——他就吃这种东西?

张行端站在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想给余程买份饭。

但他忍住了,并且果断地、漠然地、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快,周六到了。这几天严柯一直在接受耳鼻喉科的治疗,可惜收效甚微,他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凌鹿的担忧与日俱增,严柯倒是还好,他更担心的是如何向父亲交代。

星期六,两人早早地来到了严家。母亲又出差了,家里只有父亲。而父亲居然早就洗好了茶具,只等他们来。

按照商量好的,凌鹿把严柯失聪的事告诉了严励。严励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待凌鹿说完,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而再斟茶时,手却在发抖。茶水甚至倒在了茶具外面。

严柯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愧疚立刻爬满心头。

凌鹿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道:“所以……严老师想辞职。”

严励一怔:“辞职?!”

凌鹿看了严柯一眼,严柯点点头。凌鹿便道:“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他不是听不见吗?我该怎么……?”

凌鹿道:“我建个微信群,咱们用文字跟他交流。严伯伯,您把手机给我一下?”

严励重重地叹了口气:“好。”遂交出手机,又从胸前口袋里掏出老花镜。

严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戴上老花镜,表情突然有些难过。他立刻弯腰在茶几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纸笔来,然后扯了扯小鹿的袖子。

凌鹿一愣。严柯在纸上大大地写道:“我们还是写字吧。”

严励看到那行字,情绪忽然收不住。他扭过头去作了几个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严柯不敢再看父亲,低头写道:

“爸,对不起,我想辞职了。不光是因为失聪、抑郁症,还有别的原因。”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太沉重,我背负不起。对不起,我写字慢。”

严柯一字一字地,把杨明焕事件的始末都写了下来。严励不发一言地看着,凌鹿也是到此时才知道杨明焕自动出院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他是我的病人,也是朋友。我非常想为他减轻痛苦。但如果我这么做了,或许真的会引起呼吸抑制,加速他的死亡。二线的顾虑没有错,他只是想把风险降到最低。现在想想,在那种生死关头或许没有对错。每一个抉择都很艰难,因为那是生命之重。”

严柯写到这里,停下笔来,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写道:

“以前我以为我只是学艺不精经验不足。经过这次我才发现,我是懦弱。我没有勇气背负别人的性命,没有勇气面对失望的家属。我以为我是得了抑郁症才会这样,其实我弄反了。正因为我不敢面对现实,想要逃避却又逃不了,所以才会生病。”

“爸,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真的很想成为你们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我不够努力,我性格软弱,明明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改不了,我真的就是这么糟糕的人……”

啪。一滴眼泪掉在纸上。

严励看不下去了,按住他的手,沉声道:“阿柯,别说了……”

严柯听不见,执着地继续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不是故意让自己聋掉。可是现在我真的觉得解脱了。爸,我当不了医生了,我可以不当了吗?”

严柯终于停下笔来,眼睛红红地望向父亲。严励别过脸去,深呼吸,不说话。

凌鹿很想帮着劝两句,但他忍住了。严柯的心里话,就连他看了都觉得心痛难忍,何况是亲生父亲?

他觉得严励会答应的,他对这位父亲有信心。

三人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严励终于长叹一声,伸手拿过纸笔,但却仍然背对着他们,低头写了起来。

他写完之后就往茶几上一拍,然后起身走了。

严柯和凌鹿忐忑地对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把纸拿起来。一看,严柯就破涕为笑。

只见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字太丑,辞职以后给我好好练书法!”

果然同意了!

凌鹿高兴得一把抱住严柯,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道:“太好了!你能开甜品店啦!”

严柯无奈地指指耳朵。凌鹿嘿嘿一笑,拿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道:“嗯,是挺丑的。好好练!”

严柯一看,小鹿的字还真写得比他好看。顿时噗嗤笑出来,假装生气地捶了他一拳。凌鹿握住他的手,张嘴想说什么,立刻意识到他听不见,于是伸手去拿笔,突然又觉得这样好麻烦。

索性再次把严柯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用行动取代言语。

严柯靠在他肩头,感到幸福而温暖。一切都如此美好,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突然,严励从楼梯上折回来,一眼看见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两个男孩子,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严柯恰好与他对上眼神,吓得立马推开小鹿,整张脸都红透。

凌鹿莫名其妙地回过头,也与尴尬的严励对上眼。

“……”

凌鹿默默地挪开两步,把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

“没、没事,你们……继续。”严励努力保持着长辈的风度,一转身,在楼梯上绊了一下。

“爸!”

“严伯伯!”

严柯凌鹿同时起身,匆忙跑到他身边。严励赶紧制止道:“没事没事!……哦对了,我本来是想跟你们说,他妈妈今晚就回来了,辞职的事我会再跟她商量商量。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凌鹿一愣。严励说完就急吼吼地走了,仿佛害怕再看到什么非礼勿视的场景。

严柯歪歪脑袋:“他说什么?”

凌鹿回过神来,噗嗤一声笑了。

当晚,严母从外地赶回来,严父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严母又是心疼又是感慨,最后总结下来,却是极其得意的一句话:

“看吧,我就说他会选小鹿!你还不信!”

严父不高兴了:“我也没说什么……”

“骗人!你明明偏袒余程!”

严父叹道:“阿程都对我说了那种话了,我总不能再刺激他吧?何况我只是说不管他们年轻人的事了,我也没……”

“你还不够欺负小鹿呀?小鹿对咱们家贝贝那么好,你还对小鹿冷冰冰的,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严父无语。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于是,辞职,就这么决定了。

星期一早上,严柯带着疾病证明和辞职申请去见院长。院长表示惋惜,并没有马上批准,只是让他再考虑一下。

到中午的时候,严柯失聪辞职的事已经传遍省中。而在门诊忙了一上午的余程,居然是全院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独自坐在诊室里,看着严柯在职工群一条条地回复大家的“关心”,面无表情。

余程:翅膀硬了。

贝贝&小鹿:【瑟瑟发抖】

第61章

严柯虽然技艺不精,再怎么说也是严瑾后人。院长看好他,有意培养他当一块招牌,因此一时半会儿还不肯放他,反而亲自为他联系耳鼻喉名医,希望他看好了耳疾继续留在省中。呼吸科的同事们也都非常惋惜,轮流与他联系,劝他不要轻易放弃大好前途。

严柯暗忖,不行就让父亲出面。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严柯有这么一种感觉,他如果这次不抓住机会,以后就走不了了。

距离圣诞还剩一个礼拜,今年考研恰好就是12月25号,小鹿已经到了复习最紧张的关头。严柯不想打扰他,因此这几天都在自己研究烘焙课程。

这天,他正在网上和甜品店主、美食博主们交流,余程忽然给他发了个微信,约他见面。严柯顿时心里一惊。和小鹿确定关系以来他就没和余程联系过,听说小师叔前些天摔了,他也没去看望他。

对于余程,严柯不知算是愧疚还是心虚。他觉得应该找个时间和小师叔说清楚,但……怎么说?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暗恋你不过谁让你不鸟我所以现在我和小鹿好了拜拜了您嘞?

这种报复般的宣言,想想是挺爽,但真要面对小师叔,严柯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严柯隐约觉得小师叔这次约他可能是想挽留他,却又不敢多想,怕自作多情。何况,小鹿知道他暗恋过师叔,此时赴约,他担心小鹿误会。

因此他拒绝了,说没空。

余程道:“一会儿就好,有东西要给你,也有话想对你说。”

严柯狠狠心:“小鹿今天在医院,你让他带回来吧?”

他以为余程会质问他就这么不想见他吗,结果没有,余程答应了。

严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心里却又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傍晚小鹿回来,交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却封了口。摸摸里面也是薄薄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严柯很诧异:“就这个?”

凌鹿也觉得奇怪:“对,就这个。”又笑道,“不会是情书吧?”

严柯尴尬了,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凌鹿却按住他的手。

“严老师,你不用这样。我相信你,也希望你有自己的隐私和空间。”他朝严柯笑笑,转身看书去了。

严柯心里一暖,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信封里好像有张纸,还有张照片。严柯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照片很轻,一下子飘到了地上。

严柯弯腰去捡。一看到照片,脸色立马变了。

吃晚饭的时候,严柯几次望向小鹿,却都欲言又止。凌鹿一直在等他开口,却等不来。他低头扒拉着饭,终于忍不住了,委屈地打了一行字:“严老师,我不喜欢这种气氛。”

严柯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明天我想跟余程见上一面。”

“我不会拦你的……”

“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见面的理由,但这件事涉及师叔的隐私,我不能说……对不起。”

凌鹿笑着输入道:“不用对不起。他毕竟是你的师叔,你们见面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何况你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严柯心头一颤,忍不住抱住他。凌鹿靠在他肩头,贪恋地嗅着他身上奶油的甜香,难过地笑着说:“还有,就算你要回头,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想要你开心。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轻。然而严柯毕竟听不到。

翌日。

余程跟他约的正是当初严柯打算告白的那家居酒屋。严柯本来想换个地点,但想到这里人少清净,包间又是封闭的,为了顾及小师叔的隐私,他便答应了。

明明只过去三个多月,再来这里却恍如隔世。墙角那两盏蝴蝶纸灯还在,烛火温情地摇曳着。然而此时严柯心中已无当初那种旖旎情思,只剩下深深担忧。

“小师叔,照片是怎么回事?”严柯把信封放到桌上,不敢拿出照片。

那张照片触目惊心,他不敢再看。只记得照片上的男孩浑身青紫,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做着那事。而男孩的相貌,分明就是少年时的师叔。

师叔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会有这种照片?照片又是谁拍的?为什么要给他看?一连串的问题令严柯惶惑混乱,更让他心疼的是,师叔在照片里满身伤痕,很明显是被强迫的。

余程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简短写道:“阅知书院。”

“你进过阅知书院?!是那里的人对你做的这些?”

“是。”

严柯既震惊又愤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余程的字迹笔笔工整,他写得很慢,仿佛竭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十六年前,我高二的时候,父母在网吧把我打晕,亲手送进阅知书院。在那里我被轮J了半年,当时的教导主任拍了很多照片。”

严柯盯着他的笔尖,忽然间发现那正是当初自己送给他的钢笔。那支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他做过环甲膜穿刺的钢笔。

那是他饱含情意的生日礼物。

从没见师叔用过,为什么要在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严柯的视线突然模糊。

余程越写越慢,却还是一笔一划地、沉重地写道:“当年的教导主任,如今已是校长。阅知书院被曝光后,他用照片勒索我,甚至还把照片寄给我的父母。你记得吗?前段时间我说有亲戚来,其实我撒谎了。我是在处理这件事。”

严柯再也忍不住,哭喊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种人应该进监狱!应该判死刑!”

他听不见,因此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服务员被他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赶紧敲门进来。余程替他向服务员道了歉,严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拿过纸笔,抽噎地写道:“小师叔,你受苦了。”

余程笑笑,然后低头写道:“都过去了。贝贝,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严柯抬起湿漉漉的眼,不解地看着他。

“对不起。这些年你对我的情意,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是害怕。”

“我不敢碰你。你那么单纯美好,你是我的光,我的救赎,可是我太脏了。我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我不敢用舔过他们脏JB的嘴来吻你,我不想用给他们SY过的手来牵住你,我太脏了,洗一万遍都洗不干净,我怎么能……”

严柯再也忍不住,抢过笔哽咽道:“不要说了……小师叔,你不要这样,我好难受……”

余程抬起头,眼圈红了。

对不起。

严柯看到他的口型,他在说对不起。

“错的不是你……”严柯泣不成声,“你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你要道歉……”

余程抬起手,似乎想安慰他,但神情一哀,立刻又把手放下了。严柯愈发心痛难忍,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哽咽道:“小师叔,你不脏,你不要这样说自己,我舍不得。”

“贝贝……”余程动情地唤他,忽然推开桌子,将严柯拉到面前,低头欲吻。

在两人嘴唇即将触碰之时,严柯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

余程一愣,苦笑着松手。

严柯慌乱地解释:“不,我不是……小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和小鹿在一起了……”

余程苦涩道:“我知道……”

严柯看不懂他的口型,怯怯道:“小师叔,我听不见……”

余程无奈地笑笑,拿过纸笔,写道:“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我让你苦等了那么多年,却不给你一点回应。你选择小鹿是对的。”

严柯黯然。

“可是我后悔了。”一滴泪落在纸上,遇到钢笔墨水,晕染开来。

像一朵黑色的花。

严柯呆呆地看着那朵花,看到余程微微发抖的手指:

“我后悔了。贝贝,回到我身边。求你。”

“回到我身边,让我们重新开始。”

这几个字像一句魔咒,让严柯失了神。他恍惚地看着余程,看到他泛红的眼睛,脸上的泪痕。唇上甚至还有些胡茬,他一直是注重仪表的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憔悴?

是因为我。原来他是爱我的。

可是……

余程紧紧抱住他。严柯感觉脖子里热热的,师叔的眼泪落到了他颈上,让严柯的心都碎了。

仰慕了那么多年的人,那么优秀的人,原来如此脆弱。

原来他经历过那么糟糕的事,所以才不敢回应我的感情。

可是……

余程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严柯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师叔的颤抖与哀求,这个比他大了七岁的男人,放下了一切尊严与骄傲,紧紧抱着他,流着泪求他留下来。

他怎么狠得下心拒绝?

可是——他已经和小鹿——

严柯的心动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惶惑地环顾四周,看到窗外悄然升起的明月,看到墙角的蝴蝶纸灯,最后留在视野里的,只剩师叔写下的那些字。

漂亮的,沉重的,被泪水晕染开的字。

“回到我身边,让我们重新开始。”

那是魔咒。

……

严柯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小鹿还在背书,等他。

凌鹿看到他哭肿的双眼,想问他怎么了。没想到严柯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只说累了。

“……”凌鹿愣了一下,神色黯然,“那你去休息吧。”

严柯问:“你还不睡吗?”

“我再看会儿书。”

严柯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进屋去睡了。

十二点,凌鹿关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他不想吵醒严柯,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他。

严柯没有任何反应,大概睡着了。

凌鹿突然有点想哭。但他觉得不应该,所以忍住了。

眼泪能忍住,可是悲伤不能。所以直到天亮,凌鹿都没睡着。

不久之后,清晨的阳光照在严柯脸上。温暖的光线仿佛有力度,严柯醒来,看到小鹿握着他的手,放在他胸前心口处。

严柯小心翼翼地掰开小鹿的手,转过身,看了一会儿小鹿的睡容。然后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悄无声息地穿上衣服,离开。

直到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凌鹿才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是严柯留的。

阳光太刺眼。凌鹿拉过被子,盖上脸,这才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第62章

凌鹿哭够了,擦擦眼泪从床上爬起来。他不敢去看床头的字条,任何告别的话语都会让他心如刀绞。所以他直接找来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他忽然想起上回从这里搬出去,还是严柯嗑药自杀那次,余程一通电话就让严柯回到了他身边。其实现在也是,余程一封信就让严柯回心转意,自己陪在严柯身边那么久,徒然无功。

他甚至有些怨严柯了。想想,又舍不得。

凌鹿把自己的衣服、日常用品都塞进行李箱,看到沙发上放着几个玩偶。那是上次去动物园的时候他们套圈套回来的,凌鹿把玩偶都装进去。又看到一袋茶叶,上次陪严柯回家的时候严伯伯硬塞给他的,于是也装进去。

最后看到严柯的车钥匙,那上面还有他亲手串上去的小海螺挂件。凌鹿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

他边哭边把小海螺拆下来,钥匙放在餐桌上,海螺放进行李箱。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想把箱子关上,却发现东西太多,拉链怎么都拉不上。特别是那几个毛绒玩偶,虽然造型丑丑的,但是填充物很结实。几次把箱盖摁下去都会弹上来,好像行李箱都在跟他作对。

凌鹿索性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发狠去拉拉链。啪。拉链断了。

凌鹿一愣,哭得更厉害了。

他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以至于大门开了都没听见。

严柯一进门就看见小鹿坐在行李箱上嚎啕大哭,顿时慌了,鞋都来不及换地跑过来。

“小鹿你哭什么?啊?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凌鹿看到严柯,眼泪更加止不住。他不想说话,只顾着呜呜呜地哭,还想把行李箱扶起来走人。

严柯一把摁住行李箱,慌乱道:“你干嘛拖行李箱!你去哪儿!”

凌鹿含糊不清地答了句什么,严柯什么都听不见。他赶紧掏出手机来,没想到一个手抖,手机摔到地上,滑出去好远。他要捡手机,又怕一松手凌鹿就跑了,只好抓着凌鹿的手,用脚去勾手机。狼狈不堪。

“告诉我,怎么了?”他把手机塞进凌鹿手里,近乎哀求地,“为什么要走?”

凌鹿看他紧张成这个样子,不禁呆住了。心口钝钝地痛,凌鹿忍着悲伤,低头输入道:“我以为你走了。”

“我是去买菜啊!”严柯指向门口,凌鹿这才发现地上有两大包蔬菜。

严柯又道:“不是给你留纸条了么?”

凌鹿一愣。严柯抓着他的手,不放心地道:“我去拿给你看!……你别走,等我回来!”

凌鹿抽噎着点点头,严柯赶紧跑进卧室把纸条拿了过来。凌鹿一看,原来上面写的是“早安^_^冰箱空了,我去买菜,回来给你带鸡蛋饼”。他看到鸡蛋饼那三个字,眼泪顿时又忍不住,呜哇地哭了出来。

“哎你……别哭啊……”严柯从没见过小鹿哭得这么伤心,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回想着自己发病时小鹿是如何安慰他,于是一把抱住小鹿,慌慌张张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小鹿乖……不哭了……”

这下凌鹿的情绪直接失控,他用力抱住严柯,哭喊道:“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你干嘛不把我叫醒!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严柯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知道凌鹿在说话。他想让小鹿把话打在手机里,可是小鹿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抱着他哭了个天荒地暗,把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悲伤都付诸泪水。

严柯不知道该怎么哄他。他觉得自己抱着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朋友,小朋友就要那一个,给他买新的也不行。严柯真是没辙了,他听也听不见,小鹿也不肯打字。他只能这样抱着他,等他自己平静下来。忽然想到:

我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任何安慰都没有用,只能等我自己哭够,等药起效,等情绪平静。他在我身边陪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无奈,心疼……

心疼得要碎了。怎么这么难受呢?

眼睛一酸。严柯也哭了。

他也觉得委屈。不是说好了在一起的吗?怎么一声不吭就要走。如果他迟点回来,小鹿是不是就不在了?

骗子。不是说爱他的吗?

严柯默默地淌着眼泪,直到热泪打湿凌鹿的领子,他才发现严柯哭了。

“严老师?”这下换凌鹿慌了,“你怎么也哭了?”

他良心发现般地拿起手机,手指发抖地输入道:“你别哭啊,你还没哄好我呢,你怎么自己也哭了???”

不会是发病了吧!

糟了,他怎么能对着严柯嚎啕大哭,明明都已经知道是误会了啊!澄清了不就好了吗,哭什么哭,把严柯都惹哭了!

凌鹿自己脸上还狼狈着呢,就手忙脚乱地去给严柯擦眼泪。严柯抓着他的手,哀哀道:“小鹿,别走……”

凌鹿心都炸了,连声道:“好好好,不走不走!”

他又想起严柯听不见,赶紧把这句话打出来。

严柯看到了,努力想笑。嘴角一扯,眼泪却又滚落下来。凌鹿心疼得要命,赶紧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背,想让他平静下来。严柯像一只柔软的猫,一声不吭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顺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脸上的泪痕都干透了。

咕噜噜。凌鹿肚子叫了。

严柯虽然听不见,但他感觉得到小鹿肚子里的躁动。他从小鹿怀里抬起头,抽抽鼻子:“我去拿饼给你。”

凌鹿接过鸡蛋饼,发现还是热的,顿时心都化了:“你吃了吗?”

“吃过了。”

“干嘛一个人去买菜?你都听不见,怎么付钱?”他想象着严柯在菜摊前比手画脚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严柯笑笑,拎起衣角晃了晃,哗啦哗啦,口袋里都是硬币的声音:“我没问价钱,直接递张整的给人家,让人家找钱。”

“这都行?”凌鹿摇头笑着,果然是土豪的操作。

严柯靠在他的肩头,凌鹿把鸡蛋饼递到他嘴边,严柯啊呜咬了一口。饼里放了甜面酱,甜软热乎,吃进肚子里一口温暖。

凌鹿笑笑,给他擦擦嘴角的甜酱。

严柯忽道:“小鹿,其实昨天……师叔来求我回心转意,让我回到他身边。”

“嗯。我能猜到。”

“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师叔他……以前经历过很可怕的事,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能告诉你。他说他知道我暗恋了他很多年,但因为那些经历,他有心理阴影,所以他不敢接受我。”

凌鹿叹了口气。余程这个大魔王,居然能放出这种大招来,真是服了他了。

严柯误会了他叹气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今天早上真的是去买菜的,没去见他。”

“我相信你。”凌鹿脱口而出,但立刻又意识到严柯听不见。他突然觉得打字好麻烦,于是拉过严柯,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相信你,你不需要解释的。

严柯显然get到了这个吻的含义,微笑起来,撒娇似的道:“不解释怎么行,你这个人,嘴上说着相信我,实际上特别爱胡思乱想。一天到晚瞎脑补,不看着你你差点离家出走了!”

凌鹿气鼓鼓地撅起嘴:“明明是你惹人误会,买菜就买菜嘛,干嘛留纸条,临走前还亲我一口!”

严柯脸上一红:“早上醒过来觉得你真好看,一时没忍住……”他忽然来了底气,刮了刮他的鼻子,佯装恼怒道,“你还说我,昨晚叫你睡你不睡,熬夜熬到那么晚,害得我只能一个人去买菜!”

“我那会儿已经醒了啊,你干嘛不叫我?”

“我怎么舍得叫你啊……等等,你装睡?!”

凌鹿撇撇嘴,接不下去了。

严柯想了想,忽道:“你不会……一晚没睡吧?”

凌鹿不想让他愧疚,也不想撒谎骗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严柯看他犹豫的样子就知道了答案,遂拿起手机道:“小鹿,我给你看我跟师叔的聊天记录。”

凌鹿摇摇头,严柯坚持道:“我想让你安心。我和师叔已经结束了。其实我早就应该跟师叔讲清楚,否则他永远是我们之间的一根刺,谁都不敢碰。现在我终于有勇气做个了断,我希望你能见证,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凌鹿一愣,他忽然意识到,严柯是真的很珍惜他们这份感情。

反观自己,那么懦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开始退缩,甚至差点把他拱手让人……明明还是自己告白的,明明是自己亲手从余程手里把他抢过来,为什么这么怂呢?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怀揣着愧疚与感动,凌鹿开始翻阅聊天记录。

原来昨天那封信余程本来是想亲手交给严柯的,严柯已经推掉过一次会面。然后到晚上六点多,大概是看了信封里的东西,严柯主动去约余程见面了。

哼,余程老狐狸,一定是给他看了什么不得不面谈的东西!什么心理阴影,全是套路!

接下来就是今天早上了。严柯首先发了几大段消息。

“小师叔,我想了一夜,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我很高兴,这些年的感情不是徒然无功。可惜你的回应来得太迟,我已经和小鹿在一起了。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先来后到的意思,其实想想,不是这样。师叔,你说我是你的光,你的救赎,小鹿于我也是如此。暗恋你的那些年,我努力想让自己变得优秀,想要追上你。每次得到你的肯定我都欢欣雀跃,我把那当成我最重要的事。可是我越来越累,越来越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优秀的人。我开始害怕,自卑,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但我越是努力追逐,就越是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小师叔,我确实是配不上你的。”

“但小鹿不一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感到有压力。相反地,我很放松,很开心。比起学生,他更像我的邻家小伙伴。对他的感情其实更多的是依赖。我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和他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就好像是在你这里感受到的压力都被他抚平。对不起,小师叔,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承受不了。我是真心地喜欢过你,但焦虑和自卑让我想逃。如果没有生病,或许我就能坚持下去,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了。对不起。”

“小师叔,说了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没有因为你经历的那些事而嫌弃你。昨天听你说了往事,我很难过,也很心疼。我非常想帮你,但我觉得不应该以恋爱这种方式。我离不开小鹿,一想到和他分手就难受得喘不过气。小师叔,我病了,我是个病人,你也是。我找到了我的救赎,我希望你也能找到对的人。但现在,我很肯定那个人不是我。对不起。”

凌鹿看完严柯的内心独白,心里又甜又疼。他继续往下看。

余程的回复倒是简单,只有两三行。

“好。我明白了。”

“但能不能不要辞职?至少让我能够每天看见你。严老走后,我只有你,不要连你都扔下我。求你。”

这就是最后的消息了。严柯还没回他。

严柯靠在凌鹿肩头,叹息道:“小鹿,说实话我有点不忍心。辞职以后我可能跟他就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想想他也怪可怜的。一个人从老家来这里打拼,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又被人勒索。这些年存的钱几乎全都……”

凌鹿愣住了:“勒索?”

“对。就是他说老家有亲戚过来那次,其实不是的,他是因为……以前的事情,被人勒索了。”

“我还以为……”凌鹿想起当时的情况,不由感慨万分。

严柯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小鹿,你说呢?”

凌鹿拿起手机,本来想写“我也不知道”,但是一想到严柯到现在还什么都听不见,要靠文字来跟人交流,凌鹿就觉得揪心。于是转而输入道:

“我希望你转行。我不想你为了帮他牺牲自己,你不用当圣人的。”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话:“而且,我会吃醋。”

严柯笑了,然后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小鹿,又笑了。

“好,听你的。”

他拿起手机,给师叔发了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

余程没有再回复他。

下定决心之后,两个人都如释重负。凌鹿开始认真复习,严柯则研究着甜品菜谱,做些好吃的犒劳他。

当晚,张行端给凌鹿打电话,关心严柯的近况,问他是不是铁了心要辞职。

凌鹿说是,严柯已经在准备交接材料,只是院长还不肯放人。

张行端道:“这件事交给我。”

凌鹿很感激。张行端又道:“公寓钥匙是不是还在余程那里?既然已经跟他撇清关系,就尽快把钥匙拿回来,免得……”

“免得”后面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凌鹿答应了。挂了电话他就想跟余程说钥匙的事儿,但转念一想,严柯前脚刚拒绝他,自己后脚就去讨钥匙,未免太穷追猛打。

严柯说的所谓“往事”,他虽然不明真相,但能感觉到那一定是非常严重非常糟糕的事,否则严柯不可能这么失魂落魄。如此一来,凌鹿对余程也有些同情。虽然余程是个人渣,但凌鹿也于心不忍了。

——于是,当晚,深夜。

第63章

凌晨三点,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咔哒。轻得几乎听不见,钥匙转开了门锁。一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门,随即将大门反锁。

他没有开灯,而是轻车熟路地来到厨房。就着晦暗的月光,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熟悉的重量,用起来非常趁手。

他没有戴手套,就这么随意地提着刀,来到主卧室。

卧室门开着,窗户也翕开了一条缝,因此房间里有微微的寒风。这样很容易着凉的,说了多少次那个人都记不得,另一个人也欠考虑。体质已经这么差,再感冒了怎么办?

不是又得请假了吗?

他走到床头,低头看着相拥熟睡的二人。被子倒是盖得严实,下面穿衣服了吗?

不过颈动脉贯穿伤足以致命,没必要掀开被子。他也不想看到两个人狼狈的L体。凌鹿无所谓,主要是严柯。在他心目中,贝贝应该是正式的、圣洁的、穿着白大褂的。不应该像这样不知羞耻地躺在一个小男孩怀里。

恋爱是不务正业,会让他玩物丧志。贝贝也确实玩物丧志了,甚至想到要辞职。

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明明年轻而充满精力,正是最好的年华,应该把所有热情投入事业,应该把所有感情倾注在病人身上。为什么要谈恋爱?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低级需求上?明明有更美好的更高尚的值得追求,为什么不能像他爷爷一样,做一个纯粹而神圣的人?

抑郁症吃药就会好了。失聪吃药就会好了。副作用忍着就好了,不舒服忍着就好了。

空虚寂寞,找人上床不就行了?不是已经在约炮了吗?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想要我爱你宠你,我全都做了。你想跟我上床,我也可以答应你。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要辞职?

为什么不听劝。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好好当医生。为什么不能像你爷爷一样做个圣人。

你真令我失望。

余程凝视着严柯。他的睡容竟然如此安详,这令余程感到悲哀。就像弟弟死后,父母不得不把自己送入戒网瘾学校。当父母提着棍棒来到网吧,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时,看着毫无愧疚的自己,父母心里一定也是这种感觉。

你真令我失望。

可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寄托希望了。你是我仅剩的孩子。

我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但你放心,贝贝,我不会像我爸妈那样简单粗暴地处理你。你应该是单纯美好的,你的心里不该有阴霾。

茁壮成长吧。成为你爷爷那样的圣人。

影响你成长的旁枝末节,我会帮你剪掉的。

余程平静地举起刀,将刀尖靠近凌鹿的脖子,估计着颈动脉的位置。月光森寒,刀身倒映着他的手腕。他调整着握刀的手势,避免一刀下去弄伤自己。

但是颈动脉压力很高,这样戳下去,血会一直喷到天花板上,溅到贝贝身上。他不想打扰贝贝睡觉,半夜洗澡也容易着凉。

唔,怎么办呢?

现在几点了?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到三小时前的一个未接电话,来自张行端。然后是时间,凌晨03:18。

三点十八,好熟悉。

他看着这四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伸手去摸,发现自己落泪了。

这种温热的液体,终于提醒他想起。三点十八。

是严老的死亡时间。

……

翌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严柯就醒了。昨晚他睡得格外香甜,还梦见自己小时候,爷爷教他背《药性赋》。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

“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海藻散瘿破气而治疝何难。”

韵律朗朗上口,内容简明易懂。听说以前的中医就是背《药性赋》入门的,对中医人来说,它就是《三字经》。

可惜上了临床以后,医院里开的都是西药。中药方剂什么的,很久没用,都生疏了。

算了,都要转行了,就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儿了。

严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忽然间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串钥匙。这串钥匙,看形状确实是这栋公寓的,包括大门和每个房间。小鹿也有这样一串钥匙,但他把车钥匙还有他的小海螺都串在一起了。这串钥匙上却什么都没有。

严柯困惑地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师叔也有这些钥匙。

当初为了防止他锁门自杀,师叔把所有房间的锁都换掉了,钥匙有两份,一把归他,一把给小鹿。

可是师叔的钥匙怎么会在这里?

严柯想摇醒小鹿,一转身,却愣住了。

阳光已经爬到了小鹿脸上,把他的脸颊照得白里透红,几近透明。他沉沉地睡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婴儿。漂亮的脸蛋在阳光照耀下竟有种圣洁意味,美得令人恍惚。

好可爱。

像天使一样。

严柯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吻了吻他的额头。突然又想起昨天的乌龙,忍不住想笑。

小鹿还没醒。

是没醒还是装睡?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严柯吻了吻他的嘴唇,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往下,亲吻他的下颌,颈项,锁骨……

凌鹿被他吻得酥麻发痒,终于忍不住,笑着睁开眼:“严老师,你干嘛呀?”

严柯听不见,只顾着吻他。

“嗯……严老师……”凌鹿眼神迷离起来,痴痴地唤他。

严柯伸手一摸下面,抬头笑道:“你醒啦?”

凌鹿无奈地看着他,羞涩地蹭着他的脸颊:“你好坏啊。”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严柯笑着,与他耳鬓厮磨。

凌鹿满眼柔情:“我爱你。”

“听不到听不到。”

凌鹿笑了,大声喊道:“我爱你!”

严柯以指尖抚过他的唇,微笑道:“我也爱你。”

然后轻轻蹭他,跟那个早起的器官打招呼。

凌鹿难耐地叹息:

“严老师,你太坏了。”

严柯当然听不到。

……

几天后,严柯的离职手续终于办成。他在呼吸科还有些私人用品,必须回一趟病区。

凌鹿陪他上了22楼,帮他一起整理东西。院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他们的关系,看见他俩相处得这么融洽,大家都是既欣慰又羡慕。

该来的躲不过。余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严柯要去打个招呼。

“小师叔。”他在门上敲了两下,轻声说,“我要走啦。”

余程从繁忙公务中抬起头,看着他,和他身旁的凌鹿,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过来。

他朝严柯做了一个这样的动作。

严柯有些诧异,与凌鹿对视一眼。

余程道:“你放心,这是在医院,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同时掏出胸前的蓝黑色水笔,在纸上写了句话,远远地朝严柯举起。

那上面写着:

阿柯,你的工号还没有注销。我希望在你离开之前,最后开一副药,给自己。

严柯一愣,不明所以。

余程起身,把电脑让出来。严柯犹豫着不敢上前。余程轻叹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来到二人面前。

“下个月我就要去西藏支医了。”他举起那份《支援医疗志愿书》,神情平静,嘴角甚至有淡淡笑意,“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就当是了却我一个心愿,证明给我看,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希望,不是虚妄。”

凌鹿有些触动,因此忍不住提醒:“你说的话他听不到。”

余程道:“他明白的。”

果然,严柯低了低头,接过他递出的挂号单,默默地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拿起鼠标。

余程望着他那认真的神态,微笑道:“你看,他就是这么一个好孩子。太容易被人操控。你以后要保护好他。”

凌鹿惊讶不已。余程居然会说这种话?他这是……把严柯托付给他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安静地等严柯开药。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啪啪的声音。没过多久,药开好了。严柯熟练地提交处方,最后一次点击确认完成诊疗,然后退出自己的工号。

起身时,他已经眼睛湿润。

“小师叔……”他来到二人面前,与余程擦肩而过,然后站到小鹿身边,心情复杂地望向余程,“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余程笑笑:“好,路上小心。”

语气轻松,仿佛他只是下班回家,仿佛明天还能再见。

仿佛将来的许多时光,他们还能一同度过。

严柯低下头,走出办公室。

凌鹿叹道:“那再见了。”然后去追严柯。

余程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离去,喃喃道:“再见。”

他回过头,发现隔壁的同事们都在悄悄看他。他笑笑,大家都知趣地收回目光,各干各的去。

余程回到办公室,拿上刚填好的《支援医疗志愿书》,起身去院办。

三天后,严柯的听力开始恢复。凌鹿开始考研。

又三天,考研结束。圣诞节到了。

像圣诞礼物一般,严柯的失聪彻底痊愈。这份礼物来自于谁?圣诞老人?严柯自己?还是余程?

新年里的第一天,严柯和凌鹿在距离省中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商铺,租金、位置都合适,当即订下。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凌鹿陪严柯去机场送别余程。

省中很多同事都来了,甚至还有余程的老病人。他被大家围在中间,事到如今竟然还有人想挽留他。

“余医生,你这一走,我可怎么办呀!”

“余主任,你这样真的太可惜了……”

余程一一抚慰大家的离愁,视线扫过严柯。

严柯依依不舍地唤道:“小师叔……”

余程远远地朝他笑:“阿柯,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其实我……”话未说完,他又笑着摇摇头,不说了。

其实我什么?

严柯很想追问,但是突然又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怀揣着一丝遗憾与惆怅,严柯目送余程进入安检。他一直在回头,和大家反复道别。他说了很多声再见,很多声保重。他的视线很多次与严柯交汇,他最后留给严柯的眼神就和留给别人的一样。

平静,柔和。

此时此刻,严柯突然意识到,小师叔已经放下了。

他已经放下了曾经束缚他的东西,他想通了,于是去追求他真正的理想了。

那是什么呢?

大概是某种,一般人无法理解的,神圣与崇高吧。

走出机场时,恰好有一座飞机起飞。严柯和凌鹿同时抬起头,看飞机划过天空。

“那是他的航班?”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严柯惊讶地回头,看到张行端手里夹着烟,从机场门口的吸烟区朝他走来。

“原来你来了?!”凌鹿也大惊失色,“你迟到太久了吧!他都飞走了!”

张行端把烟头掐灭,淡淡道:“我不是迟到,我只是没去取票。”

凌鹿一愣,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严柯突然笑了,释然地:“你果然……”

张行端含笑道:“你又知道了?”

严柯道:“雪白龙胆。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张行端耸耸肩:“我的错,我太骚。”

严柯道:“现在去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张行端戴上墨镜,啪地又点上一支烟,“你们先走吧,我再抽根烟。”

凌鹿看看他,又看看严柯,一脸茫然。

严柯笑笑,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做甜品啦。”

第64章

5年后。

今天是主治医师资格考试公布结果的日子。早高峰时间,高架桥一如既往地堵。省中医院住院部大楼就在眼前,凌鹿却只能望楼兴叹。

不过幸好今天提前出门了。

凌鹿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仔细折好,放在一旁。他看了眼后视镜,确认自己嘴上有无面包屑。镜子倒映出宝马X5宽敞豪华的内部空间,凌鹿却忍不住想笑。

开着BMW,却只能干巴巴地啃面包。就跟医生这个职业一样,外人看着高大上,入了行才知道有多悲催。

当他来到住院部电梯大厅时,赶早的病人和家属们已经把8台公用电梯堵得水泄不通。凌鹿穿过人群来到拐角后的医护人员专用电梯,刷了职工卡,等待电梯从地下停车场升上来。

渐渐有同事聚集过来,大家笑着打过招呼,一边闲聊一边等电梯。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实习生,脸上挂着青涩的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吧。

叮。电梯到了。

凌鹿笑着,走进电梯。

星期一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忙碌。直到临近午休,大家都坐在电脑前改病历,这才有工夫闲聊两句。

“对了,今天主治出成绩了吧?”身旁的朱蕴婷随口问道,“小鹿,你查了没?”

凌鹿还没回答,其他同事都笑起来:“小鹿还用问,当然过了!”

凌鹿笑道:“还不知道结果呢,网站打不开。”

“那你晚点再查,估计这会儿查的人太多,网站崩了。”

“对,我那年考的时候也是,卫生部这破网站……”

“哎呀肯定过的。主治嘛简单的,只要看书就能过。”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忽然有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小哥敲敲门。他看了眼订单信息:“凌医生……请问凌医生是哪位?”

凌鹿一愣:“是我……我没点东西啊。”

外卖小哥跟他确认了一下电话号码,说:“是你的没错。”

包装袋里有好几个蛋糕盒,眼尖的朱蕴婷一眼就看见了盒子上的图案,哈哈笑道:“是你的是你的,你们家甜品店的。”

凌鹿拆开包装袋,果然,蛋糕盒上印着一只萌萌哒的小鹿,小鹿在草丛里睡得安详,身上还靠着一把小提琴。

“林间小鹿”,是严柯的甜品店。

凌鹿脸上一红,数了数蛋糕盒的数量,笑道:“每个人都有份。你们午饭少吃点啊。”

“哇,感动!快让我看看都是些啥!”朱蕴婷早就垂涎三尺,把小蛋糕盒一个个地拆开。每个盒子里装的都是不同的甜点,精致漂亮,一打开就是扑面的香气。

“不愧是网红店!”朱蕴婷的少女心都被激发出来,对着每个蛋糕都咔嚓咔嚓拍照,“哎哟,我每一个都好想尝尝看,怎么办……”她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道,“小鹿,你别嫌我俗啊……这里面哪个最贵?”

凌鹿扫了一眼,指着一个其貌不扬的、黝黑焦脆的铃铛型点心:“这个吧,可露丽,这个成本最高。”

大家都惊讶起来。

“啊?可什么丽?”“这么小一个居然最贵?为啥?”

凌鹿道:“Cannelés,音译过来就是可露丽,也叫天使之铃。来源于16世纪的法国修道院,是一个修女发明的下午茶点心。这个甜品,外面的脆壳是焦糖的甜和莱姆酒香,里面是蓬松湿润的蜂窝状内馅。要烤出这种外焦里嫩的口感很不容易,需要专门的模具。店里用的这种黄铜模具是贝……”

他停顿一下,改口道:“……是严柯专门从法国买回来的。正宗的模具很贵,黄铜保养起来也很麻烦,但做出来的成品确实比山寨的要好。”

大家听他讲解得这么专业,都忍不住笑道:“不愧是甜品店老板,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不是老板……”凌鹿打算解释,想想还是算了。转而笑笑,招呼大家来吃,“都别客气啊,反正是严柯请客。”

朱蕴婷这才反应过来:“对哦!严公子不是在国外么,怎么突然想到请客?”她笑吟吟地望向凌鹿,“他这是给你庆祝主治过了吧!”

凌鹿只是笑,不说话。朱蕴婷拦住大家蠢蠢欲动的手:“都别抢!咱们这是沾了小鹿的光,让小鹿先挑!”

“不用这么客气啦,刚开店那会儿我每一样都尝过,都快吃吐了……”凌鹿拗不过大家的好意,最后只拿了个蛋挞。

那个蛋挞是这些精致点心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甚至因为太过常见,反而比低调的可露丽更显朴素。它和外面的蛋挞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放了个提子,头上开了两刀,做成了小兔子的造型。

提子是当天新鲜的。当初他和严柯商量过,要做兔子造型,提子就容易坏,翘起来的兔子耳朵很快就塌下去了;但不做出特色就不好卖。最终他们决定提高成本,靠颜值吸引顾客。所以这种蛋挞烤出来半天卖不光就要扔掉。

“林间小鹿”还没变成网红店的时候,他们俩天天吃蛋挞,真的吃吐了。

但现在好久不吃,还有点怀念。

蛋挞还热着,凌鹿拿起蛋挞,凑到垃圾桶边上去吃。大家也都各自挑好了心仪的甜点,大快朵颐。

甜食真的能让心情变好。午休时大家都睡了一个好觉,做了甜甜的美梦。

晚上,张行端请客,给凌鹿庆祝。

地方约在酒吧,张行端开的。驻唱歌手是个小清新的妹子,声音空灵清脆,背着把吉他自弹自唱,让人觉得很舒服。

凌鹿开车了,所以不喝酒。他捧着果汁笑起来:“谁能想到,堂堂张院长,副业居然是开酒吧。”

严柯辞职2年以后,张行端也离开省中,自己开了家私立医院。土豪的思维模式果然跟平民不一样,你以为人家是在行政岗上混吃等死,其实人家是在学习别人的运营模式,甚至在第一线处理日常可能发生的矛盾。

“酒吧有人管,又不用我操心。”张行端笑道,“开着玩儿罢了。”

凌鹿撇嘴道:“你们土豪真讨厌。”

张行端挑眉:“你家那位土豪呢?”

凌鹿的眼神忽然变得黯淡:“……别这么说了。我们都分了两年了。”

“分个屁,他今天不是还给你送蛋糕?”

“那只是作为普通朋友……”

张行端啧了一声:“就你们这藕断丝连的,复合算了。”

凌鹿笑了,不说话,只是低头喝果汁。吸管被他咬出好多牙印子。

——“林间小鹿”刚开张那会儿,生意很差。严柯只会做一些常见的甜品,量也跟不上。不过严柯开甜品店本来就是为了养病,凌鹿也不想他太累。店就随随便便地开,日子过得清闲舒适。

后来严柯开始在店堂里拉小提琴。他本来是闲着练练,没想到吸引了很多女孩子来拍照。妹子们跟他拍完照也不好意思马上走,就留在店里吃吃喝喝,跟他聊聊天。生意开始稍稍好起来。

突然有一天,严柯在店里拉小提琴的视频被传上微博,火了。视频中的严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穿着柔软舒适的绒线衫,闭上眼睛微笑演奏。金色阳光照耀在他平静柔和的脸上,美好得宛若天使。一曲《卡农》演奏完毕,他发现有人在拍摄,于是羞涩地笑着,伸手去挡镜头,说:

“不要拍啦!蛋挞要趁热吃,不然兔子耳朵会塌掉哦。”

镜头一转,开始拍摄面前的提子蛋挞。刚出炉的蛋挞烤得恰到好处,仿佛隔着屏幕都传出焦糖甜香。作为装饰品的小兔子非常可爱,拍摄者舍不得吃,就拿出来放在一边。捧起蛋挞刚咬一口,就发出了幸福的“唔~”声。

“好吃吧。”屏幕之外,严柯的笑声响起。镜头又转给他,严柯害羞地捂住脸,“不要拍我啦!”然后拎起小提琴,逃跑了。

这段视频一经发表,立刻引来数千评论。大部分人都在夸店员好可爱,博主解释说这不是店员,是老板兼甜点师。这是一家不务正业的店,老板不好好做甜品,跑出来拉小提琴,每天的甜点都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林间小鹿”立刻就火了。

凌鹿不想严柯太累,严柯就雇了专职甜点师,自己只在店里拉拉小提琴,喝喝咖啡,陪客人聊天南海北。甜品店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了看一眼严柯。

当他们发现严柯真人比视频里好看得多时,顺理成章地,严柯立马就成了网红。

网民真的很奇怪。当初严柯被曝光是同性恋,那么多人叫嚣着“死基佬别玷污医生”,现在严柯辞职了,大家反而纷纷为他叹息。甚至有人登门道歉,说自己是当初辱骂他的人之一,现在非常后悔。

“对了,那段时间还来了个很特别的客人。”凌鹿忽然笑起来,“你还记得陆文芳吗?就是严柯收进呼吸科,后来转去肿瘤,结果欠费逃跑的那个老太太。”

张行端惊讶道:“那老太还活着?”

“不,她回家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是她孙子。”凌鹿笑得温柔,眼睛里像有小星星,“她孙子已经上大学了,还是985呢,可厉害了。孙子看到视频之后,特意跑到店里来,说当初真的很对不起他。还留下五千块钱,说是先还这些。他在兼职做家教,剩下的慢慢还。严柯让他不要还了,他不肯。结果过了一个暑假,他又送过来八千块钱。”凌鹿笑着摇头,感慨道,“现在大学生做家教居然这么赚啊……”

张行端幸灾乐祸道:“对,人家兼职都比你们正儿八经上班赚钱多了。严柯后来不是也兼职写文章了么,他一篇稿费多少?三万?”

“那是很后来了……”凌鹿沉浸在回忆中,嘴角始终有笑容,“刚开始他也只是随便写写。”

甜品店红了之后,严柯用赚来的钱带全家去国外旅游。他这次去不光是玩,还尝遍当地有名的甜品。回来之后他写了个游记式的测评,随手放到网上去,没想到很快被人扒出他就是“林间小鹿”的老板。网友们一边笑他又不务正业满世界去玩,一边给他疯狂转发点赞。

在那之后,严柯就喜欢上了旅游。

——那也是他们两个,渐行渐远的开端。

严柯留在A市的时间越来越短,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甜品店也托付给了店长打理,他自己到处去玩,寻找灵感。每次回来都能开发出新的甜品,店里的生意倒是一直很好。随手写下的游记、测评也都广受好评,开始有编辑向他约稿,甚至有营销号来请他打广告,稿费渐渐水涨船高。

起初凌鹿很不放心,怕严柯在外面发病,怕他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但严柯竟然都挺过来了。凌鹿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各种奇遇,有时会后怕,但更多时候是替他高兴。多出去走走,遇到不同的人和事,严柯的眼界越来越开阔,抑郁也悄无声息地溜了。

然而眼界开了,他和凌鹿也就没了共同话题。

严柯想带他走,去看太平洋的鲸鱼浮出水面,布拉格的鸽子在钟声中飞起,想带他去南极,在极光下牵手漫步,在雪地小屋相拥取暖。他想和他一起感受这世界所有的美好。

而凌鹿必须看书学习,准备毕业答辩,准备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和招聘考试。再后来,他每天收病人收到手软,闲暇之余还要做课题。严柯难得回来,他们甚至只能在医院见面,因为他要值夜班。

两个人的生活已经走向不同轨道。分手,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张行端抬起手,让服务员又开了瓶酒:“你说你要不是在省中耗着,被每星期两个夜班拖着,那会儿不就能跟他一起环游世界了?说真的,你别在公立医院浪费时间了,没意思。这几年有机会就多出去进修吧,把自己水平提上来。等年限到了,升上副高就来我这儿。毕竟轻松,钱还多。”

凌鹿不答。

张行端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严柯也是没良心,你当初对他那么好……”

凌鹿打断道:“别这么说他。”

张行端含笑道:“都分了两年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凌鹿玩着那根被他咬烂的吸管,神色却仍温柔,“其实刚分手的时候,我也是恨过他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明明他自己也当过医生,他知道的,只要熬过最苦的这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已经陪他走过他最艰难的日子了,为什么他不能陪我?”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行医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这个职业,所以不怕苦不怕累,只要病人康复起来我就比什么都开心。这个职业的苦和甜都是我自己的,我不应该要求他为我分担。仔细想想,他满世界的跑,也不可能光是好玩儿有趣的事呀。什么太平洋上看鲸鱼,他晕船你知道吗,为了看条鲸鱼他吐到脱水,差点死在海上。可是最终看到鲸鱼了,他就觉得这些苦都值得了。你说要是拉你去出海,告诉你鲸鱼不一定看得到,但你一定会晕船晕到半死,换你你去吗?我肯定是不去的。”

“所以其实,我也不理解他的追求。他曾经半开玩笑的问过我,要不我也辞职陪他环游世界?钱不用担心,他的稿费足够支撑我们两个人。我想了想,不行的。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我学医都学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为了玩就放弃?当然不行啊……他听了以后很难过。现在想想,环游世界对他来说也不是简单的‘玩’吧,那也是他的追求——对了,现在还是他的事业,他已经是个作家啦。他在抑郁里走过,一条鲸鱼浮出水面的意义可能不止呼吸换气那么简单。他在南极看极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他一个人在雪地小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每天只顾着收病人写论文的我,已经不可能理解他了吧……”

“所以,我们分手,只是普普通通的、小情侣三观不合而分手。不是他们说的什么抑郁症好了就把小天使一脚踹开了……不是的。他已经走出抑郁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有自己理想的男孩子。他有选择的权利,我对他的好不应该变成束缚他的理由。你说得对,我确实还爱他。所以呢,我还挺高兴的,他能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不可预测的困难,他能走出去,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他的病真的已经好了。多好呀。”

凌鹿低头咬住吸管,这才发现他的果汁也见底了。张行端问:“喝点酒吧?”

“不要。”凌鹿果断回绝,拿起饮料单看着,“你这儿还有什么好喝的?”

“有个碳酸果汁,无酒精的,卖得挺好。”张行端给他点了一杯,忽道,“严柯其实也放不下你。”

凌鹿一愣:“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今天这个送蛋糕的事儿。他要真放下了,就该跟你一刀两断。不清不楚地这么拖着,不是故意让你难受么?放心吧,严柯不是那种人。他被余程吊了那么多年,他明白这种苦。他到现在还想着你,就是真的心里还有你。”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念头刚刚闪现,凌鹿立刻自责起来。如果严柯要回头,那就相当于再次放弃现在的事业。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又能做好的事业,这件事的意义比恋爱更大。

毕竟恋爱,区区恋爱……

何况,分手也有我的责任。是我不肯放弃自己的事业,我怎么能要求他为了我放弃?

我也很自私啊。

凌鹿咬着吸管发呆,直到碳酸果汁上来了,他才如梦初醒地放开那根烂吸管。

啪。张行端点起一根烟。

凌鹿吮着碳酸果汁,突然想起,他上次看见张行端抽烟还是5年前,余程去西藏的时候。

凌鹿莫名情绪一低:“余程……的尸体,找到了吗?”

“卧槽。”张行端笑出声,“都一年多了,怎么可能?”

凌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余程会死在西藏,他是万万没想到的。听说是暴风雪刚停,他急着翻过山头去给人看病,不知怎么摔下了雪山。那个卫生站只有他一个人,直到两三天以后当地牧民找他看病,才发现他失踪了。救援队再去找时,只找到摔得四分五裂的药箱。

张行端又叫了瓶酒。凌鹿想劝他少喝点,看他吐着烟圈落寞的样子,又不忍心了。

张行端忽笑道:“其实3年前我去找过他,去西藏。就是我们家医院快建好那会儿。”

他去之前跟余程通了个电话,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帮他带。余程说,烟、酒,最便宜的就行,要多。

当时他很失落,他问之前想象过无数个答案,他以为余程会像以前一样让他惊喜。但并没有。

曾经最有趣的玩具,如今已经泯然众人。他差点就想取消西藏之行。

但答应都答应了,就当观光。他飞到拉萨,在当地买了大量烟酒,然后租了辆越野车,驶向余程所在的卫生站。

“那破地方可偏了,我开了导航都找不到。”张行端道,“余程让我在原地等他,我就等。那边信号也不好,咱们这儿都快5G了是吧,他们那儿大广告牌还插着呢,说是3G信号已全面覆盖……反正网速差得要命。我等了两个多小时,余程才找到我。他走过来的。”

“当时看见他我都惊呆了。他晒得特别黑,就跟当地人一模一样。我简直……而且你能想象吗,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是真的破,就是那种……就是当地人的样子。”张行端摇头笑笑,自嘲般地,“其实那会儿他在藏区都呆了一年多了,是该入乡随俗了。但我见到他之前总是不肯相信,我觉得他应该是不一样的,他是读书人啊,而且是医生……那边医生不是地位很高的么?”

凌鹿想缓和一下气氛,笑道:“那边医患关系好吧?”

“对,真的好,开过去一路上都有牧民跟他打招呼,还送吃的给他。”他掐掉烟头,重新点燃一支烟,“余程坐我身边的时候,我一直有种错觉,好像我跟他是出来旅游的,看看就回去。但他一开口,拿当地方言跟别人打招呼,我就被拉回现实了。”

“我觉得坐我车里的是个藏族同胞。他身上有种……很多天没洗澡的味道。胡子也不刮,糙得不行。这还是余程吗?我当时特别后悔,我不应该来的,还不如就让他保持我记忆当中的那个样子。”

此时的张行端已经毫不掩饰对余程的感情。严柯走了,余程死了,他和凌鹿都是彼此那段感情最后的见证者。还有什么可瞒的?

“结果到了卫生站,我就明白了。他那里是真的没有条件洗澡。那个村子用水用电都不方便,边上又是雪山,一年到头都冷。想想也就理解了,他为什么要烟酒。那地方太苦了……没想到他却告诉我,烟酒是用来跟当地人交换食物。在那边人民币用处不大,烟酒才是硬通货……”张行端晃动着水晶酒杯,六角形的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迷幻的色彩。他看着那里面橙黄色的酒液,笑道,“你知道,我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在那里简直一分钟都待不下去。老实说我连车都不想下,没有空调我要死了。”

其实当时他就发火了。他骂余程,你他妈诈骗了你父母五十万,怎么连个取暖器都舍不得买。

余程笑了:那五十万早花了。

他更加暴躁:放你妈的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物价?五十万在这里都能上天了,你才过来一年,你花得光?你他妈烧钱取暖的?

余程不生气,很平静地说:这里物价是很低。五十万可以造两所希望小学,给教师发三年工资。

他惊了好久说不出话。缓过劲来,悻悻地道:真牛逼,还建小学。希望小学都是拿资助人名字命名的吧,你那小学叫什么?余程小学?真够难听的。

余程笑着说:余程是剩下的路,没什么寓意。我希望他们品行端正,所以……

“不会吧?”虽然不太合适,凌鹿还是笑出声,“难道是‘行端’小学?!”

张行端无奈道:“都是套路。余程这王八羔子,算盘打得精。他没钱了,三年工资发完就等我捐钱。到时候说起来,小学都是用我名字命名的,我能好意思不捐么?”

凌鹿一算,如果小学是三年前建好的,那到今年还真的发不出工资了。

毕竟,它的建立者都已经尸骨无存。

凌鹿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不敢问张行端今年有没有真的打钱过去,张行端却兴致勃勃地道:“余程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喜欢一石二鸟,恨不得一石二十鸟。你知道吗,他为了省钱,建小学的时候都是亲自去搬砖的。工人干活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忙,等小学建好,他瓦工木工电工全他妈学会了。后来他那个卫生站差不多就是自己建的,除了买药买设备以外就几乎没花钱。想想也是,他建完两个小学估计手头就没什么钱了。这个傻逼,明明是去支医的,反而把钱全花在建小学上,自己的卫生站连个取暖器都没有……”

那天,余程没跟他聊上几句,就有人来请他出诊。余程背上药箱就走了,就是后来那个在山谷里摔得四分五裂的药箱。

张行端一个人在卫生站,又冷又无聊,就把所有棉被翻出来裹着睡觉。躺了一会儿冻得不行,他纠结一番,把他平常最瞧不上的二锅头喝了。身体总算暖和一些,他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余程没回来。张行端饿得要死,幸好车上带了自热便当。他有点高原反应,不太舒服,迷迷糊糊地又睡着,再醒来已是天亮。

余程正在煮水。

张行端突然想起初中物理知识,问他:高原上是不是水煮不开?

余程道:煮得开,气压低只是沸点低。但水到不了100度,杀菌不彻底,喝了容易拉肚子。

他把煮开的水端过来,说:这是用你车上的矿泉水煮的,放心喝吧。

张行端喝了热水,整个人都暖和起来。问他昨天看的什么病人,怎么去那么久。

余程说:肺炎。

张行端有点不爽:一个肺炎你看这么久?你还等人家水挂完了才回来的啊?

余程说不是,给人挂上就开始走回头路了。只是路远,走一趟三个小时。

张行端一愣:路远你说啊,我车借你好了。

余程答:山路,开不了。

“那时候我突然……心疼。心疼得受不了。”张行端点上第三根烟,然后笑,“我就跟他说,我开了个医院,你回来吧,给你留了位置。”

“他拒绝了?”

“对,想都没想,拒绝了。”

当时的张行端,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余程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笑着问:你搏击还练么?来,咱们比划比划。

张行端撸起袖子就上了。然后一眨眼就被·干翻了。

或许是高原反应的锅,或许余程这一年来真的健壮不少……当余程把他死死压在地上而他动弹不得时,他竟然感到一丝恐惧。

他想起了当初强。暴余程的场景。余程显然也记得,于是轻轻地把膝盖压到了他的膝弯上。

“你那次真把我弄疼了,痛到差点失禁。”余程在他耳边说,呼吸灼热,“想试试吗?”

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余程回来了。

他无法自制地BQ了。他恐惧地期待着。

他渴望被余程强J,他想和他在这里zuo爱,在缺氧的高原,冰冷肮脏的地板。不戴套,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甚至有高反致死的风险……他想砸烂他养尊处优步步为营的生活,想抛下一切,想做最出格最疯狂的事——甚至是对余程承认:

我爱你,我输了,我爱上你了……

可是余程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吻他。

余程慢慢地松开压制,然后说:我看到你车上还有一份自热便当。吃完你就走吧,这里的东西你吃不惯。早点回去。

一瞬间,所有狂热都被冻结。

张行端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冷静地骂:操·你妈,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让我吃两个便当就走了。还他妈是我自己带的。

余程看着他仍然BQ的下T,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想带我走,但我不会走。你如果懂我,就该知道我在这里有多满足。我一生所求不过如此。阿端,你懂我么?

张行端笑笑,给他比了个中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就是你和他的最后一面?

烟雾缭绕,张行端有些出神。凌鹿看得难受,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

楼下的女孩弹唱着温柔的民谣。张行端掐灭烟头,从烟盒里倒出最后一支烟,忽笑道:“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同情我?”

凌鹿叹了口气,不知如何作答。张行端道:“没必要,真的。现在想想,就算那次强行把他带回来,又能怎么样?余程是有意思,但时间久了总会玩厌的。对我来说,他现在这个下场其实有趣多了。”

凌鹿一惊:“有趣?!”

张行端含笑道:“你不懂余程,他天生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这个人自私自利,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我前后矛盾?他明明做了这么多好事,又是希望小学,又是主动支医,最后甚至还死在给人看病的路上……简直是圣人,对不对?”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种着魔般的神采。凌鹿看着他那奇异的眼神,忽然感到害怕:“你别说了……你喝多了。”

“我就一句话。”啪,他点燃最后一支烟,“你猜,他的死,真的是意外么?”

凌鹿悚然道:“难道他没死?”

“不,他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正因为他死了,这个人才值得我回味一辈子。”张行端眯起眼睛,发出高。潮般的愉悦叹息,“他这个人,多有趣啊。”

……后面的对话凌鹿已经不记得。张行端的话给他造成太大震撼,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张行端能懂余程了。

——严柯呢?

他在环游世界的旅途中,能找到懂他的人吗?

回去的时候,马路上很空。毕竟已经凌晨,整个城市都睡着了。凌鹿一路上都在想今晚的事,想着想着,就到了公寓楼下。

当初他和严柯分手前,严柯刚付掉两年租金。房东不肯退租,因此虽然严柯不在了,凌鹿还是住在这里。

算算,也差不多该搬出去了。现在租金已经涨到一万三一个月,他还真付不起。

凌鹿走进电梯。不得不说,这栋公寓的配置真的很好,电梯运行起来几乎没有噪音。但就是这么安静,反而让凌鹿觉得有些寂寞。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习惯性地点进严柯的主页,看看他今天有什么新鲜事。电梯里信号不太好,小圆圈转啊转的,就是刷不出来。

当电梯门打开时,内容终于更新了。严柯最后一条微博是六个小时前,七点多钟的时候发的,仅仅一行字。

“我没带钥匙,你在家吗?”

凌鹿看着那句话,大脑一片空白。与此同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旋律——

Do、do、so、so、la、la、so。

很轻很轻,是琴弦被拨动的低响。

凌鹿愣愣地向前走去,看到一个男人坐在他家门口。男人手里抱着一把小提琴,正低着头,用指甲轻轻撩拨琴弦。

Fa、fa、mi、mi、re、re、do。

《小星星》。

你都已经当网红了,还在玩儿这么简单的曲子?

凌鹿想笑,又想哭。但他都忍住了,只是问:

“你怎么回来啦?”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