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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簑烟雨画故里(穿越)——启宇

文案:

穿越到南部洲大陆,受诸多因素牵制,古吉被县令父亲变相囚禁。

欲摆脱“牢笼”,执旷世之念,行自下而上之运,运筹帏幄,企图改封建王朝兴衰循环之定律。岂知步子迈大了。⊙▽⊙

淡悠悠的疼!

慢热!超慢热!

攻待机中……

内容标签:强强 异世大陆 种田文 励志人生

主角:古吉 ┃ 配角:青秋,古良,墨华 ┃ 其它:古院,长古院,大古院

第1章

宏元一年二月。承河碧水清波,野鸭在岸畔追逐戏嬉,码头停靠了一艘渡船,船上走出来三个少年公子,三人踏上五十步石阶,直望曹营县衙去。

曹营县西南街,林木森然。

最南端,古府。

翘檐零星,迂回长廊连着墙屏,莲塘,雨亭,花圃,四大静谥院落,并护院、下人四排厢房,穿过一、二、三进门。

已是巳时末,古府东南角大厨房。七大木条滋燃,五口灶堂通明,两烧火丫头,三撑勺厨娘正各忙其事。二碟素菜,大碗米饭正依序入食盒。

“噫,糖沽鸭呢?”

“这儿。”

一递一接中,糖沽鸭被叠放在了食盒顶层,厨娘已扣好盖子。窗外,一憨厚壮汉探进了头。

“准备好没?”

“好了。”

那壮汉进门提走食盒,直往厨房右手小石径走,经过一片郁林到了古府后院门,又踏上了一条上山石子路,再往上便是一片葱葱竹林。

竹林深处是一座小院。蔓藤篱笆内青草杂生,三五朵野花正引蜂诱蝶。正对面,三房是正厢房,左书房及右下人房,左拐是厨房与柴房,其前是一口轱辘井,临近篱笆门的空地是一石桌,右拐是洗浴房及茅厕,其前是晾衣竹杆。

一个时辰前,竹林小院内。青秋收拾好被褥,扶自家小少爷出了屋,又在院内石桌上摆好笔墨纸砚,伺候小少爷练字。

白雪烟柔,万墨劲瘦。

提笔之手纤白,盯着沾墨之笔,青秋眼角翘了翘,他很是得意,连老夫子也称赞小少爷字好。

手腕一滞,笔尖悬于空,墨凝成珠。苍白脸上,两秀眉微乱,他似有不惯,悄挪了腰身。

笔迟迟未落,仅墨珠儿嘀嗒一声,渲染了一张上好宣纸。

笔尖抹开,或轻或重,或粗或细,勾了勾,勒了勒,暮夜之荷呼之欲出。青秋一双眼已瞪圆。

“小少爷好厉害。”

“嗯。”

古吉从鼻腔里发了声,他是莫法了,且这小厮很是聒噪。

“李叔!”

壮汉提着食盒走近,他瞧了青秋,点头作应。一身短打所露古铜色肌肉召示此壮汉是个练家子,古吉猜他是一个护院。此人确是古府护院叫李常季,生性木讷,为人憨厚。

“小少爷,午饭已备好,趁热吃。”

放下食盒,李常季行过礼又匆匆离了去。

青秋收拾好笔墨纸砚,从食盒拿出食物一一摆上石桌,方递了双箸给古吉。

“又是一荤两素一汤。”

语气不满,甚有抱怨。古吉抢过筷子,顿了一瞬,伸了手,放慢了镜头般朝菜夹去,糖沽鸭红酥,色如烧白,甜而不腻,甚是爽口。古吉撕了一块鸭腿递给身侧小厮。

“谢小少爷。”

青秋接过鸭腿,蹲地上,大口吃了起来,古吉留意着眼角,一双筷子夹了一大坨醋溜白菜摁进嘴里,鼓圆了两腮,快速嚼了嚼,又架不住满腹吞咽饿欲,三、五下,两盘素菜便囫囵进了肚。

青秋啃光鸭腿,站起来时,石桌上仅剩小半碗米饭与大半只未动糖沽鸭。古吉也早恢复了先前之态,正细数着米粒。待主子吃干净了米饭,青秋收拾好石桌,提还食盒去了。

古吉溜进书房,快速翻看了史集,他之所在叫南部洲大陆,该地有百数国家,最大七个,其中尚明,朝牙,盟盛三国又势足鼎立,字是金篆文,文多是对,联,诗,词,歌,赋,数,策,书,册,史,集与古中国极为相近。此时,尚明国民风淳朴,朝野清贤,正值盛世之期。

古吉颇有些惋惜,一觉醒来成一乱世枭雄才是他穿越之梦,这朗朗乾坤叫他这个古文专业博导如何去实现满腹阴谋诡计,一袭羽扇纶巾,一书黄老作桥,一簑千古垂钓?

古吉一个时辰翻过了书房一干文书,跨出书房,日斜三竿,已是申时中了,那小厮恐是躲懒去了,这几日他得从小厮嘴里掏出“自己”身世来,且这具病怏肉身真不是他所喜,之前他可是头号“摸金校尉”,坠悬棺之崖而亡,年卒于二十八。

百无聊赖,古吉又进厢房翻箱倒柜,两朱色箱子叠在棕木柜上,两箱满是上好锦绸制衣。柜子内是两床厚锦被褥。柜左上角有一暗色长木盒,其内一枚青玉佩,阴刻粗糙。一支木簪及两支竹笄尚未完成。十二个佩饰香嚢,五只干瘪竹叶鹤,一管赤青竹笛,一把铁匕首,一把小刻刀,和一个钱袋子,袋子里头有一张十两银票与两锭小银元宝。

古吉搬出木盒放枕头旁,复原了柜子与两口箱,便躺床上喘了会儿,他这刚得来的病躯是真累不得。

青秋抱着两包药跪在石道旁,他一脸懊恼,却只敢埋着头,用指甲戳手心。

还了食盒,念着小少爷药已不足,而小少爷拒吃苦药,久病难愈,大夫也只配着惯例药方,他便去主母院子领药去了。

拎着药包,青秋一蹦一跳往回走,却不料撞了人。那人与他年纪相仿,穿戴华贵,长相俊美,只恼怒起来,瞪着凌厉凤眼又着实吓人。青秋自知冲撞了府中贵客,当即吓傻了。主母大丫鬟明月,正随回禀小厮赶到。她瞧了在场诸人,立即道。

“青秋,去雨亭下方跪足两个时辰。三位少爷,府中下人不懂规矩,此番冲撞了贵人,还望多担待一二。”

其中最年长者笑道。

“无妨,我等正要去见二堂婶。”

“三位少爷这边请。”

日头大偏了,青秋还得回竹院于申时中熬好药。这回恐不能按时喂小少爷喝药了。

“青秋,你不去熬药,跪在此处作甚?”

闻此,青秋大喜,正欲爬起。膝盖刚提起,又被放下。

“青秋冲撞了贵人,明月姐罚青秋跪于此。”

“你回竹院熬药去,这可耽误不起。”

“是,大少爷。”

青秋爬起来,提着两包药,一瘸一拐慢跑回竹院。古吉喘过气,跨出门,正在逛竹林子,他看了冒地笋尖儿,愣了愣,立即折回了厨房,查看了调料,除了婴粟壳子,大众原料皆有,酱瓣之类尚无创出。

青秋在厨房见到了小少爷,他赶紧架了药罐子,点火熬上了。

“小少爷,今儿迟了好些。”

“不碍事。你会……咳,怎会迟了?”

“冲撞了贵人们,明月姐罚青秋跪两个时辰。若非大少爷回府,青秋还得跪上半个时辰。”

“你不认得他们?”

青秋往炉子里塞了几片散短竹块,抬头时,两眼亮了一瞬。

“是他们!青秋记得夏柳姐说过宗府几位少爷要来咱府上暂住一阵子。青秋竟然撞了神童!尚明国神童古韵,宗府最小嫡子,年十四岁,七少爷古韵!他左右各立了一人,左手最为年长,应是京城古府宗主及大理寺卿古贺幼子十七岁古然,其嫡姐古灵香已嫁于四品御史牛韦节,嫡长兄古仁是御前带刀侍卫长,嫡次兄古茂翰林讲侍。右手应是古贺嫡幼弟古士的嫡长子十八岁古俊,其有一嫡妹,年十六岁古悠兰,嫡二弟,十二岁古方,嫡三弟,七岁古阳。古韵是古贺嫡长兄古泰幼子,其嫡长兄是虎威将军古木,嫡次兄是京城巡城校尉古皓。”

古吉有些凌乱,所闻竟是一大家子超生游击队,他捏着下巴,瞧了青秋一阵。这小厮名唤青秋,一张巧嘴如数家珍,也使得他终于知了自己姓氏为古。

“想去瞧他们模样么?青秋可偷偷带小少爷去。”

古吉摇头,他可不是什么古府小少爷,这阵子还是守院为好,以免露马脚。

“小少爷向来如此,也不嫌闷得慌。”

古吉惊了半晌,他这肉身恐是宅死之故,他得慢慢改其宅性,瞧药罐子成色已有五、六年之久,他便开口道。

“待病好些吧。”

青秋默不作声了。古吉也不愿再呆在药房,药味太冲鼻,他得出去透透气。

春雷电闪,春雨淋透了山野。竹院内,湿气带了些倒春寒。一袭病躯只能裹着冬被。古吉坐床头,望出窗外,竹林经了这场雨洗,越发清新了。

雨停,春阳已夕暮,竹林亦渐黯。喝过苦药,用过酉饭,两人一早睡了。

因非古府少爷,古吉怕被人发现魂穿一事,离开古府是他应走之路,而行路打点,买地,落户自是要花银子。但一府少爷,目前身价仅十二两银子,这甚是令他忧心。

翌日,大晴,天蓝如水洗。卯饭后,古吉瞧了篱笆门内两侧,本应作花圃之地却是荒废了,趁着土尚软松,他挽袖拔了一阵草。

青秋端了药,小心翼翼跨出了厨房门,他看了自家小少爷那拔草模样。

“前阵子,小少爷不让拔呢。”

古吉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又张嘴吐了一会儿舌头。

“真正是苦,莫要有下回了。”

青秋已火速去厢房,取出枕头下所藏蜜饯,射出门,又跑回到了古吉身则。

“竟忘了它,小少爷,你今儿最厉害了。”

古吉衔了蜜饯入嘴,味蕾顿好受了些,他指了指草地。

第2章

“先前没想及用处,这会子倒是有了,明儿去买一把锄头,五斤带根小青菜,一柄铁骨伞。”

青秋挠头,他不知小少爷何意。竹院厨房几乎不做饭,菜种来喂青虫么?铁骨伞也是没木骨伞轻。

“你买来便是。”

“是,小少爷,青秋明儿一早就去。”

午饭也是丰富,青秋吃干净了所剩之菜,仅昨儿所剩大半只糖沽鸭仍被竹篮吊忘在了井底。

书房,古吉看书,厨房,青秋烧水,两人洗过澡,古吉又给了青秋十两银票,方各自回房歇下了。天未亮,古吉便醒了,为他多年所养成,早醒已是习惯,穿越亦不能改。

青秋已悉索起床,他烧了热水,洗过脸,漱过口,匆匆跑出了竹院。此时,古吉亦看着厢房窗上灰黯正在渐明。

翻身起床,清洗了口脸,古吉沿着竹院小跑了起来,连着两夜早睡早起,他身子已轻便了许多,大汗淋漓后,古吉用剩余热水擦拭了身子,换了里衣。

卯饭是两枚鸡蛋,一大碗粥,六个肉包子。青秋回竹院是巳时中,他去热了剩下近半卯粮吃了。

古吉翻地,两、三锄便要歇上一阵。青秋急红了眼,撩了碗筷,夺过锄,翻挖了半晌午。古吉抖干净了草。青秋打了水来,一瓢瓢浇透了泥,内两边各种了三十颗五叶青菜,外两边各洒了两把玉米种子。

午饭有只烧鸡,两人分来吃了个够。下午砍了五根竹,放一边晾着后便闲了下来,古吉拿出笔墨纸砚,也递了青秋一杆毛笔,一张宣纸。两人面对面坐,古吉画画,青秋写字,字很丑,却能认。

“写全府中主子们名儿,看有长进了没?”

青秋越发认真了。古吉看他写满了一张宣纸,能辩认出古进,方茹,古良,古吉,古巧儿,秦可云六个人名。古吉愣了片刻,他与原主古吉竟是同名同姓。

古进是古府一家之主,方茹是主母,古良是大少爷,古巧儿应是一大小姐,秦可云自是姨娘了。从吃穿用度上看,原主不像是庶出,但也不像是嫡出。

“我不用笔而你也闲着时可多练练。”

古吉递出一叠宣纸,青秋慌忙接了,两只眼更是目不转晴盯着自家小少爷。古吉瞧了他有一会儿,他才移开了两目。

“青秋谢主子,糖沽鸭不能再留了。”

古吉噫了一声,跑去井旁,取出来嗅了一会儿,却是没有异味,但已有三日,是不能再放了,当即又与青秋一道分食了。

随后又去拆伞铁骨,古吉要做个烤架。除了用卯午酉饭,两人都各做各事,青秋还食盒,熬药,烧水洗澡洗衣,练字。古吉则做弹弓、烤架、削竹签、烧制竹炭,挖、剥、切片、淖水嫩笋,上串儿,打林间麻雀,腌雀肉、上串。

幌眼,三月到了,瞧自家小少爷身子一日好过一日,青秋去了堂子上,回禀了家主与主母,此时堂子上站了一大群人,除了自家主子与随侍,古然,古俊,古韵亦在。古进抚了抚冉须,面上俱佳。

“不可大意,继续将养着,待痊愈了,便可搬回梅苑。”

古良则是笑道。

“好一阵没去瞧人了,明儿带巧儿一道去。”

方茹串动了手上佛珠。

“府上总算是出了两件喜事。你且看看去,明儿入酒席前带他到芳院。”

古吉正翻烤着二十串笋片,五只麻雀,十片青菜叶,刷子用了最大毫笔。青秋也不练字了,他像只馋嘴猫坐于旁,盯着烤架上一排烤食。

除了古巧儿,古然,古俊,古韵也随古良一道上了竹院。一入竹林,五人食欲顿起,烤味之香,前所未有。

“兄长,巧儿好饿。”

五岁古巧儿,嘟着红扑扑脸蛋,撒娇。古良抱起巧儿,朝林子深处走,他疑心是青秋在下厨。走近竹院时,古吉已将烤素食装了,仅剩麻雀还在架上烤着。青秋瞧着小少爷人中一抹黑,忍不住耸了肩,古吉猜出青秋所笑,手指上沾了炭灰,趁人不注意,抹了脸。两人互抹了三次,正望着彼此哈哈大笑。察觉篱笆外有人,两人齐回头,诸多笑声顿连成了片。

青秋两颊长了猫须,古吉脸上则是一团黑,仅两眼星光与鼻尖可辨。古巧儿亦是笑弯了腰。古良笑停,他瞧着青秋。

“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去洗干净。”

古吉想起了烤麻雀,他回奔至烤架前,翻了面儿,移至了旺火上,又才去井边儿擦干净脸,这会儿他已猜出五人了。

围上石桌,桌上烤菜已是熟透着香味儿,五人各自暗咽了口水。古吉立即去搬了少半盆腌麻雀肉来,一一上了串,又添了炭。

五麻雀肉已熟,古吉拿盘装了,放石桌上。看清人时,五人皆愣了片刻。

“你就是府上最漂亮哥哥?”

古巧儿很是好奇。古吉脸上笑道。

“巧儿,古吉可是府上最威武哥哥。四位兄长见谅,竹院未曾开灶,也无储食之习,今儿凑巧,烤了这野味儿,大家一并尝尝。”

一串串递出了烤麻雀,古巧儿咬了一小块肉,微辣正是她最好之口,点了小脑袋。

“哥哥,这真正是上口之物。”

古吉正在批量烤麻雀。

“嗯,好吃才不浪费哥哥一番折腾。正烤着肉,素菜味儿也应不差。”

古良嘴上吃着串儿,两眼却盯着古吉,他对这个弟弟有了陌生之意,古吉在病中时极为良善,不忍伤有命之物,惯食素菜,荤食多为青秋所用。而今手上之物确为鸟雀,早先尚有短喂之义,如今却大开杀戒,这令他颇为不解,难不成是病好之故?

古然三人则是细剔着雀肉,古韵则用眼角睇了古吉。古吉小他一岁,为太老爷曾庶孙,其祖父为太老爷嫡次子古义,古义与宗府老爷子是亲堂弟关系,古良虽为嫡子,却不似其他嫡庶兄弟,逢人介绍也总会添一句:家中尚有幼弟幼妹。

桌下,古然悄踢了古良一下,

“如今怎瞧着竟是个女儿。可越过韵儿了,先前你赞韵儿倒似无几分真心了。”

古良脸红了一瞬,古吉不似早先苍白无色,病渐转好,精气神自也随了上来,整个人倒真有九成似丫头,剩一成英气也并无扭转乾坤之力。

“小弟病渐愈,自不似先前模样了。”

“这对儿拉出去,恐有笑你早先所言,我劝你忌口一二,以免人不自在。”

古俊一双鹰眼含笑,颇有玩笑之意。

“你这是嫉妒,古吉可是我亲弟。”

古吉恰听清了这句,他望了古良一眼,也才分明兄长与堂兄古然了,装好了手上二十只烤雀肉,让青秋送了过去。烤架上又依序排上了十只雀串儿。

“古吉是有心要吃撑我兄弟几人么?”

古然举着雀肉串,转了方向,调了坐姿,看了满架子烤雀肉,逗趣道。

“古然哥哥是不知何谓饱足么?”

古俊笑出了声,他瞧了古吉一眼,揶揄道。

“古吉可知饱足?”

“吃撑之前谓之饱足。”

“妙哉!”

古韵站起来,拿了一串烤雀肉,去到烤架旁,递到古吉嘴边。

“借花献佛,古吉尚未吃上一口。”

古吉细咬了一口,暗道这烤味儿还不错。一串五文钱,定会有人买。一旁青秋早瞪大了眼,他是不敢信,神童竟亲自喂自家小少爷。

“古吉够数了,你坐过来一道吃些,再去见母亲。”

古吉瞧了自家兄长,收拢了烤串儿,装了盘,拿过古韵喂他所剩雀串儿,两人一道回了桌。

古巧儿自顾自啃完了两只,满唇油亮,唇线外尚有调料沫儿。

古吉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对兄妹,前世他是独子,成人后,父母双双遇难,十年可谓孤苦无依。坐古巧儿右手下,古吉掏了绢子擦了巧儿嘴,又擦了两小手油腻。啃肉被打断,古巧儿尚有些生气,不过见自家哥哥又递了串雀肉她,便又欢喜了。

“都成肉团子了,往后可别惯着。”

小弟病愈,搬回梅苑,自会常顾着巧儿,本不是坏事,但巧儿不知节制,长太胖了也非好事,这会子,他这兄长得先警醒着人。

“嗯,有兄长督着,巧儿必无忧。”

芝兰,福娃,仙姿。古韵扫过对面三人,心底亦浮了这六字来,古姓后代容貌皆不差,但眼下瞧着,宗府三兄弟竟差了那么一丁点儿。

“下次带悠兰姐来,这可羡煞旁人了。”

“二姐可不能出京,她要入宫做妃嫔。”

“古良带两人入京便可。”

古良也只笑笑,得待到春闱,他才有机会入京。桌上雀骨零散,仅古韵,古巧儿仍在啃雀肉。古韵弃了雀骨,抽出绢子抹了嘴,擦了手。

“这味儿劲足,回京,你得送我一大袋。”

“好。”

古巧儿嗝了一声,像是因此丢了脸,一双预留雀翅被她一股脑儿塞进嘴,鼓着两大包,摊双油亮小手到古吉跟前,呜呜了一阵。古良捉了她小手去,拿出常用绢子绞了她两只嫩白胖乎小手。

第3章

“青秋,收拾好。小弟,走吧,去见母亲。”

古良难掩高兴,他抱起巧儿,率先走出了院子。古吉让三位堂兄走在了前头,这是他第一次出竹院,也是他占了原主肉身后,头一回入古府。古吉东张西望,原主定是熟知古府的,而他更是要留意府中格局。

“卧床六年,不曾呆在府内,小弟可还记得些?”

古良停下来,瞧着古吉。古吉点头道。

“未曾变过,尚记得。”

“前去便是芳苑,母亲及秦姨娘恐已等上了。”

芳苑门前,大丫头明月在海棠树下望了望,不一会儿,回头朝苑内喜道。

“来了,来了。”

她前跑了几步,屈身行礼。

“大少爷,宗家三位少爷,小少爷好,主母可等了有一会儿了。”

“引路。”

明眸皓齿,甚是清丽,这大丫头确有几分姿色,古吉打量了她一番。

“明月姐姐越发好看了。”

明月脚下一滞,脸上飞霞。待前四位少爷入了堂子,她才低低道了句。

“小少爷仙姿可教世人痴迷了去。”

古吉浅笑,他只当是夸赞罢了,跨入堂子,一抬头,便见一中年慈妇坐于堂上,手捏一串佛珠,正瞧着他。

“我这小儿凤姿高洁,秦姨娘好生养。”

秦可云站方茹右下手,她绞紧了手中帕子。

“主母可不能惯养。”

“男孩儿自不会惯养,古吉走近些,让母亲瞧瞧。”

古吉刚从两妇人口中得了自己庶子身份,他回过神,走到方茹跟前伏身跪拜。

“古吉见过母亲。”

方茹让明月扶他起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病愈便搬回梅苑吧,之前日日着人打扫,也不算枉费。老夫子先前所教可还记得?”

手心里温热,古吉任她捉了手,依着人道。

“记得些,只疏于练字,今时倒忘了如何下笔了。”

“久疏即忘,自古便有这说法,我幺儿六月方满十三岁,府上请西席再教回来便是。”

方茹越瞧越喜欢古吉了,古吉有三分似他那已逝嫡姐古敏慧,她这一改称呼,满屋子人皆是一酥,全身冒了疹子。

“梅苑之事秦姨娘大可不管,但府中少人丁,姨娘可得努力些,再多添几个幺儿才是。”

秦可云咬了咬唇。

“老爷再抬两姨娘入府正好。”

“这都十多年了……”

“太太,姨娘,院前老爷传唤,酒席已备妥,四位少爷该去迎客了。”

入堂禀事副管家叫古成,他生着一副中年儒生模样,是古府家生子。

“正好,人到齐了,一起去吧。”

方茹牵着古吉走在了前头,古良牵着古巧儿心事重重,古然回头瞧着古良低笑。

“古良失宠了呢。主母偏爱幺儿。”

古良失笑,他可不会嫉妒,如今,他也会宠着自家小弟,早先他便知小弟会长成玉树少年,不曾料到竟是如此容姿,就连母亲也喜极了人,他欢喜之余又隐隐泛愁。

“小弟讨人喜,我这兄长自是欢心,哪还有失宠之念?古良仅有这一对儿至亲,院子大了反倒冷清。可比不得堂兄二十多个兄弟姐妹们热闹,直教人羡煞。”

古然闭了嘴,不再逗笑,一行人到了前院,十来桌已坐满了人。

“恭喜大公子得了秀才第一,古县令好教养。”

县知书成秀进熟知古良,大公子古良可没少协助县衙断案,身为举子,他十分欣赏古良才华。

“万里追恭喜大公子。”

四十三岁彪汉万里追是曹营县捕头。

“这三位公子是?”

着四品官服,年五十有余,形容中庸之人盯着古然三人。古进当即介绍了宗家三堂侄。古宗府即京城古府,府中老爷子是一品护国候,家主古贺乃三品大理寺卿,上官宏元不敢轻谩。古然,古俊,古韵自也行礼拜了这四品王知府,王知府年过五旬,他早听闻了神童一事,今儿见着古韵,自是大赞了一番,他身侧,夫人欧阳清气质雍容,她走近方茹,牵起她另一手,两眼却直盯着古吉。

“府上丫头生得极好,古夫人可有许配外家?”

方茹收回手,瞧了红脸幺儿,乐道。

“幺儿尚小,未曾许配。上官夫人可是有心结亲?不知是哪家少郎可配我幺儿。”

欧阳清闻此,定睛看了好一阵,方醒悟过来。

“原是小公子,欧阳清竟看走了眼,得罪了,勿怪,勿怪。”

额宽,眉高,脸瘦,下巴满是青胡茬儿,身着军甲青年年午介已回头,他也是打量了古吉好一阵,才失声道。

“不是丫头?真不是丫头?!”

古韵三兄弟虽是背着站,却一边听堂叔介绍,一边耸肩暗笑。古吉冷冷瞧着附近打量他之人,心底已骂上了人家祖宗八代。古良微蹙了眉,他放开巧儿,让明月瞧着人,自己上前,拽过古吉走到父亲身前,此时古进正与难得同时置身曹营县的三位同窗聊着承河码头之事。

“父亲,小弟身子不适,我送他回竹院。”

古进被打断,本欲斥长子,听得幼子,一时忘了,竟上前,拉过人。

“古吉,府上幼子,今时身子稍好,往后请多多关照。”

大学士任贤之,翰林郭邡,巡抚朴轩两眼俱是一亮。

“古进,你何德何能得了这天之宠儿。赶紧送回院去,人多嘴杂。”

古进先未曾注意,这会子认真看过幼子,当即抹了额角汗,推人至长子身侧。

“送回竹院去。”

待人走后,又朝郭邡拱手道。

“郭翰林提醒及时,唉,几年不见,病子竟长成了这般模样,可愁煞古进了。”

任贤之抚了山羊须。

“无妨,神童在此能掩去一二,何况本朝少帝刚广选了女妃。往后小心些便可,让古韵来此,做些诗赋。”

古进立即着管家古海安排。回院途中,古良牵着古吉急步到了后院门,方缓了步子。

“生气伤身,此回只怪兄长没考虑周全。”

古吉从众人反应得知,自己长了一张魅惑众生脸,作为摸金校尉,龙阳一事他一早便知,爱美是人之天性,但他害怕因脸被圈在后院,缠着兄长,古吉撒娇般埋头进腰。

“大哥,古吉要换脸。名医有法子。”

古良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睁眼朝山腰竹林望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弟应当珍之重之,往后出门戴纱笠便可,尚明国有兄弟结契官媒,少帝亦有立男妃之权,你身为男儿,为兄更期望你为府上开枝散叶,接下来小弟得继续装病了,直至娶妻冲喜。”

一万匹草泥马踏心呼啸而过,他早还念着出府自立,现在却不得不龟缩起来,先还觉着古时酒席稀奇,如今只消骂坑爹了。

刚穿那会子,古吉尚幸庆自己有个少爷身份,这回子,县令幼子之身已被艺术手法绳缚成病少爷,而他还得苦哈哈咽了。

前院,古韵带动了酒席氛围,酒席上曾为举子之人占了大半,其中不少才子喝高了,乱吐诗句。古韵应接不暇时,郭翰林接了几回场。古然,古俊也有解围,古良送回古吉,又着李护院看护着人,他便返回前院了,酒席上有人问及古吉或幼弟时,古良仅回答人尚在卧床。

古韵这一晚名噪曹营县,先前古吉惊艳一事反倒在古家人与任大学仕,郭翰林,朴巡抚有意混淆中给淡忘了。仅欧阳清与副尉年午介尚记得牢,两人见了酒席上各主事所为,自也不敢乱说。

翌日,竹院内一应之物皆被搬进了梅苑,梅苑精致,内里梅林茂盛。主母方茹又着人送了上好瓷皿,两个小丫头,一个小厮,两个护院入苑,青秋自然升为随侍,月例一两银子。两小丫头是家生子,也恰满十岁,圆脸,柳眉杏眼者叫釆月,鹅蛋脸,烟眉单凤眼者叫釆霞。小厮九岁,虎头虎脑,叫古敦。两护院,一个是憨厚者李常季,另一个叫黄炳彪,两人都是三十岁,手脚功夫皆厉害。

古吉令李常季、黄炳彪两人每日于卯饭前教青秋,古敦,采月,釆霞及自己五人扎马步,打拳,练腿健身。

芳苑,古进正与方茹说请西席一事,古进是怕了自家这幼子,他今儿过苑瞧了人,与两丫头站一处,古吉反倒像极了着男装女儿,明眸皓齿,摄人心魄。

“古吉不必考科举了,识字认数,做做账也能平安过一辈子,杨廷兆年过六旬,虽是秀才,却也堪用,他是解籍家生子,总好过外请。”

“杨廷兆性子顽固,恐幺儿不喜。”

“这也是没法子,男生女相也便罢了,谁叫古吉犹胜丫头,这要是传了出去,古府恐是要惹麻烦了。且不说官媒,私底下朴巡抚便问及了婚配一事,朴太妃之子安阳王盘据西南,与少帝已有间隙,何时发作,不可预估。我已隐晦推托了。官场水深,二堂兄身居三品要职尚难看透,我这七品芝麻官就不要掺合了。如今,恐兄弟契断我古进一枝。良儿说了,待古吉卧个三,五年床,找个贤慧小家女冲喜才是正道。”

第4章

“良儿这办法好,西席也算订下了,再静待个三、五年便可,菩萨保佑。”

古进唤进古海,派他去办杨廷兆一事。杨廷兆在街南胡同里有一小院,家中一妻已亡故,育有一女,已嫁人,如今全靠写书信,喜丧联子,及女儿孝银渡日,不曾想六十岁了,还能得教书一职,当即随了管家入了原东家。方茹待他很是客气,细说了古吉一事,杨廷兆全应下了。

三日后,杨廷兆入了梅苑书房,古吉抬头,两眼便映上了这精矍老儒。

“夫子好。”

杨廷兆见人已是少年,心有窃喜,他不用耳听面命教导六岁淘气娃了,详问了早先所学,皆被古吉以疏懒忘了好些搪塞了去。杨廷兆已从夫人处得知学生大病正渐愈,亦不好责备,便从头授课,内容无高深语意,多是识字认数。

每日授课仅巳时一个时辰,此后杨廷兆便自去大厨房领食盒回胡同。古吉则在木板上做刀刻,他要做可移动笔墨纸砚板。板长四十公分,宽二十公分,状如长块印章墨套嵌在木板左侧顶端,可以木板放置与用笔角度做适宜取墨周转。

三十日仅做了十套。古吉给青秋,古敦,釆月,釆霞,李常季,黄炳彪六人各发了一套,又教会六人用手裁了木板大小宣纸。

待杨廷兆一走,古吉便令李常季,黄炳彪磨好墨汁,用竹制吸管取墨分于六人墨套中,又分了宣纸,去到梅林,围坐石桌,自做起了六人教书先生。

每日也仅午饭前半个时辰。众人只当小少爷图新鲜,直至月后,人人皆识得了一些字,写得了自己名,方知小少爷是有认真在教。墨板套众人已能熟练使用后,古吉又教六人认数,算术。

午饭后,古吉便窝书房里看书,以了解尚明国一切人、事、物,并据此作些划算。

天气渐热,知了在梅林噪夏。一如往常,每日午后,芳苑总会送些吃喝来,常是两碟点心,有时是一盅补汤。这一回是小银盆消暑酸梅汤。古吉让青秋均分了六份,他自己则喝冷茶。青秋知小少爷正忙着为自己打算,亦不多问,只依令行事。月前酒席上所遇烦事虽导致小少爷性情略变,但他心却越发良善了,见其余五人端着瓷碗发愣,青秋微皱眉。

“全喝了,小少爷才更高兴。”

青秋仰头,半碗酸梅汤一饮而尽,他整个人也激灵了瞬,这消暑之物真正十分酸爽,惬意!

晨练,卯饭,听老夫子授课,给六人授课,午饭,吃点心,各忙各事,酉饭后,古吉带六人沿梅林漫跑,然后烧水,洗澡,睡觉。

草泥气息已熟透,夏风夹着,满溢梅苑,附近塘蛙也咕呱叫唤,已是仲暑。夜凉了少许,不减暑热。芳苑内,灯火通明,满满七桌,菜肴丰富,古进旁,古吉落座。

“幺儿,今儿满十三岁了。”

“祝十四岁古吉健康安乐。”

“祝小弟福寿绵长。”

“……”

古然,古良,古俊,古韵时隔三月又见着古吉了,红灯莹光中,古吉之姿犹胜先前,浓一分则过,淡一分则惜。古进自幼子入住梅苑,便令李常季与黄炳彪守住苑门,谁也不可踏入半步。

古吉明悟,六月二十六是他生辰。寿面很长,又不可断,捏着气,鼓大两眼,古吉专心一意汲溜面条。八人瞧着,不多时,手心皆溢了汗,待碗见底,响起齐齐出气声,古吉顿觉好玩,轻笑道。

“怎都比寿星还紧张了?”

四周又一滞,方菇也因幺儿妙极,先拿出了生辰礼物。

“谢母亲。”

接住母亲所递镂雕芙蓉羊脂玉佩,古吉满眼感激,兄长送了一架古筝,古然所送是一名贵笔洗,古俊则是一管玉笛,古韵写了一首诗。

方外溪路,姣好深处,梦时欲染,岁老作杵,闲赋吟露,辉争日驻,魂萦牵绕,守待醒目。

古进所送仅一张十两银票,场面有些尴尬,秦姨娘立时拿出锦绣薄蹬夏鞋圆了场。古巧儿拿着用香草叶所编扁瘦蚱蜢,交于古吉时,她仰着肥嘟嘟脸,蹙了蚕眉,悻悻道。

“古吉哥哥,这已是最好蚱蜢了。”

被蠢萌惹毛了,捞巧儿到腿上,古吉吻了她额心。

“嗯,哥哥也最喜欢这蚱蜢了。”

酒席仅在府内小办,下人也有备送小礼,女子皆送璎珞,钱袋子,荷包,绢子等绣物。男子全送笔墨纸砚书。

青秋花了二两银子买了只烤乳猪。

子夜时分,梅苑石桌上,古吉七人正在加餐,吃完烤乳猪,七人又各自回房歇下了。

闪电森然,暴雷乍近又幽远,瓢泼大雨,翻涮着梅叶,叶尖上一线水急促又朦胧。穿越已满五个月,别说离府,离苑都困难,父亲护他之所为堪比防贼。除了厢房,书房,茅房,任意地儿,李常季与黄炳彪总有一人盯着他,也因此无人知晓他魂穿一事。但长此以往,他尚无一闺阁之女自由,这点他独不能忍。

南行已近半年,古然三兄弟准备回京过团圆节。大清早,三人在鹿鸣院书房向古进辞行。

古进允许古良带三人去梅苑看古吉,古良顿哭笑不得,而古韵三人却很是乐意。

梅苑,闻得此事,古吉汲着香草所编凉鞋从书房奔了出来,经过李常季,黄炳彪时,两人皆瞪直了眼。苑门前,四人也是久久不曾抬头。

鱼眼般脚趾甲覆着圆润趾头,并一处幔行至肉团脚背,真正是双高弓羊脂玉足,足底草鞋简而精美,仿佛可闻散逸淡香。

“小弟怎穿了双烂草鞋?!”

古良回神,瞪着人,很是生气。

“凉草鞋,暑中穿正合适。”

古吉解释道。

“无妨,自家兄弟。下次莫再如此,堂婶处恐过不去,二堂叔也会生气。”

“古良所言没错,天虽大热,却也不能如此裸露两足,有碍观瞻。”

古然甚是分嫡庶,他自会笃实古良所言,再者古吉此为实不符府上教养。

古韵没吭声,他蹲下身,左右偏头打量着玉足,嘴上念念有词。

“此行不虚,此行不虚!”

古吉不畏前三人所言,但古韵轻浮之举令他很是难堪,他是爷们,纯爷们!

“我三兄弟明儿一早返程,此来打声招呼,古吉也要照顾好自己。”

古俊踢了古韵一屁股,解围道。

“古敦,去地窑里取烤雀肉干。”

古吉取过三斤重肉干,递给了古俊。古韵早已起身玉立,他从古俊手中夺走了布袋子。

“仅剩这些了。一路平安。”

曹营县古府,古良送古然三兄弟离开,一路上四人有说有笑,直望承河码头去,古然三人登船远去,古良方折身去县衙。

郁闷了半夜,清早起床,古吉又生龙活虎了,梅林石桌附近,众人闲着,采月、釆霞在识字认数,古敦,李常季在练字,黄炳彪昨儿守夜,用过卯饭便去睡了。青秋在梅树上看《游凤侠》列传,书厚实,三百文钱,他已看两月了。

这半年,除主子外,梅苑六人都已能读写初算了。古吉已做好几册账薄,他接着教六人记账。规划尚无眉目,这也不能怪他,一没钱,二出不了门,即便是砸了头上这片天也无甚用。

平日里,一切照旧,下午,古吉仍躲书房里“练笔”,宣纸太大张,使起来不曾习惯过,他得裁小些。

八月初,秋高气爽。兴许是府中两主良心大涨,令了古良带古吉外出走走,所谓走走也不过是去县郊五十里外的朱阳庄子上收租。

小厮古芍赶马车到了附近乡集,古海下车买了大块肉。

朱阳庄子是方茹外祖母所传嫁妆,田地共三百亩,五日前,秋收便已结束,田头尽是稻谷桩子。地埂上,花生藤、红薯藤已抖晒满。三座院落外皆是扎树草垛,内里全是农舍,猪圈,储仓,库房。

农舍屋外,鸡鸭都大摇大摆悠着,每圈内皆有三、五肥猪躺着哼哼。晒干谷粒,红薯,花生有堆满各大储仓。库房则全是篓子,篮子,筛子,扫帚,笸箩,簸箕,箩筐,畚箕,担子,大、小锄头,镰,粪桶这十几样农具。

长、短工听闻东家来了,全收工回屋,洗了脸手脚往主院赶,入院便见管家古海,大公子古良及一脸色蜡黄少年,少年正剥着花生吃,管家及大公子在查账。

午饭,饭婆子蒸了只鸭,炖了只鸡,炒了五个小菜,像是没放调料,味寡淡且肉腥,古吉仅吃了两筷子勾欠融绿色炒青菜,扒了两团子米饭。

古海却似没见着肉般,蒸鸭吃了大半只,又喝了半碗鸡汤,虎咽了满碗米饭。古良喝了碗鸡汤,吃了一只鸭腿,两块脯肉,一盘子韭菜炒蛋和大碗米饭。

古吉饿狠了,便紧着花生吃,剥了大堆花生壳,放盛满了花生米碟子到账桌上,古吉才跟古良讨方便,他要出院玩去。

第5章

古良瞧了人有一会儿,知小弟实不愿呆在账房,便让古海跟去了。古吉先去厨房看了调料,再去库房拿了篮子,镰刀。院门外,见了左侧下大块菜地,他便直冲了去。

三块嫩姜,两大把带根葱,五根大头菜,回厨房,割了一块古海所捎肉,剥,洗,混合剁碎。

饭婆子提了黄豆汁进来做豆腐,古吉让了灶台,占了面板,停下菜刀。饭婆子忙上忙下,古吉也没闲着。灶后,他正拿起木勺子,伸着舌尖尝各式调料。门内,古海见他脸上亦是酸,甜,苦,辣,咸之味,不觉皱了眉头。小少爷这是在配料?

豆汁香浓,饭婆子从坛子里舀了大瓢水边淋边搅着锅。古吉见豆腐脑已成,拿小碗盛了四碗,舀了已配好之料覆在其上,又各放了汤匙,才令古海端走两碗。他自己端了一碗,又示意饭婆子,两人吃上了。

账房,古海哧溜着豆腐脑,暗道自家小公子恐是御厨转世,这豆腐脑味儿着实好。古良吃着,却有些意外,这可比街上所买豆腐脑足味。

“换厨婆了?”

古海摇头,他不敢说出实情。古良递出空碗方发现古吉不在账房。

“小少爷呢?”

“在厨房吃。”

“你去看着人,别让他乱跑。”

厨房,饭婆子早被他打发走了。剁碎了肉与豆腐,打绞好了所需鸡蛋和了欠粉揉成长条块,放锅里蒸,又闷了米饭,菜头全切了片和干辣椒煸,中午所剩鸡汤放料又熬煮了一遍。

闻着香喷喷厨房,古海饿,很饿。古吉拿出锅里长条块儿圆子,切片儿装了两大盘,又盛了三大碗米饭,一盆子鸡汤,与一大盘干煸菜头,放好汤勺、箸与古海一道送去账房了。

“趁热吃。”

古良瞧了瞧圆子,又戳了一下。

“这谁做的?能吃?”

古海张了张嘴,小少爷在厨房偷吃了两小块。

“古吉做的,好吃。”

古吉挑起一片下饭了。古海也伸了筷头,狼吞虎咽之快,叫人瞪目结舌。

“往后不准进厨房!你是府中少爷,上次没训,以为你见过古韵了会改。这是女子所做之事,巧儿可做,但小弟你不能!别再碰这些了。”

胸口微寒,君子远厨袍之念竟也流行于尚明国,古吉闷不吭声吃着。咬缺了圆子,古良脸上虽有一滞,但并没再言语。饭菜虽俱香,两主子却没吃多少。古海头回夹在大、小主子中,一时竟不知如何相劝。

大清早,装了些新收,四人又返回古府了,路上大公子闭目养神,小少爷掀帘望野,无一交流。

“小弟长在后院,尚不知唾沫之力,兄长管束紧了些,你且勿怪。”

闻此,古吉扭头瞧着古良,他自不怪兄长。于他,这个便宜兄长才真正是活在了后院。他得想法子,两手握自由,内不惹嫌,外不招事。

田野间,辰时后,老百姓正翻地,锄头此起彼落,鸡鸣狗吠远村,鹅唤鸭叫近邻,山羊咩咩,猪崽哼哼于圈。

已是县城近郊,古吉双眼亮了亮,脸上已有了喜色,梅苑可成帏幄之地。马车内,古海险坐不住,古府门前,跳下马车,他才喘了气。

古良先下车,他接下古吉,牵着人驻足在古府门前。

“此处与京城古府无半丝可较,人家半室便敌了去,父亲性子顽固,庶弟也仅古吉一人。年前,听闻三人南行游历,兄长我甚是自怜,他们很是热闹,而此处仿若无人。古吉,你是此府公子,与此身份相匹之事,你能做到。此时此地,兄长要你应诺。”

手被握疼,亦抽不出,兄长面色幽凄,古吉只得顺着他道。

“古吉应兄弟相扶之诺,绝不拖兄长后腿!”

“进去吧。”

古良放手,先跨上了门前台阶,古吉亦跟了去,二进门处,两人各自回了住处。古良在怡欣院,这三年他要忙于乡试。

梅苑,用过午饭,古吉便缩在了书房,找出三个带锁空木匣子,这是主母方茹所送,用来装体己,拿出铁匙,打开之一来,放入一叠策纸,长短刚合适,锁上后,古吉抛了拋铁匙,很是兴奋。

古府上下皆道小少爷乖顺。梅苑所在宛如竹院,不扰人事,甚是安静,仿佛倍受忽略。方茹念及人时,便派明月过苑瞧瞧,也不过是小少爷在识字认数。

与往常一样,晴日里,青秋出门釆买,顺道打听一些事。回苑,他便于石桌旁讲出所见所闻,其余五人自是围着听。

这阵子,古吉布置完六人功课,备好茶点,便独自做学问了,也无人去打搅他。

这一日,隔墙十分嘈杂。古吉搁笔,出了书房找青秋询问。

梅苑左侧是一小租户,这两年不知何故,频换的紧,府上打过招呼,却仍是不得安宁,古吉不再多问,索性打扫起书房来,书桌下方地上有裂纹。这是大震前兆,古吉呆了半晌,回过神,便去找曹营县县志书,翻了一阵,他倒吸了冷气。

召武十年,八月初三,瓦盖宇天,飞霞如火。子夜,群星陨于东,八牛翻覆,曹营,江陵,江开三县,万室皆顷,无一生还,百里内不闻人声,地裂处,大雨滂沱,冲刷成河,史称承河,方圆百年谓之鬼域。洪宝七年天子垂怜,重金赏迁,历朝皆效,百年后,人声渐起,光复如初。

八月初九,傍晚,古吉出书房,抬头望苍穹。天晴云渺,霞彩光耀,暮鸟婉转入林,四周再正常不过。

是夜,古吉挑灯,趴桌底下,盯着列缝,良久,用铁匕就着缝挖了近一尺宽深洞,沾碎土闻了片刻,并无硫黄类刺鼻震前异味,移灯近瞅,洞底竟是一层朱褐色木板。古吉暗道吓死你个大爷了。

此房竟占了一块阴地,朱褐色棺材板年老色衰,恐有粽子,这可是老本行。古吉看了窗外悬月,戌时了,他得先哄睡了一干下人,才好动手。

关了书房,未扣严,提着灯,古吉呵欠连天回厢房,院内六人正在扯闲。

“睡了。”

古吉熄了灯,并未睡,两眼鼓瞪着窗外明月,满脑子粽子模样及棺内金银珠宝,他现在缺钱,月例三两银子,整年不足四十两,添上梅苑零碎支出,所余二十两银子尚买不来一只玉手镯子。

梆声突兀,三更到了。古吉下床,揣了火塞并两支烛,开了门缝,探头瞧了左右手黑窗下人房,小心跨出,溜到书房前,轻推开门,闪进,又合上。

铁匕首好使,一个时辰便露出了带铁扣方正木板。原是地宫么?这可稀罕了。土刨至书房暗角,移了书架挡住,提起木板,举烛挪了下去,脚踩住了石阶,步步往下,二十来阶后,右拐是一成人高石砌甬道,古吉步子快了起来,走了约一盏茶功夫,推开门是一荒败大院。意 氵壬他爹竟是个假大空!失落了一阵后,古吉也不敢久留,只匆匆返回了书房,锁好门,回厢房,又赶紧换洗了衣裤,方躺床上睡了。

青秋一觉醒来,梅苑已吵翻。原是小少爷衣裤莫名被人洗了。釆月,采霞正在彼此责怪。少睡了两个时辰,古吉精神尚可,他开门便见父亲与兄长正坐在梅林石桌旁。

“父亲,大哥?”

“过来。”

“还说身子吃亏,竟早了你兄长一年。幺儿也赶着成人了,先选两通房丫头,再订门亲事,为父也好早抱孙子。”

父亲与兄长瞧自己那神色皆是意味深长,古吉思索了半晌,才疑定源头所在,顿哭笑不得。

“兄长可有通房丫头?”

“考科举之人,厮混哪能成事?”

“父亲,待古吉年长些直接订亲便可。”

“洁身自好甚是好,但幺儿特殊,早订亲,府上也能得个心安。九月初九,曹营,江凌,江开三县要在菩凌山办重阳大节,少男少女皆往。局时,你兄长带你去,你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古吉应了,两人也各忙事去了。古吉赶紧入书房准备了一番,才用卯饭。辰时,老夫子授课并未察觉异常。

午饭后,书房。古吉用木盒子装土,两盒一回经甬道往外运,两日,来去约六十次,方清理干净了书房,且在入口处作了掩饰。脚下正是通往自由之门,他必不让人轻易察觉了去。

北街大鬼院来了一乞儿。曹营县东西南北乞丐窝传了一个消息。午后,混讨有限,古吉得了半只冷馒头,与其他小乞丐一道,围着大乞丐,听他闲扯。

因上次去朱阳庄子得了兄长所赠一盒换脸膏,古吉又用路人甲身份买了数盒胭脂粉,膏脂混调成了古铜,浅麦色,蜡黄色。月内古吉便固定了乞丐,路人甲,商贩乙三个身份。

梅苑一如既往。古吉傍晚从书房出来便是查阅六人课业,课业繁重了许多,李常季与黄炳彪更是无暇分身,见小少爷入了书房,掩了门,两大老粗自也心安于读书算术了。

第6章

九月初九,古府外,停了一辆马车,古良牵着古吉上了车,一直往菩凌山去,菩凌山在曹营县正南方,山区跨曹营,江凌,江开三县。

岔道口,时有二、三辆马车并一路,菩凌山脚下,早是一派车水马龙之象,大草坡上也停满了马车。青秋与古岩各提了满篮子水果与吃食,跟在自家主子身后。

千级石阶下立满了青少年男女,不少已结伴拾阶而上。

“古良!”

古吉拽住兄长朝声源处望去,十米远人群中,五男三女尤为抢眼。

“左一,十八岁朴琼,左二,十七岁郭桓举,左三,十九岁任环宇,左四,十七岁屠梧州,左五,十八岁百里昱,都有一尾巴胞弟,也全是凤梧学院学子。”

古良牵着古吉,不疾不徐,缓缓介绍,待两人走近些,古吉抽了手,学人揖礼。

“古吉见过五位哥哥,三位妹妹。”

“诸位久候了,这是小弟古吉。”

“闻名不如见面,为兄瞧你这宝贝疙瘩儿气色不大好呀。”

任环宇仔细打量了古吉一番,原以为会是个病西子,他颇是惋惜,这要身子没身子,要男色没男色,谁家姑娘愿嫁去冲喜啊。亏得古良还整日替他宣扬。

“嗯,今儿执意要跟来,家母也让带出来散散心,兴许能好些。”

不知忆及了啥,古良心底一乐,脸上却仍是一派焦虑。

“我是朴紫烟姐姐。古吉见着女子都喊妹妹么?”

眼前少女,气质宛如江南烟笼柳画,紧看亦不过十七岁,他……靠,身子错位了,他竟用二十八岁心思去把妹,冷了一瞬,古吉讪讪道。

“府上有母亲,姨娘,大、小丫头。古吉看姐姐纤巧,不似随年竞长之人,原是古吉辨错了,勿怪勿怪。”

朴紫烟笑摇了头。一旁桃花含情眼少女道。

“油嘴滑舌,不似你兄长厚道。”

“无妨,朴紫烟,郭晴朗姐姐自不会怪你。任雪影今年满十四岁,恐也是大了古吉弟弟好几月呢。”

古吉无言以对,只得频频揖礼。八人见他如此,笑停了,方不打趣他了。

“古吉性子活泼。咱十人慢慢上山,千阶而已,走了。”

任环宇领头,古良仍是牵着古吉,有意坠在后头,古吉不得不走走停停,瞧三大美人已走得缩小了身形,他好气哦。

“嫡长女皆已下了宫帖,这三人皆是嫡次女,古吉可是看上了?”

古吉回头才发现今儿兄长好帅。那三女子是借他之势在向兄长作自我介绍。再十日,兄长便满十七岁了。

“尽是长嫂,谁家小叔子敢看上啊。兄长倒是娶一个搁府上,可像枝头芙蓉一样养眼呢,古吉帮守着,除兄长外,任何人皆只可远观。”

古良拍了他脑勺一下。

“人小鬼大,竟瞎想。兄长婚事,父亲也做不得主。”

古吉望定兄长。

“护国侯管事不少。若兄长遇见了钟爱之人呢。”

“但愿终生不遇此人。”

古吉郁闷了,闷头又上了约二百阶,先前八人正站雨亭处候着呢,古良扶着人,也进了雨亭。

“诸位不必如此,本该是登高远眺时,却浪费在我兄弟二人身上了。”

百里昱轻笑了声。

“你少自作多情了,此处已是山腰,恰是登高远眺。”

“二哥,二哥!”

黑目明朗,玉脸飞霞。又一俊美少年气喘吁吁望雨亭快速爬来,百里昱脸色微变。

“百里雨薇!”

古吉看向自家兄长,此时古良也正看他,四目相对,又各移开了去。

百里雨薇美目转了一圈,方落在古良身上,只见他揖礼道。

“雨薇见过六位哥哥,紫烟,晴朗姐姐和雪影妹妹,这位是?”

“他是古吉。古良哥哥的幼弟。”

任雪影飞快的回了句。古吉看了整雨亭人,他隐约觉得大家并不欢迎这个百里雨薇。

“古吉?那个要娶妻冲喜的古吉?”

百里雨薇转了身,他两目似抓住了古吉般。

“雨薇从不在乎他人样貌,你长这般普通,很难找女子冲喜,不如嫁与我做妾,也可冲喜哦,本公子命最硬。”

原是如此不讨人喜,古吉瞧他癫痫了似的,缓缓开口道。

“雨薇哥哥样貌上好,自不在乎他人容貌,只哥哥像极了三月兽,所见少男不管美丑,刚见面便自荐嫁娶,后院纳人恐已越过少帝男宫,话说命硬也不一定有用,据传男后命无一不硬。”

话尚未落下,雨亭男子皆爆笑出声。古良却是未笑,他起身拉过古吉。

“小弟常年卧床,病情反复,今日登高冲撞了雨薇公子,还望见谅。”

“男后?那多无趣,祖父尚等着我玩膩了娶妻生子呢,古良哥哥,我能找官媒去府上提亲么?”

“雨薇公子,古良仅此一弟,不似诸位兄弟姐妹皆齐全。府上尚等着小弟与我一同开枝散叶,不瞒诸位,今日也正是为小弟择亲而来。”

“唉,罢了,罢了。本公子拿得起也放得下,古吉姿色不足让本公子痴迷,古良哥哥可放心了。登山,登山,仅剩五百步了。”

百里雨薇领头,十来人继续登顶。古良牵着古吉仍是坠在一行人后。

“百里雨薇祖父便是百里昂,姑母乃太后。以后见着人能避则避,百里昱是百里雨薇隔房堂兄。”

“先前是古吉鲁莽了,往后必不让兄长操心。”

古良没说什么,只牵着古吉,一路上山,到山顶时,一行人皆瘫在了地上。古吉更是一头扎进兄长怀里直喘,他是真累着了。

“唉,唉,要不本公子介绍一女子与你先冲喜如何,如此也不用连累你兄长,事在人为,行便行,不行也便算了。”

“雨薇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甚是无趣,本公子不与你等为伍了。”

百里雨薇起身扎进了人堆。朴琼这才笑道。

“总算能喘口气了。走,去釆朱萸,你兄弟二人等在此处吧。”

古吉这会儿已睡着了。古良没再摇人,小弟身子亏太厉害,已累不得了。朴琼八人返回时,见状都放轻了声。古吉似兔子般猛蹬了一腿,突地又睁开了眼。

“兄长。”

“可累坏了,刚歇下,古吉便睡着了。”

古吉爬起,百里昱已递了朱萸来,他接过,道了谢。古良手中也有朱萸,是任环宇所给。兄弟两人互插了两支,所剩得拿回府。

十人围了一圈,附近随侍也提了果篮到了,稀罕之物竟是黄橘,橘皮剥了,古吉放一旁,递了一整个与兄长,又拿起一个来剥。

“这橘多少钱?”

“三文一个。”

古吉皱眉,一斤大米才三文呢。兄长分了橘肉,一人才一瓣儿。这也太微末了,他拿出黄橘,一人分了两,果篮内仅剩糕点了,受古吉暗示,青秋回收了橘皮与核。其他人所提是柚子,古岩所提也是两大柚与一只八宝鸭,柚子皮也是收满了两篮子。

午时,揉过腿儿,用过吃食应付了午饭,大家又才慢慢下山。腿肚子有些颤,扶着古吉,古良越发小心了。

枯卷梅叶打着旋儿铺满林地,渐光了枝丫儿,古吉坐书桌旁轻喘,他有些控不住这身子了。

“青秋进来!”

青秋正在厨房熬补药,他探头看了书房,递了扇子与釆月。

“好生煽着。”

跑进书房,小少爷正抬起头来,瞧定他道。

“往后,但凡可见之物,可做之工,你皆要询价,依行业,物类,大小,多少,所询年,月,日时记册上。这是样本,青秋能做好么?”

宏元二年,九月初九。

水果:大黄橘,一个,三文。

大柚,一个,十五文。

路具:上等马,一匹,无价。

中等马,十至三十两纹银。

下等马,三至十两纹银。

运装具:全新马车,一辆,四十两纹银。

七成旧马车,一辆,二十五两纹银。

全新板车,一辆,十两纹银。

接过样本,青秋看过,点头,认真道。

“必不负少爷所望。”

“嗯,去忙吧。”

后半夜,忽冷忽热,古吉裹紧被子沙着嗓子喊了青秋进屋子。青秋摸了小少爷额头,叫起了苑内所有人。

“小少爷烧的厉害。”

黄炳彪匆匆去鹿鸣院禀于老爷子古进。古进正赶着穿衣,跨出了门。

“还不快去请贺大夫来。”

“李常季已去请了。”

芳苑,怡欣院,香奢院,主子与下人皆匆匆赶到了二进门。古进瞧了古良,甚是焦虑。

“烧的厉害,上山着凉了。”

方茹怔了会儿,心颤了颤道。

“能挺过来,幺儿已折腾过几次了,无碍。”

闻此,众人皆沉默着赶往梅苑。

“庸医,全是庸医,撵出去,撵出去,古吉没病,古吉不会生病,找御医来,找御医来……”

第7章

古吉正与贺大夫较劲,一个要诊脉,一个死不让。古良替下青秋,抱着古吉,低低道。

“兄长一定请御医来根治小弟,小弟先让贺大夫看这一回,听话,古吉,来,给贺大夫瞧瞧。”

贺大夫是曹营县善行堂药房坐堂大夫,年入五十,这几年,都是他在给古吉写药方,抓药。贺文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病症,他亦叹了口气,古吉虚弱之症自娘胎里带来,本应早夭,不曾料拖延至今。

“阴虚阳亏至此,固本培元出个大活人已是不可能,至少老夫是无能为力了,眼下是能退烧,小儿入睡后,参汤补品养着也能续命,唯难再醒转。倒是大公子,若能高中,面见少帝,求一御医或能有法子,这几年小心些,苑内留一人照顾便可,平素也莫要惊扰他便是了。”

秦可云这会子才泪眼汪汪道。

“早先也不至弱于此,这才大半年,竟比最先还糟糕了些,这是命里犯克。妾早算过,前几年才不肯去竹院相见。”

闻此,古进,方菇,古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了。古进瞧了众下人,又看了看青秋。

“青秋留下来照顾小少爷,遇大事了才到鹿鸣院禀报。釆月,釆霞去竹院住下,专程熬药。李常季,黄炳彪平素轮着守苑门,送饭,送药。除青秋外,谁都不许入内,待少爷根治了再说。其余府上之人在御医来之前,谁也不许踏入梅苑半步,犯事找事的,去方苑禀于主母发卖了,看好自家大、小主子。贺大夫药方你开着,皆用上好的药,府上付的起药钱。”

贺大夫摇头叹道。

“对症药俱是上好药。”

退烧药已熬好,古良正与青秋喂着古吉,古吉先还睁着眼吃药,药尽,眨了数次眼,他人已抗不住了,拽着古良,手终是松开,晕睡了去。

“你们都回去。古良,你也回去吧,身子要紧。”

放下古吉,古良看了人一会儿才道。

“父亲,古良自明儿起暂住凤梧学院。”

古进拍了他肩。

“心无旁骛也好,古吉的病与你无关,是为父仓促了些,他尚等着你救治,也不用急,幺儿总能化险为夷的,这些年都挣扎过来了,为父信他,你这兄长也要信他。”

古良回怡欣院打点,贺大夫开了两张药方,拿了十两纹银,领着李常季去抓常用药了。

白帐银钩,枕着一张莹白如薄纸脸,烛火摇拽,夜色静谥。淡无血色嘴唇微翕,一会儿停止,泛青眼敛内里在滑动。身子轻便了好些,先前剥魂抽魄痛感尚在,却已微弱,那会子,贺大夫,秦姨娘,父亲,兄长所言他已印在了心,无法言语之苦令他痛至绝命,忽又有什么填满了整个躯壳,充盈之实层层下压,也越发磅博,欲承受,却承受不来,他终是合了眼。

古吉知这是一出魂去归来兮,此与伤风受凉有关,但主要是原主根子太薄之故。

睁眼,帐间一片昏黄,青秋伏在床头。此刻古吉心目皆已清明。御医来之前,梅苑古吉是个活死人。古进严令人进出梅苑,此举召示他是自由人了,能真正干大事了。这之前他需要青秋,需要一颗绝对忠心。

天尚未亮,渺渺前程已然清晰于目。古吉侧身盯着青秋脑袋,伸手拨了一下,又立即坐了起来。青秋迷糊醒来,微张之嘴已被捂住,食指抵唇,古吉低低道。

“别说话,只消听着。贺大夫说治不好古吉,古吉是个活死人,你说若后院知了本少爷这几日又醒了,贺大夫会不会说古吉是诈尸?他们会不会烧死你小少爷古吉我?”

青秋惊疑不定,前阵子他听了一回说书,确有这么一事,看着青眼苍白脸古吉,他忍不住发抖。

“贺大夫是一县名医,他说是活死人,便是活死人吧,药管用就行。青秋不用怕,也不必告诉他人你小少爷我醒了。父亲与兄长因容貌之故欲禁着你小少爷呢,青秋你说我能干点大事么?不被拘在后院那种。我可想出府建院,往后青秋也能做个大院管家,而不是古吉小厮。青秋你愿意做古吉大管家么?”

“小少爷,青秋愿意。而且青秋一直知小少爷非池中之物。小少爷要做大事,一声吩咐,青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原是要做个大侠之人呢,聪明又爽快,他真是喜欢青秋,青秋才大他两岁而已。

“每日你照旧便是,药端入苑,倒入茅厕,补汤我不在苑时,你全喝了。饭菜也无需多添。随我去书房。”

古吉穿衣下床,拽了青秋到书方,挪开木盒子,指了漆黑洞口道。

“此处通府外,我先去外买一套炉炭,锅,小蒸桶及食料来。我在苑时,便自在厨房内做,不在时,你就吃府上所送。总之饿不了你我,李常季,黄炳彪跟前千万莫要露了马脚。今明两年,我都会在书房细策往后大事,你不必前来打扰我,发现我不在时,更不必惊慌,你家小少爷定是找着了门路,忙于营生。往后咱俩各做各事便可,终有一日,小少爷一定带青秋离了这梅苑,青秋可记全记好了?”

青秋近乎被禁足,他自是希望小少爷能好起来,能准他出苑的,现今他还得为往后再忍几年。他信小少爷,只重重点头道。

“青秋会在梅苑等着小少爷前来兑现。”

“明儿起我就得做事了,对了,我会买游记列传之类的书与你。”

青秋笑了,拥住人低低说了句。

“能跟着小少爷是青秋几世修来的福。”

“细微处莫让人起疑。先回房休息。”

“嗯。”

九月十三辰时。曹营县北门集市,着蓝白锦镶兰缎右衽秋衣,肤色古铜,略显老成的十七岁矮个儿富户少年,穿行于人流之中。此人正是古吉,他化身商人乙购了小号锅,炉,炭,蒸桶,并一干食材,装了两大布袋,提至北门来福客栈后巷。见四下无人,罩了破油毡布,换了身乞丐服,分四次,经甬道拿回了梅苑。当晚古吉饱食了一顿,青秋也加了回餐。

酉饭后做十岁小乞儿,沿街讨半只馒头,在城东南西北乞丐窝里打转,找地儿睡,耳朵听着南部州大小新旧事,时不时凑一嘴儿,下午做路人甲询价问事,上午做个釆买人。

街上,黄麻子混饨铺,坐无空席,已是深秋,吃汤面之人多了起来,议论鼎沸,皆因官府已在准备秀女入京之事,曹营县,江凌县,江开县共七十名。少帝初选妃,适值年龄之女无一不神往之。

古吉吃过混饨,径直往勤书商号去。傅云老掌柜两肘撑着柜头,瞧着满脸黄斑少年,脸上渐失了耐心。少年一身布衣不似有钱人,虽一脸漫不经心,却左腋夹了《昆晁》《步天》两厚本游侠列传,灰褐右手还翻着《黄阳明记》香书册,纸面哗哗从傅掌柜心上翻过,傅掌柜终是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古吉闪了闪两眼,正欲开口。傅掌柜举了书,挡在面前,横了一手道。

“明码标介,童叟无欺,不讲价,不讲价。”

两只老眼假装看书,却越过书顶,翻了白眼。

古吉失笑,放了三厚本,推至他跟前,改口问道。

“一起,多少钱?”

老掌柜见过太多架势摆弄大,最后捂着腰包蹿逃出门的穷书生。算盘拨划了两下,收手,举起刚置一旁的书,歪眼扬声。

“二两银子。”

古吉拿出两个小银元宝放柜面上,抱起书出了门。老掌柜移开书,下瞧着银子,瞪圆了眼。

回了梅苑,书交于了青秋,古吉坐进了书房。

城西王府举办赏菊宴,下了数十帖子与三县官妇。方菇亦收到了一帖。大清早她便已妆扮好,并带明月出苑,路过二进门时,瞧了梅苑方向,微叹了一口气。

“现今,我可怕见着青秋了。”

“夫人不用担心,小少爷吉人天相,必不负了府上一片赤心。”

方菇得了丝安慰,亦跨入了前院,残荷衰柳,深秋意浓,到底是意难平。

王府森然,内有林木园,花院。曲径通幽,水榭,桥廊处处,仿若亲王府。前院管家及欧阳清正在迎客,见得方菇,欧阳清甚是亲切。

“你可算来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总想着能见见面,同挽了这一抹秋景才好。”

“劳上官夫人记挂了。”

两人走去了一处,菊花妍妍,或紫,或金,或绿,或红,或白,纯色,杂色,成丝,成裙,或簇,或迤,或散,或聚,品种不一,暗藏名华。方茹也不禁大赞甚美。

“哟!姐,她是哪家夫人?怎不曾见过?”

欧阳瑶凑近,上下打量了方菇一番,扬脸朝人假笑一瞬,又恍然大悟,回头道。

第8章

“险忘了,华阳郡主,林夫人,郭夫人,百里夫人正待你介绍花名呢。”

方菇顿了步子,这些都是贵府名妇。她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夫人,怎堪作陪?

“瑶儿放肆了,古夫人见谅。此次仅为赏花。祖上深谙花卉养植之道,几代相传才有此等规模,往年亦有贵妇到访。早先不曾相识于你,既有一面之缘,又品性相近,欧阳清自愿深交,方妹妹自在些便是。”

欧阳清拉住方茹手,也不管一旁欧阳瑶如何顿足瞪眼。

“名花交相映,浓浓秋华中,这姐妹来去可有意思了。欧阳清,你家二丫头进临溪台郡主府如何?”

欧阳清神色微滞,带着方茹上前行礼道。

“见过华阳郡主,大丫头已准备进京,二丫头瞢懂无知,脾性太野,怎使得由她去打扰郡主府清静。”

“你说上官野?罢了,本郡主弄错了,以为是上官晚照那丫头,还是少帝福厚,好女尽摘了个干净。”

欧阳清笑了瞬,并没多言,只拉着方菇随众人一道跟着华阳郡主赏花。

夕阳斜光,独山耸于湖中,青葱郁浓,丝毫不染秋意。鸟鸣林清幽,石径路曲,石几,石凳突兀于草地,偶有朗朗读书声,也是携风四逸。

往上入林深处,青檐院子错落有致,一排排书生所用厢房大小相等,无一特殊。内里被褥叠放,生活用具一并摆齐,皆是整洁无二致。

顶上,一甲书院十室。室内,齐面留冉大儒正讲授议题,下方,学子们有窃窃私语。

这正是尚明国南凤北腾二院之一的凤梧学院,位居章育道南,江开县之西,离曹营县约一百二十里地。

正南三室,大学士常以安在授民生之策,朴琼,百里昱,古良皆在认真听讲。六仪之师亦各有授教。

院外场上,有箭术,弈局,诗画,弦管之比。更有辩论,立派学术之争。

寒云寺晨钟暮鼓更是随密集杖杵声起停,古进,成秀进,万里追与数十围观百姓于衙内审刑。

只香奢院,巧儿在桂花树下绣花,婴儿肥脸上甚是认真,绣花针时时脱手,又次次拿起,略有不稳,戳了圆呼呼手指头,便送嘴允小会儿。

竹院,采霞在砍竹,劈槁。沙罐苦旧,药味满厨。釆月手中,炉扇轻摇。

梅苑,黄炳彪站门外依墙而靠,甚为无聊。苑内,青秋坐在窗下看游记。附近,银钩白帐内无人。古吉在书房走笔,快慢时有,且书桌左上角已是一叠黑白分明墨香字稿。

十月二十,小雪,寒。

香奢院,古巧儿生辰,能隐约听见酒席喧哗声,古吉停笔望了窗外,夜色正浓。九月十九,兄长人已在凤梧学院,生辰之事无人提及。依青秋所言,原主已欠他兄长数回了,而他也得开始欠上了。

花百文买了两护手怀炉,青秋得一。古吉罩了小笼子,放了两足烤着,暖气从脚掌升入手心,悬笔之手也不觉着冷。小炉置于被中,青秋整日有大半是在窗下小床上读书。

冬雪纷飞,整个尚明国皆笼罩于鹅毛大雪中,迷蒙巷尾,胡同里,嘻哈着孩童们天真红扑脸蛋儿,伸手迎雪,掌心融渍,蹦跳打旋,滑倒爬起。头脸,手臂,外套都覆了一层浅白,瞧着世界也全纯净了般。

梅枝也各自顶出了黄芽苞,白芽苞,红芽苞,携着苍翠叶芽,数着日子争相竞发。半月过,花苞累硕,小顶开覆雪,越是含羞待放。

午饭后,古吉裹了十层布衣,黄斑着一张十七岁少年脸,顶着斗笠,深一脚,浅一脚行进在南街雪雾中。

勤书商号外,古吉取了斗笠,哈手道了幸好两字,跨进了门。傅掌柜知有人进了铺子,移书瞅了两眼,暗噫了声。

“老掌柜,先前,左手巷子里窜出个小丫头,塞了我一两纹银与这厚物。待我瞧清了是与勤书商号之物,那小丫头竟已不知所踪了。你且瞧瞧。”

傅云拆了信,取出厚物,原是一书稿之序概与开篇数页。他先是惊于纸上书法,细看之下,更是一脸焦燥。

信主所写之书名曰《江湖风云录》,内容自成一派,叙事风格迥异,引经据典,手法娴熟,伏笔悬引,混然天成,文釆惊艳,气势磅博。

他抖了信封,又倾出一纸来。

“幸好,尚有后续。”

展开信纸,傅云微皱了眉。

“勤书商号共勉:见此信者已阅开篇,若愿刊印合作此书贩售,请东家准备好契书,并写明与东家见面时日,地址悬于此门外可见处,年前若不得见,此书自见于他处。”

古吉选了《崔耀大侠》《崩山记》两本厚书,回转身,便见掌柜仍在阅信,也不打扰人,只继续选书。

“小哥,可有选好?”

古吉抱了两厚书,放了两锭小银元宝。傅云仅收了一锭,又示意他拿走所剩。

“今儿我可捡着便宜了,白得了两本书。”

傅掌柜瞧着满脸黄斑,迟疑片刻,笑道。

“今儿喜事,喜事呀。也多亏小哥来买书了,我便作了七成价。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古吉刚走,傅掌柜便立时关了此间勤书商号,裹了件旧毛氅,戴了斗笠去到承河码头了。河水未能结冰,码头尚有五位远乡异客等在棚区,白茫之中,渡船披了雪,摇靠了岸。船上下来六名少年,古良,杨扬,王玉韦并三人随侍。

归乡客等待不及,一轰而上。傅云更是险撞上了古良,古良扶了他一手,老掌柜连道了数声谢。

曹营县十字街头,三少年分道归家。雪越发猛了,天也黯淡了些。巷口,古良伸手,雪花来不及融化,片刻,手心便覆了厚厚一层。

“大公子,雪更猛了。”

“嗯。”

前去已是古府大门,古良清俊脸上有了丝裂纹。这次六仪考,他仅是乙末等,恩师说考举子有望,但进士却还需加倍用功。

踏上石阶,步子沉了。古良在门前待了片刻,古岩已扣开了大门。

“大少爷回府了。”

守门小厮匆匆禀于夫人,古良也径直到了芳苑。长子颜色一如既往,方茹放下了心。自长女古敏慧遭遇山贼而亡,长子便沉默寡言了。幺儿出世,尚未来得及高兴,就被告知婴儿难养。四年,奶娘换了不下百人,堪堪断了奶,却困于行走。五岁勉强能走路了,仅一场风寒,又长卧于床。

秦姨娘五年亦不看眼亲子,方菇一早就猜出了缘由,但自己亲手养着人也没好上些。倒是古良入了私塾,古吉又才渐转好。方菇颇有些心虚,趁古良入京见护国候,她便用竹院安置了人。

转眼八年,古吉眼见着大好,府上里外皆一派喜气,方菇也以为人过了命坎儿,孰知三月前,又差点折了人。说秦姨娘克幺儿,方菇已不大信了。

“良儿,可有与宗府书信往来?”

“古然与孩儿不曾断讯,悠兰已留后宫。”

“这倒是大事。你也十七岁了,得有个嘘寒问暖贴心人。古俊也已有了通房丫头。”

古良微皱了眉,他与父亲早谈及过家室一事,他是要先娶妻的,等有了嫡子,再抬两妾进门,总归要多生养孩子。京城古廷院大伯家仅两姐儿业已出嫁,还都是庶出,眼巴着父亲过继一个,哪曾料二房也是如此不济。

“母亲,孩儿先娶妻,再纳妾。”

方菇笑了,长子厚道,品行好,她自是高兴,先小试了一番,佐不过是欧阳清欲联姻,上回赏菊宴,她已见过上官野,名字虽粗犷,人却是个精致的,十五岁,可嫁为人妻了。

“那良儿可有中意之人?”

古良明白了些母亲心思,也不明着拒绝。

“这几年孩儿得一心赴考,此事不用急。”

方菇知长子有划算,便也不再操心,欧阳清处,她虽未回绝,也并未订下。

母子二人又各说了些小事,倒也打发了一个时辰,酉饭较之往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古进也放衙回府了,一家三口在芳苑用饭。饭后,古良回怡欣院,古进歇在了芳苑,老两口又谈了半宿府上里外大小事及人情往来。

梅苑,古吉已知兄长回府了,酉饭前李常季说与了青秋,青秋告知了他。他也是没法去见人,且近些日,他得忙大事。

腊月十五,秦姨娘生辰,府里仅在芳苑办了桌主子酒席。

梅苑,早梅零星开了,青秋摘了数枝插了三个白瓷花瓶里,煞是好看。

古吉去勤书商号买字帖,入巷便见其窗上有张挂牌。其上写着:二十辰,天二。腊月二十六歇业,正月十六开张。

曹营县,有三家客栈,有天字号的仅来福客栈。选好字帖,合着银子,古吉一并放到了掌柜跟前。

“二十六歇业。”

第9章

古吉折身又选了《琨流游历记》《朵渠归乡》

瞧着黄斑脸,傅掌柜有些惋惜,此子科举成功也无法取仕,皆因会误于此脸。其读书写字也仅能打发闲时,好在有家底,尚能慰心一二。今儿买书帖,仍算了七成价,他也仅收了一两银子。

天放晴,积雪有三十公分厚,青秋在清扫通苑门路。

古吉正伏桌摘抄,这大半年,他已通过《尚明律典》《尚明地志》《尚明游记》《尚明天工》了解了尚明国刑法,地理,风土人情,种植及商贸发展。

尚明国全境处在亚热带季风区,东临芜光海,西靠万米高山,北是原始森林,南临尧先海,人口约四千千万,民风纯朴,武林更有侠古柔情,忠义之胆,朝堂官风尚可,少帝临朝正处盛世之期,律法亦宽松,仅男可做女用这点祖传之法,古吉十分抵触。

腊月二十,来富客栈大门外。浓眉星目,年近二十八,着大氅,蹬千层底印花厚锦面冬鞋青年,两手拢合了兔毛袖套,慢踏了进去。四十岁秃顶严从柔掌柜抬头见了人,立时搁了笔,迎出了柜台。

“东家,一应所需已备好。”

“嗯。”

青年径直上楼,店小二越过他,前去开天字二号房门。房内温暖,三炉炭火通明。放下兔毛袖套,解了大氅,店小二全取走,一并挂在了门后。青年落座,拿出怀中信与契书,再次细看了起来,严以柔亲自送来了茶与糕点。

蓝锦绣云缎右衽锦衣,右腰悬了一块镂空锂鱼纯色红冰丝玉佩,大姆指上是一环碧玉扳指。这青年正是勤书商号老板何冬阳。

茶烟袅袅,何冬阳双目斜着信纸,碰瓷右手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对面坐了一人,知来者是写书人,何冬阳方抬头看。人与字截然不同,这青年面暗色黄,似饿了一阵子,且已有二十岁,出门也竟忘了修面,下巴青胡茬委实刺眼。这青年正是妆扮了的古吉。

“《江湖风云录》可有完稿?”

何冬阳移了两目,古吉微点头。两份契书便被推至身前桌面。

“先瞧,规矩要有,不合适处可改。”

预付五十两订金,每册定为一两银子,先版售三千册。此后据贩售情况加版印,稿费占盈利四成,每季清帐一次。契书甲方已加盖勤书商号印章及私印,私印为何冬阳三字。四成有些低,但思及版印却实不易,古吉便也不计较。

“很好,我名唤云上书,月前游历至此,是以每次清账仅需送信封至本县勤书商号掌柜处,收信者以“上”字对暗号即可。不知何老板能否做到?”

何冬阳沉吟了片刻。

“信封接送所遇损失谁承担?”

“云上书。”

“行,甲方保证不出纰漏,尚期新书合作。”

“后效可观亦未尝不可。”

“好!”

何冬阳添了两条后,又加盖了双印。古吉仅按了一个拇指印,交了《江湖风云录》全部手稿,收了五十两银子,便先离开了。

头次遇见如此爽快买卖,何冬阳却未曾在意写书之人,而是拿着手稿在天字二号房看了两整日,全了这月憾事,方带稿匆匆离了曹营县,回云曦城做该书版印。

暮雪连夜,卯前骤停。白雪皑皑,寒梅怒放。

梅苑溢香,四下可闻。城南棚户,稻草垛下,吉吉尚在与三乞丐分食。

这三人来自北方,所传之事本无新鲜,仅此事之主姓古,为村子地主孤子,年二十七,先后娶了一妻三妾,却无育一子女,卧床不起后,妻妾各卷了包袱回娘家,原是这孤子年少风流,常留恋花巷,染得了花柳病,村民忧心他四处沾染,皆欲撵了人去,但同村有一近五十岁鳏夫自愿去看侍人,虽有变卖家产,凑足了银子,买了天材地宝,一年后,人仍是去了,鳏夫还做了安埋。

他本意是治好人,作个依靠,但此后却是人见人避,又生得了个顽固性子,越发不讨人喜,常与村民发生口角,但亦无人敢惹火了他,只背后冷嘲热讽。鳏夫气性高,干脆常租在县城做短工,对乞儿犹是好,也捡养过,乞儿偷得了银钱便跑得无影,连着好几回,他便也死了心。都说饶是做了诸多好事,活了个长久,也是个无人送终下场。至今尚在,九十高寿,行动已不便了,这几年整县城都盯着他呢。

“真有其事?莫不是编造的,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忠厚之人?”

三乞丐相视后,哈哈大笑,饼子脸乞丐道。

“可见你是刚入此行。这又非悬案,是真人真事,葱九,你可还记得他?”

鼠脸相乞丐塞了半缺糕点入嘴,觑眼思索后,喷着糕沫儿道。

“架南县,姓古……记不得叫啥了。全村都姓古。”

“官府不派人看护高寿鳏寡么?”

饼子脸乞丐数全十二块大、小残糕,接了话去。

“有派,天高皇帝远,久病尚无孝子,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谁家没个二、三事,见天辞呈,要不就是里正告发,碍于整村人颜面,个别良心发现,看不惯的村民也只能暗中相帮。”

马脸相乞丐拍了拍古吉所裹布片儿。

“小乞丐,入行久了,这天底儿自会通透了,这糕是你顺来的吧,你好心发与我仨,不也仍是个乞丐,可见这盛世也不全然如此。”

躲懒也可理直气壮,古吉鄙夷道。

“我有帮王婆洗碗,曾婶清扫,羊伯喂马……”

三乞丐呵呵笑了。

“大寒日,你裹着布片儿,正与我仨窝于此处。”

竟无言以对,抱臂窝进草垛穴,古吉恼了。

“祖上开荒拥地,纳粮,只祸福难料,变卖祖产,飘零过活,也曾长、短工讨生,汤水见底,整日搬运,身子已是抗不住了。晕倒过几回,东家便辞了去。活而觅食,这天底下有谁自愿做乞儿?”

马脸相乞丐瞧了草穴中人,鼠脸相乞丐闷闷道。

“早先还有布衣模样,如今讨活只会遭撵,年老者犹怜勤快小乞儿,你方觉好,再几年你便知冷暖了。”

“佐不过是你长大了,不思进取,也毫无长进,仍恬着脸四处乞讨。”

饼子面乞丐蜷了身子窝进了草垛子。古吉一夜无眠,天刚亮,便回梅苑了,三乞丐只当他觅食去了。

除夕,青秋被唤去了鹿鸣院,古进赏了他十两银子,又照例让带十两银票与古吉,才详问了古吉病情,知人无醒转迹象,在场众人也不急。

“你仔细些便可,幺儿总能醒转的。”

方茹细细交待后,放了人回梅苑。厢房,古吉也问了一夜锁事,青秋抖全了他自个儿所知。知整年再不会有人入梅苑,古吉又有了主意。

初二,古吉做了芝麻馅大汤圆。青秋舀了两。大厨房所送卯饭汤圆他也未剩下,真正吃到了饱嗝。瞧着人能吃能喝,每日油水也足,却仍是不着肉,古吉有些纳闷。待人消了食,他便带去了书房。青秋知小少爷要安排大事,显得越发正襟危坐了。

“青秋,你小少爷要在外地买座大院。”

青秋瞪大了牛眼,惊道。

“存银不足六十两。”

“初五,本少爷就外出赚钱,明年春回苑。”

青秋诧异。

“小少爷……”

古吉摆手道。

“独守着院子是很辛苦,青秋可托李常季,黄炳彪买书来读,平常倒药,喝喝补汤,洗洗衣,打扫下院子,按时进出主厢便好,切不可出意外。你我能否出梅苑,今年甚为重要。”

青秋神色一凛,盯着小少爷。

“青秋耐得住,自会办妥小少爷一干吩咐。”

“嗯。青秋万古,小少爷之幸。”

青秋俊脸红了一瞬,低低道。

“小少爷,出门在外,警醒些才好。”

“你小少爷粽……总是能化险为夷。”

初五,百米宽承河碧水静流,码头棚区,候客皆是访亲拜友之人,大人小孩皆有,个个穿着雍肿。黄斑布衣少年提着小旧竹篮候在人群里并不突兀,他静静望着初春河面,寒烟笼罩,渡船正两两摇靠码头。

河对面,白雪残零,稀疏芽枝间,青脊纵横。离县城近,三里路便有四村,古吉在银杏村西一处废弃屋换了行头,用旧损油毡布所做袋子装了竹篮及布衣,散了发,抹脏了脸,又寻了一根朽木杵着,半提半拖破布袋子,一路沿官道附近村子向北乞讨了去。

十六开窗大室,室内窗明几净,书架纵横有序,每排皆满。东、西、南所在大书桌坐了六青年,每人正悬笔抄书,抄本正一页页往下递传,所抄之本正是《江湖风云录》,只原始抄本竟是东家字迹,六人皆有所怀疑。

向着书房大门,何冬阳正悠闲座饮,又似记起了某事,时而露笑,时而显忧。门外,春阳煦和,两侧,残梅余香。

第10章

初九,古良返凤梧学院,古府显得越发冷清了。古进初七就已入县衙坐审,原是东街屠户家访亲折财,争执间动了拳脚,打残了人,也闹了个满城风雨,已是无法消停了方见官。衙外,城中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审判结束,又得了一份飞堑天军信函,三月镇守西南边陲大军应召回京述职,大军北行第三一夜驻停点即曹营县,十八万兵统正是六十二岁百里昂。

尚明国有军七支,龙行禁卫军统兵十万,虎豹威骑军为北陲驻军,统兵三十五万,飞堑天军为西陲驻军,统兵三十五万,渡云东、南水军分别为芜光及尧先海驻军,各统兵二十万。光明武卒城防军,统兵七十万。夜煞千影军只有传闻,不知具体。

这次应召是每五年一次例行换防。古进得上报知府,让其通知各邻县共同准备好此夜军需及补济。

已是二月初,曹营县五百里外,萤夏村,村头草灰堆旁,古吉正在烤所讨窑藏已生三小黑斑番薯。附近田地里春耕正酣,侧看农夫翻耕,一大群村民,上抡下锄,起伏节奏如波,竟也成了山野艺术。

估摸着番薯已烤好,用树枝刨了出来,剥开薯皮,内里粉白,尚能吃上大半。古吉扔了焦黑薯皮,抹了嘴,杵着朽木,提着袋子,往官道去了。

官道上,有商队南行,所运五辆板车皆盖着油毡布,完全猜不出买卖之物。错过商队,古吉继续赶路,申时前得在前头莲花村找地儿歇脚。

近两日,所遇村已隔远,似有十里路之距。

傍晚到了莲花村,在村北坡地上一间小院门外寻得一个大草垛。扯了三扎草,古吉窝进了垛穴,却不料这正是村民抱薪生火做饭时,他被垛主发现了。

垛主是个大青年,模样朴实,蓝布春衫,袖口土黄。他居高临下,看了古吉,瞧了地上三扎草,只微皱了眉,弯腰抱起三扎草,转身走了。

夜色尚早,又辗转反侧不了,古吉难以入睡,索性睁眼瞧着附近村野。一声嚎叫打破了夜幕宁静,院内相继传出了惨叫,声声皆惊天动地。

古吉滑出垛穴,躲在草垛旁,望进了小院。院内灯火映天,附近小路上,两村婆提了灯笼急急走了上来。

“开门!”

院门大开,未再合上。四下无人,古吉转着脑袋,挪腿,移进了院门。七间瓦房,柴房敞着门,古吉闻香窜进了厨房。两灶口,木柴旺燃。三口锅皆满,大锅水沸腾,小锅汤正翻滚着红珠,另一口锅炖鸡味郁浓。

揭了炖锅盖子,老母鸡肉色灰白,撕了一大鸡腿。古吉边啃边走出门,却又被先前抱草青年堵上了,但他仿佛没瞧见般,端着木盆,撞开了古吉,慌里慌张奔近灶,拿起瓢,舀了大盆水,又添满了锅,方急匆匆端了木盆去。

旁边柴房声音大而混乱,古吉已知里头在生娃,三、两下啃干净了鸡煺,大着胆儿,拿碗盛了汤,也跟着端去了柴房。

两婆子正在左右推高隆产腹,青年在忙着擦拭产妇满脸汗渍,放下布巾,他端起了一旁汤碗,愣了一瞬,仍是拿起了汤匙喂汤。

古吉没做过助产士,但他这个摸金校尉却给几十具男女尸体开过膛剖过腹,对男女身体构造之娴熟亦不逞让造物主。产妇闷哼了一阵,又开始惨叫。这会子瞧了两产婆蛮力推拿,他心肝直颤。

溜出院子,围着草垛子转了数圈,双眼一亮,烦闷一扫而去。古吉拖出袋子,裹了层厚衣,换了外套,脚踩垫高草团子,提了旧篮子,回了院,在厨房重上了妆,方到院外喊门。

“是这家在产子么?!”

青年蹿了出来,神色略倦。

“村南,有一小乞儿说你家有在产子,情形状似不妙。我本一游医,又恰路过,所以便来瞧瞧,你可放心,这三年,我已接生一百零七个,大小俱是平安。”

闻此,青年双目放光,揖礼道。

“有劳了。”

古吉入了柴房,两产婆见了青年游医,自是让开了。古吉在产腹上摸索了一阵,令两产婆擦拭,喂汤。好在产妇尚清醒,古吉细说了呼吸运气方法,让她随其夫手势运气,阵痛开始便可行事。一阵推移,古吉先是校正了胎位,又让青年看他推腹运力方向及手势,产妇已察觉腹中之物正在下坠,笑了一瞬,脸又扭作了一团。

“开始,啊——”

见夫妇配合上,古吉这才去观察产道,半晌,方扬起了惨白脸,呆滞了两目,回过神,急道了句。

“慢着!”

他凑进产妇,细看了人两眼,产妇虽是累,精神尚可,人也清醒着。

“随你丈夫紧手,先腹部使一长力下运,后臀尾使三长力下运。”

产妇闭目点头。游医手已抚上产腹,青年让开了。

“去握手,再听本医所言。”

青年握着产妇手,两眼直盯着游医。

“腹部使力,一紧手。”

产妇惨叫,一声紧着一声。

……

“臀尾使力,二紧手。”

“臀尾使力,三紧手。”

……婴儿哭声划破晨曦。天亮了。

产妇刚睡着,古吉清理完人,已是累瘫在柴房了,青年扶他去客房歇下,放下篮子,古吉倒上了床。

产妇是一青年,是一个男子!

《南部洲野史》有记载,双儿,哥儿,女儿曾是三干年前南部洲传宗接代三类人种,哥儿常见,女儿稀缺。但据《尚明史》记载哥儿与双儿早已绝迹。也因此兄弟契,男妃才让他觉着奇怪。

现下,他又不知如何看待这对男男了,不过婴儿软糯糯一团,很喜人。从未如此般熬夜出大力,古吉神思不济,终是累合了眼。

醒来已是午后,青年不在家,古吉去厨房揣了四块馍,又重妆了一番,方匆匆出了院子,上了官道。

春雨淅沥,夜雨连绵。泥裹满了脚,太阳露脸,步子迟滞。马车,板车也吱嘎着超前,逆后。偶尔也能遇上一、二南行乞丐,扬起脏脸,招呼一声,又各奔前路。

连晴数日,官道扬尘。附近村子,井底水已浅露淤泥。板车上水桶数个,不知从何处运来。古吉能讨个口润身爽,乡集上八文四肉包,四文两烧饼,揣着,边吃边赶路。入县城,则换身衣,歇间下等房,洗好、睡、吃饱,再游个一日,看嫁女,娶亲,审刑,丧葬。

三月初,合谷县,勤书商号《江湖风云录》面世,所摆位置并不显眼,古吉翻了翻,仅买了一册《渠引术》。

日头见大,已有热气,古吉抹汗,脸更花了。马蹄声疾来,回头,青衫斗笠一幌即逝。这两日,此类情形时有发生,总也瞧不清人,更有一批批手持刀剑者急行,脚不沾地,状如鬼魅开道。马车也越发急切了,尘烟中可见撩帘玉酥手。

莫名激动,前方必有一场盛会!古吉步子急切了。茶棚人声鼎沸,不光是茶棚,酒楼,客栈,花柳巷,饭馆,处处人声鼎沸,佩刀剑,带纱笠者时有可见!

洛丹城,尚明国北兴道府辖下,是官方所认唯一武林盛地。此城属性特殊并离了官道五里地,城内常居户皆为江湖旺族之属。官衙仅接非江湖性报案,起监视武林之用,城主一职皆由城防武卒军二级副将轮流担任。

傍晚赶到了洛丹城城外土庙,拿吃食讨好了乞丐老大,被默纳入其羽翼下后,便开始静听诸丐议论。

南部洲江湖有一盟主,二魔头,三怪医,四公子,五山,六庄,七洞,八舵,九帮,十隐宗。

古吉双目瞪老大,此江湖已然非一国之势了,更非他笔下之小格局,难怪《江湖风云录》贩售不利。

听了大半宿,古吉醒来,土庙已空,知诸丐已从狗洞入了城,他便恹恹离了土庙。城墙映着晨曦,望了会儿洛丹城,承受不来刀光剑影,躺着中枪之事得杜绝在源头。古吉转身,往官道去了。

三月二十八,清早,嘉熹县,三十里外官道上,长龙前游,绵绵不绝,古吉候在路旁,望着高头大马上须发花白之人,他左右皆是骑马着盔甲中年将领,身后亦是近百骑马青年少将,绵绵步兵胯上带刀,背负弓箭,腰缠绳索而疾行。

“尚有一百五十里便到京城了。”

“架南县停驻。”

“此次换防……”

声音渐远渐弱无。古吉原地呆了两个时辰,才见到了队尾运粮板车。啃了所剩最后一块烧饼已是午后,古吉尾随大军,匆匆赶往阳伯村。

天已黑尽,古吉翻进了一户黑灯院,找着柴房睡了一个早起,又挨户拿铜板换食,倒也得了两大个儿热馍。

四月初一,古吉进入架南县辖下,官道两侧都是大村,人口不下三百。田地头,麦粒金黄,稻苗筷长。

架南县与京城之间驻扎了十八万大军,并因此设了关卡。古吉进退不得,挨讨了数村,被人赶了七次,他只得在一村村头草剁子下落脚。初七,上午,草剁子下,古吉啃着换食所得馍,听得数次苍老咳嗽,便寻声找了去。

第11章

咳嗽似撕破了胸腔,从村东矮绵瓦屋,连续不断传出。古吉拖着破布袋,转过村后巷口院墙,鸡栅栏,前上方,门坎处,一拄拐老头儿正驼背腰腰捧腹大咳。门槛上,放着一只陶碗,老头儿弃了拐,伸手够碗,没够着,人也跌坐在了地上,越发咳了起来。

古吉拖着破布袋跑上了门坎,端起陶碗,一手轻拍背,一手递喂水。碗冷水更冷,但时不待人。

褶子脸埋进了陶碗,汲了水,又连咳了数声,老头儿喘回了气,浑浊豆光眼瞧清了眼前破烂泥猴儿,亮了一瞬。

“乖孙儿,扶爷爷起来。”

扶人进屋时,霉味冲鼻。待老头儿坐上床,古吉方打量起这阴湿屋子。床无帐,补丁被子凌乱,长圆条蓝布枕中泛黑。床头右墙上挂着一盏油灯,下方,木柜半人高,矮几上摆着褐色长嘴陶壶,附近是一张小木凳。两扇明纸窗户紧闭,支窗木杵蛀孔繁多。古吉先撑开两扇窗,屋内顿亮堂了。

“会生火做饭么?”

老头儿声音激动。不敢去瞧人,古吉点头道。

“会。”

老头儿指着木柜。

“这里头有米,面。屋外地坎下菜地有大白菜,柴房有鸡蛋,你去厨房做饭来吃。”

没听老头儿所言。古吉打开柜子,取了面,外出左拐入了厨房。生火烧开水,洗了手脸,就着剩余热水涮洗了锅碗筷刀等一应厨具,又烧开满锅水,去屋子提来长嘴陶壶清洗后,灌了大半壶水,再提放回茶几,涮了矮几上碗,先冷了半碗开水在木柜上。

跑下地坎,摘了一颗白菜,掐了紧邻两根葱苗。剥了两片白菜黄叶扔进栅栏,两只母鸡咯咯叫唤了起来,也多了丝生气。

厨房味料丰富,除了盐巴,辣子粉,椒粒,还有一小陶缸菜籽油,八角,茴香,陈皮,桂皮,白糖,米酒以及所炼一小罐猪油。这顿饭也仅是放了盐与菜籽油,切洒了葱花。

两碗面上矮几时正是晌午。

老头儿已喝光碗中水,他瞧着矮几上面碗,挂了两行老泪。

“你打哪儿来?”

见人摇头,他又连问了父母,年岁。古吉仍是一问三摇头。老头儿见他如此,褶子脸越发皱了。古吉去屋外拖进破袋子与朽木拐,老头儿瞬时懂了。

用午饭时,老头儿聊得急切。

“你可愿随爷爷姓?爷爷替你落户古忠村,你尚小,老漂着也不是法子。你若肯姓,爷爷就叫你古吉,这也是你奶奶生前所娶儿名。爷爷叫古力,娶了你奶奶后一直无所出,你奶奶因此抑郁去世。此后爷爷便有了克妻儿之名,远近皆娶无可娶,继无所养,熬了个孤独到老。如今年迈体衰,巴望个现成的能养老送终。说来惭愧,因无所养,全紧着自己吃喝,活了个九十高寿,所剩也仅一口上好棺材钱了。”

盯着老头儿好一阵,古吉张了张嘴,他居然见着了传言之人。见人无所应,老头儿哽咽着抹了眼,又才瞧着面前瘦孩儿。

“无妨,就住到你愿意走时吧。”

“我就叫古吉,古吉愿给爷爷养老送终。”

老头儿破涕嚎了一嗓子。

“乖孙儿!”

今儿竟从天上掉下个孙儿送终,他没白烧高香,祖上也终于显了回灵。同龄人坟草已高过长者,老古力此时才知何为老有所慰。

午饭后,古吉收拾厨房,老古力翻出屋子与一亩三分地契,下午便让古吉扶他去村西找里正为他落户籍,上族谱。他正需要通关户籍,只不曾想老古力竟如此急切,古吉有些心虚。

里正打量了古吉一番,他认得这个小乞丐,清洗了一番竟是个苍白小少年,又因乞讨渡日,身子太瘦弱了些。他不确定这个小乞丐是真要给老古力养老送终,先前老古力可没少被乞儿骗。

“力叔,田地都忙着活,月后咱着手办,你俩已议好,这事也不急,不急。”

来路上便见田地头,村民们正热火朝天干活儿。老古力不再多耽误里正下田。

“月后,就月后。乖孙,扶爷爷回屋去等着。”

京城东郊,架南县东山麓间,古忠村。此时已是芒种,村头老树细细的绿枝上歇了只乌鸦,古吉刚从集市回村,抬头便见着了这鸟,此刻他很是不愿见到这类无甚前途的黑毛乌,便弯腰,在路沿枯草根下,扣了一小团湿土,捏实后,向天扔出了个抛物线,虽是没瞄准,那乌鸦仍是受了突然破空而现的泥团惊吓,扇了翅膀哇地飞走了。

老古力认养古吉一事,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见过小乞丐古吉,说乞儿是为谋老古力家产。也有人说古吉是老古力跟人贩子所买傻儿。还有人说古吉不像乡下泥腿子,住不长久,不会给老古力送终。

被好生伺候了大半月,老古力精神大好。趁古吉忙着各式收拾没注意,他拄着拐去向六十岁里正古爽炫耀他得了个宝贝乖孙,连同伺候过程也全详述了。路上缝人也要宣扬一番,村子里曾讥讽过他之人呕说他是个老不死。

屋子里被褥,枕头,衣物也全拿去门前溪沟里换洗了遍。村婶们见他如此,总也不甘心,尽捡些陈年旧事编排老古力。

月后,里正古爽得了闲,也知古吉是真心待老古力,便让爷孙俩订下认亲日子,他也开始张罗入户籍一事。有几个老叟从中作梗,古爽不肯为难俩爷孙,何况都有说宁得高寿一句好,不做人情一世劳。

已是五月初八,落实了户籍,上了族谱,摆了认亲酒。老古力与古吉皆觉人间日暖。翌日,祖孙俩去给老古力妻子上坟,古吉摆好了祭品,上了三柱香,磕了仨头,唤了一声奶奶。老古力则坐坟头乱草丛地呜呜哭诉了半晌。

知老古力这辈子凄苦,除了做个勤快孝顺乖孙外,万不能以老友身份劝抚,古吉陪坐了一上午。

古吉上乡集添置了家用,蚊帐,碗筷与盘盏盅。闲时陪老古力逛村,又买了群小雏鸡养。吃,喝,入厕,洗,睡,古吉皆尽心伺候着。见老古力越发精神了,偶尔还朝哥几人哼哼个小曲儿,老叟们个个咬牙切齿。

原打算入京城卖各式方子,赚钱买院。眼下却已不可能了。虽能拿户籍文书通关卡,但他不能,也不会丟下年迈老古力不顾。

月底,架南县县令洪升仕派两衙役于大清早送来大半篮子青梅。古吉先宰杀了只老母鸡上锅炖着,洗了青梅来煮酸梅汤消暑。两衙役正各喝着一大碗,听老古力详聊古吉伺候他一事。

老母鸡已炖出了味儿,昨儿腌肉也切了一半儿来炒菜头,再炒个素菜。两衙役打量了所有屋内外,柴厕房也未放过,又才去厨房瞧人。早已听古爽说古吉是老古力所认养乞儿,只这乞儿将养了两月,已恢复了惊天原貌,如今,哪还有乞儿半丝影子。

炖了两时辰,捞切了两大块鸡腹肉,去皮剁碎,添了三把米,用鸡汤,架大火又熬煮了半个时辰,方加佐料用大盅装了,才开始上午饭。

月前,从柴房所搬饭桌与凳早被反复洗涮了五回,这月两人都已上桌用饭,今儿四人正好一方一人宽坐了。

老古力舀着鸡汤饭,瞧着两衙役狼吞虎咽,煞是满足,感慨。

“你们家娃也要好生教养着,方能老如古力,寿福齐全。”

“嗯,好吃,好吃,老古力有福!”

午饭后,听两衙役闲扯了一些趣事,古吉则让老古力歇息了。盛了鸡汤与酸梅汤放桌上,留两衙役打盹儿,他则带着两衙役所带篮子去摘蔬菜。

老古力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喝了小盏温白开水。古吉回屋时,桌上酸梅汤与鸡汤已尽。两衙役饱面红耳,起身辞行。古吉交了满鲜菜篮子于二人,扶老古力送人去村头,赶马车回县衙。

“就是她,叫汪勤,常帮爷爷那个李家寡妇,本村唯一异姓,独带着儿子讨生活,实不容易。”

古吉仔细打量了汪勤,三十四,五岁,眼角已有鱼尾纹,少年时应有几分姿色,只操劳过早凋零了。

李家寡妇见两人扶着走近,唤了声古力叔。老古力点头,指了一旁古吉。

“我乖孙,叫古吉,往后多看护着些。”

“李婶好。”

汪勤瞧了古吉一阵,笑道。

“着实是天下掉下专程为古力叔养老来的。”

老古力得意着笑了。

“日日烧高香,祖上显灵了。你家娃有四年没着村了。”

汪勤哦了句。

“送县城作学徒去了,总不能让他守着佃田讨生活,平素过大节才回家呆一日,人又不愿出门,难得见上一回。”

老古力点头道。

“难怪总没见着,下回让俩小见个面,说说话,一个人闷着,可不大好。往后邻里间有个啥,也能相帮。”

汪勤笑应着忙去了。

七月初十,县令洪升仕与知书舟乘来访。古爽带着人登门。彼时老古力正大着嗓门,坐门槛旁撵小鸡。古吉在坎下菜地旁田里割稻谷。近十年,老古力屋前菜地都是汪勤在帮种,虽每次皆有花一百文钱,但人情尚在,汪勤是个实诚人,带买吃用也未占过老古力一文便宜,古吉瞧她一人也不容易,便帮她割稻谷,汪勤则在田埂上用箩筐搓谷粒。

第12章

家中有客,还身穿官服,汪勤喊住古吉,让他立时回家备饭。古吉打水回厨房,洗了手脚,套了鞋子才回屋。

“乖孙快拜官老爷。”

老古力坐上桌,甚是激动。古吉见过县令官服,已知两人官职。

“古吉见过县令与知书大人!”

洪升仕与知书瞧着人愣了半晌,才去看里正古爽。忆及两衙役所言,好在他与知书都下了禁谈古吉颜色令。而古忠村多也是老古力对头,目前此子并无因男色一事而受困扰。

“乞子生涯亦是见多识广之途。孺子可教也,古爽应荐人入私塾读书识字,方不枉老天一番苦心。”

洪升仕瞧了古爽道。

“正有此意,只忧心老古力无人……”

“村上便有私塾,古吉亦可在家温书,老夫子理应宽待孝子。”

“县令所言极是。”

“爷爷,县令慢聊着,古吉去备饭菜。”

“篮子有鲜肉菌菜。”

舟乘提起身后篮子与古吉。衙役回府详述了一回吃食,而后听说二人似又得了厌食症。他一向又贪口腹之欲,来之前,便自掏腰包备了食材。

古吉提了篮子进厨房了,已宰杀嫩鸡、鸭各整只,菌约三斤,鲜猪肉五斤。古吉又去菜地摘了一嫩南瓜并好几样蔬菜。大半个时辰两口灶三口锅做了八菜一汤,并一碗蒸酥肉软糯饭,午饭从正午吃到了未时中,半盆汤也未留一滴。

古吉收拾了桌与厨房。四人又聊到了申时中,三人才起身辞行,又是满篮蔬瓜,舟乘神情不大满意,嘀咕道。

“下次得带食盒来。”

洪升仕踢了他小腿一下。

“吃撑了,胡言乱语。小古吉勿多心,勿多心!”

古吉低头笑了一瞬,又抬头道。

“可以的。”

舟乘两眼放光。

“不如……。”

“少帝各派发了五两现银于民间高寿者享用,太皇太后七十大寿快到了。”

洪升仕打断舟乘妄语,说了此行目的,老古力抱拳向屋外。

“草民九十岁古力祝太后千岁。福寿安康!”

“善哉。”

洪升仕接了菜篮子。

“小古吉有心了。老古力,本官回衙了,保重!”

待两官爷离了村,古爽径直去私塾找老夫子王连谈古吉入私塾一事。有县令大人举荐,王老夫子自是愿意,他亲自上门,找老古力谈了半日,用了午饭,老古力奉了束脩,又让古吉敬了尊师茶。

古吉每日仅一个时辰在私塾听讲。其余都在照顾老古力,村叟们气已如斯,也便不再谈及人。八月初六,太皇太后七十大寿,普天同庆。尚明国境内,各大学院学子竞相献艺祝寿,赛事拔头筹者获银一百两,六艺皆如此。

腾冲学院与凤梧学院已有数百年之争。皇家大寿,竞艺拔头筹学子非腾即凤。王老夫子正与童生们细聊这意气风发之事。古吉合了书,悄悄溜出了私塾。

村头,老古力正与人在草剁子附近聊闲,会有半个时辰见不着古吉,他索性拄拐去找事打发时头儿。

九月天转凉,从门坎望出去,对面山青黑,山势不高,底盘儿大。

“是南山,尽长些草与杂树,无甚用,山脚下草坡子能垦些来种地,跟官衙买要花钱,种要交租,地瘦,水远,搞不了啥。”

老古力花了一两银子给古吉添买了两身厚布衣,这会子他正理来剪线须子。不一会儿,便让古吉试穿。

乖孙穿啥都好看,只现银仅剩二十两了,老古力发愁,这两日饮食减了,精神也萎顿了些。

古吉见爷爷身子疲乏太过,便去请了大夫,只喝了药也无济于事。村叟们听说老古力病了,又议论起了人。见古吉忙里忙外,抓药,熬药,古爽也暗示了他几回,让别乱花银子。老古力受用了这大半年,已是划算了。哪知人隔三,差五又连请了县城大夫来,一次一两多银子,老古力心疼银子,找了古爽来,古爽也是急红了眼,去找了王老夫子,王老夫子便与古吉谈了回话。

“老古力上了年纪,精神衰败,有些病痛在正常不过,你不用担惊受怕,何况人自古有一死。老古力好人有后报,得了你这乖孙儿,他早该暝目的。”

“爷爷身子尚硬朗着,定能活过百岁。佐不过是钱,古吉能借也会还上。县令、知书、老夫子、里正会帮古吉的。”

王老夫子也不知如何劝抚人了。用过午饭,只跟老古力摇了头,叹气离了去。

“爷爷不用担心银子,身子好起来方可与古吉作伴儿,爷爷能活百岁,百岁前不准丢下乖孙儿。”

晚间,握着老古力枯槁手,古吉低低道。闻此,老古力双泪纵横,心越发受煎熬了。

十月初,又花了十两银子请大夫。古吉倒出老古力二十两银子数与他看。老古力全当古吉已找人借了钱,只觉拖累了乖孙,日子更是无望。连着数日,精气神几近散涣。

古爽又来看人,桌旁两大夫正摇头叹气,人已老入膏肓,行将就木,叫他等如何开方?老古力也恰醒,他瞧了两大夫,顿瞪大了眼,越发吃力坐起,喘了气,朝古爽道。

“乖孙实诚,老古力棺材本早该帖了这些药钱。临了又享用了这一回,走后一破席裹身也是值了。里正切莫让一村子人为难古吉。”

古爽白了脸,老头儿这是瞧县城大夫在,给他下套呢。局时勉不了要让村民凑借些钱,帮着古吉办了他这身后事。

“这寒日里,古力叔莫说丧气话。古爽也六十岁了,人心皆肉做,那有瞧人遭难不伸手的。”

老古力心有所慰,点头道。

“那就有劳古爽了。”

古爽走后,古吉从屋外进来。床头,他握着老古力瘦柴手。

“爷爷不用忧心,尽孝仍人伦常理,古吉知自己所做之事,也必不让爷爷后事寒碜,爷爷多活些年头才是正经事。”

夜间已梦了好几回乖孙奶奶,老古力知自己大限已到,只睡醒时,右手总被握在暖暖小手里。有子也不过如此罢了,老古力极为不舍,又不得不舍。

近几日,老古力总念叨吃喝,却不能下咽了。古吉去了乡集上釆买寿衣,棺木。这回两大夫临走时已吩咐他备好后事。

听闻老古力棺材本都给换了药钱,村民等着看老古力笑话。老古力宣扬所捡乖孙儿古吉会给他养老送终,然而没钱却是要破席裹尸了,不少人更等着古吉上门求爹爹告奶奶借钱来办老古力身后事。古吉有所察觉,仅一心照顾老古力。十月十五,下了场小雪。老古力已不能认人了,只古吉,古吉低念了一整日。

翌日清晨,又是风雨,还飘雪。上午,老古力躺古吉怀里咽了气。古吉雇用了马车,从乡集上请了二十人并七法师,帮忙处理后事。古爽与汪勤听得动静,主动前来帮忙打杂,煮饭。

停棂七日,做了七日法事,古吉披戴全孝,端着灵位送爷爷老古力去了奶奶坟旁安葬。

送走一干拿钱帮忙办事之人,古吉着一身孝服,在村头已发芽老树下,与村民们打招呼。众人先是一愣,后也有人应了,但不少人脸上甚是难堪。

老古力丧办,古吉欠了两处人情:一是打杂古爽,二是煮饭汪勤。热孝中,古吉深居简出,烧头七,打扫屋前,屋后,换全新被褥,枕头,开始了乡野独居守孝生活。

古吉离梅苑时带了八十两银票,而今添上老古力所留二十两,统共仅余三十两。

北方雪犹为猛烈。连下了数日,冰凌如剑似刀,倒悬檐沿,不曾化去,古吉也仅敲掉了各门上方所悬。

头七过,老古力房契,地契已过户到了古吉名下,村民及族人无一吭声。古吉所办老古力身后事不能算作体面,因添了场七日法事,已是按地主家安葬老太爷规格办丧,只没开酒席。饶是如此,至少也花了五十两银,众人不知这些钱打哪儿来,也没人敢问。村叟更是眼红作故老古力。

丧办时,古爽就有错觉,疑心古吉是专程来给老古力养老送终,更知自己早先小瞧了这乞儿。如今古吉已是古忠村人,更是族内子弟,其孝名经县乡村十多名大夫堵气似宣扬,俨然已成村中瑰宝。

热孝内,一切釆办皆是汪勤代劳。古吉拟好清单,放钱袋子里,一并举过后墙。汪勤放釆买之物在栅栏外石墙上,古吉自己取。

后墙上斜了几枝梅花,寒梅绽放,暗香幽幽。古吉画了一树梅花,以慰念梅苑之心。除夕练字,读《尚明异志》。初一早上,古吉做了六个汤圆吃,上午上坟,下午读书。元宵看了半夜书。

正月十七,汪勤代王老夫子传话,古吉二月初九去架南县县城参加童生试。县令,里正,王老夫子甚是热衷他科举致仕,但古吉知父亲与兄长所言也不无道理,他得防着些。入古忠村已有大半年,因老古力之故,他之美好尽隐于了这山野之中。如今参试,他也只当玩着,并不太投入。

二月初二,上坟,百日热孝结束。古吉去了私塾,交了束脩,听王老夫子评题。王老夫子也详说了考卷注意事项。初八,古爽亲驾了马车,送私塾三十五名参试者去架南县县城参考,最小者仅八岁,最大乃古吉,入十五岁了。

第13章

县城北,古吉住了一间中等客房,县试连考了二日,共五场,考题于古文专业博导而言甚是简单。古吉临选了普通之题全做了,剩余有乱答,也有故意漏白。于他,参试通过便好。

惊蛰过,春耕大忙,老古力所留上好水田,古吉免佃租与了汪勤,菜地也让汪勤帮种着,给了三百文钱。栅栏中拳头大小鸡崽与一只生蛋老母鸡全捉去了汪勤院子,让帮管着。

去私塾找王老夫子,说要外出游历数月,次年四月前回村参考府试。王老夫子疑他是为营生,并未劝留,只让他在外小心些。

古吉收拾好老古力屋,落了锁,辞了汪勤,挽着旧篮子,慢啃着馒头,走路去乡集临峰。路两侧田地,忙农们正三、五人一起边说笑边干活。运粪桶板车疾行,釆办赶集人匆匆。临峰菜市口,待租马车停了两排,共七辆。古吉花十五文租了一辆七成新马车,车夫是个虎实少年。待人坐好,少年扬鞭,马儿直奔资贤县。

资贤县位于架南县南。官道两侧景致与年前所见一般,都是青葱林荫,只嫩叶儿苍翠明朗。少年驾车又快又稳,午前便到了资贤县芸莱客栈。

在下等客房内换了一身普通青年行头,也未退所押房钱,提着帆布袋,古击出了客栈。

县城菜市口,古吉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一落魄中年人,闻言要去丽津县,尚未议价,马车便已跑了起来。路上只县城停办熟食与野外露营。一日三县,未曾歇息。整十二日,丽津县便到了。

福至客栈前,古吉下车,递了二十两银票与车夫,跨进了客栈,仍住了一间下等房。

二月二十六,承河附近,肖良村荒屋,古吉再次换了行头,渡船入了曹营县,径直去勤书商号取“信”。

时隔一年,傅掌柜老模样儿没变,他瞧了矮儒布衣中年,脸上自然流露出了一丝鄙夷。

“取云上书信。”

傅掌柜愣了会儿,又及时换了脸,笑道。

“可有凭号?”

“上。”

傅掌柜俯身,从柜台底下取了一朱漆红木盒,拿出了四封“信”。一年之“信”已累积了四封,也无人冒领,何冬阳安全措施很是得当,古吉十分满意,但“信”封委实薄扁,直召示《江湖风云录》贩售状况不佳。

这也怪不得谁,谁知江湖是人族江湖?故事局限一国内,格局甚小,眼界亦不高,其趣早落了下乘,且何冬阳所走营路委实高端,定书售价为一两银子,读书人大多清贵,又有几人愿花大钱买此闲书?

拿着“信”,古吉走出了勤书商号。前方花柳巷整个儿高了一楼,他盯着高处,满脸失落,回过神,往南巷走,途中又掂了四封“信”,猜着银票面额。十两?二十两?五十两?他身后,傅掌柜却是松了口气。

东家已询问了数回,知无人取“信”,只让等着,也是盼着云上书来取“信”,这回可等到了,他也总算是交了差。

傍晚,辰阳客栈后巷,一乞儿窜了出来,缝人便讨钱,到也有两富衣,扔了五枚铜板于地上,古吉拾起,跑去烧饼铺子买了四烧饼,绕去了城南棚户草垛子下,只草垛子早换了新,曾经三乞丐也无了影儿。

天渐黯,巷口往北亮了一片灯辉,古吉与守门小斯招呼过,转溜到了北街鬼院附近,夜色下,一抹黑影倏地窜入了鬼院。若有路人见得此幕必会吓晕。

搬开靠墙烂木板,轻推板墙,露出甬道口,古吉走入,合上墙,回了书房。梅苑漆黑一片,除了偶有虫鸣,十分宁静。青秋已歇下,古吉撑灯仔细瞧了一会儿,也没唤醒他,独自去厨房烧水,洗澡,并回房睡下了。

身负重物前行于码头,身子愈来愈沉,胸腔被压作一团,大口喘气更觉吃力,大清早,古吉奋力剥开眼皮子,暗道鬼压床了。甫一动身,才知青秋如宠犬覆于身,正使劲搂住他脖子。满鼻是浅浅皂香味,古吉深吸了一气。

“青秋,放开少爷。”

青秋依言起身,扶着自家少爷坐起来,沉默无言中,两眼也弯出了水润。

“咱已有个小院和一亩三分地了。”

十七岁美少年笑起来十分养眼,青秋嗯了声,尾音上翘,很是自豪。瞧人体态不减不增,古吉就知梅苑安如惯常,便伸了两手,要他伺候着穿衣下床。

“这年府上可有事发生?”

青秋细说了府上大、小事。主母方菇频接了后宅宴会帖子,大少爷献寿诗得了好名次,学院赏了五两银子。老爷也得了少帝嘉奖。小姐已绣得了花,并转托了一物。青秋取出茶几下木盒子,递于古吉道。

“第一匹手绢子,已是很好的了。”

古吉打开看,红金线斜挑,花辨儿肥硕,似椭圆,凑一起放远了,倒也像一朵不可名状之花。

“咱巧儿好蠢。”

青秋笑了,他知小少爷一向疼爱小姐。

“宗府悠兰小姐留宫,已封捷抒。其他两千女子皆被遣回原籍,剩一千充作了宫女。上官晚照上月过府见主母了。”

“兄长知么?”

“主母并未派人去请回大少爷。”

“去林子,边走边聊。”

从后墙绕进梅林,古吉满眼是繁盛碧叶,林边儿还长出了数十颗小树,大叶长橢,状似柚树,小叶是橘树,这是前两年青秋所种重阳果核,已能出苗了。

“要移去右边么?”

“不用,最迟明年,我全部带走。留独枝,多余者用菜刀全劈了。”

“险忘了正事儿,随我来。”

书房,古吉拿出四封“信”,撕了口,取出信纸一一递与青秋。

“咱凑银子买山,作个地主老爷也好,这回先凑两、三百两也行。”

空信封则塞入熏炉里烧了。

青秋拿起银票,瞧了半晌。他认得数,也会算,两张银票上都是壹仟两。古吉也快速看了剩余六张,倒吸了口冷气。仅头张是贰佰两,第二张,壹仟两,第三、四张是贰仟两,第五、六张是参仟两,共一万三千两百两。

青秋看着自家小少爷,就只看着。古吉拿着银票,塞了两百两银票与他,又拍了拍他胸脯。

“青秋的了。咱买大山,修大庄院,青秋做大管家,古吉赚大钱。”

嘴上说着,心头却犯嘀咕,回苑沿县见着勤书商号他也有看书摊子,《江湖风云录》展书都有层厚灰,可见并不畅销,但何冬阳总不能自掏腰包吧。从盈利获银算,此书已版三万三千册以上。在有四千万万人口,识字却不足千万人口之国,此销量已不是小数目了。

但书都卖谁了?内销么?!古吉吓了大跳。他殊不知《江湖风云录》已成闺阁,书房藏书。在才子佳人后院中已悄然流行开。因是闲书,无人大谈特谈罢了。

古吉不大放心,连着一整月,拿了自家上年月例,生辰钱及过年钱共五十六两银子,怀揣一万三千两银票,去五十县内的各大钱庄共兑换了一百三十张百两面额银票,返回梅苑,又全锁进了木盒。

抱着木盒,古吉开始思索包山一事。尚明国味儿较好野果甚是昂贵,果林自是个好营生,只收集种子却是要些时候了。

欲选地于朱阳庄子旁,最后古吉决定买下爷爷口中所说南山,建个山庄,四周全种果树。果树还得嫁接,此事易早不易迟。但他尚在三年孝期内,这事也只能往后推了。

但他可去寻些稀罕野果种子,先培苗。晚上说了收种子一事,知小少爷要赚大钱,青秋也不阻拦。翌日,古吉仅拿了五百两银票,其余全放在了梅苑。

在县城买了辆新马车,古吉试着驾了两回,便赶着马车往南边去了。北方也就梅,橘,柚三类果子,还都是野生果。南边有海,芒果,波萝,香蕉,荔枝,椰子在亚热带或热带应是有的,可能全是野生,尚未被南部洲人发现。桃,李,杏,石榴,苹果,橙,枣,梨,葡萄,桂圆这些也没见过,尚明国内尚未发展出实质性水果行业,也仅有几样花卉已被画图入册,在富户院内有所栽种及认可,如梅,芙蓉,海棠,牡丹,菊。

出了曹营县往南,过江陵县,进了江南行道辖下角常县。古吉以游医身份问村民有没有见过画上各式“药”,或者让村童带去看山中野果,马车入村前都寄在附近驿站。

大半月,在角常县境内找到了两种野果,梨与葡萄,古吉与流溪村村童商议好,八月釆摘并收集饱满药核晒干,待返回时,二十文一斤,他先付了三文订金。

第14章

四月初,八圭县,古吉于官道附近山凹中发现了原生桂花树林,树矮,仅如灌木。

千崖县境内,兆北村古吉在村童指认下见到了毛桃树林,桃肉酸涩,古吉再次商议,村童得了三文钱,慎重其事说,一定会收集核,晒干了等古吉来取。

复义县,寻得了李子树,在取水溪畔。古吉找来村少年商议好了取核一事。少年得了五文订金,又告知了一种野果,他也只是试试,古吉瞧了半晌,捏了会儿,才知是樱桃。只颜色青绿,无半丝成熟迹象,试了一颗,顿激灵了好一阵,少年看了大笑。

“不管颜色,下月底收核,药嘛,总是不好吃。”

又添了五文,少年当即立了誓。

曲由县,在旦达村后山,得了石榴与刺枣,定了九月底收集核。

六月初了。天大热了起来。

官道旁能见着串串青绿色香蕉,爬上香蕉旁大乔木,古吉用匕首割了一大串,又割了三片大香蕉叶,回了马车裹了香蕉,才消停了下来。又十日过了成平县,日孜县,见到了野生芒果林,与鹊湖村村童商定好收核一事。离村时,记起了香蕉,古吉停了马车,拖出蕉叶包裹,剥了蕉叶,香焦外皮已然金黄。扯下一支,剥了,古吉试吃了一口,双眼大亮,清香熟透,嫩滑细甜,这野生香蕉能直接搬去集市卖了。

莱铭县西牛村,村头有一座牛雕,仔细一问才知这雕是附近牛芒山区野物。古吉拍了拍脑袋,这南北来去,他总觉哪处看着不对劲,原是尚明国无耕牛,这南北也快走了个对穿,田地头,板车前无牛!此时,尚明国之牛尚是非洲大草原上之角牛!

在村西借宿成事后,古吉打算在此村住上一个月。听村童说异乡客要去看野牛,村头大小伙也都要去,因刚收了谷田,闲着,且野牛肉也还能吃。三年前,他们就曾合一村之力捉过一头。

翌日辰时,近百村民拿着木棍,锄头,菜刀,镰刀齐齐朝村后五里外牛芒山进发,西牛村在牛芒山区脚下,且并横在前。西牛村上牛芒山之路将连绵牛芒山区一分为左与右。

五里山路走了两刻钟,到达牛芒山脚下时,太阳已辣幌幌照进了林子,熟透草土泥气息覆盖了整片山区。

“还要往前走,这处草已被啃光了。”

三十岁村民史力刚看了脚下零星且啃残了的青草窝子。残叶边儿上,草汁尚未干,草地上,牛脚印密集,半刻钟前,至少五头野牛正在此觅食,多是看见了大群凶残村民手拿家什,这些野牛提前离开了。

村民们吆喝着继续前走。落在他们身后,古吉往后看了看,没吭声。村民们南辕北辙就已注定扑空,除了一路牛粪,并未见着一根牛毛。眼见着天已黯淡,山间暮霭渐起,村民们提了十来只野兔与三只野鸡,抬一只大野猪,一路有说有笑,从村西回了村子。

歇了两日,以釆药为借口向借宿家柳扬借了所闲镰刀,古吉独自上山后,往右边走了两座山头。

中途,见着牛雕模样野物,古吉只安静离开了,并在第二座山头上割草,堆草成山,割了整整三日,青草也堆成了山。这日清早,两头健壮野母牛及两头野公牛正围着草堆大肆贪吃,四头小野牛崽在附近蹦来跳去,十分欢脱。

回村后,古吉上附近隼子县城集市,欲买四根麻索,两把锄头,两把镰。

集市口两旁或站或坐着饥饿难民,正口喊“行行好”,要贱卖自身。月前就听说隼西河发了大水,淹了三个大村,死了两百多人。这二十多日,近六百难民已被挑走,仅剩眼下这拖家带口十六人了。

古吉停了马车,先去买了三卷油毡布,锄头,镰刀,柴刀,斧子,炉子,两口锅,炭,碗,水桶,木盆,一两银子米面油料菜及晚上所用糕点,馍。他瞧了马车旁难民,又花近百文钱,买了四十个烧饼来,跟他们一人发了两饼子。十多人拿着烧饼又磕了头,古吉视而不见,他心里正划算着。

眼下他需要人帮忙,但全买了也有些消化不了,现今他所拥不足五百两银子。目前乱算所需劳力,他也只需三人。

从站姿看,这十六人显然是四个四口之家。因既舍不得长,也舍不得小,挨过一阵后,长小都饿脱了人形,父母这才慌了,而附近能买下人使唤富户,也早买足了人数。如今只能在这集市商贩施舍中饱一顿,饿一天。

这群人闪着希翼之光,古吉左右为难,最后他折衷了下,才开口道。

“我仅需四人,一人二十两卖身银,你们合计下。”

闻此,一群人都瞪圆了眼。四个大孩子快速站到了古吉跟前,四母亲抱着小,同时放声大哭,倒是四父亲又朝古吉磕了头。古吉一一扶了人起来,叹了口气。

“我叫古吉,眼下也是没法子,不过我会留用他们本名,往后你们哪方更好过了,也可互找来。我住京城东郊架南县古忠村。”

四母亲只顾摁着身边小儿,小女头跟古吉磕头。

“都起来吧,继续好好过日子,人我带走了。”

古吉瞧了已立他身侧手脸脏,且已辨不了肤色四人。最年长者,脸型圆,长着一双桃花眼,十五岁了,叫赵殊。最小者,十三岁叫张芝选,生了双单凤眼,鼻头偏大。十四岁,瓜子脸,不露笑,仅抿嘴也能露出一对酒涡者叫姚叶霄。十四岁,冬瓜脸,五官无可挑剔者叫巩凡。四个少年应都是平民富户出身。

“以后你们都称我为古公子,我叫古吉,现在去与你们家人辞行。”

磨蹭了一个时辰,又采买了一堆食材,添了碗筷用两大水桶提上了马车,古吉瞧四人也相继上了车,方问了句。

“怪父母吗?”

赵殊摇头,好在今儿是遇见了这个好心少主子,不然他得饿死在父母跟前了。张芝选肚子咕噜了一阵,也低下了头。知四人把早先所发两烧饼留给了家人,古吉拿出所剩烧饼,又一人发了一个。这才赶马车去街头成衣铺子花四两银子买了四人秋季换洗衣,料子皆是细麻料。

回到西牛村已是申时,让四人吃了所剩四烧饼,安排好事,古吉去找了里正胡一知,欲花八十两银子买了村东头卓汉家荒废院子,院子八百五十平米,残壁断垣,无一片瓦。两日前,古吉便盯上了此荒院。因出价太高,卓汉怕古吉反悔,商议后,立即让里正通知村民见证过户房契一事。这院子离西牛村有两里地,且是最东独户。

回荒院前,古吉又上借宿村民柳扬家,拿五百文钱作了谢。赵殊四人按古吉所示,去后村荒林砍好了手臂粗十根长木柱,在荒院牵了三卷油毡布,隔好了两个大间后,又拿水桶淘洗了院子古井,直至水清亮干甜,后又相继洗了澡。古吉回来时,也刚好轮空到他洗了。

马车两角挂着桐油灯,从马车上搬下炉子,炭。古吉引火,四人拿锅,碗,木盆,筷,菜刀,菜板,食材去井边清洗切。

用炉子,锅混煮了大锅肉菜下面。古吉仅吃馍与糕点。用了酉末饭,五人靠马车两侧内倦睡了。

翌日,用过闷米饭与韭菜炒蛋卯饭,古吉带四人进山,交待了割草重任。然后到乡集租马车去县城,买了两辆新马车,两马匹二十五两银,两马车八十两银。商贩三十八岁顾轲亲自驾了另一辆送到了西牛村荒院。

古吉则拐去了乡集,釆买了新食材,雇板车拖回了新桌、凳、蒸桶,蒸届及长面板,他回院已是申时。没人做午饭,主子又不在,赵殊四人饿了日中一顿。古吉见所剩腌肉与疏菜都未动,立时生火做饭。饭做好了,才去山上喊人回院。

四人已饿得有些头重脚轻,回院先用了饭,歇了一阵,缓过来劲,才去洗澡,洗衣。今晚古吉独睡早先那辆马车,另两马车,各宽睡了两人。

歇一日,张芝选带了小包糕点去山脚下,放三匹马。古吉带赵殊,姚叶霄,巩凡在靠墙油毡布内砌灶台,劈柴。

砌好两口灶台,古吉让巩凡看家,他则扛了锄头,带赵殊,姚叶霄去牛芒山西布置狩猎陷阱。

隔日,张芝选守着院子与马车,古吉四人一起去了牛芒山,前日所堆草山全无了,顺着印迹,又在山腰见着了原八头大小野牛。兴许是认得了古吉与赵殊三人,八野牛也不怕四人,仅在一旁啃草。

四人迅速割开。天色渐黯,八头牛躺在草堆旁,时不时衔一嘴草。四人则去三个陷阱,捡了两野兔,一野鸡。趁天色尚亮,四人又轮换着下锄,扩大,加深了其中两口陷阱,重布置好后,方又提着兔子、鸡返回村子。

第15章

五人一齐动手,做了顿丰富晚餐,赵殊四人饱实后也落下心:他们不会再挨饿了。但他们却摸不准主子心思,现下主子吃食简单,远不如他四人,四人没签卖身契,主子也不用好吃好喝相待,他们本是下人,地主家所打野味也不过是留足主子所用,剩下皆会换成银子守家业,哪有下人也跟着享用之理?何况下人不能与主子同吃同喝同住。

割草喂野牛已有半月,他们四人甚觉无趣,又不敢反驳,全是手上活儿,轻松,且近日,手上皆起了茧子,也已习惯了。

野牛们在各自所剩小草堆旁咀嚼。四人去了附近茂盛草地,洗劫空了青草。古吉领着三人各抱了一小堆草,八牛已享受完先前草山。现在得诱去草山前。果然四大喜大口吃懒牛被鲜草诱了去,见又一大山堆青草,牛牛们或站,或躺着享受了起来。

四人诱牛成事,古吉先回院子做好午饭。用过饭,张芝选放马,看院子,四人一道上山,虽是暑日,但林子更凉爽,割了整下午,山腰处处是草堆,并已向山下延伸了。傍晚小陷阱里仅有两只大獾子,两大陷阱里什么也没有。

拿麻索捆了两活獾子,四人暂歇暂行抬着下了山,又给套实,关在了院子北墙角里。吊井底一大篮子猪肉尚未吃,古吉取三分之一做了两大盘糯肉,又炒了两大盘豆腐与两大盘菌子,烧了一锅煎蛋白菜汤,四人相继洗了澡,洗了衣。晚上又吃了个实饱。

这月吃太好,赵殊四人不着肉也不行,张芝选生的好看,皮肤雪白,似个女子,赵殊性子沉稳,人有几分英俊,麦肤色更显他一身朝气。姚叶霄肤白却有些懦弱,似一小书生。巩凡虽才十四,但他气质高贵,真正不似一个下人。

又一月,割草速度已是快了三倍,古吉仅让四人分两组轮上、下半日上山割草喂牛,放马。他亦在村头轮着教四人赶马车,教做卯午酉饭。酉饭后,又教四人作帐。赵殊四人都已识字认数,且皆是童生。

九月初,八牛开始蹭食,小牛犊也长大了些,惯爱拿头顶蹭人。古吉观察了一阵,去扣大牛鼻息肉,却是被一头甩开了。

古吉又添了一个炉子,三卷油毡布,四床厚被褥,八套厚冬衣。四套史文诗书集,笔墨纸砚。

“明儿我要回北方去,次年六月返回,你等皆有户籍在身,只参考要待上三年了。学无止境,可备不时之需。釆买作帐,做卯午酉饭,放马,割草喂牛皆轮着来,条件简陋,漏了,补油毡布,冷了,火炉子烧炭,放马车里,放桌底下都随所需。被褥冬衣也都添置了。你们自己看着办。二十张小额银票,共两百两银子,不用替我省钱,身子差了,病一次就得多花数两银子,人要会划算,野味紧着你四人吃,不准卖,当然你等也大可逆令倒施,不堪用,咱就不用,古吉大不了重头再来。你四人有事现在就问。”

“那些野牛一直喂着么?”

古吉瞧了巩凡,点头道。

“必须一直喂着。大雪可暂停,任何时候,保命首要,若都没问题了,那咱们六月见,都去休息。”

天尚未全亮开,古吉就驾来时马车离了莱铭县,按先前约定,去各村收回种子。到曹营县时,马车寄在了客栈,古吉又装了矮儒中年去勤书商号取走了三封“信”,也并未回梅苑,而是扮了一仆人,赶马车直奔架南县古忠村。

路过北方各县城时,古吉扮了数个身份,兑了小面额银票,三信六张银票共二万四千两。

到古忠村,搬了数袋种子入屋,搭了棚,停好马车,古吉早睡了。此后数日买全了第一年祭物。

十月十六日,老古力一年祭。古爽也尚记着,他带了古为与古占两孤鳏来地坎上帮忙。祭祀人少,祭品摆满了两大桌。因有浑猪,鸭,鸡,鱼等大荤,抬回老古力屋外时,古吉分了三人一半,剩下送与汪勤、王老夫子了。

十月十七日,架南县县衙,古吉在衙役内候着县令与知书。洪升仕与知书下乡访民了,听说有人要买南山,便急匆匆回了衙。

古吉见礼时,两人尚不以为意,只前后找了一圈人才回望古吉,同声呛问。

“是小古吉要买南山?”

古吉认真点头。洪升仕乐了。

“荒山地三百文一亩,南山加方圆三里荒草地共两千亩,租子前三年垦荒全免,此后每亩抽租二成。”

古吉拿了八张一百两银票与洪升仕。

“也麻烦县令帮请个大师看地。”

舟乘舌头打卷。

“你哪来这么多钱?”

“送了趟秘镖。”

洪升仕拿过钱,唤了小衙役去请徐條来,他则出具一干地契,知书入账,并登记在册。地契很大张,地界儿亦写的清楚,竟是覆盖了老古力屋左侧荒坡,菜地左侧斜坡与村东最东巷道口。

徐條是架南县头名阴阳师,五十八岁,道士形象,听说县令有请,立时挎了一大布袋,从隔街赶了过来。洪升仕介绍过两人,细说了古吉所求,正欲支出两张银票与徐條,却被古吉挡了回去。

“县令介绍了大名人与古吉,往后也还会多有劳烦县令之处,请顿饭,喝盏茶再是应该不过了。徐大师,这回小古吉就全靠您了,请吧。”

两人走后,舟乘笑道。

“这是打哪儿蹦出的猴精,说是小乞儿,恐是乞丐帮少帮主吧。”

“就你乐呵,去买十只鸡,全衙加餐。”

租了辆马车,请徐條稍候,古吉买了青梅,糕点,糖,酒,烤鸡,蒸鸭等数斤吃食,又买了一张小床让启木商号店家随他一道送至古忠村,掌柜立即派正埋头干活少年,租了板车,装了小床,跟古吉去了。

路上徐條吃干净了烤鸡,很是满足,又靠车壁小憩了会儿便到古忠村了。古吉将马车停在了村口,请徐條稍等。

带着少年回老古力屋帮着搭好了小床,古吉给了十两银子红封与他,少年没接,只说四百文足够。

“我尚在守孝,进这屋子自是要与洗晦钱的,方大吉大利。昨儿有村民在地坎儿帮忙,我也是封了一两银子,你也不用怕,我爷爷是去年九十一岁喜辞与世。”

古吉塞了红封与他,推人出门,落了锁,径直去找徐條了。少年去了后巷,停了板车,进了李家寡妇院。

“娘。”

“鸿儿?”

汪勤正在挂肉,已忙活一大上午了。绞了两油手,下了凳子,仔细打量了独子一番。

“又瘦了好些,娘去做肉来吃。”

李鸿拽住她,递了红封。

“家里有四百文散钱么?”

“刚卖了头猪,有八百文。”

拆了红封,汪勤吓了跳。

“你上哪家府里干活了?”

“前头,古力爷爷家有买小床。”

“你说古吉?!”

汪勤没再吭声,她已听说红封一两银子的事,瞧了七分似自己相貌的儿子。

“他原是小乞儿,前年老古力认来养老送终的,昨儿一年祭,这些肉也是他送的,村头谁对他好,他便对谁更好。这大半年外出,恐又是赚了好些银子,才这般大手大脚。你也不用管,我瞧着他多是认出了你,早先老古力尚说让你俩见个面儿,邻里有个靠,只你一直没回,过年他又在外,你先歇着,这些都是熟食,蒸会儿便能吃了。”

汪勤拿了十两银子进屋了。李鸿愣了会儿,也进了屋。

徐條随古吉步去了南山,经过后巷,见着所停马车,古吉微勾了嘴角。

于南山顶围转了大半下午,徐條停在了一滩水渍前,上方烟雾蒙蒙。

“尚说此地高,又远离东北山脚汾河,此山水源难获,殊不知暗藏了乾坤。小子,你可买着了,这儿有口泉眼,建坐北朝南庄院是大风水宝地。”

古吉点头道。

“若非徐大师到此一游,这南山也就是荒山了。今儿初瞧便得此大宜,古吉当真是与此山,此日,此人有三生之缘。建庄时,尚有劳大师再辛苦了,时辰亦不早了,今儿先送大师回城。”

两人下山,古吉快马加鞭,送徐條回县城,又去酒楼请了一桌,红封了一百两银票与徐條。徐條回自家小院拆了红封,抽出银票,目瞪口呆了好一阵,他活了近六十岁,最大一笔营生也就五十两,尚是康老员外看地择期下葬之利钱及赏银。

他在京郊名气第一,但少有人请,平素大吃大喝,至今存银才共一百五十两。好在他无妻妾,又无子女,学了此术也仅混口饭吃,渡了悠闲。忆起古吉名儿,他方哦了声,心底越发难痒了,暗道下回若能赖上人,才是真正不枉他来这人世一遭。

已宵禁,离不了城,出了酒楼,古吉去住了客栈。

大早回村,路上遇着了回城李鸿。古吉叫住他。

“李鸿哥!你识字认数么?”

李鸿拽住缰绳,看着马车前头,微点了头。古吉也正瞧着他。

第16章

“你能来帮我建庄么?我请不到匠师。”

李鸿略诧异,古吉有钱咋会请不来匠师?

“我建不了庄,但我可帮你找匠师。”

“那你明儿能回村帮我测地么?”

李鸿迟疑了片刻,又似下定决心了般。

“好。”

古吉这才驾车让道。

回古忠村,古吉细盘划了年底欲做之事,建庄得在两年后,两千亩荒地,少也得垦一千二百亩地,现在慢慢修整外围。

先要开垦老古力屋附近三十亩荒地,培苗。再搭四排养牛长草棚,修一条上南山顶宽道,李鸿得在草坡上搭个小草棚帐房,做个大木架子,专挂点卯午酉工布告,也要做些标种木牌。

翌日,李鸿辞了县城学徒木工,回了古忠村。汪勤亦松了口气。古吉去找里正古爽帮请来了古忠村三个孤鳏古为,古占,古全。

又跟汪勤讨了李鸿,五人去南山测地了。南山山脚方圆十七里。走回原点时,古吉让四人先回家用过午饭,他则回老古力屋煮了大碗面条吃。下午又测了十里山腰,古吉已得了南山大致布局,勾勒出了庄院,果林,宽道范围,申时末,五人收工各回各家。天未亮开古吉去了乡集木材铺,花十两银子,釆买了五十根,口径约三十公分阴干原木,店家包送到古忠村村头,

下了场小雨,古吉回村又找里正请了四村民来,抬木头到草坡上,不管吃,工价四十五文。

他自己则在画木架子,帐桌,草棚,牛草棚,做布告。隔日上午又找了李鸿四人。

李鸿提了大木箱子,里头是整套木匠工具。午饭前就做齐了木架子,简易四腿面板似帐桌及长凳。

下午李鸿四人搭草棚,古吉则挨家挨户收稻草,一担十二扎,五文。酉前,类似帐房草棚已归整好。古吉这方与李鸿四人细说了隔日请五石匠,三木匠,四十村民铺宽道,垦三十荒地,砍灌木,抖草,烧草木、施灰肥。搭四排牛草棚一事。李鸿主事,古为,古全,古占三人监管。都不管饭,石匠工价一百三十五文,木匠工价一百三十文,抬石村民四十五文,其他一律四十文。挂上布告,帖了工种分类点名页,又跟李鸿细说了点卯午酉工之事。

古吉上午挨村釆购稻草,在山脚堆了近五十个大草垛,下午用灰肥培种芽。

上工四十日,雨,雪有停,花了近百十两银子,路修了半儿,牛草棚搭了一半,荒地也仅归整出十二亩,也全施了草灰,汪勤与古吉则分类洒埋了三亩地种芽。

腊月下旬,除读书练字,待府试外,古吉也有据泉眼,山势,宽道及庄院朝向策建庄图。

隔墙问过李婶送李鸿举仕之事,李鸿嫌年龄大了,不愿去私塾,古吉去夫子院,唤出王老夫子细说了此事。提及李鸿,王老夫子也颇是惋惜,说只要人愿意,他无有不收人的。

古吉去田头找李鸿细说了,说过两年,还有四个同窗,李鸿两眼方闪了闪。

“人在外地?”

古吉见有苗头,一并说了赵殊四人之事。李鸿立即同意去私塾交束脩。

除夕,古吉独个儿过了年,正月初六,得闲村民争先恐后来上工,因仅需四十人,晚来者只得做罢。石匠,木匠仍是原八人。元宵放工,古吉顶替了两日主事,李鸿去县试了,又上了五十二日工,先前规划已全落实。四排牛棚可养牛百头,马儿也能栓里头了。

古为,古占,古全这两日尽往牛棚跑,喂马,清理马粪,施种田肥。古吉抚额,在牛棚搭了一张床配了厚被褥,有与三人各添了两套厚冬衣,砌了两大口灶,添了三锅及厨具,水桶等,买来五百只雏鸡,两头猪崽,唤了三人来种五亩菜地,打理牛棚,施肥种田,晚间轮流守棚。每月每人五百文。

三人食材及猪鸡食釆买,工钱发放皆由李鸿管着。李鸿闻此抽了嘴角,他做学徒工四年,整日累死累活,虽管吃住,每月不过三百文。三人散养五百只鸡,喂两猪崽,喂一匹马,打理五亩菜田,施三亩种田肥,一人每月净得五百文,这叫村西地主家如何使唤下人?前四月,他也共得了十五两银子,家中欠账年后已还清,眼下尚余十两银子,搁往年,他是不敢做这梦的。

草棚帐房,古吉递了三十张十两银票,账簿,一套上好笔墨纸砚与李鸿。

“李鸿哥,往后有劳你管着,不太耽误你读书的。府试过后,古吉要去南方,十月上旬前返回。”

李鸿应了,也取走了一叠银票。

翌日,又带李鸿去县城购了一两新马车与板车。

四月十六,府试已于日前完毕,古吉从架南县福运客栈驾马车直奔曹营县。从勤书商号又取走了四封“信”,共三万二千两银票,这次没兑小票,全放在了梅苑。问了青秋府上事,一切如常,古吉很是庆幸。

翌日辞了青秋,一路向南,历时十二日到了莱铭县县衙,跟县令令行君购了村东头山坡地三百亩,递了一百五十两银票与他,拿了地契,令行君唤住他,亲自带人去了县街,结识了数个商号老板。莱铭县是贫县,令行君于前年外放至此,他是头回见一次购数百亩山地之富户,显得很是殷切。

古吉当即购了百根阴干原木,店家包送至西牛村。聘了木制坊十五名匠师,打石坊十五名匠师,租了五辆马车。釆购了大批食材。

西牛村前,古吉带五辆马车径直去五里外隼子县集,五十两银子一月,包了归客小客栈。三十匠师并五车夫皆入住客栈,客栈提供三十五人卯午酉饭,车夫接送三十人。隔日起点卯午酉上、下工。三十匠师工钱各预付了二十两押金。

古吉回西牛村,找了里正胡一知,让帮忙找十五抬夫,十五挖夫,不管饭,工价各四十五文,四十文。又收了村头裴菲,梅放,牛劲,伍木圭,秦化五孤鳏,才回荒院。

已是酉时,赵殊四人正在用饭。古吉跳下马车,大口吃了两馍,抹了嘴,指了指桌上菜,示意他们继续吃,他则拿碗舀了面汤喝。

洗过澡,五人都早早睡了。

大早,古吉起床做卯饭,裴菲手抱秦化,带了梅放三人来。饭桌上挤了九人。

“张芝选带伍木圭,秦化去放三匹马。巩凡教牛劲做十人卯午酉饭,你四长者去割草。我有事忙。”

村头,古吉接了三十石匠,胡一知带了十五抬夫,十五挖夫到了荒院后坡,古吉拿出筑基建瓦牛棚图,又讲了各处细节。石匠划出四大粪池线,木匠画出地基线,排污沟线。十五挖夫动锄。原木也到了,十五抬夫去扛木头。下午,各工事展开。翌日,古吉又去隼子县订了十万瓦。

天已大热,山野静谥。荒院后坡,上工者皆于午前提前两刻钟下工,午后推迟半个时辰上工。听说了荒院情形,归客客栈掌柜佟浩是仅足了银钱供饭,匠师干活自也尽力,竟提前了一日完工。瞧着豪华牛棚与荒院,里正胡一知一个劲儿摇头。

清扫好四排牛棚,古吉开始挨村收购干稻草,于牛棚前后扎草垛。

七月初,古吉上山看牛,一大群牛横躺、竖站在四人附近,有在吃草,有在小憩,还有在舐小牛犊。

“咋这么多?”

“五十二头了,春日母牛所引,小牛犊也唤了八头大牛来。”

赵殊瞧了古吉,村头有人见他们割草喂牛颇是不解。如今这么多牛,赵殊四人也想知古吉会如何办。

古吉去订做了四十四个牛鼻环,一个重木套,买了三捆麻索,裁了四十四条丈长牛鼻绳,准备好了草灰,找了两紧邻大树,牵了油毡挡布,诱牛入木套。隔着树,抱仰牛头,扎穿上索牛鼻环,用清油草灰抹了伤口。穿好一头,牵去另一山头,栓住野放,上午穿鼻环,傍晚牵回牛棚,上干稻草料。连着十日,五十二头牛全部入圈。

半个月,份口愈合,牛也适应了牵进放出。赵殊四人进山寻牛了。古吉则准备送牛回北方。七月二十八,古吉在隼子县租了十二板车,装了山高稻草,每车尾拴了四头大牛,留了五百两银子在荒院,才独身一人从荒院出发。沿途遇村则收购草,八头小牛跟前跑后。一路所遇商队全部主动让行。

九月上旬,古吉一行到了曹营县郊外,因渡不了河,车牛队皆从小道绕进了丽津县。

十月十日,五十二头牛入了草牛棚。发了每车夫十两银子,并送走了人,古吉才安心大睡了一晚。

翌日洪升仕便带着舟乘到访。两人也只在草坡上看了草牛棚,问古吉养牛作何用,古吉只说暂时不知,先养着。两人只当他是用作宰肉吃。午饭请汪勤招待了两人,他自己则在老古力屋用饭。

第17章

隔日又从乡集买了两口炉子来,放草牛棚给守夜者御寒。下午聘了王村王司越,王子强、李村李季,李武、李富年五孤鳏来做长工与三古一道管理田、地、牛、马、猪、鸡。

十月十六日,老古力两周年祭日。祭后,祭品分了六份,三里正各一份,王老夫子,汪勤,八孤鳏共三份。

三亩种田有密苗,叶绿径粗,三、五枝伸,独径尺长。秋日,李鸿已有请村民移载了七亩大棵及腰果苗,田埂上亦插了类目牌。

古吉闲了下来,继续策南山古院山庄详构图及荒院重建图,并取荒院之名为长古院。

年底杀了两头大肥猪,给县衙送了半头,三十只大公鸡,五百嫩鸡蛋。王老夫子,里正,江勤家分了另一半头猪,各十只大公鸡,三百鸡蛋。古为八人分半头猪,各五只大公鸡,一百五十鸡蛋过年。两头猪猪下水,另半头猪肉洗干净了放盐煮熟,切了全部烘硬装坛密封。

王子强回收本村已送出则宰杀的公鸡毛,晾干收仓,挂牛棚上。

鸡蛋每日三百个左右,已连下了十五日,吃不完,又让送古,李,王三村里正家,七十岁以上高寿家,和六岁以下幼儿家各一百鸡蛋,进出皆入了账,余下全孵小鸡养。

除夕,雪覆了厚厚一层。一大早,古吉去了草牛棚,挤了两头母牛奶,得了半桶牛奶熬了,放糖,又蒸了两大锅馍,煮了二十多枚鸡蛋。喊了汪勤,李鸿与古王李八人一道用了这顿卯饭。

午饭古吉回老古力屋吃,这之前在草牛棚做好了八人午饭,晚上就着炉子,做了汤锅子。李鸿发了八人工钱,古吉拿了一张五十两银票与李鸿,并做全了账。

“你应得的,往后只增不减,哦,竟忘了,李婶有十两,这两年可有劳烦她了。”

见银票尚在桌上,古吉说了一句,又抽了张银票放上,李鸿僵了僵,立即拿了六十两银票揣上,两人才一并往各自家去。初一,上坟。元宵,古吉做了芝麻馅汤圆与八人吃。

正月初七,又请了六十村民垦了五日地,共二十亩,施了草灰肥待用。

古吉画了修枝剪,铁铲,铁锹,嫁接刀及犁刃图去了京城找打铁坊。寻访了三铁坊,最终定了百炼打铁坊,坊主是四十五岁,铜色,裸壮胳膊,鼓包肉彪汉铁经铭。瞧了五图,铁经铭讶然。

“这些作何用?”

“种树。能做么?每样需十件,可预付二十两订金。”

“先试试,暂不用付订金。二月中旬来取。”

二月十二日院试完毕,古吉径直去了百炼打铁坊。铁经铭正派人候着他,瞧人进了坊,掌柜立即引进了茶室。

“这些工具确实大有用途,本坊不收你订金,除了这十套工具,百炼坊拿千两银票买这五张图,往后,市面上仅百炼坊专售。”

铁经铭递了一张千两银票与他,拿过一旁书,他又说了句。

“小哥,往后有新图送来百炼坊,本坊决不亏待。”

古吉瞧了千两银票,漫不经心拿起,揣入了怀中,又瞧了瞧铁经铭所持书名。

“明儿事明儿做。铁坊主有心,必能发大财。”

“好说,我不送小哥了,铁明,装好十套工具,送小哥。 ”

回古忠村后,古吉喊了汪勤,古占八人轮流到柚树田学嫁接,连着三日,折了十来棵树,九人勉强上手。三月初得知古吉中了秀才,古爽、王老夫子及汪勤十人都很是高兴,但古吉仍在守孝期,无法办酒席,也都没送礼,都知古吉至今仍在茹素。月底,九人已熟炼了嫁接法。画好了春、夏季各树嫁接方法图交于李鸿,又添留了三百两银子。

四月初,古吉抱走猪下水密封坛,驾马车,沿途收乞丐,釆买换洗衣,于县城住下等客房,作清洗。一车八人满了,又租了辆马车,在沧月县,古吉见到了鼠面相,马脸相,饼面相三乞丐又一并收上了车。

这一路相对慢,三辆马车,共收了二十四乞丐,全作了归整,车里吃喝没断供,六月中旬有一半儿长全了肉,并有几分人模人样儿了。

去隼子集市添买了镰刀,斧头,柴刀,木盆,水桶,回到古忠村已是傍晚,送走两辆马车,找裴菲,梅放,牛劲,伍木圭,秦化说了去他们家打地铺安置二十四人一事。

当晚,长面板也拿来做了饭桌,三十三人吃了个饱实。古吉只在马车里吃了大碗青菜蛋面。一早全去了牛棚,里面有六十头大小牛,一头野猪,四只獾,并在粪池口垦了四亩地种了各式蔬菜,蔬菜长势极好。

二十四人先学裴菲七人干了五日活。古吉重新作了安排。二十七人轮流割草,喂放牛马,清理牛棚,施肥,做卯午酉饭。闲时二十九人皆要认字识数,学驾车,作帐。赵殊四人轮着釆买,并做好一干教授事宜。

三日后,各事皆顺,查看了帐簿,除了工钱,吃,用等开支还剩五百两银子。两年才用二百两银子,古吉很是犯愁。

古吉去了莱铭县,购了干根原木,请了五十匠师,预付了一百二十两工钱,租了五辆马车,预付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四辆新马车,仍包了归客客栈五月,四百两银。请了四十挖夫,二十抬夫,不管饭,工价照旧,于后坡右侧四排牛棚添建四排,并在其左侧与前方,再各建八排牛棚,大口中路左侧建两竖排作坊,右侧建两竖排仓室。留足一大门,两小巷门。木匠造二十张桌,五十水桶,木盆,四个大澡桶。

大小图纸,古吉全交于了木匠总师高育。忆起一事,古吉立回了曹营县,取了八张银票,直接去京城,找了十个钱庄,兑了近四百张百两面额银票,傍晚从南城墙狗洞出城,连夜走路于寅时到了架南县古忠村,藏好了四万两银票,煮了面条吃,又才挪去了乡集,租马车入了京城晓月客栈。

上午人少,吉吉进入客房时,大堂子无人,再次出来时,叫了一碗粥,两馍与鸡蛋,购了各式秋季菜种,在客栈写齐了收储办法方回了古忠村,睡了一天一夜。

大早,喊了李鸿,详谈了包接送,吃饭馆,请乡集上三十石匠,依三条等高线,由主路向两边环山铺宽石路,并依原有釆石坑凿石阶,在另三面壁上开一米二小口大肚石窖,石坑上搭厚木地板,盖草棚,八月所收购番薯及自晾干菜亦全入窖。工价照旧,不管饭,请闲时村民继续垦荒,种菜,番薯,玉米,黄豆,南、冬瓜,黄瓜,丝瓜,量小全充入食材,并分类收集各瓜种子,老丝瓜,葫芦皆晒干入窖,直至一干两百亩山腰及山脚地垦完。

隔三日,古吉画了木犁,木耙架,木枷,上下木床,折叠桌凳,简化记账文房宝板,梯田地形图与五千两银票一并递给李鸿。

“抽闲,找李婶开个木工坊,这是五千两银票,我占四成,你占四成带徒,坊主是李婶占两成作打理。这是铁犁刃。”

古吉拿出犁刃,指了指图中犁口。

“嗯,明年落实此事。”

“要依山壁建大院落,环山宽道尽量外移,山上地借势留埂,作阶梯形开垦,埂留四十公分宽便可。”

见人满脸惊讶瞧着梯田图,古吉又补充了句。

“水平等高,需要测量,再说吧。兴许我在这儿。不过我这两日要去南方。十月回,今年除服,走时,就不辞行了,石窖之事犹为重要,你切记!”

七月二十日,古吉一路南行,路上遇着乞丐了愿上车找活干不犹豫的,当即捡了,只路过集市买了大袋吃食,两身换洗衣,遇溪水时,拿了皂泥,让去洗了澡与头,换了新衣上车,只往日水欲满岸的溪水成了浅水洼,古吉稍有纳闷。一路又捡了五人,并在丽津县入住了客栈,让店家管二日吃喝。他则去集市换了行头,租车去了承河码头。傍晚从花柳巷胡同绕去了大鬼院,经甬道入了梅苑。于书房放好三万两银票,换了衣服出门,青秋正在用餐。

“说除夕的事。”

“除夕没事,秋闱大少爷中榜,已是举子。少帝次年正月选男妃,听护国候之意是要送一嫡子的,九月护国候欲派古仁送太医来给小少爷看病。”

“好主意。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九月么?明儿我出趟远门,八月二十日前返回。”

翌日,古吉去了丽津县客栈,接走五人,走小道进入角营县,上官道直奔莱铭县西牛村。

七月二十七到了荒院,工事完成了大半,古吉交了五乞丐,一千五百两银票,一份釆购与工事所需用工与赵殊,交了一份图纸与高育,高育顿觉头疼,但也是要咬牙应了。图纸原是要在中心筑高石基并建一木阁楼,下为账房,待客室,入厕房,中为十大主事厢房,顶为观景休闲用,阁楼下建一环形花坛并留通阁楼大门石阶。

隔日,古吉随赵殊去莱铭县釆买,古吉则租马车直奔曹营县,八月十三晚,古吉回了梅苑,一觉睡到天光亮。思索了半日,也只越发坚定他不能让兄长去作男妃,他可是家中唯一嫡子。

第18章

“让李常季去买本《疑症祛方》。”

青秋最近确有在看医书,他双眼澄亮,道了声好,立即找黄炳彪去了。

傍晚换班前,李常季先去买了书。青秋送进了书房。古吉快速翻看,找着了长睡难醒症病理及有可能治疗办法。

隔日,古良回县,承河船上,众人聊及了曹县令长卧小公子,其中一游医漫谈道。

有怪医言妙省花合嫡亲血或能救长睡不醒者,此花长于丽津县苍晴峰北山腰灌丛,每年仅开一朵,九月前谢。

古良立即回了府,去书房找了《万名药》,查到了妙省花画图,还配有附生株微毒蓝银腾。但此花只有一定疗效,说配嫡亲血能治好病,也许真有其事。

这之前古吉已扮了富户少年,拿了一两银子订金让城西一实诚乞丐先一步去苍晴峰北山腰,在妙省花所开灌丛挖一米陷坑,等传出有人受伤了,再给八两银子。

古良带古岩悄悄出了古府,直望苍晴峰去。苍晴峰北似山不似峰,地势较缓,到了一片蓝银腾植前,果然发现了一朵拳头大小的妙省花开的正艳。

古岩斜身,欲伸手摘,古良左让,左脚后移了步,重心一偏,整个人倒跌了下去,蓝银腾所盖地面裂开,古良直落入阱底,左脸被腾刺划了三道不深却会瘤疤口子,血瞬时冒了出来。

古良已晕迷了去。古岩吓得跑下山找了附近村民,捞出了自家大少爷,又立时送回了古府,请来了贺文大夫。

古进闻此,却是不悲不喜,只着古岩去凤悟学院请了病休。方菇垂着泪擦拭干净了长子满脸血。

上药包了脸,古良却低低笑了。九月初,古仁,董延太医上门。

见着古良,两人具是一惊,彼此相视了半晌。

“蓝银腾之毒虽微,与复容膏药理相克,你就咋信了那怪医所言?”

董延无不惋惜,古仁却脸色沉郁!

“良并没信怪医所言,只此花谢于九月前,九月又能见太医,便想釆来与太医研证此言,若得了证,小弟复醒亦有望了,却没料见得此花,随侍也是激动,竟抢先去摘,我仅偏让了一步,岂料落脚处正是陷阱。醒后,又着随侍釆摘了来,太医,你且拿去研证一二。”

古良抽了枕间木盒递于董太医。古仁冷言道。

“你眼中也只有你这个小弟了,太医既是为他而来,你则带路吧。”

梅苑,饿了整四日“晕睡”庶子古吉瘦骨嶙峋,哪有三个弟弟所言风姿妙玉,诊了半晌。太医摇头道。

“恕老夫直言,此子能拖延至今乃府上积德。恐是再难醒了,奉劝府上长痛……”

见古良木了般望着自家弟弟,眼角已湿,董太医倏地住了嘴。瞧了古仁,他只得叹气道。

“唉,唉,这都十多年了,三怪医凑一块儿或能治,但咱都知,此事即便三国君上出面也办不了……”

古良闻此才问董太医。

“此地,连小弟也留不住了么?”

“男妃总得是容貌上佳者,古良你自照镜子去。”

古仁咬碎了口牙。大伯让出家主之位时说过,后宫之事不再与大房相干。三房已送出了嫡长女,隔府远房嫡子也仅古良。古良破相已是不成了,二房适龄者只有他宝贝三弟古然。

虽有熬祛药方,连着七日,古良脸上疤痕仍无丝毫改,古仁也终于死了心。太医在古进陪同下又去看了回古吉,仍是不醒。

第八日,得了三千两银票,古仁携董太医摔门离去。

古府又恢复了些生气。古吉喝了些菜汤,米汤醒来了,已是九月中旬,吃喝调理了半月,古吉也恢复了大半。

“大少爷生辰,你自己送盒上好雪容膏,说擦手脸防冻,其余的你知该怎么说。青秋这是最后一个除夕,往后你随本少爷四下走走。明儿我又得去北方。”

“嗯。”

翌日,古吉化作了商贾,租车直往架南县。十月初八,古吉在架南县买了一辆新马车,釆买了除服所需一应之物,匆匆回了古忠村。

好歇了整晚,大早冒小雪去看了石窑,尽是搞了个地下三屋石楼。里面堆满了番薯,干菜,丝瓜馕,葫芦。

牛棚添了五头小牛犊,七头大肥猪,大、小鸡已有近千只。棚梁上悬了八个冒绒袋子。山脚外围,宽道两侧全是密集草垛子。

田里种苗又出了一批,移栽了,嫁接的果苗皆用草绑扎了,有十八亩,山脚上方已开出了两阶环山梯田。

十六,老古力三年祭,祭品简单,就馍与米酒。二十二,除服这日,三村村民皆到了老古力坟前围观,显得很是隆重,一应祭品皆浑物,尤其是肉。野果也备齐了,酒是十年米酿。

古吉开始吃肉了,与古为八人一起吃喝。十一月底,瞧了来上工的村民们,大家都开始有说有笑。

古吉好养了两月,腊月二十,他亲自送了一头宰杀的整猪,包括清理好已烘干的猪下水,三十只现杀公鸡,五百枚鸡蛋,现摘菜去县衙,自然也是为了下厨而去。

县衙公干人数五十六,包括狱卒。菜式分了三级,县官,衙役,狱卒。古吉一直在大厨房并未出门。洪升仕与舟乘暗松了口气。晚上遣散了所有人后,两人才去唤了古吉出来,古吉正在熬汤。

“又有何事?”

“邻家阿婶要开个木工坊,我凭白占了几成,总得出些个力,两位大人,京城可有门路?”

洪升仕沉思了片刻。

“自然是有,六月可补进一坊,巧手坊即将闭门。”

“好,有劳两位大人了。”

“小古吉,往后少出门,戴个纱笠也可。你若想做男妃,舟某另当别论。”

古吉脸红了一阵。

“古吉已听进,多谢提醒,今晚我得留宿县衙了。”

“这是自然。随我来。”

一早,舟乘送来了纱笠。古吉驾马车回古忠村了,让李鸿分送了几家过年物,他则每日早挤了牛奶来做卯饭。李鸿也不在自家吃了,守着老古力屋,蹭卯午酉饭。汪勤只忍不住摇头:儿大不中留了!

腊月,古吉尚未在村民们跟前露过脸,所以一切还皆是安全的。古吉只在老古力屋继续画古院,长古院建筑图。李鸿则抽闲做了洗澡桶,水桶与木盆放老古力屋柴房。

扮装了番,古吉去乡集作年前最后一次釆买,集市上捡了三乞丐回古忠村,收拾了三人一番让古为,李季,王司越各教一人干活,晚上也睡他们家去。

除夕,在老古力屋搭了两桌,古吉下厨做了丰盛菜。

正月,古院,大至山腰上主院及腰下外围宽石道两侧十二院落的主堂,书房,厢客房,下人房,温泉洗浴房,厨房,柴房,厕房,储室,每院主排房地龙,双排污沟,双引泉沟,环山溪,小至花池,花坛,路景坛,门进制式,屏墙,环廊,长廊,桥,雨亭,雨轩,真山,喷泉图纸,大肚小口污水池都已全部画好,房内木用家具制式、摆放及床铺被褥花色订制,灶口数,灶台所建用材及朝向也一并说明。后又添建五排草牛棚。一排马棚,二排猪圈,一排鸡棚,及前后,左右四大四合院护院。

二月李鸿院试过,古吉交图纸及八干银两予了李鸿,请三村里正帮忙管理上工人事,又请徐條来看地择期动工,徐條自居监工之职,全力协助李鸿。

又提醒李鸿,于六月中旬,花银五百两,找洪县令去京城落实木工坊一事,并于架南县城开设一家。后又补充了石窑之事,石楼窑得继续开,除了吃,坏物捡出喂猪,烂者扔地作肥。

古院所有家具皆从木工坊釆买,二月中旬,古吉动身回南方荒院,以普通公子之身快马加鞭,路上遇入宫后选男妃车队,连绵数里。

三月下旬,荒院,跳下马车,秦化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人,无论古吉何种妆扮,秦化都能分辨出,只再八月,秦化便满六岁了。考了字与算术,小孩儿勉强能答。得了古吉亲吻,秦化满眼孺幕之情。

荒院,后草坡,三百亩地,中心已全建齐,一如脑中所想,赵殊已请了县令与知府一道前往各商坊作了清账结算。

三十八人,五辆马车,二辆板车,喂了一百五十头牛,七匹马,种了二十亩菜地。棚外围尚余五十亩地。抽查了赵梅两组人外的二十九人中袁舟白、曲向风,马奔三人所学认字作帐,驾马及厨艺,古吉很是满意。得知纤瘦秀气管贤是落第秀才,古吉并不吃惊,他在旺阳县遇着人询问时,此人态度谦和有礼,虽是破衣脏脸,却莫名觉得此人非池中物,洗换了衣上车也是一身诗书之气。

“赵殊、袁菲,此行你九人随我去北方,赵姚巩张该举仕了,伍木圭与秦化得上私塾。往后抽调些人去北方。只你二十九人户籍不明,非平民之身。不过也不用担心,总有买院,买地落户之日,古吉信愿动手者定有所获。只人手还是不够。”

“听说海口县有卖战奴。”

说此话者叫王络,一脸威武似护院,三十来岁壮汉竟也曾干过乞活,真叫人叹喟。不过盛世却有战奴贸易,既没听说及,更觉诡异。

第19章

“哪处开战了?沿途怎没听说过?”

“朝牙与盟盛打的厉害。”

三足鼎两耳,这是要全面开火了?古吉有些兴奋,两眼直发光。因还了本来面目,围坐之人瞧他闻战如兔跳雀跃,一时皆讶然。古吉已觉态度不正,清咳了声。

“七月回北方,仅四个月,我带管贤,王络去更南方瞧瞧,明儿起,开始建长古院及四座护院,安置所添人口。赵姚巩张四人留下。”

古吉拿出图纸,细说了一阵。留了五干银票在账上,让赵殊带袁舟白,马奔去莱铭县请原三十五匠师外加十五木匠,采买四千原木,十万瓦,先建四座护院,制齐一干家具,再建长古院。长古院分三排房,左侧三层楼,左下为厨房,右为大饭堂,上两层为起居厢房。右侧为三层楼下为大厕房,大洗浴房,上为厢房。对大门三层楼,下为公用大书房,小账房,上为厢房。一厢房两张上下床,四高立柜,专放衣鞋被褥。两木架八盆四桶。能容六百长工。四座护院为三合院,共十二楼,每楼下层是空柱校场为雨日用,左厕所及右洗浴房,上两层皆是厢房,能容二千四百人。

三日后,工事展开,高育问了别处可还会建院,古吉只笑点了头。十日过,长古院外,一切皆在有序而行。古吉、管贤、王络三人各驾一辆马车,慢速南行。四月初七,古吉带管贤与王络驾新马车于海台官道附近摘了两串香蕉,两日后出了官道,于赤贝村附近,就着马车,歇了脚。此村香蕉树泛滥,询问之下才知,皆因涩而不食。古吉并未多言,而是购了些成熟香蕉种子,去附近集市釆买,做了午饭。

天愈热,沿路见着了口径约三十公分毛竹林,鬼脸椰果,串挂香蕉。普通膏脸古吉心痒难奈,他欲在此附近建大作坊,卖水果,竹品,椰品,海鲜至南部洲每个角落,他没法子动武,还不能动金银了?南部洲商业帝国注定是他古吉的,脑汁一阵澎湃,古吉冷静了不少。

官道附近山区,所盖竹楼村子是一座又一座,大竹海波涛汹涌,比先前毛竹林壮观多了,而官道所穿山林又是一片野生橡胶林,古吉两脚回挪了数次,所驾马车也勉力继续南行。两日后,马头前,碧海一望无际,到尧先海了。

古吉又折了回来,落脚在一南奉村子。跟村民买了三只鸡,去附近河沟里处理了,才提回车,搬下炉子,锅,炭,在车外蒸来吃了。

打听到最近坳子集市,三人赶马车直达。集市口,古铜色少壮男子一大群,皆绑手绑脚,排排站立,询价方知一人二两银子,古吉只叹这才是正宗奴隶买卖。

暗算了所需人数,胜在价格够低,他打算趁便宜一块儿打包。牛耕推广需要大量人,何况他回长古院又要买干亩山地种热品。古院也还有大半山地在长草,今年得上税了。古吉采买了三车货,又才去了集市口买人。

贩子不是尚明国人,从海口县衙役口中得知,这群人是战奴。是邻国朝牙反击盟盛国所俘获,而所有陆地国战奴都是跨域远卖,但因语言不通,很少能卖出去,却又因能卖掉一个就能得一个增收,还能少一个祸害,所以才坚持不懈。月内尚卖不掉就只能去舌去势后,留在偏远区开荒,但往往也都是饿死下场。

古吉又走回去打量了这群战奴,决定打包。

找了个译官跟贩子说全买人一事,贩子尔缶满脸感激,握住古吉手一个劲儿摇,他从未遇过这般顺畅卖买,当即抹了两百零三尾数。

译官又翻译了古吉所说接每句话与战奴听。

“你们,我全买下了。待会儿就解开你们手脚,往后也不必再绑。但凡想逃,也随你自己,我不会追,更不会报官。愿留之人,古吉保证你能吃饱穿暖,有地儿睡,往后你也能凭双手双脚拥有自家院子,妻儿并能养好他们,接下来头儿出列。”

近三十岁两男站了出来,两人轮郭深邃直盯着古吉。古吉给了尔缶四张百两银票,尔缶点头哈腰接过了。见尔缶仍杵在身侧,古吉睇了身侧衙役一眼,衙役抽出刀上前去解左侧男子手上绑绳。尔缶立即转身跑了。古吉轻笑了一声,又才接着道。

“因语言不通,往后我只做手势。而你们也有眼与心,多看,跟着做便可,译官继续。”

古吉做了安静,干活,吃饭与入睡四个动作。

“安静,干活,吃饭,睡。”

“好,现在给所有人解绑。”

两百多人全在松手腕。古吉,管贤,王络搬了一大袋饼子下车与两头儿一道先一人发了一块大烧饼。

给了一两银子打发了译官。古吉跟两头儿指了马车又指了北方,两头儿转身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之后才跟古吉点头。

三辆马车一路北行,因两百来人是走路,自然是慢了。

一路烧饼,馍与蒸肉饭轮换着吃。古吉也不去数人,用饭时,五十人一轮,因是兵,一个时辰便能好了。

南奉村,古吉歇了两日,买了一头猪,让两头儿抬去河边杀了,在空林子挖了四口灶,又砍了柴来煮了两轮,大吃了一顿午饭。就着空锅余薪,古吉全拿猪内脏来做了面哨子。下午两百人去挖了三笼毛竹根,二十棵五米长橡树,砍了十根毛竹,又挖了百斤竹笋。收拾好,做了活根包,二百人轮流往隼子县方向抬来。因是秋,雨水较多,巨龙竹与橡树虽蔫不成形,但都在两月后活着到达了西牛村。

古吉先五日回了西牛村,找里正胡一知陪他去莱铭县又添购了长古院中心阁后头荒坡山地千亩,直达牛芒山脚,递了四百五十两银票与令行君,拿了地契,又过户了荒院房契,见人支了多余两张银票。

“没少劳烦县令,请顿饭总应有的,往后还会继续唠叨你。”

“倒覆相迎!人手够么?”

“买了两百战奴,不够再买。”

令行君有些讶异,他竟忘了好友武一青所在海口县,那可是肥地儿。

回村,调派了数十村民清理所建好南清护院,北玄护院,西玉护院以及垦新荒地,在近荒地处搭草木棚,砌二十口灶,作厨房,大饭堂。在隼子县添买了一应厨具及各四百零六套秋衣,冬衣及秋、冬鞋。

八月初八,傍晚。西牛村来了一群异域人。古吉候在村口,带两百零三人到了长古院南玄护院,各领了新衣,分了厢房,拎了木盆桶又轮分去了两个洗浴房。

原长古院人皆在厨房忙做酉饭。

用过酉饭,战奴乌莽、查奎凑一处叽咕说了阵,还不时朝古吉看。

大早,提着梆子,敲了一阵,乌莽,查奎才聚集了二百零三人,在护院中空场地。古吉先指了朝阳所在东,又指了头顶,再指了西方,连做了数次吃饭手势。

乌莽理解了,跟查奎说了一阵,两人看了古吉笑点了头,朝战奴群打了手势,古吉很是郁闷,语言不通,太糟心了。

用过卯饭,带了锄头,水桶,绕着四大护院外围分种了三笼毛竹,五十棵橡树。

午饭后,古吉安排赵殊四人抽闲教二百零三人尚明国语。

酉前,二百多人全在山头割草。古吉欲派战奴进深山再赶出两百头野牛,让两百人轮流割草喂牛,清扫牛棚,并给树、竹,菜地施肥,浇水,帮着建东明护院与长古院。垦荒则全交于村民了。

九月,长古院全部落成,并已拆了荒地上临时所搭草木棚与灶,全垦了荒。牛棚内共四百头大小牛,有十只野猪,五只獾,三十野鸡,二十野兔,古吉让入账,不吃,待繁殖群养。

半月后,乌莽,查奎,仓止,波邢已能说常用口语且都会驾马车,这四人正是两百战奴正副尉官及监书。

袁菲,曲向风抽闲授二十少年战奴厨艺。赵四人轮流带四头儿去釆买,教识数,作账。

十月初,战奴们都会用口语了,四头儿已能与赵殊等人流利对话了,也得知了战奴们之名,古吉方造了名册。

古吉又购了四辆马车,十辆新板车。抽了八十人,带八辆板车去海台官道与南奉村附近挖了百棵橡胶树,五十笼毛竹移植成C型,包了长古院五大院墙。

十月底,管贤,袁舟白,曲向风与查奎,仓止两头儿共管一百三十三人,三百头牛,七马,十野猪等,账上留银两千两。

古吉则带赵袁九人,王络、马奔二人及乌莽,波邢与一百战奴,二百头牛回北方。

十一月中旬,古吉快马先行于曹营县,见了青秋,妆了一具瘦骨死乞,报丧。古府停棂七日发丧。青秋因疯巅跑出古府,从此下落不明。

青秋一番妆扮,先到架南县城等古吉。古吉则在召山县等王络一行人。二月十七,古吉带一百一十三人及三百头牛入架南县。

第20章

南山庄院已成,十六院拱护主庄,大气磅薄,远远便能见之。古吉先去拜了坟,李鸿先安置了三百头牛入草木棚,又带着乌莽、仓止与百名战奴去了东佐护院安置,后领着王络,马奔、袁菲七人住进了东仪清院,此院早住了古为八人及陈朗,康仙佑,曹瑜(三乞)。

老古力屋已拆建为大厨房,沿宽道右侧建了长廊大饭堂,所有马、板车已由古为、古全,李季,李武四人停去了停车院。

古吉返回时,饭堂立柱下,李鸿正抱两臂立,瞧着廊下蒲垫上所坐四人,气势莫名对峙。他附近徐條则在细细打量四人,不时微点头,古吉已隐约察觉到李鸿心思,只莫名郁闷。年后,青秋大管家才正式出场呢。

古吉带六人入主庄——古院。

花草树木尚未形成气候,但苑或院已能入驻。

竹苑主房很是大气,七厢房一堂,一书房。

“徐老,您住海棠苑主厢房,往后也管着些长寿院之人,哦,您还得找个群墓之地,人老了,古院理应管一切身后事。不知您老可愿?”

徐條两眼放光,往古吉身前凑了凑,低声附耳。

“就念着这事,我保管你一座龙穴。”

说完转身奔了出去,他老来有靠了。古吉无语。

“此苑除了主厢房,你等自己各住一间。平素说事也近些,待你等各自成家立业,此间便迁去迎松客院。右侧下人房入住你等最亲睐之徒,往后读书也要管事授徒,莫你等一离开,此庄便停摆了。古吉也仅此一求。”

瞧了凝固住的五人,古吉接着道。

“你等总会出人头地,衣锦还乡。李鸿哥,你近日带四人熟悉庄院一干事务。晚会到书房找我。卯午酉饭若在此苑小厨煮用,也去大厨房提前半日招呼一声。以免浪费,我去逛庄子了。”

古吉扔下五人飞奔出了古院直去了石窑。石窑已近五十米深,匠师釆石不再似先前方正,仿如就为打造石窑而来。下至十三层时,石窖壁上已有冰渍,古吉喜出望外,知十四、五层已然是冰窖了。

面三层分类堆放了近千斤干菜,五干斤老冬、南瓜,丝瓜馕,晒干葫芦都堆放在角落里,不注意尚发现不了,四至六层仅四屋堆了小角落约五干斤番薯,七至九层空,十至十二层空,十三至十五层空。早先石窑被打通扩容了三倍有余。好在岩层厚,岩质岗。环壁青油灯,一层数十盏。

一千五百亩地已全垦了出来,三百亩果林已形成规模,但嫁接不足百亩。种田仍在培苗,院前,宽道附近菜地已是沁绿一片。草牛棚内,牛已达三百六十八头。二十二匹马,百头猪,三千只鸡。入庄院宽路口,左右是两排木架布告,其上仅有未撕净纸屑。

年前古院已上税了一百二十两银,但无一两收入。钱尚有数万,古吉不急,他需要更多长工,好在尚明国还有乞丐,战奴。

傍晚,李鸿抱了账簿入书房,古吉正候着他。

“这是李氏木工坊分成契,京城与架南县已有在盈利。”

古吉先番了古院账簿,现银结算,实物进出,收支再明显不过了,只账上仅剩不足五百两银了。古吉瞧了分成契,取笔签字,摁了手印。李鸿递了木工坊账薄明细及定价册。空刃木犁,木枷,木耙架已做好百套,据利农商税二成法,订价十五两一套,犁刃与耙钉大约是八两,这事他得去找铁经铭。其它高立柜,放盆架,折叠桌,上下床价位都很合适,且四个月竟赚了四千两,古吉得了一干六百两分成,他又加了四张百两银票,留了两千五百两银在账上。

递了一百二十七人造名册及经营律文于李鸿。

“每人发放一套大、中两木碗,木筷、勺,涮碗瓜馕后,抄此文帖,发于道口布告架上。”

月例:

古吉八两银。

李鸿五两银。

徐條一两银(术事另算)。

汪勤一两银。

战奴八百文。

乌莽,波邢二两银。

赵殊,姚叶霄,巩凡,张芝选三两银。

袁菲,梅放,牛劲,王络,马奔,古为,古全,古占,李越,李武,李富年,王司越,王子强一两银。

陈朗,康仙佑,曹瑜八百文。

月例底于一两银者,每添一年工龄多添五十文。其余每增一两银则多添一百文。

伍木圭,秦化,同朋,周回,卫子明二百文。(入私塾,早晚放牛马)

卯午酉饭准时,每桌八人,每人自带,自用,自涮木饭碗及木筷,木勺,大小者皆如是。

卯饭:菜粥,牛奶,肉包,馍,蛋。(自取)

午饭:七菜一汤,四荤三素。

酉饭:哨子面大、中、小碗各凭己量。

浪费可耻!

每人过生钱一两银子。

每人每两年春秋,夏,冬各两套换洗衣。

十四岁以下者每年春秋,夏,冬各三套。

管吃住则当爱惜公物:不损墙,床,柜,被褥,木架,车辆;不摔桶,碗,盆;不责牛马;不折花树枝,不挠人休息,不污净水,不踩踏庄稼。

但凡发现不爱公物,赌,贪,浪费粮食,打架斗殴,私下拉帮结派者皆立即驱逐或遣返,永不再用。

有新技开物者,古院购限此新技并升其为长,若愿另立门户,亦助立业。

爱学技多厚诚勤勉者,有望坊主、掌柜之职。

举仕成功者赏百银。

但凡古院之人,束脩,笔墨纸砚皆出于公帐。

此文开成布公,各请珍惜!

另古院两千亩山地至今年起已有上税。田地所产之物不得再作任一免赠。

蛋,奶,禽,畜,田地所产皆按市量市价(无者自定价)入账,贩卖所得现银为收入,并以此上税二成。

此文开成布公。

李鸿两目亮了亮。古吉接着道。

“缺人手,南方长古院也仅一百二十八人。这些产物卖去何处也暂是没有明目。”

“你总是有办法。”

古吉点头,随手详画了石滚图与李鸿。

“百炼打铁坊产犁刃与耙钉。两日后同去趟京城。明日请石匠做六石滚,放两侧宽道上。再上牛耕劝农书于洪县令,由司农寺出面推广,我得亲授牛耕了。”

“好。”

京城百炼打铁坊,铁经铭看着耙钉图,咬牙道。

“好,李氏木工坊订一套犁刃及耙钉价就八两。其他人可没这便宜捡了。”

铁经铭瞧了古吉与李鸿。李鸿拿出了契书,古吉接过递于铁经铭。

“这是契书,如此,比被上头饶开强。耙钉图赠于你了。另外,我再购五十套修枝剪,嫁接刀与铁锹。这是五十两订金。”

“李氏木工坊需百套犁刃与耙钉,这是三百两订金。”

铁经铭笑道。

“终于见钱了。行,契也签了,咱得吩咐赶货去,就不送了。”

古吉与李鸿返回了古忠村,李鸿忙去瞅石滚如何了,古吉则回书房写牛耕劝农书。洪升仕拿到书后拍案叫绝,连着三日上奏折。

少帝墨华刚和了朝堂上御史大夫笔伐云上书一事稀泥。日前他尝不知云上书是谁,影卫告之是闲书《江湖风云录》笔者,他便找大监曲合拿了此书来,一连看了两日,震惊之余亦觉不妥,启民智手法如此隐晦非上位者看不出,但此又明示了非智民一说。因此,今儿朝堂竟为所版售了三年闲书大闹不止,恰应证了三派人一台戏!墨华反而不知如何判定笔者了,此人大才而不显不露,据典合所言,民间几乎不闻其声。

一下朝,他让影卫找来云上书与贩书商,自己则在云华宫阅奏折。近两年,他亦是烦闷,瞧着朝牙与盟盛战事僵持不下,他这盛世庸君之名怕是难摘掉了。他尚不足二十,正是开疆扩土,一统或奠定一统南部洲之基时。然而文武阁老皆以安稳为上策,自然他也知尚明国短处在何。战马稀缺,兵器不良,动军则田荒,粮草后续无保证,遑论不可测之风云。

御花园深处,静姝之女,眸子映花浅笑,她一手抚大腹款走,一手压扶身侧大宫女,身后亦是一群宫女。

“娘娘,春华正浓呢。”

“嗯。你听说过东方琳琅么?”

“敏儿只听说过司马潋涟,其貌位男妃之首。”

“琳琅是双性子,听说已有两月身孕了。”

“啊?!”

“慧儿,你找人去问问古玉。”

一群鸽子从亭廊青檐上飞过。云华宫,墨华正握着奏折狂笑,又嘎然而止,放下奏折,他取过黄卷展开,取笔道。

“典合,朕拟旨,你亲自送去架南县衙宣旨,先召司农寺侍卿杨煮杰来。”

一番询问,墨华赏了杨煮杰二十银元宝,打发了人,派出典合,走回案前,举起了《江湖风云录》

古院,宽道上,六头牛在吃草,古吉牵过一头来上木枷。

“此物戴上,以固犁使。”

石滚有些沉,细竹条儿甩牛股上,这头牛才开了步子往前走。又喊口令如起沟,使扯等教牛直走,转弯,附近王络,陈朗,康仙佑,曹瑜,马奔,古全都一一看学。围观村民们小声议论着。每半个时辰,歇牛吃草料,整日下来,六头牛似已有认命觉悟,上枷后,一抖缰绳便已能直走。

架南县县衙前停了一辆宫廷马车,典合拿着圣旨走了下来,占道市民纷纷让路。

衙堂内,洪升仕与舟乘正在断案,见典合手中圣旨立即押案后审,下堂跪迎。

第21章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架南县令勤勉恭俭,得良民使牛开耕之技,此乃朝野所期,今令其策推广细法,得施朝野之实,以富国强民。钦此!”

洪升仕率领县衙诸人跪送走典合,舟乘喜道。

“升仕高迁在即也!”

洪升仕笑而不话,拽着人一道赶往古忠村。

古院下方,古吉正传授诸人牛耕之法。洪升仕也没打断人,与舟乘混入围观人群中,瞧着新牛渐学渐上手。古吉发现人时,递了细竹条与一旁欲学村民。

“洪县令,舟知书可认同此法?”

洪升仕望了上方大庄院,笑道。

“使牛卸万民之肩重。谁敢不认?”

“入庄详述。”

古吉带两人入二进门竹苑,摆了茶与粉炸南瓜子,细说了牛耕推广之事。赵殊四人做了午饭。堂内,洪升仕满面喜色,频频点头。

“甚是有理。如此男子不必居于一室,可放心外出赚帖家用,女可做轻纺,悠闲渡日。诸牛排污又能肥田,势好庄稼,当真是百利而无一害。”

“古吉会细书推广之策上交洪县令,望司农寺快出通文布告,此后定能大力推广。”

午饭后,洪升仕二人匆匆回衙,古吉去瞧了田中嫁接,翌日又入了京城,取了预订农具,亲授战奴嫁接之法。三十亩一年期果树于三月中旬全部嫁接完毕。

已有十五亩三年嫁接果树稀疏挂果,果品仅桃,李,梨。个头儿不再似野生之时,花谢之实便已出现硕大端倪,而今青桃大如婴儿拳头,青李也有拇指头大小,梨花刚谢毕。一亩葡萄不似两年前,刚顶了一串串肥盛黄花。

四月初,司农寺完善牛耕法,并下发诏令。

每三村自建两百平米养牛小院,包括草料仓及饲养人住室。

饲养者可为三村贫户,亦可雇外地人,一年五两银子的饲养钱,主要圈养十五头牛,看护十五套工具。

一头耕牛作市价二十五两银子,一套农具则是十五两银子。

牛与农具一整套使用一个下地时辰可作价五十文钱及三十斤嫩草或十斤干草料租于村户。租用时,三村里正共同协助饲养者记账在册,每月底,官府派差役收银查帐。

牛与农具亦可作价四十两银子一整套卖于富户与地主,且皆登记在册。无论公与私属耕牛皆不可杀,死后报官于本村择地坑埋。

及时告发一切因私费公或贪或闲置拒租或懒或狠待致耕牛死伤者,可得官府重奖。

被告发者一经查实立即送官,判重刑。

妄告,诬告,虚告者判重刑。

任一私属小牛犊出生必去县城登记在册,断奶后,由该县衙出银二两牵走,并由古院回收教养牛犊,任意私人不可贩卖耕牛。

授牛耕之技者由县衙登记上报并归司农寺管派,每人发放一月三两银子俸禄。

以上全为外发公文。

(古院以三两银子回收教养牛犊。)

“此文为谁拟定?”

洪升仕瞧着古吉,立即哦了一声。

“内阁拟定。”

“架南县自是第一推广县。谭香县,资贤县,北林县,龙潭县,粱鸣县五县亦可同时展开。先备好各村养牛院,今年秋耕古吉可供三百二十头耕牛,一村暂用五头耕牛,古,王,李三村就不用养牛院了。”

洪升仕点头道。

“如此甚好,此番回衙,立即下放公文到愿建养牛院的三村,争取秋耕之际,耕牛遍及架南县田地。”

古吉笑道。

“这是自然。”

洪升仕又问了句。

“听闻古院乃古吉所策图,不知古吉能否也策下村中小养牛院?”

古吉拿了笔墨纸砚,着墨片刻,一座小养牛院已落在了宣纸上,又细画了糟线,筑基,立柱架粱,三时图,并将柴茅洗浴房,厨房,堂子,睡室,草料仓,五牛圈也一一画明了。十张图,不过一个时辰。二人皆有些发愣。

洪升仕看完,待墨汁干了,一并收好道。

“古吉大才。春耕之事你且忙着,我二人赶回县衙做准备。”

四月中旬,古院入库百套枷,犁,耙,又添订了二百三十套,百炼打铁坊,李氏木工坊加紧赶工。

五十亩菜地已冒出菜芯,古吉急招了村妇釆摘,清洗晾干收入石窖,部分封入大缸腌制。

芒种,王,李三村免用耕牛,只每户供牛当用时草料。田地间一片火热,三百二十多头耕牛全部下地,村民、战奴争先牛耕。孟宇,管形竹,文宝安,年成续,乔齐五县令齐访时亦是热血沸腾。

“百姓有福了。”

古吉作好古院一干之事安排之策,找来李鸿,赵殊四人,一张张分发了去。他则带十套牛耕农具与李季,王司越驾马车南下。

架南县,收了疯巅乞儿青秋与官奴莫英,肖尚友,沿六县又拾了三名乞儿与二十名官奴。

六月,三百二十头牛皆已熟用于田地。各县派三名使牛吏前来学牛耕技术。古院免三人吃住,并供一切方便。

桃,李醇熟,林间果香诱人,战奴们全部釆摘入了最底层冰窖,县衙,司农寺各送了共近两百斤,赵殊带古为于京城富区现买了一坊,装为袁氏果品坊,坊主袁菲,掌柜古为。

战奴置水桶于冰窖,取冰覆窖果裹厚毛毡,用板车运至袁氏果品坊售卖,连着三月售罄,盈利两千两现银。

七月秋收,三百多头牛秋耕于六县田地间。已是秋旱,姚叶霄广招小工,供吃住,日三十文,打水,浇灌近千亩果林。战奴釆摘半亩地葡萄,巩凡按古吉所策之法,用木桶隔期泌汁封装窖藏于第十三层石窖。

八月初,五十乞儿,七十官奴到了长古院,长古院已有近千头牛,五十只野猪,一干只野鸡,五百头獾,毛竹林,橡胶林,椰子林,芒果林已成小气候。

中心阁,主事,长事齐聚二层,做了一百二十八人及一百一十九人造名册。古吉分发了手中一叠策文,细说了毛竹移植法,饮用竹筒制作法。椰粉制作法,芒果嫁接法及收藏。

莱铭县釆购冬衣时,高育带五名木匠师上了古吉马车,翌日,木架布告上帖了经营律文,一如古院,只刚入乞儿,官奴月例为五百文,战奴为七百文。留下李季,王司越教牛耕法后,古吉带乌格,青秋,高育前往海口县买战奴。听闻人已入县境,海口县县令武一青一早便带衙役到了坳子集市。

同时,京城,李鸿与徐條在外街长深巷一带购荒房败坊,两人数次分批购得了整片长深巷,占地一干亩,正待官衙过户房地契。只面积过广,此事惊动了朝廷,几大皇商求见天子欲阻此事,但六部一阁主事却全然支持,荒着无税或税低,国库总不满也未见皇商们自掏腰掏来填,听闻古院已于民生做了诸多大事,墨华自也允了。

坳子市,这回运来了近千战奴,个个手脚捆绑软瘫在地。两国战事上,朝牙似有了反胜之迹。古吉瞧着一地黑躯,尔缶瞧了乌格,小心翼翼道。

“下了软筋药而已,不碍体格,个个都身强体壮,散卖五两银一奴,阁下已是老主顾,尔缶仅卖四两一奴,只阁下需牢记南部洲战奴贩卖法便可。”

古吉瞅着尔缶,摸了摸鼻尖儿,尔缶两侧卫兵已上前了一步。乌格急急翻译了遍,瞧他那样子,这批战奴应与他有莫大关系。

“共有多少?”

“一干零七奴。”

“乌格带青秋,高育去买足数的烧饼,馍。”

三人刚走,武一青便已等不及,先到了他跟前,作了自我介绍。

“古公子,闻名不如见面,幸会,幸会,我乃海口县县令武一青。”

回身,打量了跟前留着美冉,四十来岁,士大夫模样的中年儒士,古吉拱手道。

“武县令大驾,古吉有失远迎了。”

武一青摆手,笑道。

“古公子自行做事便可,要知往年这些战奴可没这好运气,两月过,尚剩大半,贩子又只得通过海运运往更远之域。死在海上,投入鲨口者亦有半数之多,贩子卖战奴,官府也得了些好处便是,这与古公子亦有莫大关系,本官很是高兴。”

古吉这才笑道。

“他等亦乃我之所需,四方得财,利人利己,武县令不必在意,若非官府设此码头,开了海运,今儿恐提了银子也难满足古吉之需了。”

武一青闻此,点头道。

“古公子如此通达,乃尚明国之福。”

两人站着又说了一会儿话,古吉问了此县可有椰子。武一青不知何为椰子,因近海,常见也仅三眼圆球,他思索了一会儿,忆起了一古物记载,才道。

“有,是野生之物,尚有一村为毛椰村,此村处处皆是,海边之林亦有无数。”

“毛椰村?”

武一青大喜道。

“正是,相传三眼圆球皆由此村衍生而来。”

三眼圆球?古吉乐了,此名好直接!

“此椰可是大有用途?”

古吉笑道。

“尚不知,得了此物,回去钻营一二,若有大用,古吉也望在此处有一落脚之地。”

武一青欣喜若狂,两手捉住古吉手道。

“古公子举世无双,定能得大用之法,武一青便在此海口备齐所需,还望古公子记得今之所言。”

古吉抽回手,点头道。

“此物《尚物志》中有记载,却无其用途,上生一果,必有其用,用好物志也。”

“古公子所言甚是。”

武一青一把美冉微扬,可见其神情既喜又得意。尔缶急咕叽了一阵,翻译官脸着难色,咳声后。

“阁下可要散买二、三百战奴?”

古吉回头,朝尔缶笑了瞬。

“二两银一奴,全买。”

尔缶听得翻译后,如狗般捉了古吉手,欲舔。古吉慌忙抽了手。武一青拽过尔缶,朝译官道。

“尚明国礼俗,舔人手为最大不敬!”

古吉抽了抽嘴角,尔缶闻译言,颇是尴尬,他点头哈腰状似道歉。古吉见时辰不早,数了二干银票与尔缶,尔缶握着一叠银票狂舔后,拿了一份译官所写战奴名册,交于了古吉,领着卫兵去码头了。

“武县令,衙内可否安全?”

“有县尉,驻兵三千,古吉无需惧。”

“古吉尚有劳武县令着诸位差役大哥提十桶清水来。少喂些,莫太急,一口口来。”

二十名差役去街坊借了桶瓢,提来水,认真办事。武一青则又跟古吉细说了管辖数村之境况,其之用意十分明显。

两千数量巨大,两烧饼铺与三馍坊只得又现做了三百之数。乌格,青秋,高育抬了七大筐烧饼,五大筐馍,放石台上,三人又去帮喂水,最后古吉又雇了附近五车夫帮忙。

半个时辰,一干零七人渐恢复了力,都翻坐了起来,好在此战奴贩卖点无女子往来。乌格也与两男子说了好一阵异语。

“解绑,发放吃食。”

“古公子,此二人曾是盟盛国四级将领。”

古吉瞧了两人,与乌格,乌莽有三分似,三人应是有血缘关系。看了手中名册,古吉道。

“乌干?乌蒙?”

乌格连点头。

“带二人找出将与文官。”

三十将文官已归拢,皆在狼吞虎咽手中饼或馍。

“时辰已不早,不如让他们歇于县衙宽场?”

武一青如此热情,古吉反倒不好意思了。

“武县令宽仁,古吉也正有此意。”

“乌格,可记得初次相遇时,古吉所言?”

乌格点头,眼底泛了雾气。

“今儿,你复述一遍,再带他们去县衙暂歇。”

第22章

马车上,武一青仍与古吉聊着,这回谈到了毛椰村。此村方圆五十里地,四周皆是三眼圆球树,村远在海口县之北,离入京官道也仅五里地,但村民仍以渔猎为生,此村也是尚明国最穷村,全村约三百人口,一年出渔十次,每次大约能赚三至五两银子。好在村子处在大热之地,全村男女仅片布遮羞,早先听说除了吃风干鱼,他们还在林子里掏根吃树皮,只近两代人,朝廷皆年年有供粮,应是够吃,不然人口也不会从两百增加至三百了。撩开车帘子,武一青朝外指了指街道边上所蹲一排渔贩子们,渔筐前,他们肤色偏黑,也近乎赤裸。

古吉叫停了车,他看了十二筐面上尚有蹦跳海鱼,付了全部钱,共七两银子。又找了乌莽与差役带三名战奴去买调料及食材回衙,他则让乌格带人抬了十二筐鱼一道去衙役。武一青瞧了这么多鱼,一时不知作何想,又道。

“古公子对这些鱼也有研究?”

古吉笑道。

“古吉口欲尤重。”

武一青急忙道。

“不如就在毛椰村买大块地建座大院,此村有鱼又有三眼圆球,是椰子,终能有一条道好走,地价也甚是便宜,一亩地不过三百文,古公子只全当做了好事,拉扯这些贫苦百姓一把如何?”

这算什么拉扯?求之不得呢。古吉暗道着,下了车,跨进衙役,一干战奴与鱼也被差役接管了。武一青见古吉犹豫,跟一旁李仪知书使了眼,李仪奔上堂,写好一份官府卖地地契,眼巴巴递给了古吉。

“那些三眼圆球树可咋办?”

“随你处置。”

古吉签了字,方看清了田地数量,失声道。

“一千五百亩地?”

武一青折好了官府那份地契,交给一侧知书,让人把地契拿去放好,这才回身拍了古吉一肩头。

“不过四百五十两银,古公子就仁慈这一回,让那群家伙像个人样儿,明儿咱带你去瞧瞧该村三百人口。古公子决计不会后悔。”

古吉数了七百两银票与武一青,正好外边传来青秋声音,听似食料已齐全。武一青数了两回银票,正待开口。古吉急急道。

“古吉认数,武县令拿着便是。战奴们及建院之事还会麻烦武大人,就这五日动工,明儿先去查看地形,我去厨房看看鱼。”

武一青也不强退多余银票,着差役带人去了厨房,他则转去后堂,拍了堂内知书肩,在他跟前抬膀抬腿,跳了好几圈儿,李仪冷竣不禁。

厨房正忙着收拾大鱼,便叫住乌格,带战奴用麻线串起所有已清洗小鱼来晾干。他则挽了袖口,露出雪白纤细手腕,处理调料。

青秋,高育,李仪并二十衙役共收拾干净了二百条五斤大鱼,用姜沫酒汁去腥,又洗了百十块豆腐和五十来斤野菜。古吉用大锅炒料,煮了十二满大锅四轮豆腐野菜海鱼,蒸了十二蒸桶饭,添上县衙值班及武县令,李知书,一干多人吃到了子夜。

乌干安排了战奴涮锅洗碗,继续收拾干净所剩大小鱼腌制了晾开。

战奴们占用了县校场,古吉及三十三人睡了九间县衙客房。

县衙人已做好馍粥简易卯饭。用过卯饭,战奴挂所有鱼去县衙后院林子里晾晒,武一青与李仪请了县尉坐镇县衙,两人则带了两名差役,古吉,青秋,乌格,高育,乌干,乌蒙共十人并四辆马车先去集市釆买了食材,然后才去毛椰村。

仅大半日光景,便到了毛椰村,古吉看了四周,方知毛椰村与南奉村毗邻,只一个大了另一个三倍,且全村也只有椰树。毛椰村里正叫叶康,五十五岁。差役先一步到村通知他,他已召集村民,列队于村口迎人,见了武县令,他当即率村民跪迎。

“都起来,好好说话。”

武县令发了话,又示意古吉。古吉仔细瞧了这三百村民,手往右指一地,才开口。

“平素做饭女子站此处。”

三十年轻,肤色健康女子站去古吉所指右手处。古吉两眼不忍直视,乳扣之物难掩圆润。他撇开两眼,左手扬了一处。

“会锄地男子站来此。”

一百三十名青壮男子走到古吉左手旁排好。古吉指了身前地上。

“爬树孩童有么?”

十个八到十二岁男孩走出来,挤一堆儿。古吉又往女子堆右手旁指了指。

“打渔者站出来。”

这回有五十人,都是中壮年男子。

“会做针线活女子站出来。”

这会儿老少妇女站出了近六十人。所剩仅二十个六岁下孩童。

“麻烦李知书于先时分类做一份名册与我。”

古吉瞧了这三百村民,从健子肉来看,没有懒惰者,四周水田旱地也是够数,他就不知村民们为何会如此穷困,看了地契,村头毛竹林子以北千亩地属于半坡地,越过坡地应是南奉村,从海口县直穿椰树林,仅一日路程便到了南奉村,再驾马车十七日便可到长古院了,如此可少走七日路程。官道委实坑爹。

李仪拿出熬夜所准备造名册递于古吉,古吉略诧异,尚明国做官皆凭政绩升迁,上税第一,其次是以案件数量为当地治安标准,再次是个人口碑。只不曾料知书竟也这般卖力。

一一点过名后,名册递于了乌格,看了前一排右手第一个青年男子丁在友,他清咳了嗓子才慎重其事道。

“我叫古吉。昨儿听武大人提起毛椰村,临时起意,也欲在此村建院。古吉需要大量愿干活且勤快帮手,这些帮手能通过自身手脚获得好吃好穿好用,自然这些帮手是不用靠官府救济了,且帮手所养孩子还能识字认数,往后,孩子们也大有机会走南闯北,去京城郝都,去繁城临州。”

村民们红了眼,开始议论纷纷,古吉等众人安静下来,又才接着道。

“作古吉帮手得忍受离乡背井之苦。现在听明白,且愿意做古吉帮手之男立即回家拿,劈柴刀,锄头到此集合,没听明白有所顾忌者上前来问古吉,不愿者请自行回家,往后古吉也必不打扰。”

少壮中年男子们争吵着离去,两刻钟又都手拿物什回了来,并列了四行。

“乌格,马上带他们建二十口灶厨房,四排通铺睡棚,这儿好用,这儿尚好,尚勤快之人,你用些心,闹事害整个村子继续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三餐不继者剔出来,大古院永不再用。”

指了脑袋与胸口,古吉又冷言冷语。高育做指挥,乌格,乌干,乌蒙分领了一百三十名男子去了北坡,分了三路,一路除草,一路砍树架棚,另一路挖土砌灶,作为军中将领,做这些显得大材小用,但乌干,乌蒙与乌格做的认真。昨晚听乌格说起古院,闻者无一不向往。

第23章

古吉则在问捕渔一事,瞧了五十个中年大叔,他这才发现村里并无六十岁以上年老男,妇人也仅里正叶康家,有六十岁模样,五十五岁之人不过五个。

“五十八岁以上者都死在海里了。”

李仪添了句,亦解了惑。古吉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只得让每人提了一水桶与木盆,暂时管着厨房用水,又让十个孩童去抬了七口锅,八个蒸桶来,中年村妇也将桌子与配套碗筷搬到了村头空地上,又将马车上食材搬至灶旁,三十女子打理桌凳,洗碗筷食材,并按古吉示范来切食材。古吉则等着灶口砌好。

到毛耶村已是未时末,砌好灶口申时中。古吉点了七名主厨女子学自己如何拌料,炒菜。

毛椰村这三代人吃了有史以来最饱一顿饭。家家户户争着让八人歇在家中。因天气大热,且已搭好了通铺睡棚,十人全歇在了林子里,马车上,乌干,乌格,乌蒙三兄弟轮流守夜。

收拾好锅灶,古吉点了另七位女子来学做卯饭,和面,拌馅,又让一早过来继续学做饭。

做好这一切已是亥时末,让人回家后,古吉挑灯夜战,做大古院建图。大致模样勾勒出来后,古吉困得不行,在马车里睡着了。一早乌格摇醒了人。古吉这才翻身下车,洗了手教人做切馍,做包子,煮鸡蛋,煮粥。好在七人有心窍,一点就通。古吉洗了脸,漱了口,又做详细策图了,乌干安排村民搬出桌凳摆好,清洗碗筷。

卯饭后,拿了三千两银票于青秋带乌格,高育,乌蒙,乌达跟武县令、李知书,两衙役回海口县,各请五十木、石匠,订三千原木,再添买两辆新马车由乌干,乌蒙驾驶并带回战奴及鱼干,且将所列好一系列釆买清单分递了五人。

毛耶村,做了两时辰详细策图,古吉又点了七名女子学炼油做调料,午饭吃面条,卯饭不变,午饭及酉饭仍吃面条。

少青壮男子除草,挖大古院线槽,中年及孩童们摘三眼圆球,开壳用桶装汁水沉淀,让中年村妇用竹勺子挖出开壳内瓤,用木盆盛装好。

翌日未时,五辆马车食物,又添租了十二辆板车,坐了五十木匠,五十石匠,木材老板共一百多人,带回了一千多名战奴及剩下全部鱼干。木材老板贺顶亲自押送了第一批三百原木。

毛椰村顿热闹起来,一千多人各司其职。这回匠师全安排入村民家中歇息,其余人除了主事睡马车,全睡通铺。

大古院有一座主苑琉璃苑,全用毛竹做成。其余四院如长古院一般修成,再是大作坊十二排,大仓院四座,大护院四座,大长工院四座,养牛,马,鸡十二排瓦棚。青秋,乌格主管十七辆马车轮流釆买。高育,乌蒙,乌达,叶康,柯俞,答安,雅雉看管、调遣各场,此院方圆三里,整日巡场并兼管卯午酉饭,古吉常趴在马车上直喘气。

两个月完工,宽道直通沾草官道。所有人工价,一千三百多人短褂、裤订制购买,及各式食材釆买,租用共花了近四千五百两银子。

这期间,丁在友,答安,雅雉,黄幼林已能认数记账。里正叶康自然也是会的。三百村民抢住了东仪佐院长工院。

作坊晒鱼,剥椰壳,制作椰粉,剩余人打渔,摘椰子,在厨房做卯,午,酉饭,大饭堂能同时容八百人吃饭,人满一千时,轮二便可。

大古院管家暂定为柯俞,柯俞是四年前,流放举人。乌蒙,乌干已能说些日常口语。叶康,柯俞,答安,雅雉,丁在友,黄幼林,蒙义,格木青,巴伊跟着乌格,青秋,高育,古吉学驾马车,采买,做账。

十月初,九人已能让大古院正常运作了。召了九人说了授教识字认数,驾车,做账带徒一事。发了经营律文“双译”布告,添买了十辆马车,七辆板车,留了五千两银子在大古院帐上,搬了十袋椰子粉,装了两马车鱼干,一车椰子,古吉带青秋,高育,乌干,乌蒙,乌格及七百战奴回长古院。中途抽调七十战奴在官道附近毛竹林砍了十根口径三十公分,长八米毛竹,挖了一马车冬笋回长古院。

十一月初,一行人到达长古院。翌日,古吉去了孙氏打铁坊订制了五杆铳,公孙皓突然开了窍般,五铳分文不取,另赠了三百两银子与古吉,古吉笑笑全收了。

用木头楔子塞住铳子一端,举起来在大火里烤红透了,古吉才让拿出来,冲进已阴干小毛竹内,连续做成十根已中通且粗细不一,长三米五毛竹。

同时令战奴剖开椰子,内汁亦令战奴拿水桶装了,又让挖了内瓤盛放入木盆,再拿刀去橡树林按示范割皮,留出突口,在口下方让绑了椰壳,收集胶汁。此事由仓止,波邢管着,允许原一百战奴互学各式技艺,也包括牛耕法。

胶汁收集了十五桶,倒在了五米长浅方槽内,其内已放置了十根已中通毛竹。翌日一早捞出毛竹晾晒,半日后,又用小号铳子将中心未曾完全凝结胶泥推挖入橡胶槽。接着抬毛竹进院子,于平石地上滚压。

十二月二十日,买了十五两板车,十二两新马车,留了十名新少年战奴厨子,四百名新战奴,一百一十九名新收乞与官奴,教耕,养牛猪鸭及浇灌树竹菜新战奴,五千两银子与四名自愿留下魏毓,路仁意,薄明理,谷域,窦以山,三名仓止与波邢所荐原战奴管事艾戈里,达木,库其尔,乌干所提及新战奴头儿兀术,瓦拉赫共五百三十九人。

其原二十二长古院人,九十八战奴,六名木匠师,二百九十二新战奴,青秋,李季,王司越,八百头牛,二十橡胶竹管,椰粉,三十大毛竹经八县所租二百辆板车,十辆新马车,十辆新板车全带回古院。

三月初,古院迎来了八百头耕牛。草牛棚近满。

古院管贤,王络,袁舟白,梅放,乌莽,袁菲,查奎,七人协助青秋、李鸿、赵殊,徐條等七人一并管理五百四十六人,管贤入驻了竹苑厢房,与赵殊五人一道作学问。

“青秋与另六管事搬入芙蓉苑,青秋入住主厢房。”

古吉安排时,青秋直愣愣盯着他。古吉挠了挠头。

“暂时是这样,往后你仍与小少爷住一起。”

管贤笑出了声,他就知青秋要犯事,在长古院听乞儿说过,这个青秋因死了自家小主子,大受打击,人疯魔了,路上遇着古吉时,似又恢复了正常,古吉怜惜他,方收了人,他也整日缠着古吉,一口一个小少爷。但只要古吉一说分开住,他准又会魔怔。

“青秋已是大管家了,可不能老依着小少爷。”

袁舟白说了句,青秋顿一副被弃可怜样儿。

“唉,唉,就算你家小少爷长我这模样儿,他也没我能耐,你咋老拎不清?脑瓜子看似灵光,要不,不做管家,搬来竹苑主厢?”

“青秋本就是小少爷管家。”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明儿能见着小少爷么?”

“自然能,小少爷保证。”

“那我去芙蓉苑。”

“晚上不用起夜,一觉天亮,过这边厨房做饭。”

“嗯。”

青秋高高兴兴去了。竹苑一片安静。

“听同行乞儿周进说,青秋的小少爷是曹营县县令古进幼庶子古吉,此人长年卧床,太医也束手无策,去年人已去了。青秋七岁就开始独自侍奉他,人去后,他也疯了,为找小少爷,便跑出了府,沿途很多乞儿怜助他,否则也遇不上庄主。”

梅放叹惜了声。

“古吉这个名儿好像不咋滴呢,古力爷爷并未自取名与我,而是用了奶奶早先欲给孩儿的名儿。你说同名同姓也就罢了,我瞧青秋那眼光子,仿佛我真是他小少爷,我总不能也长个死人模样吧。”

“呸!呸!呸!净打瞎说。单他长年卧床,太医无救,随侍疯巅,哪样能与咱古吉比?”

徐條对古吉可上心了,就差给人改姓了。

“无妨,这般忠心之人,不做管家倒是可惜了。从明儿起,庄子上下所有人都只准喊我古吉,若他在你等跟前提及小少爷,你们也要纠正他,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众人双眼俱是一亮,应了。

青秋带袁舟白,梅放做了十五人卯放。果然饭间,青秋要挨古吉做。古吉说了句。

“喊我古吉,青秋才可坐古吉左手。”

青秋僵持了一个月,仍是一口一个小少爷,虽说次数有所减,但众人都觉古吉之法已不可靠了。

古吉顺其自然,处处刁难,只五月中旬,青秋说要与小少爷呆一晚,古吉允了。这晚青秋抱着小少爷哭了一整夜。翌日一早,古吉一词终于脱出了口,最高兴之人莫过李鸿,青秋老粘着古吉,他几乎欲拿眼刀子戳人了。

第24章

京城郊县耕牛已满数,北方其他县县令已是结伴到古院访求耕牛,谁也不曾料做成此等大事者竟是一二十岁青年。皆说本县早已备好养牛院,只盼耕牛入驻了,古吉应承牛教上手,立时发送至各县。

五月底,七百八十头耕牛分送至了七县。乌莽查奎带王络,马奔驾四辆马车送三十套牛耕农具,二十大筐冰镇李,六百大柚前往长古院,仲夏,乌莽与王络租了八辆板车,卸了二十五套牛耕农具,带三十二头牛,十二筐冰镇李,三百二十大柚直往大古院。

查奎,马奔租二百板车带八百头牛再次返北,沿途驿站,里正带村民担草,提水相迎送。草与水皆有付钱。

同时,乌莽与王络在海口县坳子市购战奴一千二百人,留三百战奴及一万五干两现银在大古院,提走大古院所有女眷,五十二岁以上男子及十四岁以下孩童,带走全部鱼干,椰粉,五板车椰子,沿县收租空板车二百三十辆,女眷,男子及孩童皆坐板车,返回长古院。留三百战奴于长古院,留银一万二千两,牵走刚入圈九百头耕牛。魏毓十人及新进管事们在中心阁直抽嘴角。

秋闱,古院竹苑除管贤皆有参试。青秋与徐條在客栈一手包干六人吃用睡。

古院,袁菲,乌格,乌蒙带二十战奴前往十一县回收小牛赎。

管贤,梅放三人带战奴等人嫁接未应期果树,收番薯,地蛋等作物。送果入京城及郊县共十袁氏鲜果坊。古吉已策好青秋万古酒楼与曲氏暖吉楼坊,李鸿,徐條,高育正在研模。赵殊四人带剩余战奴教耕牛。

古吉独自在三进门内,七大阁之一的逍遥阁内修剪梅枝。古院内一进门有四轩,二进门为六苑,三进门为七阁。

九月中旬,六人皆已中举,张芝选竟是亚元,古吉排名最后。青秋莫名凶了古吉一顿,古吉灰溜溜受了,是他小看了青秋,人家可不大稀罕商贾大管家一职。

十月初,仓止,波邢带一百战奴,两百套牛耕工具,新制独营账簿前往长古院,移交牛耕推广中心。往后古院只派人接收北方牛犊教养发送之事,长古院与李氏木工坊直接订制农具,主管并兼管大古院内耕牛,教养南方耕牛,发送至全国及接收南方牛犊一事。

古吉给老古力上香。并据绒冬,鸡毛弹,花草,酱腌,果饮,竹具,酿酒,海味,冰藏制作坊画了各式实物制作步骤图。

十一月底,乌莽、王络带六百一十五战奴,一百四十大古院人,九百头耕牛抵达古院,战奴由乌干,乌蒙安排在了西仪护院。

叶康,古占,仓显培,顾庸,朵明卫皆已上五十五岁,也全入住海棠苑,约九十女眷全入了西仪佑院,三十男童及十三中老男子入了东仪佐院。

十日后,古吉按年龄,性别做了长古院人的详细安排。除六岁以下玩耍女童外,女眷全入绒冬坊,弹,压,塞绒由女童做,其他女子做针织。除六岁以下玩耍男童,剩余全入私塾,十三中老男子入花植培育坊。五十岁以上老妪入鸡毛弹制作坊。

六百一十五战奴熟练耕牛,嫁接,窖藏,釆摘,搬运。同月底,京城城门立专道,主管战奴进出事宜。

古吉收走三堆银票,取来酒楼策图,经营律文与李鸿、青秋、高育等人细看,他则和王络细谈回购牛赎、教养牛一事。

李鸿看了酒楼策图递与了高育,高育接过后,他则继续翻看经营律文,看过前十来张,便忍不住瞧了身侧正浏览着菜名的青秋,又去看了正与王络闲谈的古吉。

赵殊四人及管贤也来了。堂子稍挤,古吉立即起身道。

“诸位聊着,我与青秋下厨去。”

青秋先去芙蓉苑找人去大厨房搬来食材并打下手。古吉去了竹苑小私库搬了各三斤暑粉与椰粉,做了一大锅滑肉。不过一个半时辰,院内大桌上已摆放齐了三大主菜粉蒸薯苋骨,软滑舒酥肉,飘香圆子片及十小菜。

桌上每人摩拳擦掌。古吉与青秋并肩落坐,对面是管贤,张芝选。两侧自然是李鸿,徐條,高育,赵殊及姚叶霄,巩凡。

“此桌饭菜市价五百两银子,今儿请大家免费品尝。”

高育笑道。

“你这吓人呢。”

古吉也笑道。

“青秋万古酒楼三道招牌菜在此,往后诸位宴请贵客,酒楼一律七折价,值与不值,先试吃,后定夺。咋这么香呢,开饭,开饭。”

一群人皆笑拾箸,朝菜夹去。

十二月底,长古院,仓止,波邢带最后一批入古院之九百头牛再次北上,沿途驿站也仅能供部分草料,官道附近村民担草相迎送。

年初,南方长古院设教耕所及教耕场,牛棚圈齐牛已近千头,牛芒山中野牛有闻牛犊及母牛声下山,亦有战奴从深山所赶,互调主管人事员后,南方各县亦开始推广牛耕。

北方牛耕已覆盖近三分之一良田肥地区。乞丐,官奴,战奴无自由身以长工待之,难民可自由留去。乞丐,难民几乎往南北官道集聚,古院一时呈收容所。朝廷喜闻乐见。

二月中旬,京城万古青秋酒楼与最大曲氏暖吉楼坊,古氏酒坊,果饮坊,鸡毛弹坊,花植坊,百味坊,海味坊几乎同时开工。李鸿,徐條与青秋、高育,管贤,赵殊四人皆各行其行。

三月,四千亩所拥果品,竹品,菜品,饮品之釆摘,加工,运送,储售皆需大量人手。长古院两百战奴分送千头耕牛南下、北上。入二十二岁古吉独行于官道,租车捡人,沿途可见牛耕已然普及尚明国境内。

管贤得秀才第一,伍木圭,秦化已过府试童生。

七月李氏木工坊,魏氏鸡毛弹坊,高氏酒坊,曲氏暖吉楼坊,马氏竹品坊,袁氏鲜果坊,梅氏海味坊,徐氏果饮坊,叶氏花植坊,王氏百味坊,袁氏冰藏坊十一坊于尚明国遍地开花。

“古院,长古院,大古院共纳税三十万两银。青秋万古酒楼,古吉占七成,酒楼老板青秋占三成。李氏木工坊,古吉占四成,其它十坊,古吉皆占六成,剩余四成由其他三方异姓管事分成,举仕者皆非坊主,而是盈利分成之人。

古院,长古院,大古院三大院于民间声望仅限于尚明国牛耕衍繁之地。南来北往所管人数近六干五百人,车辆七百之数。战奴达二千八百人之多,其余皆为村中孤寡,境内乞丐,官奴及贫县村民。”

御书房,年轻帝王墨华并三阁老,两辅臣,一御史皆沉默。其实六老皆知年轻帝王之欲,无非是管控古院。四千亩山地,已富敌一大县。这块膘肉竟出自一二十岁青年之手,牛耕一途足以固一国之本,且其仅用五年之期。

墨华揉了揉额角。

“养战奴之意……”

“陛下,今年秋初,古院发出密文,三院战奴轮闲入山狩猎,每轮不低两百人,每年春、秋各一月。”

墨华一阵冷笑。

“实为练军吧。”

“是,且截然不同于南部洲行军操练。”

所跪中年男子突然有些激动道。

“今秋,长古院,二百人数,方圆二十里山间操练之行曰“互坑”,自组百人后敌对,方法不论,每活捉敌人一名奖银十两,被活捉者罚银五两,轻伤或互轻伤者罚银三两,重伤致残者罚银五年月例,致敌死者驱逐,消极或私下合作应战三次者免费转送于官衙或所需富户,举报者其奖罚暂不论。“互坑”结束后,所交“奇新异法”获头名者即为互坑之计,赏银五十两,另院内白身,官奴应召入列者,不得拒。”

“有意思了。”

两辅柱同声道。

“继续监视。你退下。”

墨华不大乐意听古吉之事了,他看向御史道。

“六年了,宴不谈《江湖风云录》者不得酒,全有赖于韦卿大声反对!这两年朕连夜煞千影军也出动了,可至今并没发现云上书其人,或者韦卿知其人?”

韦御史跪地,一脸顽固不化,墨华懒得看他,只盯着百里昂道。

“百里爱卿,这五年换防已结束。盟盛被逼将,朝牙如今反将盟盛有望,尚明国可别高枕床前竖敌刀。”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望,紧着操练,只不知……”

“别跟朕提,尚明国数百年来,人才济济,此事亦非一人之力。”

“……”

东方目与司马开泰嘴角直抽。

“陛下尚未立后,众妃位品阶太低,此次无法接见朝牙亲王及公主。”

杨恭同躬身禀道。墨华望了望穹顶。一次两皇儿皆流产,查证为互害,当即卸了四妃之职,并全打入冷宫,而今他尚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眼下妃子也仅剩司马潋涟六品御侍,二十三岁帝王尚无一子,这简直就是尚明史上岂止大辱。

“朝牙亲王及公主年少,十八岁以下妃子即可,宫中确无可选之人,此次尚有一年之期。三年也该大选一次了。杨卿与毕守华一道主管此事即可。”

第25章

九月初六,古吉正在竹苑阅长古院“新奇异法”,历时一月,互轻伤二十人,各活捉三十,五十人。单藏,群隐,昼伏夜出,养防活敌,众人皆是精疲力尽,竟比初见时状态更差,主事巴固如是说。但最成功之处是诱敌,掩藏,伏击之法已趋近现代小说所述野外特种兵行事之风。此次操练不管吃住,仅花银六百一十两。

古吉很是满意,悬笔书了密信,用胶汁封了口,交于波邢。现在波邢与仓止是三院密信接送人。乌蒙,乌格,乌干,乌莽,查奎,艾戈里,达木,库其尔,兀术,瓦拉赫各辖八支共八百人运输组,轮三主管东,西,南,北各物输送。

古吉出了竹苑径直出古院,宽道上人来人往,萝卜切条,除了腌制所需外,全已晾干并开始入窑了。今年地蛋、番薯也已堆满了十二,十三层,干玉米粒,麦粒,黄豆则是满了十层,十一层。全是近两年古院,长古院,大古院三千多亩良地所种。古院与酒楼所用除鲜果蔬外,亦皆是从长古院,大古院留足自用后所发送,吃用皆循出旧纳新仓管之则。

杂粮如青菜,苋菜,萝卜等菜干,老冬,南瓜更是蔓长在果林里,堆满了一、二、三,四,五层,两栏近四千头猪,数万只鸡也是吃不完。一座大青秋万古楼一年所消化更是不足百分之一。

明年就爆窑了,多余之粮如何储存?发卖定引士大夫恐慌,再开一石窑却不大可能了,地势已不允,荒着地也是不妥,长工有活干心底方踏实。

古吉竟为粮多多发愁了,他去找县知书舟乘了,洪升仕已于年前升为了京官。新调县令是颜宏,百里昂孙婿。忆起古良所言,古吉不大敢去沾惹此人。

听古吉欲借县仓存粮,舟乘叹气道。

“若是洪县令,倒也可以,此番定是有来无回,充了他人私账。你得另找法子。”

古吉只得回古院,找了十四大管事,提及了此。

“古院尚在买粮。”

半晌,众人皆是无法,李鸿却提了句。

“改种稻谷?”

古吉闪了闪眼,只山地种稻谷,单是水源就足让人头痛。不过很快,古吉笑了。他竟忘了,山脚下五百亩地确是可以改种稻谷。不过地尚不够广。他得再买些地来,连着着东北山脚下荒地一块儿。再购两千亩,要不连北山一齐买了,再过河往东就是广茅大禹山区了。

又翻看了大半夜《架南县地志》,翌日,古吉兴冲冲去了县衙。颜宏正在断案,古吉候在人群中围观。其之断案有理有据,赏罚分明,量刑有度,就不知为何会是一贪官。

“何事?”

舟乘见着古吉,一扫郁闷之气,领人到了颜宏跟前,作了介绍,古吉也点头哈腰应和了几句,并观察了此人,颜宏不过三十岁,五官周正,两眼深隧,面部硬朗,能入青年才俊一行。自然,人能入百里昂眼,断也不是良善之辈。颜宏撇了眼普通青年,他知古吉是架南县一霸,于国于民皆有功,虽是举子,但人仍是一白身,又为帝王不喜,他自不用厚待,只扬了下巴问舟乘。

“颜县令,古吉欲买地。”

颜宏闻此,稍清了嗓子。洪升仕升迁无一不与此人攸关,而其买两千亩山地亦可谓开尚明史先河。历来士大夫阶层谁不是从百姓手中购占良田肥地?

“四千五百亩。”

颜宏掏了掏耳朵,他甚是怀疑面前人买山地成瘾了吧。

“作何用?哪块?”

“开荒种地。古忠村东北所在北山。”

“舟知书,此山有四千五百亩?”

人总算是客气了回,舟乘立即去取了架南县地理志,翻出所在地。

“北山仅两千五百亩山滩地。”

“四千五百亩又是如何算得?”

颜宏满眼疑惑,望着古吉。

“河对岸大禹山脚尚有两千亩地。”

“大禹山不在适合土地开荒之列,山有猛兽隔河而止。”

舟乘提醒道。

“有人愿开,自然适合。舟知书立即划大禹山山脚入开荒待售地,上呈地衙属。”

着捕头送走卷宗,颜宏才起身拍了古吉肩头。

“舟知书拟定地契,本官带古吉去喝酒,这大半年快憋死本县令了。”

古吉得了四千五百亩山地契,付了一干五百两银子,喝了一杯酒便径直去找铁经铭订三百套锄,锹,小嘴锄,回到古院已是傍晚。在大厨房用了酉饭,古吉回竹苑开始画高筒转车,大木水槽,流引木道及勾勒田块,环田深溪渠引,石桥等。

十月初,铁经铭亲自送了锄与锹来,见了古院,他方知与己合作之青年非普通之人。古吉留他在竹苑用了午饭,又送了些橘,柚,蛋与他。

架南县全境皆在北大山区中,仅山地地势较缓,山中泰河面无漩,水流平静,河道临高坡,河面低。滩地仅北山往西出庙里村所在十亩之地,惹无涝季可种花生,这几年都紧着干旱,滩地也成坡地了,只泰河宽约一里,深足百米,尚明史上末见过断流。

十月中旬,策图下发十管。李鸿拿着高筒转车图,高育拿着大木水糟及流引木道,愕然。

古吉只让他俩研模去,青秋先招了百十木匠干活。

十日,四千五百亩山地已烧荒,北山脚下已建好草木棚类长通铺,大饭堂,大厨房。木匠师们又在赶造数十大、小渡船。接下来垦山,两千七百村民作挖夫,抬夫,一百五十名石匠凿环包两干亩地双肩宽,一至三米深小渠引,并在大禹山底凿石窑。

大雪,停工三日。泰河不曾结冰。古吉在竹苑看账簿,日子悠闲了起来,翻过晌午,下半日全然无事做,逍遥阁梅林正顶着花苞妖娆。因修了枝,乍眼望去,处处皆是惊喜。

冬月,晴日多达二十七日。长,方正块大田已现雏形,所锄垦北山二千亩田中,草木根已抖来烧灰就地洒了。环山是三条同心环宽道及六渠引,渠引五十公分下全得石凿,所凿石头砌渠引,铺三条环山与直通山顶,山脚宽道,宽道两侧是环、直渠。

腊月,十日大雪。二十日上工。正月,二十五日晴,四干亩田已垦好。数十头牛下田深耕至沙土现。接着是数百粪桶轮流渡河倾于田。二月初渠引,宽道已归整,只渠引滴水也无。

李鸿与高育正在赶制第二台高筒转车与流引木道及大水大槽。第一台三十三米高筒转车正在北山脚河畔组装,下水。上干村民围观。当踏板扣合上,转轮缓起,轮上竹筒水倾入坡上大水木槽,木槽水进流引木道直入渠引。渠引水渐流开,十日内环满,二十日、三十日,中、外环直渠引相继满。数十矮小筒转车置于环直交渠间,打水入田沟。

四月中旬,四干亩田间,清水潋涟。山田粪泥已作淤泥,古吉又让人制了篦篱拦于环直交渠四口,买了小河鱼扔渠引里。北山腰上所垦三百亩山梯田全移植了葡萄与第三次所嫁接桃,李,樱桃。北山有泉仅三眼普通山泉,古吉又于山顶策了一座大别院日古君院,内有大敞台,其上及左右覆射出了梅山,竹海,兰村,菊谷,每处仅有一座向台大苑,下方则是一片环山松柏林。

石窑在大禹山腹内,开凿至今未停,年后,所堆石头可用来架两座跨河石桥。

策图全下发后,又无所事事,古吉驾车离了古院。彼时,李鸿,高育已携防旱灌溉农具及渠引图抄本受召入京。

一人得了赏银一万两,抄本已被撰入《尚明开物志》中,工部引聘两人为匠师,传授制物之术。

沿途古吉仅收了三名乞丐,丽津县北富客栈,四人住了三间下管房,收拾好,四人同出门用午饭,坠在最后的毛以西竟被横向一盆血水淋了满身,古吉回走了去。一身刚置换新衣未曾捂热,尚又不敢斥责对方,毛以西呆若木鸡。楼道面上,血水四溢。店小二已跑了过来。堂上饭客,也皆站了起来。对面青年也是一脸惨白,他回头便撞入了一双惊愕眸子中。

“无碍,毛以西,你先去叫热水洗澡,我去买套衣服来。你二人先吃饭,不用等我与毛以西,账记客房上。”

古吉匆匆出了北福客栈,方喘了气。是古岩,兄长古良随侍。定了心神,找到成衣店,索性买了三套衣物。返回客房时,便见一群凶神恶煞之人正闯入北富客栈。

为首者是一青年,穿戴显富。

“古良,你跑的过和尚逃不过庙,本爷劝你还是别做无谓挣扎了。踹开门。”

闻此,古吉握紧了拳头,这两年他不曾关注过曹营县了,不知出了何事,兄长竟陷入了这番困境。

门被踹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古岩跪在地上哭着跪头。

“王少,你且看同窗之谊,饶了我家少爷吧,他,他怕是活不成了。”

“什么你家少爷,他可是名符其实的官奴!是我家少爷花了一百两银子才买下的。”

第26章

王一韦瞧了床头,气若游丝,嘴角尚有乌血之人。

“来人抬走。”

“百两银子抬具尸体回去,阁下也不怕晦气,况且你这官奴刚血染了我这属下,他少见世面,人尚在惊吓中,恐也不能就这么了事吧。”

王一韦瞧古吉抖开手中血衣。

“你要如何了结?”

“我这属下精贵,这种晦气之事恐也非一两句就能道个平安,看管不好所拥官奴,其所犯事,主子担半。你要么留下这两犯事官奴卖身契,要么留银万两,要么见官,你选一。”

“你!”

王一韦看了又看古良,他仅是粮油坊之子,哪儿去凑万两银。

“我瞧你非富贵之人,留下卖身契,我再赠你五百银两,全当为我属下买两顶祸包。”

“王爷,使得,使得!”

王一韦随侍附耳道,良久,王一韦方从怀中掏出两张卖身契递给古吉,古吉数了五百银票与他。

“好走不送。”

一行人刚出门,古吉朝王岩吼道。

“快拿这银子去请大夫!剩余银两也管着旁边三间客房。”

王岩接过银子抹了脸匆匆跑了出去。

“你仨过来。好生伺候着人,我赶去曹营县一趟。”

古吉也与掌柜招呼过,留了百两银在四房帐上,驾马车赶去曹营县衙了。

下午,曹营县衙找了成秀进,此时成秀进也是焦头烂额。古巧儿被卖进教坊已有一阵了,也不知皇上发什么疯,玉选侍犯错两年后才追罚。古进被长兄古佑所抱养庶子古玉害惨了。

“找我?”

“是,他说找县知书。”

“去请进来。”

见着普通青年,成秀进也没多思。

“找本知书有何事?”

古吉坐他跟前,盯着人道。

“古进一家已沦为官奴,知书可否告知去向?”

“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在丽津县遇着逃奴古良,见他人品尚可,便想着收拢这一家子,也好有个照应。”

成秀进哽咽了片刻,转身取了卷宗,翻开念道。

“方菇在曹营县善行堂作厨婆,古进在曹营县杨府喂马,秦姨娘在云府做清扫,只古巧儿在丽津县紫烟阁教坊。”

“我先去紫烟阁。”

紫烟阁,古巧儿正在练舞,舞娘正拿尺子打向她略未伸直右手。古吉低咳了声,舞娘移了尺子,古巧儿回望瞧着古吉。教坊麽姆已带着盒子爬上了楼。

“废话少说,卖身契。”

教坊麽姆也利索,拿出卖身契递于了古吉。古吉拿了三干两银票她,拽起巧儿回北福客栈了。

“巧儿别怕,你兄长古良就住在隔间,明儿我去带回你嫡母,父亲及姨娘,你先用些吃食,再倒头睡一觉,明早又是大小姐了。”

古吉也有些不安,兄长到现在也未醒。古岩说人是跌了崖,腑脏可能有问题了,大夫却说能治好,只这半月不能动人。

翌日去了善行堂拿百两银买了方菇,领着方菇又去杨府拿五十两银买了个糟老头子,最后是秦姨娘,除了首饰,裹了头巾,反倒更添了一丝素雅,用两百两银子才买回了人,古吉带三人一并回了来富客栈。

买了上好衣物,首饰。一家五口暂时安定了下来,古进方找古吉答谢他相救之恩。

“不用客气,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又五日,古良醒了来,他欲坐起。

“大夫说了月内不能动,你躺着方能好的更快些。”

留古进一家五口叙旧,古吉这才问古岩原古县令一家为何会如此。古岩细说了皇帝追罚古选侍谋害皇子一事。古良至亲大伯一家已被砍了头,外戚及旁支也沦为了官奴。

呵,一人生气都得有人拿命买单,苍天何时开眼呐。

“无妨,你去忙吧。”

这数日,古吉教毛以西三人识字认数。方茹与秦姨娘教巧儿刺绣。古进看书,古岩守着自家少爷古良。

大半月已逝。古良已能下床了。又过半月,古吉添卖了辆新马车,由古岩驾着自家主子们,一行十人从丽津县出发,回北方古院。

每日入县城歇客栈,慢着赶路,途中又捡了两乞丐,收拾干净了,扔车里。

九月底,一行十一人于午前到了古院,在大饭堂用了午饭,袁菲驾走五乞丐,古吉带古进一家入了古院三进门。安排古巧儿住仙琅阁,古良与古岩住飞泉阁,方茹住长松阁,秦姨娘住云香阁,古进住鹤引阁。

又去西仪佑院挑了六个七到九岁丫头,分入五阁传伺五人,三个六到十岁男童做古、方、秦小厮。九男、女童亦是官奴,入不得私塾,多在坊间作下手,而今仅做吃饭,起夜,洗衣,清扫,月例直升到五百文,由古吉私账发放。

青秋听了信,从酒楼赶回古院,见着五人时,抱着巧儿又哭了一场。

“古院庄主是架南县古忠村古吉,他是九十高寿者老古力所认养孙儿,古吉早先亦是一名乞儿,他怕引大家误会又难解释,所以便让青秋来做介绍。两年前,青秋便以乞丐之身被带入了古院,如今已是青秋万古酒楼老板,但青秋始终是曹营县古府家生子,亦不敢忘主子们。大家平素所见非古吉真面,古吉常年行于南北商道,亦不得不如此,晚些他自会再来见主子们,青秋这就带大家熟悉古院,请随青秋来。”

君子院已全归整好,叶康正带人培植花草木,古吉瞧后,只慢踱回大厨房,捡选了食材,入逍遥阁做酉饭。如何取消一家人奴籍,这已是两月来古吉心头之最大事。

酉饭,摆在了鹤引阁。

“九童在外间,此刚好八人一桌。青秋已回,想来是知古吉来历了。此方是古吉真面目,不知大家又作何观?”

古吉取了沙笠,一袭红衣藏白,宛如梅枝洒雪,火热中饱含了三分清冷,艳丽而又高洁。

“小……”

“打住,醒醒,莫又魔怔了。”

古吉拍了拍身侧青秋脸颊。闻此,一家人皆看着人,吸了口冷气。虽有数年之隔,但此古吉与十四岁时古吉仿若一人,只一大一少而已,也难怪青秋会如此。

古良却苍白了脸,他先只以为仅是同姓名,那曾料连相貌也是如此相似。

“吃吧,都是家常菜,古吉尚无侍从,常年在外也都是自管温饱,学了些菜式,亲自下厨做了些,一来让青秋与他那小少爷做个了断,老被做替身,古吉也很烦。二来也算是代青秋为你等接风洗尘,三来,人活着得往后看,日子总能也总会好起来。在我古吉眼里,人无贵贱之分,但凭缘份深浅。你等且住在这三进院内,若闲得无聊也可去院外走走,古院总辖近九干亩田地,坊无数。青秋是总管。”

酉饭很丰富,也很安静。巧儿性情仍是天真,她瞧了古吉好一会儿,才拾箸用饭。古吉跟青秋说了遇着这一大家人的来龙去脉。古岩也笑插了嘴。

“若非那盆水,也不知主子们现下会如何了,这便是缘份,当日毛以西那傻模样儿,倒叫属下终身难忘了。”

古吉笑出了声。

“刚让换洗了新衣,尚叮嘱过他等爱惜。做了十年乞儿,胆小又怕事,你这一撞早给他吓傻了。店小儿跑过来时,他仍够着脖子,傻杵着。”

说完又偏头仔细瞧了古良。古良朝他望来时,他已看巧儿去了。巧儿已入十三岁了。模样儿的确好看,不知再过几年会便宜了谁。

外间九童吃了个面红耳赤,比大厨房好吃多了,一席二十菜一汤,吃了个一干二净。歇了阵,九人才齐动手收拾干净了外间,侍立在内门,听主子们闲聊用饭。

“悠兰被打入冷官,古玉被赐死。”

“古宗府不曾受影响?”

“也非全然。古然,古俊虽是进士却仅为外县知书,仅古韵入了翰林。古良受古玉影响,被遣返回了曹营。”

“夺后之争而已。护国候有法子保全己身,佐不过是牺牲旁支罢了。”

他已知所有事了。九童早撤了饭桌,其余人也去休息了。古吉与古进尚在鹤引阁书房漫聊着。瞧了渐沉皎圆,古吉起身辞道。

“时辰已不早了,古老歇着吧,古吉告辞。”

翌日,古吉,派战奴从竹苑送了卯饭入三进门五阁。他清早便用了饭,渡河去大禹山了。

青秋请五主子自便后,他则回青秋酒楼打理去了。

古巧儿闲不住,带着两丫头跑出了古院,古良则随古岩四处逛着。古进则与方菇,秦可云去看作坊。连着数日,古院上下皆知这几人与古院所有人不同,甚至有人疑心他们才是古院正主。

鸡飞,牛叫,马鸣。林间时有传出,多是被人撵着,果瓜正是年内最后一次釆收。山野,林间。人影川流不息。摘,递,传,装,运,收井然有序。田埂,沉甸甸枝头上,古良摘了一大红橘,他剥来尝了一瓣,顿甜亮了眼,也方知曹营县袁氏鲜果坊之物出自眼前,立时又分了大半与古岩。

“现摘的,鲜甜!”

古岩抽了抽嘴角,接来三两下吃完道。

“可惜了,他竟不是小少爷。”

古良没吭声,一路下走至茅草棚,有近千头牛犊及大牛。满圈猪亦是望不到棚尾。停车院,各式马车,板车整齐排放,近满。

第27章

古巧儿跑去了西仪佑院,不少年长轮休女孩儿皆望着她。

古进则与叶康聊养花之事,方菇竟教起了村妇,女官奴们量体裁衣,秦可芸在一旁取了针,做起了刺绣活儿。

古吉又得了仓止密信,正于竹苑册写已有八月军练所得细节,谓之曰:《不败军志》。

十一月,捞了石渠引内肥硕冬鱼,原是投喂了各式无生果、瓜之花,每渠大鱼贪长有二斤重,又让各大院自报食材,做卯午酉饭,以使地龙暖院。

古院领了三十条大鱼,二十斤菌子,两百鸡蛋,三十斤鲜猪肉,一副猪下水,二十斤面粉,二十五斤大米,二十块豆腐,十只肥鸡并各式蔬菜共二五十斤,四十一人,用五口炉子煮了三日暖锅。

三村里正,王老夫子,汪晴也有到古院一进门内翠云轩暂吃住了三日。

冬雪笼罩了山野,天地一片纯净,泰河上却并未摆渡,只田渠间转车停轮。茅草棚,菜地,林间亦有活物,各大作坊十分忙碌,停车院内,马车,板车亦在井然调配。

颜宏与舟乘已到古院大门外,两人四下望去竟是又冷又热。古吉立请了人去竹苑。

“已是隆冬,听知书说你这处有暖锅御寒。”

“颜县令一声招呼,古吉上衙专程为你这父母官做饭去,何需劳您顶风冒雪屈身降贵至古院,仅为一口暖锅。两位请入竹苑暖身。”

颜宏并未听进一字,而是两眼发直,半晌才转头问舟乘,结语道。

“这,这……这就是你所言惊喜?!”

“嘘……此事莫让外人知了便是。”

舟乘关上大院门,推了人一下。两人在前,古吉坠后。

“此门内皆为自家人,走,快馋死人了。”

颜宏缓过神来,拉了拉大氅,回头又看了古吉一瞬,道。

“洪县令也常来蹭饭?”

“一月二、三回吧,不大频繁。”

古吉但笑不语,亦觉得这舟知书厉害了,大有要从百里昂手中抢人之意。

“炉子煮着果酒,备了三碟下酒菜,两位慢用着,古吉准备食材去。”

听闻新县令,知书到访,其余人都自觉在大厨房用饭了。

暖锅子作了午饭,颜宏喝的有些高,吐了心中苦闷,又欲作谋,嫁了自家小嫡妹子颜如玉与古吉。舟乘两次三番岔了去,此事便不了了之。原来颜宏是贫门富娶,难怪抑郁不得志,贪而不露形。出门时,古吉又派人装了五十尾鲜鱼,一筐柚子与红橘,方送走了二人。

大门前古良带着古岩出现在古吉身后。

“古吉,我想找事做。”

回身瞧着兄长,古吉思索了片刻,才道。

“你先去逍遥阁等着,我去拿一物与你。”

古吉匆匆回竹苑,欲脱古府奴籍,也仅此法可行了。逍遥阁,古良正望着梅林出神。不多时,便见人带着兔毛拢套,拱着一书册,小心翼翼穿廊而近。红白梅枝间,尤影时隐时现,古良咳嗽了一声,犹显不自然。

“大少爷,你也觉得这古吉甚美么?”

古岩压低了声音。古良没应他,而是上前数步,取了书册,看后皱眉道。

“这是军务册,你怎会有这些?”

古吉狡黠一笑。

“咱有三千多战奴。他们即是苦、长工,亦是护院。平素也要操练一二。别等着为国效力时兵全变民,那可就得不尝失了。”

“古良并不熟悉军务。”

“所以古良才应该熟悉,朝牙,尚明迟早有战,得了军功自可除奴籍了,古良不愿意么?”

瞧着一如最初相识那张清俊脸,二十四岁古良仍是没多大变化,早先青秋所言疤迹已丝亳无痕了,难怪后有考取进士。但狗皇帝有眼无珠。

“我先学着吧。”

尚同名同姓又美貌相似且不比小弟大的青年一口一个古良,这教古良既郁闷又怪异,他只得拿着《不败军志》,带古岩匆匆离去了。古吉则径直出门,过泰河去看大禹山石窑了。

历时一年,五座超大石窑已成,可容三县粮食收成,古吉也终于放下了些心,却未叫石匠停工,而是向南北两边山体继续凿窑,他则去做了种植调整书及三院新规划。

古院近四千五百亩田地做四季收种。垂直埂坡上用小嘴锄凿小坑点种豆,及玉米,这又平增了近五百亩地,收杆时只割不拨,免伤埂基,一年换种时换坑,两年一轮,此际原坑根子早已腐作了肥。以此为版,大古院,长古院亦继续沿河、深溪方向各购卖五千亩山地,并归整出来,凿山体石窑,建护院,家眷探访院,且继续添买战奴,有即收,人满,便发送早先战奴回北方来。

李鸿,高育各带赵殊,王络,姚叶霄,袁舟白于腊月初携古吉种植调整书及私印并三十万银票前往长古院及大古院作安排去了。

古吉则又去县衙买大禹山所向南北方向延伸山脚地各五千亩山地,作垦田及建十护院,五座家眷探访院。此事由徐條,管贤主管。

青秋诸事加身,几乎叠在了他一人肩上,古良,古岩亦有帮忙查账,归理帐簿,发放月例,过年钱等。

巩凡,张芝选,袁菲,梅放,魏毓,古为,陈朗,曹瑜等主管各大院,酒楼,近百坊正常运转。

县衙,颜宏瞧着普通之人,已是不大习惯。舟乘在写地契。地衙署年前便已纳整座大禹山为可售地了,上半年又着架南县官衙立了数十界碑,仿如等着古吉来买掉整大禹山般。

除夕,古院颇是热闹,大量烟花升空,甚是华丽。古吉在竹苑细化年后一干调遣。见兄长坐对面,古吉抬眼看了正发呆之人。

“下半年,可有古良忙了,近千精选战奴会在大禹山中进行操练。六仪中,古良可有一精通?”

古良唯一精通作诗。古吉也不为难他,递了三木盒到他跟前。

“里头有讲解,你拿回飞泉阁详阅。既已惯然,便都住下来。这三万两银票与青秋无关,我古吉眼光向来独到,也从不做亏本买卖,你且拿着管五阁购项,青秋原主子们可不能太寒碜。我忙着。”

古良接过银票,抱起三木盒出了书房。飞泉阁,东北方向有一喷池,被植了一大株桃树假山隔了去,下方是围阁竹林道,横排桂花廊,竖两排是梅花巷,兰草已满环形花坛,这后庭院中,石几,石凳全覆了厚厚一层雪。

窗内,灯火熠熠。堂厅烛火一盏,古岩在东厢房已睡着,主厢房已通地龙,地面很是暖和。最左房内,桌子两侧是暖炉,脚下是小炉坑,四块银炭上放了竹架,其上踮了两块兔毛。桌面有个小手炉及熏香炉,整个书房无半丝严冬之气。古良身子已全康复,他正伏案研读军棋,时有悬笔,于纸上游走一二。

竹苑走了三人,愈发安静,书房,古吉正襟危坐,手执笔而力达,他正在画纸上添抹。

白雪返光,天已大亮。

冰凌剔透,古巧儿扬着纤纤素手,掰了块入嘴,两丫头吓着了,怕姑娘着凉,细说两句,却又是个不听劝之野性小姐,两丫头也由着人去了。

古吉所策十套冬衣大清早已被送入竹苑,他拿了两套巧儿所穿送去仙琅苑,这会子握了她冰凉小手,拽入堂厅,放炉上烘暖了。

“巧儿小姐,严寒之日拒碰冰冷之物才是,这是两套冬衣,先试试?”

巧儿盯着古吉,瞧了一会儿,方拿了一套来试穿,两丫头瞪直了眼。

“小姐好美!”

“是很美!”

方菇与秦可云已到了堂外。

“绒冬坊都当是为某贵门嫡女所订制,古吉有心了。”

方菇瞧着古吉,说不疑心是假,但事实却也明摆着。莫说古进,王府嫡子也生养不了这般孩子。

“古吉有二十岁了吧,可有说亲?”

“忙着,我当巧儿作亲妹妹。古吉自幼孤苦,正寻思着收样貌,品行出众兄妹来充实这四轩,南北山十苑,七阁,人多总会热闹些。”

“古良也说人多会热闹些。到底是上年纪了,反倒觉着清静些好。”

“岁月静好,这深境,我等年纪感悟不了。且等着,古吉去去便来。”

提了小半袋西瓜子,南瓜子到厨房烘炒。蒸了两去皮老南瓜,和了面,洒了芝麻,用清油轻炸了好些南瓜饼,装了大盆,分了盘拿去仙琅苑了。喝茶三人等了个面面相觑,古吉这方提着小食盒出现。

“冬日闲着,这些小零嘴最打发时辰了。”

“先嗑着,我给古老爷与古良也送些去。”

待人走了,巧儿第一个拿了南瓜饼吃,秦可云嗑西瓜子,方菇嗑南瓜子。待古吉返回时,三人已嗑了不少。

“味儿很好,却是易上火。”

“喝菊花茶。”

巧儿应道。古吉笑了。

“喝茶便可,但也确不能多吃,舌尖会刺痛。庄子里待闷了,也可去乡集玩,注意些便可,过年后,古吉大忙,顾不上诸位了。”

“这已好过古府了。古吉你于古进一家有恩。”

“这话我不喜听,下回莫再提了。巧儿试另一套冬衣与夫人、姨娘瞧瞧,我先忙。”

自从草木棚尽养了牛犊,大牛也仅是三年至四年大牛犊。前儿听说有牛产崽了,他寻思着巧儿喝些牛奶才好。出了古院,古吉去瞧产崽牛。

第28章

小牛犊正吸着奶,瞧着是可挤些,古吉决定明儿在竹苑做卯饭,顶着兔毛帽子,拢着兔毛拢手套,他去大厨房说事了。

现是崔釆主管大厨房,她是毛椰村人,两年前人尚清瘦,眼下却有些发福了。减了三十一人卯饭食材,又绕去了君子院,也仅竹梅两苑有些景致。

腊月二十六,大厨房添大肉大菜,鱼,鸡无数,整个古院似过了年,古吉也正是这个意。剩下四日发放月例及过年钱,生辰银及盈利分成。商议了几大富有主管,但死活不肯买地或买院落户搬去迎松院。古吉愁死了。

除夕前一日,各苑各院自领了七日食材,大厨长工也休沐了七日。古吉自管了七阁。青秋管六苑,张芝选与管贤管四轩。这四轩已满,除了早先翠兰轩五人,其余全是京郊组队探访官员,说是交流四年牛耕事务,十日前便已下帖,一县一帖,每帖二至三人,京郊有三十三县!好在四轩内仅明珠轩有厨房,其余全是宾客厢房,每轮二日十一县,尚能容下。

轮住了七日,这伙人方满脑流油,全滚蛋了。提了一嘴回收牛犊之惯例,其它全吃吃吃。事后从舟乘嘴里得知,尽是颜宏所招,有其炫耀之意。好在古吉早有准备,七日饭菜并没迎了这群人期待,古吉也是普通面相,颜宏颇懊恼自己酒后失言,这七日终于圆了场,他也松了口气。早先洪升仕所介绍几位近县县令闻着邻座唏嘘声,互瞧互叹互摇头了好些遍。

十五,元宵,花灯会。古吉带古进一家并古岩驾车进京城,仅住了青秋酒楼二间下等房,尚是腊月初所预订。

酉饭后,古吉仍是普通面相,五男翼型走势护三女共八人逛街。晓月桥,人流拥挤,古吉拽紧了巧儿,到底还是被冲散了。

“古吉,兄长与父亲会找来么?”

“巧儿不用怕。他们自会找去酒楼。”

古巧儿默不作声了,她往人堆里瞧了一阵,灯火辉映,人头深处,并无熟识之人。手一紧,古吉又拽着她往前走了。

“无妨,先逛灯会,或能遇上。”

花灯撩眼,巧儿心思重重,她尚记得教妨麼姆所言。

“若不安分守己,任一官奴遭打杀了,官衙亦不会追罚。”

花灯一盏盏略有普通。曹营县每三年也会举办一次,巧儿仅喜小巧玲珑,精致花灯,她甫一抬头,所揣不安便被一盏宫灯消融,扬手摸了摸宫灯,一双大眼满是渴望,灯下所挂灯谜仅五字。

“关山水探月。”

巧儿猜了一阵,眉头扭成了蚕状,古吉忽忆起当年那只蚱蜢,拽着人,唤出店家,低声说了一字“桥”。

提着宫灯,巧儿兴致大好,人欢快,步子也轻快了,人群中如一翩飞羽蝶。冬衣华丽轻薄,看似更非寻常人家,便引了无数少郎侧目,妙女嫉妒。

“她是那家女儿?往年可不曾见如此张扬过。”

“今次灯会首现于京城。”

众人一打听,更是不得了。古院之名随灯会于京城泛滥开来。古吉松了口气,暖吉楼坊经营不似先前所期般火爆,今晚,巧儿当是做了场营销之传。

人深处,一群差衙围拢,两人突被孤立开来。

“古举子,应天府有请。”

古吉愣了片刻,猜中古良或古进一行人出事了。应天府衙,古岩,古良,古进,方茹,秦可云,青秋皆在,古吉反落下了心。他先低说了无妨二字,才细问了所发生之事。原是小偷儿趁人流拥挤,偷了顺亲王钱袋,怕被抓包,便先转嫁到了古良身上。

顺亲王发现钱袋被偷,当即前堵巷头,后卡巷尾,抓了古良。古良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带往应天府时,方道糟了。可古吉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兴许入京时,他等便被人盯上了。

应天府知府乃屠阿陌,四十岁,模样中庸,脸上和善,古吉听他娓娓道来事情始末,方道了句。

“屠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且看顺亲王态度,此六人为一伙,事发当时,你与此奴皆不在场,不必理会,只你乃他等主子,本官不得不召你前来,明儿你得听审,今晚自行歇去。”

“是,你等也不必惊慌。明儿便带你等回院。”

古进瞧了长子,方道。

“事非我等做下,又岂会自扰之。古吉先带巧儿回去。”

古良却是深皱了眉头,他认得顺亲王,正是会试时,赏春宴上为古俊所介绍。此人相貌虽美,却一脸邪气,尤好男色,古俊是其交好之一。早先他尚不知,百里昱曾警醒他避开此人。现下细忆来,莫名心寒。顺亲王虽无实权,但却是皇亲贵族,非一富商所能抗衡,且他又是官奴之身,这回古吉恐是护不了他了。

辰时,县衙正在升堂。古吉于县衙通巷内跌倒在了顺亲王墨邪跟前。顺亲王先是打量了古吉一身豪华外氅,方令随从扶起人。古吉见他两眼不曾移开,便解了外氅,亲自替他披上,随从瞧着自家王爷,赞叹道。

“此氅天下无双,甚配王爷。”

墨邪很是满意,瞧了普通人脸,领着随从去了。古吉却在通巷里妆淤了额角,颧脸,坐等着,听得差衙脚步声传来,便“晕”在了通巷道上。

内里升堂已多时,却不见古吉这位奴主,屠阿陌方着两差衙,前往青秋万古酒楼,提请古吉。两差衙正是昨晚围拢古吉与巧儿之人,自也认得古吉,于巷道内见得晕迷古吉,立抬人入了堂,又用清水冰醒了人。

“古吉,咋弄成这般模样了。”

“大人先审案吧,时辰不早了。”

言语间,两目亦盯着顺亲王及其随从,并非放肆,而是刻意专注于顺亲王所披大氅。瞬时,顺亲王脸上便已覆了层细汗,随从亦知事不对头,站去了主子右侧,挡了古吉眼光,屠阿陌瞧了顺亲王,又瞧了古吉,觉着两人颇有古怪,也未细思,仅拍了惊堂木,开始审案。

案程即快又简单,佐不过是顺亲王忆了一晚行路四周,并不曾与古良一行人照过面,随从亦如是附声道,承认此乃小偷栽赃嫁祸而为,自不怪古良,又道古良乃凤梧学子又曾为天子门生,虽因族亲拖累沦为官奴,自亦不会失其高洁品性。

“顺亲王兰芝之仕,此氅配之,甚妙!”

屠阿陌于闲隙间,细瞧了大氅多次。顺亲王干笑数声,朝古吉认真道。

“架南古吉,天纵之人,我尚明国拥之有幸,本王甚为欣赏。若得闲,必访之。”

“欢迎之至。”

古良微皱了眉。古吉则领了一行人平安返回酒楼。古进却是两眼放光,他已瞧出了端倪,且知屠阿陌恐也是有了一二猜疑。

“此子如此聪慧,天可知晓?”

方菇笑道。

“头次如此见皇亲贵冑,尚言糟透了。孰不知到是借此事攀上了一二。”

“妇人之见。”

古进小斥了句,方菇却是没生气,她现在只当这个古吉是幺儿在世,心头可美啊。秦可云看得通透,老爷所言,她并不上心,倒是主母一字“攀”,教人忧心。

巧儿见一家人平安归来,脸上终有了笑花儿。用了午饭,除青秋带古岩学酒楼经营外,六人返回了古院。

马车前,听古吉细说了“晕”倒之事,古良大笑了出来。难怪顺亲王频频拭汗呢,他尚以为是大氅太暖之故。

“可也花了十两银呢。”

古良听得这怒嗔之言,莫名忆起了雪枝花隙间,手拱《不败军志》之影,全身一阵暖烘。三月后便有一月军事操练,他所研之册已得开悟之明,往后便可与古吉对局一二了。

回得古院,又一月,古吉下发了这月所策事项及建物图,并仓止,波邢分送至长古院,大古院。

二月,尔缶又卖了五干战奴,为了银子,朝牙贩奴衙已肆无忌惮,海船第二站,经七日转向横渡,便送到了尚明海口坳子码头。添上高育到大古院前,大古院便已又收了二干战奴,此时古院古吉所拥战奴为一万二干二百四十人整,新战奴亦全在开荒垦地,抬石建窑,建院,熟悉各项事宜,包括学尚明语,厨艺,釆买,输送,作坊内制作等。旧战奴则全整装待发。

花菲漫山,古吉正与古良带了二十彪奴前往大禹山林,探查地形,以便策操练细项,得影卫报之,墨华对古吉已无先前忌恨之态,而是着人偷操练之技交于心腹亲军,选特技操练!

古吉早发现端倪,却未转移密册,可见其心如明镜,昭昭天地亦可见证。一年收两回抄本密册,各军先惊后实施,操练着,操练着,便都有些翘首以待了。

三月礼闱,古院仅两人参试,张芝选与巩凡。

四月,四千战奴以发送耕牛及各坊所需物名义,从长古院,大古院出发,分奔各坊,又多路统回古院。李鸿、高育两人仍留驻长古,大古院。张、巩两举子高中进士,入翰林院,迎松院亦方正式驻客。

第29章

五月中旬,曹营三县夏洪爆发,百年难遇。承河水高涨五十米,江凌,江开三县数十平畦村全于一夜之间被淹没,冲毀。死伤及失踪人口无数,凌晨收到急报时,墨华正在延禧宫大战新妃曹云慕。

寅时,各朝臣已受急召入宫,商议对策。因是春末,赈灾物资尚有调余。很快三县之灾得以平渡,但数干难民却多无去处,见底稀粥望不见头,沦为奴,乞者占了十有八、九,剩余一二亦颇无望。

连连暴雨足有数日,昼河回落,夜水又涨,户、吏、工部亦收到贪灾之物告发密文,朝廷震怒,派铁头堡协助大理寺调查,三县七品以下官衙人员被捕无数,江陵,江开几尽包揽,曹营县衙反躲过一劫。

夏雨之后,又连着三月曝晴,并覆了尚明国少半疆域,大旱河溪可走孩童,暑旱齐现,路上不乏有晕倒之人。

竹筒饮水杯分三等,五两精致雕花杯,二两粗刻细叶杯,十文竹筒杯,全带盖,亦皆可挎提悬,四方畅销。各地冰暑坊夜以继日,不敢断供,并三月特价低售。长,大,三古院行路客遇晕倒之人,亦手法得当相救。

皇宫得古院赠冰近万桶。墨华日日坐御案前批处早灾事宜,工部已派御匠前往各旱地添行高转筒车开渠引一事,虽是井然有序,却无一不愁秋收。

旱而少风,谷物授粉不及,多稗谷。远水山区,田地秃黄,春之所种,几乎颗粒无收,各村、县民无有不紧吃存粮。

大灾已始。

盟盛战奴这月已发卖上万,大古院全部接受。朝牙灭盟盛已入尾声,尚明危矣,朝廷人心渐浮。

古吉亦在收集涝旱灾情,并作细划,《防旱涝病役》册子让伍木圭,秦化等数名童生做了抄本,并前往勤书商号找何冬阳自费出版数十万册,挂名御医署,并由古院行路客沿官道发往各村里正,县衙,寄语广抄广传广阅广施行,并实名登记在册。

八月中旬,近百县税粮无一,山区百姓已入深山吃草根树皮。三大古院丝毫不曾受影响,大古院临海捕渔,七干亩山田地已接上大滇河,河水已于三月中旬源源润侵已垦种田地,二十新落座护院已容万名战奴。

长古院八千亩山田地之东坎下即姆河,尚明国最长河,并已容五干难民,其中大部分读书人已发送往古院。

古吉已向颜宏买了整片大禹山区。朝廷急需赈灾银,连着数月国库已空,而古吉虽于应急品上低价卖出各物,但盈利却是暴添,纳税及买山使国库又有近五百万两现银。

帝君墨华忍无可忍,急召古吉进宫。朝堂之上,初见之下,群臣哑然,墨华也是呆然。古吉叩拜时,典合便清了嗓子。顺亲王墨邪,大明王墨奕,大琅王墨纯更是目不转睛。良久,寻思三番后,墨邪笑道。

“陛下,此古吉原是一女子。”

“墨邪,放肆了。”

大明王墨奕斥了句。

“禀陛下,古吉非女子,亦非双性儿,实属男儿身。”

墨邪顿笑不出,他瞧了人半晌,不再作声,他尚记得架南县古忠村那险毁他亲王之誉者普通脸,亦知传言是真,而非刻意因功德美化。在效劳朝廷之际,以原貌示君,不留欺君之柄,即便是今上有它心,亦不敢觊觎。

“古吉于野,救尚明于水火。朕心慰之,故召来朝堂之上,问汝可有所愿,此际朕必应之,朝上亦无人敢拒。”

古吉盯着地面转圆了眼。

“无暇细怀,若古吉得一,必向陛下讨之。古吉不知那时陛下可还愿应承。”

“百年后,朕之子孙亦然。”

“古吉谢陛下隆恩。”

“平身。你且听听灾情,可有细法应对。”

工部欧陌虎珀说及近百县已展开工事,但提及此并不能缓解灾情。户部李明强亦提及存粮不足,应召各县富户开仓救济难民。兵,礼,吏,刑部却无所言,似也不知何所能言。

这六部之建已有近两百年尚明史,而今却仍是懵懂于灾后协作,古吉颇觉怪异。

司马开泰黯然道。

“大灾后温疫即起,御医署应早作准备。”

“臣等俱已收到御医署《防旱涝病疫》册。”

六部一阁及御医暑官王从容皆愣道。

“何时之事?”

“月前,微臣驻县治灾,得了此册手抄本,此册提名为御医署,沧月县至今尚无一病例。”

“御医署此次竟拔了头筹。”

大琅王墨纯笑不达眼底,抚掌道。

“古吉可是有话欲言。”

东方目瞧了人有一阵。

“回大人话,吉不太懂朝制,但听这番言词,赈灾似于其它四部无大干系?”

“本就无大干系。”

屠云方站了出来,面向帝君道。古吉讶然。

“如此何需赈灾,任之便可。”

朝堂一片哗然,良久,古吉声音缓缓响起。

“于涝破堤而力挽狂澜,救千万百姓;于旱,筑堰储水,导民灌溉千万良田皆非工兵民协同不可为,万民饥荒,捕渔狩猎送食之非兵吏部不可为,安抚百姓免朝野之动乱,非礼吏部官员不可为,惩趁水火暴力之徒而定朝堂之安非兵邢部不可为。”

四个不可为而应为之,致朝堂落针可闻。

“灾起战生。民养兵,兵养民,国本也。”

墨华已从盘龙座上走了下来,他仔细审视了古吉一番,又瞧了自家三位兄弟。

“众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此恐冒进有失。兵民相混,异端相生。”

屠云苏道。

“陛下,闻之可试,细行恐有损戊防,此时朝牙已添兵西南一线。”

百里昂道。

“陛下,礼部从未于灾时有过做为,尚不知如何为。”

毕守华道。

“古吉,你留宫作细法如何?”

“陛下,留宫恐三院生乱,古吉得回古院精推细法上还朝廷,另古吉捐约十县三月口粮于朝廷,三日后,朝廷派人于架南县衙直取。所奉各物皆有细数,赈灾吏官须签字取物,此账簿由大理寺上交朝廷。”

“回去准备吧。”

“古吉告退。”

满朝文武目送粉面含霜之人离开,尔后又面面相觑。

“典合,传朕口谕,除战奴外,古院所辖官奴皆复原籍,其子女亦可科举致仕,允古院择管流放罪民,并加以感化,五年观后效,古院古吉可上交名册,由朝廷特赦。”

“你等俸禄尚有赖于人,朕竟无颜提封赏二字。众爱卿已知尚明境况,各个回去拿出一二章程才是。退朝!”

御书房,墨华心生烦燥,扔了笔。

“夏衍,调二十影卫,守着人,不可有闪失。”

翌日一早,典合至古院宣帝君口谕。宽道上,无数人相拥而泣。

“尚明国君仁慈,南部洲百姓之大幸!”

典合立即上前扶起古吉。

“善哉!善哉!有尔此言,朝野无不振奋! ”

得了一车鲜果,典合回宫,又与墨华说了此言。墨华久久无语,只摘了一粒粒大葡萄连着皮核一起吞了。

三日已过,大早,两干战奴用板车运粗细口粮正源源不断抵达架南县县衙,颜宏与舟乘闻之大惊,古进,管贤方细说了捐粮一事,颜宏立即着差衙相助,十县所租板车无数,满大筐满大箩更是无数,细粗口粮颜色稍暗,但颗粒饱满,皆保存良好,虽是陈粮,却足能救命。

此之接运捐粮者乃古贺与百里昂,高头大马上,两人望巷尾仍在抵达运粮板车,只得翻身下马,仅带记账吏官数十入巷,近千兵滞留巷口。

颜宏、舟乘,古进与管贤见二人即时见礼。古贺很是诧异,随即又亲人相认,自我相慰一番。

“吏官接数,入账便可。左兵,右战奴,一接一送。你十人,分两路。一数车,二数筐,三记数,四对数,五统数。番薯一筐百斤,一车十二筐,五百车,共六干筐,六十万斤。”

管贤细说了接粮入账一事。十吏皆明。

“乌蒙送车!马车为租用,到各灾县细分了再送回古院轮流派送。”

“朝廷有供三百马车来。”

瞧着谷,麦,玉米,地蛋,番薯,黄豆,老南瓜,冬瓜,鱼干,海带,笋干,菜干等十来种粗细粮细分至各县册子,其内尚辅有近二十种煮食之法,百里昂亦不觉勾了嘴角。“正好,空马车由战奴带走。尚说车不足数,需数日方能完事。”

乌莽立即从外巷绕去街上,领了三百马车走。中府道,东迎道,南台道三道府亦自觉抽派约两千辆马车到了架南县交由百里昂统管。十县三月口粮,每人每日三斤?!这足够三十三县二月口粮,古吉所谓口粮竟是管饱实?古贺与百里昂细问了从灾区返回官吏,又瞧了账簿讶然,两人一面派快马截粮,再细分至另二十三县,又派人报于朝廷。

近十日,二干战奴几乎搬空了十五座近二百五十八层石窑,只余三座底有寒冰石窟,为今年秋收十成之六未动。

这十日,古吉夜以继日详述各部协作之法,包括官吏,民,兵匹配之数,行事中所遇之难也有多法相解,各个细节已深入到吃住行之适时安排。

第30章

递了册子与古进,由他进宫交于帝君,古吉则倒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刚出竹苑,便见古进着了正六品官服前来说事。

原是墨华封了古进为正六品行走驻外京官,专司古院与朝廷往来之书信册物,从外协管古院诸事。古吉抽了抽嘴角,方道了声恭喜。

大禹山,古良正带一千战奴操练。古院大门外,古吉望了青幽山区片刻。

村民,难民,长工与战奴在垦大禹山外围山脚,石渠引已凿入深山。二十座护院,十座家眷探访院已建好,两座石桥已奠基,其下吊桥上有石匠在各行其事,下方附近是三浮竹桥,以防人落水。

已是十一月初,漫山红黄颇为喜庆。古良已带战奴回,冬雪纷纷,古院颇为宁静,良吉二人在逍遥阁书房对奕。

墨华则是听取灾民安置情况,大雪缓解了旱情,十月所种冬麦有望大收。海防兵所捕渔,武卒兵近山所猎老年野生之物,得了皮,毛,肉,添上两海驻防兵轮千人渡海换粮,并境内富户拿余粮换鱼与野味,皮,毛倒也应付了这一年灾情,朝廷之上,无不亢奋。

除了猝不及防之首涝而死伤失踪共一万八干人口外,此后再无一例因灾死亡者,今次安渡了这百年旱涝灾之大事,翰林院业已载入史册。

“陛下,此子应封候。”

“古吉自言为尚明国一宝,朝野理应珍藏之,而非宣于明处,令其受怀壁之烦恼。”

墨华失笑。他已从古进处得知,古吉最迟于四十不惑之年退隐山野。日前已上书不受封于朝野。

三阁老亦是同笑。

“古吉大有可爱之处,也不知何女有此大福,能与其携手共老。”

墨华顿收了笑。

“朕怕有日终会负他。”

“陛下……”

明了帝君心思,三阁老面面相觑。

书房,梅枝斜入,窗下奕局新布。古吉衔子瞧了眼窗外瑟瑟竹林。

“古良已恢复大少爷身份。可有其他念头?”

“古吉是指?”

“古吉听闻你已有二十四岁,又贵为进士出身,如今可要寻一官半职,买座大院成家立业?”

“古吉这是在赶人?”

“古吉并无此意,只古良乃巧儿兄长,巧儿已入十四岁了,可以议亲了。”

古良盯着古吉,歇了手上子。

“巧儿可先出嫁,眼下古良要娶妻且不说仓惶,也暂无合适人选。”

古吉落子,没再说话,此后奕局焦灼起来,大有互不相让之意。

月底,李鸿,高育已从长古院,大古院携五干战奴返回。至此三院战奴已近三万。李鸿与高育已入竹苑书房,瞧着提食盒跨入之人,两人脸上扬笑。

“古吉。”

“辛苦两位了,往后不用这么拼命了。名册,账薄先搁着,这是现做梅花糕,二年桃花酿。都乏了吧。洗了澡,吃点儿再睡,醒来用酉饭。明儿细述此行。”

待高育先提走食盒,李鸿突然拥住古吉,于他额心上烙了唇印,又随即放开,瞧着气鼓鼓瞪着他之人道。

“我知古吉会生气,但此际不说,也再无机会,李鸿心仪古吉,此事与古吉无关,古吉不必自寻烦恼。李鸿自会远远看着便可。阿娘已在京城购大院,李鸿欲考进士,自会搬去迎松院,得空便来看古吉。”

“有划算便可。李鸿哥,古吉感激您于心!”

古吉说完,方松了口气。当晚他又详翻了南部洲史,对哥儿,双性儿,女儿又作了一遍了解。忆起接生一事,白嫩脸上已呈苍明色,多次跃跃欲试之检,也全遭放弃了。他不能容忍自己是哥儿。

近两日,古吉精神恍惚,时常发呆于一处。古良拿棋盒幌了数下,也不见人回神,便坐于他对面,瞧他下颚抵着兔毛拢手套,一副生无可恋模样,趴书案上。古良仔细瞧了所压书,又立即回飞泉阁书房,找出南部洲史,翻至先前所见半页书角,看完后,也是怔在了当场,内里却是一阵极喜。

他匆匆出了古院,去到泰河边,准备了一叶棚舟,一口炭炉并一些糕点与两小坛桃花酿,两钓竿。然后又折回古院逍遥阁书房,轻摇醒了古吉。

“寒江垂钓。”

古吉回神,望着人,懵懂道。

“得准备番。”

“走吧,古良已备齐。”

古吉诧异,坐久了,起身急,尚有不稳,古良扶了他手。

“以往与同窗也有寒江垂钓,见你这两日魂不守舍,便又记起了,算是寒冬消磨时辰之法。”

出了古院,两人直往泰河棚舟上去。江面更冷,头尾皆有竹帘,古良撑舟到了江心,逆风又掉了头尾。棚内有炉,倒又暖和上了。

两钓竿从帘缝里支了出去。古良递了炉架上所暖桃花酿与古吉。

“此酒解忧,古吉可少喝些。”

桃花酿坛子已入怀,揭开来,香气沁人心脾。古吉喝了一口,整个人也精神了些。

“古良,哥儿是男子么?”

入喉之酒顿呛入了嗓子眼儿,古良未曾料到古吉会如此相问。古吉又咕咚喝了大口,他烦。古良咳了会儿,停歇了,道。

“古吉何有此问?古吉所做可不都是堂堂男子所为?古吉大慧,又怎会陷于世俗狭碍之见?何况古吉本是男儿,这又有何不妥?”

脸飞桃霞,媚眼如丝,古吉抱着小坛,一边饮,一边斜睨着他。两大口酒而已,人是醉了吧,媚态外露,毫不自知。古良移开双目,瞧了两瘦钓竿。

“古良所言句句属实。”

“古吉可不是哥儿,决不是。”

望着古良,古吉摇头眨眼,欲要看清面前人。

“我见着你生孩子了,孩子从谷道临盆。你是男子,明明是男子……不过你貌如女子,与我不一样,不一样……”

古吉这是魔怔了?古良惊魂甫定,古吉却已扑入他怀中,捉了他手指,直往衣摆里伸。

“决不会有小嘴儿。”

“古吉,你有小嘴儿。”

古吉生气了,拽着指头戳入了谷道,刚要痛呼出声,古良已用唇舌堵住了他嘴。他不是柳下惠,古吉敢如此勾引他,就得做好失身准备。抱人回逍遥阁时,古吉未醒。亦是寒冬,又是未末时,干活人都在作坊,路上所遇之人一个也无。两人走过时,空气里仅有淡淡桃花酿香。

温泉中又折腾了一番,古良才放人睡去,他则去厨房准备吃食,这尚是他第一次下厨,他曾偷偷看古岩做过,熬了肉粥,放炉子上热着,拿了书守在床头,待人醒来。

酉时前,古吉醒了,却未睁眼,他记起了一些事,似乎又做噩梦了,而他竟还勾引了原身亲兄长!!!

古良伸手摸了摸古吉额头,还好人未发烧。古吉不知如何面对古良,从第一眼见古良时,心底便已有诸多之念,那时他是企图居上位,如今应证了他是哥儿之身,只道贼老天真是差强人意。

古吉轻嘤一声,缓缓睁开了眼。古良俯身吻了他眉心一下。

“稍等。”

古良取来肉粥,扶了人起床。

“感觉好些吗?”

古吉身子既涨又痛,勺子已递到嘴边,他张口吞了粥。严冬,热粥下肚,身子瞬时暖和了。古良喂完粥,放了碗,瞧着人审重其事道。

“已发生之事,古良不会认错,也不会道歉。古良不会娶妾,只独尊你这男妻。古吉,下嫁古良好么?”

古吉思索一阵摇头。

“古吉不愿别人知是哥儿。”

“古良与古吉可结兄弟契。”

古吉两眼闪了闪,瞧了古良,认为这个可行,但他不能就这么应了。

“你回飞泉阁,古吉要静思会儿。”

古良刚走,古吉便翻身下床入了温泉池。他觉腹内有余物,得清理干净。挖了半晌,古吉颇是绝望,先已是有过清洗,只太不是地方了,没法清理干净。

换了新冬衣,古吉回厢房睡了整夜。

清早,古良送了卯饭入逍遥阁。古吉正坐望窗外,三大院已无需他再插管,三万多战奴已建起了一支特种要务军。孙子兵法与现代野战策略也早默写与古良了。闲着,不知往后怎样渡日,他迷茫了。

“古吉。”

古良盛来温泉,绞了巾子与人擦脸,手,伺候人穿衣。古吉微皱了眉,他与古良似有错位恍惚。

用过卯饭,古良搬来一架古筝,置于窗下。古吉望着人笑了瞬,他或可练练?

“教我?”

“嗯。”

古良手把手,教数十指法与古吉。连着七日,古吉方上手。瞧人开心仿如小孩,古良轻啄了他脸。

“古吉。”

叹了口气,他遭架不了,拱着脖子,喘喷炙热,四处煽火之人,古吉回应了。

鹤引阁,方菇,秦可云皆瞧着古进。近几日,三人皆有着小厮盯着大少爷,岂料大早人又偷去了逍遥阁。古进听朝臣之言,亦知陛下心向古吉,古良是吃了熊心豹胆,敢与帝君抢人。

“这处终究是古吉私院,古良鬼迷心窍,咱却不能再犯糊涂了。置办些地,买座小院子也能过日子。”

“古吉没做撵人之举,他或也有此心呢?”

秦姨娘添了句,她隐约察觉古吉待古良不似其它人。

第31章

古进觉得应找古吉谈谈,古吉若无此意,他即刻脱了这身官服请辞。若有此意,作为一家之主,有些事得先说明了。古良是他这支唯一男丁,早晚都要成婚生子,且不论帝君,既便结兄弟契,古吉还能否接受古良纳妾生子?

古良被小厮请去了鹤引阁,奕局前,古吉咬唇瞧着出门背影,心乱如麻,他可记得兄长所言一起开枝,各自散叶。他是哥儿,兄长可不是。两人同父异母,这血缘生孩子本不可能,更不提原身从小就多综合病症了,而古良纳妾就全是痴心妄念了。

墨兰窗畔,秦姨娘惊口失声。

“哥儿?”

“曾疑是双性儿,不料竟是稀有哥儿,下一辈儿,身子骨可硬朗了。”

“其它不提,赶紧择期办了事才是正经!”

古进抚冉道。古吉聪慧,其子必也不差。这便宜不捡,祖宗都会从墓地爬出来揍他。

“古良得先购院子,着官谋下聘……”

“你入赘便是,他不认娶,反愿结兄弟契,你何不再进一步,得他一个死心踏地。都姓古,有啥不能的?这事姨娘说去。”

“听着不……”

“可云没说错,唯这样帝君方能歇了心。”

方菇添了句。

古进闭了嘴,瞧了古良片刻。

“你总比他们有运气。”

“古良谨记父亲所期。”

听闻秦姨娘找他,古吉去了堂子,并猜着是为古良一事而来,聊了一阵,古吉大喜,送走人,立即赶马车去县衙请了官媒来。古进则拿这两年一家子在古院所攒月例去县城购装了一套小院,暂时搬了出来,只古进,古良仍在古院做事,早出晚归。

合八字,下聘,纳礼,择期。县衙官媒也很是投入,定了正月初六成婚。

腊月,两人不曾碰面,古吉忙着制作婚帖,釆买,凡事亲力亲为。

古院主管二月前皆已去外地主事扩坊,建楼。副管所交事务册暂由古良阅决。古良亦监督各大护院内战奴操练。

正月初四发放婚帖,战奴们比古良还兴奋。李鸿瞧了一字“娶”,亦不知悲喜了。他是不会嫁古吉,这个底线他能也守得住。颜宏与舟乘却有些不知所措。

青秋放好婚帖,去买了身精贵冬衣来。赵殊等主管未曾多思,都道古吉终于成亲了。古院多了位主子。都识得古良,众人亦是认同他,为人谦和,貌上勉强能与古吉相配。虽是结兄弟契,架不住一字“娶”,自然还是古吉霸气!

正月初六,大早,古院战奴牵马送古吉前去良辰院迎亲,鞭炮,喜鼓开道。彩礼十马车,并房契,地契,坊契三份共五张,价值已非连城可形容。颜宏眼红直嚷嚷,舟乘掐了他腰眼。

京城古府,除了虎贲将军古木驻军在外,太老爷古峰,其三子八嫡孙,亦亲临古院。三阁老,王爷及帝君,古吉未曾下帖。迎亲归院时,里正古爽,汪晴已大开古院门迎了众人入内。洪升仕瞧了古良,玉树临风,青年才俊竟敢以嫡子之身嫁与古吉,当真是古进不幸。

古仁拽过古良,低声道。

“是他胁迫于你?”

“古良自愿,堂兄不必如此。”

“早知还不如铁了心送你入宫。”

古吉又拽回古良。瞧着古仁。

“堂兄何需此言,人已是我古吉男妻,多说无疑,古吉倒是要感激堂兄一仁之念了,今儿古吉方有幸获一门嫡子为妻。”

古府上下面面相觑,古韵却是捏着下颚,看了两人好一会儿。

“若非查过忠古村古吉,莫不教人疑你正是当年之人呐,大堂兄还曾骂我三人,鱼目混珠,大堂兄,当初病入膏肓之人与这古吉并无二致。你再仔细瞧瞧。”

古仁细瞧了半晌。

“确有三分似。”

古吉从古岩手中接过大红花。他与古良各握一端,并肩跨入了古院大门,男方这边古吉请了古爽为上堂,古爽,王老夫子,对面是老太爷古峰与古进。

正煦阁前,帝君,三位王爷及阁老,朝臣瞧着这对璧人,走近,走过,走远。

“古吉娶的是独门嫡子,古进可有交待?”

“回陛下,古良乃进士出生,按理不应如此,臣闻古进之意,乃是两厢情愿,这其中古吉若无用手段,老臣也不愿信,真乃家门不幸。”

“听闻古玉之前本应是古良入宫,为何中途换了人?”

“陛下,小臣曾求太医入江南,也正是打算送人入宫,只古良破相了,今细看仍有小痕。”

拜过天地,送人入了逍遥阁,古吉才松了口气,洞房,他亲了正瞧着他的人一下,半晌低低笑出了声。

“打见到古良第一眼时,古吉就知非卿不娶了。”

古良失笑,含着人双唇细啃了一阵。

“一起出去迎客。”

祝酒大部由主事们替饮,夫夫二人共饮了八杯,闹洞房者全给战奴挡了去,婚宴三日,婚事方消寂下来,回门翌日,古进一家又入驻了三进门内。

古吉与古良自是住在逍遥阁或飞泉阁,方菇与姨娘亲自打理二人一切。

二月初,古吉吐了两次,秦可云,方菇既欢喜又紧张,三进门对外封锁。仅秦可云带丫头与小厮进出,古进与古良仍是自管手中事。

古吉多在逍遥阁书房练字,画画,弹筝,也做夏衣剪裁,并上书说了检验身为哥儿且已有身孕一事,帝君墨华暴跳如雷。

古宗府亲自派了主母赵淑宁送来千年参王。古院一干主事们讶然后,事务也渐多了起来,北方小国与海外建坊之事已提上日程,第四任管事开始协助古良打理,第三任管事则在尚明国境内东西南北四方买荒山地,建果林,开农田肥地,育牛养马!

朝廷收税银达八百万两,军防已开始大量征兵,三月,朝牙亲王与公主来访。

朝臣尽心而为,却终在西南菱夷高山区争议疆线划分上互不退让。

朝牙大兵于四月屯集于菱夷高山区南坡脚下,此至盟盛国已灭。战奴们闻此,虽有国灭之痛,却又异常激动,复仇如千年干柴只待遇火旺燃。

七月,大古院已有三万战奴,长古院二万,古院一万。古良作了大调整,并三院六万战奴在牛芒深山操练。古院则是伍木圭,尧朱明等新进少年协古进主事。

古吉很是惶恐,已入八月。秦姨娘与方菇颇为担忧,她们不懂如何替哥儿接生。古吉又不让外请产婆。

“无妨,准备好参汤,姜片,淡盐温水,咬木,孩子对外皆说是早产儿好养。”

逍遥阁柴房已归整为临时产房。八月初六,折腾了一日一夜后,古吉顺利诞下了双子。满月后,古吉正式复出。

十月,古良带四万战奴返回古院。留一万于大古院,一万于长古院。此时,古院又新购近四万海外战奴,皆是芜光,尧先海彼岸战奴,因古吉准备妥当,尽无一损耗,朝野哗然。四万海外战奴均分至长古院,大古院操练。十二月,古吉分发操练册,并隐晦提及军功奖励办法。

十二月,古良带四万精选战奴抵达古院,作了安排,立即返回了逍遥阁。院内,秦姨娘与方菇正在抱逗双子。古良奔去了书房,抱了古吉回厢房,古吉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就被进入了。古吉欲挣扎起身,古良岂容他逃脱,一阵捣杵,软了人腰,方抱紧人,一声声唤着古吉。古吉伏他胸膛上直哼喘,连换了几个姿势,他似又记起什么,急道。

“别弄里头……”

古良闷不吭声,直到身下手脚挣扎,他才摁实了人,细细吻道。

“良爱死吉这易孕身子了,趁年轻咱多要几个孩子。”

古吉没力气生气了,也很是无语,兄长当真是在与他一起开枝散叶。他有看双子,白白净净,能吃能喝,能睡能乐,没毛病。而且他体质生孩子也没那么辛苦,刚开始仅有点痛,后边是涨,涨的难受而已。

刚出厢房门,便遇着丫头明月了。古良笑了瞬,母亲与姨娘关系一直交好,多也是因持了多子多福之念。姨娘心性虽高,跟父亲有吵,却不会与母亲绊嘴,母亲看似宽厚愚笨,也懂退进,拿捏的姨娘不软亦不行。这会子是姨娘丫头送了煲汤来。

古吉喝了汤,古良不让人起身,反垫高了臀尾。古吉由着兄长折腾,他拿捏不了人,全凭对方良心发现。

这七日,古吉手上所管事务全由古良接了去。他则做起了米虫,夜里被折腾狠了,白日里也无甚精神。方菇自是做了好吃好喝调养人身体。古吉说外传双子是早产儿时,方菇与秦姨娘对视了片刻,已知是哪月之事了,秦姨娘倒推时日,又据此细打听了番,便告知了方菇两人初次成事时。自然也知古吉是易孕体质,倒让两长辈庆幸了好一阵。

这次古良回院折腾人,两人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古进有闲便逗弄两孙子,巧儿亦是十分喜爱两个粉琢侄子。除夕日,古院张灯结彩,流水席吃到了初三。皇宫传出喜讯,赵妃诞下了龙子。

第32章

三月,山野一片繁忙景象,芳菲初现。双子已半岁了,而古吉孕吐比上次厉害。整日里却是蒸了各式青果酸糕,鱼汤,鸡汤放酸菜汁来吃喝。这回他也不拘着自己了,多有过石桥去看大禹山腰上第六批果树嫁接。

早先相熟之人瞧他小肚微凸,皆红了脸,反倒不好意思了。古吉也只是尬笑。

五月,北山上,果树几欲断枝,枝头一桃一斤,三李一斤。桃李色润泽亮又脆甜,已是贡品级了。古吉与古进说了送十大筐入宫,三阁老,三王爷,古宗府各二筐,洪升仕得了一筐。帝君墨华越发烦燥,找了由头,打了赵妃入冷宫。

赵殊、姚叶霄、管贺,李鸿于三月参加了礼闱,四人皆已入翰林院。

休沐时,并张巩六人回了古院迎松院。古良夫夫自是好吃好喝亲自招待,北山大果,渠引内大鱼,放养肥山鸡,肥野兔无一不是整只整尾浑个儿。

李鸿整个没笑色,饭桌上,味同嚼蜡。其实翰林院内,他也听得了帝君心仪古吉之传。只两人错的离谱,全当古吉是真男儿,无法延续子嗣。瞧瞧人家,一年抱俩,两年恐抱四,还都是儿子。说他面如静水,却不知心头如针扎,他也知,自己是没勇气如古良以唯一嫡子之身嫁于古吉的,这一晚李鸿酩酊大醉。古良也猜中了些事,瞧着古吉睡脸,细吻了好一阵。

六月三院大桃,李,葡萄,犁等鲜果,冰藏果,各式饮杯,冰饮于海内外全上市,日进万金丝毫不假。古进统管了税务一事,各坊现银由铁头堡、战奴与城防武卒兵共同押送或入京作税入国库,或运往钱庄换银票。

上半年,国库单三院入税已过千万两。山野间亦多青壮女子耕田犁地。尚明国已具有迎战底气了。

七月,西南菱夷高山,秋叶青中泛黄,山林呼啸,暮日西坠。一队朝牙士兵于巡防线上失了踪迹。

朝牙驻防西南将图文森上书朝廷,请允越线搜寻。朝牙王哈斯巴达递书尚明,欲征得同意,但递书一去无返。

九月古吉再次诞下双子。同月、十月、十一月连着三月,朝牙下最后通牒文,尚明皆置之不理。百里昂已与三十五大军齐聚菱夷山区。

十二月,图文森率军越线直往西南菱夷山顶北来,百里昂领兵抗击。敌我双方兵力相当,但高山区朝牙人,体型魁梧,可以一敌三,尚明人体型较弱,相对灵活,正月内,双方损失兵力已有数千计,战势焦灼。

古吉画了投石车、独轮车等军用木器于李鸿。李鸿入工部为右侍郎,专司独轮车等军用木器坊。

四月,投石车入西南菱夷山区,朝牙兵败,退守山脚百里外鲁齐城。五月,数千士兵已修齐翻山粮道,数百独轮车运粮至西南菱夷南山脚下。西南三十五万大军,兵分三流直取朝牙。

六月初,朝廷任古良为城防武卒军右督将,领兵十万,安防守城。当月百里昂破鲁齐城,城中幸存百姓由古良所率五干武卒与一千战奴接管。

十月,朝牙已连失七城。朝牙献投降表,尚明拒收,十二月,百里昂中流矢受重伤晕迷,右将李延义接替统帅一职。

正月二十八,朝牙灭。

毕守华主事尚明文推行,司马开泰主行各城经管律文新定及疏理。

战争并未停止,协助朝牙所战三小国亦与暑前而灭。七月,太皇太后及太后相继离世。八月,西北及北军亦向外疆开拨,所到之处小国皆弃军纳降表。

历时七年,尚明一统南部洲,古院经营之坊亦遍及。十万战奴复籍,却无一离开。

又五年,仲夏,古良携古吉带贡果入宫,辞官隐退。同月,帝君墨华禅位十四岁少帝墨启后失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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