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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再绘丹(修真)中——有木溪亭

第25章:染尘埃(二)

“我回去了。”

颜丹青回过神来退后一步道:“陆仲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以防他反咬我一口,我先回去把镜台里死去的那些人的亡魂修补好。”

说完,颜丹青把殊途剑递给顾琰道:“这把剑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你防身用。”

顾琰看都不看一眼,道:“我不需要。”

“回去?”墨简道:“回哪去?”仙人阁被毁,他还能去哪?

见他不接,颜丹青把剑递给墨简道:“你拿着防身用。滇池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人守着。”

墨简冷笑一声,看他道:“防身?防谁?”

把剑强塞到他手里,颜丹青道:“以前的事先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

“拿开。”

怒吼一声,墨简仰天笑道:“以前把我们当傻子,现在还是。好玩吗?救世英雄的游戏好玩吗?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殊途剑,颜丹青沉默了。

他不是英雄也当不了英雄。

又总是认为自己很强谁都救得了,可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沉默半晌,颜丹青还是把剑捡了起来。对顾琰道:“剑你拿着,陆仲不是你们能够打得过的。”

墨简又笑了,笑的很难看:“打不过大不了死。你以为你是谁?天上的神吗?下来救人玩儿?”

“……”

“他不是。”顾琰接过剑看他道:“我等你回来。“

“……”颜丹青一愣,点头应声。

后退一步,一阵狂风卷起积雪,颜丹青转身走进风眼。待狂风平息,已消失不见。

“为什么?”

墨简怔怔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喃喃道:“为什么你会回来。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墨简蹲在雪地里抱头痛哭。

为什么被他害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父亲,哥哥,师兄师弟全死在了仙人阁,为什么他们没有回来。

那么多被冻死的百姓,那么多得了血痂咒自相残杀死去的滇池弟子,那么多人……

为什么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哭了一会儿,墨简摇摇晃晃站起身抓住了顾琰的领口,狞笑道:“你开心了?颜丹青回来了你很开心是不是?你说话啊!”

顾琰冷漠如初,沉默不语。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举动非常可笑。墨简松了手退后踉跄了几步,苦笑了一番:“你倒是打我一拳啊!”

“我会的。”顾琰开口了,他转身道:“但不是现在。”

“哈哈哈哈……”

墨简埋头,语带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回来。回来看笑话吗……”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酒一起练功……

两年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还被人戏称是明镜台连体三胞胎。

为什,他们离开明镜亦非台后不过是分开了半年,为什么颜丹青会变成那个样子。

变成一个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魔头?

雪渐渐停了。

墨简呆愣许久,直到明镜台弟子发现了镜台里的血迹尸块才抬脚迈出一步。

此时,他的耳边到处是尖叫声,惊恐、绝望、疯癫,就像回到了那几个噩梦一般的夜晚。

他走得很快,渐渐开始奔跑,发了疯的跑出明镜台,跑到街上,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耳朵里萦绕的尖叫、痛苦、求饶。

那都是颜丹青的声音。

明镜台里,离宫。

顾琰轻轻拂去昙花株上的积雪,一株一株慢慢的清理着。殊途剑在屋里与初弦并排放着,就像颜丹青还在他身边一样。

镜台外,明镜台弟子震惊之余想把血迹尸块收拾一番,然而全都手忙脚乱的不知该怎么收拾。

应该说是根本收拾不了,血肉模糊凭着衣服勉强能看出是谁家的。

镜台内,他们的掌门不知所踪,陆十瑞又在外出任务,此刻明镜台里没个主心骨,弟子们人心惶惶的都不敢上前。

突然一个弟子高声叫道:“谁去请昀灵君过来。掌门下落不明,十瑞师兄也不在,只有他……”

然而他话说一半就不说了。因为……顾琰已经来了。

只见他神情淡漠,众弟子纷纷避散。

顾琰道:“都出去。”

一声令下,众弟子忙转身退出镜台。

顾琰手中拿出几张明火符,云淡风轻的掷出,瞬间镜台内便燃起熊熊大火。

外面的明镜台的弟子们懵了,刚跑下去又纷纷冲上来救火。一人冲上前去紧张问道:“昀灵君你在做什么?等我们掌门回来你怎么说?我们怎么说?”

顾琰从他身边径直走过。

被他无视的那个弟子怒了,对其他人道:“拦住他,说不定这里边的人就是他杀的。掌门失踪,也可能是他做的。一把火烧了镜台,他这是在毁尸灭迹。”

几句话,就把罪名安在了顾琰的头上。

立刻有弟子站出来为他辩声:“昀灵君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不是昀灵君做的。”

“我也相信。”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替他说话,镜台下大约站了三百弟子,除了那一人外,全都一边倒站在顾琰这边。

那个弟子脸一阵青一阵红,脸色越来越差。

这时,下面一人指他道:“我认得你,你是偷进离宫被昀灵君赶出来的那个人。”

此话一出,众弟子了然。

那人轻笑一声继续道:“谁都知昀灵君喜好安静,离宫自有规矩是没人敢闯。你却明知故犯,然而昀灵君只是把你赶了出去,没有教训也没有呵斥。如今你却记恨在心,现在已此报复。你居心何在。”

“是啊!你居心何在。”

又一个女弟子站出来道:“昀灵君虽然脸很冷,人很孤僻,却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不管是哪家的弟子有事相求,必是有求必应。”

明镜台专做委派任务的习文弟子接着道:“昀灵君虽说是慕容府的弟子,但住在明镜台的这两年也都遵照明镜台的规矩。做任务从来不挑,不管再小都认真去做,除了闭关的时候几乎全在外面出任务。”

一名应该是慕容府的弟子道:“慕容府家训‘慎言、检迹、自律’,我们昀灵君哪点没有做到?”

众人一一列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

那名弟子被众人反驳的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

颜丹青笑嘻嘻背着手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他心道:这要是刚刚在里面纵火的是他,肯定没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不用想,肯定是一边倒的认为除了他没人做得出这种事儿。

想到这儿。还颜丹青暗自庆幸,还好他刚刚没有进去,不然就要倒大霉了。

可能是严肃凝目的人群里他笑得太过太显眼。镜台上那名弟子慌乱着一眼就看到了他,指着他道:“为什么他能进我就不能进?”

还在讨论着到底是谁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众人纷纷停下,看向那人指的方向——颜丹青。

这里不少人是认得他的,因为他是顾琰带回来的,又同他们一起听学,虽然只有短短一月,但颜丹青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在他们心底。

自大,乖张,厚脸皮。

见众人不在议论他,那弟子冷笑着又道:“你们说昀灵君检迹自律,为人孤僻喜静。那这个人呢?这个人为什么能就能住进离宫?还和昀灵君一起出任务。”

“……”

谁也说不上来,他们也很好奇。看看顾琰,看看他。想知道又不敢问的样子把颜丹青给逗笑了。

顾琰看着他,却是一言不发。

“……”

这是要他解释?

好,那他就好好解释解释。

颜丹青笑着走到顾琰身边,指着自己笑着问道:“你认识我吗?”

顾琰道:“认识。”

颜丹青又指着镜台上的人道:“那他呢?”

顾琰看也不看,盯着颜丹青道:“不认识。”

颜丹青笑了笑,摊手道:“看吧!他不认识你,怎么会让你进去。”

“我不信。”

那弟子怒目狡辩道:“你们住在一起,是什么关系?”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颜丹青看了眼众人道:“你们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就说。”

众人点头。他们都很想知道,孤僻喜静的昀灵君为什么会和他住在一起。

颜丹青勾勾嘴角,故作深沉道:“关系很复杂啊!我们不是朋友,却又胜似朋友。”

“嗯……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明白。”颜丹青摸着下巴想得很认真,半晌对顾琰道:“我说不出来。还是你说吧!”

顾琰喉结滚动一轮。

颜丹青在期待着,顾琰到底认为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朋友?还是……和他的想法一样?

众人睁着眼睛一眨不敢眨的期待了半天,只见他张张口,冷冷地道:“该回去了。”

“……”

“???”

他刚说完,陆十瑞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做事吗?”他说话不像以前和和气气的,就连颜丹青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围着顾琰的一众弟子刷的一下就去围着陆十瑞了。

得了空闲,颜丹青笑道:“啧啧!昀灵君,你的名声还真是好啊!不说话都有人信你。哪像我,说了话都没人信。”

顾琰看他,认真道:“我信。”

颜丹青一愣,轻蹙眉转移话题道:“我怎么觉得陆十瑞怪怪的?他怎么不眯着眼笑了?”

说话间,只听陆十瑞那边传来呵斥声:“昀灵君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

颜丹青顾琰相视一眼走了过去,陆十瑞果真不对劲儿。

见昀灵君来了,弟子们让出一条路来,都低着头,显然也是被陆十瑞的反常吓得不轻。而那个和他对峙的明镜台弟子正跪在雪地上,脸上好大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

颜丹青道:“这是在做什么?”

陆十瑞看向他,明显一愣,皱眉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

颜丹青看他表情,八成是听到他和陆仲的对话了。

陆十瑞黑着脸道:“还围在这里做什么,下雪了就不用练功了吗?”

众弟子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脸,却也因他是掌门之子不敢不听。不消时,除了跪在那里的那个弟子,其他人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陆十瑞把那名弟子扶起,脸色依旧不好,叹道:“你也回去吧!以后要谨言慎行。今天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就把你赶出明镜台。”

那名弟子颔首,转身回去了,右腿不知是跪在雪地里冻着了还是被打了,一瘸一拐的,在雪地里留下两条深浅不一的脚印。

见他走远,陆十瑞神采不在,眼神疲惫。他轻声叹道:“换个地方说吧!我现在很混乱。”

颜丹青道:“去离宫吧!我房间里有间密室。我自己挖的。”

闻言,顾琰看向他欲言又止。

颜丹青看向他笑着道:“以前不懂事挖来玩的。走吧走吧,那里没人知道,刚好说悄悄话。”

“……”

离宫,颜丹青房间。

掀开床板,几团鬼火自掌心飞出。颜丹青跳下去抬头道:“进来吧!里面宽敞的很。”

自他离开明镜台后就再也进过这里了,然而下到里面后颜丹青愣了,怎么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陆十瑞、顾琰相继进入。

颜丹青道:“随便坐。”

还真不一样了,不仅宽敞了还更干净了。东西都摆的整整齐齐,他可不记得自己临走之前收拾了这里。

踱步一圈,颜丹青道:“你都看见了?”

陆十瑞低着头“嗯”了一声,状态很不好。

看来他看见的还挺多,颜丹青继续道:“你有什么想问得吗?”

陆十瑞双手插进头发里,紧盯着桌面没有提问。他道:“我都看到了,那些掌门和家主都是在一瞬间被分尸的。是我父亲,不,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他不是这样的人。”

说着,他看向颜丹青,两眼发红:“你说的酆都城主是怎么回事?我父亲才不是什么城主。”

颜丹青道:“节哀顺变。酆都城主夺舍重生隐藏得很深,我们都被他骗了。”

沉默片刻,陆十瑞道:“是什么时候?”

他父亲……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颜丹青道:“我离开明镜台之后。”

陆十瑞道:“你确定?”如果是他离开明镜台的那时候,那这十七年来,十七年来他引以为傲的父亲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

颜丹青道:“我确定。”

他可是翻看了生死簿,把他这两次重生前后所有记录翻了个遍,终于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最为可疑的人——陆仲。

陆十瑞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既然酆都城主和你有关,那就由你亲自解决。”

最后的一句几乎是半带哭腔。“我只求你能留个全尸。”

颜丹青微微一怔,应道:“我会的。”

一切因他而起,就让一切再因他而结束吧!

陆十瑞魂不守舍的站起身往外走去。父亲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一直敬重又引以为傲的父亲被人夺舍了他都没发现,他不配做他的儿子,他对不起父亲对他的宠爱。

陆十瑞走了,本就宽敞的密室更宽敞了。

两厢沉默后,颜丹青一拍大腿道:“你看我都忘了,我回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从袖中拿出两条剑穗,一黑一白。

把两个都递给顾琰,颜丹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了摸耳后道:“第一次做,做得不好你别嫌弃。那个黑的给你,那个白的是我的。”

顾琰接过剑穗:“黑的是我,白的是你。”

“???”

颜丹青纠正道:“黑的给你,白的是我的。”

“黑的给你,白的是我的。”

“……”

颜丹青道:“你故意的吧!”

“……”

颜丹青道:“别不说话,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过算了,我答应给你的剑穗已经送到了,我要回去了。”

“啊!”

颜丹青忽的回过头,看他道:“你是不是来过这里,我怎么感觉和我走之前不一样了?”

顾琰看着剑穗,平静道:“没有。”

“……”

“你说谎。”

颜丹青弯腰看他道:“你不知道吧!你说谎的时候会像这样微微垂眸,并且耳尖泛红。”说着,用手摸了一下又拿开道:“烫手,啧啧啧!昀灵君你来过就来过,我也不是不让你来。但你说谎就不好了。”

顾琰捏了捏那那颗白色的珠子不承认也不否认。

颜丹青突然不想走了,又坐回去笑着道:“我不回去了。就让我好好教育教育你这个爱撒谎的孩子。”

他把殊途剑给了顾琰本就回不去冥界。那时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逃跑了而已。他忽然发现,知道他身份的人越多,他就越不想忘记他们。

也许吧!他对这里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顾琰微微垂眸,手指不停揉搓着那颗白色的珠子。

颜丹青夺过他手里快要被捏碎的珠子,假装怒道:“不喜欢就说出来,揉珠子干什么。你想把它揉碎吗?不过你是揉不碎的,除非我死了,不然这颗珠子怎么样都是不会碎的。”

顾琰把那颗黑色的珠子攥在手心,道:“我确实来过。”

颜丹青眉毛一挑,凑过去在他头上轻轻拍了几下。微笑道:“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顾琰伸手道:“把剑穗还给我。”

“……”

颜丹青把手背到身后:“不给了。谁让你刚才骗我。”

“……”顾琰向前一倾,伸手向他身后想要自己拿回去。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颜丹青依旧把白玉剑穗牢牢拿在手里。忽的玩心大起,微微笑道:“一盏茶内如果你能拿回去,我就答应你一件事。如果你拿不到,就答应我一件事情。赌不赌,敢不敢?”

顾琰道:“好,一盏茶内。”

颜丹青道:“先说一下规则再开始啊!”

想了想,他道:“一,屁股不能离开板凳;二,不能拉扯;三,不能使用灵力;四,输了不能耍赖。”

定好了规则。顾琰道:“开始吧!”

“好。”颜丹青把手背到身后,数着数:“一,二,三,开始。”

话音刚落,顾琰的手破空袭来,速度很快。颜丹青好不容易躲了过去,然而紧接着下一秒,顾琰的手又袭了过来,比上一次更快。

突然一个重心不稳,颜丹青不禁向后仰起,情急之下抓住了顾琰伸来的手犯了规。

本是想拉住顾琰不让自己继续倒下,没想到顾琰竟没拉住他,两人“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颜丹青被摔得头昏眼花,躺在地上摸了摸后脑勺道:“你怎么连我也拉不住?”

“……”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摔着哪儿了吧!”颜丹青紧张的看着他问道:“有没有哪里疼?”

顾琰摇头。

颜丹青松了口气:“没伤着就好,赶紧起来吧!”

“……”

颜丹青看他道:“怎么不起来?”

“……”

颜丹青道:“你不会真摔着了吧!你可别骗我。”

顾琰又是摇头。

颜丹青道:“那为什么你还不起来?”

按说他们修道之人比普通人力气大,反应能力强,也不会很容易受伤。但顾琰为什么不起来?

想了想,颜丹青勾起唇角坏笑着,伸手在顾琰俊冷的脸颊一滑,笑道:“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也不用这样占我便宜啊!说一声,随便看随便摸。”

顾琰皱眉,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

颜丹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拉我起来,或是你自己起来。选一个,不然我就亲你。”

又想起上次他说这话威胁他时的反应,忙改口道:“不,我不亲你了,我要上了你。”

顾琰仍是皱眉,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颜丹青无语,叹了口气,他还是自己起来吧。

然而,刚扬起上半身就被顾琰给按了回去,又是一阵头昏眼花,颜丹青张张口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恍惚间一个黑影朝他压来,下一刻他就说不出话了,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耳朵嗡嗡一阵作响,脑袋更是一片空白。

嘴唇上传来的温柔触感让他几乎沦陷。

他们贴得很近,颜丹青能感觉到顾琰和他一样砰砰直跳的心脏,快而有力。一直低温的身体也被这股暧昧的气息煽动得燥热,压抑了许久的感情一下子爆发,直冲头顶。

颜丹青彻底沉沦了,回应着顾琰细碎的亲吻。他明显感觉到顾琰因为他突然的回应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就有些神志不清了,身体轻飘飘的如云似雾。

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来得让人兴奋?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真好,他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他喜欢顾琰,顾琰也喜欢他。

本该是美好的事情。

眼睛却是忽的湿润,心脏忽的一阵绞痛。最终,颜丹青还是选择推开了他,殊途、殊途,他怎么就记不住呢!

被他一推,顾琰身子僵了一下,还是起了身,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两人衣衫已退去大半,凌乱的挂在身上。不知不觉间也从密室上到了他的房间,此时阳光微斜橙光正暖,却多了一分寒冷凛然。

颜丹青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蜷缩得小小的,轻声道:“对不起。”

顾琰抬头看他,默默把垂至肩头的衣服替他拉上。“你不必道歉。是我不对。”

颜丹青不敢看他,他怕看到他的下一秒自己就会反悔。

“……”

直到他听到顾琰起身出了房间,颜丹青才拉过被子把自己蒙的严严实实。

他要睡觉,一觉醒来说不定他会发现这只是他做过的许多美梦中的一个。他会看到白面小鬼泯泯站在他的床头,小心翼翼皱着脸喊他起床。他会和往常一样去奈何桥边孟婆的摊子转悠,没事找事和他拌嘴,替受欺负的白面小鬼打抱不平。

他会发现,他一直在冥界从没来过人间。

希望……醒来之后,一切如初,再好不过。

第26章:染尘埃(三)

“颜丹青,你在这里啊!”

鱼浅与墨简并肩朝他走来。墨简道:“你可真厉害,陆仲老头亲自给我们上课你都敢不来。”

“他讲得东西又枯燥又乏味。还有他那一身衣服,我真是欣赏不来。”颜丹青眯着眼躺在房檐上翘起一条腿晃悠着。

冬日的阳光很刺眼,暖洋洋的很舒服。鱼浅看看四周,小声道:“颜丹青,咱们出去玩儿吧!今天是正月十五,到了晚上洛邑城里一定很热闹。”

墨简也道:“下午是乘风师兄的课,少几个人他不会发现的。你要来吗?”

陆乘风的课?颜丹青翻身坐起兴冲冲道:“我去。”

鱼浅道:“那咱们现在就走吧!该吃午饭了,城里有一家拂松菜馆,都说拂松菜好吃,我和墨简还没吃过,正好去尝尝。”

颜丹青道:“别急啊!咱们不能穿着明镜台的衣服去吧!回去换身衣服,省的在街上被人撞见说不清。”

鱼浅一拍脑门,笑道:“哎呀!我怎么给忘了。走走走,咱们快点回去换衣服,我的肚子都快饿爆了。”

颜丹青跃下拍了一下他的肚子,鉴定道:“现在还不会爆,但你吃完饭会不会爆炸我就不知道了。”

鱼浅被他拍得向后一退,扭曲着脸道:“诶哟诶哟!打人啦!墨简,你快看看我的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不在。”

“……”

墨简推他一下:“你别装了,大男人怎么会怀孩子。”

被拆穿了。鱼浅揉了揉肚子仍在演,颇有孕妇的感觉:“宝宝不哭,你爹爹心狠不要我们了。放心,娘会……”

他边走边说,一个转角话没说完僵在原地,颜丹青和墨简则双双在他前面僵着。

陆乘风严肃的看着他们。鱼浅默默把手放下背到身后,和他们一样样低着头等着挨罚。心道:乘风师兄这表情,他们刚才说得话八成是被他听见了。

得了,饭也吃不到了,更别说出去玩儿了。不挨罚都是好的。

两厢沉默半晌,陆乘风才拿起剑柄在他们三个头上一人敲了一下。叹道:“你们三个这才来了几天。”

指着颜丹青,“十节课你能逃八节,上那么两节还把老师气跑了。”

又指着墨简,“牟尼居历代书香,你不好好学习还上课睡觉。”

又指着鱼浅摇了摇头,却是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鱼浅嘿嘿笑道:“乘风师兄还是我最听话吧!不逃课不睡觉,也没把老师气跑。”

陆乘风拿着剑柄又敲了他一下,叹气道:“你呀你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上课还捣鼓着你那张弓,你是没把老师吓跑,你是想要他的命啊!”

说完,颜丹青和墨简忍不住笑了。颜丹青认真道:“乘风师兄我敢保证,鱼浅绝不是想要那个老师的命。”

见颜丹青替他说话,鱼浅也赶忙为自己辩解:“是啊乘风师兄,那天窗台边的桃花树上落了一只鸟,我想射它来着,没想到射偏了。”

陆乘风拿起剑柄还想敲他,见他抱头害怕的样子犹豫了几下还是把剑柄放下了。

“射偏了?老师站在窗台的对面,中间隔着好几个弟子,我站窗外都看到了。到底是射偏了还是故意的?”

事情败露。鱼浅白了眼强忍笑意的颜丹青和墨简低头道:“对不起乘风师兄,我说慌了。但我不是真想要那个老师的命,就想吓唬一下,谁让他说花奴鼓的坏话。”声音越来越小,鱼浅心虚得低着头不敢看他。

颜丹青和墨简也低着头,像在反省自己的错误。

陆乘风叹道:“罢了罢了。事情都过去了,该罚的也罚了,我也不说你们什么了。”

三人一听,心中狂喜。鱼浅好了伤疤忘了疼,抬头就道:“那我们下午,不是,晚上,晚上能出去玩吗?”

“……”

看着三人期待的目光,陆乘风无奈道:“想出去玩可以,但要谨记明镜台家规与训诫石上的教诲,知道了吗?”

“太好了。”鱼浅高兴的蹦起来道:“咱们快回去吧!换完衣服说不定还能赶上中午的……呜呜……”

墨简捂着他的嘴向后退了几步,道:“乘风师兄再见。”说完拉着鱼浅一路狂奔。

颜丹青正想跟过去,却被陆乘风拦住了。

思绪片刻,陆乘风对他道:“如果只有你们三个出去玩回来是一定会受罚。这样,你一会儿通知大家今天下午的课不上了,如果有弟子问起来就说我出任务去了,明天才回来。知道了吗?”

“嗯。我一定会通知到的。”颜丹青颔首道:“谢谢乘风师兄。”

“去玩吧!”陆乘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好好玩一通,回来可要认真上课。”

颜丹青没有回答,笑了笑一溜烟去追鱼浅他们了。此时鱼浅正围着镜台外的大榕树挥着拳头追着墨简打,见颜丹青来了才停了脚步,消了怒气。三人肩并肩往他们所住的别院走去。

走到他们这届弟子所住的区域,颜丹青才道:“乘风师兄说今天下午大家都不用上课,让咱们通知大家,你们两个去那边通知,我去这边。”

说着,他就往左边走去,却被鱼浅拉回来道:“凭什么你去通知女弟子,我和墨简也想去。”

“不不不。”墨简赶紧和他拉开距离摆手道:“我一点也不想去。”

就在颜丹青和鱼浅为谁和墨简一起去通知女弟子们而争论不休的时候,三人身后走来一人,无声无息。

正是顾琰。

颜丹青背上仿佛长了眼睛,妥协道:“你和墨简去通知女弟子吧!我和顾琰去通知男弟子。”说着身走在顾琰身边背着手笑眯眯问道:“下午不上课,你有什么地方要去吗?”

鱼浅和墨简都惊了,顾千珸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不过……鱼浅一把揽过想要跟着颜丹青一起走的墨简笑道:“你其实很想去的吧!”

墨简疯狂摇头,他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去。

又拖又拽好一会儿,墨简只向前挪了一步。鱼浅骂道:“你他妈能不能有点骨气,又不是偷偷摸摸做坏事,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拉拉扯扯间,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别院走出几个女弟子。白术两手叉腰怒目圆睁呵斥道:“你两个吵吵闹闹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她的声音很大,惊扰了附近别院的弟子,又有几个女弟子从房间走了出来,想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墨简脸红得滴血,忙背过身去。奈何他还被鱼浅禁锢着跑不了,不然一定万米冲刺。

鱼浅被白术的声音惊得愣了一下,昂首挺胸道:“我们、我们是来通知你们下午的课不用去了。乘风师兄出、出任务去了,明天才回来。”

“就为这事儿?”白术依旧叉腰气势不减。

“说完了快走,没事别往这边跑。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不客气的朝他们挥了挥拳头,吓得鱼浅一个哆嗦,忙拉着墨简头也不回万米狂奔。

他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和颜丹青抢了,谁爱来谁来,这他妈是女的吗?太他妈凶了,动不动就叉腰挥拳头。

鱼浅头也不回道:“墨简,以后咱们可不能娶个这样的女子回家,太他妈吓人了。要命。”

“……”墨简却小声嘟囔道:“那里吓人了,我倒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鱼浅道:“那群女弟子里除了那个挥拳头的都可爱,你说得是谁?谁可爱?”

他声音很小,两人又是狂奔,墨简的话传到鱼浅耳朵里的时候就变了味儿。

也不纠正了,墨简心道:就算他纠正了,鱼浅也不会再对那个女弟子产生好感了。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心里对对方都清楚的很。刚才那个人和鱼浅的二姐特别像,气势很凶悍,怕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二姐的影子,鱼浅才会害怕,继而避而远之。

相比他们这边,颜丹青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顾琰是个什么人他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几天来也没少和他说话套近乎想和他做朋友,可人家半眼都不瞧他,一个字也没说给他听。

但颜丹青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知难而上,不行就强上。

秉着金刚石我都能给它磨平了的信念,颜丹青在第无数次被顾琰无视后,终于在刚刚换来了他不耐烦的一瞥。

只一瞥,颜丹青就激动的不行。围着他团团转,脸上满是笑意,对顾琰道:“绷不住了吧顾琰,我就知道你看到我了。”

顾琰不语。颜丹青继续道:“下午没课,咱们出去玩吧!鱼浅说晚上洛邑城里会很热闹,我没见过,和你形容不来,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沉默半晌,被颜丹青挡着去路,顾琰喉咙一动微张口道:“不去。”

许是长时间没说话,他的声音又低又沉。颜丹青没听清,把不去听成了我去。这一下可把他乐坏了,拍手笑道:“这就对啦!不能老是一个人待着不是,那多无趣。”

“……”

藏在墙角的二人相视一眼,心道:得了,颜丹青怕是没那个功夫通知男弟子了,还得他俩干了。

鱼浅小声道:“早知道我就不和他争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墨简推着他向前:“走吧!速战速决。再晚一会儿那家店就没位子了。”

“妈的,把这个事儿给忘了。”鱼浅又骂了几声,催促道:“快快快,先换衣服,找个人让他说就行,我他妈等这天很久了。”

二人抄近路赶在颜丹青他们前面回了别院,换好衣服出来正好遇上一位他们同届的男弟子,说了停课之事后就站在他们别院门口等人——顾琰。

颜丹青则是站在顾琰门口发愁,这是要换多久?就在他准备冲进去想把顾琰直接拖出来、鱼浅二人想劝他放弃的时候,门开了。

顾琰一身黑衣如墨,背上一把黑剑寒霜,剑穗上的黑玉珠子圆润透亮。

颜丹青道:“你是把墨洒在身上了吗?怎么一身黑漆漆的,这晚上稍不注意不就找不到你了?”

鱼浅道:“出来就不错了你他妈就别挑了,顾千珸能走丢?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晚上人多,你个子不高,万一被人群冲散了,蹦起来都找不到你。”

颜丹青不服气道:“我才十六,还会长的。你就是嫉妒我长得好看。”

鱼浅道:“得了吧!要我说,顾千珸比你好看多了。”

“……”颜丹青一噎,看了眼顾琰道:“出去玩你背着剑干什么,快放回去。”

墨简扬了扬袖子:“我们都带了,在袖子里藏着,晚上人多,说不定会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混在里面。”

“……”

他应该先学习一点课外知识再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玩的。

鱼浅催促道:“快点吧你们两个,我要饿死了,为了这一顿,我昨晚开始就没吃饭了。”

颜丹青道:“你们先走,我也把湘云拿上。”说着快速回到屋里拿过桌上的湘云出了门。

鱼浅和墨简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只有顾琰还站在他房间门口,似是等他,见他出来才向别院门口走去。

“你在等我?”颜丹青踩上横栏一步跨了出去追上他道:“你真的在等我?”

顾琰冷冷地道:“不是。”

颜丹青笑了笑,道:“也是,和他们两个比起来,咱们两个更熟一些。”

出了山门,颜丹青道:“这两个家伙跑得也太快了。”

说罢看向顾琰道:“不如我们比赛吧!谁先到洛邑城门口谁赢,输得人罚酒。”

片刻,顾琰道:“我不喝酒。”

不喝酒?那就是答应比赛啦?

颜丹青道:“我也没喝过,谁都有第一次不是?说不准喝过一次就爱上了呢!”

顾琰不语,看来想骗他喝酒是不成了。颜丹青又道:“那你说,输的人怎么样。”

顾琰看他道:“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好。”颜丹青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摆好架势,颜丹青认真道:“我不会输的。”指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道:“看到那片树叶了吗?树叶落到地上的那一刻,就开始。”

“……”

一阵微风拂过,那片叶子在枝头微微晃动,仿佛还不想飘落,摇摇晃晃挣扎了片刻还是颤了一下,飘飘摇摇向下坠落。

二人看得目不转睛,待树叶与大地相拥的那一刻,便像两只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颜丹青在树与树之间快速穿梭,顾琰则紧跟其后。

耳边全是风呼呼刮过的声音,颜丹青喊道:“我一直想和你比一场,看看是我的湘云会赢,还是你的初弦更胜一筹。但是比剑太危险了,今天就用这个来比个高低罢。”

明镜亦非台建在群山之中,和思量山不同,没有连绵的白雪皑皑,更多的是悬崖峭壁险山峻峰。

按着记忆里的路线,颜丹青终于看到了那处悬崖。行至近处回头笑道:“我说过,我不会输的。”说罢,脚尖一点向后仰去。

“我会在洛邑城门口等你的。”

顾琰被他的举动惊到了,脸上出现了颜丹青这些天来从没见过的神情。

颜丹青不禁心跳一顿,然而下一刻他的心脏几乎都不跳了。他惊道:“你跳下来做什么。”

他不过是想抄个近路,难道顾琰也是要抄近路?

两人一上一下极速坠落,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颜丹青闭上双眼张开双手任由自己下落,在仙人阁的时候他就很羡慕飞过思量山的那些鸟儿,想去哪去哪。

觉得差不多快落到谷底需要御剑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朝他快速袭来,颜丹青警惕的睁开双眼。然而看到的并不是山顶的落石,而是——近在咫尺的顾琰冷如寒玉的脸。

只见他皱眉怒道:“你想死吗?”

颜丹青笑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道:“不想。你没答应和我做朋友前,我还不想死。”

“……”

初弦出鞘,二人站稳后,顾琰已恢复了平时冷漠淡然的模样。对他道:“松手,拔剑。”

“我不松。”颜丹青道:“万一我拔了剑,他们两个再打起来怎么办。”

“……”

顾琰道:“有剑穗,不会。”

颜丹青道:“我哥的手艺我可信不过,这几天我都不敢带着湘云,就怕上课的时候他突然发疯我控制不住伤了人。”

顾琰沉默片刻,又道:“松手站稳。”

“我松手了万一掉下去你抓不住我怎么办。”颜丹青道:“不松,马上就到了,你就不能……”

想说的话全被风声淹没。颜丹青抓的更紧了,恨不得贴在他身上,在顾琰耳旁大声道:“你加速也不说一声,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摔下去了。”

“……”顾琰偏头把耳朵离得他远些。

走了近路就是不一样,不消时,洛邑城就到了。

落地前的那一刻,颜丹青就被顾琰给拎了下去,一个腿软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喊疼。

而顾琰则和没事人一样,收了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龇牙咧嘴地装疼。

这时,鱼浅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你们两个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知道地方。”

墨简落到地面还没来得及收剑,走过来道:“我就说那道影子是他们吧你还不信。”说着,把颜丹青从地上拉起来才收了剑,又道:“摔了吧!让你跑那么快。”

颜丹青拍拍衣服,叹道:“不提了不提了,咱们快点进去吧!我也尝尝拂松的菜有多好吃。”

鱼浅看他鄙夷道:“你是拂松人,你没吃过?我不信。”

颜丹青道:“我十年都没下过思量山,小时候就是吃过也不记得味道了。”

“啧啧啧,真可怜。”鱼浅道:“我小时候可是沐源的一方恶霸,没人不认识我。”

墨简应和道:“是是是鱼公子,你的丰功伟绩还是不要说了,丢人。”

“……”鱼浅小声反驳道:“哪里丢人了,还不都是你向我二姐告状。”

他声音很小,但墨简还是听到了。看他道:“你还恶人先告状了,要不是你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把人家父母惹来找上了门来,你二姐问你你又不答,问我我哪敢撒谎。”

“你……”鱼浅道:“那你也不要全都说了啊!”

墨简冷哼一声向城门走去:“你活该,就该被你二姐多治治才知道悔改。”

鱼浅追了过去,拉住他的一条手臂问道:“你那时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不是还记着我嘲笑你尿……呜……”

话没说完,墨简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威胁道:“你要是敢说,我就把你在课堂上干的那些蠢事都说给你二姐。”

“呜呜……”

颜丹青有些羡慕的看着他们,心道:什么时候他也能和顾琰这样就好了,你的事我知道,我的事你也知道,拌拌嘴打打架却还不离不弃的。

想着想着不自觉看向顾琰,却发现他也在看他,神智莫名恍惚了一下。颜丹青移开眼道:“走吧!我们也进去。”

“嗯。”

洛邑是仅次于帝都辉京的第二大城,地处中部交通枢纽,人口众多,商品也是琳琅满目。街道很宽,两旁全是各种各样的商贩,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上到高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能在这里买到合适的物品。

颜丹青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对什么都是新奇不已。

阁主说他小时候摔到了头,山下的记忆全都没了。再之后又一直闷在山上,吃的用的穿的阁主都会提前给他准备好。但是现在,他出来了,看到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不免事事心动,贪得无厌,流连在一个个摊位之间。

那家拂松菜馆在主街道上,离城门有段距离,等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的时候,人已经满了。

鱼浅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满为患的菜馆叹了口气:“还是来晚了,咱们是等一会儿还是去别家看看?”

说真的,他是不想去别家的。

沐源和同城都没有主打拂松菜的菜馆。明镜亦非台的邀请函寄去的时候,他本是不想来的,但当他得知洛邑城里有那么一家拂松菜馆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想来了。

颜丹青看到了一个背影,笑道:“等什么,直接进去。”说着,直接走了进去招手道:“白薇,白薇。”

闻声,白薇回过头看见了他,微笑问道:“阿暖,你自己来得?”

颜丹青笑着道:“还有三个人,我们来得晚了,没位子了,能一起坐吗?”

白薇点头道:“好啊!我们这桌就我和姐姐两个人,你让他们进来吧!人多热闹。”

颜丹青道:“谢谢你,等回去我再多画几张蝴蝶送给你。”

走出去对他们道:“有位子了,进来吧!”

鱼浅不相信的看着他,质疑道:“真的?你不会是威胁了他们才给你让座的吧!”

颜丹青道:“怎么可能,我像那样的人吗?”

鱼浅墨简点头,顾琰沉默。

好吧他是。颜丹青解释道:“白薇,和咱们一起听学的白薇和她姐姐在里面吃饭,有座。”

白薇,一听就是个女孩子。鱼浅道:“长得好看吗?”

颜丹青想也没想:“没我好看。”

“……”

鱼浅道:“你就自恋吧!肯定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说着,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正巧看到白薇朝他们这边招手,拽住墨简就一起进去了。

这白薇也太可爱了吧!穿着明镜台的校服粉粉嫩嫩的,就像沾着露珠的荷花,给人清心之感。

见他们毫不客气见色忘义,颜丹青对顾琰道:“我以后还是少和你一起出来玩吧!”

顾琰道:“为什么?”

颜丹青认真道:“我怕他们把你带坏。”

“……”

二人一同坐下时白薇正和鱼浅他们说话,见他来了偏头一愣,对着顾琰微微施礼。顾琰颔首回礼。

颜丹青道:“你们认识?”

白薇道:“汀州与晋川相邻,世代交好,见过几面。”

鱼浅道:“沐源也与晋川离得很近,怎么我就没见过你往我家跑?”

墨简瞪他一眼道:“你们家都是男弟子,滇池都是女弟子,没事儿谁往那跑。”

鱼浅悟道:“我说你们家怎么准备收女弟子了,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

那两人又开始日常拌嘴了。颜丹青问白薇道:“你姐姐呢!怎么没见她?”

白薇道:“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说话间,一名女子的声音传来,白薇喜道:“回来了,咱们可以吃饭了。”

然而鱼浅和墨简却不怎么高兴了,架也不吵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白薇朝她挥手:“姐姐,姐姐我在这儿?”

白术看到她后先是开心,后是皱眉,怎么她就出去了一会儿,就多了四个人?还有两个不久前才见过的。

在白薇旁边坐下后,白术道:“顾千珸怎么也在?”

颜丹青一愣:“怎么,不行吗?”不行的话我们可以走。

白术道:“不是。”说着向顾琰微微施礼。顾琰颔首回礼道:“不必拘谨。”

“???”

颜丹青惊了,拿胳膊肘轻轻戳了他一下,问道:“我,不是,你们,你们、她们……”

说了半天,颜丹青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结结巴巴你们她们好一会儿,突然消失的语言组织能力才恢复了过来,问他道:“你怎么主动和她说话,我缠着你半天你都不回我一句的。”

顾琰淡淡的道:“不一样。”

颜丹青道:“什么不一样,你这是……算了,我饿了,吃饭。”

白薇微笑着安慰他道:“阿暖,多相处就好了,有得是时间。”

然而白术却是冷哼一声,吓得鱼浅一个哆嗦,刚刚放松的身子又直了起来。

不过绷了好一会儿还是原形毕露了。白术刷刷点了很多拂松招牌菜,一端上来六人间什么尴尬都不见了,融洽得吃罢饭,鱼浅很大方的付了帐,对白术的印象也没那么差了。站在门口问她们姐妹道:“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看晚上的……”

“没兴趣。”白术打断他的话后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你别打什么坏主意,我妹妹是不会看上你的。”说着挥了挥拳头,挽着白薇扬长而去。

行出两步,白薇回头道:“阿暖,别忘了你说的画。”

颜丹青道:“放心放心,回去就画。”

待白薇与白术被人群湮没,鱼浅问道:“什么画?颜丹青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是不是朋友,是不是哥们儿。还有为什么人家小姑娘喊你阿暖?”

颜丹青道:“阿暖是我的小名,怎么了?我没告诉过你们吗?”

鱼浅墨简摇头,顾琰不语。

“……”颜丹青道:“人家是姑娘,喊得亲一点怎么了,你们大男人的喊着不嫌恶心?”

鱼浅道:“不嫌,你不知道墨简他也是有小名的,叫……”

墨简捂着他的嘴,咬牙切齿道:“吃饱了你又开始胡说了是吧!”

“呜呜……”

得,又开始了。颜丹青看向顾琰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你知道吗?”

“……”

不管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还是再说一遍吧!

颜丹青认真道:“我就再说一次,你记好了。本人姓颜名晴字丹青,小名阿暖。拂松思量山仙人阁无量真人座下唯一弟子。”说完,他非常认真的又加了一句。“顾琰,我想和你做朋友。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

鱼浅挣脱魔爪拍了一下他肩膀,皱眉道:“你怎么说得像告白似得。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了。”

颜丹青不解,问道:“什么是告白?”

墨简再次捂着他的嘴道:“你可闭嘴吧!真是吃饱了撑得。”

“???”颜丹青问顾琰道:“你听到了吧!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顾琰没有回答,往旁边站了站:“挡路了。”

闻言,三人这才发现他们站在人家门口就聊起来了。店里伙计注意他们很久了,只因他们身上带着剑,顾琰的脸又特别冷,这才没敢过来赶他们走。

鱼浅无视伙计灼热的视线,手向前一挥道:“我们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颜丹青道:“哪里?”

墨简显然是知道的,后退一步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然而鱼浅怎么会不拉他一起垫背呢!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跟着。

四人又是走走停停,在黄昏之前来到了鱼浅说的下一个地方。

鱼浅昂首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

“……”

“……”

四人面前是一座香火鼎盛的月老庙。进进出出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他们四个大男人在人家门口附近站成一排就显得特别显眼。长得自是不差,路过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停下来瞅上几眼再离开。

颜丹青就算是脸皮再厚都想走了:“咱们还是别进去了,找个地方等着晚上吧!”

鱼浅忙拉着他不让他走,小声道:“你可不能走,墨简我对付,你来搞定顾千珸。他虽然和我们走了一路,但这里是绝对不会进的。”说罢附在他耳旁又道:“慕容府第一任家主以缘入道,他们家就是干这行的,听说灵的很。”

所以说,顾琰是不会自砸招牌去别人家求缘?

颜丹青道:“不进去不就好了。”反正他对这种地方也没什么兴趣。

鱼浅拉着想要逃跑的墨简,看他道:“你怎么就转不过来弯儿呢?这月老庙除了姻缘也可以求其他的啊!你不是想和他做朋友吗?”

颜丹青看了眼顾琰,说真的他有些心动了,他昨天晚上做梦还梦见他和顾琰成为了朋友。但他要怎么说呢?说他想进去求个签?

突然,他想两人之前打过的那个赌来,问顾琰道:“之前打的赌还算数的吧!”

顾琰道:“算。”

颜丹青拍手笑道:“你输了,是我脚先沾地的。”

顾琰张张口,像是想说什么。被颜丹青察觉,先他一步道:“说好了不能耍赖的。”

沉默片刻,顾琰道:“要我做什么?”

颜丹青道:“很简单,我就想让你陪着我进去求个签。”

顾琰看向他,应道:“好。”

“这么爽快?”颜丹青挑眉道:“你不是勉强?”

鱼浅拉着墨简硬往里拖,回头冲他道:“勉强什么,答应了还不好?快点,一会儿赶不上放花灯了。”

颜丹青道:“花灯?”那是什么?想着,那边鱼浅和墨简已经进去了,便问顾琰道:好看吗?”

顾琰顿了顿,道:“好看。”

“好看也没我好看。”

说罢,颜丹青笑着摸了摸耳后:“开玩笑开玩笑。进去吧!一会儿就让我见识见识,能让你称赞的花灯到底有好看。”

第27章:染尘埃(四)

一进庙门,入眼便是一座系满了红绳的拱桥。桥下一池春水荡漾着朵朵莲花河灯,上面寄托着每一对眷侣的情思。桥上拿着红绳的男男女女,恩恩爱爱毫不避讳,执手共系缘结。

鱼浅走在最前面,昂首大步走上拱桥。

墨简跟在他身后,把红透了的脸埋在衣领里,一步一步走得很谨慎,小心的避着迎面而来的眷侣。

颜丹青则与顾琰信步其后,进来了,倒也不觉得不自在了,扯扯这根绳,揪揪那根绳,最后在顾琰冷冷一瞥中悻悻收手,老老实实走过拱桥。

过了桥,路两边的大柳树下摆着几个卦摊,专门为走过的眷侣算姻缘,测大婚吉日。

摊主个个身穿黑白长袍,长眉白胡慈眉善目,端坐于一方长凳之上,面前一张高脚方桌上面摆着的家伙事儿也非常齐全,颇有庙内供奉神像月老之姿,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上前卜上一卦,求个姻缘签。

虽说个个都像月老在世,但也不是每个摊前都排着长龙的。

下了桥后,鱼浅就迫不及待要去求签,奔着人最多的摊子挤了几次都没挤进去。一挽袖子大声道:“本公子就不信了,还有我挤不进去的地方。”说罢,一猫腰看准缝隙钻了进去,挤过层层叠叠的痴男怨女终于来到了那摊主跟前。

被他一扰,本来人很多的摊子一转眼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摊主气的眉毛倒竖,眼见客人们都被他挤跑去了别家,颤抖着手指着他道:“你你你……你把我的客人都给挤跑了。”

墨简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脸仍埋在衣领中,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害臊。心道:他这是交了个什么朋友啊!在沐源横冲直撞就算了,来了这里也不知收敛。

鱼浅看了看四周,确实都被他挤跑去了别家,忙道:“抱歉抱歉,我也是心急。”说着,却是没有一点歉意的坐在了摊前的板凳上又道:“我是来算姻缘的,你行吗?”

“……”摊主忍了怒气,毕竟以后还要在这里摆摊,和客人撕破脸皮可不好。抬手拿着毛笔蘸了墨,头也不抬道:“你想算什么姻缘?”

“……”这个问题把鱼浅给问住了,他不是真的想算姻缘,只是没见过想来凑个热闹。愣了片刻摇头道:“不知道。”

摊主一拍桌子,毛笔滚了下来落到墨简脚步。他低声怒道:“不算就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鱼浅不想起来,他好不容挤进来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正好墨简袖子掩面走来把毛笔递给摊主,便一把拉住他道:“你给他算,我是陪他来的。”

墨简:“???!!!”

鱼浅拉住想要逃跑的墨简道:“你算这一次,我就帮你抄剩下的七遍训规。”

“……”墨简露出眼睛道:“真的?”一遍训规他都要抄吐了,好不容易抄了三遍,剩下的真是抄不动了。

鱼浅认真向天发誓道:“真的。”

这边鱼浅二人在算姻缘,那边颜丹青就在各个摊子间晃悠。他发现这里除了眷侣,也有不少父母带着孩子来算学业的,当然也有和他们一样三三两两结伴来看热闹的。

“顾琰,我们去前面看看吧!”颜丹青回过头,想邀顾琰一起去前面。

然而他回过头却不见顾琰的身影,看了周围也瞧不见他。便对站在他附近的一人问道:“请问有没有看到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黑衣公子?”

“黑衣公子?”那人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长得高又特别俊那个?”

是顾琰没跑了。颜丹青道:“你看见他去哪了吗?”

那人笑道:“看到啦看到啦!他往月老神像那边去了。”说罢还热心的给颜丹青指了方向又道:“你可得看紧了,那位公子身后还跟了不少小姑娘呢!可别让他被别人抢跑了。”

颜丹青一愣,笑道:“多谢提醒。”说完便向那人指的方向寻去,然而走到了那人说得月老神像那里也没看到顾琰,想着要不要回去喊鱼浅他们一块儿找时,却被月老神像旁的叙事碑文给吸引住了。

碑文上记载着月老的来历以及月老与孟婆间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看了碑文的年轻男女无不被月老与孟婆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一女子看过后抽泣道:“天上人间,阴阳两隔,世上最痛,莫过于此。”

那女子身旁的男子温柔地抱住她安慰道:“管他天上人间,阴阳相隔,世上无论多远,我都会去找你。”

颜丹青看向他们,朦胧间看到了他们身上与之重叠的魂魄。

他看到,那个女子的魂魄比之男子的要透明许多。此时心中响起一个声音缓缓道:那个女子就要死了,他们马上就要阴阳两隔了,你看到了,你可以提醒他们好好珍惜现在……

颜丹青想提醒他们,更想救她,然而向他们的方向迈出一步后,却是一道金色天雷劈下,正正劈在他的眼前。

这是上天在警告他,莫要多管闲事。

月老神像旁边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惊雷吓得抱头鼠窜。那对眷侣也被吓着了,男子小心护着女子不让她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看着这一幕,颜丹青又向前一步,他们还很年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携手走下去。他想救她。

但是上天不允许,又是一道惊雷劈下,离得他更近了,脚下的石板更是被劈成了好几块。

这一次,人群更慌乱了,那对眷侣也被人群淹没。眨眼间,颜丹青就看不到他们了,他还不想放弃,正准备迈出下一步,一人拉住了他。

是顾琰,他手里拿着一个莲花河灯,微微蹙眉,看着他脚下破碎的石板问道:“你做了什么?”

鱼浅和墨简也被这两道天雷惊动,循声跑过来时便看到顾琰正拉着颜丹青说着什么,而颜丹青脚下的石板则碎成了好几块。

颜丹青被他问得一愣,看他道:“我在找你。”

“怎么回事?”鱼浅问道:“怎么突然会有天雷劈下,你脚下的石板又是怎么回事?”

“……”

“我不知道。”颜丹青指着石碑道:“我刚刚在看碑文,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墨简走过去看了碑文,对他们摇了摇头,他也看不出什么。

鱼浅见他心不在焉,问道:“颜丹青你没事儿吧!不会被雷劈傻了吧!”

“……”颜丹青一顿,回道:“放心吧,十道雷都劈不傻我。”

“那就好那就好。”鱼浅指着一颗系满了红绳的大树道:“我们去那许愿吧!把红绳系到那棵树上默念心愿就行,刚才那老头告诉我们的。”

闻言,墨简便想溜走,却还是被鱼浅发现给拖了过去。颜丹青与顾琰走在他们身后,突然一个莲花河灯递了过来。

颜丹青有点受宠若惊,接过莲花河灯问道:“给我的?”

顾琰道:“捡的。”

颜丹青笑着道:“谢谢,就是捡的我也开心。”

树下,鱼浅和墨简正在为把红绳系在哪里而发愁,挑挑选选好几个地方都不满意。下面都被系满了,上面又够不着,飞上去又太招眼。

颜丹青看着满树的红绳问顾琰道:“你知道为什么要往树上系红绳吗?”

沉默片刻,顾琰道:“知道。”

颜丹青看他道:“我不知道,你给我说说吧!”

“……”

颜丹青笑了笑,垂眸看着手里的莲花河灯低声道:“我刚才看见了一个人的魂魄。那个人马上就要死了。我想救她,却招来了天雷。”

顾琰惘若未闻,拿出一条红绳递给他道:“给你。”

颜丹青一愣,接过道:“你在哪拿的,我怎么没看到?”

顾琰道:“在前面。”

“你不系吗?”说完他自己就否定了。忙笑道:“抱歉我给忘了。你站在这里哪也别去,我把红绳系好过来找你。”说罢把河灯塞给他道:“你先帮我拿着。”

说完,颜丹青就看到鱼浅在向他招手,刚走过去鱼浅就拉着他指着上面一处没有系过红绳的枝桠道:“我们把红绳系在那里怎么样?”

墨简抬头看去:“那里太高了,我们怎么上去?”

鱼浅一拍颜丹青的背,笑道:“阿暖,此事就拜托你了。”

“阿暖?”颜丹青道:“你也喊得出口?不觉得……”

“不觉得不觉得。”鱼浅打断他的话,睁眼说胡话道:“我们俩个长得太丑了,不如你仙气飘飘,你飞上去没人会说什么的。”

“……”墨简白他一眼道:“你说谁丑,你自己难看别拉着我,我不认识你。”

“……”

颜丹青看了眼枝桠,确实有点高,但对他来说却是小菜一碟,仙人阁的树比这还要高,他哪颗没爬过?还不是三两下就上去了!

看向打成一团的二人道:“把红绳给我,我去系上。”

“好的好的好的。”鱼浅连连应道,忙挡住墨简挥过来的拳头,把两人的红绳递过去道:“记得把我的和墨简的分开系啊!我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墨简道:“我也是,一定要系得离他的那条远远的。”

颜丹青接过红绳笑道:“我想怎么系就这么系。”说着,后退几步瞅准枝桠,足尖轻点飞身跃上树梢,在鱼浅说的地方把三人的红绳系上,闭眼默念道:一定要让我和顾琰成为朋友啊!

连着默念三遍,颜丹青起身想要下去的时候,抬眼却看到之前那对眷侣正朝着这棵树走来,手里拿着红绳很是恩爱。

树下,鱼浅见他迟迟没下来,仰头催促道:“阿暖,系好了吗?一会儿花灯就要出来了啊!”

颜丹青仿佛着了魔,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他使唤了,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那对眷侣走过来。

直到那对眷侣系好红绳转身离开不见了身影,他才回过神来。他救不了她,不仅仅是因为上天不允许。他现在还做不到,想要救更多人,他就必须变得强大,所向披靡,任谁也阻止不了。

从树上跃下后,鱼浅立刻上前问道:“你怎么系那么长时间?有没有把我和墨简的系得远远的?”

墨简冷哼一声,指着上面道:“想知道就自己上去看看。”

“我不。”鱼浅冲他摆鬼脸道:“我不我不我就不去。”

“你……”刚消停的二人瞬间又乱作一团。鱼浅跑到顾琰身边回头道:“墨简,那七遍训规你还是自己抄吧!我的戒规还有十遍没抄呢!”

墨简怒不可遏,他就不该相信鱼浅的鬼话,挽起袖子就朝他追了过去,怒骂道:“你他妈敢不抄我就把你做得那些蠢事全告诉你二姐。”

“……”这两个人?就不能消停会儿?

颜丹青走到顾琰身边接过莲花河灯,笑道:“咱们别和他俩一路了,丢人。”

顾琰不语,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颜丹青侧头看他道:“你怎么不和我保持距离了?”

“……”

“好吧!”颜丹青回过头道:“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是我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转了转手里的莲花河灯又道:“我们去放河灯吧!我想为那个人祈愿,希望她能够……”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不用与恋人阴阳两隔。

向鱼浅他们光顾过的卦摊借了毛笔,颜丹青在河灯上写下心愿。两人来到桥下点燃花心的红烛放到水里,颜丹青起身心中默念道:真情难得,愿好好珍惜。

莲花河灯载着他的心愿随着成千上百的河灯一起缓缓漂远。颜丹青道:“谢谢你的河灯。也谢谢你今天能来。”

顾琰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一朵朵莲花河灯。

桥上鱼浅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喊道:“快快快,花灯要来了。”

颜丹青对着顾琰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去看好看的花灯。”

……

“好。”

第28章:染尘埃(五)

出了庙门,行至主街,人流涌动,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四人站于街尾。被气氛感染,颜丹青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真热闹。”

鱼浅看他,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吗?今天是上元节。”说罢看向墨简道:“你给他说说,你家世代书香,知道比我多!”

墨简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刷的一下打开,一袭青衣煞有介事,缓缓道:“上元节是古时流传下来的传统节日。上元,含有新的一年第一次月圆之夜的意思。在道教中,是以正月十五称为上元,七月十五为中元,十月十五为下元,合称‘三元’。”

“三元配三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上元天官正月十五生,中元地官七月十五生,下元水官十月十五生,故称正月十五之为上元节。”

颜丹青道:“那花灯呢?只有今天有花灯吗?”

墨简道:“古书中记载,正月十五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故要燃灯。但不是只有今天一天,各个朝代都有不同,承袭至本朝则是三天。十四夜为神灯,十五夜为人灯,十六夜为鬼灯。”

鱼浅接着他的话道:“上元节里人们除了出门赏月,燃灯放焰,喜猜灯谜,拉兔儿灯等传统习俗外,还有不少地方习俗。像我们沐源和同城还有舞龙舞狮、踩高跷等。不过我最喜欢还是赏花灯和吃元宵。”说到这里,一阵甜香从前方飘来,鱼浅仰天叹道:“啊!想吃元宵了。”

“豆沙,鲜肉,芝麻,都是我的最爱。”

墨简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快把你那口水擦擦,多大个人了还不知羞。”

鱼浅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笑道:“咱们去吃元宵吧!游花灯的队伍过来得时候人应该会很多,那时候别说赏灯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不一定有。”

墨简赞同道:“就去前面那个摊子吧!刚才的香味就是那里飘来的吧!”

鱼浅望去:“那个婆婆的摊子是吧!走着,我要吃上两大碗。”说着揉了揉肚子委屈道:“那个白术的眼神太可怕了,害得我中午都没吃饱。”

墨简白他一眼道:“你还没吃饱?你吃的比谁都多好吧!”

“……”好吧!他确实吃了很多。

穿过人群,四人在那个婆婆的元宵摊子坐下,鱼浅与墨简不再争论中午谁吃的多了,而是争论元宵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两人说法不一,墨简偏爱吃甜,鱼浅偏爱吃咸,几番争论下来,谁也不肯让谁。

这时,卖元宵的婆婆走来笑眯眯道:“二位公子别争啦!我这儿只卖一种馅,芝麻的,要吃的话我这就给你们做去。”

颜丹青道:“婆婆,先来两碗,别管他俩。”

闻言,鱼浅、墨简停止争论,异口同声道:“我也要吃。”

婆婆笑着道:“好好好,婆婆我这就给你们做去。”

趁着等元宵上桌的这段时间,墨简又讲了很多颜丹青不知道的节日和传统习俗,听得他津津有味。

待元宵上桌,游花灯的队伍也携着各式花灯从街尾走来。霎时间整条辕武大道上满满都是来赏花灯的行人。

鱼浅惊叹道:“还好咱们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一下子那么多人不走散才怪。”

墨简抚掌叹道:“世人皆道上元节以帝都辉京皇家的游灯队伍最为隆重,殊不知洛邑的游灯队伍丝毫不输辉京。不管是形态各异的花灯,还是热闹非凡的景象,亦或是摩肩接踵的游人,没了皇家繁多礼仪的束缚,有得只是普通百姓乐在其中的舒愉。”

说完,便是一阵沉默,像是还没有从意境中走出。

“噗咳咳咳……”鱼浅被他样子给恶心到了,不留神被热元宵烫了一下,边扇风边道:“你他妈快别嚼墨水了,留着猜灯谜的时候好好嚼。”

颜丹青摇摇头笑了笑,低头瞥到顾琰碗里的元宵一个没动,问道:“不喜欢?”

顾琰垂眸道:“不是。”

颜丹青道:“那怎么不吃?”

沉默片刻,顾琰道:“太烫。”

“……”

颜丹青道:“要不我给你冰一下?”

闻言,鱼浅把汤碗放到他面前,郑重道:“麻烦你了。”

颜丹青看墨简道:“你呢?用不用冰一下?”

墨简被烫的表情狰狞,哈着热气把元宵吞下后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就爱吃烫的,元宵就是要烫着才好吃。”说完,抬头看到颜丹青的汤碗已经空了,震惊道:“你吃完了?不是刚端上来的吗?你喉咙没事儿吧!”

颜丹青把手附在鱼浅的汤碗边,笑着道:“没事儿,我不怕烫。”

他从小吃东西都很快,可能是体质问题,不管摸上去是热的冷的,只要一吃进嘴里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消时,鱼浅那碗冒着热气的元宵就冰好了。然而把碗拿回去只吃了一口,鱼浅就哇哇大叫了起来:“这他妈是不烫了,变成冰了,我的嘴都要冻掉了。”

说完把手附在颜丹青的手背上,三秒钟都坚持不了就缩了回去,一把揣进墨简的领子里道:“你感受一下,是不是特别冰?”

墨简被冰得猛缩脖子,怒道:“你他妈快给我拿开,怎么不塞你自己领子里。”

谁会把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衣领?

好一会儿,鱼浅才把捂热后的手从墨简领子里抽了出来,问颜丹青道:“阿暖,你的体温这么低是冷的吗?”

颜丹青道:“我的体温一直如此,比正常人要低一些,不过今天好像有点反常。”

鱼浅道:“那就是冷得了,现在天还很冷,多喝热汤就好了。”扭头对摊主婆婆道:“婆婆,麻烦再来两碗,不够吃,太香了。”

婆婆笑着应声,很快,两碗热腾腾的元宵端上了桌。

鱼浅把其中一碗推给颜丹青后,就把之前的那碗冰得与这碗烫得倒在了一起,埋头吃了一口,点头满意道:“这下好多了,不烫也不冰,刚刚好。”

想起顾琰的那碗还没冰,颜丹青看他道:“你……”然而话没说完,堵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琰的碗已经空了,只见他额头微微发汗,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神情也不再冷漠。

颜丹青回过头微笑着,满足地捧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烫的,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甚至还有些暖暖的。

即使现在天空飘起雪花,他也觉得此刻的雪花是暖的。

……

他心道:真是热汤的缘故吗?

第29章:染尘埃(六)

明镜亦非台,离宫。

太阳高升,秋风和煦,颜丹青的房间突然闯进来五位‘不速之客’。

是鱼浅他们,他们从慕容府回来了。

“阿暖,阿暖?”

尧天在被子上蹦来蹦去,喵喵叫个不停。但无论他怎么踩怎么蹦怎么拱怎么叫,被子下的颜丹青都一动不动。

鱼浅坐在书桌旁研着墨:“不会是闷死了吧!你们谁去把被子掀开看看他死是活。”

鱼末看向念起,念起一推慕容君安。就这样,慕容君安被他们推到了颜丹青床前,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方才下了决心,硬着头皮拉着被子一角,心中连连念道“得罪了燃兄”。

然而当他掀开被子,确是一个人也没有,被子之下除了摆着几个枕头外什么也没有,颜丹青不见了。

那他能去哪了呢?十瑞师兄说了他已经回来了啊!

三个少年把枕头拿开又在房里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有些气馁。

鱼浅仿佛心有成竹,拿着毛笔道:“把床板掀开看看,下面有个密室,说不定在那里。”

“密室?”

三个少年很蒙圈,这里怎么会有密室?是关押犯人那种密室?

三人好奇又不安的掀开床板,只见几团鬼火扑闪,泛着幽幽蓝光,惊得少年们连连后退。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借着鬼火朝里一看,下面确实是有很大的空间,鱼末第一个反应过来,按着床沿跳了下去。

慕容君安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有人吗?”

片刻,鱼末从密室出来,摇头道:“没人。”

闻言,鱼浅拿笔的手微微一顿,不禁疑道:“那他能去哪儿?”明镜亦非台比以前还大,弯弯角角更是多到数不清,他个路痴不会是迷路了吧!

念起放下床板,疑惑道:“你的脸怎么了,里面很闷热吗?”

“……”鱼末没有回答,反是问鱼浅道:“这里怎么会有密室?这不是拂松鬼仙住过的地方吗?”

鱼浅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画作,回道:“是啊!这密室就是他挖的。”

话音未落,“砰”得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惊得尧天四脚打滑跐溜一下钻进被子,三个少年迅速后退一步看向门口做警戒状,而鱼浅则是双手一抖,“刺啦”一声,手里的画纸被撕成了两半。

门口,颜丹青一手拿着桂花枝,一手拎着坛桂花酿,一只脚凝在屋外。愣了一下笑着道:“怎么大家都在?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

他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鱼浅把撕破的纸张揉成一团狠狠朝他砸去,吼道:“你他妈回来了就不能提个醒什么的?”

“……”这里是他的房间,进自己房间还要敲门?

颜丹青扔掉桂花枝,接住他扔来的纸团,见纸上透着斑驳墨迹,狐疑着打开看了一眼,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写了字,拼在一起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三个少年凑过去看了看,均是摇头,心道:这黑黑的一团是什么?

四人看向鱼浅,等着他回答。只见他昂起头,自信挑眉道:“顾千珸,是不是画得很像?”

“……”

颜丹青拿着画纸往旁边一伸:“昀灵君,他说这画得是你。”

“!!!”

本是想吓吓鱼浅,没想到他探出头往旁边一看,顾琰还真的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朝这边看来。

“等等等等。”鱼浅看他反应不对,站起身出门想看看是不是顾千珸真的在外面。然而当他迈出门去刚瞅了一眼,却是立马又退了回来,心道:他妈的,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

早在客栈那里,他第一次遇见‘萧燃’的时候就觉得他很不对劲儿。先不说‘萧燃’是怎么找到他的钱袋的,光是顾千珸看他的眼神,他就觉得这个‘萧燃’很不一般。

要说为什么他能认出颜丹青来,最重要的还是顾千珸对颜丹青的感情很不一般。

十五年前,他并没有参加那次玄门百家联手的思量山大围剿。他很怕,他已经不想再看到当初摘月之战中万鬼齐鸣、哀嚎遍地的惨象,更不想看到他最好的朋友死去时的模样。

即使颜丹青是真的很强,但比起几千人来还是渺小如蝼蚁。更何况,他的身体已如风中之烛,任何一阵微风都能轻易把他吹灭。

然而,当拂松鬼仙被万箭穿心,成功堕入妄谭身死魂灭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各个小街深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跑去偷偷看了一眼。不止是他一人沉不住气,还有白薇,还有……顾琰。

他是忘了很多事,但他不会忘了那天的事,不会忘记那天顾千珸淡漠得没有生气的眼神。

当他扶着泣不成声的白薇走上思量山,走过仙人阁来到无望崖边的时候。却见漫漫冰雪之中,一人屹立在崖边,是顾琰。

他静静的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表情非常淡漠。紧接着下一秒,他和白薇两个人都惊呆了,震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听见“噗通”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慌忙跑了过去。

水面荡漾着层层波纹,顾千珸他……跳下去了。

两人都想不到他为什么要跳下去,顾千珸和颜丹青的关系虽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夸张,却也不是能为了另一人跳下妄谭的关系。

妄谭,寓意无妄之谭。

顾千珸跳下去是想寻死还是殉情?

两人猜不到,也问不到了,因为顾千珸已经跳下去了。

直至水面波纹渐渐平息毫无波澜,两人都愣在崖边看着谭水,即使身上落了积雪也无力拂去。

谁也不知道,不知道是颜丹青在为顾千珸哭泣,还是顾千珸在为颜丹青悲鸣。从他跳下妄谭的那一刻起,片片雪花自天空缓缓飘落,落在思量山九九八十一座镇魂石兽上,落在仙人阁的废墟上,落在无望崖边,却唯独没有落进妄谭。

悲伤之际突然之间,水面又重新漾起波纹,两人不禁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什么东西。

须臾,一把黑剑破水而出,紧接着是一只苍白的手。是顾琰,那把剑正是他的佩剑初弦。

难道他没死,他还活着?两人没了震惊只有欣喜,他们都希望顾千珸能好好活着,他们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跳下去。

因水面离崖岸有很长一段距离,两人只能等着顾千珸被初弦带上岸来。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见顾千珸拔出剑身催动剑诀,除了一截手臂浮在水面外,其他的都还没在水里。

水面平静,两人再次愣出神,如果顾千珸已经死了,确实是会浮上来的。

“为什么你要跳下去。”

白薇突然冲水下的顾千珸喊道:“你凭什么要跳下去,你们连朋友都不是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她的声音很大,有可能会造成雪崩,但鱼浅没有阻止她,因为他知道这里除了他们三个没人会来,也没人敢来。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也正是他想说的。

她哭道:“你死了他会更难过的,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当初他为了救你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的吗?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你上来说清楚啊!”

白薇的情绪很激动,整个无望崖回荡的都是她的哭喊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喊了多久。鱼浅忽然瞥到水面漾起了一丝波纹,接着一把断剑破水而出,是颜丹青的佩剑湘云。

是他听到白薇的哭诉了吗?

在空中飞绕一圈后,湘云缓缓落在白薇身边发出阵阵铮鸣,似乎是在安慰她。

这时,两人都注意到了,水面再次漾起更大的波纹,但漾起波纹的不是顾千珸,而是感应到湘云剑的初弦。

两剑齐鸣,水面上,顾琰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紧接着半个身子被初弦带出了水面。呛出几口水后整个人又被带出水面,被带到了无望崖上。

两人不敢相信,顾千珸是真的还活着,白薇喜极而泣,鱼浅也觉得心中一松,瘫坐在地上却是一滴泪也流出来。

为什么顾千珸还活着?颜丹青却死了,甚至就连一缕魂魄他都召不回来……

顾琰仰躺在雪地里怔怔看着天空,为什么他还活着,并且活着沉到了谭底。

他想:既然他没死死去并沉到了谭底,那么颜丹青也会沉在谭底吗?他会不会也还活着?

谭底并没有谭面那么宽广,他疯了似得找,不错过任何角落。然而除了一口冰棺和一把断剑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找不到。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了冰棺,但是冰棺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哪怕是一副骷髅或是一件衣服,他都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浮上水面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他只知道,系在颜丹青手腕上的缘结早在半月前就没了感应,他只道是一时有异,不久就会恢复。然而现在,他清楚的明白,颜丹青……是真的回不来了。

再也没人一遍又一遍的向他介绍自己,认真的对他道:“顾琰,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做朋友。”

再也没人一圈又一圈的围着他转,不厌其烦的问他:“顾琰,你为什么不说话?”

再也没人一天又一天的变着法讲故事给他听,末了不忘问句:“是这个故事好听还是上个故事好听?”

……

那天,鱼浅和白薇什么也没问,三个人更是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自己怎么走下山的都不知道。

鱼浅转着毛笔,一下一下,他和颜丹青怎么也算是朋友一场,即使面相变了,凭着喜好认出他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顾千珸和他接触并不多,又是怎么认出他的呢?

自从在空城与他们分别之后,他也没少向鱼末他们几个旁敲侧击问着关于‘萧燃’的事。也是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萧燃’和颜丹青一样是个路痴,没人和他一起上课绝对会迟到等等,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萧燃’就是颜丹青的事实。

鱼浅自是不会和任何人说,也不会开口去问,更不敢开口去问。他怕颜丹青会否认,如果他执意不告诉别人,那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的。

门口,颜丹青还愣在那里,直到尧天从被子里拱了出来跳到他的身上才回过神来。

顾琰站在他的门前,不开门进去也不走过来,就只是偏头看他。颜丹青喉咙一动,开口道:“你觉得这幅画画得像你吗?”

闻言,鱼浅的手又是一抖,笔尖擦过手指,心道:他妈的问得什么鬼问题,尬聊吗?

鱼末和念起一动不敢动,虽然昀灵君说了他们可以进来,但还是莫名的感觉到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慕容君安则没有他们那么不安,悄悄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想要把挂在颜丹青身上的大鸡腿给抱下来。

然而他还没走到跟前,一个黑影出现在颜丹青身边,惊得他立刻闪身缩在门后。

是顾琰,只见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桂花枝,冷冷地道:“你出去了?”

颜丹青移开视线,只是顾琰靠近他都会变得心脏砰砰乱跳,更别说看着他的脸了。须臾,佯装镇定,同样是冷冷地回道:“出去转转,怎么了吗?”

说完,颜丹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真的快紧张死了,即使没看着顾琰的眼睛,他都能感觉到他冷漠的脸上那灼热的视线。

屋里的四人比他更紧张,手心冒汗背后却是汗毛倒竖,不禁疑道:这是怎么一会事?是要打一架的节奏吗?

尧天被颜丹青身上散出的寒气冻得一个哆嗦,跳下来再次钻进了被子。

两人在门口僵持片刻,最终还是颜丹青败下阵来。拎起酒坛问道:“要进来喝一杯吗?我昨晚买的桂花酿。”

顾琰没有说话,冷冷扫了一眼屋里。

鱼浅很有眼色的站起身道:“啊!该吃午饭啦!”说罢回头对鱼末道:“儿子,走,爹带着你们去城里吃好吃的去。”

鱼末也很配合,掀开被子抱起尧天回道:“好的,爹,咱们这就去吧!”

念起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捞起门后的慕容君安跟着他们走了出去。然而四人一出离宫便心有灵犀的躲在墙角偷听。

却见他们两个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要进去坐下来好好喝一杯的意思,而是……齐齐看向他们藏身的墙角。

鱼浅心中唾道:妈的,就知道躲不过他俩,这他妈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可惹不起。

一回头手臂一张搂住三个少年低声道:“都他妈吃饭去吧!别再这凑热闹了,想偷听他俩说话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三个少年和他想得一样,齐齐点头,心道:别说听到一句了,半句都会要了他们的小命。

直到四人走远,颜丹青开口道:“进来吧!没人了。”

二人进入房间,颜丹青却没有关门,放下酒坛后拿着桂花枝走了出去,把桂花枝插在一株昙花身边后背对他道:“我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了。我手腕上有一条红色印记,以前我还以为是护腕绑得太紧勒出来,但当我回到冥界后却发现那个印记还在,不过是比着生前浅淡了些也就没怎么注意。不久后,那条红印就自己消失了,直到昨天,那条红印突然又出现了。”

颜丹青转过身去想把手腕露出来给他看,然而刚转过身就没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上方低沉着微颤道:“你别回去。”

沉默片刻,颜丹青轻声道:“我不属于这里。”

是的。他不属于这里,即使孟婆判官阎罗他们全都瞒着他,他还是渐渐想起来了,他生来就不属于这里。

第30章:染尘埃(七)

颜丹青没有推开他,他的手紧紧搂着顾琰。他道:“我现在不会回去的。”

冥界的时间和人界的时间不同,如果他现在以人身回去,没有殊途剑的话,说不定会直接老死在黄泉路上。

他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这一次,就让他真真正正做一次颜丹青,他就是颜丹青,不是冥王也不是萧燃。

颜丹青道:“顾琰,你在听吗?”

顾琰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在听。”

颜丹青道:“我想重新向你介绍一次自己。你一定听好了。”

顾琰把头埋在颜丹青的颈间,沉声道:“我听着。”

须臾,颜丹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本人无名,唯一的身份就是冥界之主——冥王殿下。”

是的,他隐约记得,他是没有名字的。但是现在,他不是冥王,他有名字有身份。

他道:“拂松思量山仙人阁是我的师门更是我的家,颜晴是我的姓名,丹青是我的字,阿暖是我的小名,拂松鬼仙是我的外号。我就是我,那个一直想和你做朋友的颜丹青。”

他就是他,他就是颜丹青。

昨天顾琰走后,他一直没能睡着,想起第一次顾琰与他讲话,一起吃饭,一起游玩时的情形就更是睡不着了。

趁着月色,他悄悄溜出了明镜台,他想去他们走过的地方看看,拂松菜馆,月老庙,还有那个婆婆的元宵摊还不知道在不在。

颜丹青从房间溜出来的时候天将黄昏,赤橙色的阳光洒在明镜台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给人一种暖洋洋颇有些懒散的感觉。

于是乎,很不幸的,他在明镜台再一次迷路了。处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楼宇亭台,加上琉璃瓦反射着橙光,更是看得他头晕目眩,分不出东西南北。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了一脸倦容的陆十瑞给他指路,别说去洛邑城了,明镜台他都出不去。

待他来到洛邑城的主街辕武大道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道路两旁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不输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

这颜丹青一问才知,今天是七夕节,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

七夕?颜丹青心道:月老庙今天的游人也会特别多吧!

他想的没错,当他一路找一路问的来到月老庙时,门口的石阶都快被信徒们给踩平了。里面更是拥堵不堪,拱桥上河岸边全都满满站着一对对眷侣,你侬我侬,共执灯,共结绳。

颜丹青挤不过去,他也不用挤,脚尖轻点跃上屋檐慢悠悠朝里走去。就像一只轻巧的点足白猫,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人注意到他。

上次他们来得时候很匆忙,没好好转转这月老庙。不过这次,他也不打算把这里好好转上一遍,他现在只想看看那棵树上他系的红绳还在不在。

在的话,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应验。

当他小心翼翼地从屋檐上跃至树梢想要找到那枝系着他们三人红绳的枝桠时,树下的人们发现他了。仰头着头看着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突然,人群中一女子开口问他道:“你是月下老人吗?

???颜丹青心道:在问他吗?就是天再黑,也不至于把他认成一个老头子吧!

见他不语,那女子又道:“如果你不是月下老人的话,也是来求姻缘的吗?你的伴侣呢?没和你一起来?”

颜丹青没有回答,听到伴侣他就想到了顾琰。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睡不着?

那女子继续道:“你没有伴侣的话,我怎么样,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闻言,人群中一阵惊呼,均是被那位女子的大胆折服。

!!!颜丹青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愣了片刻微微一笑,回道:“承蒙姑娘错爱,在下已有意中人了。”

那女子也不气馁:“意中人?你们还没成亲?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的?他喜欢你吗?你们已经互表心意了吗?”

颜丹青又被她问愣了,心道:他们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还差点就滚床单了,但是谁也没有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也迷茫了,顾琰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昨天那种情况下,他说出那种轻佻的话,是个男的都会亲上来的吧!

颜丹青也不懂了,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不懂里面的门道。便问道:“假设,我是说假设。你对别人说出‘要上了他’这句话之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一男子高声回道:“当然是选择上了他。”

说完,人群一阵嬉笑,那男子也哈哈大笑。他旁边的女子是和他一起来的,见他胡说还不知羞耻,脸上挂不住了,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瞪眼怒道:“让你瞎说,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那男子疼得直蹦,跳脚想要反击,却还是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带走了,边走边号自己知错了,求放过。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待那对夫妻走远,又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回道:“这种话看是对谁说了,要是对男人说得,那人当然会二话不说选择上了他;要是对女人说的,那就……呃,可能会挨一把掌。”说着,捂着自己的左脸笑了笑:“你可别小看女人,细手腕打得还挺疼。”

“……”颜丹青咽了一口吐沫,心道:还好顾琰是个男的,他要是个女的自己还不得被打残了?想着又摇了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顾琰的话,他可能会被打得直接回了冥界去。

树下,那女子仍在仰着头看他,问道:“你不下来吗?你在上面是在找什么东西?”

颜丹青蹲下身道:“是啊!我在找以前系在树上的红绳。”

怎么就找不到了?明明鱼浅的和墨简的都在,怎么独独就他的不见了?难道是被风吹跑了?

既然没了,那就算了不找了。

颜丹青从树上跃下,问道:“庙里的红绳在什么地方放着,我以前系得不见了,我想再系一次。”

一人回道:“你手腕上不是绑着呢吗?还会发光呢!”

颜丹青低头一看,果然,他左手手腕微微发着红光,一截红绳从袖子里垂下。刚刚向他表明心意的女子走过来问道:“是慕容府的缘结绳,你是慕容府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认为他是慕容府的弟子?

颜丹青抬起手腕露出红绳,问道:“你认识这个?”

“认识啊!”那女子也扬起手腕,只见一条和颜丹青一模一样的红绳系在她的右手手腕。

她道:“我们慕容府的弟子年满十五岁的时候,都会炼制两条这样的缘结绳,遇上命定之人后就把其中一条系在对方的手腕,意为缘定今生不离不弃。最重要是能够通过缘结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只要系上缘结写下咒印,无论对方在哪,都能感应到。”

此刻,颜丹青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今晚真是没白来这一趟,如果这红绳是顾琰系上的,那他认出自己也不奇怪。他道:“是两个人互相感应吗?”

那女子道:“不是,缘结术是慕容府的秘术,只有炼制的人才能感应到。”

颜丹青道:“这绳子能随便系在别人身上吗?找人用什么的,不是很方便吗?”

那女子温怒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慕容府是玄门第二大家族,家主因缘入道,这缘结绳便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是慕容府的象征。如果不是看到你手上也系着,我是根本不会轻易让你看到我的缘结绳的。”

颜丹青道:“有那么宝贝吗?”

那女子道:“当然要宝贝了,这可是要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腕上用以互定终身的。”

“……”

颜丹青道:“碰都不能碰吗?”说着他伸手想要触碰那女子的缘结绳。为什么只有他手腕上的红绳在发光?

女子拍开他伸来的手,怒道:“你做什么?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扯我的缘结绳。”

颜丹青道:“不不不,我就是想知道你的为什么不发光。”

那女子偏头冷哼道:“我不会说了,你不如去问问给你系下缘结绳的那个人。你既然都和别人私定终身了,为什么还要说谎,骗我说他只是你的意中人?”

颜丹青望天,须臾道:“他确实是我的意中人,我们还没互相表明心意呢!”

那女子瞥他一眼,道:“我不信你了,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也不喜欢你了。”

颜丹青哑口无言,这人变脸也太快了,说喜欢就表白,不喜欢就赶人,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难怪鱼浅到现在还打着光棍了,以他挑剔的眼光能娶到媳妇才怪!

好吧!他走,现在就回去问问顾琰这缘结绳是怎么回事。

出了庙门,原路走了一会颜丹青就停下了,这他妈是哪?他明明是按着原路返回的啊!

漫无目的地胡乱走了一会儿,一股甜腻的酒香勾住了他的衣角,引导着他来到了一个酒庄。但此时的酒庄已经关了门,颜丹青再次跃上房檐无声无息跳进酒庄的院子里。

庭院很大,一棵十几米高的桂花树下的木架上,摆放着一坛坛新酿的桂花酿,酒香混合着桂花的甜腻正正符合颜丹青的口味。清冷的月光下,颜丹青轻巧地攀上枝头,折下一枝桂花枝插在腰间,跳下来后又挑了一张他画得最好的画作压在一坛桂花酿下,紧接着拎起旁边那坛飞身从墙头跃出。

街上人很少,多是幽会情人后急匆匆往家赶的男女,也有几人看到了深夜从酒庄里跃出的颜丹青,却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瞥过一眼后继续急匆匆赶路。

谁还没翻过心上人家里的墙头呢!

颜丹青却不想让他们无视自己,他得在天亮之前赶回明镜台去。

拦下一人问了路后,颜丹青才把桂花枝从腰间拿出,闻了闻上面细小花朵的甜香,又闻了闻了酒坛里桂花酿的酒香,心满意足的抽了抽鼻子,心道:怎么着也得灌顾琰喝上那么一杯。

……

想起昨晚在月老庙里那女子的话,颜丹青道:“你还在听吗?”

顾琰道:“我在听。”

颜丹青道:“我现在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闻言,顾琰的身子一颤,松开手臂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吃惊。

颜丹青笑了笑:“你不用那么惊讶,以前小不懂事,干了很多蠢事说了很多蠢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确实很蠢,蠢到能把爱情和友情弄混,害他前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和顾琰相处的机会。

“……”

颜丹青道:“我想重新认识你,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我想重新认识你。”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上会系有你们慕容府的缘结绳。我想知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顾琰看着他,沉默片刻,应道:“好,但你要答应我,看到真实的我之后,不要逃。”

“嗯。”颜丹青认真道:“我答应你,绝不逃。”

人生很短,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不会再逃了。

说完,颜丹青又道:“顾琰,你喝酒吗?我是说桂花酿?”

“……”

顾琰道:“喝酒误事。”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会误事还是谁喝了酒都会误事?

颜丹青道:“为了你我之间的承诺,必须得喝一杯。喝了这杯酒,我绝不会逃,但是……”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笑了笑不再往下说去。

顾琰果然上钩了,微微蹙眉想了片刻,道:“只一杯。”

颜丹青内心狂笑,镇定道:“好,只一杯。”

喝了第一杯,他就有办法再让他喝下第二杯。哼哼,颜丹青心道:误事?就让他见识见识,顾琰醉酒后是个什么样子,又是怎么个误事法。

两人进屋相对而坐,颜丹青打开了酒坛上的盖子,一股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这酒虽然名字上写着桂花酿,却是辣的很,香甜中带着醇厚。昨天他忍不住在酒庄浅尝了一小口,辣的他立刻爬树摘了一把桂花嚼着,这才顺手折了一个花枝。

颜丹青含笑倒了一杯,问顾琰道:“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沉默半晌,顾琰才低声道:“不是。”

把酒斟满杯子,颜丹青小心的递给他道:“你不是不喝酒的吗?什么时候喝的。老实说,不能沉默不能骗我。”

顾琰接过酒杯,一口饮下,看他道:“十五年前。”

颜丹青的手微微一抖,些许酒水洒在了桌子上,忙把酒坛放下起身道:“我去拿抹布擦擦。”

顾琰却道:“你答应了我,喝了这一杯,就不逃。”

颜丹青还是迈出了步子,回道:“我既然答应你了,就绝不会食言。”

当他拿着抹布回来的时候,顾琰确是不见了。一个黑影蹲在桂花枝那,一片一片揪着上面的叶子似在发泄,嘴里还振振有词念叨着什么。

颜丹青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揪叶子?

说完,顾琰揪得更快了,看着他要把这枝桂花揪秃的架势,颜丹青连忙拉住他道:“停停停,我还等着它长成参天大树呢!你快住手。”

“……”

顾琰很听话的不再摧残那枝桂花,转而摧残旁边的昙花。颜丹青好不容易把他拉进屋里关上房门喘口气,却见顾琰掀开床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又听“噗通”一声闷响,便没了动静。

颜丹青连忙跑了过去,掌起几团鬼火向下一看不禁惊呆了,这他妈真是,以后还是不要让顾琰再喝酒了。揪秃了半个院子的昙花叶子不说,还把他挖了两年的密室砸出了一个大坑。

默默放下床板,颜丹青心道:为了剩下的昙花叶子着想,还是等他酒醒了再放出来吧!不过,还好顾琰自己晕了,不然他真下不了狠手把他打晕。

第31章:染尘埃(八)

收拾完院子,颜丹青坐在桌边一边品着桂花酿一边看着手腕。那条红绳已经隐去,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红痕。

命定之人。缘结绳。颜丹青勾起唇角手指摩挲着杯沿,片刻,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低头一看,微微笑道:“坑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密室里,顾琰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坑。闻声抬头看向颜丹青,伸出一只手似是想要颜丹青拉他上去。

颜丹青负手笑道:“你砸出的坑,你得负责把坑填起来。”

顾琰又看了一下脚下的坑,两只手向上伸着,认真道:“好。”

颜丹青弯腰想要拉住他的手。突然身后一个声音道:“咳咳,不好意思,我又回来了。”

鱼浅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桂花酿嗅了嗅,赞道:“好香的桂花酿,你是怎么买来的?”

“???”颜丹青还是把顾琰给拉上来了,听他这样问,似是话里有话。然而此时他还不知道鱼浅已经认出他了,回道:“当然是花钱买的。”

鱼浅拿出一张画放在桌子上,正是颜丹青昨天晚上换酒用的那张。他冷笑道:“你那么穷,哪来得钱?”

颜丹青上前一看,是他买酒用得那张,问道:“这画你哪来的?”难不成那酒庄主人卖出去时被他发现了?

鱼浅笑道:“这就要问鬼仙你了,这酒是怎么来得?”

一句鬼仙喊得颜丹青汗毛倒竖。但凭一张画他是不会承认他就是拂松鬼仙的。

颜丹青含笑道:“神君说笑了,我不过是模仿着画了一张换酒用,怎么会是鬼仙呢!他不是……身死魂消了吗?”

“颜丹青。”鱼浅拍案而起,怒目道:“你别太过分。你自己看看,这上面题的是谁的名字,盖得是谁的印章。”

闻言,颜丹青又看了一眼,右上角赫然提着他的名字,盖着冥王印。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竟忘了,冥王印是独一无二的。当年他纵横于世统领万鬼的时候,用得就是冥王印。颜丹青把画揉成一团掌起鬼火把它烧成了灰烬,笑了笑:“失误失误。”

鱼浅倒了杯酒一口饮下,辣的他挤眉弄眼,好一会儿才道:“要不是我们下山的时候正好遇到那酒庄主人,你现在说不定再一次被射成筛子了。”

颜丹青笑道:“那还真得谢谢你了。”

“哼!”鱼浅道:“你不用谢我,我不配。”

说罢,门外一人敲门,声音沙哑道:“我能进来吗?”

颜丹青道:“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门外,陆十瑞仍是一脸倦容,勉强笑着走了进来,道:“千珸兄也在啊!”

顾琰不语。

“咳咳。”鱼浅没好气道:“你来这里有事吗?”

和颜丹青一样,他们三个以前看到陆十瑞都是绕着走的,能不和他扯上关系最好不扯。

陆十瑞看向颜丹青道:“我是来找他的。我……收到了一封信,是我……是那个人寄来的。”

颜丹青脸色一变,忙道:“你快坐下,在打倒他之前,你可不能先倒下。”

陆十瑞缓缓坐在鱼浅旁边,眼窝深陷眼珠布满血丝。“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父亲,我是他的儿子,我竟然,我竟然没有看出他被人……”

颜丹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陆十瑞光彩不再,他就像照镜子一样,看到自己曾经有过的样子。张了张口,他还是说了句:“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鱼浅听懵了:“你们在说什么?”对颜丹青道:“你要负责什么?你为什么要道歉?”看向陆十瑞又道:“你们,不是,你们什么时候,那个人是谁?信是怎么回事?”

鱼浅不明白了,陆十瑞是知道颜丹青已经回来了的?还是……他和萧燃之间有什么关系?

顾琰道:“冷静。”

鱼浅嗤笑道:“什么是冷静?你他妈有资格说出这两个字吗?”

颜丹青道:“想知道就坐下,废什么话。”

顾琰道:“不是我。”

“???”颜丹青道:“什么?”

“……”

颜丹青拉着顾琰在他们对面坐下,对三人道:“先看信,再讨论其他。”

“……”

陆十瑞点头,拿出一封信,看上去有点厚度,信封上赫然写着冥王亲启。

是酆都城主寄来的,没跑了。

鱼浅看到了上面的字,问道:“这个冥王是什么王,怎么没听说过。”世上有这么个王吗?

颜丹青接过信封撕开封口,答道:“你当然没听说过,但你见过。”

鱼浅道:“我见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颜丹青道:“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我就是冥王,你当然见过。”

“???!!!”鱼浅震惊地拍桌道:“什么?”颜丹青是冥王?难道他是皇亲国戚?

猜到鱼浅在想什么,颜丹青道:“不是你想得那样,等下看完信你就知道了。”

颜丹青看了几眼内容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们一人一份,又道:“没想到酆都城主还挺聪明的,想出这么个借刀杀人的好办法。”不过,他一定是没了办法,才会出此下策吧!

信封很厚,因为里面是三本簿册子。一本写冥王事迹的冥王赋,一本写冥界由来的冥界录,一本写冥王印作用的冥界更衍录。

鱼浅拿到的那本是冥界录,看完后惊讶道:“世上、不是,仙界是真的存在的吗?我还以为修仙问道只是为了除魔奸邪保卫一方百姓呢!没想到还真能飞升成仙啊!”

陆十瑞拿到的是冥界更衍录,看完后痛苦道:“酆都城主就是为了冥王印才夺了我爹的舍?这害人的东西这么不毁了?”

顾琰拿到的是冥王赋,看完只说了一个词:“一派胡言。”

颜丹青笑道:“没胡言,写得挺不错的,我在冥界就是那个样子的。这三本里,我最中意的就是那一本。”

顾琰看他,显然不信。问道:“当真?”

颜丹青道:“下次我师兄来,你可以问问他,看我在冥界是不是那样?我想如果他看到这本册子,一定会拍案叫绝的,几句话就描写的淋漓尽致。”

顾琰惊道:“你……”

颜丹青笑道:“什么?”

顾琰道:“顽劣。”

鱼浅已经看完了陆十瑞的那本冥界更衍录,把他的那本冥界录忙换给顾琰:“快让我看看这本写了什么。”

“……”册子很薄,不消时,鱼浅看完便合上册子,叹道:“顽劣,必须得改,哪有国王打自己子民的,你这冥王当得也太失职了。”

颜丹青点头道:“是挺失职的,不过,这本册子只是表象,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怎么就没写进去?”

看完三本册子,鱼浅已经对颜丹青是冥王之事深信不疑,但对有人敢欺负身为冥王的颜丹青这件事存有疑惑。不禁问道:“谁敢欺负你,你不是冥王吗?阎罗王不都得听你的。”

颜丹青道:“当然有,不过我最后都讨回来了。”

“……”

看来看去,鱼浅对那本冥界录爱不释手,反复又翻看了好几遍,问他道:“真有仙界吗?”

颜丹青道:“你怎么不问问冥界。”这本册子明明描写冥界多好吗!

鱼浅道:“死了不就去了,问它做什么?提前做好去冥界的准备?再说了,这冥界不就是我们口中的阴间嘛!不过是多了些东西罢了,有什么好问的。”说罢,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喝了孟婆汤真的就会忘记前世吗?”

颜丹青道:“你不是不问吗?”

鱼浅摸了摸鼻子,道:“我只是有些害怕罢了,冥界是不是很可怕?孟婆呢?神话故事中把她描写的很可怕,一定也长得很凶吧!”

颜丹青回想起孟婆的脸,认真道:“嗯!很凶。”

但此孟婆非彼孟婆,冥王都会更矢,更别说身为冥官的孟婆了。

陆十瑞翻看完最后一本冥王赋,不敢相信的看他道:“你当真是欺负孩童、善恶不分?”

颜丹青道:“我正义感十足的好吗!怎么会欺负小孩子,那些小鬼头要是还活着做你们祖师爷都绰绰有余了。”

陆十瑞又道:“既然如此,酆都城主为什么要把这三本册子寄来,即使世人知道了冥界的存在也不会怎么样的啊!毕竟这和我们知道的人死后会去另一个地方也差不多少啊!”

颜丹青道:“他的目的应该不在于让世人知道冥界的存在,而是冥王印的存在。冥王印是冥界最高权利的象征,是权利,就会有人想拿到它。”

陆十瑞道:“这么可怕的东西为什么不毁了?或者,你一直当冥王不就好了,没人抢的到的。”

颜丹青严肃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得,毁过很多次,但第二天醒来,它仍挂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想过一直当冥王就好了,但,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就坐在你们面前,是人,不是鬼。”

听罢,陆十瑞抓着头很是痛苦,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颜丹青叹道:“至少现在我还没想到。”

这边鱼浅研究着冥王赋,忽的指着一页道:“这里写的冥王入世,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是真的吗?”

颜丹青上辈子确是如册子里写得一样入世便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那么他这次……还会这样吗?

颜丹青哑然,他上辈子没有记忆,如果有的话必定不会那么做。待冥王印出世他就会立刻回到冥界去,不会滥用冥王印的权利,更不会逆天而行,到最后落得个拂松鬼仙果真历鬼转世的恶名。

鱼浅接着又翻开另一本冥界更衍录,问道:“这里说的,只有冥王在世为人时冥王印才会出现,在这时拿到冥王印便可成为冥界之主,是真的吗?”

颜丹青道:“不是,冥王印只有我能拿到,不管我在哪它都会挂在我的脖子上。”

陆十瑞睁开发红的双眼,道:“既然假的?你怎么不说明白,这样我父亲也不会……”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他父亲是他最钦佩的人,身为百家之首却丝毫没有高人一等唯我独尊的架子,对他更是宠爱有加,耐心的一遍一遍教他写字,教他练剑……最后却落得……

陆十瑞眼眶更红了,问道:“酆都城主寄这些东西给你的原因是什么?你想到对策了吗?”

颜丹青沉默片刻,道:“我想不通一点,如果他把这些消息放出去,那么他必将会多出很多竞争对手,到时候他对付的不仅是我个一人,而是无数想要夺得冥王印的人。”

鱼浅道:“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这是想等着谁夺得冥王印后再抢过去,先看你们互相残杀再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颜丹青摇摇头,他不觉得酆都城城主是这个打算,也不觉得他下了千年的一盘大棋只想要夺得冥王印这么简单。

他道:“冥官是不能杀人的,轻则天雷加身,重则灰飞烟灭。酆都城主是人,也是唯一身在人界的冥官,他杀人虽不至于灰飞烟灭,但是会减寿。历代酆都城主都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冥界的事情,如有违背,也会减寿。并且死后魂归冥界,定是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放出。”

鱼浅道:“怎么个减寿法,他不是还活着吗?”

颜丹青道:“所以要说他很聪明,他杀得多是罪孽深重之人或是借刀杀人,瞒天过海之下自然受的反噬也最轻。还有最重要一点,历任酆都城主如果是遭遇意外而死亡的话,是可以夺舍重生的,这是身为唯一一位人界冥官的特权。”

鱼浅呸道:“什么狗屁特权,怎么不废了?”

颜丹青道:“哪有那么容易,我的权利是很大,但这些都是你一心向往的仙界定下的,要改也是他们改。”

鱼浅道:“这他妈的真是日了狗了。”

说着把那本冥界录往桌上一摔,又道:“你他妈当的什么狗屁冥王,还不如做人来得自在。”

颜丹青笑道:“抬头三尺有神明,小心他们听到后拿雷劈你。”

鱼浅骂道:“去他妈的,劈就劈,还不让老子说真话了?”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就劈了下来,鱼浅惊得一颤,小声骂道:“这他妈还真是苍天有耳了,这么快就劈来了?”

又一道天雷劈下,听声音却是离他们很远,似在明镜台外。颜丹青隐隐听着和平时的云雨雷却有不同,暗暗心道不好,这天雷的声音他好像是听过的,这像是……有妖物在渡天劫,而他知道的,这世上唯一有可能渡天劫的妖物就是尧天。

颜丹青忙问鱼浅道:“尧天呢!不是,大鸡腿呢!大鸡腿在哪里?”

鱼浅被他问的很懵,回道:“和鱼末他们一起去城里吃饭了,怎么了?”

颜丹青道:“快带我去他们那里。这天雷不是劈你的,而是有妖物在渡天劫。你不是想看仙界长什么样子吗?想看得话就快点带我去。”

鱼浅道:“去去去,不过你先放开我啊!”

颜丹青放开他的衣服又对陆十瑞道:“封山,一会儿我会把尧天带到明镜台的后山空地上,详细情况等结束了我再给你们解释。”

陆十瑞立刻起身:“我这就去。”说罢出了离宫急匆匆往钟楼赶去,那里是整个明镜亦非台结界的中心。

颜丹青对顾琰道:“你的佩剑还是拔不出来吗?”

顾琰不语,看样子还是拔不出来了。颜丹青道:“你去空地那等我,拿好殊途剑。”

顾琰道:“好。”

鱼浅看他道:“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不是应该死缠着跟去吗?这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雷劈的。”

颜丹青催促道:“别废话了,快带我去。”说完,天边又是一道天雷劈下,颜丹青不敢懈怠忙拉着鱼浅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你的弓呢?带着没?”

这个弓并不是指鱼浅的神弓花奴鼓,而是他的佩剑——长弓。

鱼浅从袖子里抖出他的佩剑道:“拿着呢!”说着,召剑出鞘拉着颜丹青上了剑身,好奇问道:“真的能看到仙界是什么样子吗?”

两人飞过明镜台上空,颜丹青看了一眼仿佛近在咫尺的天空,笑着道:“当然,不过你看到后可能会失望。”

鱼浅加快速度,回道:“失望个屁,我他妈就没对仙界抱有希望,要是有仙人敢露头,我他妈第一个拿花奴鼓把他给射下来。”

颜丹青笑道:“这可是你说得,一会儿你可别下不了手。”

“……”

就在两人快要飞到洛邑城上空的时候,迎面三人御剑向他们而来,正是鱼末他们。

慕容君安努力的御着剑一边低头看他怀里的尧天。闻声抬头看到颜丹青和鱼浅的那一刻仿佛用尽了力气,结印的手一松,和尧天一起双双向下跌去。

鱼末眼疾手快忙结印御剑下去把他拎回剑上。颜丹青对他们吼道:“君安怎么样了?”看样子,像是接了一道天雷。

念起回道:“刚才御剑回来的时候君安没躲过,挨了一道雷。”

说话间,一道金光雷就劈在三个少年身后。颜丹青冲他们吼道:“快把大鸡腿给我,这雷是劈他的。”

念起连忙把尧天从慕容君安的怀里抱了出来,递给颜丹青道:“大鸡腿它……”

颜丹青把尧天抱在怀里道:“不用担心,他会没事的。”说罢又对鱼浅道:“全速回明镜亦非台,你的花奴鼓马上就可以拿出来了。”

颜丹青看着远远泛着金光的云层,这是尧天第二次遇天劫,应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现在劈下十几道了,再有十几道,仙界的大门就会打开了。

而尧天……也会重新化为人形的吧!

第32章:染尘埃(九)

明镜亦非台钟楼之上,封山结界已准备就绪,只等颜丹青一行人归来。

雷声乍响,远在城中的鱼末和念起不禁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君安还在昏迷,把尧天交予颜丹青后他们便返回了洛邑城内,等着天雷平息后再做打算。

云层翻滚,似惊涛骇浪一般朝明镜台袭来。鱼浅从没御剑飞这么快过,奈何身后天雷紧追,只得拼命逃跑。

进入明镜台结界的那一刻,因为结界的阻挡,天雷擦过结界冒出火花,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

二人松了口气,心道:明镜亦非台的结界还是那么强。

待鱼浅颜丹青二人飞过钟楼,陆十瑞一声令下:“封山!”

话音一落,一道白光冲天而去,闪耀过后,明镜亦非台的结界上空出现了一层白色的结界。无论天雷怎么劈在上面,擦出怎样耀眼的火花,发出多么地动山摇的声响,结界里都是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又因陆十瑞已提前通知过要测试新结界的耐强度,所以就连之前劈在结界上的几道天雷也没被人怀疑。

明镜亦非台处处祥和一片,同往常一般。

鱼浅飞得很快,快到似一道青光自天空划过,以至于看见他们的弟子们都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或是一只青鸟快速飞过,看罢一眼后继续做事去了。

后山空地上,顾琰黑衣如墨人如美玉,目光淡漠冷然,站于空地中央,微微偏头看向他们。

鱼浅还是第一次飞那么快,结完印后因为惯性直接从猛停下来的剑身上飞了出去,在地上滑行数十米后才靠着剑鞘停了下来。颜丹青却与之相反,他早就习惯了高速御剑飞行,在鱼浅结印的前一刻就从剑身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顾琰面前。

陆十瑞紧接而至,落地时因为状态不好踉跄了几步,然而也只是踉跄了几步,不像鱼浅一般吃了好几口土。

算着仙界之门马上就要打开,颜丹青拿过殊途剑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困兽阵,把昏迷着的尧天放于阵中等着最后一道天雷劈下,尧天化形。

鱼浅呸呸吐干净了嘴里的土,顾不得拍衣服上的尘土,看着地上的困兽阵不禁问道:“大鸡腿是什么来头,用得着这么高级的困兽阵?这就是压制尧天也能坚持一盏茶的时间吧!”

颜丹青抬头看天,仙界之门正在缓缓打开,对鱼浅道:“你不是说要射下仙人吗?把你的花奴鼓拿出来吧!仙界之门已开,他们要来了。”

说着,只见天雷劈下后汇聚着的光芒慢慢压缩成一团,透过结界正一点一点向下而来。阵中尧天瑟缩着发抖,不稳定的妖气散出激得困兽阵发出阵阵刺眼金光,与天上的那团金光遥相呼应。

陆十瑞皱眉道:“封山结界被破了?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再加强一层。”

颜丹青拦住他道:“不用,封山结界没破,不信你让鱼浅射一只箭试试?”

鱼浅道:“往哪射?那团光?”

颜丹青点头,道:“就照着那团光射,我还真想看看到底是仙界的神射手厉害还是你这个人界的泽兰神君厉害。”

鱼浅拉满弓,一道青光箭隐隐浮现,箭头对准金色光团后含笑道:“那你可要看好了。”说罢,青箭离弦蛟龙一般朝光团飞去。

两团光撞击在一起的刹那,颜丹青召剑出鞘再补一击,彻底击溃了那团金光,也击散了上面镀着金色翻滚着的雷云。

见他插手,鱼浅不满道:“你是信不过花奴鼓还是信不过我?”

颜丹青看着天空,却道:“封山结界可以解开了。”

鱼浅一愣,看向阵中的尧天道:“天劫结束了?这个肥猫成仙了?”

天劫确实是结束了,鱼浅的那一箭击溃了那团金光,又因颜丹青的那一剑击退了仙界派来干掉尧天的神箭手。

但,尧天并为成仙,也没有化回人形。

颜丹青解开困兽阵把尧天抱了起来,轻笑道:“说什么厉天劫便可飞升成仙?笑话,那不过是仙界想要干掉能够威胁到他们无上地位的人找得一个借口罢了。”

尧天没有化回人形,甚至比之前更虚弱了。颜丹青小心的渡灵力给他,他早该发现的,在第一次尧天渡天劫的时候就该发现的。

鱼浅道:“你说得话都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越听越迷糊?”

颜丹青道:“我也不清楚,等抓到酆都城主了你问问他,他活得久,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一句话,就把锅甩给了酆都城主。

又道:“其实我把天雷引至明镜台是有原因的,我想出了一个能快速吸引酆都城主上钩的办法。”

闻言,陆十瑞忙问道:“什么办法,可行吗?”

颜丹青道:“你们听听看可行不可行。”说着把尧天放在地上,一道金光闪过,原先的胖橘猫不见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站在他们面前。

顾琰警惕地把颜丹青与之隔开,他是见过这个孩子的,在摘月之战的时候在辉京城里见过一面。

尧天也很警惕,目光寻找着颜丹青的身影之余还得小心着三个厉害角色。他现在因为颜丹青渡给他的灵力勉强化成了人形,万一动起手来他可一点胜算也没有。

鱼浅盯着尧天上看下看,半晌摸着下巴道:“这孩子是谁?那个肥猫?”这也差太多了,还是肥猫好看。

陆十瑞吃惊地拔剑道:“他不会就是尧天吧!”

颜丹青从顾琰身后走出来道:“别激动别冲动,我还没说我的办法呢!这个办法还得感谢尧天呢!”

说罢,鱼浅却还是拔剑指着尧天,质问道:“你就放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在那几个孩子身边?他是妖,还是个开了灵智的大妖怪。你就不怕尧天突然发狂……伤了他们?”其实他想说的是杀了他们,但一想到颜丹青和尧天的关系很不一般,硬生生改了口。

颜丹青道:”人有好坏之分,妖也一样。尧天天生育有灵智,是个好妖,不然为什么连上天都嫉妒他,想要他灰飞烟灭,甚至不惜打开仙界的大门劈下天雷要他死呢?”

陆十瑞对尧天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只想知道颜丹青说得那个能快速吸引杀死他父亲的人上钩的办法。问道:“你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颜丹青立刻正色道:“明镜台内降下天雷的事很快就会在修真界传开,我们只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放出消息说是有明镜台弟子飞升成仙。届时,身为明镜台掌门的酆都城主是一定会出现的,这可是他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他一次暗算不成,定会再来几次,直到成功。”

闻言,尧天怒道:“酆都城主是谁?敢暗算你?看我不把他满地找牙。”

陆十瑞觉得颜丹青的方法太冒险了,如果真的把他吸引来了,那么整个明镜台的弟子的性命不都是他握在手里的筹码。

正想得出神,被尧天的一句话给拉了回来,看颜丹青道:“我不管你们怎么做,我只想我父亲能够好好的。”

“……”颜丹青道:“小孩子胡说的,他现在很弱,也就嘴厉害点,你别往心里去。”

尧天怒气冲冲看他,撇嘴道:“你怎么向着外人,你不是最讨厌明镜台的弟子的吗?”

……

陆十瑞本来是准备去钟楼解开封山结界的,闻言又停下脚步,笑道:“这是童言无忌吗?小孩子说得话不能信?”

“……”颜丹青说不出话,这确实不是童言无忌了。他和尧天说过很多话,无话不说,因为在他最落魄的那几年里,只有他是一直陪着他的。

鱼浅摆手道:“你快去解开结界!这个办法很实用就是太危险了,你快去快回,我们在离宫等你,再研究一下。”

颜丹青也道:“是啊!你先把封山结界给解开,万一出任务的弟子们回来了却进不来,那就不好了。”

“……”

目送陆十瑞走远,颜丹青才回过头想告诉尧天不要让他再口无遮拦给自己引祸。然而他回过头,却见尧天泪眼汪汪看着他,一旁鱼浅得意的笑着。

“你不会是打他了吧!”

鱼浅昂头道:“怎么可能,我不过是和他说了两句话罢了。”

颜丹青道:“什么话?”什么话能让尧天委屈成那个样子?

说完,只见尧天指着顾琰问道:“阿暖,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你经常说得那个顾琰。”

“……”颜丹青看向鱼浅低声道:“你到底给他说了什么?”

鱼浅笑笑,揪着尧天的一个辫子往回走,头也不回道:“这小子就由我看着了,我突然发现……他不仅体胖,心还特别宽。”

“……”

颜丹青看顾琰道:“你听到鱼浅说了什么吗?”

顾琰道:“听到了。”

颜丹青道:“说了什么?”

顾琰道:“不说。”

???颜丹青道:“什么不说?”

顾琰一字一句,特别清楚地道:“不、和、你、说。”

“……”

颜丹青笑了:“他说了什么好话?你用得着那么高兴?”

顾琰嘴唇微抿,转身往回走去。颜丹青在他身后跟着,“你走慢点等等我,我刚给他渡了灵力,我也很虚弱的。”

顾琰放慢脚步,颜丹青趁机跑到他前面看他道:“你不说点什么?关于尧天,他可是修真界人人都想降伏的大妖怪。”

顾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颜丹青道:“当然有,尧天是我的好兄弟,当然和你有关系了。”

顾琰道:“尧天是好是坏我自会区分。”

颜丹青道:“我以我冥王的名义发誓,尧天上下千年以来都是个好妖。”

见他不语,颜丹青又道:“是真的,我没当冥王前就认识他了,他是我遇到我第一个妖怪,也是我第一个朋友。当初也是他认出了没了记忆样子也变了的我,不管我去哪,他一直都跟着我,不离不弃的。”

沉默片刻,顾琰轻声道:“不离不弃?”

颜丹青道:“是啊!你们见过的吧!在辉京的时候,我带着他一块去的,他帮了我不少忙的。”

顾琰冷冷地道:“帮忙?”

颜丹青没注意到顾琰神色有变,笑道:“是啊!他帮我找到了你,我当时很想和你见面的。然而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后你却拿剑指着我,我一气之下,就把话给咽回去了。”

顾琰脚步一顿,问道:“什么话?”

颜丹青想了一会儿,笑了笑:“忘了,可能是听到了个好故事想讲给你听吧!我那时候被师父赶了出来,四处走四处看,听了不少好故事。每次我听完都想立刻飞奔到你身边讲给他听,不过……”不过他那时候别说飞奔了,走路都费劲。

自嘲的笑了笑,颜丹青道:“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知怎么,最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我昨天晚上就是想起了上元节那天的事情才跑出去的。在月老庙里遇见了一个你们慕容府的弟子,缘结绳的事也是她告诉我的。”

“顾琰,我能问问你是什么时候系上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沉默片刻,顾琰沉声道:“你不必知道,也别想起来。”

颜丹青勾起唇角笑道:“既然你不让我知道,我是一定要想起来的。还有时间的,慢慢想,总会想到的。”

“……”

是啊!还有时间的。如果顾琰不喜欢他,那他就让他喜欢上他,不行就用强的,再不行,再不行就下药,反正他是两辈子都栽顾琰手里了,决不能轻饶了他,更不能放过他。

这辈子,赖定他了。

想到这儿,颜丹青停下脚步,叹气道:“我走不动了,你得背我。”

前面顾琰停下,转身朝他走来在他身前蹲下:“只背一会儿。”

颜丹青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在他耳边道:“不行,你亲了我,就得背我一辈子。”

顾琰背起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颜丹青自顾自说完那句话就睡着了,根本没听到顾琰应声,也错过了那之后顾琰说的一句话。

“以后不用你飞奔来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第33章:染尘埃(十)

冥界阎罗殿内,阎罗、判官、孟婆正在议事,气氛严肃到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沉默片刻,判官道:“阎罗大人,您说得亦鬼亦仙,是指殿下他是……冥界与仙界联姻生下的孩子?”

孟婆手指按压着眉心,道:“冥界和仙界素无往来,又怎么可能联姻,千万年来都没有这样的记录,您是不是记错了?”

阎罗闭眼轻叹一声,道:“殿下生在冥界,却有人身,怎么解释?”

思踌片刻,判官道:“那您知道殿下的生父是仙界的哪位仙人吗?”

阎罗摇头,沉沉地道:“没用了,就算我告诉了你,他也救不了殿下。千年前他就已经灰飞烟灭了,为了保住殿下的母亲,他接受了仙界最高的刑罚——归元。”

“仙元归天,魂元归地。殿下的母亲城晴殿下得知此事后大受打击,大病一场记忆有失,在完全忘记之前,零零星星的只记下这些。”

孟婆听得很认真,眉头也是越皱越紧。思索片刻,道:“大人,这个事情还是先瞒着殿下吧!他从上次回来就隐隐间对仙界抱有敌意,我怕,他知道了自己父母的事情后做傻事。”

判官却道:“殿下心思单纯,实则缜密。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再一味的替他铺好道路,有些事,他知道了也好。”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孟婆冷声道:“是你把殿下从人界接回来的,也是你一直为殿下铺平前进的道路。你现在说,有些事,他知道了也好?呵!你怕是忘了你曾说过的话了吧!”

“有些事,有些人,不必太过执着。我问你,这话是谁说得?”

“……”判官沉声道:“是我说得。”

“呵。”孟婆笑道:“承认的倒也爽快,怎么做事就那么婆婆妈妈呢?”

阎罗再次轻叹,道:“殿下的事情先放下,酆都城主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查出是第几任了吗?”

闻言,判官立刻拿出一个册子,严肃道:“查到了,是第十三任酆都城主——商谒。”

“他曾是仙人阁第一任阁主的首徒,因资质出众历过一次天劫,然而并没有成功飞升成仙。那之后他又与阁主发生口角,遂脱离仙人阁自立门户,是名唯月楼。”说罢,把小本子交予阎罗后继续道:“他是人界唯一渡过天劫的凡人,因传业授法有功,仙界便给了他一个官职。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仙界给他的是冥界的官职——酆都城城主。”

阎罗看完本子上的内容,又听判官讲得这些话,大致猜出了这个商谒是谁了。

目光冷冽,缓缓道:“这个人我应该是认识的,当初殿下的生父就是仙界派去人界传业授法的。商谒则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恐怕他是知道冥王殿下的身份的,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殿下召回人界。他的目的可能也只有一个,夺得冥王印统一人冥两界后向仙界宣战。”

判官道:“冥王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您要我经常去找殿下盖这个印章?莫非这和殿下的生父有关?”

阎罗道:“不错,冥王印不仅可以号令万鬼,执掌冥界。更是开启仙冥两界通往人界大门的钥匙。殿下生父元归天地后,城晴殿下就把她拿着的冥界钥匙与殿下生父的仙界钥匙炼在了一起,便有了这枚冥王印。殿下一出生,便佩在了他的身上。”

说完,孟婆站起身道:“大人,请您派我去人界。当然,我也会把这些事情如实转告他的。”

“……”

孟婆道:“大人,我求您了。阿暖是我的亲人,不管他身份如何,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师兄,更是他的哥哥。我求您了,就派我去人界吧!”

阎罗很为难,孟婆是冥界非常重要的一位冥官,奈何桥边的孟婆汤更是冥界正常运转的重要存在。仔细想了片刻,开口道:“好。但你要保证孟婆汤不能间断。”

孟婆立刻回道:“大人放心,我已经找到接替我位置的小鬼了。我不在的时候,他会代替我每天准时去奈何桥边的。”

阎罗点点头,又道:“你可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孟婆道:“知道。”身为殿下的兄长,他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他也知道,哪些该瞒着,哪些不该瞒着。

……

明镜亦非台离宫,颜丹青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眉头紧皱,似是做了噩梦。

鱼浅揪着尧天的辫子不让他跑过去打扰颜丹青睡觉,说是如此,确是……不打扰一直坐在床边守着颜丹青的顾琰。

天色渐暗时,颜丹青才缓缓睁开双眼,懵了片刻才看到守在他身边的顾琰,无力的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琰沉声道:“不是。”

闻言,颜丹青清醒了许多。听到沙沙声,偏过头便看见了屋外一肚子怒气无处撒的尧天,他正蹲在为数不多完好的昙花株前拿着那枝已看不出是桂花枝的树枝挖土,似是想要把整个根须都给挖出来。颜丹青看顾琰道:“你种的昙花快被刨死了,你不拦着?”

顾琰却道:“无妨,再种。”

“……”颜丹青又道:“鱼浅呢!怎么不见他,他不是说看着尧天的吗?”就任着他这么胡来?

说着,鱼浅手腕上绑着一条长长的红绳,从屋外进来道:“我在呢!我可是向顾千珸借了个好东西来看着肥猫的。”说完拉了拉红绳,蹲在地上的尧天“哎呦”一声向后跌去,只见他的一个辫子上隐隐系着红绳,好像还打了死结。

颜丹青又气又笑,想起来把尧天辫子上的死结解开,然而刚撑起一点就立刻躺了回去。

见状,鱼浅道:“谁让你给肥猫渡灵力的,还渡那么多,现在好了吧!起不来了吧!”

顾琰则是帮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你继续睡吧!我会一直在的。”

颜丹青道:“我睡了多久?怎么天都快黑了?”

鱼浅道:“整整四个时辰,你可真能睡。陆十瑞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你醒就先回去做事了,我中途也出去了一趟,拉着肥猫下山把那三个孩子给带了回来。只有顾千珸一直都在,四个时辰一动不动,我差点以为他变成了石头,怎么能动都不动呢!”

说罢,又拉了拉手里的红绳,接着道:“天黑了,我就带着肥猫走了,明天再来。”说着抬脚迈出房间又回头道:“对了,君安那小子已经醒了,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咱们再商讨天劫一事。”

颜丹青道:“好,我会好好休息的。你可别欺负尧天啊!他现在很弱,又是人形,鹅蛋一定要煮熟了再给他吃,不然会吐。”

鱼浅摆摆手道:“放心吧放心吧,他是尧天,我怎么敢欺负他。走了走了,明天见。”

颜丹青一怔,回道:“明天见。”说罢一抹笑印在脸上。

他们三个还在明镜台的时候,每天晚上睡前都会说上一句明天见,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鱼浅说出这句话。

这边鱼浅已经出了门,尧天却是不想走,抓住光秃秃的昙花株大叫道:“我不走,我要和阿暖在一起,他在哪我在哪,我哪也不去。”

“……”颜丹青道:“尧天,听话,我们明天还能见的。”

尧天瘪瘪嘴,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得,但是你却没回来,你是大骗子,我不信你这句话。”说完扭头道:“我去找君安他们玩了,你可别想我。哼!”说罢一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他再也不信他这句话了,尧天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快点长高,不让颜丹青再渡灵力给他。他是大妖怪,才不要别人保护,也不要再听到“他还很弱”这句话。

颜丹青无奈地笑道:“尧天就是个孩子,即使长得比我还高,还是孩子气十足,真拿他没办法。”

顾琰起身关上房门,坐回床边道:“你要吃点什么吗?”

颜丹青摇摇头,道:“不想吃。”

顾琰道:“你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颜丹青摇摇头,道:“不想睡。我做了个噩梦,不敢睡了,我怕一觉醒来看不到你。”

顾琰摸了摸他的额头,道:“烧已经退了,你要喝点水吗?”

“……”颜丹青笑着道:“顾琰,你有些不对劲儿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了?”

“……”

颜丹青懵了,看反应不会真是偷亲了吧!这,这可怎么是好。想着想着颜丹青的脸一下子红了,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道:“昀灵君,你……没事吧!”

也不说喜欢我,又是强亲又是偷亲的,不会是吃错丹药了吧!颜丹青往被子里又缩了一点,只露出两个眼睛盯着顾琰的脸看来看去,依旧冷漠,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顾琰掖好被颜丹青再次弄开的被角,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偷亲。”说完俯身在颜丹青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起身道:“我是光明正大亲上去的。”

颜丹青睁大着眼睛,强忍内心的激动:“顾琰,你是喜欢我的吧!”

天哪,刚刚顾琰是笑了吗?是笑了吧!是笑了的。

顾琰的确是笑了,然而只有一瞬。颜丹青却是笑弯了眼,伸出手臂环住顾琰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顾琰,我喜欢你。只一眼,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似是被他突然的表白给吓到了。顾琰垂眸愣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颜丹青拿出千年来都没有过的认真劲,一字一句很是有力。“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讲我知道的所有故事给你听,我想你能看我一眼喊一次我的名字,我想……你能抱抱我,说一声,阿暖,我也喜欢你。”

刚说完,一滴温泪从顾琰冷峻淡漠的脸颊滑落。

颜丹青慌了,手不知该往哪放,心想这怎么还哭了?忙起身道:“你要是不愿意……”他可以放手的。

话没说完,顾琰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他颈间,声音微颤,低声道:“我也喜欢你,阿暖。我喜欢你讲给我的每一个故事,我喜欢你看着我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阿暖,我喜欢你。只一眼,我便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颜丹青听得出神,颈间温热,耳边萦绕的全是顾琰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抱了半晌回过神来,推开顾琰看他道:“顾琰,你快亲亲我。”

他莫不是在做梦吧!

顾琰倾身很是深情,然而只是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接着接抱住了突然睡着向后倾倒的颜丹青,轻轻为他盖上被子,轻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颜丹青再次沉睡,这次他没有再做噩梦,而是做了一个非常甜美的梦。梦里,只有他和顾琰两个人,在合欢树下,共执灯,共结绳,共绘丹青。

——第二卷·再绘丹青·完——

第三卷:执笔丹青

第34章:无树(一)

清晨,清风轻拂,晨光微曦,鸟鸣伴着阵阵桂花甜香飞入离宫。

颜丹青仍是未醒,睡得深沉。顾琰守在床边整夜未眠丝毫不显疲倦,倒是眼神满是忧色。

昨天深夜,颜丹青又烧了一次,嘟嘟囔囔说着胡话。顾琰先是喂了丹药,后是打来水一遍一遍在他的额头敷上毛巾,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微亮才退了烧,止了胡话。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孩子气的娃娃小声喊道:“阿暖?阿暖你起来了吗?”

尧天辫子梳成了一个,是早晨念起为他梳的,趁鱼浅还没起来,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没人应声,尧天又小声道:“阿暖,我……”

话惊在口边,门打开的时候,尧天先是看到了一双墨色的长靴,然而再往上他却不敢看去了。头顶上方,顾琰冷冷地低声道:“回去。”

“……”尧天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你,阿暖他,还,还没醒吗?”

说着,小心的朝屋里看了一眼,见颜丹青还是睡着。向后退了几步又道:“我,那我过会儿再来。”

“……”

轻轻地关上房门,顾琰的神情不再那么冷漠,坐回床边把手附在颜丹青的额头,确认烧完全退了才移开手。

约莫一盏茶后,颜丹青终于醒了,睁着眼睛与顾琰两厢对视。

半晌,顾琰开口道:“好些了吗?”

颜丹青微微笑道:“好多了,绕着明镜台跑一百圈都没问题。”说着像是想证明给顾琰看一样,腾地从床上弹起身,接着蹲在床边点了一下顾琰的鼻子。

“你说会一直陪着我,但你这脸上却不像一直待在这里的样子啊!说,你脸上的碳灰是怎么来得,难不成你半夜偷偷出去烧火玩了?”

顾琰抓住颜丹青在他脸上摸来揉去冰凉的手,盯着他道:“别乱动。”

瞥见桌上的水盆与毛巾,颜丹青笑着又戳了他的脸颊一下。“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擦擦。”说着,跳下床去拧了毛巾,一转身就看见顾琰追着他的身影一直盯着他看。

他故作严肃道:“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也别这样看啊!看久了也是会腻的。”

顾琰不说话,仍是看着他,就像是在说他永远也看不腻一样。

拿着毛巾走了过去,颜丹青抓过他的手点点头,道:“嗯嗯,手上倒是挺干净的。把脸伸过来,我给你擦擦,还好现在没人来,要是让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非得笑岔气不可。”

擦完脸,颜丹青洗了洗毛巾擦了两把脸,回头道:“你困不困,我可以准许你躺在我床上睡一觉的。”

顾琰道:“不困。”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的声。鱼浅猛拍门喊道:“快开门啊!血痂咒又出现了,陆十瑞让我来喊你们去亦非台商议此事。快开门啊!”

听到血痂咒,颜丹青立刻走去开了门,着急问道:“血痂咒?你可知道这次是在哪里出现的血痂咒?”

鱼浅一愣,摸了摸鼻子道:“跑得太急忘了问了。”说完,鱼末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颜丹青身边的顾琰后又忙退了回去,站外面道:“刚接到沐源传来的消息,不只是牟尼居,我们沐溪涧也有弟子中了咒术,数目不明。”

颜丹青顾琰对视一眼,心道:酆都城主已经沉不住气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再多聊,三人快速朝亦非台而去。

亦非台与镜台遥相对望,是明镜台弟子们每日做早课的地方,里面宽敞得可容纳几千人。而现在,只有陆十瑞一人站在大殿之中,满面愁容下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自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人夺舍后就再没睡好过,即使困得不行小憩片刻,也会被噩梦惊醒。

闻声,陆十瑞转过身来,直接对颜丹青道:“你还记得血痂咒的药粉怎么配吗?”

颜丹青道:“记得。”不过不是应该问他解药怎么配吗?

陆十瑞拿出一包药粉递给他道:“你打开看看,这是不是血痂咒的药粉。”

颜丹青有些奇怪,走过去接过药粉打开一看,立刻否定道:“这不是血痂咒的药粉。血痂咒的药粉是纯白色的,溶于水后无色无味。但这个药粉偏黄,还有些刺鼻的气味。”

说完,却仍有疑惑,拿手指轻轻拨开粉末,研究了片刻浅尝一下后“呸呸”吐出,又摇头道:“不对,这个配方是血痂咒的配方,但为什么会偏黄呢?”

陆十瑞道:“不管它是什么颜色,你只管告诉我,以前你配得那些解药还有没有用,能不能解开咒术的毒。”

颜丹青不确定道:“这粉末是哪里来得?如果牟尼居和沐溪涧中的是这种药粉的咒术,我不敢保证我以前配得那些解药还有作用。”

虽然成分一样,但颜色气味还是不一样的,说不准那是他不知道的一种东西。他不敢保证,以前他就是对自己的能力自信过了头,不仅没救回人来,最后还落得个厉鬼转世的恶名。

陆十瑞叹道:“只能等着消息了。”

“牟尼居和沐溪涧的解药一月前全都给了滇池,明镜台的解药在滇池事件之后也所剩不多。我已派了一批弟子前去送药,一批弟子前去汀州慕容府和临安避暑山庄求药,想来再过半个时辰便会有消息传来。”

颜丹青道:“有没有确切的数目,如果人数太多的话我亲自……”

说着颜丹青自己也不信了,讪讪地收了声。他就是去了又能怎样,去看那些弟子们身上结了多少血痂,有谁的长在背上或是有谁的长在脸上?亦或是有人已经受不了自己丑陋的样子而自杀?再或者为了争夺解药而自相残杀?

四人立于殿中,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终于,亦非台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派去牟尼居和沐溪涧的弟子回来了。

颜丹青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握住了顾琰了的手,他的手很冰,但顾琰的手确是很暖。微微一怔后,顾琰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个弟子剑都来不及收回,冲进来俯身道:“解药已经送到,牟尼居的弟子中咒太深,恢复的时间会长一些,不过已有好转。沐溪涧的弟子因发现及时,中咒者不多,吃过解药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恢复。”

闻言,殿中四人皆松了一口气。陆十瑞叹道:“你先退下吧!辛苦你了。”

那名弟子应声退出大殿,然而他刚走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朝亦非台而来,接着远远一个清细的女声问道:“昀灵君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身边那个白衣服的少年呢?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殿外,白薇拦住了从亦非台刚走出来的那名弟子。

那弟子回道:“在一起,昀灵君和十瑞师兄还有泽兰神君都在亦非台,里面确实有个白衣的,不知道是不是……哎!白薇姑娘,我还没说完呢!”

不过,那个白衣服的和昀灵君是什么关系?手拉在一起,难道是昀灵君的弟弟?

那弟子摇摇头,不再瞎猜想。迎面却是又遇见一人,看是墨家家主墨林霜,忙颔首道:“墨公子。”

“……”墨简应了一声,急匆匆朝亦非台而去,儒雅之气全无,甚至有些憔悴,隐隐能看到他脸上的胡茬。

那名弟子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往山下去,他也是奔波了一晚上,必须得吃点好得犒劳犒劳自己。

亦非台中,颜丹青得知了他的解药还是有用的之后不免松了口气,心也落定。然而一听见白薇的声音却是又紧张了起来,莫非是滇池出了什么事?脱开顾琰的手朝亦非台殿外跑去,正想问问白薇滇池是出了什么事吗就被她一把给抱住了。

白薇哽咽道:“阿暖,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颜丹青扶着她的肩膀轻轻推开她,拿出一方绣着昙花的手帕递给白薇道:“是我是我,给,先把你的眼泪和鼻涕好好擦擦,本来就丑,一哭就更丑了。”

白薇“嗯”了一声,接过手帕擦了眼泪。身后,墨简冷笑一声,拍手笑道:“好一出姐妹重逢的悲情戏啊!”

“……”白薇回过头去,惊声道:“姐夫?你怎么来了?”

颜丹青???姐妹?

墨简道:“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白薇忙道:“不是,牟尼居的弟子们咒术都解开了吗?毒呢?也退了吗?”

墨简又是冷笑一声,怪里怪气道:“解是解了,不过……”

颜丹青紧张道:“不过什么?”难道他的解药还是出了差错?

墨简冷冷地道:“你还好意思问?你做出的东西怎么用得你不知道?是,你的解药是很有用,但那点数量远远不够,牟尼居的弟子们是没事了,百姓们却是有事的很。”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颜丹青正想追问,只见之前那位弟子又急急忙忙跑回来了,深色慌张指着明镜台外面道:“不好了,洛邑城里的百姓们也中了这种血痂咒,我下山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往山上来,人数很多,怕是求药。这,这可怎么办啊!明镜台已经没有解药可以给他们用了。”

颜丹青和陆十瑞皆是倒抽一口冷气,人数很多,没有解药。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全材料做解药啊!

陆十瑞好不容易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问那弟子道:“派去慕容府和避暑山庄的人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天空上两人御剑飞来,收剑落地后立刻俯身道:“十瑞师兄。”

是派去慕容府和避暑山庄的弟子回来了。陆十瑞忙问道:“怎么样,拿回药了吗?”

两名弟子均是摇头,其中一个道:“慕容府弟子没中咒,但汀州的百姓们中咒的不少,已经没有药了。”闻言,他旁边的人一愣,看向他,难以置信道:“临安的百姓也是……”

“……”

在场的所有人一阵静默,百姓们不及他们玄门弟子身强体壮,一旦中咒中毒定是比他们更严重。颜丹青是真的说不出话来,这都是拜他所赐,即使毒不是他下的,咒术不是他种的,但血痂咒却是他做出来的。

忽感觉到掌心传来温暖,颜丹青一低头,顾琰的手紧握着他的手,似乎是在给他打气,安慰他。

是的,他还不能退缩,要是他都退缩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们?颜丹青抬起头看向顾琰微微一笑,回握住他的手,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顾琰。

颜丹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不要慌,我会想办法的。”说罢看向白薇道:“我给你的白玉净瓶在哪里?”

白薇从震惊中回过神,道:“在滇池,我姐姐拿着。”

“好。”颜丹青道:“滇池离汀州很近,汀州的百姓就拜托滇池伸出援手了。净瓶里的解药无穷尽怎么也用不完的。不过,你们还是先倒出一部分自己留着备用,万一滇池的百姓也中了咒术,不至于到时没有解药用。”

听完,白薇应道:“我这就回去,汀州的百姓一定会没事的。”说罢,刻不容缓,召剑出鞘立即动身。墨简冷哼一声,转身召剑追上她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白薇却道:“你应该先去看看她的。”

墨简:“……”是啊,他是应该去看她的,还有小一。那天从明镜台出来他是想回滇池的,但莫名其妙的,他却去了拂松,走到思量山脚下被封山结界阻了脚步才发觉,他竟跑到这里。

这边亦非台,陆十瑞问道:“汀州的百姓有救了,那临安的呢?临安离你们拂松很近,谁会去救他们呢?”

颜丹青不假思索道:“我去,我会去救他们的。”说罢看向顾琰道:“殊途剑呢?我得先回去一趟,有一味药……这里没有。”

其实也不是没有,就是,就是没冥界找来的方便。

话音刚落,殿中两根柱子间“砰”得升起一阵烟雾。除了颜丹青和顾琰外皆是拔剑做防御状。

待看清雾中人后颜丹青不禁欣喜道:“师兄。”

雾中孟婆轻咳两声,迟疑道:“你的手……”

颜丹青想起他还和顾琰拉着手,抬起两人紧握的手道:“师兄,我们在一起了。”

鱼浅笑笑,抱着手臂早已明了的样子。

陆十瑞对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毫不关心,只是惊讶了一瞬。

孟婆则是走过来想在他头上敲一下,却被顾琰拦住了,收回手正色道:“又闯祸了?”

颜丹青道:“不是我,不,也可以说是我。”说着说着他就语无伦次起来。

“好了好了。”孟婆叹道:“我知道了,解药我那里还有,我这就回去给你拿。等着,哪也别去。”

颜丹青应声。又是“砰”的一声烟雾四起,孟婆消失了。

鱼浅这才震惊道:“消、消失了?这人是谁?”他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想要敲颜丹青头的时候,确是似曾相识。

颜丹青道:“我师兄?你不是见过吗?”

“不是。”鱼浅想得很是认真,半晌摇摇头道:“我觉得除了客栈那次,我们还在其他地方见过。”到底是在哪呢?

颜丹青还不知道,孟婆就是仙人阁的阁主兼他的兄长。笑道:“怎么可能,孟婆是冥官,不能轻易来人界的。你一定是记错了吧!”

“等等。”鱼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道:“等等等等,你是说,那个人就是孟婆?”

颜丹青道:“如假包换。”

陆十瑞也惊了,道:“孟婆不是个女的吗?”不是个长相奇丑的老太婆吗?

鱼浅也道:“你不是也说了,孟婆长得很凶吗?但那个人,不是,那个孟婆长得不凶啊!”又高又帅的哪里凶了?眼神也是清润温和的那种,不像顾千珸,孤高淡漠。

颜丹青道:“你们别被他的表相骗了,在冥界,就数他欺负我最多。”

烟雾后,孟婆走出来道:“那还真是抱歉了,你打扰我做生意还不许我收拾你了?”

颜丹青笑道:“你是我师兄,怎么能欺负我。”

“……”

拿出两个白玉净瓶,孟婆道:“就这些了,先拿去用吧!不够得话我再做点。”

颜丹青接过净瓶揣在怀里,笑着道:“多做几瓶,最好每座城里都有那么一瓶。”

孟婆抬手又想敲他,再次被顾琰挡下后无奈道:“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就得意吧!反正也得意不了多久。”说罢转身走回烟雾里又道:“我会多做几瓶,但也只是保证六大玄门世家每家一瓶。”

“还有,此事结束后回来找我,有事说,很重要。别让我揪你回去。”

“……”颜丹青沉默片刻,回道:“好。”

孟婆在正事上从不夸大,说重要就一定是很重要了。颜丹青道:“你能先说一下是关于什么的吗?“

如果是真的很重要,那他现在就回去。人界的事除了他,顾琰和鱼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雾中,孟婆看他严肃道:“是关于酆都城主的最新消息和……你的身世。”说完,不等颜丹青追问,“砰”得一声烟雾乍起,待消散时,已没了孟婆的身影。

颜丹青听得很懵,什么是……他的身世?

鱼浅走过来道:“别愣了,把净瓶给我,我去避暑山庄。”

颜丹青回神,道:“不,还是我去吧!”

鱼浅坚持道:“你就给我吧!避暑山庄的庄主夏怡然夏姑娘还没成亲,我帮了他们临安这一回说不定她一激动就以身相许了呢!再说了,你去了,顾千珸也不一定愿意呢!”

陆十瑞负手无奈地笑道:“以前争,现在还争,你们就不能谦让一下对方?”

“好吧!”颜丹青拿出净瓶递给他道:“万一夏姑娘没打算以身相许,你可别逼人家啊!”

鱼浅昂首笑道:“屁话,我这么风流倜傥的,不用逼她她都会乖乖地跟着我回沐源的。”

“……”陆十瑞笑眯眯道:“但愿如此。”

“啊!”走出半步鱼浅又道:“忘了尧天了,我得把他也带着。”说着头也不回走了出去,高声道:“不用担心,那三个崽子我也会带着的,尧天交给他们你放心,养得可好了。”

鱼浅的身影越来越远,陆十瑞回过头道:“听说你昨天发了高热,又失了太多灵力,这几天就不要乱走动了。洛邑的百姓就交予我吧!毕竟明镜亦非台镇守此地,而我又是……掌门的儿子。”

颜丹青拿出另一个净瓶,递给他道:“抱歉,洛邑的百姓……”

陆十瑞拿过净瓶,冷不防问道:“你……还会再回来吗?”

知道他问得是什么,颜丹青道:“会回来的,回来后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的。”

陆十瑞点头道:“那就好。我就先走了,二位随意。”

“……”

陆十瑞也走了,此刻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了。颜丹青思绪片刻,微微笑道:“去看看我们以前上课的地方吧!我记得就在这后面。”

顾琰道:“已经没了。现在的是新建的。”

颜丹青脚步一顿:“那还是回去吧!”

两人仍是牵着手,相互缄默不言却心有灵犀。他们的脚步放得很缓,阳光很暖,秋风和煦,就像是故地重游一般,步步流连。

是啊!除了离宫,这里还有哪些地方是他们两个人以前一起待过的呢!

第35章:无树(二)

明镜亦非台山门处,颜丹青正和明镜台的药师们一起在为吃过解药的百姓们诊疗。

是的,他还是忍不住亲自来了,一是血痂咒为他所制,二是他想知道他解药能不能行。即使成分一样,但有时候,颜色不一样,作用也会不同。

山下还有很多百姓因为中了咒术不敢出门的,其中老弱病残者居多。不过也不用担心,顾琰和陆十瑞已经分别带着解药和近乎一半的明镜台弟子下山去了,一人去左,一人去右,照着这个速度明天之前城里的百姓应该就能全部吃到解药。

他们走后,明镜台里剩下的弟子也没闲着,分为八个小队,分别带着解药去往洛邑城的八个方向排查周边村镇,以防漏掉每一个中了血痂咒的百姓。

明镜亦非台设有结界,没有通行玉牌是进不去的。所以他们在山门处的大平台那里设了十几个临时诊疗摊,为消去血痂却仍感不适的百姓们诊疗。

出奇的是,明镜台的药师们全都是女弟子,颜丹青即使长得再好看,和她们排成排放在一起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是个男的。因此,他的诊疗摊前清一色都是女的。

好好的诊疗现场莫名变成了千人相亲大会。

“……”颜丹青正为一女子把脉,这脉象不太对劲儿啊!对方女子见他眉头紧锁,不禁问道:“公子?我的脉象……”

被她一喊,颜丹青方才回过神来,移开手笑着道:“恭喜恭喜,夫人是有喜了。”那女子显然不相信,张着嘴巴半天说出话来。颜丹青道:“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请其他医师诊断。”说着,颜丹青请来他右手边的女弟子为她把脉,须臾,那女弟子也是笑着道:“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接连被两个人祝福,那女子仍是没有欢喜,震惊半晌才道:“我还没有成功亲呐,哪来得喜?”

???颜丹青看了看那名女弟子,见她也是颇为震惊,不像是说谎。

谨防万一,颜丹青道:“这位姑娘,你先在一旁等候,待明镜台最好的医师回来后让他再为你诊断一次。有时候,药与药间确是会产生别的脉象引人混淆的,你不要害怕。”

队伍后面有个妇人安慰道:“是啊姑娘,你别害怕,不该有的怎么也不会凭空出现的。我以前也出过这样的岔子,当时是混吃了两幅汤药,检出有孕,不过那什么来了之后再去诊疗时才发现是药性相冲,白高兴一场。”

姑娘一听,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前几天发了高热,吃过汤药,莫不是与这相冲?”

颜丹青道:“这可说不准了,一切还是等最厉害的医师回来之后再做诊断。”

安排了一名女弟子负责照顾这位“突然怀孕”的姑娘后,颜丹青继续为其他百姓诊脉。

一天下来,除了几位以前就有旧疾的百姓之外,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脉象。天近黄昏,山上的百姓除那位姑娘外已经全部都诊疗完毕回家去了,没有一人检查出吃过解药后有什么不对劲的。

压在颜丹青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他的解药是有用的,也就是说汀州和临安的百姓们也会在吃过解药后恢复原样,继续安安稳稳的生活着。

天色又暗了一分,那位姑娘等得着急了,她的家人还在家里等着她呢!况且晚上山路难走,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过夜的话总归不好。一番踌躇过后,问道:“公子,你说得那位高人什么时候回来呐,我家人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颜丹青也很着急,陆十瑞怎么还不回来?

这时,山下远远的一抹粉红快速朝山门处移动,颜丹青看得清楚,陆十瑞回来了,但——他是被明镜台弟子背回来的。

那名弟子背着陆十瑞一路不停歇的行至山门,气都不喘上来就道:“谁那里有聚力丹。”

一名药师道:“我有。”说着拿出一颗丹药喂到陆十瑞口中。片刻,陆十瑞就醒了,见大家都看着他很是担忧的模样不禁笑了笑,有气无力道:“都不用做事的吗?掌门不在你们就松懈了吗?”

“……”

不用想也知道陆十瑞为什么会晕倒了。

颜丹青上前道:“要不吃些安神的丹药?总不能一直熬着不睡觉啊!你又不是神仙,总要休息的。”

陆十瑞示意那名弟子放他下来,回道:“今晚就吃,不过,你先给我说说这位姑娘是怎么回事?”

“啊!”颜丹青被陆十瑞现在的模样吓到了,这才想起那个姑娘还在,忙道:“这位姑娘的脉象有点奇怪,你快给看看。”

闻言,陆十瑞不敢懈怠,连忙稳了身形上前把脉。

就算是颜丹青也不得不服气的,脸皮厚又招人嫌的陆十瑞还是有一个优点的,那就是药理奇才。

要说他为什么是奇才,这就不得不说摘月之战的开端,一种比血痂咒还要恶毒的咒术——月儿弯。

月儿弯是商单为了削弱玄门百家战力研制出的一种新型咒术,很是诡异恶毒。中咒者会如月亮一样有阴晴圆缺,从弯月开始身体慢慢肿胀弯曲,直至整个身体承受不住膨胀与弯曲的身体最终炸裂而死,最长周期十六天。

颜丹青是没亲眼见到过中了这种咒术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当时行动不便一直窝在房间里,即使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也不曾听闻。他知道的这些都是后来摘月之战的时候鱼浅和墨简告诉他的,听说当时玄门百家不少弟子在一夜间都中了这种月儿弯,一觉醒来身体就已经弯曲,不能直立。

不过,也有施咒时在场却一点事儿没有的,其中就有陆十瑞。

明镜台的弟子中了咒术的近乎一半,虽是一夜之间同时中咒,身体膨胀弯曲程度却是不同。

两天后,第一个因身体炸裂而亡的弟子出现了,这个人平时和陆十瑞最是要好,几乎是形影不离。自他死后,陆十瑞悲痛之余就开始研究这种咒术,接连研究了五天,终于让他找到了原因了

然而这五天里,不止是明镜台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弟子,其他玄门也损失不少,尤其是小门派,因此灭了门的不在少数。

找出解决办法后,明镜台的弟子率先试了解药,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就恢复了原样,除了面色蜡黄看上去似营养不良外没什么别的症状。

很快,解药的配方就送至各处百家手里,但是那之后还是有弟子因咒术死去。

死去的原因让人唏嘘,他们根本不相信解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东西——五仁月饼。

是的。唯月楼是在八月十五夕月节的时候前往百家下咒术的,只有那天晚上百家弟子最为团圆,防守也最为松懈。

另一方面,月儿弯的研制也和唯月楼素来崇尚月亮有关,他们一向以月自喻,赏月爱月更是对一年一度的夕月佳节重视不已。

所以,咒术月儿弯就需要月儿圆来解咒。这些都是当初唯月楼战败后留下的关于研制月儿弯咒术的资料。

那什么是月儿圆呢?陆十瑞根本没想那么多,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夕月节当天晚上明镜台的夕月宴上。那天晚上明镜台请了不少世家前往赴宴,宴会上只摆了一种月饼,湘月坊的五仁月饼。

而当晚,因为洛邑的习俗,宴会上的每个人都是吃了月饼的,不过也是有一个人没吃的,而那个人正好中了月儿弯这个咒术,此人就是第一个死去的明镜台弟子。

依此,陆十瑞大胆推断,湘月坊的月饼里有什么可以免疫月儿弯这种咒术的材料。

果不其然,在他和湘月坊老板一起研究了五天后,终于找到了那味可以免疫咒术的材料——瓜子仁。经询问,当晚吃过五仁月饼和瓜子的弟子均没有中咒,再经测试,吃下瓜子仁的中咒者依据吃下的数量多少均有不同程度的恢复,最后得出以一盏茶的时间为最佳。

颜丹青还记得他当时听到五仁月饼能解咒的时候笑得差点没从板凳上摔下去,然而他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瓜子仁就救了中咒弟子的小命。也难怪有些门派家族在拿到解药配方之后仍是灭门了,这搁谁谁会信瓜子仁能解恶毒咒术?都只会是当明镜台在拿他们的生命开完笑罢了。

那之后,陆十瑞的才能就被开发出来了,研究药理医学,一年后便有所成,不仅研制出各种古怪咒术的特效药,在医药界更是闻者皆称其为千古奇才。

虽然那之后他解了不少咒术,却是有一个咒术他是怎么解也解不开的,就是颜丹青无意中研制出来的血痂咒。

不过他也是很厉害了,只是因为里面的一味药人界少有,他没能研制出解药,但是他却研制出了减缓毒性发作的药。单是这个,就让颜丹青佩服不已,对他的偏见也少了那么一丢丢。

闭目凝神片刻,陆十瑞缓缓从那位姑娘的手腕处移开,淡淡的道:“咒也解了,毒也清了,并无大碍。”

姑娘的脸色终于缓和了,拍着心口娇嗔道:“吓死我了,我还没成亲呐,这要是传出去说没出阁的姑娘坏了孕,我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陆十瑞笑眯眯道:“姑娘长得这么美,即使如此也会有人迎娶姑娘的。”

颜丹青汗颜,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油嘴滑舌的调戏姑娘。不过还是算了,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在一起也挺好的。也不知鱼浅怎么样了,和夏姑娘相处的还愉快不?

他对夏怡然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女子,即使和他们一起出任务也是安静的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之所以他会记得这么一个人主要还是她和顾琰有些相似,孤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琰也是十分安静,但两个人的安静却是不同的。

颜丹青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每次出任务顾琰离得他很远时,远到隔了几座山他也能一下子找到他,即使他们被人群冲散,他也能……

好吧,他个子太矮看不到。每次都是顾琰一眼看到他,瞥过一眼后却不再看了。然而也是那一眼,颜丹青才能穿过人群顺利找到队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心有灵犀?颜丹青很开心,原来在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就……

“在想什么那么开心?”

陆十瑞一脸嫌弃的看着颜丹青,这是他从没摆出过的表情,看得颜丹青有些慎得慌,搓着手臂往旁边挪了挪才回道:“在想顾琰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那位姑娘已经被陆十瑞派人护送下山了,远远地能看到他们变成了一个小点,但那条路上只有两个小点。

顾琰还没回来。或者……在回来的路上,只是太远了,他现在看不到。

听了颜丹青的话,陆十瑞沉默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久到一众医师因为没有的命令不敢回明镜台,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陆十瑞笑着道:“抱歉,辛苦了。你们快些回去休息吧!千珸兄还没回来,我和这位弟子在等一等。”

一位医师道:“十瑞师兄,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忘了吃安神的丹药,我们都很担心你的。”

陆十瑞笑眯眯道:“我会乖乖吃的,你们就别跟着熬了,变丑了嫁不出去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你们都娶了吧!那我的身体才是真的垮了。”

众医师被他的话给逗笑了,纷纷道:“十瑞师兄,我们就先回去了。”

陆十瑞道:“别忘了吃饭,胖胖的才好看,你们都太瘦了。”

“是是是。”医师们笑着应声。

待医师们走远,笑声消失。陆十瑞才接着道:“千珸兄也是很开心的吧!你能回来,你们能在一起,他一定很开心。”

颜丹青道:“你们怎么都说他开心?他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漠啊!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

陆十瑞笑着摇摇头,道:“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你,我们才会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

颜丹青道:“是吗?我可能被他看得多了才没发觉吧!这次我回来之后,他确实对我很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都躲着我,看也不看我一眼,话也不说一句。”

如此一想,颜丹青就有些好奇了,顾琰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是这次他回来后还是从以前就喜欢?等顾琰回来,他一定要好好问问。

听罢,陆十瑞先是一惊,后是浅浅一笑。看得颜丹青不禁又离他远了些,道:“你发什么神经,这可不像你了。”

陆十瑞恢复他原来笑眯眯的样子,干咳两声却是又变了回去,微笑道:“想起有趣的事情罢了,是关于千珸兄的,你要听吗?”

颜丹青自然想听,忙点头道:“要听,你快说,等他回来,你就说不了了。”

陆十瑞负手站立,望着山下缓缓道:“那是十六年前,明镜台还在重建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几天洛邑下了很大的雪,工程不得不停工。等到接连下了几天雪终于停了之后开工的时候,雪地里却是有一串凌乱不堪的脚印从山门处开始一直延伸到你现在住的离宫。因为那几天的风雪实在太大,没有一个弟子出任务的,晚上也没有一个弟子出门去。那么这串脚印是谁的呢?我沿着脚印来到离宫,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人如美玉衣裳如墨,正是千珸兄。他站在雪地中正盯着他的房间发呆,连我走到了他身后都没发觉。”

听到这里,颜丹青不禁问道:“十六年前?顾琰回明镜台做什么?就为了看他的房间还在不在?”

陆十瑞没有回答,接着道:“我走进去才发现,他并不是在看他的房间。他看得是你们两个的,那间别院里除了你们两个的房间还在,另外两间都已经被雪压塌了。”

“压塌了?”颜丹青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明镜台的建筑……”有那么不结实?

陆十瑞笑道:“怎么不说了,当初一个人打上明镜台的气势到哪去了?”

颜丹青被问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明镜台重建是因为他,而那两间房也一定是他当时弄塌的。

陆十瑞笑了笑,继续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千珸兄那个样子,好奇却不又敢问,就在我以为他是要走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开口和我说话了。”

“……”颜丹青有些失落,以前,顾琰从没主动和他说过话。

陆十瑞道:“他说:把房间留着。”

颜丹青:“啊!什么???”

看了他的反应,陆十瑞笑道:“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然而他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走了,等我回过神来明白他的意思后他已经走远了。我当时就想,千珸兄跑那么远就是为了看看你们的房间还在不在?为了说一句把房间留着?”

颜丹青也在想,他想,等顾琰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说不定,在那个时候,顾琰就已经喜欢他。

沉默片刻,陆十瑞突然八卦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顾琰的,莫不是从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你在那之后怎么一直缠着千珸兄不放呢!原来是有所图。”

颜丹青不否认,他确实是那个时候就喜欢上顾琰的,但顾琰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他说得只一眼,是不是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时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的那个时候?

见他不回答,陆十瑞已经明白了,他又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千珸兄的心意呢?他可不像是会主动开口的那种人啊!”

又让他猜对了。颜丹青道:“是我先开口的怎么了?我说你是不是吃了聚力丹后来劲了,问别人的私事很有趣吗?”

陆十瑞哈哈笑道:“确实有趣,你们两个能走到一起,真不容易。想当初你与百家为敌时就连你的好兄弟鱼浅和墨简都没为你说话,只有白薇姑娘和千珸兄为你说话。白薇姑娘为你说话我们并不奇怪,但千珸兄又是为何呢?”

颜丹青紧张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顾琰为我说话?”

陆十瑞吃惊道:“你不会不知道吧!仙人阁大围剿的时候千珸兄没去的原因?”

颜丹青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什么原因?”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他也有些庆幸,还好顾琰没看到他那时候落魄的样子,那是真丑,明明是个人却活得像个鬼。

陆十瑞一怔,笑道:“千珸兄没和你说我能理解,但鱼浅不至于不告诉你。不过,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千珸兄没去仙人阁。如今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有些事你还是知道的好。”

“那是在思量山大围剿的前几天,那天在亦非台内玄门百家掌门家主齐聚。当然,其中六大玄门世家弟子最多。”

“几乎是一边倒的同意,但,有两个人站出来为你辩解。一个是白薇姑娘,一个就是千珸兄。他们为你刚辩解两句就被关起来了,收了佩剑关在滇池的密室里。你也知道,滇池离仙人阁最远,即使他们逃出来了,再赶过去也是来不及的。”

颜丹青震惊的说不出话。陆十瑞道:“你先别震惊,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这些你可以问问白薇姑娘和你的好兄弟们,他们比我知道多。”说完,他又道:“当然,你也可以问问千珸兄,不过他一定不会说出口罢了。”

听完,颜丹青拔腿就往山下跑去。身后陆十瑞喊道:“你不是要去找千珸兄吧!你就是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颜丹青跑得很快,头也不回的大声道:“我是要去找他,但我不会问的。你快些回去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打倒酆都城主。”

是的。他不会问,顾琰也不会说。但这就足够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那些事,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们已经在一起彼此间都分不开了。

天色很黑,颜丹青却跑得很快。天再黑他也能看得清,看得清一身墨色的顾琰。

顾琰走在回明镜台的路上,其他弟子都是御剑飞回去的,他的初弦封剑了,只有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然而,他刚走到那座石桥,迎面就看见一个白影朝他跑来,等回过神时已经被颜丹青给紧紧抱住了。

整理着他因为奔跑凌乱的长发,顾琰也抱住了他。他很开心,颜丹青能够下山来找他。

黑暗中抱了半晌,颜丹青才缓缓抬头,盯着顾琰的眼睛看。顾琰的眼神看着他时确是不同的,是少有的温柔。颜丹青不禁微微垫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笑道:“这么黑,你能看清我的脸吗?”

上方顾琰沉声道:“能。”

颜丹青又在他唇上印了两下,笑道:“我很开心,你能喜欢我。我也很开心,我能遇到你。”

顾琰低头吻住了他,直到两人气息微喘才停止。把头埋在颜丹青颈间低声道:“我也很开心,遇到你,喜欢你。”

颜丹青心里很暖很暖,顾琰是开心的,如他们所说,是真的开心的。

片刻,颜丹青道:“回去吧!回去了我讲故事给你听,每天都讲,绝不重样。”

顾琰抬起头,看他道:“好。”

他要听,一辈子都要听。每天听,不重样。

第36章:无树(三)

两人并肩前行,不紧不慢。行至半山腰时顾琰突然问他道:“累不累?”

颜丹青笑笑,如实道:“有点。”

说着,顾琰两步并做一步在他身前蹲下道:“我背你。”

颜丹青猝不及防撞到他身上,稳定了身形后忙把他拉起来道:“我又不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我还能坚持。”

“顾琰,你很好,我很喜欢。但你不能这么惯着我,我会慢慢习惯的。习惯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比山崩海啸还要可怕,你明白吗?”

顾琰道:“习惯没什么不好。”

颜丹青道:“不尽然,有些习惯是好的,但,有些习惯,是不好的。怎么说呢?呃……”

想了半晌仍是没想到怎么和顾琰解释,便不解释了。问道:“山下的百姓中咒的多吗?都吃过解药了吗?”

其实这些陆十瑞和他一起等顾琰的时候都和他说过了,留在山下的百姓多是些老弱病残,数量不及山上三分之一多,中咒程度也没他们想得那么严重。所以他们那边很快就结束了,就是巡诊花了些时间。

顾琰牵起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颜丹青冰凉的手背,回道:“不多,吃罢解药后都恢复了。并无大碍。”

颜丹青叹道:“那就好,山上的百姓们也没什么大碍,想来汀州和临安的百姓也会如此吧!”

说真的,他其实是害怕的。在滇池的时候看到白薇脸上的白绫和小一手臂上的血痂留下的伤痕时,他几欲逃走。

他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看到血痂咒没有完全褪去而留下的疤痕。

当初他研制血痂咒的时候没想到这会成为他走上不归路的开端。他研制血痂咒的初衷只是为了治好他的腿,然而喝下汤药之后,他的腿是好了,但可怖的血痂却布满了他的两个膝盖。每天晚上,布满血痂的膝盖处的骨肉都如同百万只蚂蚁啃食,那种生不如死的刺痛让他不得不撞晕自己或是揭掉上面的血痂用疼痛来麻痹自己。

接连十天,颜丹青每晚都饱受着蚂蚁啃食的痛苦。不得已,他开始没日没夜研制解药,终于,在失败无数次后,他做出了解药。

治好自己的膝盖上的血痂之后,他原本是打算把血痂咒永远尘封,毕竟这种咒术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但摘月之战开始的时候,在胜利的旗帜一边倒,唯月楼胜券在握的时候,他还是把血痂咒的药粉下到了唯月楼的饮水井里。

之后,仗是打赢了,他也因此声名大噪,拂松鬼仙的称号更是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可笑的是,与此同时,他的名声也更坏了。什么万鬼与之共伍,与尧天狼狈为奸,仙人阁的耻辱,修真界的败类,等等,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刚开始听到这些的时候,他还会上前和人辩驳,然而次数多了,他也不再辩驳。因为即使那人当时承认了他不是仙人阁的耻辱,修真界的败类,但,他一转身,流言蜚语该怎么传还是怎么传,难听话该怎么骂还是怎么骂。

最后,他无力辩驳,真真正正变成了他们口里说得——厉鬼转世。

……

颜丹青握紧了顾琰的手,顾琰是和他站在一起的。

当鱼浅拍门说血痂咒再出现的时候,他有些崩溃,为什么随着他一起坠入妄谭的咒术会随着他重见天日?为什么酆都城主要拿这些无辜的百姓开刀?原因他不得而知,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他身上的冥王印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直接来抢就好了,为什么他不直接来抢呢?他还在萧家灵力尚未恢复的时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颜丹青出神的想着。

顾琰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颜丹青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有些不明白,酆都城主为什么要向这些无辜的百姓下咒,他的目的不是我身上的冥王印吗?如果是为了威胁我,大不必如此。”

到底是为什么呢?

颜丹青道:“顾琰,血痂咒的事情虽说是还没完全解决,但我想尽快回去一趟。孟婆说他们查到了关于酆都城主的新消息,我想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从他这几次出手的行径来看,他不单单是想要得到冥王印这么简单。”

顾琰认真听完了颜丹青的话,沉声道:“我会等你回来。”

颜丹青舒颜一笑,道:“谢谢你顾琰,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顾琰道:“不管何时,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不知是他有意说得,还是无意说得,颜丹青心头都是一阵小鹿乱撞,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拉过顾琰的手放在心口处,颜丹青道:“顾琰,感觉到我的心跳了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在山门处,你冷漠的说出“握住剑柄你就死了”的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像这样,一直跳个不停。”

放下手后,颜丹青继续道:“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对你的这种感觉是喜欢,只知道师父和我说过的‘朋友’二字。但也仅仅知道这两个字,其中的含义也不太清楚。我以前真是蠢透了,怎么能一直没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意呢?”

说完,又顺口问道:“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不过,你那时候怕是和我一样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吧!”

孤僻冷漠是顾琰的一贯作风,谨言、检迹、自律,这三点顾琰做的很好,好过了头,以至于别说喜欢一个人了,和他说句话,靠近一点都困难。

然而,顾琰却淡淡的道:“我知道。”

“???”颜丹青惊了:“你,你不会说你都知道的吧!难道在我之前你还喜欢过别人?不然,你这么个冰疙瘩,谁能暖化?”

顾琰认真道:“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不管是从前还是将来,我只喜欢,也只让你一个人暖化。”

在遇到颜丹青之前,他是有喜欢过一个人的。

从他记事开始,在他的梦里,经常会出现那么一个笑起来能融化他心中万里冰川的白衣少年。他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要对颜丹青说出那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在意除梦里白衣少年外的另一个人。虽说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面貌性格却是完全不同。

可最后,他还是深深被颜丹青吸引了。

人群中,他总能够一眼就看到因找不到队伍而不知所措的颜丹青,总能在不知不觉中走到颜丹青的附近。渐渐地,他越是在意颜丹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梦里少年的脸庞就越是模糊。直到,他再也梦不到他了。这时顾琰才发现,他喜欢上了另一个人——颜丹青。

梦里,他是不知道白衣少年的名字的,只知道他衣领处绣着仙人阁的六瓣雪花标志。他想,那人也是仙人阁的本家弟子吧!和颜丹青一样,也姓颜。

顾琰也曾为梦中白衣少年渐渐模糊的脸而苦恼过,他觉得自己因为颜丹青变得不太正常了。很多以前他从不会做的事情,从不会说的话,这些,他都打破自己的常规全做了,也说出了口。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喜欢上颜丹青之后,那人却是已经远离了他,很远很远。他开始试着用缘结来知晓他的方位,那是他当初为了躲避颜丹青的纠缠才系下的,他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他,没想到会这么喜欢他,喜欢到……

……

颜丹青坠入妄谭身死魂灭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还被关在滇池的密室里。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时候,顾琰并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悲痛,而是平静,死寂一样的平静。

那之后的三天里,通过缘结,他一点也感应不到颜丹青的存在。十天后,思量山的八十一座镇魂石兽摆放完毕,对颜丹青有可能卷土重来的各项排查也告一段落。

顾琰——终于被放出来了。

走到外面见到阳光的那一刻,他的心已然化为灰烬。潜意识的催动下,即使他的缘结再也感受不到颜丹青的存在,他仍是去了仙人阁,走在雪地里,走过仙人阁的废墟,走上无望崖。

看着没有一丝波澜如镜面一般的谭水,脑袋里突然一个声音催促着他:跳下去……

”噗通“一声,他跳下去了,水很凉,但他却一点刺骨的感觉也没有。沉到谭底,一口冰棺,一把断剑,看得他整个人几乎要四分五裂。

颜丹青真的不在了。此时的顾琰除了麻木外还是麻木,他的身体脑袋仿佛都不是他的了。意识模糊间,再一次,他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只见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处朝他摆手,冲他喊道:“回去。”

那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白衣少年的声音,以前不管在梦里他怎么喊怎么叫都是没人应的。然而这次,白衣少年主动同他讲话了。正要开口之际,他的意识恢复了,耳边只有白薇姑娘的哭喊声。

他的梦还是醒了,不管是谁,都不在了。

……

颜丹青被顾琰一句又一句的情话稳稳击中心脏,脸色通红。他从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变得这么热。忙拉过顾琰的手放在自己额头,问道:“我是不是又发烧了?突然之间好热啊!”

听他说热,顾琰面露担忧之色,手掌放到颜丹青额头的时候微微蹙眉,道:“确是很烫,但,不像是高热。”

颜丹青的高热对于正常人来说就是他们的正常体温罢了,因为他异于常人的低温体质,所以这不同寻常的热度更是让顾琰担忧不已。

颜丹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后又摸了摸脸颊,奇怪道:“我的脸好像比额头还烫,这是怎么回事?”

“……”

顾琰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低头的刹那间就被颜丹青给推开了。只见颜丹青捧着滚烫的脸颊紧张道:“你你你你做什么,我还在生病,干嘛突然把脸凑过来。”

顾琰轻笑一声,颜丹青看得愣了,之后的事情也记不清了。模糊间,他感觉到唇上传来的温柔的触感,已及顾琰呼在他颈间的温暖的气息。

之后,他确是什么也记不得了,再一睁眼,他已经躺在了他的床上。偏过头,顾琰正坐在书桌那里不知在写些什么。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冷不防一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尧天闷闷不乐道:“阿暖,我都看了你半天了,你却没发现我,一直在看那个一身黑不溜秋的大冰块。”

像是长高了不少,尧天已经能蹲在床边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了。

“……”颜丹青抬手想摸摸尧天的头,却见束发的红绳异常眼熟,这不是鱼浅拿来……

顺着绳子向上看去,并没有鱼浅的身影。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他纱帐上的横杆,打了一个活结。

尧天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紧张道:“你可别解开,我会没饭吃的,没饭吃就长不高,长不高就不能保护你。我想保护……”说着,又小心的看了一眼顾琰,见他仍是全神贯注的写字才回过头来继续道:“阿暖,我们认识很久了,是朋友的对吗?”

颜丹青哭笑不得,这是从哪学来的?笑了笑正色道:“是啊!我们是朋友,生死之交。”

尧天高兴的几乎蹦起来,想到顾琰还在,强忍着想要欢呼雀跃的冲动,小声道:“真的吗?我们真的是生死之交吗?”

颜丹青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当然啦!”

尧天一本正经道:“我是你的朋友,顾琰不是,所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能让他走吗?我有点害怕他,他……”

在两人说悄悄话的期间,顾琰已经写好了信,装在一个信封里后无声无息走了过来。

尧天瞬间噤声了,因为他在颜丹青的眼里看到了顾琰的身影。明明两只眼睛刚才还是看着他的,怎么一下子就装满了别人?

却是敢怒不敢言,尧天很识趣的给顾琰挪了位置,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拿着一根小木棍挖着墙壁。

顾琰在床边坐下,柔声道:“感觉怎么样?”

颜丹青则道:“鱼浅他们回来了?”

顾琰点头。

颜丹青又道:“那些百姓们……”

顾琰道:“并无大碍。”

颜丹青抓住顾琰放在床边的手,问道:“我又睡着了?”

顾琰点头。

颜丹青笑道:“我怎么记得睡着前……”

说着,顾琰的手微微一颤,颜丹青不禁觉得有趣,继续道:“我怎么记得你……”

闻言,尧天扔掉了手里的小木棍冲过来道:“他怎么了,他欺负你了?要我帮你打他吗?我不会手软,不是,我不会怕他的。”

“……”颜丹青噗呲笑了:“你还是继续去挖墙吧!最好把墙凿穿修个门出来。”

尧天纳闷道:“为何?那边不是大冰块的房间吗?”

颜丹青道:“你只管凿,不修门了,以后两间房都是我的。”

尧天一听来了劲儿,忙道:“我这就去凿,到时候两间房都是你的。大冰块就没地方住了,就会离得你远远的。”

颜丹青笑笑不语。

一间房算什么,顾琰整个人都是他的了。不过,凿穿了也好,他很想看看顾琰一直不让人进的房间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竟宝贝到当初不惜打断他的两条肋骨和一条腿,只是为了把他赶出去。

第37章:无树(四)

颜丹青迟迟不肯起身,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弯弯的笑眼看着顾琰。半晌,顾琰道:“不起来吗?”

颜丹青道:“不想起来。”说着他又往里缩了一分,顺带着把顾琰的手也拉进了被窝里。

顾琰轻声道:“你已经躺了七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七天?”说罢,颜丹青腾地一下坐起身,却是好一阵头晕目眩,显然是很久没吃饭了。被顾琰扶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道:“我还以为只睡了两天。这下可好,孟婆他一定气坏了。”

墙边,正挖的起劲的尧天幽幽的回过头,道:“他已经来过了,就是他不让我吃饭的。”

???颜丹青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你们怎么不喊醒我。”

尧天撅嘴嘟囔道:“有大冰块在谁敢喊你,命还要不要。”

“……”好吧,他说得确实有理,想必顾琰在他睡着的这七天里也是一直守在这里的。

思躇片刻,颜丹青道:“孟婆说什么了吗?有没有说要我醒来就立刻回去?”

尧天放下手里的小木棍,趴在床尾的横栏上道:“没说让你立刻回去。他说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回冥界,你的肉体和魂魄分开太久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魂魄突然出窍。如果不是你之前回来的时候喝过固魂筑魄的灵药,说不定肉身早没了,魂魄也早就回冥界去了。”

颜丹青听得出神,固魂筑魄的灵药他确实是吃过的,但为什么他的肉身会消失,他的魂魄为什么会直接回冥界?

尧天继续道:“阿暖,他还说了其他的,是和大冰块他们秘密说的,我只听到了一点,是关于那个酆都城主和什么、什么月楼的事情。”

酆都城主和唯月楼?

颜丹青回过神却没问顾琰孟婆和他们说了什么。而是问尧天道:“孟婆除了不让你吃饭还说了什么?”

他听得仔细,这些话不像是他会说出口的。没有不得已的理由的情况下尧天是绝不会偷听别人讲话的,这点他可以肯定,如果不是孟婆说了什么让他非常在意的话,他是绝不会偷听他们的谈话的。

颜丹青和尧天相识千年,身为大妖怪的尧天更是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关系好得自是不必多说。但很多时候,他对于尧天来说更像是兄长一般的存在,待在一起的久了,尧天便会不自觉的模仿他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

而刚刚,尧天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神忽闪不敢直视看他,身体更是僵硬得只能扒着床尾的横杆才勉强站立。他敢断定,尧天定是从孟婆那里听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偷听他们的对话,更不会如实向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怎么看,都像是他的心里藏着事情。

因为他自己心里藏着事情的时候,也是这副摸样,心虚的同时又特别倔强。即使别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也会死犟到底。

尧天不敢直视颜丹青,也没有回答颜丹青的问题。他们彼此对对方都很了解,但就是很了解,他才不能告诉颜丹青,孟婆和他说了什么。

“……”颜丹青看着他束发的红绳盯了片刻,抬手把纱帐横杆上的活结给解开了,叹道:“不回去就不回去罢,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红绳被解开,束缚着他的东西没了,束缚着他头发的东西也跟着没了。一头金褐色的长发突然卷曲着炸毛,再加上尧天急忙拿手压着头发时一脸懵的表情,一下子把刚刚还严肃的颜丹青给看乐了,哈哈笑道:“我的妈呀!你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哈哈哈哈……”

顾琰轻轻顺着他的背,道:“小心岔气。你别走动,我去把饭给你端过来。”

颜丹青笑着道:“哈哈哈,好,我不会乱走的,你快去快回啊!哈哈哈……”

尧天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顾琰出去后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止了笑,对噘嘴以示不满的尧天招手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你快过来让我给你扎起来。”

尧天溜着床边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的挪过去,背对着颜丹青坐下,小声嘟囔道:“你不是知道我被雷劈了嘛,干嘛还笑得那么起劲。”

颜丹青对着他一头卷曲又炸毛的长发发愁,这该怎么梳才好呢?

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下手,抓起放下抓起放下好几次后,尧天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瞪他,微怒道:“你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我的头发比起君安的好看多了,你要是看见了他的,肯定得笑岔气。不,肯定会笑晕过去的。”

颜丹青捂着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尧天生气的样子顶着这一头卷发更搞笑了。

说到君安,此时三个少年正站在颜丹青门前,在听到颜丹青和尧天的对话后止住了敲门的手。

门外,鱼末和念起和颜丹青的表情动作可谓是一模一样,捂着嘴忍笑,强迫自己不去看慕容君安滑稽的发型。而君安则是按着自己被雷击过后不得不剪短的卷发,表情和尧天如出一辙,瞪着眼看着笑出眼泪的二人。

又笑了好一会儿,颜丹青才真正止了笑,对门外三人道:“来了就快进来,你们昀灵君不在的。”

闻言,鱼末和念起才勉强止了笑。清了清嗓子,念起道:“不了,君安他……不好意思进去,已经走了,我们也不进去打扰了,燃公子你好好休息。”

说罢,在慕容君安的怒目注视下,鱼末和念起飞也似的逃跑了。慕容君安按了按头顶竖起的卷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打开门进去,踌蹴片刻转身离开了。

他想,头发恢复原状之前还是不要出门的好,更不要被颜丹青看见。明镜台里除了昀灵君外,每个见过他发型的人都是憋笑不止,更有甚者接当着他的面哈哈大笑,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们三个进来,想来是已经走了。颜丹青本是想下去给他们开门的,不知道是不是躺的时间太长又没有吃饭的缘故,他的双腿又酥又麻,微微一动就浑身难受。刚才笑的时候更是又难受又想笑,把他折磨的不行。

尧天的头发乱蓬蓬的卷着,颜丹青笑得够了,之后再看就忍不住有些心酸。

解下束着纱帐的白纱绳,颜丹青拢了拢尧天的头发,像以前为他束发一样,在他脑后低低的打了个结,紧了紧头发后满意道:“好了,和以前一样,还是这样的发型适合你。”

尧天伸手摸了摸脑后的结扣,像是颇为满意,琥珀色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转过身道:“好看吗?”

“好看。”颜丹青摸了摸他的头,接连问道:“你和鱼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吃了什么大补灵药?我怎么看你长高了不少?”

说到灵药,尧天眼睛闪过一道霞光,忙坐正了身体对颜丹青道:“你知道吗?那位夏姑娘的避暑山庄里养了不少妖兽,药园里还种了很多灵株,我也就随便吃了几株。”

“你呀!”颜丹青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头,教训道:“我不是给你说过吗,你和那些妖兽不同,你有灵智,怎么能做出和低等妖兽一样的事情来?”

尧天被他敲得一点也不疼,却是揉着脑袋装痛,呲着牙皱着眉头道:“你说得话我都记得,是夏姑娘让我吃的,她想让我留在避暑山庄。”

说完,颜丹青的身体忽的一僵,皱眉问道:“她认出你了?为什么想要你留在避暑山庄?你吃了灵株是答应她了吗?”

尧天如实道:“没有,都没有。夏姑娘是个好人,她养的那些妖兽都是她外出的时候救回来的。她见我被绑着,妖气又弱,就以为是君安他们欺负我,这才想把我留在避暑山庄的。灵株也是她让我挑着吃的,她说我有灵智,不该被人束缚,更不该被世俗的眼光束缚。”

颜丹青道:“她当真是这么说得?”

他以前对夏怡然的印象就是安静,安静的如同空气,身边仿佛没有这个人一样。没想到在她安静的表象背后,会是一个思想超前,觉悟超前的大好人。有机会,他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夏姑娘,说不定尧天跟着她,比跟着自己要好。

尧天点头,继续道:“她还说了,她说这个世上她只佩服过一个人,也只厌恶过一个人。”

见尧天说着话紧盯着自己,颜丹青小声道:“不会是我吧!”

尧天重重地点头,道:“夏姑娘对我很好,我就把自己是尧天的事情告诉她了。”

“然而她听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尧天开心的说道:“我们聊了很多,几乎是无话不说。讲到你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这辈子只佩服过一个人,就是你,因为是你教会了我善恶。她还说她这辈子也只厌恶过一个人,也是你,因为你教会我善恶后自己却不分善恶。”

颜丹青沉默了,他和尧天是朋友,但他确是个非常不负责任的朋友。夏怡然说得很对,也看得很透彻,或许,尧天跟着她才是明智的选择。

见他沉默,尧天看了他一眼又回去墙壁那里继续挖洞了。夏姑娘是个好人,但在他心里,颜丹青才是对他最好的人。

在他的眼里,自己不是一个妖怪,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撒娇的大活人。

尧天很感激颜丹青,千年前与他相遇的时候他还很小,因为生来就异于其他的妖怪,所以他一直都很害怕,也不敢出去和兄弟姐妹们玩耍。

他有灵智,他会思考。

为什么他和他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长得不一样?为什么兄弟姐妹中只有他是两条尾巴?为什么他能听懂人类的话语,而他们不能?为什么,他们要抛下我离开我们的家?

尧天不理解也理解不了,他是有灵智,但没有人教他,也是无用的,靠自己摸索总归是个艰难的道路。

在他被家人抛弃后的那几个月里,他还在妄图寻找他们,想着,他们可能还在某处等着他回家。

寻着他们的气味,尧天来到一处海岸边,然而气味突然在这里消失了。海边腥咸的海风刮得他睁不开眼,也刮得他的鼻子生涩的干疼。但是他仍不死心,沿着海岸的沙滩一直走一直走,披星戴月不停地前行。即使脚掌被磨破,肚子饿得干瘪,眼神困倦得涣散,他都没有放弃。

直到精疲力竭之时,他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他才终于放弃了寻找自己的家人。

他们狠心地抛弃了他,就因为他与众不同是个异类。所以,他们连句话都没给他留下,就悄悄地走了,抛下他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夜晚的海边风刮得很大,他没有地方可去,也没家可回,就这样趴在沙滩上刮着海风直到天明。

清晨,一阵清冷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钻进了他的心里。那是他第一次与人近距离的接触,尧天小心的睁开一条缝打量着抱着他的白衣少年。

那是他见过的人类中最好看的人了,芝兰玉树,含笑清眸。他不知道这个人要把他带到哪去,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是坏人,因为他的眼睛与众不同。

这位白衣少年就是千年前的颜丹青,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有名字,只有个乳名唤作阿暖。

虽然他没有名字,但却为刚捡回来的两尾橘猫取了名字——尧天。

喻以遥望天边之意。因为在颜丹青看到他的时候,尧天是微微向上仰着头的。虽然那时候的尧天紧闭着双眼,但是他能看出,在他精疲力竭趴在海滩之前,是遥望着天边的。

那是海与天的交接处,又是海与天的尽头。

第38章:无树(五)

尧天再次走到颜丹青床边看他道:“阿暖,你还是想不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的事情吗?”

颜丹青笑了笑,摇头道:“自那次跌入人间道后我的记忆就有损缺,当上冥王前很多事情记不得也记不清了。不过,总会记起来的吧!我每次做梦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曾经发生过一样。但梦里很多人,我大都是没见过的。”

说完,顾琰提着一个红漆食盒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笑眯眯心情很好的鱼浅。

见他醒来,鱼浅笑着道:“醒啦!正好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颜丹青直了直腰,笑道:“什么好消息?难道是关于你和夏姑娘的?”

鱼浅伸出食指在面前摇了摇,道:“不是。夏怡然那个脾气和顾千珸一模一样,我是不敢娶她的。但……”

看他故作神秘,欲言又止,颜丹青和他那么熟,自是猜到了七八分。问道:“夏姑娘是要成亲了吗?”

说罢,不等鱼浅回答,顾琰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轻声道:“先吃饭。”

尧天上前,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道:“我端过去吧!”

顾琰顿了顿,道:“也好。”

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尧天才小心端着那碗热粥走到床边。

见他上前,鱼浅这才注意到尧天的头发上的红绳换成了白纱,想也知道只可能是颜丹青解的了。便问他道:“你怎么把肥猫头上的红绳给解开了?那是君安那小子系得缘结绳啊!”

缘结绳?颜丹青有些吃惊,比划了一下道:“有那么长的缘结绳吗?”他的缘结绳和那位慕容府女弟子的都是短的,怎么君安的就那么长呢?

鱼浅道:“这你别问我,我可不知道。顾千珸是个行家,你问他。”

“……”颜丹青没问,反正问了也不一定会说,即使说了,也不会当着他们的面问。

如此想着,颜丹青低着头便开始喝粥,然而刚喝了一口就被烫了,懵了几秒,又喝了一口,还是烫的。

这可就奇了怪了,他吃饭一向是只知滋味不知冷热的,怎么这碗粥喝着竟然会烫口呢?

见他不再喝了,顾琰问道:“不好喝吗?”

颜丹青道:“不是,粥太烫了。”

听他喊烫,墙角的尧天和坐在椅子上的鱼浅皆是一惊,放下手边的事情忙走过去看他,像看稀罕物似得。

尧天紧张的问道:“怎么会烫呢?我端着的时候没觉得烫啊!”

鱼浅揪了一下他脑后低低的辫子,道:“你是妖,体温比我们高,自然感觉不到烫。”说罢,看向颜丹青道:“你是不是还在发烧啊!你以前吃饭不是冷热不知的吗?”

颜丹青也很奇怪,粥是顾琰带来的,便问他道:“顾琰,你是不是往粥里面加奇怪的东西了?”

他这么一问,鱼浅似是想到了什么,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师兄走的时候有单独和顾千珸说话。”

闻言,颜丹青的脸就绿了,干吐了两下却是什么也吐不出。问顾琰道:“这粥是你做的?”

“……”

颜丹青道:“这粥是他教给你的?”

“……”

颜丹青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你也要这样对我?”

顾琰静静的看着他,半晌道:“粥里只是多加了一味药。”

颜丹青道:“固魂筑魄用的?”

顾琰撇过头去不再看他,颜丹青也不再问了,扭头对鱼浅道:“你很闲吗?还有你说的那个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尧天已经回去继续挖墙了,鱼浅则依旧打量着他,听他问起,便回道:“你猜的没错,夏姑娘是要成亲了,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

颜丹青道:“是和谁成亲呢?”

三日后,他的腿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会儿就能动了,之后立刻动身赶去临安的话应该能行。

鱼浅笑道:“这你就亲自去看吧!她给了我们几张请帖,其中有一张是给肥猫的,你是他的主人,自然要一起去。”

给尧天的?颜丹青看了眼蹲在墙角的尧天,道:“我会和尧天一起去的。但我并不是他的主人,你可以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但决不能说是主仆。”

鱼浅却道:“我说的是肥猫,你说的是尧天,形状不一样性质当然不同了。我知道你们俩要好,但在外面的时候还是不要太声张,你们两个的名声一个比一个差,万一被人听去了,岂不引火烧身?”

“……”默默听完他们的对话,尧天回头道:“阿暖,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那是你起的,就要一直喊。”

颜丹青愣了一下道:“我起的?”他怎么不记得?

说罢,却见尧天嘟了嘟嘴,继续挖墙去了。

鱼浅道:“话也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你吃饭了,再磨蹭下去顾千珸都能把我给盯穿了。”

颜丹青看了眼背对着他们而坐的顾琰笑着道:“什么时候出发?临安里这里并不近,我和顾琰都没法御剑,又不会骑马,早些去应该能赶上。”

“顾千珸不会骑马?”鱼浅震惊道:“这是谁告诉你的,他在马背上射箭比我还厉害,你不知道?”

颜丹青的确是不知道的,如实道:“我不知道。”

鱼浅想了想,又摸了摸下巴道:“也是,那时候你还没出思量山呢,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我告诉你啊!那是我们来明镜亦非台听学的前一年,唯月楼曾举办过一次轩目山围猎,那次围猎的第一名就是顾千珸,要不是我去的晚了,第一名哪会轮到他。”

颜丹青认真听着他的话,笑道:“你之前说花奴鼓是一次围猎赢来的,应该就是那一次吧!”

“你还记得啊!”鱼浅道:“花奴鼓确是那时候赢来的,顾千珸的佩剑初弦也是那时候他赢来的。初弦可是把千年古剑,眼红它的人不少,但顾千珸赢走之后却是一个背后说闲话的也没有。”

看他神情,颜丹青笑着道:“你被人背后说闲话了?”

“……”鱼浅一噎,不说话了,摆摆手转身出门而去。临走还不忘揪走了墙角不知为何闷闷不乐的尧天。

颜丹青继续捧着碗喝粥,放了好一会儿了,然而当他喝到嘴里却仍是烫的,便又问道:“顾琰?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吃,这粥太烫了。”

说罢,顾琰起身从食盒中又拿出两个碟子,一转身颜丹青不禁就笑了。

“你也不用告诉我孟婆和你说过什么了,我想我大概都知道了。”

粥是孟婆教的,点心也是孟婆告诉他的,这都是他爱吃的口味啊!看来他们确实什么也没多说,孟婆只是把他的喜好告诉了顾琰罢了。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方桌置于颜丹青身前,端正的把点心碟子放好,顾琰轻声问道:“还烫吗?”

颜丹青摇摇头,含笑道:“你从哪里拿出的桌子,怎么我的房间你竟比我了解的还清楚?”

顾琰摸了摸那碗粥,眉头微蹙,道:“快喝粥,要凉了。”

说罢,起身取来一块湿帕,擦了颜丹青的脸后又擦了手,方才准许他吃桌上的点心。

颜丹青乖乖的任他替自己擦手,不禁想起了重生后遇到的那个小女娃来,低头笑了笑,对顾琰道:“之前也有个人替我擦手来着,那是我睁开眼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顾琰道:“是谁?”

“是个还没尧天大的小女娃。”颜丹青道:“那时候我刚醒来,从山上滚了下去搞得满身污泥,蹲在一条水沟旁看起来就像个傻子。那个小女娃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喊我小傻子,还给我包子吃,因为手上很脏接不了包子,她又拉着我走到水井旁沾湿手帕替我擦手。”

说着,颜丹青拉着顾琰的手演示道:“就像这样,一下一下都很小心。”

顾琰愣了一下,问道:“你的手?”

他的手怎么了?颜丹青又捏了捏顾琰的掌心,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手不是冰的,竟然是温的。

顾琰道:“难道是粥?”

颜丹青也不确定,就着点心又喝了一口,是热的,但不烫了。颜丹青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手是温热的竟是如此让人开心的事情。冷不防又想起什么,便问道:“顾琰,你这七天里吃饭了吗?”

顾琰开口准备说话,却被颜丹青突然塞了一块甜的腻人的桂花糕。愣了一下,还是默默拿着吃了下去。

他从不吃甜食的,却因颜丹青一次又一次破例,汤圆那次,还有这次。

颜丹青当然不知道顾琰是不喜欢甜食的,看他吃了,又塞了一块给他,笑着道:“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你尝尝,好吃么?”

顾琰拿着点心轻咬一口点点头。颜丹青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做饭很好吃的,尧天每次都吃很多,搞得我们吃了这顿没下顿的,也难怪他吃那么胖了。”

顾琰吃完手里的点心,垂眸道:“只要你做,不管什么我都吃。”

颜丹青被他这句话撩的心头悸动,微微脸红,忙喝干净了碗里剩下的粥,吃干净了碟子里剩下的点心才好过一些。抹了嘴方才道:“你不说你爱吃什么,我是不会给你做的。”

沉默片刻,顾琰仍是什么也没说,起身收拾了碟子桌子后又坐了回来,神情微变,手隔着被子附在他的膝盖上沉声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颜丹青笑了笑,尽管他已经伪装的很好连尧天都骗过了,却还是被顾琰察觉了。

他的腿并没有像他预计的那样恢复知觉,而是变本加厉的疼痛了。那种痛他是怎么忘不了的,生不如死的许多个不眠夜里,这种如万只蚂蚁同时啃咬的刺痛感,即使之后他的腿已经好了,半夜睡觉却也会依然因此突然惊醒。

顾琰说完就要掀开被子去看他的腿,被颜丹青拦下了。

“你别看,我已经吃过解药了,过会就好了。”

顾琰看着他,僵持片刻,最后还是把抓着被角的手松开了,握着他的手问道:“是小一身上的?”

颜丹青想了想,道:“应该是吧!”

“……”

好吧!他认输。颜丹青拉了拉顾琰的手,看他道:“也有赖子身上的,我答应过治好他的脸的。”

顾琰道:“你……”

“我这不也是答应人家了嘛!吃了解药一会就好了,你就别再说我了。”

其实顾琰并不是第一个看出他中了咒术的人,第一个人是孟婆。他的粥之所以烫,是因为加了一味药的缘故,而那一味药,配合着点心里的几味,合起来正是血痂咒的解药。颜丹青不禁叹道:只是换了种方法就骗过了他,当真不愧是卖了千年孟婆汤的摊主,他的好师兄。

因是分开的,解药自然比那些直接服用的丹药要好的慢。但吃罢饭后,那些刺痛就已经开始减轻了,又过了一小会,颜丹青试着动了动腿,依然有些麻木,不过凭感觉,最迟半个时辰,他就可以继续生龙活虎了。

颜丹青数着顾琰的手指,笑着道:“你是不是吃出来点心里的药才知道的?”

顾琰点头,道:“好些了吗?”

“嗯!”颜丹青道:“已经不疼了。”

说罢,又道:“顾琰,你会骑马的话教我一下呗!马我是见过不少,却还没骑过,你觉得,骑马和御剑哪个比较好?”

想了片刻,顾琰道:“各有各的长处。”

颜丹青笑着道:“要我把初弦剑的封印解开吗?我觉得还是御剑比较快,省时省力。”

听他问要不要解开封印,顾琰显然有些吃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已经解封了,在竹林小径的时候就解开了。”

颜丹青想了想,了然道:“我的血当时溅上去了吗?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白白浪费那么多体力。”

是的。他的血是可以解初弦封印的,当然如果是湘云封剑了,顾琰的血也是可以解开封印的。他们两个的佩剑本是一对知交好友互相为对方锻造的,剑身中融入了他们各自的血液,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两人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最终落得个两派俱伤。

这些是他们在明镜台藏书阁里罚抄时找到的关于两把剑的记录,短短几行字,却也写尽了那对知交的一生。

当初看到这段话的时候颜丹青还不愿相信,如果他和顾琰最后也变成那两个人的样子反目成仇的话该怎么办?

然而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反目成仇,因为前世的他们并没有成为朋友,更别提是知交好友了。

颜丹青笑着,忽然道:“你要听故事吗?我刚才想起了一个。”

他想起的这个故事很普通,但颜丹青却觉得,如果讲给顾琰听之后,这个故事一定就会变得不普通了。

第39章:无树(六)

次日,颜丹青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昨日讲完那个故事,他就别了顾琰催他回自己房里去,接着就又睡了。一觉醒来,腿上的血痂已是完全褪去,整个人神清气爽耳目清明。

此时天还尚早,隐隐的还有凄冷的月光,却是五声晨钟鸣响,已是辰时,明镜台的早课再有一刻钟就开始了。

颜丹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换了身衣服后悄悄出了门,一路往亦非台去。他这是要去上早课,顺便活动一下酸痛的筋骨。

他是不识路的,但这次他很幸运,正好遇见了一位熟人——月老庙遇见的慕容府女弟子。只见她穿着明镜台的校服,边走边咬着粉色丝绳束发。听见一声轻笑后停了手上的动作,闻声看向颜丹青,却是没什么反应,回过头继续束发往亦非台走去。

“喂!”颜丹青喊了一声跟了上去,问她道:“你是要去亦非台上早课?一起去吧!”

那名女弟子束好了发,待他来到近处才看清他的脸,吃惊道:“是你!”说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他,问道:“你是哪家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你这样的衣服?”

颜丹青笑着道:“哪家也不是。”

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那女弟子道:“我叫慕容菱悦,你呢?叫什么名字?”

颜丹青笑笑不语,道:“快迟到了,你不走快点吗?”

慕容菱悦顿住脚步,看他道:“我不识路。”

“……”颜丹青道:“我也不识路。”

好吧!他算是跟错人了,两个人都不识路,还上什么早课?上午的课能不迟到就好了。

他们两个互相干瞪眼,各自坚持着往亦非台该怎么走,一边走一边寻人问路,却是除了他们两个外连个巡逻的弟子都没看到。慕容菱悦道:“你上去屋顶看看,镜台外的那棵大榕树在什么方位,我们朝着那个方向走。”

听她这么说,颜丹青摸了摸耳后笑着道:“我怎么没想到,等着,我这就上去看看。”说罢,脚尖轻点跃上了附近最近最高的一处房檐,一看却是傻了眼,这么多榕树,到底哪棵是镜台外的那棵?

颜丹青回过头想要问她一问,却又傻了眼,慕容菱悦不见了,顾琰正站在下面抬着头看他,目光如月色粼粼,却不如月色清冷。顿了顿,问道:“刚刚那个女弟子呢?”

顾琰淡声道:“走了。”

颜丹青道:“她不是不认路吗?”

顾琰道:“菱悦三岁就记忆过人,怎么会不识路。”

“……”被骗了?他堂堂拂松鬼仙,一界之王竟被一个小姑娘给骗了?颜丹青从房上跃下,莫名有些生气,却不知气从何来,对顾琰道:“亦非台在哪边,我要去上早课。”

本来是找不到路就打算回去的,但现在他一定要去了,不管顾琰回不回答,只管推簇着他前面带路,却是一步也推不动。

颜丹青急道:“顾琰,你动一下啊!我还得赶去上早课呢!”

闻言,顾琰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问道:“你的腿好了吗?”

颜丹青道:“好了,一点事没有,你快带着我去吧!一会儿下课了就找不到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推一就的往亦非台而去。

此时天色微明,带着晨露雾气,秋风清爽,亦非台外,阵阵叫喊助威声从大殿内传来。

颜丹青心下一惊,喜道:“今天是初七?”竟然有擂台?

明镜亦非台每逢初七都会在亦非台内设置三个圆形擂台,赢得擂台赛获得第一名的人能得十个积分,前十名以此类推递减。半年内攒够三十分便可在半年一次的考核中享有特权。颜丹青还记得当初他和鱼浅、墨简三人每个月里最期待的日子就是初七了,因为只有这一天是不用诵经读书的。

顾琰在前面走着,被他一问,停了下来,看他道:“还是回去吧!”

颜丹青哪肯放过这个放松筋骨的好机会,道:“来都来了,回去了岂不可惜?”说罢,轻轻掐了一下顾琰的后腰,勾起唇角又笑着道:“放心吧!我就看看,不去打。”

顾琰显然是不信的,但颜丹青说完那句话就大步往亦非台走去,无奈,便跟了上去。

一进大殿,颜丹青就止不住的想放声大笑。一是被殿内气氛感染;二是被中间擂台上的人逗笑。因为大殿中央的擂台上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鱼浅。而那擂台下面也只围着两个弟子,一个是鱼浅,一个是念起。

鱼末低着头捂着脸,嫌弃的看着一把年纪还和小辈们争第一的鱼浅说着什么,边上念起微笑着也说着什么。

颜丹青笑着走了过去,看了眼擂台上得意的昂头朝他挑眉的鱼浅,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鱼末不答,念起轻咳一声,小声附耳道:“燃公子,泽兰神君是今天的计分官。”

“……”

计分官按说应该是明镜台的本家弟子来做的,但想也知道是鱼浅因为无聊自己要求的了。陆十瑞这些天来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师兄弟们恐怕也比他清闲不到哪去,有人肯分担他们的工作,自然都是乐意的了。

如此想着,颜丹青又问道:“君安呢?怎么没见他?”

提起君安,鱼末和念起看了看他,低着头忍笑不止。好一会儿,念起方才止了笑回道:“他在房间里,都躲着不出来好几天了,不过有大鸡腿陪着他,也不会无聊。”

“哦……这样啊!”颜丹青会意的点了点头,心道:他们俩肯定是怕别人笑话才躲着不敢出门的。想着想着,忍不住也低头笑了,他竟想去看看慕容君安的头发比着尧天的哪个有趣。

再说擂台上的鱼浅见他们三个有说有笑的无视他,脸色一沉,纵身从擂台上跳下回计分官该待的地方去了。

这边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名弟子上了擂台,指着台下的颜丹青大声道:“挑战。”

闻声,鱼浅拿着纸笔又走了回来,头也不抬问道:“名字。”

那弟子拱手道:“弟子陆怀序,挑战萧燃。”

颜丹青这边仍是和念起他们谈笑,忘了自己还有个身份是萧燃了。

鱼浅听罢愣了片刻,问道:“萧燃是谁?”说罢,却又想了起来,笑着问颜丹青道:“弟子萧燃,你可应战?”

被念起一推,颜丹青才想起来他还有这个名字,忙回道:“弟子不应。”

此话一出,台上的弟子脸上隐隐有嗤笑,看他道:“不应?怕是你没那个本事不敢应战吧!”

鱼浅笑了,看那弟子道:“你再换个人挑战吧!这个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想当初他们在明镜台的时候,自颜丹青知道了每逢初七会有擂台赛之后,他就成了每月固定的第一名。而第二名也固定是顾千珸的,他和墨简为了争第三名可没少拌嘴,但最后总是败给白术,在第四第五名间换来换去。

听自己义父如此评价颜丹青,鱼末不禁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不服,上前道:“弟子鱼末,挑战萧燃。”

“……”颜丹青看了眼右边擂台上指导着台上弟子的顾琰,笑了笑,回道:“我答应了别人,决不应战。”

念起劝鱼末道:“燃公子大病初痊,不易应战,以后还有机会,你也不急这一时。”说罢,鱼末握了握拳,终究是又松开了,点头同意。

然而鱼末是被劝了回去,台上那名弟子却仍在坚持。

那边,顾琰结束了指导朝颜丹青这边走来,他这一走,那边擂台下的人“哗”的也跟着他走了,围在台下等着这边开战。正好,此时左边的擂台赛也结束了,慕容菱悦不屑的看了一眼被她打得捂着心口站不起来的弟子冷哼一声,把剑立于台上后也来了他们这边观战。

片刻,中间擂台下就围满了人,都等着看台上的弟子挑战。陆怀序见人多了,再次高声道:“弟子陆怀序,挑战萧燃。”

颜丹青苦笑,他马上就要被顾琰看穿了,就不能换个人?

台下没人应声。

慕容菱悦是不认识萧燃的,因急着看擂台赛,便问道:“萧燃是谁?在不在啊!应不应战吭个声啊?”

“咳咳……”颜丹青干咳了两声,看了眼鱼浅。

鱼浅会意,对陆怀序道:“不准,换人挑战。”

明镜亦非台挑战向来是没有不准挑战的,只有不应战的,弟子们不明白了,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有弟子开始起哄了,见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跟着起哄起来。

鱼浅控不住场面了,小声对颜丹青道:“你要不应付两下,别出手?”

颜丹青也小声道:“你是让我上去挨打吗?”

顾琰从一旁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看去。一弟子看见了站在鱼末和念起身后躲着的颜丹青,对众人道:“萧燃在那。”说着,便指了过去。

见藏不住了,颜丹青黑着脸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小声对顾琰道:“都怨你,你要是不过来,他们是看不到我的。”

顾琰问道:“要回去吗?”

颜丹青是不想回去的,他还一个擂台赛没看呢,就这么回去了不免后悔,试探着问道:“我能上去打一局吗?就一局?你就当我躺久了上去活动活动。”

因顾琰正在和颜丹青谈话,众弟子也不怎么起哄了,他们都以为是昀灵君在和萧燃谈论应战一事,便耐心的等着。但台上的陆怀序是等不及了,又对鱼浅拱手道:“弟子陆怀序,挑战……”

话没说完,颜丹青举手道:“弟子应战。”

鱼浅一惊,低着头小声道:“手下留情,你可别出风头。”

颜丹青点点头,刚才顾琰也是这是这样和他说的,他也是这样答应的。大步跃上擂台,颔首道:“领教了。”

明镜亦非台规矩很多,多到颜丹青两年下来都没记住几个。但擂台赛是没有规矩的,因此当初被他打得重伤抬回家的数不胜数,现在,他也不得不手下留情了。

然而他是想着手下留情,对方却不这么想,冷笑道:“你是瞧不起我?竟什么也没拿。”

颜丹青道:“点到为止,不用拿什么东西。”

陆怀序道:“要应战就出全力,擂台赛没有规矩,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颜丹青当然知道,看向台下顾琰道:“我没办法,是他让我出全力的,你看着点拦下我,不然我可不知道他会怎样。”

闻言,弟子们纷纷看向顾琰,见他点头,不禁纳了闷,低声议论纷纷,也不再留意擂台了。

鱼浅无奈的摇了摇头,对顾琰道:“你可拦快点啊!我是计分官,不能出手的。”

听着他这么说,念起和鱼末均是疑惑不已,却也不好开口询问。萧燃的实力他们是知道的,但也不至于是需要昀灵君出手拦下的地步,难道说……他之前隐藏了实力?

台上,陆怀序坚持让颜丹青拿上武器。颜丹青不能真的出全力去打,更不可能拿着武器去打,瞅了一圈,问道:“滇池的弟子的有没有?”

众弟子都等着他们开打,被他一问,虽有疑惑,却也是有人应了,滇池的女弟子们回道:“有。”

颜丹青循声看去,又问道:“带琴了吗?”

滇池世代只招女弟子,更是出了名的才女遍地,个个精通音律各种乐器,其中,又以精通七弦古琴者为最多。

然而,台下二十位滇池女弟子均是摇头,颜丹青道:“带弦的呢?带弦的就行。”

众人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这是要拿弦器做武器使吗?他们都知道,在这里的擂台上除了拂松鬼仙颜丹青和白氏家主白术外,是没人用过弦器的。因为弦器不如使剑来得轻便,小小的擂台之上更是无处发挥它的作用。

鱼浅皱了皱眉,都说了要他别出风头了。修真界谁不知道拂松鬼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精通各种弦器,一曲“知己”更是名动天下比他的那些字画还要出名。要是真让他把这一曲给弹奏下来,只定让人心疑。

顾琰也是这样想的,走上前去对颜丹青道:“不可。”

颜丹青正准备接滇池弟子递来的琵琶,被他一说,止了手,看他道:“那你要我怎样?站着不动挨打吗?”

说罢,却是回头对那滇池弟子一笑,道:“抱歉,我还是不用了,你们昀灵君不让。”

陆怀序等了很久,好不容易对手肯上台应战了却是磨磨蹭蹭,天都快大亮了。催促他道:“别浪费时间,快把你的剑拿出来。”

颜丹青笑着摊手道:“你看吧!我要是不用弦器,就得使剑了。”

说罢,却见顾琰拿出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递给他道:“点到为止。”

观战的众弟子看到这里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昀灵君拿剑给他用,还说让他点到为止,这当真是件非常非常稀奇古怪的事情了。不禁心疑: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颜丹青接过殊途,笑着道:“好吧!不过你可得看紧了,万一我……”

话没说完,台上陆怀序见他已拿剑,便大喝一声挥剑袭来。颜丹青轻巧的闪身躲过,却是苦了台下的滇池弟子被吓得惊呼连连后退。

鱼浅很负责任的评道:“还没说开始就偷袭?陆十瑞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被他提名,陆十瑞笑眯眯从人群后走上前来,对鱼浅道:“上了擂台就没有规矩了,鱼公子不是不知道的吧!”说罢,走到顾琰身边又道:“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打?我们明镜台的弟子是好欺负的吗?以前打就算了,现在还被打?当真是不把明镜台看在眼里了。”

他说的这番话语气轻松,无半点深意,却让台上的颜丹青停下了拔剑的手,悻悻地准备下台认输。

见此,陆十瑞忙阻止道:“不必不必,你大可放开手去打,我想千珸兄是知道分寸的。”说完,笑眯眯的站在一旁噤了声,挽手围观。

鱼浅咂舌瞥他一眼,也静默观战。

台下众弟子也纷纷屏息观战,他们都觉得陆怀序应该是他们这届里最厉害的了,一年半的时间里几乎是每月都拿第一名,其他的时候则是慕容菱悦第一,但也只有她兴致来了才会争个第一。他们也知道萧燃是昀灵君带回来的,不免有些眼红却也不好说闲话,不过,能被昀灵君相中并带在身边的定是实力不俗了,他们二人这一战一定异常精彩。

颜丹青听了陆十瑞的话,不敢拔剑,看了眼依旧冷漠着脸与陆十瑞保持距离的顾琰后定了心神,决心认真迎战。心道:有顾琰在,一定是不会出岔子的,一定会在关键的时候上来拦下他的。

第40章:无树(七)

擂台下屏息注目,擂台上,颜丹青也不敢懈怠,却迟迟不肯拔剑。

陆怀序不知是急着吃早饭还是急着回去睡回笼觉,不管颜丹青准没准备好,便脸色一沉剑锋凌厉朝他刺去,一手捏着剑诀。

刚开始,颜丹青还能轻巧躲过,但台上地方有限,躲着躲着,就退到了台沿。台下慕容菱悦看得无趣,讽道:“我当你是哪家弟子,原来是个缩头乌龟。怪我当时天黑看拙了眼,不然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鱼浅轻咳两声,道:“无关者肃静。”

陆十瑞却笑眯眯道:“的确是缩头乌龟了,看来还是我们明镜台的弟子气势更胜。”说罢,笑叹道:“千珸兄啊!你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啊!哈哈哈……”

一说顾千珸,慕容菱悦与他本是一家,这里也有其他慕容府弟子,便讽刺回道:“哼!你们明镜台确实厉害,但也敌不过一人。”

闻言,颜丹青身形不稳,忙上前想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但陆怀序却认为他是想逃,闪身拦在他身前冷声道:“拿出你的真本事,别只会躲着。”

颜丹青向后一退躲过他扫来的剑尖,拔剑出鞘,只一下,就把陆怀序击得差点飞出擂台。

陆十瑞挽手,仍是笑眯眯着,道:“厉害厉害,果然,即使生着病,却还是别人敌不过的。”

众弟子惊讶不解,纷纷看向陆十瑞。

慕容菱悦被他这一击震惊得两眼放光忘了刚才要说什么,正要拍手叫好,却被顾千珸冷冷扫过一眼,不得不噤声安静观战。

台上陆怀序也很震惊,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掉下擂台后冷笑道:“不错,是个好对手,看来我也要拿出实力来了。”

说罢,更为凌厉的剑气携着剑压朝颜丹青快速袭来。他虽说是已无大碍,血痂咒的毒素也都解了,却还是有心无力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台下,顾琰,鱼浅和陆十瑞是看的出他的异样的,因为按他的实力,早该在之前那一击中就把陆怀序打下擂台败下阵来。

鱼浅问道:“他是还没好吗?都这么久了还没分出个胜负。”

陆十瑞也道:“千珸兄怎么没拦着,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有嘴说不清了。”

顾琰沉默不语,只是专注的看着台上的颜丹青。

鱼末和念起对视一眼,念起道:“燃公子,加油。”

闻言,颜丹青抽空看了他一眼,笑着回道:“我一定。”

鱼浅笑了,叹道:“还有机会说话,看来我们是白担心了。”

陆十瑞也学着念起,对陆怀序道:“怀序加油,打败他我就让你在铸剑阁里挑把好剑。”

明镜台的所有宝剑都是铸剑阁锻出的,虽都是上等,但也有更好的,而陆十瑞说的好剑,定是其中最好的上上品了。

听他如此许道,不少弟子也跃跃欲试。一人问道:“十瑞师兄,只要打败萧燃就能去铸剑阁挑把好剑吗?”

陆十瑞笑眯眯大声道:“今日能在午时之前留在这个擂台上的,我就许他进铸剑阁挑上一把好剑。”

此话一出,个个弟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催着台上快点结束,好让他们也能有机会搏个第一。

颜丹青也听到了他的话,又气又笑,看他道:“你是在趁机报复吗?”

陆十瑞笑眯眯回道:“是的。”

颜丹青边躲边回击,又道:“既然你如此说,我就不客气了,今天这铸剑阁我是进定了。”

鱼浅叹气跺脚,却是什么话也没说,看向顾千珸。

顾琰是担心他的,一是身体,二是身份。对他道:“不要逞强。”

颜丹青笑道:“什么叫逞强?你怕是没见过的吧!”

被他如此一说,顾琰微微蹙眉,不再说话了。他确实没见过,如果真是逞强,他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颜丹青也未必让他们看出来。

陆怀序招招凌厉,却也只是把明镜亦非台的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信手拈来。但这对颜丹青是没有用的,想他以前,不知和多少明镜台的弟子对打过,对明镜台的剑法更是了如指掌。

颜丹青看起来是力不从心,却也有些空闲。他不能用仙人阁的剑法,因为肯定有人能看出来并怀疑他的身份。但除了仙人阁的剑法他还会很多,一会儿用从鱼浅那学来的沐溪涧剑法,一会儿用从白薇那学来的滇池柔剑,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他偷学的各家剑法耍了个遍。

慕容菱悦看得眼花,心底佩服不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是哪家弟子?竟连六大玄门世家哪家的剑法都会使,等擂台赛结束了,你能教教我吗?”

颜丹青笑道:“都说了哪家也不是,要真说,你就当我是你们慕容府的弟子吧!”说罢,朝台下的顾琰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台下鱼浅被他的话和举动惊得轻,不禁握拳抵口,咳了两声。心道:这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顾千珸有什么不得了的关系了。

陆十瑞看了看顾琰,回过头微微笑着。心道:也就只有颜丹青才撩的动顾千珸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他与平时不同的一面,这一趟真是来得值了。

慕容菱悦却是不解,问道:“昀灵君,他是我们慕容府的弟子吗?你收的?什么时候?”

顾琰没有回答,只道:“用心学,待他下台后我是不会让你跟着学的。”

慕容菱悦不再追问,赶忙目不转睛盯着台上,学习剑法。

颜丹青笑着对她道:“你别怕他,我教你。”说罢,用力一击,使了他们仙人阁剑法中的其中一招,一下把陆怀序击飞出去,撞在殿中的漆红梁柱后跌在地上。颜丹青收了剑,朝他微拱手道:“赐教了。你很厉害,但就是眼光不行,挑上了我。”

慕容菱悦没看清他是怎么把人击飞出去的,忙问道:“刚才那招是什么?太快了我没看清。”

颜丹青笑笑不语。

鱼浅和陆十瑞却是看得很清楚,但他们却当没看见一样默不作声。当然,顾琰也是看清了的,他冷冷地道:“下来。”

颜丹青笑道:“不行,还没到午时呢!我不下。”

陆十瑞笑了笑,问道:“还有谁要挑战他吗?”

鱼浅却道:“你是不嫌事大是吧!还不快下来跟着顾千珸回去。”

颜丹青准备开口,却听鱼末举手道:“弟子鱼末,挑战萧燃。”

闻言,鱼浅喝道:“你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陆十瑞笑眯眯问颜丹青道:“你可应战。”

颜丹青道:“弟子应战。”

说罢,鱼末跃上擂台,道:“我的佩剑被你折断了,为了公平,你也不能用。”

颜丹青笑着把殊途剑放到一边,道:“当然。我说过会还你一把,等我赢了,就替你挑一把好剑。你之前那把虽好,却不适合你。”

鱼末冷笑道:“不用你挑,等我赢了,我自己去。”说罢,抬掌朝他快速击去,他的掌法稳准狠,但比起鱼浅的还是低了一筹。颜丹青和鱼浅没少对练过,对他们家的掌法更是烂熟于心,比着之前更是游刃有余,片刻,鱼末就败下阵来。

颜丹青道:“你掌法练得很熟,但有点练过头了,有时间你就和同城的弟子对打练习,他们家的掌法专克你们家的,从中应该能学到不少。”

鱼末是心服口服的,当初在山洞的时候他就心存疑问,这一战,果然试出了他是隐藏了实力的,便拱手道:“受教了。”

颜丹青越战越勇,问道:“还有谁?没人的话我就回去吃饭啦!”

慕容菱悦已取过佩剑,举手道:“弟子慕容菱悦,挑战。”

颜丹青看向顾琰询问道:“应不应?”

顾琰不语。颜丹青笑道:“弟子应战。”

说罢,慕容菱悦跃上擂台拱手道:“赐教了。”说罢,召剑出鞘迎了过去。

她使的是慕容府的剑法,这个颜丹青是不太熟悉的,他原先和顾琰没交过手,和慕容府其他弟子也没怎么交过手,只是在顾琰打擂台的时候看过几次。慕容菱悦见他连连后退,以为是他故意让她,气道:“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拿出你之前的气势来。”

颜丹青苦笑道:“菱悦姑娘,我不打女人的,看着害怕。”说着,又想起他之前和白术对打的时候的情形,如果不是蒙了眼,怕是一次也打不过她。

慕容菱悦道:“你就当我是个男的不就好了。”

“……”颜丹青更不敢出手了,这比着白术还要气势凌人啊!他看着更怕了。

躲着,得了空闲瞅准时机,解下手上的腕带便蒙了眼睛。这一看不到,颜丹青就开始反击了,瞬间,就把慕容菱悦击下台去,竟比之前的陆怀序飞的还要远,却是稳稳落地,大笑着拱手道:“师父,请受弟子一拜。”说着,噗通跪地朝他一拜。

颜丹青愣了,片刻后看向顾琰,却见他冷着脸,便收回目光,正色道:“我可以教你,但你别喊我师父,不然昀灵君怎么办?”

听他一说,慕容菱悦起身道:“那我叫你什么?大哥?”

颜丹青一口老血差点没忍住,忙道:“不不不,你喊我阿暖就好。”

慕容菱悦笑着道:”是,阿暖。”

话音刚落,一人举手道:“弟子夏黎彰,挑战。”

此时天已大亮,看太阳却是离午时还有好一段时间,颜丹青道:“歇上一刻再打吧!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你就是赢了,也不光彩。”

夏黎彰道:“好,就一刻钟,我等你。”

颜丹青从台上跳了下来,被顾琰接住,问他道:“想吃什么?”

不等颜丹青回答,那边慕容菱悦道:“阿暖,我去给你准备,你认真应战,一定要拿第一名啊!”说着,就往亦非台外跑去。

颜丹青笑着道:“顾琰,你不管管她?”

顾琰不回答,为他把腕带系好,才道:“累不累?”

“……”

鱼浅和陆十瑞均是尴尬的离他们两个远远的。鱼末莫名其妙的看了看颜丹青,就被念起微笑着拉到了一边,对他叹道:“燃公子可真厉害啊!怪不得昀灵君把他带在身边了。”

鱼末酸道:“怎么?你也想拜他为师?”

念起笑道:“不是,我就是觉得燃公子和昀灵君关系真的很不错啊!”

“……”鱼末的脸刷的红了,想起了什么什么,张了张口准备说些什么。然而话未出口,却是忽的又想起什么,脸色一沉,便拉着念起走到了鱼浅和陆十瑞身边。扯了扯鱼浅的衣角喊了声爹,示意他自己有话要说。

鱼浅正在和陆十瑞讨论酆都城主一事,被他一扯,有些吃惊,鱼末从没这样向他撒娇过。听他又他喊爹,更是惊得不行,他这个义子喊他一向都是神君神君的喊,这是怎么了?一定是出了事情,便忙别了陆十瑞,跟着他走到一旁。紧张问道:“怎么了,伤哪了吗?”

鱼末摇头,示意他低头要说悄悄话。鱼浅微喜,忙侧耳俯身,却是听完鱼末的话后大惊,笑容一僵沉了下来,小声问道:“你可是看清楚了。”

鱼末附耳又道:“我只看到他身前的,但看那些疤痕的走向,背后应该也有。”

鱼浅想了想,问道:“这话你没和其他人说过吧!”

鱼末道:“没有。”

鱼浅双手按着他的肩,严肃道:“把这些都忘了,有顾千珸在,还轮不到咱们操心。”如果颜丹青身上的疤痕是一种咒术的话,那顾琰应该是非常在意的,不过看他也不像知道颜丹青身上有疤的样子,难道这两个人还没更进一步?

说罢,又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好儿子,洞察力不错。”

鱼末一撇嘴,嘟囔道:“还不是你教的好。”

鱼浅听了大笑道:“还有什么事尽管和爹说,爹什么都满足你。”

鱼末道:“真的?如果我说想和墨叔叔学掌法,你会让我去吗?”

“……”这事他还真满足不了,鱼浅思踌片刻,对他道:“不是我不答应你,我和你墨叔叔现在的关系不太好,我是拉不下脸去求他的,但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对手。”

鱼末道:“谁?”

指了指颜丹青,对他道:“你和他练,功力长进的一定快。你们是朋友,即使我不帮你,他也会答应的,你只管去和他说。”

鱼末道:“萧燃是厉害,但他还要教慕容菱悦,不一定有时间和我对练。”

鱼浅笑道:“这样不是更好,又多了一个对练的对象。”

他是了解颜丹青的性子的,教人是一点不会,偷学却是过目不忘。他不是个好老师,却是个对练的好对手,他当初和他对练,仅短短一月,功力就突飞猛进增涨了不少,之前拉不满的花奴鼓也能拉成满月了。

听他如此说,鱼末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等过几日他好些了我再找他对练。”

“嗯。”鱼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继续和陆十瑞闲话了。鱼末在他身后走着,不经意瞥了一眼颜丹青,只见他正笑着对昀灵君双手比划说着什么,而昀灵君也看得听的很认真。顿了脚步不免又多看了两眼,才忙跟了上去。

一刻钟转瞬即逝,慕容菱悦却是还没回来。颜丹青叹道:“好吧!要饿着肚子打擂台了。”说罢,却见之前挑战他的那位弟子已经上了擂台,颜丹青不甘心的又磨蹭了一会儿,方才上了擂台。

夏黎彰只是站上擂台还未出手,底下便有不少女弟子欢呼尖叫为他加油。

听得众人为他加油,颜丹青这才多看了他两眼,不禁有些妒意生起。原来这夏黎彰竟是个风流倜傥桃花碧眼的美男子,一对碧眼与众不同,翠玉一般闪耀粼璃,嵌在那双桃花眼里更是锦上添花,就连眨下眼都让人觉得他是在暗送秋波,媚眼迷离。

颜丹青对自己的外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自信异常,但见了这夏黎彰却是觉得自己逊色一分。不过他们两个也是各有各的好看之处,便不再在意他的相貌,专心应战。

说是如此,但应战时颜丹青仍是时不时打量他几眼。这夏黎彰虽说穿着明镜台的校服,却用着避暑山庄的玉鸟纹玉簪束发,玉簪两端垂坠镶珠,更是衬得他俊美非常。颜丹青不禁心道:要是让他穿着自家淡紫色校服出门,定是比着现在还要招蜂引蝶惹人妒嫌了。

他们仙人阁的校服是雪白色的,是以仙气清凛,素雅淡芬。原本是有一条家纹六瓣雪白抹额的,但他嫌长佩着麻烦,自小就没戴过。他师父和阁主也没佩戴过,渐渐地就把这条抹额给忘却了,现在想起来,如果他也佩着,说不定就能比的过夏黎彰了。

如此一想,他便想看看这夏黎彰没了玉鸟纹玉簪的话是不是会淡色几分了。想着,手就已经伸了过去,却在触及玉簪的那一刻被夏黎彰躲了过去,吃惊的看着他道:“你做什么!”

被他躲过,也不惊慌,颜丹青笑着如实回道:“没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没了这玉簪会是个什么样子。”

台下的女弟子们脸刷的就黑了。鱼浅赶忙小声提醒他道:“打就打,你扯人家的玉簪做什么。这玉簪就相当于慕容府的缘结绳,要真扯了下来,他肯定和你拼命。”

“……”颜丹青听了,忙看了顾琰一眼,见他一如既往,方才安了心,对夏黎彰道:“抱歉,我不知道那玉簪还有另一层含义。”

就像他之前不知道慕容府缘结绳的含义一样,他好像也记不得自家抹额和六瓣雪家纹的含义了。

夏黎彰人长的俊美,心胸也是宽广,见他并不知情,笑着道:“燃公子既然不知,我也不追究了。还好我是男子,这要是个女子,不管你有意无意,愿不愿意,定是要八抬大轿娶了的。”

颜丹青摸了摸耳后,笑了笑,却是不敢去看顾琰了。

面前夏黎彰拱手道:“在下认输,燃公子若不是在意我这玉簪,怕是也不会留我到现在。赐教了。”说罢,转身潇洒下了擂台。

这边他刚下擂台,陆十瑞就笑眯眯问道:“还有谁要挑战?”

说罢,众弟子纷纷交头接耳你推我推。他们这届里的第一名至第四名都打不过他,基本上他们上去了也是十招都接不了就下来了,丢人的时间都不够。

这时,念起微笑着,举手道:“弟子念起,挑战。”

身旁鱼末拉了他一下,问道:“你上去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打擂台赛的吗?”

念起道:“我是不喜欢,但我想和燃公子切磋一下,看看哪里有不足。”

鱼浅拉过鱼末,道:“你就老老实实看着,学习学习。你基础很好,就是缺实战经验,等听学结束,我就带着你们去轩目山夜猎。”

“真的?”鱼末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因为轩目山不是谁都能进的。像他们这种未长成的少年是绝不允许进去的,即使听学会结束,他们也才十七岁,仍不够进轩目山的资格。

台上颜丹青蹲在台沿,听了他们的对话后笑着道:“那个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等过两天去到避暑山庄,那里的山才是妖兽遍地,鬼怪成群呢!”

念起微笑道:“那我们就先期待着了。”说罢,问道:“你可应战?”

颜丹青笑着道:“应战,但我有一个条件。”说着,看向陆十瑞又道:“我能参加结业考核吗?”

陆十瑞有些吃惊,片刻笑眯眯道:“当然不行。”

“好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颜丹青起身准备迎战,又听陆十瑞道:“不过……”

“不过什么?”颜丹青立刻追问道。

陆十瑞收了笑容,严肃道:“不过你要是参加了,考核就必须加大难度。当然,你得了第一的话是没有奖励,因为什么我就不说了,你应该是明白的。”

听到没有奖励,颜丹青失落道:“好吧!没奖励我就不参加了,你别加大难度了,不加难度都快要人命了。”

陆十瑞含笑道:“如果能要了你的命,那才是真正能要了别人命的。”

“……”颜丹青看他一眼,扭头对念起道:“上来吧!我就陪你练练手,指点一二。”

念起微笑道:“那还要请燃公子手下留情了。”

一番切磋过后,颜丹青却是找不出念起的毛病,如实转告他后竟是无人再敢上台挑战了。歇了片刻,慕容菱悦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食盒,正是顾琰之前给他带饭时用过的那个食盒。打开一看,颜丹青不禁看向顾琰,笑着道:“这点心怎么有点眼熟啊!”

闻言,鱼浅探头看了一眼,道:“这不是你之前吃过的那些吗!”

慕容菱悦道:“我用之前剩下的材料做的,不多,你将就着吃。”说罢,又问道:“擂台赛打得怎么样了,都赢了?”

“赢了,现在没人挑战了,第一名稳拿了。”说完,颜丹青拿起一个吃了一口,笑了笑,就连味道都是一模一样,不过这形状倒是比之前的更精致了。

吃完一个,颜丹青又想到了什么,却只是笑着看了眼顾琰,拿起一个递与他道:“你尝尝,这味道可真是让人想念,不过模样却是更好了些。”

然而他手刚伸过去话刚说完,却见慕容菱悦接了过去,惊讶道:“昀灵君不吃甜食的,你不知道?”

颜丹青一愣,好吧!他又是不知道。真是不公平了,为什么他对顾琰的事情一概不知,但他的事情顾琰就全都知道呢!

没人继续挑战,也就没什么看头了,三三两两的,殿内弟子就都散去了。此时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殿内却只剩下没几个人了。陆十瑞本是不放心鱼浅过来监督的,刚好赶上颜丹青被人挑战这才站着看了一会,如今也没什么人了,便辞了众人,回去继续打理明镜亦非台事务了。

别时笑眯眯对颜丹青道:“我会提前通知铸剑阁,你只管去选剑。不过……还望你高抬贵手,不要一下就把最好的挑走了。”

颜丹青笑道:“不会不会,我已经想好要挑哪一把了,你放心,你们家那些上上等的宝剑我一个都看不上。”

听他这么说,陆十瑞便放心离去了。他刚走,慕容菱悦就问道:“阿暖,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

颜丹青想了想,回道:“等我有空的时候吧!”

“那你什么有空呢?”

颜丹青笑着道:“什么时候都没空。”

说罢,就见慕容菱悦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道:“你在耍我?”

颜丹青道:“不敢,你现在还太弱了,我教给你了一时半会的你也不一定消化的了。不过可以先这样……”说着,拉过一旁的鱼末和念起继续道:“你先和他们两个对练一个月,到那时,我再看你够不够资格我教。”

慕容菱悦看了眼鱼末和念起,认真道:“好,我就信你了。等一个月后,定要你刮目相看。”

闻言,鱼末和念起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这下可好,他们两个要被当沙包打了。慕容菱悦虽是个女子,却是身量修长,打起擂台赛来比着爷们还要精悍,用泽兰神君的话来说就是:世上怎么又多了个白术!

第41章:菩提(一)

秋风飒爽,日暖云松。

午时过了一刻,颜丹青才出了亦非台,同着顾琰一起去往铸剑阁。

夏怡然大婚在即,因为明镜台杂事繁多,陆十瑞没有空闲,鱼浅便问了颜丹青什么时候去。他当然是觉得去的越早越好,本就没剩两天,再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一番商量过后,便各自回去整理行装,约定一个时辰后在镜台外的大榕树下汇合。

铸剑阁坐落在明镜台里最清幽之处,邻着一池翠色清潭,潭中倒映着一个三层角楼。石基分为上下两层,皆是汉白玉石栏。角楼一层三门六扇,门上朱漆金钉云雷纹饰,四角瑞兽脚踏祥云,下坠火焰纹青铜风铃。上层纵横交搭九脊殿,中层四面抱厦歇山顶,宛如众星拱月,颇有仙宫楼府之势。

颜丹青只来过这里一次,是他在结业考核中得了第一选赏时才来的。那时,他拿走了铸剑阁的镇阁之宝——菩提剑。据说,几乎每位结业得了第一的弟子进入铸剑阁选剑时都是奔着这把剑去的,却都没能把剑带走。有些更是找了一天,出来时连菩提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后来铸剑阁里便传出了一句话:剑不惧人选,人却恐剑挑。

这里的剑说的就是菩提剑了,这把剑比着他的湘云和顾琰的初弦来得还要古老神秘,就连历代的明镜台掌门都只在书中方才领略了它的风姿。

他记得,当初进去的时候先是被铸剑阁的铸剑师取笑了一番,之后方才上了阁楼。但当他从阁楼拿着剑下来展示给他们看时,铸剑师们却是目瞪口呆笑不出来,纷纷上前想要一睹菩提剑的真容。颜丹青自是毫不在意由他们看,因为本来他是不想选这把剑的,但刚一上阁楼就见一阵白光闪过,再睁眼时这把剑就拿在手里了,怎么丢也丢不下,无法,便携了下了阁楼。

想到这里,颜丹青笑了笑,对顾琰道:“你知道吗?当初我拿走了铸剑阁的镇阁之宝,却是一次都没用过,后来没钱吃饭就把它当了,你猜当了多少钱?”

顾琰一顿,问道:“多少?”

颜丹青笑道:“十五两。跑了好几家都没一个识货的,都说是赝品,竟没一个收的,我就在街边随便寻了个人十五两卖了。”

说罢,颜丹青跳上石阶,大步进了铸剑阁。顾琰走在他身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门忽然被推开,阁中的几位铸剑师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他们。一个穿着无袖汗衫的铸剑师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笑着道:“你们是来挑剑的吧!十瑞派人说了,一会儿会有个白衣少年来挑剑,让我拦着些不要让他上阁楼。”说着,便打量了颜丹青几眼,疑道:“你这个衣服……我看着很眼熟啊!”

闻言,其他铸剑师也多看了他几眼,一人认出来了,有些吃惊,问道:“是仙人阁的校服?”

他们现在还记忆犹新,那个仙人阁弟子拿着菩提剑下来时一脸的不情愿。

被他认出衣服,颜丹青也不慌张,笑着道:“相似罢了。”说着,看向顾琰道:“你是跟着我上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铸剑师们是认得顾琰的,一人问道:“这位弟子是昀灵君收的徒弟吗?”

顾琰没有回答,颜丹青笑着道:“我可不是昀灵君的徒弟,你再这样说,我就把最好的剑挑走。”

那人也笑着道:“小兄弟只管挑,反正最好的早就被人挑走了。况且,我们这里只有剑选人的,可没人选剑的,你拿不拿得到还是个问题呢!”

说罢,铸剑师们都笑了。颜丹青勾起唇角挑眉笑道:“好,我就和昀灵君一起去,让他做个见证,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那人道:“何必麻烦昀灵君,我去和你做个见证如何?”

颜丹青看了看顾琰,回道:“也好,反正我已想好了要挑哪把剑了,用不了多少的时间。”说着,便走上楼梯往阁楼去。

见他像是要上阁楼,穿着汗衫的那位铸剑师忙道:“哎呀!你快跟去,别让他上了阁楼。”

那人笑着,忙跟了上去,却见颜丹青已经上了阁楼,拦不住了。

颜丹青听到身后动静,知道那人跟了上来,便毫不犹豫拿了一把朝他一扬,道:“你也看到了,我虽然上了阁楼,却没把最好的挑走。”

那人苦笑一声,叹道:“你是没把最好的挑走,但你却把最贵的挑走了啊!”

最贵的?颜丹青忙拿起仔细一看,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莹宝石镶在剑鞘上,流光溢彩灵力充盈。心中顿时后悔不已,心道:如果当初他拿走的是这把剑的话,半辈子都吃喝不愁了。想罢,同是苦笑一声,问道:“这把剑当真那么值钱?”

那人长叹一声,道:“上面的那颗宝石价值连城,就是在辉京也只有皇宫里太后的戒指上镶了一颗。”

听他如此说,颜丹青更是想把这颗宝石抠下来了,想着,就已经上手开始抠了。

那人见他动手去抠,震惊得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后忙上前制止。

“使不得使不得,你要是抠下来了,这把剑就没了灵性变成一块废铁了。”

“我就看看它镶的结不结实。”说着,颜丹青又抠了一会才收了手,笑着道:“果然是把好剑,掉不下来我就放心了。”

那人见他终于收手,摸了一把冷汗道:“得了,要是被十瑞知道你把最贵的挑走了,又得笑我们了。”

颜丹青笑了笑,拿着剑下楼去了。那人又恋恋不舍看了眼阁楼,方才下了楼。

楼下,除了顾琰,铸剑师们都是翘首期盼着颜丹青快些下来,好让他们看看他是拿了哪把剑。然而等到颜丹青真下来后却是都笑了,汗衫铸剑师笑着道:“小兄弟,我当你是相中了哪把剑呢!原来是子衿。”

颜丹青也笑着道:“你都说了不让挑最好的,我也只好拿了把最贵的。”

众铸剑师听了他的话都笑了,一人道:“这把剑也就上面的那颗宝石金贵,但要是比起菩提剑来却是不及十分之一的。”

颜丹青却道:“若是菩提剑遇上了个不识货的,怕是比着子衿也是不及十分一的。”说罢,在众铸剑师发愣的时候拉过顾琰出了铸剑阁。

走出很远,颜丹青才松了口气,拿着子衿对顾琰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把上面的宝石抠下来,听说这个很值钱。”

顾琰轻叹,推了回去,道:“胡闹。”

颜丹青微微笑着,道:“这怎么就是胡闹了,我不过是想留点老婆本,将来好娶你过门。”

闻言,顾琰脚步一顿,睫毛微颤垂眸,轻声道:“别胡说。”

颜丹青却道:“怎么就是胡说了,不然,你娶我也行。还是说,你不想和我成亲?”说着,拉过顾琰看着他的眼睛,笑道:“你是在害羞?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亲也亲了,就差……”

话没说完,却见顾琰低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道:“还差什么?”

被这一吻震惊的懵了好一会儿,颜丹青才忙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人才松了口气,笑着道:“还好附近没人,要是教别人看见了一向自律检迹的昀灵君亲了我,还不得把我剥皮抽筋当狐媚妖精给办了?”

顾琰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叹道:“又在胡说。”

颜丹青道:“我可没胡说,要不下次我在他们面前亲你一下?看他们什么反应?”

顾琰牵过他的手继续走着,轻笑一声,低声道:“可以试试。”

颜丹青被他转瞬即逝的笑容撩的心头一紧面色微红,回过神后笑叹道:“顾琰,你果真是变了,这些话你以前可是不会说的。”

“那你说,要是以前我会说些什么?”

颜丹青一笑,道:“你什么也不会说,但会打断我两根肋骨一条腿,害得我好几天都下不得床。”

顾琰一惊,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问道:“你想起来了?”

“是啊!我想起来了。”

是的,他都想起来了。昨晚,因为血痂还没有褪干净,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意识朦胧间忽的就想起了那天的事情,也清楚了顾琰为什么打他打得那么惨了。

颜丹青笑着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片刻,顾琰道:“说什么?”

“……”颜丹青看他一眼,道:“别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的。”

顾琰却道:“你不说问什么,我怎么回答?”

“……”颜丹青无语,心道:顾琰果真是学坏了。

一个时辰后,镜台外的大榕树下已经来了好几个人。鱼浅独自一人坐在长凳上,身后不远处是拿着一个小木棍可怜兮兮挖着土的尧天,身边两个少年倚树而立,正是鱼末和念起。慕容菱悦则站在远处和他们保持距离,身旁还站了一个紫衣少年。

颜丹青跟在顾琰身后先是回了一趟离宫方才往大榕树那边走去。

大老远,他就看见了榕树下的那个大白团——尧天。而尧天也感觉到了颜丹青的气息,回过头就见远处一抹雪白朝这边走来,开心着站起身就向颜丹青跑去。然而刚跑出几步,只见鱼浅的手腕一动,眉头一挑,空中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绳猛地绷紧,“哎呦”一声,尧天就仰面躺倒在地。待颜丹青走近方才慢慢爬起,泪眼汪汪看着他。

颜丹青一路都盯着顾琰的背影想事情,走得近了这才看到尧天,见他泪眼汪汪受了委屈,忙快步走去。解了他头上的缘结绳又拍了他身上的土,偏头对鱼浅道:“你再这样对他,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鱼浅不以为意,笑着道:“不然你要我怎样做?放着他满大街的跑吗?”

被他问的一噎,颜丹青怔了怔,又道:“系在手腕上就行了,你拉个绳像什么样子。”

鱼浅站起身道:“这你别和我说,君安那小子就炼了这一根,还不愿意告诉我咒印术语。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这样拉着一个大活人满地走的,被人看见了多损我泽兰神君的高大形象。”

“……”颜丹青听了他说的,自是无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歇着吧,我自己看着。”说罢,又对躲在他身后的尧天无奈笑道:“个子比我都高了还要躲在我身后,藏得住吗?”

尧天想了想,小声问道:“要不我散点妖气变小点?”

颜丹青转身抬手狠敲了他的头,道:“你想让我白躺那么些天吗?”

吃痛的皱眉,尧天不满道:“这次打得可真疼,你就不能轻点?”说着,低头瞧见了颜丹青手里拿着的子衿,脱口问道:“这把剑怎么在你手里?”

被他这样问,颜丹青便拿起了剑,问道:“你认识?”

尧天点头道:“不光认识,我还拿过他呢!”说着,指着上面的宝石道:“我还抠过呢!就是抠不下来。”

听他也抠过,颜丹青没忍住笑出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不止,道:“我刚才也抠了,也是抠不下来。哈哈哈哈……”

这边鱼浅把缘结绳收起递给了鱼末,忽的听见颜丹青的笑声,忙回头问道:“你们说什么呢!笑那么开心。”

“没什么。”

说着,颜丹青拿着子衿剑走了过去,递给鱼末道:“给,子衿剑,我的眼光很不错吧!”

鱼末瞥他一眼接过子衿,却是向前一倾踉跄一步使出全身力气才拿稳了剑。疑惑着看颜丹青道:“这是什么剑,这么沉。”

颜丹青笑笑不语,转身去找顾琰了。鱼浅解释道:“好好收着,这可是名剑子衿,价值连城。外形虽和普通长剑无异,却是出了名的重剑。“说罢,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把剑你要是练好了,别说我,就是顾千珸都打不过你。”

鱼末却道:“我现在连剑都拿不稳,等我练好了,你也该拿不稳剑了,还打什么?”

“怎么这么没自信,你的傲骨呢?不服输的性格呢?拿出你的自信来,你可是我的儿子。”

鱼末白了他一眼,挪去旁边。

见了他的反应,鱼浅不禁苦笑,摇了摇头后问念起道:“君安那小子怎么没来?还在意着他那头一言难尽的卷发?”

念起微笑回道:“不是,他听说要去避暑山庄本是想来的。”说着,看了一眼慕容菱悦小声道:“但听说菱悦姑娘也要去,却说什么也不来了。”

鱼浅不解问道:“他们两个不是亲戚吗?”

一旁鱼末冷冷地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他们两个就像你和韶华仙子一样,明白了吗?”

“……”一语道破,鱼浅瞬间明白了,出神片刻,长叹一声不再多问。心道:以后可不能让鱼末找个气势蛮横的媳妇,不然不止他一个人受气,连着他这个老父亲都要跟着担惊受怕的。

第42章:菩提(二)

因见顾琰正在和慕容菱悦说话,颜丹青便转了脚步去寻尧天,只见他正拿着一个小木棍蹲在地上扒拉着一群蚂蚁。无奈的笑了笑,颜丹青蹲在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木棍扔到一旁,问他道:“人家蚂蚁走的好好的,干嘛招惹?”

尧天低着头,半晌小声道:“阿暖,我们离开明镜亦非台吧!我不喜欢这里。”

颜丹青一怔,拍干净他的手拉了他起来,轻声问道:“你想去哪?”

尧天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松了手,小声道:“我想回我们初遇时的海边。”

颜丹青还没记起他们相遇时的情形,只记得两人相识已久,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相识,相识之后又都发生什么事。正在想着该如何和尧天说,就在这时,顾琰走了过来,沉声道:“该出发了。”

随便应了一声,颜丹青看向尧天,道:“等过段时间所有的事情忙完,我们就去。”

尧天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见他同意,颜丹青却是仍不放心,对顾琰道:“不然你和他们先去吧!我和尧天还有话说。”

顾琰看他道:“我等你一起。”

想了想,颜丹青道:“算了,等到了避暑山庄再说也一样。”

一行人出了山门,颜丹青便拿出了殊途剑,对他们道:“你们慢慢走,我就先行一步了。”说着,拔剑出鞘隔空划出一道黑色裂缝,宛如一扇黑色的门立在那里。

接着,颜丹青拉过尧天扔了进去。见他如此举动,在场的除了顾琰,其他人均是震惊不已。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他们惊掉了下巴,只见颜丹青拉过顾琰的手,笑着对他们道:“避暑山庄见了。”说罢,两人抬脚走入裂缝之中。

山门处,鱼浅率先回过神来,见裂缝还在那里,尽管他不知道那裂缝究竟为何物,却还是把呆愣在原地的少男少女一个个丢了进去,之后,一咬牙自己也走了进去。待他完全没入裂缝中,那黑色的裂缝才“砰”的一声化为轻烟散去。

颜丹青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殊途剑可以让他轻松来回人冥两界,也可让他在人界各地任意穿梭。本来他是想御剑的,但考虑到明镜台山里的雾气对尧天有很大影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这个方法很冒险,但确实是很实用的。

尧天被第一个丢了进去,愣在原地先是懵了一会儿,待看清身处何地时却是安了心。因为颜丹青选择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当初两人流浪至临安时住过的一个小木屋,只是里面的东西不如当初,蒙了灰又结了网,本就破旧的地方如今更是不能看了。

正当他想要稍微打扫一下时,颜丹青拉着顾琰的手大笑着出现在他身后。颜丹青大笑不止,一边笑一边对尧天道:“哎呀哎呀,你是没看到,他们的表情有多好笑。哈哈哈哈……”

尧天先是不明白,后低头看到颜丹青和顾琰紧握的手时瞬间就明白了。他现在个头大了,心智也成熟许多,和慕容君安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也学了很多没有用的。现如今见他们两个之间如此亲昵,明白过后不免有些不自在,还好这时接二连三有人被传送至此,他也少了些尴尬。

鱼末是第一个被丢进去的,因鱼浅用力过猛,他又没个准备,通过裂缝传送至此时因惯性一下子扑到了地上,滚了满身的灰。然而这边他还没回过神来,接着又一人凭空出现压在了他的身上,正是念起。

念起没有他那么吃惊,反而还有些开心,看清身下的鱼末后忙站起身拉了他起来,然而两人刚站起身,又听“噗通”一声,两人再次被扑倒在地吸了一鼻子灰。

夏黎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站起身却是没去拉他们起来,而是转身接住了凭空出现有些手足无措的慕容菱悦。

颜丹青站在一旁不禁笑了,对顾琰道:“这个夏黎彰,人长得俊美也就算了,竟然还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主,真让人生妒。”

然而顾琰听过后却淡淡的道:“再俊美也不及你一分。”

听他如此说道,颜丹青面色一红,低头痴笑道:“你在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不过,还挺中听的。”

笑了一会儿,颜丹青抬起头看他,又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边顾琰还没开口,却听一声冷笑,鱼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笑道:“不得了不得了,你那把剑是什么来头,还有这到底是哪?”

颜丹青看了看四周,笑道:“一个破木屋罢了。”说着,却是没再向顾琰解释,转身出了木屋。

木屋外面是个悬崖,简单的围着篱笆,此刻尧天正站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怔怔的盯着什么看,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见是颜丹青,方才笑了笑往山下走去。

颜丹青有些奇怪,待看到尧天盯着的东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当初他们种下的昙花已经枯死了。不过,想来也是,在他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株昙花就已经花零叶落了。

出了木屋,夏黎彰看清所在之处后笑叹道:“没想到枫溪涧里还有这么一处小天地。”

闻言,颜丹青含笑道:“我说的没错吧!这里你是熟悉的吧!”

夏黎彰却突然冷了脸,沉声道:“熟悉归熟悉,不过……这里是枫溪涧的深处,连我们避暑山庄的弟子都进不来,燃公子是如何得知呢?“

颜丹青愣了一下,笑着道:“你们都进不去的地方我如何得知?不过是殊途剑选了这个地方罢了。”

鱼浅站出来圆场道:“来都来了管他是哪,既然是你们避暑山庄的地盘就赶紧前面带路,天色也不早了,天黑后山里精怪多,不好收拾。”

夏黎彰摇头,叹道:“抱歉,我虽然熟悉枫溪涧,却是没来过这里一次,是不认识路的。”

“不认识路?”说罢,鱼浅又惊呼道:“等等,肥猫呢?”说着便看向颜丹青,一脸‘你是不是把他放走了’的表情。

颜丹青笑着道:“他走前面探路去了。”说着,拉过顾琰对他道:“你信不信我,信我就跟着我走。”

顾琰点头,鱼浅却道:“信你个大头鬼?这里你来过?”

慕容菱悦也道:“阿暖,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总觉得你的身份很不寻常。”

鱼末微微皱眉,他是有怀疑过颜丹青的身份的,但却没个头绪不好猜测。念起则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一样,又好像他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一样。

颜丹青看了看他们,含笑道:“我是来过,但这能代表什么呢?我之前也说了,这里的山妖兽遍地鬼怪成群,来过几次也不奇怪。”

夏黎彰向前一步想要追问,被鱼浅拦下,冷声道:“出去了再说,你想晚上在这里喂蚊子吗?”

被他拦下,又如此一说,夏黎彰无奈,只得应声。正好此时尧天手里拎着一只白兔探路回来,见此情形愣了一下,对颜丹青道:“没有异样,天还没黑,咱们走快点应该能行。”

闻言,鱼浅看向他,皱着眉头走了过去,沉声道:“前面带路。”说罢,不等尧天反应,勾过他的肩膀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后悔,他就不该邀着颜丹青和他们一起,各走各的路也不会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了。

尧天很熟悉这里的山路,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一行人便来到了避暑山庄门前。门口守卫认得鱼浅和顾千珸,再一看本门的夏黎彰也在,忙派了一人迎了过来,其他的则一动不动继续警戒着四周。

那名弟子上前行礼道:“昀灵君,泽兰神君,庄主已经嘱托过了,诸位请随我来。”说罢,又对夏黎彰道:“小少爷,庄主说让你先去药园。”

夏黎彰有些吃惊,道:“为什么,姐姐不是从不让人进药园的吗?”说着,却是迫不及待大步走了进去。

见夏黎彰走后,那弟子对众人道:“请随我来。”说罢,转身在前面带路。

颜丹青和慕容菱悦是第一次来,避暑山庄怪石嶙峋,处处奇异。因是第一次来,两个人见了什么都是稀奇的,摸摸这块怪石,揪揪那朵粉花,行了百米,两人就把之前的不愉快全都抛到了脑后嬉笑交谈起来。鱼末和念起虽说是第二次来,但也是左看看右看看,心道:这布局好像和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鱼浅也发现了不同,问道:“这布局怎么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闻言,那弟子停下脚步回头道:“神君有所不知,避暑山庄的布局是一直是在变着的,这都是为了防止庄里的妖兽乱跑。”

听他如此说,鱼浅不禁感叹道:“夏姑娘也是有心了,避暑山庄这么大的地方改变一次很不容易的吧!”

那弟子道:“确实不易,但为了不让妖兽跑出为祸庄外的百姓,即使再累,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继续在前面带路去了。

颜丹青虽然是到处乱摸乱看,心里却是想着其他的事情。听到夏怡然为了不让庄里的妖兽跑出去为祸作乱,不惜劳师动众每个月都大改庄中布局时更是对她钦佩不已,越发想见她一面了。刚想到这里,就听那弟子停在一处精致的二层小楼前,笑着道:“到了,庄主就在里面,昀灵君请进。“说罢,又对鱼浅道:“烦请泽兰神君与诸位弟子跟我去另一处,那里已备好饭食。”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里传出。“不必。”接着,从小楼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子,只见她头佩玉鸟纹衔珠玉步摇,眉间点着朱红花钿,面若桃花粉润,眼如碧波清潭,然而神情却是冷漠如寒风微拂,教人不敢多看。

众人循声看去,那弟子忙道:“庄主。”

夏怡然淡淡的瞥他一眼后又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看至尧天处时停顿了一下,再扫过颜丹青时却冷哼一声。

第43章:菩提(三)

众人进了小楼,夏怡然便命人看座斟茶,闲谈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冷冷地道:“闻巡山弟子来报,你们是从枫溪涧深处走出来的?”

颜丹青此刻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几声。夏怡然循声看去,微微蹙眉,淡淡看了一眼继续道:“枫溪涧里妖兽众多,以后还是不要再去的好。”说罢,抬起手,一名弟子忙上前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她手中。

那是一张三尺有余的方形羊皮地图。夏怡然把地图放在桌上展开,拿茶杯压着四角,直接切入正题指着地图上一处道:“这里是临安城。”接着又指着另一处道:“这里就是是忘乡村,距临安有百余里临近辉京。”

说罢,鱼浅明白了一些,问道:“你找我们来就是因为这个村子?”

夏怡然看他道:“正是。不久前血痂咒一事时我们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各地四起的血痂咒药粉都是从这个望乡村里流出来的。”

鱼浅吃惊道:“你怎么不早说?这都耽搁好几天了,跑了怎么办?”

然而夏怡然却不紧不慢道:“现在说也不晚。”说着,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鱼浅面前,道:“打开看看。”

那是一个崭新的信封,封面上除了封口的火漆外什么也有,甚至没有一处褶皱。鱼浅拿过信封正反看了两眼确认是一个字也没有方才狐疑着打开信封,拿出信纸仔细看了起来。

颜丹青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从他刚进到避暑山庄的时候就感觉到这里很不对劲,他们的庄主马上就要大婚了,虽然红灯笼红绸缎没少布置,但却是一点喜庆的气氛也没有,反而处处弥漫着紧张,就如临大敌必须做好准备抵御一般。方才又听了夏怡然说的这番话思来想去便有些明白了,她这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才出此下策。

不过,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下咒的人应该早跑了吧!

鱼浅仔细看完信,面无表情的递给了顾琰,拿起茶杯猛地一饮而尽,唾骂道:“我呸!去他娘的,这人也太他妈嚣张了。”说完,又接连喝了好几杯茶去压制怒火。

顾琰拿过信,颜丹青便凑过去看两眼,这一看,却是直接拿了过去仔细读了起来。这封信上面的内容恐怖的诡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白薇会抱着小一出现在盘龙山的山顶了,滇池也一定是收到了这样一封封信。不过这人究竟是谁?幕后黑手真的是酆都城城主吗?

把信递还给顾琰后颜丹青皱着眉开始想对策,他不能再像之前在盘龙山一样大胆出手,然而想来想去却是什么也想不到,他现在思绪乱七八糟的根本什么也想不出来。身旁顾琰看罢信,开口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夏怡然道:“昨天,我们派去望乡村探查的弟子带回来的。”

鱼浅道:“你打算怎么做?时间已经不多了。”

夏怡然道:“我要是知道怎么做,还用得着请你们来?”说罢,看向顾琰道:“听闻数日前滇池也发生过此事。”

话音刚落,鱼浅大惊道:“等等,我怎么不知道滇池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只知滇池弟子中了咒派人来求药,但没听她们说收到了这样一封信啊!”

夏怡然冷笑道:“滇池内乱,任谁也不会把自家丑事见人就说的。如果不是刚好请来的是顾千珸,恐怕滇池也是不会让明镜台的弟子回去复命的。”

鱼浅听罢夏怡然的话后想了片刻,问顾琰道:“你们那时候去西南是不是为的这事?如果是的话怎么不和我说清楚,说清楚的话我也不会误会你们而是帮着一同去了。”

颜丹青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对策,听见鱼浅的话后抬起头看他道:“怎么没和你说,说了好几遍的好吗!”

鱼浅骂道:“你他妈只说是出任务出任务,我他妈怎么能猜到是出什么任务。”

颜丹青道:“这就怨不着我了,我们也是被骗去的,什么也不知道。”

念起道:“神君不要责怪,燃公子当时同昀灵君一起去西南只是为了查不悲鸟的事,并不是刻意隐瞒的。”

鱼末瞥他一眼,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在客栈那里你问过的。”

“……”鱼浅愣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他确实是问过,但被酆都城城主的事一搅和竟给忘了。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毕竟有损他神君的威名。如此想着便轻咳了几声,低声喝道:“我们大人讲话,你们小孩子插什么嘴。你看看人家慕容菱悦多有礼貌。”

被他提名,慕容菱悦一怔,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干嘛都看着我,我很乖的。”说着,小心的看了一眼顾琰。

“……”颜丹青看了眼顾琰,低头笑了笑。心道:一定是顾琰说了什么,不然慕容菱悦也不会魂不守舍,当个乖乖女了。

一阵静默过后,夏怡然忽的看向颜丹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颜丹青微笑着道:“无名小辈,不足挂齿。”

夏怡然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追问,像是在嘲笑他一般,又像是在说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颜丹青不禁苦笑,夏怡然知道滇池的事情,又这般嘲笑他,恐怕白薇是把她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给她这个好姐妹了。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虎啸,不是在庄外,而是在庄内。夏怡然道:“你们夜间不要随意外出,庄内妖兽没灵智,伤了你们就不好了。”

鱼浅不以为意,笑着道:“有灵智的都伤不了我,别说是没灵智的了。要是他敢咬我,看我不一箭射穿他的肚皮。”说罢,朝尧天骄傲的昂首示意。然而尧天却是充耳不闻,专注的吃着点心就着茶,面前已摆了四五个空盘子,全是被他一人吃光的。

见他如此狂吃不止,颜丹青拉了他的衣角,小声问道:“你这几天是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弄点的吃的。”

尧天拿起盘里最后一块点心点了点头,道:“你要给我做吗?”

颜丹青想了想,道:“你要是想吃,我就做。”

这边两人交头接耳小声说着怎么样才能自己做饭吃,那边夏怡然却是已经命人准备饭食了。然而待饭菜上桌,却是起身道:“这间小楼里有十几间客房,你们随意住,如果有谁想起好的对策就单独去药园找我。”说罢,径直出了小楼。

夏怡然一走,尧天却不在吃了。颜丹青看了眼桌上的饭食一下子明白了,对尧天道:“她也是有心,这些你吃了一定长得更高。”

尧天却道:“长得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只大肥猫。”

颜丹青笑着道:“你听见啦!听见了怎么不反驳他。”

尧天道:“他要射穿我的肚皮,我怎么敢反驳。”

闻言,鱼浅冷笑道:“你还不敢反驳?看你给我脸上手上挠的那些红道子,现在还有印儿呢!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谁敢真射。”说完,看向颜丹青道:“我还害怕别人把我的肚皮给射穿呢!”

颜丹青不理会他,对顾琰道:“这件事你怎么看?”他指的是那封信的内容,而顾琰也是知道他问的什么,但他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沉声道:“你不会的。”

颜丹青愣了,不解道:“不会什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然而这之后不管他再怎么追问,顾琰都是缄默不语,似乎是要和他死磕到底。

吃罢饭,众人便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选了房间休息。因尧天只吃了点心喝了茶,没有吃饱,所以刚进了房间就又出来找颜丹青去了。也是心有灵犀,一出门,两人便撞了个满怀。颜丹青忙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尧天瞬间会意点了点头,接着,两人蹑手蹑脚出了小楼,悄无声息的往避暑山庄外去。

出了避暑山庄,两人一路狂奔来到了临安城内。颜丹青跑在后面气喘吁吁道:“真累,我应该带上剑来的。”

尧天回过头拉了他一把,皱眉道:“你哪里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我现在就背你回去。”

颜丹青笑着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好的很。”说完,直起身又道:“比着上辈子好太多了。”

见他并无大碍,尧天道:“是去老地方吗?那里还有点距离,不如就近寻一处吧!”

颜丹青道:“来都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说着,变出一个精致贵气的钱袋笑着道:“我给你出气了,走前把他的钱袋摸来了。”

尧天笑了笑,却是让他把钱袋放好以后再用,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朴素钱袋放到颜丹青手中,道:“都给你,这是我挣来的,不偷不抢。”

颜丹青有些吃惊,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道:这钱袋比着鱼浅的还要沉上一半,尧天的性子浮躁,而且还不会干活,这些钱……真的是他挣来的?

尧天知道他在想什么,认真道:“不会干活我可以学,只要认真学努力做,挣钱也是很容易的。”

颜丹青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心道:是啊!只有认真努力,还有什么做不好?但是,这世上也有很多再认真再努力也做不好的事情。

第44章:菩提(四)

“他出去了?和肥猫一起?”

鱼浅说着从二楼的房间走了下来,与厅中顾琰对坐。翻起一盏茶杯倒了杯茶,一尝却是冷的,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继续道:“他师兄说的那些话你转告他了吗?你要是说不出口我可以去说的。”

半晌,顾琰道:“不必,我自会转告。但,不是现在。”

把杯里的茶一口饮尽,鱼浅低着头笑道:“大名鼎鼎的昀灵君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顾琰后又道:“要出去找他吗?万一他们两个闯出了什么祸端就不好了。”

顾琰没有回答,却是站起了身往小楼外走去。然而还没出小楼,鱼浅就喊住了他。

“你还是别去了,人家两个人说不定有什么悄悄话不想让你听才会跑出去的。他拿了我的钱袋,说不定只是出去和肥猫一起吃饭去了,吃完应该就会回来的。”

闻言,顿了顿脚步,顾琰又坐了回去。

此刻颜丹青已经是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大坛子,尧天则跟在他身后提着两个四层大食盒。两人一边躲着夜间巡逻的避暑山庄弟子,一边小声交谈着。不多时,便来到了他们暂住的小楼。

正当颜丹青抱着坛子,小心翼翼的拿膝盖顶出一条门缝往里瞧时,正正对上一张笑容有些可怖的脸,吓得他差点扔了坛子往那人脸上揍上一拳。

呆愣了片刻,颜丹青才回过神来。

鱼浅笑着看了一眼他抱着的坛子,问道:“这是什么?”说完,玩笑意味的着看着他,没有一丝让开路让他们进来样子。

身后尧天喵喵叫了两声,催促着他让他快点进去,有弟子巡逻过来了。但是颜丹青抱着坛子没手开门,鱼浅又堵着门口,他踢也不是闯也不是。就在这时,又闻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们在做什么?”

是夏黎彰。不过听声音他怎么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颜丹青回过头看他,示意道:“能搭把手把门打开吗?”

夏黎彰走了过来,却道:“把东西方下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我开?”

颜丹青道:“这东西不能沾地,沾地了味道就变了。”

不知是听到了夏黎彰的声音还是迫于顾琰气压太冷的缘故,门后鱼浅撤了脚,笑着打开门大惊道:“呀!原来是你们,刚听到猫叫我还当是妖兽呢!快进了快进了。”说着,把一脸莫名其妙的夏黎彰也给请了进来,按他在桌边坐下。

刚才的声音惊动了二楼的三个小辈,走出房间见大家都在一楼围坐,便也从楼上下来了。

一进门,颜丹青就忙把坛子放到了桌上,抹了一把额头笑着道:“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埋了三十年的仙人醉。”

尧天把大食盒放到桌上,没有抹汗,而是忙拉了一把椅子让颜丹青赶紧坐下歇息,接着才打开了食盒把一盘盘精致的下酒菜端了出来摆放在桌上。收拾完食盒放在一边后这才坐在了颜丹青身旁。

颜丹青紧挨着顾琰而坐,也不问他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坐在里,也不说他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还一声不吭跑了出去。拿起茶杯喝了杯茶歇过几口气后方才看顾琰道:“你不吃吗?我看你之前没吃多少啊!这些虽不是我做的,但本质上也是差不多的。你要尝尝吗?”说着,递了副碗筷给他。

顾琰接过放在面前,拿起筷子紧着眼前的盘子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沉声道:“很不错。”

颜丹青笑了笑,小声道:“是吧!我也觉得很不错。”说完,转过去和其他人聊天去了。

尧天面前的小碗堆的满满的,一句话不说只是埋头苦吃。

之前夏怡然准备的饭食都是些灵药炖煮出的大补药膳,味道清淡苦涩,白的青的一大堆,清汤寡水的看着就没了胃口,一顿饭下来众人都没吃好。但现在,颜丹青带回来的下酒菜全是红红的辣子闪着诱人的色泽,再加上尘封了三十年的仙人醉一开坛,就是没打算在此逗留的夏黎彰也迈不开腿了。

鱼浅在坛口嗅了嗅,神情迷醉赞叹不绝,恍惚了片刻问颜丹青道:“你在哪搞到的,这仙人醉可以说的上上等的绝品了。”

颜丹青笑着道:“绝品倒算不上,我还有更绝的。等你大婚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你当贺礼。”

话音刚落,就听鱼末冷笑一声,头也不抬道:“你还是直接送吧!别等着大婚的时候了,因为根本没人看得上他。”

说完,鱼浅的脸刷的就黑了下来,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冷声喝道:“有你这么贬低自己老子的吗?我可是神君,泽兰神君,想要嫁给我的姑娘能从沐溪涧排到明镜台,我不过是眼光高,看不上她们俗物罢了。你小孩子家家懂个屁啊!”

鱼末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心道:也不知道是谁小孩子家家的,年纪也不小了还不知羞耻的揪人家小姑娘的辫子。

一番闲谈胡扯后已是深夜。仙人醉虽有其名,却是千杯不倒的好酒。夏黎彰喝了几杯虽然面若殷桃却是清醒的很,拜别过后步履稳健出了小楼。

鱼浅喝的很多,酒不醉人,却是摇摇晃晃起身,被鱼末和念起好一番折腾才扶稳了他,三人跌跌撞撞往二楼去。

慕容菱悦一杯仙人醉都没喝,埋头和尧天一样专注吃菜,每每吃到辣椒辣的流泪却还是继续吃着。

汀州临海,盛产海鲜,做法也都是讲究原汁原味,清淡无比,除了食材自带的味道,是再尝不出其他味道来的。

当然明镜台的饭食也是差不多的,清汤白菜炖灵株——索然无味。

尧天埋头海吃了好几碗,终于心满意足的倚着靠背抹嘴喝茶。他是妖兽,本该无所不食,但自从认识了颜丹青后便不再生食饮血,而是和他一样吃熟肉喝白水。慢慢的,潜移默化中,他的喜好竟也变得和颜丹青差不多了,不喜清淡,只喜辛辣甜香。也算是个半个拂松人了。

颜丹青没有吃菜也没有喝酒,只是在席间闲谈胡扯活跃着气氛,半坛仙人醉都被他灌进了鱼浅的肚子里。顾琰坐在他身旁听他胡扯,虽微微蹙眉有些不满,也只是静静的听着。

夜深席散,一夜无话,好梦天明。

一大早,颜丹青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打开门,颜丹青”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又想着他人还没起来,便扶着门框强忍笑道:“你,你的头发……”

尧天揉了揉蓬松的卷发烦恼不已,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好阿暖,你快帮我弄弄,我怎么都弄不好。”

颜丹青开了门让他进来,仍是忍着笑,拿过尧天手里的发带一愣,突然眼睛一亮,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你等着,我给你换个东西束发。”说着,大步出了房间。不多时,不知他从哪弄来两个避暑山庄的玉鸟纹紫玉簪和一套避暑山庄的校服——玉鸟紫藤袍。

拉起尧天比了比,颜丹青摸着下巴赞叹道:“不错不错,长短刚好。”说罢,先是让他换了衣服,后是为他束发。

半盏茶的功夫,尧天就换好了衣服束好了发,揪着玉簪上的垂坠珠子照着铜镜。半晌回过头来皱眉道:“要不我还是换回去吧!这个颜色穿着不习惯。”说着,就要去拿他之前的衣服。

颜丹青忙把那些衣服隔着窗子扔了出去,道:“你之前的衣服有点小了,袖子都遮不住手腕。”

尧天低头扯了扯袖子,抬头道:“不然把这玉簪去了也行,珠子带子的我不喜欢。”

颜丹青凑上前仔细观察了那玉簪,抬手把垂坠给去了下来,看了两眼满意着点了点头,道:“很不错。”

确实很不错,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尧天身形修长,英气之间又带着点天真,白色这样的素色不适合他,还是要用颜色修饰温润一下的好。

就在两人刚出了房间,突然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惊得尧天脚底打滑连忙抬头向上看去。接着两人就听见鱼浅大骂道:“去他妈的,这房间怎么是个斜的?”

颜丹青一听,笑出声来,鱼浅一定是又掉床了。想着,又听“砰”的一声门响,鱼浅臭着脸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辈们早已经醒来,在一楼围坐吃着早饭,忽的听闻一声怒骂,接着又见鱼浅怒气冲冲走了下来,皆是恍若未见充耳不闻。

吃罢饭,夏黎彰来了,却是只请了尧天一人随他而去。

见到尧天穿着避暑山庄的校服,夏黎彰却是一点也不吃惊,反而是鱼浅吃惊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个人是大肥猫?”说着,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摸着下巴皱眉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不过……避暑山庄的校服那么好看,任谁穿了都会衬得俊美非凡的吧!”

说罢,又看向顾琰,像是建议着道:“要不说众家校服以避暑山庄的玉鸟紫藤袍为最佳,果真是谁穿谁好看。再看看你们,你们慕容府以缘入道,不穿红衣就算了却也不能穿得活像是服丧啊!浑身上下黑得像碳一样,这男人穿还看得过去,但你们府里不是还有很多女弟子嘛!”说罢,看向慕容菱悦又道:“菱悦啊!你们家家主慕容皎皎就没想着设计新的校服给女弟子穿?你看看人家滇池,一袭红衣多妩媚多娇,你们见了都不眼红的吗?”

然而慕容菱悦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的道:“不眼红。神君还是操心你们家的校服吧,谁穿着都活像是个病秧。”

“……”

颜丹青哈哈笑道:“让你当着人家的面说坏话,哈哈哈……”

鱼浅噎的说不出话,他们的校服是不太好看,但也只是颜色选的的不太好,若竹这个颜色只适合文绉绉的书呆子的,就像墨简的牟尼居一样。不过,他们两家世代交好,要是他突然摒弃沿用至今的校服恐怕会伤了两家和气。本来他们两家自思量山大围剿后就有些生分了,现如今再突然换了校服样式,说不定墨简一怒之下就会和他们立刻划清界限。

就在他们争论着百家中到底是哪家的校服最丑时,尧天回来了,小声对颜丹青道:“夏姑娘想见你。”

颜丹青听他们争吵正开心,忽然听得他说这句话,不自觉看了一眼静静坐在一旁的顾琰。只见他也察觉到了颜丹青的目光,微微点头。

既然顾琰同意,那也没什么好顾虑的,颜丹青当即随着尧天去了药园。进到药园,颜丹青先是闻见一阵药香,再后来便是铺天盖地朝他袭来的紫蓝色蝴蝶和一阵浓郁的花香。

药园很大,围墙很高,两人走过一道拱月门方才见到了夏怡然。偌大的紫藤花架下不只坐了她一个人,还有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和尧天的夏黎彰。

颜丹青有些吃惊,但他并不是吃惊夏黎彰可能已经知道了他和尧天的身份,而是吃惊夏怡然面前的玉石桌上那柄长剑。那是他很熟悉的剑,但却是一次都没用过。夏怡然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劝你现在还是不要太过吃惊的好,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更为吃惊。”

颜丹青看了眼尧天,见他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当下就明白了,问他道:“你很早以前就见过夏怡然是不是?”

尧天点头。他们当初来临安就是因为夏怡然的邀请,因为夏怡然说可以为他们提供庇护所。尧天小声道:“阿暖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那时你身体状况很不好,摘月之战的时候我就见过夏姑娘,她是个好人。她答应我治好你的病,还答应我给我们找安身之所,山上的木屋就是夏姑娘……”

话没说完,颜丹青冷笑了两声,眼睛微红,盯着尧天冷冷地道:“所以你答应了她追杀商家余孽吗?那些人不过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她们和唯月楼唯一的关系只是因为她们是姓商。”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脑袋嗡响,原来那些人说他和尧天狼狈为奸并不是空口无凭、空穴来风的,而是真如他们说的那般。

夏怡然站起身走了过来,沉声道:“那些人不是他杀的,他不过是找到了她们,剩下的事都是我做的。”

颜丹青有些恍惚,神智不太清明,听了夏怡然的话低声冷笑道:“这和他做的有什么区别,助纣为虐是为同罪。这不是你们当初屠我师门时说过的话吗?”

“呵!好人?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颜丹青眼圈赤红盯着尧天质问道:“我宁愿自己去偷去抢也不想你心生歹念误入歧途,但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尧天抬头也是红了眼眶,袖子下的手握了又握,终究是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知道颜丹青并没有去偷去抢,他知道他去酒楼卖艺时被人嫌弃是个瞎子给赶了出来;他也知道他偷吃药就是为了能让眼睛看得见好出去挣钱。但那些药只是能让他好过那么一会儿,之后他的眼疾只会更加严重。是,他是骗了他,在他站在街边寻人卖剑的时候去找了夏怡然;在他被骗误入烟花之地的时候也去找了夏怡然……

这些,他不会告诉颜丹青,但夏怡然和他不同。

夏怡然此刻面容冷峻,她冷冷地对颜丹青喝道:“你以为尧天想看到你作践自己低声下气去卖艺吗?你以为你那时候能好好活着是因为谁?”

“摘月之战时他不是没劝过你不要插手,但你呢?执鬼印召万鬼大败唯月楼,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打败了一个玄门大家。”

颜丹青张口想要解释,却被夏怡然抢先道:“你是要说你那样做是为了我们玄门百家吗?”

夏怡然冷笑道:“你错了。月儿弯是害死了不少弟子,但那些人大都是无名之辈,他们是死了,死的很惨非常不幸。但是,他们的不幸会让活下来的人产生愤怒,那是可以以一敌百的愤怒。”

“有了愤怒我们是不会输的,大不了再死一些人罢了。但他们就是战死了也是光荣的,那是解脱,更是一种荣耀。可是你呢?你的做法就像是在嘲笑他们一样,你是很厉害,别说是以一敌百,就是抵千抵万也不是夸张的。”

颜丹青听着她的话,句句刺耳,字字剜心。他没有想嘲笑别人,他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夏怡然看着他继续道:“你确实是不谙世事,但这不是你可以拿来抵挡别人闲话的借口。你很强,强到他们害怕。你有能号令万鬼的鬼印,你有同你一样强大的臂膀尧天。他们一开始会佩服你,仰慕你,但慢慢的,他们更多的会是害怕,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强大的。”

“别说了。”尧天拉着夏怡然的胳膊像是哀求。“夏姑娘你别再说了。这些话阿暖已经听得够多了,你别再说了。”

被他哀求,夏怡然果然不再继续说了,唤来了夏黎彰把菩提剑送还给他。之后,又派他去把泽兰神君和昀灵君请来。

尧天小心的拉了一下颜丹青的袖子,示意他去花架那里坐下。

颜丹青浑浑噩噩的迈着步子,此刻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他知道尧天并无恶意,做的事情也都是为了能给他治病,但他没想到这些话要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夏怡然不是罪大恶极的人,她追杀商家余孽这件事当时几乎是其他玄门也在做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这个人要是尧天呢?

助纣为虐是为同罪?为什么他的师父什么也没帮他却还就要与他同罪呢?

第45章:菩提(五)

紫藤花架下,三人对坐无言。不消时,夏黎彰就请来了鱼浅和顾琰,待他们二人进了药园后便退下了。

出了药园行出数米,夏黎彰身形一怔止了脚步,低着头,两只手隐在袖子底下紧握成拳。

半个时辰前,他无意间听到了他姐姐夏怡然和尧天的对话,并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萧燃就是拂松鬼仙,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再世——颜丹青。而跟在他身后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就是令整个修真界闻者皆诛的大妖怪——尧天。

但为什么,他的姐姐会认识尧天?虽然夏怡然告诉他不要害怕,但他怎么能不害怕。他很害怕,他害怕他的姐姐和他们两人扯上关系没有好下场;他害怕他的姐姐其实并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雅静娴的女子,而是个心思缜密极具城府的官女子。

药园内,夏怡然已经恢复了往日冷静淡漠的面容,气定神闲的将自己的计划告之后又询问了他们的意见。

颜丹青一直低着头保持沉默,但听了她的计划后抬头道:“不行。这个计划和白薇的做法有什么不同?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夏怡然看他,冷然笑道:“哦?那依鬼仙的高见,可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闻言,一反常态沉默着的鱼浅忽的站起身,惊讶的看着夏怡然道:“你说什么?”

夏怡然看他一眼,平静的道:“你知道我在说在什么。拂松鬼仙重生回来了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听罢,鱼浅怔怔的坐回去,看向颜丹青。颜丹青苦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看我也没用。”说罢,又问尧天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尧天一惊,看了眼夏怡然才小声道:“是夏姑娘告诉我的,她一直派人监视着明镜台,所以……”

颜丹青道:“所以她派你跟着殷渎?”说罢,又有些吃惊道:“难道殷渎是陆仲的走狗?”

夏怡然道:“不错。”

鱼浅扶着额头,道:“等等等等,这个殷渎不是在摘月之战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成了陆仲的走狗?”

说到这里,夏怡然有些激动,低声喝道:“那根本不是陆仲,十六年前乘风师兄告诉我,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师父陆仲。”

鱼浅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小声道:“不是就不是,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夏怡然眼眶微红,朝他吼道:“我就是大声怎么了?要你来管我!”

“……”

鱼浅被她吼的连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道:得了,世上又多了个白术。

夏怡然瞪了他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虽说眼眶仍是微红,但也心平气和的多了。她缓缓道:“自那后我便一直留心着镜台的动静,刚开始我也不太相信,因为明镜台掌门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你打上明镜台的前一天晚上。”说罢,她看了一眼颜丹青后才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和乘风师兄照常一起外出任务,说是任务,其实是互换情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他也把他看到的都告诉了我。然而那天互对情报时,我们两人都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说着,夏怡然好像想起什么诡异可怕的事情,瞳孔微缩就像看到了什么令她恐惧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呼救的事情。

深呼吸平稳了情绪后,夏怡然才继续道:“我们两个互对情报直到深夜,终于有一个地方对不上了。就是前一天的下午,我听到的是明镜台掌门在镜台里喝茶与人闲谈,而乘风师兄看到的却是他在镜台,伏案批着卷轴。他说他整个下午都在镜台内帮忙,一口茶都没见到掌门喝。还有闲谈,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一句话都没交流,哪来的闲谈?”

鱼浅摸着下巴细细琢磨着她的话,须臾道:“这么无聊的细节你们都能记得住真让人羡慕。我就说那时候你怎么天天和乘风师兄在一起呢!原来是为了互换情报,我还当你们是在处对象呢!”

说完,夏怡然狠狠瞪他一眼,吓的鱼浅一个哆嗦,忙往旁边坐了坐离她远些。

被鱼浅一打断,夏怡然不再继续说了,而是看向颜丹青问道:“我听小薇说现在明镜台的掌门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鱼浅坐直了身子想要回答,但看了眼依然怒气未消的夏怡然后忙咽了回去。

颜丹青看了他那副说话还要看人眼色的样子很是滑稽,突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理了理思绪,对她道:“说来话长,我就挑重要的说了。”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三本簿册放到夏怡然面前后又道:“乘风师兄说的没错,那并不是他的师父陆仲,而是冥界的冥官,酆都城城主。”

夏怡然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一本册子看了起来。尧天是没见过这三本册子的,拿起一册也看了起来,刚看了几页就看向颜丹青惊讶道:“阿暖,你怎么连小孩子都欺负?”

“……”颜丹青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冥王赋打了他的头,低声喝道:“谁让你看了,我说原谅你了吗?”

“我……”尧天缩了缩脖子,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认错。

一旁鱼浅见此情形有些不可思议,小声笑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闹矛盾啦?”

颜丹青冷哼一声,道:“穿了别人家的衣服就忘了本,该打。”

尧天委屈的抬起脸看他,小声嘟囔道:“我说不穿吧你非要我穿,现在又恶人先告状了。”

颜丹青拿起册子又敲了他一下,喝道:“我说几句出出气怎么了?既然你说我恶人先告状,那你就一直穿着吧!你要是敢脱下来,我这个恶人第一个饶不了你。”

尧天抱着头可怜兮兮看着他,小声道:“下手轻点,我都被你打傻了。”

颜丹青扬在手里的册子顿了顿,还是没能下的去手,一把扔给尧天后叹气道:“你早知道我不会真生你的气才那样做的吧!”

尧天抿了抿嘴,似是想笑,见颜丹青好像发现了他的小心思,忙打开册子掩着脸继续看了起来。

夏怡然看完两本册子,缓缓合上后轻叹一声,问道:“那个酆都城城主是什么人?”

颜丹青道:“是冥界的冥官。”

鱼浅摇了摇手指道:“不不不,你说的不尽然。这些话本来是不该我说的,但既然夏姑娘问了,我就直接告诉你们好了。”说着,看了一眼顾琰才继续往下说去。

然而鱼浅只说了一盏茶的时间,颜丹青和夏怡然却是半个时辰后勉勉强强懂了个大概。思忖片刻,夏怡然问道:“唯月楼的第一代掌门就是酆都城城主——商谒?”

不等鱼浅回答,颜丹青也不解问道:“唯月楼和仙人阁有什么关系?”

鱼浅揉着眉头,无奈道:“你们一个个问行不行?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么多信息的好吗!”

颜丹青不再问他,看向顾琰,对他道:“你是知道的吧!你和我说。”

说完,顾琰看着他,沉声道:“商谒是仙人阁第一任阁主的首徒。”

夏怡然问了几句也不再问鱼浅了,转而去问顾琰,却是语出惊人。她认真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说着,指向了颜丹青。

突然听她这样问,在场的四人都没料到。鱼浅惊的握拳抵口猛咳不止,尧天微红了脸转身假装是在欣赏着紫藤花,颜丹青低着头轻咳一声,期待着顾琰的回答。

然而……顾琰还没回答,颜丹青就等不了,欺身在他脸上一亲,笑着道:“你明白了?”

见顾琰虽无表示却是默认,夏怡然轻挑眉梢淡淡的道:“原本听了小薇说的话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如此。”

颜丹青尴尬的笑了笑,她们两个还真是无话不说啊!

插曲过后再回正题,颜丹青收起尧天想偷偷藏起来的那本冥王赋后严肃道:“夏姑娘,你的计划实在是太过冒险,我不赞同。”

夏怡然也严肃道:“那你有什么高见?像在盘龙山那里一样大杀特杀吗?你的身份我们知道了并不会声张,但不代表别人不会,你要知道那些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即便是听到有人姓言,都会去‘登门拜访’一下的。”说着,她抬手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言”字。

登门拜访这四个字她说的很重,像是在刻意强调。而她写的这个字也不是他的姓,但可想而知了,连着同音字都不愿放过,那些人该是有多记恨他了。

思躇片刻,颜丹青道:“我们还不确定那些放出血痂咒的人是不是出自一处,也不确定幕后黑手到底是不是酆都城城主。之前我们在滇池的时候抓到过一个人,他说是假尧天指使他的,而我只遇到过假尧天两次,一次是在不悲鸟的一处山洞,一处是和顾琰去滇池的路上。但是……”但是他却在第二次遇见他的时候把他错认成了殷渎。

说到这里,颜丹青突然问鱼浅道:“你还记得那个空城吗,?之前你不是要去明镜台吗?又怎么会去到了那里?”

鱼浅被他问的一愣,却还是回答了。他道:“你们离开后不久我也离开了,走在街上忽然看到了两个粉衣少年一闪而过,隐约看侧脸像是鱼末和念起便狐疑着追了过去,哪知这一追就追到了那里。不过,我现在想起还会有些奇怪,他们跑的很快像是在追什么,可我除了他们两什么也没看到啊!”

颜丹青不解道:“君安说他们那时是在追假尧天,你怎么可能什么人也没看到,还有你在空城里射出的那支青光箭是怎么回事?”

鱼浅被他问的很懵,摸了摸鼻子奇怪道:“我当时是拿着花奴鼓的,但确是一支箭也没射过啊!当时追上他们后就被肥猫一顿乱抓,哪有时间射箭?再说了,我刚追到他们不久又见了你们,根本没时间射箭,不是,我根本没理由射箭的好吗?”

颜丹青听的也是很懵,他和顾琰还有君安都是看到了的,那个颜色绝对是鱼浅的花奴鼓射出来的,但为什么鱼浅却说他没射箭呢?想着,他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在那座城的上空看到一盏冥灯,闪着淡蓝色火光的那种?”

鱼浅认真回想了一会,摇头道:“不知道?应该没吧!那两个兔崽子跑得那么快?应该也没工夫放灯玩儿。”说罢,他又突然惊恐着道:“难道那城里除了我们们还有其他人?”

刚说完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啊!那么破的地方像是荒废百余年了,怎么可能会有人?难道是和我们一样是路过的?也不对啊!那一带我去过,也没见过那么一座城啊!”说完,巴拉巴拉又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颜丹青则一直琢磨着他的话,待他说完,不解问道:“你说他们两个跑得很快?”

他记得鱼浅逃跑也是很快的,一点不输给他,怎么会连两个未成年的少年都跑不过?还有当初在山洞的时候也没见他们俩跑得有多快啊!

鱼浅同是不解,问他道:“难道他们两个和此事有关?要不我现在回去问问那两个兔崽子?”说着,起身就要回去问。

尧天在一旁也是听得一头雾水,他当时跟着鱼末和念起追着假尧天,刚开始身后还有君安,之后跑得远了虽是落下了他,但也没听到看到什么人追着他们啊!

“你等一下。”颜丹青叫住了他,看向夏怡然道:“这件事先放一放,我们还是赶紧商议望乡村的事情吧!”

说罢,就见尧天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道:“我当时跟着鱼末和念起,君安跟丢之后什么再没见人跟在我们身后啊!”

闻言,就连不知道此事的夏怡然也有些吃惊。鱼浅更甚,吃惊的表情都变得可怕。颜丹青吃惊的发抖,如果不是顾琰握住了他的手,他可能会震惊的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震惊过后没多久众人就静下心来,各自无言理着思绪。

颜丹青皱眉不解,心道:为什么他们查到的线索越多就离真相更远了呢?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有预谋的让他们一次次聚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呢?

颜丹青不得而知,也没更多的时间细想琢磨。因为两天后,就是信封上约定的迎亲的日子。

第46章:菩提(六)

望乡村临近辉京,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村,因紧挨着官道,交通便利,又因皇城地皮金贵,渐渐地,外来人便多在此定居,思乡情盛,故名——望乡。

颜丹青还没想到好的对策,只得先听从夏怡然的建议,正当众人听得夏怡然讲解望乡村的由来时,白薇同着慕容皎皎一起进来了。看到她们的时候颜丹青很是震惊,但又想起夏怡然骗他们来临安的由头便释然了。因为比起大后天的百鬼迎亲,还是要以明天夏怡然的“大婚”为主。

想到这里,夏怡然已经招呼她们两个坐下了,白薇本是与颜丹青对坐,挨着鱼浅,但不知是对颜丹青心虚还是怎的,没坐下就与夏怡然换了位置,搞得一旁的鱼浅很是尴尬。

慕容皎皎与顾琰对坐,颔首打过招呼后便正色端坐了。看罢鱼浅和白薇两个人的尴尬事,颜丹青转而看向了慕容皎皎,正好此时慕容皎皎也看向了他,便点头打了个招呼,含笑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慕容皎皎也是含笑回礼,规规矩矩。颜丹青看的一愣,心道:这慕容皎皎多年不见怎么也是变了性子,以前那个轻灵脱俗、聪慧过人的皎皎如今也变成温文尔雅、举止大方的一家之主了。如此对比之下再看鱼浅,饶是年纪长了个子高了,性子却如从前一般放诞不拘、我行我素。

鱼浅被他打量的不太自在,却又不敢在夏怡然旁边有过多动作,只得咬牙忍了。

待她们两个坐定,夏怡然又大致讲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刚说完,白薇就拉着她的手哽咽道:“不行,我糊涂了一次,不能再让你糊涂一次了。”说着,想到痛处,眼泪便不自觉流了下来。

慕容皎皎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也劝道:“这个计划实在冒险,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实力如何。再且此事不能声张,更不能兴师动众以防打草惊蛇,纵然大家实力不俗,却也无从下手。”

她们两个的话就是比颜丹青他们说的有效,夏怡然听后沉默片刻,应允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另寻其他办法,不过时间短暂,时不我待啊。”

说罢,尧天突然停了手里的动作,开口问道:“那明天的大婚典礼还要办吗?”

“……”颜丹青抬手狠敲了他的头,喝道:“办个屁啊!你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赏花吗?”

尧天委屈的看了他一眼,捂着头躲到树后挖坑去了,边挖边振振有词道:“让你打我,让你打我,看我挖个大坑把你埋起来,谁都拽不出来。”

“……”颜丹青扶额哭笑不得,鱼浅之前被他看得不自在,如今正好抓到机会反击,哈哈笑道:“你他妈也有今天,……挖坑埋你,还拽不出来,哈哈哈哈……这我可得帮把手了,哈哈哈……”

然而他还没得意多久,就被夏怡然淡淡一瞥,立刻噤声了。须臾,夏怡然叹道:“我也是没了主意才出此下策。”

白薇紧拉着她的手,她是知道的,那种遇到岔路举步维艰的感觉;走是错,不走也是错,但大错小错都是错,当然紧着小错去错。不过,只要是错,那就是错了,哪有什么大小之分呢!她当时也是糊涂,竟想着用一个人的命来换一群人的命。

慕容皎皎摩挲着她小指上的银戒,半晌道:“能让我在看看那封信吗?”

夏怡然拿出信封递与她,待她看罢忙问道:“可有哪里不对?”

慕容皎皎微蹙眉奇怪道:“这里写的和滇池有些不同。”说着,让白薇拿出她收到的那封双双置于桌面,指着她奇怪的那处道:“滇池的这封信里明确写了要求,但避暑山庄的却很模糊,字迹也是有些不同……”

刚说到这里,在座的包括尧天都是咻的闪身远离了那个紫藤花架,接着一支长剑闪着电光射在了那棵紫藤花树的树干上,噼里啪啦刹那间就把整棵树电的焦黑。

尧天感应到那人的气息还未逃远,忙看向了颜丹青询问要不要追过去。颜丹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他也感觉到了那人的气息,却是很熟悉的,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这边他仍在苦想,那边鱼浅已经把那支箭拔了下来,看罢一眼后却是怒气冲顶一把折断,狠摔在地上道:“去他妈的,那老头子也太他妈嚣张了。”

颜丹青听他一骂,一下子想起来了,刚才那人是商谒,不,应该说是商单。他没能一下子认出是因为那人身上混有两个人的气息,一是陆仲,二是商单;再者,刚才那只箭就是商单的灵弓——麝月射出的。势如闪电、雷霆万钧,弓身电光流转,约一人多高,即使是鱼浅的神弓花奴鼓和麝月摆在一起也是黯然失色的。

这时,又见一只卷轴从天而降,正正落在鱼浅的面前,惊得他闪身后退了好几步。卷轴上也闪着电光,噼里啪啦却是没把卷轴烧焦。鱼浅震惊过后捡起了卷轴,打开看了一眼便倒吸好几口冷气,一脸惊愕的看向颜丹青。

那卷轴是一幅画像,一个少年的的画像。玉树兰芝,含笑清眸,白衣轻扬不染尘埃,额间佩着六瓣雪纹白抹额,简直和颜丹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颜丹青没佩着抹额,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了。

尧天也看了一眼,指着画像对颜丹青惊喜道:“阿暖,我们相识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打扮。”

顾琰看后也很震惊,然而面色却无波澜。这和他跳下妄谭入梦后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就连那条抹额他也是十分熟悉,在他的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白衣少年,额间也是有一条抹额的。

突如其来的卷轴从天而降,这下可好,没人再去细想刚才射箭的到底是谁了,而是纷纷惊愕的看向颜丹青。说真的,他看了之后还挺高兴的,原来他佩上抹额是这个样子。颜丹青摸着耳后笑了笑,道:“还挺好看的是吧!”

“……”

鱼浅不确定道:“这人是你?”

颜丹青道:“应该吧!既然尧天认得,那应该就是我了,千年前的。”

鱼浅惊愕道:“你到底活了多久?”

颜丹青笑着道:“不清楚,可能和你们祖师爷一般大吧!”说罢,看了眼顾琰,见他拿着卷轴认真看着若有所思,便问他道:“好看吗?”

顾琰点头应道:“好看。”

说罢,就听鱼浅鬼叫道:“活得久了真他妈是什么都能看到,我他妈居然看到顾千珸笑了?”

闻言,白薇瞪他一眼,低声道:“冷静。”虽然此刻她自己也很不冷静就是了。

说罢,天空“砰”的一声散出许多黑色烟雾,只见烟雾中一个惨白的脸探出小心的朝四面八方看了一圈。颜丹青看的真切,朝他挥了挥手。

白无常像是没看到他,确认了周围没人后又是“砰”的一声烟雾迅速散去,等烟雾再出现时就是在颜丹青他们所在的药园了。

黑无常扶着穿了一个大洞的帽子一脸阴暗的走在白无常身边。颜丹青有些想笑,强忍着问道:“你们被酆都城城主发现了?”

说罢,就见黑无常的脸更吓人了。吓的白薇忙躲在了夏怡然的身后,就连之前一直大方得体的慕容皎皎也吓的不得体了,同样缩在夏怡然的身后。夏怡然是看过那三本册子的,见了这两人一黑一白丧服又对颜丹青毕恭毕敬一下子就了然了,心道:这两位一定就是冥界的引魂使者黑白无常了。

白无常脸色也不怎么好,见颜丹青问了,如实回道:“我们确实被他发现了,但能找到殿下,还是多亏了他。”

一种不好的感觉直冲头顶,颜丹青紧张道:“怎么说?”

白无常整了整衣摆后才道:“我们去明镜台找你,没找到你却看到了酆都城城主。我们以前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样子变了,但我们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黑无常扶着帽子怎么也扶不好,脸色越来越坏,忽的一把扯下帽子摔在地上,恶狠狠道:“你要是不拦我,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见他如此气愤,颜丹青小声问道:“你们和他打起来了?”

白无常捡起黑无常的帽子,虽然这帽子不会沾染凡尘却还是拍了拍,苦笑道:“本来我是不想打的,但黑无常上去就打,我根本拦不住啊!”

说罢,把帽子收好拿出一顶新的替黑无常戴上后才接着道:“黑无常官龄没他长,本该是打不过他的,但……”说着,白无常皱眉,思忖片刻继续道:“但他不知道是力不从心还是另有所图,连连后退至此,期间还抢走了殿下的画像。”

颜丹青拿过那副卷轴问道:“是这个吗?”

黑无常戴了新帽子,心情也焕然一新,回他道:“正是。”

这就奇怪了,酆都城城主抢他的画像做什么呢?想着,就听鱼浅道:“他都能写下那三本簿册,抢个画像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都是为了对付你。”

听了他的话,颜丹青就更奇怪了,打开卷轴又看了几眼,这一看,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扔了那卷轴。就连黑无常都被他的动作和神情吓到了,白无常忙上前道:“殿下,你怎么扔了……”说着,弯腰就去捡卷轴。捡起时狐疑着打开看了一眼,却见卷轴上并不是他们面前的冥王殿下,而是个——身形健壮的大白鹅???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他们的殿下原身竟是个大白鹅???????

颜丹青害怕的浑身僵硬,直到白无常卷起那幅画像才哆哆嗦嗦动了一下。对白无常道:“这这这一定是被他掉包了。”

白无常听了又打开看了一眼,却不见大白鹅了,而是个玉树兰芝的俊雅少年。黑无常也看了一眼,拿过卷轴展在颜丹青面前,认真问道:“殿下,这人是你吗?”

颜丹青被他的举动惊得不轻,忙捂眼闪身躲在了顾琰身后,朝微笑着走来的黑无常猛摆手道:“你你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打你了。”

黑无常收了假笑,收起卷轴放进了帽子里,走回白无常身边冷冷地道:“还是让孟婆大人亲自来吧!殿下脾气大了,连我们也要打。”

白无常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说完,又对颜丹青道:“殿下,这卷轴可能被酆都城城主动了手脚,待我们回到冥界见过判官大人后再来找你。”说着,黑白无常后退一步隐进了雾了,瞬间消失不见了。

黑白无常刚走,就见鱼浅抱着手臂笑着道:“没想到你居然害怕那种东西,说出去谁会相信拂松鬼仙天不怕地不怕,却怕那呆蠢的大白鹅?”

颜丹青探出头想要反驳,这边尧天已经开了口,反驳道:“那可不是呆蠢的大白鹅,而是凶狠的大恶魔。”说着,又想起了那天尾巴被咬的痛,忍不住汗毛倒竖打了个冷颤。

鱼浅昂首想要继续反驳,被夏怡然一瞥后悻悻噤声。须臾,夏怡然道:“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们也不用再想对策,直接杀过去就是。”

闻言,鱼浅道:“怎么杀过去,就我们几个?”

夏怡然淡淡的看他一眼,指着他道:“不是我们,而是……”说着,看了颜丹青和顾琰后又指着尧天道:“你们。”

“我们?”

鱼浅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道:“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狠毒。让我们四个去送死?”

夏怡然冷笑道:“我狠毒?我要不狠毒怎么当得了避暑山庄的庄主,我不狠毒怎么替乘风师兄报仇。你说我狠毒,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鱼浅咽了口吐沫,往旁边挪了一步,小声道:“去就去,你别那么大声。”

颜丹青笑了笑,不自觉看向顾琰,见顾琰也看着他,不免有些脸红忙移开眼,心道:这可真是要了命了。顾琰看过画像后的眼神比着之前更灼热了,要不是现在的气氛那么严肃,他就……

第47章:菩提(七)

出了药园回到小楼,颜丹青拿出那三本册子给了白薇她们看。看罢,白薇小声问道:“阿暖,冥界是什么样的,真有那么可怕吗?”

颜丹青笑着道:“还行吧!习惯了就好了。”

想他十五年里每天在奈河桥边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但见得多了,突然哪天不见还有真点不习惯。

慕容皎皎看完后什么没问,只是轻叹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琰。

待她们看完册子,夏怡然来了,告诉他们之前派去望乡村的弟子已经回来了,不过……上次他们还带回了一封信,这次却是带了一身的伤,昏迷不醒。颜丹青跟着她去看过,那几名弟子的魂魄轮廓清明,并无生命危险,吃些丹药静养几日就好。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安心,看来对方并不想乱杀无辜。

然而小楼里,气氛却是有些凝重,在颜丹青去查看那几名弟子伤势的时候夏黎彰来了,并带来了另一封崭新的信件,那是一只乌鸦飞过时掉落的,他打开一看见和之前那封信的字体一样,再看信里附着的画像,便直接来了这里。那画像画着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和颜丹青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

颜丹青去时是和夏怡然一起去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自己一个人,兜兜转转好几圈才问到了路回到小楼。然而正当他一把推开门准备迈腿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却是愣在那里,因为里面的人除了顾琰,都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惊愕,有气愤,有担忧,有不解,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了。

“你们怎么了?”颜丹青被他们看的不敢进去了,站在门口看向尧天,尧天回避了他的眼神,疑惑着看向顾琰,只见他低着头看着一封信。狐疑着走过去拿起一看,颜丹青的表情也可以说是一言难尽了,信上画着的这个女人是谁?和他长得可真像啊!也怪不得他们那样看着他了。

颜丹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琰身边对他道:“这个不是我,我敢保证。”虽然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他那么肯定这女子不是他就是了。

然而他刚说完,就见鱼浅拿过了那封信,指着上面的白衣女子鄙夷道:“这眼睛这眉毛,还有这衣服,哪不像你?”他们可是看过颜丹青女装画像的,虽然是前世,但把他现在的模样和这个画像上的女子重叠,分明是一个人。

颜丹青笑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长得像不一定就是我,也有可能是……”

“是什么?”鱼浅见他突然顿住,神色一变,追问道:“难道你还有个姐姐?”

“……”颜丹青狐疑着又拿过了那副画像仔细看了一遍,难道他真的还有个姐姐?正疑惑不解的想着,一个手重重敲了他的头,颜丹青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就见孟婆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很多怪事,也见了很多奇怪的人,在座的都是见怪不怪了,纷纷端坐看向颜丹青和这位不速之客。尤其是那群小辈,正襟危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对话。慕容菱悦甚至拿出了纸笔要做笔记,模样很是认真。

尧天本是坐在颜丹青身边的,但见了孟婆就赶紧给他让了座,蹲在角落欺负蚂蚁去了。孟婆警告过他,该装傻的时候就不要自作聪明。

颜丹青大气不敢出,手里拿着的那幅画像和信封被孟婆拿走了,但他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孟婆刚才是真的打了他,下了重手,又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看来真是生他的气了。

孟婆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受欢迎啊!”

颜丹青心下一惊,听出了孟婆话里有话,却是一句不敢反驳。孟婆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和他们走的太近,以免徒增悲伤,但这些他自己也是做不了主的。

鱼浅摸着下巴打量着孟婆,他一共见过孟婆四次,却总觉得自己在其他地方也是见过他的,尤其是刚才他打颜丹青那一下,更是熟悉的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还见过的了。

沉默片刻,孟婆拿出之前黑白无常带来的画像打开来与这幅女像放在一起,对颜丹青道:“这两个并不是同一人。”

说罢,又看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问他道:“你相信他们吗?”

他说的包括尧天。颜丹青当然是相信他们的,点头道:“我相信。”与其有些事情让他们从酆都城城主那听来,还不如现在让孟婆说出来的好。

桌上那三本册子还没收,孟婆注意到上面的字后便拿了过来,看罢,只把冥王赋收进了袖子,其他的则往前一推,冷笑一声道:“写的还挺详细,看来他在冥界安插了不少眼线啊!”

他说的详细是指冥王赋,因为其他两本里的内容只要是个冥官都是写的出的,但这本,身为在人界的冥官的酆都城城主是不可能写出的。除非他在冥界安插了眼线,不然不可能写得那么详细。并且这个人的官职一定不低,不然也不一定能每天都见到冥王,更不可能留心并记下他每日的动向。

思索片刻,又道:“这件事我自会禀报给阎罗大人,你在人界的时候别再给我添乱就行,本来就够的忙的却还要来这里,你说怎么补偿我吧!”

“……”颜丹青思躇片刻,小声道:“泯、泯,泯泯?”

话没说完,孟婆笑道:“好,泯泯以后就是我的,你不能再把他带回去了。”

颜丹青迟疑一下,还是点了头。

得了白面小鬼泯泯这个好帮手,孟婆的心情大好,先是拿出之前答应了颜丹青的白玉净瓶,后是又拿出了几张票券纷发给众人。

见他们每个人收了后脸色都是不太妙,颜丹青便趁着他发给顾琰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一看,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起身忙把他发出去的票券都收了回来。心道:孟婆果然是生他的气了,拿这些孟婆汤免费券来警告他。

颜丹青收了一圈都很轻松,因为没人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收到这种礼物。但当他收到鱼浅的时候却是死活拽不过来。鱼浅死拽着不撒手,咬牙切齿道:“鱼末这兔崽子说不定一个纸钱都不给我烧,到时我一蹬腿去了冥界,没钱喝孟婆汤怎么办。”

颜丹青道:“你蹬腿?你还能活……”说着,就听天空一阵雷声涌动,颜丹青立刻撒手不敢出声了。

闻声,孟婆也是沉了脸,低声喝道:“管好你的嘴,你还想挨劈吗?”

颜丹青悻悻坐了回去,待雷声消失才开口道:“不想。”

鱼浅抚平皱了的免费券小心收好,对颜丹青道:“其他的你也给我吧!等我去了冥界还可以换钱用。”

“……”鱼末瞥他一眼,不耐烦道:“你也管好你的嘴吧!活的好好的想以后的事情干嘛!”

鱼浅低声喝他道:“还不是你这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连声爹都不喊,整天没大没小的。”

鱼末撇撇嘴,转过身去不和他理论。

这时,小楼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夏怡然紧皱着眉一进来就看向颜丹青,质问他道:“那几个弟子死了。你不是说他们修养几日就好没事的吗?”

闻言,在座的皆是一惊,颜丹青站起身,无视再次出现的雷声对她道:“他们的魂魄好好的,这点伤对他们的阳寿……”说到这里,雷声压低离得更近了,孟婆站起身喝他道:“闭嘴,你想连累这里的人吗?”

颜丹青指天道:“如果他敢,我现在就上去掀翻他。”

孟婆一怔,沉声怒道:“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我就杀了你,带回去。”说着,一把虹光流转的剑拦在了颜丹青身前,是颜丹青放在桌子上的菩提剑。几乎是同时,一把剑气凌冽如寒冰的黑剑也抵上了孟婆的脖子。顾琰冷冷地道:“放下你的剑。”

孟婆笑道:“你一介凡人,伤不了……”话没说完,就见顾琰手腕一翻,一滴鲜血便自孟婆脖颈滑落。惊得颜丹青忙移开了顾琰的剑,问他道:“你的剑怎么能伤得了他?”

顾琰不语,颜丹青看向慕容皎皎,他们同门,一定是知道的。但慕容皎皎却是摇了摇头,她也是不知道的。

颜丹青的头有点懵,扶着额头道:“你们……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

见状,一直沉默的尧天立刻上前紧张问道:“你怎么样?”

孟婆收了剑想要上前,却仍被顾琰拿剑抵着。尧天轻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是头疼吗?”

颜丹青挥开他的手,勉强直起身道:“我没事。”说完,又对夏怡然道:“带我去,我……咳咳。”说着,猛地咳出一口恶血染红了衣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勉强撑地喘着粗气。

“别过来。”颜丹青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一倒,这间小楼立刻就会崩塌。手臂颤抖,额头汗水不住的流,他咬牙道:“你们都出去,这间小楼要塌了。”

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因为他是冥王,不该出现在人界,更不该随意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他的声音太小了,被雷声掩盖了过去,但这其实是他的声音穿不过结界。尧天泪眼朦胧,不停敲打着笼罩在颜丹青周围的金色结界。结界内,颜丹青缓缓抬起头,却也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身边围了很多人,什么也听不到。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雷声中传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是仙界要罚他,任谁也干涉不了,任谁也不能干涉。”

尧天的脸色刷的变了,他是熟悉这个声音的,他历过两次天劫,每次,伴着雷声,他都能听到一个人喊他的名字。不过那个声音也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这次,除了结界内的颜丹青,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鱼浅虽然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却在听到仙界这两个字的时脸色一沉,从袖子中甩出花奴鼓紧握手中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骂:“这他妈真是日了狗了。”

鱼末恐他受伤,忙跟了出去,念起看了一眼结界里的颜丹青后紧随其后。

就在剩下的人对着结界手足无措之际,突然,尧天强忍着泪道:“阿暖说,说让我们都出去,这里这要塌了,他快顶不住了。”

结界里,颜丹青跪坐在地,一只手撑地,为了瞒过上天,他一只手缓慢颤抖写着他们两个才能看懂的暗语,这是颜丹青眼睛看不见时两人定下的暗语。没想到,以前一次都没用过,今生却已经用了两次了。

顾琰沉声道:“你们出去,我在这里。”

见他拔剑,孟婆道:“没用的,你的剑是能伤我,却不一定能劈开这个结界。”

尧天忍泪看完颜丹青新写的暗语,对夏怡然道:“夏姑娘,阿暖说他很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

夏怡然一愣,冷冷地道:“你转告他,既然抱歉,就让他自己和我说。”说罢,与慕容皎皎一起扶着泣不成声的白薇往外走去,走到夏黎彰身边时低声喝道:“把菱悦带出去。”

夏黎彰看的呆愣,被她一喝回过神来,忙寻找慕容菱悦的身影,却见她趴在地上飞快的写着什么,上前一看才知道她是在记颜丹青写出来的暗语。慕容菱悦发觉他走来,抄的更起劲了,对他道:“再抄一句,再抄一句。”然而夏黎彰怎么可能信她的话,在她脖子上一个穴位使劲按了一下,拖了出去。

慕容菱悦虽然身体不能动了,却还是紧紧攥着纸笔。咬牙切齿道:“等我能动,一定饶不了你。”

天空雷声涌动,小楼内如今只剩下孟婆、尧天和顾琰了。结界内,颜丹青大汗淋漓,紧咬牙关忍着胸中恶血,手肘撑地写下了最后一句。然而尧天看后只是大哭,却是一个字也不转达。

顾琰喝道:“让开。”说完,一把捞起尧天扔在孟婆脚边,正当他挥剑斩向结界的时候,结界内,颜丹青一口恶血吐出,终是体力不支倒下了。而他倒下的那一刻结界散了,小楼也随之崩塌。与之一同坍塌崩碎的还有顾琰好不容易死灰复燃的心。

在小楼轰然倒塌的那一刻,庞大的妖气卷着尘埃翻滚四起。夏怡然眉头微蹙紧紧护着白薇不让她看这一幕。不远处的假山上,鱼浅也放下了花奴鼓不再与天上那团金光周旋,怔怔的看向这边。慕容皎皎护着身后几个小辈也是眉头微蹙,闻声赶来的避暑山庄弟子看到这一幕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愣在原地。

待妖气全无,尘埃渐渐散去,废墟之上却只站着一个人,顾琰微低着头,黑衣如墨,剑柄上的剑穗无风自起,却不见那颗漆黑透亮的玉珠。废墟里,一只橘猫虚弱的喘着气,尧天在最后一刻散尽妖气帮着孟婆打开了黄泉路的大门。

鱼浅跳下假山冲了过来,抱起尧天,扒着废墟朝顾琰吼道:“颜丹青呢?颜丹青呢?”

顾琰看着剑穗,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波澜,接着收了剑走下废墟,淡淡的道:“回去了。”

鱼浅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道:“回去了?他师兄带他回去的,他们回冥界去了?”

顾琰沉默不语,朝避暑山庄外走去。鱼浅出了废墟问他道:“你去哪?”

“望乡。”

鱼浅一愣,把尧天递给鱼末后又叮嘱了几句,跟了上去,沉声道:“我也去。”

是啊!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即使没了颜丹青和尧天,他们也能做的很好。

黄泉路口,当值的冥差惊愕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孟婆和白衣浸染鲜血的少年不敢上前,因为孟婆大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害怕之余又很好奇,心道:这个白衣少年是谁?竟要孟婆大人亲自引魂?

孟婆抱着颜丹青在黄泉路口愣了片刻才缓缓起身,经过的冥差均是被他们周围散出的寒气冻的哆嗦,纷纷避开绕着走。

走在黄泉路上,孟婆突然轻笑几声,喃喃道:“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的吗?”

即使殿下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的孩子仍是不能放过的吗?

“仙界?天道?呵!呵呵呵!”孟婆如痴的冷笑着,他的那个梦还是会成真,仍是逃不掉命运的吗?

黄泉路很长很黑,即使回头,除了一个个和他一样的鬼魂是什么也看不到的。颜丹青紧闭双眼昏睡着,很沉很累,即使他现在想回头也回不了了。他又死了,这次是上天不容他,梦里他懊恼不已,顾琰此刻的心情一定比他更痛。

天上人间,阴阳相隔,世上最痛,莫过于此?死去的人会喝下孟婆汤忘却凡尘,但留下的那个人却只能带着彼此的记忆独自悲伤。

第48章:惹尘埃(一)

出了避暑山庄,鱼浅就没再和顾琰说过一句话,直到……天都黑了,顾琰只是一直走着,时不时停下看一眼手腕。

鱼浅忍不住问道:“你受伤了?干嘛老看手腕?”

顾琰不语。突然,鱼浅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他手腕上系缘结绳了?难道你以前就给他系上了吗?所以才认出了他?”

“……”

鱼浅道:“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颜丹青的肉身已经变成一缕青烟,魂魄也不知道是否安好,即使他是冥王,是一界之主,却还是只能任由仙界摆布。

顾琰顿了脚步,淡声道:“我希望他不要再回来。”

鱼浅一愣,沉默片刻,道:“你……不会”自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顾琰道:“我去不了冥界。”

“你说什么?”鱼浅震惊不已,半晌才继续道:“只要魂魄不灭不是都可以去到冥界的吗?你为什么去了?还是说你不是人?又或是练了什么邪术?”

“……”顾琰不再回答,他的确是去不了的,每次他都被拦在一个黑漆漆的入口,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却是一切如初。

望乡村离临安百余里,天黑之后,两人越靠近望乡村遇到的不悲鸟和妖魔就越多。顾琰和往常一样没有拔剑,虽然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冷漠,但鱼浅还是觉得他不太对劲,正常的过了头,就像演给他看一样。鱼浅一边对付着一言难尽的不悲鸟,一边留心着顾琰的一举一动,他总觉得自己一不留神顾琰就会想不开一样,像之前在妄谭。

夜间行路本就不如白天,再加上不悲鸟与各色妖魔拦路,两人来到望乡村十里外的时候天已微明。

血色红光自天边慢慢升起,路旁山林间乌鸦哀啼,群兽悲鸣。昏沉的雾气弥漫在各处,教人分不清方向。仅仅是站在十里开外,两人就能看到望乡村上方笼罩着的诡异瘴气,黑蒙蒙一大片,看似雷雨云,却是一大团恶鬼川流涌动的瘴气。

鱼浅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这场景让他想起了摘月之战,颜丹青一枚鬼印号令万鬼的时候,辉京城的上空就笼罩着这样可怖的东西。

难道颜丹青已经走在他们前面打过去了吗?然而鱼浅刚想到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就见顾琰就已经往望乡村走去。

雾气渐渐变浓,在完全看不到顾琰的时候他一咬牙也跟了进去。越往里走雾气就越浓,并伴有一阵阵令人窒息反胃的恶臭传来。这是之前夏怡然没有告诉过他们的新情报,难道是敌人知道他们来了,故意设下的吗?

“顾千珸,你走慢点行不行?鱼浅喘着粗气,朝前面的顾琰喊道:“这雾气不对劲啊!你听到了吗?别走了。”

顾琰停住了脚步,走了回来,拿出一粒丹药递给鱼浅道:“雾气有毒,是血痂咒。”

闻言,鱼浅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检查了身体各处后才吃了解药,还好,他除了有些体力不支外,没长一块血痂。

待鱼浅完全恢复了体力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期间他时不时观察着顾琰的神情,却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冷不防,他问道:“你为什么不想他再回来?你不想见他吗?”

顾琰冷冷瞥他一眼,须臾道:“那你为何不与白薇姑娘表达自己的心意?”

“……”鱼浅一噎,咽了口吐沫,心道:顾千珸这个人太阴了,知道他是害怕白术才不敢表白的还这样问,这不是明摆着警告他别管他们的事情吗。

“算了,我也不想操心你们俩的事,还不是怕你想不开吗。毕竟之前在妄谭……”说着,鱼浅脸色一变突然噤声,指着二十米外的雾气中一个三人多高的黑影。

顾琰也看到了那巨大的黑影,手握剑柄拔了几下却是没能拔的出来,初弦又封剑了。见此情形鱼浅不禁满头黑线,无语着从袖子中抖出一把剑来递给他,那是他之前在废墟里扒出来的菩提剑。因为是颜丹青的东西,所以就先收着了,没想到刚好能用上,也不枉他没形象的捡破烂似得扒了半天了。

然而他刚抖出那把剑,就听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低头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鱼浅气的想骂人,这他妈一个个在剑上绑着剑穗也就算了,还他妈绑了个银铃铛,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要出剑了吗?

远处那巨大的黑影也听到了银铃声,循声一步步走来。鱼浅也没工夫把这银铃铛解开了,把剑塞给顾琰后就抖出了花奴鼓朝那黑影射出一箭。

他这一箭射的匆忙,没拉满,用了不到一半的力气,在青光箭快要射中的时候灵力耗尽消失了。鱼浅简直气得跳脚,然而当他无意间瞥见顾琰时更是气得头顶生烟,顾琰竟在这种紧要关头不紧不慢的解着系在剑上的银铃铛。

“这他妈真是日了狗了,你解这玩意干什么?快拔剑啊!”

鱼浅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了,那巨大的黑影本来没了目标在原地打转,他这一骂,黑影瞬间锁定方向转向他们这边,紧接着就是一串沉闷的脚步声伴着大地的抖动朝他们快速袭来。

接连又放出的几箭鱼浅都射歪了,眼看那黑影奔到了跟前,顾琰终于解开了剑穗。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一个他们两个特别熟悉的声音从那黑影身后传来,而那个黑影也因为他的命令停了脚步,机械式转身朝那人走去。

巨大的黑影渐渐远去,一个修长的身影向他们走来。墨简一袭青衣,手执浮生剑站在他们不远处,儒雅气质全无,更多的是邪魅。

他冷冷地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鱼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才道:“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记得白薇说过墨简在滇池照顾白术来不了的。

墨简的手一直附在剑柄上,笑道:“我先问的你们,怎么又反过来问我了?不过……你怎么会和顾千珸走在一起,颜丹青呢?”

鱼浅的手也握着花奴鼓准备随时出箭。对他道:“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墨简笑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们可是青梅竹马。”

鱼浅呸道:“你不是从来都认的吗,现在又提什么青梅竹马。你最好快点回答我,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墨简冷笑一声,怒道:“亏得我担心你们寡不敌众从滇池赶来,没想到,没想到……哈哈哈,没想到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鱼浅一顿,转移话题问道:“刚才的黑影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墨简道:“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雾气太浓,拿来探路刚好。”

鱼浅道:“什么障眼法?”

墨简道:“这是牟尼居的秘术,恕我不能告诉你。”说罢,又冷声道:“颜丹青呢?他的烂摊子他不来收拾的吗?”

“……”鱼浅正纠结着要不要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他,就听望乡村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天地之间,那是女人的叫声。墨简不禁皱眉道:“怎么比生孩子叫的还惨?”

鱼浅警惕道:“我们必须进去探探了。”

墨简点头道:“我先施个障眼法探路。”说着,背过身去捏诀,瞬间,他的面前就又出现了那个巨大的黑影。

这次离得近了看得清了,鱼浅不禁头皮发麻,这不就是个大木偶吗。还他妈是个一言难尽的大木偶。

只见他大木偶歪着脑袋,头顶稀疏有着几缕枯黄的毛发,两只眼睛无神的提溜着打转,鼻子歪斜,上下嘴唇一直合不到一起,一张一张的看着瘆人。鱼浅不禁叹道:“你就是逼着我学我也不会学的,这他妈也太丑了。”

墨简冷哼道:“你他妈闭嘴吧!我没练完就赶过来了,会动就不错了。”

“……”鱼浅撇嘴,却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多看了几眼。那大木偶身体很大头却很小很灵活,一只手腕比他的腰还粗,而他的腰竟比他的身高还要粗上一些。还有那三人多高的大个头,即使再粗制滥造,单凭这魁梧的身材也能震住对方好一会儿。

“练好了就不是这样了吧!”鱼浅摸着下巴问道:“这他妈也太丑了,就没有美女什么的吗?”

墨简不耐烦道:“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别打扰我。”

“……”

因为墨简的突然出现,鱼浅多少是有些警惕的,毕竟他是在他们后面赶来却出现在了他们前面的。还有这诡异的木偶,牟尼居世代习文,他们两家又是世代交好,从没听过有这样诡异的一个秘术。

他心里警惕着,手上也警惕着。墨简操纵着木偶前面探路,他就有意无意的走在顾琰附近,打着手势提醒他提防着点。而顾琰无视了他的提醒,沉声道:“我信他。”

鱼浅一愣,他没想到顾琰会这么说,他一个外人都相信墨简,而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是不相信他,这可就说不过去了。但顾琰毕竟不如他了解墨简,他对颜丹青的恨太沉重了,恨意间又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感情,这让他很痛苦,而这份痛苦在颜丹青死后就一直压抑着无处发泄。他的担心并不多余,即使他现在看上去和以前差不多,但也可能是演给他看的,就像……顾琰一样。

冥界,冥王殿内。

颜丹青已经醒来好几天了,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试图回到人界去,但他失败了。冥王殿外被阎罗设了结界,他出不去,即使酆都城城主能力再大,隔着阎罗设下的结界也是召不回他的。

在他醒后孟婆来过一次,劝他喝下孟婆汤忘了一切,但他怎么可能答应,他好不容易和顾琰在一起了,好不容易……他们在一起了。

那天孟婆被他气走后就没再来了,倒是判官一天三遍的来看他,看他是不是好好待在冥王殿里。

白面小鬼也被他们挡在了殿外,冥王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到处都是被他因为出不去而发泄砸坏的东西,地上一层全是被撕的稀碎的他画的乱七八糟的画纸。

前几天他还疯了似得想要出去,发了疯的敲打着结界,但他的灵力微弱的连一个裂缝都打不出来,就连让结界晃动一下都很困难。每当他敲打着结界的时候都能听到殿外白面小鬼的哭喊声,让他不要再浪费自己的灵力了,阎罗是铁了心不放他出来的。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却不能听到他的声音。他求白面小鬼去找孟婆,但白面小鬼听不见,只是一味的哭喊着。

终于,判官在昨天警告他不要再喊了,也不要试图用他那点可怜的灵力打开结界,那是无用的。判官还警告他,整个冥界都已经传遍了,他们的冥王殿下无视冥规跑到人界被天道打了回来。地狱万鬼躁动都等着他被天道打得灰飞烟灭,这样他们就可以有好一段时间不用受地狱之苦了,直到……下一任冥王上任。

他站在结界外面无表情的说着,颜丹青在结界里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心早就灰飞烟灭了,现在他只是一个魂魄,一个空壳。他听了判官的话不再叫嚷也不再试图打开结界。那之后的每天他都躺在床上发呆,偶尔会去书房,偶尔试图和来看他的判官说上几句话。

书房里,那张画了五官的画被孟婆拿走了,就在他还昏迷的时候。

他不是不想画出他们的脸,他是根本就画不出来,只有那一张,那是他突然梦醒拿起纸笔按着记忆立刻画下的。但是,就连那一张,不,就连其他的也都被无情的拿走了。

脖子上的冥王印刺骨的冰凉,他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冥王当的很憋屈。他没有人界的王那样强大的权利,也没有仙界的王一样强大的能力。除了冥王印外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条不会吠的哑巴狗。也只能当一条不会吠的哑巴狗。

第49章:惹尘埃(二)

元玺元年七月初七,风雨未至,明镜亦非台却是风起云涌。

亦非台内,二百八十一名各家弟子正在早课,这次早课没有设擂台,因为明天是他们参加半年考核的日子。

陆乘风站在队伍最前宣读此次考核的内容,陆仲则高坐在大殿之上慈颜悦目,身边站着笑眯眯一点也不严肃的陆十瑞。两边坐着其他玄门世家的家主,满满当当,但只有仙人阁的位置是空着的。

擂台赛前十名站在方阵最前,从左至右,排名以颜丹青五十分为第一,顾琰四十五分为第二,白术四十分为第三。前十名各自积分相加总分超过三十便可自选组队,第一名更是拥有优先选择权。

鱼浅得了第五,这他是算准了的,因为白术铁定是第三,他是一定不会站在她身边的。墨简刚开始知道自己是第四名的时候还挺开心,但看到白术是第三名的时候就迈不开腿了,脸深埋在衣领里,最后还是被鱼浅硬拉过去站好的。

殷渎第六,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名字。单名一个泓字,字平乐,但大家平时都不这么喊他,而是喊他泓乐。那时候他也没有像之后这么坏,直到他的母亲因为被商单娶了当小老婆而被大家取笑……

考核为了公平,前十名只能带一把武器,符咒什么的一样也不能带;他的队友可以带,但是不能让他们用,否则按全队弃赛处置。

颜丹青自然不以为意,他就是赤手空拳也能甩最后一名一大截。鱼浅也不以为意,即使带着他的佩剑他也不会用的,里面妖兽众多,正好练练他的花奴鼓。

往年的半年考核地点都是定在明镜亦非台后山的,但不知怎的突然临时更改了考核地点,定在了轩目山。

轩目山是妖魔鬼怪的聚居地,从南至北共有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山峰组成整个气势磅礴的轩目山脉。沟壑纵横,悬崖峭壁、暗洞隐坑,非常适合他们藏身;再且里面灵气充裕是不可多得的修炼圣地,因此,里面也有不少修为百年千年的大妖怪,但像尧天那种开了灵智的,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考核的那七天里轩目山外会由百家顶尖结界师们张开一个巨大的结界,共三层,十八个入口。为了防止里面妖魔鬼怪因考核暴动作乱人间,结界外还请了各家前辈助阵,可以说是氛围十分严肃的一次小考核了。能与之媲美的也只有一年半后的结业考核和前年唯月楼举办的轩目山围猎了。

这次考核只是为了考验他们的生存能力与团队协作能力,所以只要得到设置在终点的通行玉牌走出结界便是成功。不过玉牌只有两百个,先到先得,此外陆乘风还会带着上届前十名在终点守着,监督他们每人只能拿一个。并带着剩下没有拿到玉牌的弟子出结界。

在进去之前,所有弟子还将按照实力划分为三等:一等为前六十名,每组六人;二等为前六十至一百六十名,每组十人;三等则为剩下的其他弟子,组队人数不得超过二十名。前三天不能弃赛,更不许挑衅滋事,违者视为退学。

陆乘风念完这些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但颜丹青总觉得他好像念了一天似得,身子歪歪斜斜站不稳,被陆乘风眼神警告了好几次。

就在颜丹青以为要结束的时候,陆仲站起来吧啦吧啦又讲了一通客套话,把各家弟子夸的天仙一样完美,之后还不忘再吹嘘一下他们八大玄门世家的实力。

好一番溜须拍马后,陆仲才理了理衣摆笑盈盈坐了回去,示意陆乘风接着说。

陆乘风恨不得冲下来把颜丹青的身子掰直,忍了几忍还是忍不住轻咳一声示意。颜丹青心领神会立刻站直,心道:终于要结束了。

陆乘风跳过其他无用的环节直奔最后的分组,他高声朗道:“下面进行最后一项环节分组,擂台赛第一名优先挑选,积分相加大于三十的可自选组队。”说罢,底下弟子们就开始骚动起来了,都在讨论前五名会怎么选。

陆乘风朗声问颜丹青道:“你可想好了和谁一组?”

颜丹青早就想好了,首先不能有白术,不然墨简和鱼浅是绝不会和他一组的;不过也不能选白薇,不然白术是一定会和他们一组的。须臾,他笑着道:“弟子想好了。”

陆乘风示意边上的弟子拿笔记着,颜丹青继续道:“鱼浅和墨简当然是要和我一组的。再加上顾琰、慕容皎皎和夏怡然,我们六个人一组。”

此话一出,底下又沸腾了,就连大殿上的各位家主都交头接耳起来。他这一下就选走了前五名中的三个,后五名中的两个。然而接下来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是顾千珸。

陆乘风无语着让身边的弟子先不要记,问顾琰道:“可有异议?”

顾琰面无表情道:“无异议。”

“……”

就连颜丹青都有些吃惊,扭头看向他。顾琰淡淡的看他一眼,道:“不行么。”

“……”颜丹青不自觉笑了,不是不行,简直太行了啊!

不过颜丹青也是后来才知道,顾琰是为了不拖累其他人才这么选的。因为他们前十名只能拿一把剑,实力大打折扣,在轩目山的那七天里说不定会发生很多意外,到时顾不了自己反倒连累了他人就不好了。

陆乘风轻咳几声示意大家安静,他道:“那么第一组就这样定下了。”说罢,问白术道:“你可想好跟谁一组?”

不出意料的,白术选走前十名里剩下的三个人,又选了本门的两个弟子,均是实力不俗在前五十名里的。颜丹青来之前还和鱼浅打赌来着,没想到还真让他蒙对了,白术除了实力外还是很看重本门弟子的。

前十名互相组队,剩下的弟子也是松了口气。即使他们实力再不俗,只拿一把武器身处险恶的环境里也是自身难保,他们别说抱大腿了,不拖他们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待所有人分组完毕已是太阳高升,阴云密布却是一场暴风雨将至。

最后,陆乘风又对他们道:“下午未时准时在镜台外集合,届时会有十八位前辈按照分组情况分别带你们前往轩目山,明天早上卯时一刻,准时进入轩目山结界。”

众弟子应声:“是。”

出了亦非台,颜丹青就长舒了一口气,里面真是太闷了,他还没见过这么严肃的场合,真让人喘不过气。

鱼浅抬手把胳膊搭上他的肩,笑着道:“行啊!还真让你猜中了,那个白术果然还是选了自家人。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就是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射下来。”

墨简嫌弃道:“你可拉倒吧!刚拉满弓你就想射月亮了?”

颜丹青笑着道:“月亮我可不想要,星星倒是可以让你给我摘一颗。”

“……”鱼浅瘪瘪嘴,撤了胳膊道:“你可饶了我吧!我也就随口一说。”

颜丹青笑着道:“我也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冷不防,墨简问道:“你们想到拿什么武器了吗?”

颜丹青毫不犹豫道:“这还用想?当然是拿着我的湘云了。”

鱼浅昂首道:“花奴鼓是我的宝贝,不带她带谁?”

想了一会,墨简道:“那我也带着浮生好了。”说罢,他又道:“你的湘云不会再发疯吧!我们可是和顾千珸一组的。”

颜丹青道:“应该不会吧!这半年都没出过什么差错的。”

鱼浅却道:“当然不可能出差错了,你们两个心有灵犀的,我就没见你俩同时带过佩剑。不过你的琴弹得可真好啊,是谁教你的?你师父?”

颜丹青自豪道:“我师父可不会这些,是阁主教我的。不过除了琴外,我还会其他的,可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墨简叹道:“你可真厉害,我光是学下棋就学了十几年。”

颜丹青道:“阁主才是真的厉害,这些都是他教我的,当然也是因为我太聪明了。”

鱼浅笑道:“你可真一点也不谦虚,不过你哥真有那么厉害吗?除了琴棋书画他还会别的吗?”

颜丹青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的房间挂了一把剑,应该也是会用剑的吧!”

说罢,鱼浅顿了脚步,皱眉道:“等等,我们明天就要考核了,你师父和你哥怎么没来?难道是陆老头没请他们?”

墨简冷哼道:“怎么可能?仙人阁的位置都是空着的。”

鱼浅叉腰看他道:“我说……你怎么老是和我抬杠啊,我也看到了好吗。我不过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罢了,谁也没说真没请啊!”

“……”

“咳咳!”

闻声,三人皆是脚步一顿,脸色一僵转过身去。

陆乘风从后面走了过来,抬手挨个在他们头上敲了一下,无奈道:“你们三个是长在一起了吗?天天黏着不腻的吗?”

鱼浅摸着头笑的诡异,他道:“嘿嘿,乘风师兄。”

陆乘风不禁微微蹙眉:“什么事?”

鱼浅道:“我们真的只能拿一把武器吗?轩目山那么危险,万一我们出事了怎么办?”

陆乘风含笑道:“放心吧!只要你的花奴鼓不乱射,别人就不会有危险。”

“……”

颜丹青和墨简强忍着笑,浑身发颤,鱼浅尴尬的笑了笑,双指并拢指天道:“乘风师兄,我发誓,我绝不会乱射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天空轰轰隆隆一串闷雷,紫光乍现。颜丹青和墨简笑的更狠了,陆乘风也是忍着笑意,拍着他的肩安慰道:“明镜台有结界,雷劈不进来的。”说罢,笑着走开了。

鱼浅悻悻收了手指,墨简弯着腰扶着他的肩膀,大笑道:“我的妈呀,你是想笑死我们是不是啊!哈哈哈……”

鱼浅白他一眼,“你他妈就笑吧!等你笑死了我就把你的浮生卖了换钱。”

“……哈哈哈哈哈……”

鱼浅气的跺脚,怒道:“我真的会把你的浮生换了卖钱的。”

墨简笑着道:“哈哈哈……卖钱就卖钱吧!哈哈哈……”

未时,镜台外。

让所有弟子都想不到的是……他们并不是按着分组来站队的,而是所有组都打乱了。

颜丹青和鱼浅、墨简中间隔了七个队伍,和顾琰更是离得更远了,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就是蹦起来也看不到。慕容皎皎站在他旁边的队伍,见状笑道:“我们本就是一组,又何必急于一时?”

闻言,颜丹青不再蹦了,老老实实站在队伍最前。然而鱼浅和墨简却是缩在队尾好一顿煎熬,他们竟然和和白术分在了一队。

白薇和夏怡然分在一队,离白术他们也是隔了好几个队伍,然而她和夏怡然是好姐妹,即使离了她姐姐也不置于会手足无措。不过白术就没她那么从容了,此刻气压低的三米内都没人敢站。

陆乘风站在颜丹青这队前,见颜丹青不再蹦了,笑着道:“你就这么想和他们分在一队?”

颜丹青看他道:“当然了。”他是路痴,不和他们在一起别说是拿玉牌了,出不出的去都是问题。想罢,他又问道:“乘风师兄,我们不会一直都这样分散着进去吧!我不认识路的。”

陆乘风笑着道:“你不认识路,别人就认识吗?”

他说的是所有,而陆乘风则是认为他不认识轩目山的路。颜丹青急了,上前小声道:“乘风师兄,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在明镜台里都能迷路的,万一我没找到他们出不来怎么办?”

陆乘风听罢皱了皱眉头,小声道:“当真?”

颜丹青道:“不然你以为是我自己不想去上课的吗?”还不是因为找不到路?

陆乘风想了想,摇头道:“不行,这个队是随机分的,我不能只给你一人破这个例。”

“……”

须臾,他又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信号烟花,你要是迷了路,我会过去找你。”

“……”颜丹青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东西,虽然不情愿还是默默收下了,他道:“乘风师兄,你可得快点来啊!”

陆乘风含笑道:“一定。”

第50章:惹尘埃(三)

检查完各自所带的物品,三百多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向轩目山进发了。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由陆乘风带领的队伍来到了轩目山南边山脚下的一个小镇,这里是第一个结界入口处。慕容皎皎那队在他们左边十五里外,其他的颜丹青就不知道了,问了陆乘风也只是笑笑不告诉他,反倒给他们讲起进山后的注意事项来。因为无聊,颜丹青也只好听着,直到吃晚饭,陆乘风才长叹一声,喊他一起吃饭。

颜丹青本来是没有胃口的,但当陆乘风告诉他除了剑他连干粮都不能带的时候惊呆了,忙扒着碗吃了个精光。然而他刚吃完,陆乘风就笑着说那是骗他的,但也只能带两天的口粮。

虽然只能带两天的口粮,颜丹青却是放心了,两天的口粮都够他十天了。像他以前在思量山的时候他师父和阁主一走就是七八天不回来,每次也只给他留几个馒头,这么艰苦他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个?

第二天,卯时。

陆乘风带着他们往结界入口走去,卯时一刻不到,他们就来到了入口待命。颜丹青看了看四周,在这里守着入口的前辈不比他们进去的人少,便问陆乘风道:“乘风师兄,里面真的很危险吗?我听鱼浅他们说往年只有结业考核才设在这里的。”

陆乘风道:“危险是一定的,只要你们晚上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就没事。”

颜丹青道:“藏到哪里?”

陆乘风道:“这你要就自己找了,平时上课好好听就不怕找不到。”说罢,他又问道:“我给你的信号烟花带着没?”

颜丹青拍了拍胸脯,道:“带着了,不过……这好像是每个人都会带的吧!”昨天晚上他在殷泓的身上也看到了这个东西,一问才知道这是每个人都会带着的,不能算是武器。

“……”陆乘风尴尬笑了笑,道:“还是被你发现啦。这东西你可一定放好,一旦发了信号就赶紧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颜丹青扭头哼道:“我不信你了,他们都说放了信号烟花就是弃赛,你是想要我弃赛吗?”

陆乘风含笑,揽过他的肩膀小声道:“这个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只管放心用,不会算你弃赛的。”

“……”颜丹青不相信的看他一眼。这时,旁边的前辈上前对陆乘风道:“时间到了。”

陆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接着拿出一支长弓仰天射出一支白光凌冽的长箭,如一道白虹直冲云霄。紧接着,在他们左边也射出了这样一支长箭。远远望了一眼,陆乘风拿着弓转过身对他们道:“进入结界后三天内不能弃赛,更不能挑衅滋事,否则一律按退学处置。还有谁不明白的吗?”

弟子们高声回道:“没有。”

陆乘风满意的笑了笑,扭头对入口处的前辈们道:“可以打开结界了。”

话刚说完,就见他们前方五米处出现了一个周身泛着粼粼金光的圆形拱门,一次只可容纳一人进入。陆乘风回过头对他们道:“进去吧!一定要记好我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说着,便给他们让路站到了一旁,背着手神情严肃。

颜丹青至今也不知道,陆乘风给他的信号烟花真的和别人的不一样,那是独一无二的,还有他至今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陆乘风,而是顾琰。

进了结界,颜丹青便把背着的湘云剑拿在了手里,其他人一进结界就四散开来,寻找自己的队伍。颜丹青记得慕容皎皎的队伍是在他们左边的,然而他走了一个时辰却是一个人也没看到,他蹲在一个大树的枝桠上发呆,他竟忘了告诉慕容皎皎先来这边和他汇合了。

其实他不用说慕容皎皎也是知道的,她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知道他是路痴。然而她一进结界就往颜丹青这边赶,遇见了不少和颜丹青一个队伍的弟子却唯独没有遇见他。

鱼浅和墨简这边胆战心惊的与白术待了一夜,进了结界就撒丫子的一路狂奔。墨简按照他们队伍所在的位置大致推测出了夏怡然的位置,很顺利的,他们碰头了。接下来就是找离他们最近的颜丹青和慕容皎皎了,顾琰他们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慕容府寻人秘术多得是,找到他们还不是一盏茶的功夫?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还是忘了一条,他们只有一把武器,慕容府的寻人秘术确实很多,但没有媒介也是不行的。慕容皎皎虽然和顾琰同门,没了媒介也是不行的,况且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有,那么单凭缘结绳也是可以找到的。

坏就坏在他们谁也没料到这次和往年的半年考核完全不一样,不止地点变了,就连组队规则也变了。颜丹青又是个路痴,这次考核又是以团队为主,他就是再厉害也没人会放着自己的队伍不寻,去帮别队的人,况且那个人还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半日后,慕容皎皎不再往东边去,而是折了回去,她都能想到第一个去找颜丹青,颜丹青也一定能想到。不过颜丹青虽然是想到了,但他忘了自己是个路痴,在密林险峰里的绕了一会儿他就晕了,东南西北分辨不清;最后他索性御剑飞上天上找了一会,然而山里雾气重,枝叶遮天蔽日的根本就看不起底下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人路过。

找着找着,颜丹青就放弃了,他不能再跑了,万一离的他们更远了就不好了。如此一想他又有些期待,第一个找到他的人会是谁呢?

颜丹青不知道,其实顾琰所在的队伍就在他右边二十里外,但他不知道不代表顾琰不知道。一进结界,顾琰便寻着他的方向找来了,然而他没看到颜丹青而是看到了同样在找颜丹青的慕容皎皎。

慕容皎皎正准备折回去,就听后面树枝晃动,警戒着转过身却见对面的树杈上站着顾千珸。顾琰微微蹙眉,沉声道:“他呢?”

慕容皎皎却惊讶道:“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顾琰道:“各个入口呈圆形分布在轩目山周围,你不知道?”

“……”好吧!她当时没注意听。须臾,慕容皎皎道:“我没遇到他,他应该是不知道你在那边的,不然之前和我分开的时候也不会哀声叹气了。”

说罢,她又道:“我们当时分散的匆忙,但我想他一定是往西边去找我了,可我找过来却没遇到他。”

顾琰沉默片刻,道:“先和其他人汇合,之后一起找。”

慕容皎皎点头道:“也好,夏怡然他们在西边,如果颜丹青去西边找我,应该能和他们遇到。”

然而直到他们两个和鱼浅他们汇合之后的三天里都没能找到颜丹青。

找不到队伍,颜丹青也不敢跑远,一路做着记号,心道:如果他们找不到自己肯定会往终点去的。于是按着之前陆乘风说的路线,颜丹青开始往北走,因为终点就设在主峰轩目山的半山腰上。

四天过去了,他这一路也遇到了几个人,但都是放出信号烟花弃赛的人;他也想着要不要把陆乘风给他的信号烟花拉响,但拿出来好几次他都放回去了,如果拉响了真的弃赛那就不划算了。

四天里他都是赶在天黑前就找到了藏身之所,然而今天还没到天黑的时辰却是天已经黑了。可以说是瞬间就黑了,颜丹青根本来不及寻找藏身之所。然而这时,他突然感觉到附近有一股强大的妖气,莫名的有些熟悉,但他之前没来过轩目山,出任务也都是简单的鬼怪作祟之类的。

颜丹青悄无声息的跃上了附近一棵高大的树上,就在他刚站定身,就听下面的灌木从里窸窸窣窣发出声响,接下来的声音更是震惊的他差点没从树上跌下去。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即使站在几米高的树上他也能看清下面灌木丛的每一片叶子。

他循声低头一看,只见灌木丛里一只两尾橘猫心满意足的舔着嘴唇发出咕噜咕噜声音,而那强大的妖气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

颜丹青第一反应不是这橘猫的妖气可真强大,而是……这只橘猫可真是胖啊!想着,他不禁叹道:“啧啧啧,看来是没少吃了,胖的像个球。”

尧天刚偷吃了好几个进山弟子带的干粮,正发愁明天该去哪偷怎么偷,想着想着就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气息却是他有些熟悉的。一抬头,他们一人一猫就对眼了。

“……”

“……”

颜丹青不敢轻敌,毕竟从这个胖球身上散出的强大妖气可不是开完笑的,但如果打起来他也是下不了手,因为这只猫实在是太胖了。就这样对视很久,颜丹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问他道:“哈哈哈哈……你是个什么妖怪,怎么吃得这么胖,哈哈哈哈……”

“……”尧天呲着牙,开口道:“你是谁,竟敢笑本大爷?”

颜丹青笑罢,正色道:“你又是谁?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尧天趾高气昂,两条尾巴竖的老高,不紧不慢道:“本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名鼎鼎的尧天是也。”

颜丹青惊了,这家伙竟是大名鼎鼎的尧天?虽然他身上的妖气确是很强大,但,尧天怎么会是这个模样?传闻不是说尧天是个大老虎修炼成的妖怪吗?

尧天甩了甩尾巴,不屑的对他道:“你呢?你又是谁?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应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的。”

颜丹青蹲在树枝上打量着尧天,心道:如果这真是尧天,该不会尧天其实是个傻子吧!三岁的小儿都知道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要轻易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他笑着道:“这是谁教你的,你告诉了别人自己的名字,别人就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吗?”

本是想逗他一逗,没想到尧天还真是个傻子,他抬着头天真道:“阿暖,是阿暖告诉我的。”

颜丹青一愣,脱口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们这不是第一次……”说着,他突然又改了口,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我总觉得你的妖气很熟悉。”

听了他说的话,尧天也愣了一下,他喃喃道:“我也觉得你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

一人一猫又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尧天扬的脖子酸痛,扭了扭脖子甩尾道:“我走了,本大爷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

颜丹青目送他圆球似的身体一摇一摆走进灌木丛消失不见。叹了口气,心道:他现在只能在树上待着了,天也黑了,这只胖球虽然是吃饱了放他一马,但保不齐还会遇到其他的,万一是个无脑凶残的家伙可就不好对付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刚坐下来,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颜丹青后背汗毛倒竖,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但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说出来的话。即使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近,但他仍能感觉得到身后那如冰潭阴冷的庞大鬼气。

这一定是个怨念极强的鬼,颜丹青心道:他能开口说话说明他是刚死不久的,不然脸上筋肉全烂了他就只能干张嘴,发出嘶吼一般的怪声。

手里紧握着剑柄,颜丹青毫不犹豫纵身跳下树干,一刻不停的往尧天离去的方向跑。

这个家伙实在不是他这个水平就能打败的,刚才他跳下来之前小心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差点没喊出声来。这哪是普通大小的鬼啊!这根本就是个巨人鬼。两个脸盆大小的眼珠发着幽幽红光就站在他正后方盯着他看。

没看清全身颜丹青就跳下树逃跑了,他打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然而他刚跑出不远,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声惨叫。心一横,一咬牙他就折回去了,这可不是那只鬼引他回去而耍的把戏,而是真真正正有人倒霉透顶没藏好被那只鬼发现了的。

颜丹青已经是第一时间就赶回去救他们了,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那巨人鬼正拎着一个人,昂着他巨大的头张嘴吸着那人的魂魄。他能看到那名弟子的魂魄逐渐变得透明,他也能看到那巨大的鬼的肚子里已经吃了不下二十个人的魂魄。难道这些弟子都不知道跑的吗?赶紧放信号烟花让前辈们……

刚想到这里颜丹青就自己否定了,那巨人鬼身形巨大却速度极快,根本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只见那巨人鬼已经扔了被他吸干魂魄的弟子站在了他的面前。可以说是比眨眼还快的速度了,颜丹青来不及躲,别说是放信号烟花了,就连挥剑都来不及。

勉强挡了两下,颜丹青纵身往后一跃与他拉开距离,然而他刚拉开距离,那巨人鬼就一下子闪到跟前,睁着血红的眼睛抬起手臂向他抓去。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颜丹青只能一步步后退,挥剑挡开他伸来的巨大的烂的只剩骨头的手。

他现在身上只有一把剑,如果以血为媒画符设阵的话也来不及。忽然,他想到了之前藏身过的一个极狭窄的天然裂缝;那条裂缝两边宽中间窄,是个绝佳的藏身所。他可以轻松穿过那条裂缝,但这巨人鬼不能,他太巨大了,一定会卡在里面的。

如此想着,颜丹青就已经开始把他往那边引了。然而引了半日,他却是没能找到那条裂缝,明明他昨天还藏在那里又做了标记,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这时,那巨人鬼突然阴森森笑着,他道:“你也不过如此。”

颜丹青一下子怒了,他不是生气那巨人鬼看不起他,而是气巨人鬼竟恬不知耻的一直用这个声音和他说话。他举剑劈了过去,吼道:“你不配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

说罢,巨人鬼却是想让他生气一般,变换着声音和他讲话,并且都是他极其熟悉的声音。他一点也不躲,冷笑道:“我就是喜欢这个声音,你不是也一样吗?你在生气?你凭什么生气?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么久了为什么没人来找你?你们不是一组的吗?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他们早就汇合了,却抛下了你……这个世界不会留你太久的,你不属于这里。”

颜丹青被他的声音激怒失了神智,一遍又一遍的挥剑,一遍又一遍朝他吼道:“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

然而那只鬼听他骂出了脏话后更是变本加厉了。他用颜丹青的声音道:“我想和你做朋友,真的,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的。”说完,他仰天大笑,任由颜丹青的剑砍在他的身上也不躲,身上的肉一块块被砍掉也没有停下;整张脸因为撕扯稀稀拉拉的挂着血肉模糊的烂肉,发出的腥臭气味很快引来其他厉鬼。

颜丹青被一群厉鬼包围着,但他没工夫理他们,只是一直砍着眼前巨大的让人作呕的巨人鬼。终于,那只鬼笑够了,睁着血色的眼睛冷笑一声,对他道:“我们还会再见的。”说完,他就突然在颜丹青眼前“砰”的一声炸开了,一截截白骨夹着烂肉向四面八方飞去,腥臭的恶血溅了颜丹青满身。那些被他吃下的魂魄也因为没了禁锢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这些颜丹青是出了结界后才知道的,除了他,几乎没人受伤,更别说是丢了魂魄死了的。

那巨人鬼消失了,但他说他们还会再见面的,为什么他要说出那样的话?颜丹青此刻不得而知,也顾不得去想,因为他还得继续对付包围着他的数不清的厉鬼和夜行的妖兽。幸运的是,当他精疲力竭快要倒下的时候,天边升起了一道光。

天亮了。

颜丹青从没觉得太阳的光这么刺眼这么温暖过。待太阳升起,厉鬼和妖兽全都隐回暗处之后,他便眼睛一闭直直向前倒了下去,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他太累了,前几日虽然躲得很好但他也没怎么睡觉,因为如果他睡着了,万一和鱼浅他们擦肩而过岂不可惜,再且晚上各色妖魔鬼怪作祟,根本就不给他休息的机会。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他一睁眼,鱼浅他们就站在自己的身前,嘲笑他是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第51章:惹尘埃(四)

轩目山主峰脚下,鱼浅急的团团转,紧皱眉头背着手走来走去,突然他停下问道:“你们两个就没偷偷带什么寻人定位的东西?”

慕容皎皎站起来反驳道:“你和他那么要好,你就没想到带什么东西?”

“……”鱼浅一噎,底气不足道:“我、我不是,想着有你们两个嘛。”

夏怡然淡淡的道:“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那么聪明,一定会跟着别的组往这里来的。”

墨简冷笑一声,扭头对她道:“你别想了,路过的弟子能先看到他就不错了。明镜亦非台人多吧,然而他愣是转了一上午都找不见一个人。”

须臾,慕容皎皎道:“要不我们分头去找?”

鱼浅立刻否定道:“不行!要是连我们也走散了怎么办?”

夏怡然冷哼道:“那你说该怎样?我们是一组,不找到他,即使我们拿到了玉牌考核也不会通过。”

她的话说得很对,众人皆是一阵静默。这时,慕容皎皎突然问顾千珸道:“你的手腕受伤了?”

闻言,鱼浅走了过去,探头看了眼皱眉道:“你昨天和那个巨人鬼斗的时候我看到你崴到手腕了,不会真受伤了吧!”

顾琰放下手腕,淡声道:“没有。”

见他没事,鱼浅才放心道:“幸好你没事,不然等出去了,颜丹还不知道……”话没说完,就见顾琰微微蹙眉再次捂上了手腕,接着就听他道:“我知道他在哪了。”说罢,闪身往密林深处跑去。

他的动作很快,说的话又低又沉听不真切,鱼浅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指着顾琰离去的方向震惊道:“顾千珸刚刚说了什么?他知道颜丹青在哪?他怎么知道的?”

慕容皎皎也很吃惊,心里虽然模模糊糊察觉到了什么,却是不敢相信。鱼浅见他们都没反应,急的跳脚道:“你们倒是说句话啊!这他妈、这他妈七天时间马上就到了,再走散一个人……”说着,见他们没反应他也不再说了,狠狠唾了一口转身往山上走去。

墨简道:“你去哪?”

鱼浅头也不回道:“去找乘风师兄,他一定有办法能找到颜丹青的。”

墨简看了一眼夏怡然和慕容皎皎,二人心下了然,跟了上去。

走在山路上,慕容皎皎思躇片刻,对他们道:“顾千珸不是冲动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是知道颜丹青在哪才找过去的。”

鱼浅哼道:“他还不冲动?就昨天晚上那个巨人鬼都被他砍成肉渣了,这还不冲动?”

说罢,四人皆是脸色一沉。昨天晚上他们正躲在一个山洞等待天明,忽然就听外面传来了颜丹青的声音,鱼浅和墨简立刻冲了出去;然而他们没看到颜丹青,却看到了前方大树后面站着一个几乎和树一样高的恶鬼。脸盆大的血红眼睛瞪得浑圆,整个面部溃烂的看不出轮廓,而他们熟悉的那个声音就是从这巨人鬼的喉咙里发出的。

山洞里还藏有其他组的弟子,出来一看也是惊了,皆是尖叫一声又跑回去躲着不再出来。

实在是太恐怖了,这只鬼身形不仅巨大,就连身上的鬼气也强大的厉害。鱼浅接连射了十几箭都被他身边萦绕的强大鬼气给震了回去;而那只鬼只是站在那里,不进攻也不防守,直到他们五人全部站在山洞前防守戒备时才活动了一下手臂,冷笑了一声。

他的笑阴森诡异,听的他们头皮发麻。鱼浅拿着花奴鼓拉满了弓,准备对着巨人鬼眉心再射一箭,即使灭不了他,也能暂时封住他一会。然而就在这时,那只巨人鬼又开口说话了,他害怕着道:“这里好黑啊!我什么也看不到。你们到底在哪?怎么不来找我,我很饿,很冷……”

话没说完鱼浅就是怒吼一声,青光箭离弦势如破竹,卷着尘土携着落叶朝巨人鬼眉心飞去。他大骂道:“冷你妈个大鸟蛋。”

那巨人鬼的鬼气没能挡住这一箭,青光正中眉心穿脑而过。巨人鬼没料到他真的会被射中,愣了片刻大笑着道:“不错不错,比我强多了。”

他一直用的是颜丹青的声音,刚才那句几乎就像是颜丹青在他们说话。鱼浅和墨简登时就炸了,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快速朝巨人鬼袭去。然而顾琰比他们更快,一只黑剑携着铺天盖地的剑气朝巨人鬼袭去,凌冽的剑气擦边而过,几乎快把他俩掀翻。

鱼浅回头骂道:“你他妈出剑能不能吭一声。”

顾琰神色凝重,罔若未闻。见之前那击被巨人鬼躲过,反手捏诀召剑回手,脚尖蓄力一点直直冲去。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可以说是在一瞬之间,就连鱼浅也不得不佩服几分,然而现在可不是看他表演的时候。

慕容皎皎和夏怡然守着洞口,他们三个负责与那巨人鬼纠缠,直到月落西沉,天色微明,那巨人鬼突然“砰”的一声分裂成无数断骨尸块,伴着黑色浓稠腥臭的恶血四溅开来。

鱼浅和墨简惊呆了,刚才是巨人鬼自己炸的还是顾千珸一剑干掉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只鬼临死前又说了一句话,他笑道:“你们是找不到他的,永远。”

虽然还是颜丹青的声音,却是说的“他”,而这个他,指的就是颜丹青。然而三人还来不及细想,周围就被绿瞳历鬼和红眼妖兽们包围了,夏怡然面色一沉,低声对山洞内喝道:“看够了就出来帮忙。”说着,手腕一翻,一手捏诀一手执剑朝最近的厉鬼斩了过去。

被她一喝,山洞里的弟子面色尴尬,纷纷提着剑走了出来加入混战,在第一缕晨光破晓之前,地上已经满是妖兽的尸体,厉鬼也超度的超度,斩杀的斩杀,一个不留。

鱼浅用着最后一丝力气骂道:“这他妈是个什么鬼?”竟然还能学人说话?

墨简皱眉道:“书中从没记载过有这样身形高大又能学人声音的恶鬼。勾魂摄魄的妖魅倒是有不少会学人声的。”

“……”沉默片刻,众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这既诡异又不知出处的巨人鬼,而是琢磨着为什么那只鬼能用颜丹青的声音和他们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这只鬼可能是见过颜丹青。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进结界已经六天了,六天里他们遇到了和颜丹青分在一队的殷泓,他的话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颜丹青确实是往西走和慕容皎皎会合的。

其实,早在上元节的时候,顾琰为了躲着颜丹青就已经在他手腕上系了缘结绳。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缘结绳仍是没有一点反应。就在他怀疑是不是缘结绳出了问题的时候,西南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很微弱,仅一瞬。然而单凭这一瞬间微弱的波动,只要颜丹青不离开那里他就能找到他。

“喂,喂。”

尧天伸着爪子按在颜丹青的脸上,居高临下看他道:“你有吃的吗?本大爷饿了。”

颜丹青睁开一只眼看到是他,有气无力道:“在袖子里,你自己找吧!”说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尧天拉过他的袖子拱进里面扒了好一会,这才扒出了两个硬面饼子和半块馒头,嫌弃了半天还是吃下了一块饼子和那半块馒头,最后还好心的给颜丹青留了一块硬面饼子。吃罢,他摸着干瘪的肚皮不满道:“好几年我才能吃上这一么顿饱饭,你们也不知道多带一点孝敬本大爷。”

吧啦吧啦说了半天,尧天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突然,他眼一眯,凑近颜丹青嗅了嗅,一下蹦了三米远,嫌弃叫道:“你是掉进臭泥潭了吗?怎么那么臭。”

被他烦了半天,颜丹青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抬起胳膊闻了闻。问道:“这是第几天了?”

尧天舔着自己摸过颜丹青的爪子,呸呸吐了几口,回道:“第六天了,山里都快没人了,不然本大爷也不会趁人之危吃你的干粮。”

颜丹青睁着眼,似梦非梦喃喃道:“居然睡了两天。”然而他说着,却是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他扭过头对尧天道:“山里那么多妖兽野味,你怎么还要吃我的干粮?”说罢,他又惊道:“原来你不是个胖球啊!”

尧天对他伸了伸爪子示威,冷哼道:“本大爷可是大名鼎鼎的尧天,怎么能和那些没有灵智的低等妖兽相比。还有,本大爷哪里胖了,不过是前两天吃多了罢了”

颜丹青笑了笑,又道:“你能给我找点水吗?”

尧天趾高气昂抬脚就往他的脸上踩,怒道:“本大爷什么身份,凭什么要给你找水?”

颜丹青偏头躲了过去,对他道:“既然你不是没有灵智的低等妖兽,那么就要知恩图报,你刚才吃了我的东西,就得替我找水。”

“……”尧天听完一愣,撇头哼道:“本大爷才不会给你找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附近哪里有水。”

半个时辰后,尧天怒气冲冲的咬着颜丹青的袖子把他往水潭边拽,便拽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不满。颜丹青听了不禁苦笑,对他道:“你吃了我的东西还骂我,这是个什么道理?”

一点一点把他拽到潭边,尧天松了口,忙跑到潭边漱口,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回头道:“本大爷不过是吃了你一点干粮,却要干这么重的活,这不公平。”

说完,他又惊道:“你竟敢欺骗本大爷?你你你,你不是说自己动不了吗?”

颜丹青走到潭边捧了口水,喝了几口才笑着道:“我之前确实是动不了的,我可没骗你。”说着,他一把拉过尧天的一只爪子扔进水里,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七月的天气虽热,潭水却是清冷刺骨,尧天冻的哆嗦了几下又呛了好几口水,漂在水面沉沉浮浮冲他喊道:“本大爷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被波浪晃的身子不稳又呛了好几口水。然而现在的潭水已经被颜丹青身上洗下来的恶血染了腥臭,恶心的他直翻白眼。

见状,颜丹青赶忙把他捞起离开水潭,按了按他的肚子。“你不是说自己是大名鼎鼎的尧天吗?怎么呛了几口水就要挂了?”

尧天吐出几口水喷在他脸上,大怒道:“你喝一口试试,我敢说你一口喝完就会……呜……你还敢……”

颜丹青再次把他丢进了水里,转身往瀑布走去,头也不回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尧天以前是不会游泳的,然而被他如此戏弄过后竟无师自通了,四条腿胡乱刨着稳稳浮在水面后直冲颜丹青游去。恶狠狠道:“你站住,今天我不挠死你就不叫尧天。”

瀑布下颜丹青转过,抬手翻起一道水浪猛朝尧天而去,笑着道:“你能游过来就不错了,还想挠我?做梦。”

尧天被水浪打翻又呛了几口水,呸呸吐出后瞪他一眼转身往岸边游去,边游边道:“我就在岸上等着,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待在水里不出来。”

另一边,顾琰按着缘结绳指引的方向找了过来,然而除了血迹斑驳的尸块和瘆人的白骨外只有一个烂布条,是明镜亦非台校服上的一片,上面也沾满了恶臭的血迹。顾琰蹙眉向前几步,只见面前有一大片血迹,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地上也有拖拽的痕迹,顾琰不敢多想,寻着那条拖拽的痕迹一步步找去。

潭边,尧天大口嚼着最后一块硬面饼子,好奇的翻着颜丹青扔在岸上的东西,拿起信号烟花看了看又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后叹道:“这东西可真难闻啊,不过放出来的东西还挺好看的。”

颜丹青正坐在水里打坐,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他道:“你可别拉响它啊!这个和别的不一样,会爆炸的,把我们两个都炸成碎片。”

尧天被他的话唬住了,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又道:“我就说外形怎么有些不同呢!原来这个这么厉害啊!”

颜丹青闭目在水里打坐积攒灵力,尧天就地打盹,再无聊也不走,就像打定主意要等颜丹青上岸后挠他个血肉模糊一般。

突然,尧天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哼哼着翻了个身,扒拉了两下爪子就把那信号烟花给拉响了。

砰砰乱炸的烟花吓得他一下子惊醒,翻身坐起看了眼勾在爪子上的引线又看了眼颜丹青,半晌道:“我还活着?你又骗我?”

颜丹青也被烟花惊得睁开了眼睛,无奈的耸了耸肩,随后突然“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震惊道:“怎么是你?”

不是应该引来乘风师兄的吗?为什么会是顾琰?不过这信号烟花刚放响顾琰就出现了,这也太迅速了吧!

他问了好半天,顾琰却是一直愣在原地盯着他看,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尧天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对颜丹青道:“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说话吧!人家都看呆了。”

听他一说,颜丹青猛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低头一看又抬头道:“我的衣服怎么?穿的好好的啊。”说着,他就往潭边走,然而快走到岸边的时候他又停下了。因为……尧天已经舔着爪子等他上岸后挠他个头破血流了。

泡了冷水又一吹风,颜丹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对顾琰道:“你能把这个胖球……”赶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尧天放下爪子喊他道:“阿暖?”

他可怜兮兮道:“阿暖,你又要赶我走?”

颜丹青愣了,开口道:“我不是想赶你……”说着,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震惊道:“你是不是……”

尧天期待的两眼放光,忙追问道:“是什么?”

“是不是还没吃饱啊!”

“……”

颜丹青对顾琰道:“你还有吃的吗?这胖球吃的可多了,你再给他点把他打发走,都跟着我好几天了。”

闻言,顾琰一直只手就往袖子里伸去。尧天生气的把颜丹青脱在岸上的外衣撕了个稀巴烂,叫嚷道:“谁饿了,谁饿了,谁跟你好几天了,本大爷才没跟你好几天呢!”说罢,朝颜丹青呸了一声,转身跃进了树丛。

颜丹青看了眼稀碎的外衣无奈的直摇头,坐在岸边问顾琰道:“就你自己?他们呢?”

顾琰拿着干粮走了过去,递给他道:“他们在主峰的山脚下。”

颜丹青愣了一下才接过,笑着道:“谢谢。”说着,却是放到了一边。

原来真的如那巨人鬼所说,他们早就会合了……

顾琰在他旁边坐下,却是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虽然知道这只是顾琰的一贯作风,颜丹青还是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尴尬笑道:“洗了好一会了没想到还是这么难闻。”说着,起身又往水里走去,他道:“你先等等,没味道了我再跟你走,要是让鱼浅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笑话我的。”

“不会。”

颜丹青回过头道:“什么不会?”

“……”

好吧!颜丹青心道:被嘲笑就被嘲笑吧!想着,他又走上了岸,拾起湘云背在身上后随口问道:“你知道路的吧!”

“……”

颜丹青懵了,问道:“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

等了半天,顾琰终于开口了,他道:“来的太急……”

不等他说完,颜丹青就明白了,噗通一声跳回了水里,摆手道:“得了,你都不记得路再带着我更是找不到路了。”说完,他继续在瀑布下打坐,闭眼后又道:“乘风师兄说他看到信号烟花会立刻赶过来的,我们就等着他找过来吧!”

“嗯。”顾琰应声,把初弦剑放在岸边也开始打坐。然而两人各自打坐不久,本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却是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瞬间遮天蔽日;潭水上空雷云翻滚,脚下的潭水也咕嘟咕嘟源源不断的翻滚着气泡。颜丹青心下一惊,忙站起身却是一个不稳歪进了水里,巨大的漩涡霎时占满整个水潭,转眼间就把他吸了进去。

水下暗流湍急,漆黑一片。颜丹青被水流搅起的砂石划了好几下,痛的他呛了好几口潭水,恶心的他差点没翻白眼。不禁心道:也难怪尧天那种大妖怪都差点蹬腿了,这水也真是够恶心的,本来只是腥臭恶血的味道,现在又夹杂了泥沙的腥臭,狗屎都没带这个味儿的。

第52章:惹尘埃(五)

“阿暖?阿暖?”

尧天拿头拱着颜丹青的脖子,着急的一声声喊道:“阿暖,你醒醒啊!”

颜丹青猛地吐出一口恶水,坐起身忙看了看四周,他不是在水里吗?

扭头看了眼仍是巨大漩涡的潭水,又见岸上躺着的孤零零的初弦,心下了然,顾琰救他出水却自己被卷进去了。刻不容缓,颜丹青站起身就要去拿岸边的湘云和初弦。

尧天蹦到那两把剑跟前不让他拿,他道:“这潭里关着一只龙鲛,很危险的你不能去。”

颜丹青脸色一沉,怒道:“你早知道这里有龙鲛还把我带来这里,你居心何在?”

尧天道:“我也是刚知道……”他也是刚知道这里关着龙鲛的,不然他也会把颜丹青带到这里。

然而颜丹青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召剑出鞘把他拍到一边,怒道:“滚开。妖就是妖,即使有灵智……”

话没说完,尧天突然怒吼道:“你是骗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是骗子。”

颜丹青一愣,不再继续说下去,冷冷瞥他一眼拿起初弦转身跳进旋涡。这边他刚跳下去,不远处一个声音高声喊道:“在这边,我听到颜丹青的声音了。”

接着,一串脚步声朝水潭边跑来,尧天气的跺脚,最后还是隐了妖气跃上树梢观察情况。真的是气死他了,认不出他就算了,还说出那样的话伤他的心,可恶,可恶。

瞬间,水潭边就围了一圈人。

两个时辰前,鱼浅他们还没走到半山腰,迎面就看见了白术那组,身后还跟着另一组。慕容皎皎兴奋的拦下一人对他们道:“这人和顾千珸同出一家,通过缘结绳应该能知道他的方位。”

鱼浅本就心情不好,见了白术本想绕着走的,又听她这样说,顿时来了精神,忙问道:“快快快,快让他探探顾千珸在什么地方?”

那弟子一头雾水,却还是试着探了探顾千珸的方位。白薇看了一眼他们的队伍,不见颜丹青,便问道:“阿暖是去找他了吗?”

鱼浅道:“找个屁。颜丹青不认识路,顾千珸是为了找他才和我们分开的。”

一听是为了找颜丹青,白薇着急问道:“你们一直没和阿暖在一起吗?他自己一定很害怕的。”

墨简道:“害怕?绝不可能。他虽然不认识路,但你看他怕过什么?”

白术冷哼道:“让他们找吧!我们先出去。”说着,拉着白薇就带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白薇被她拖着不愿意走,哀求道:“姐姐,我们也去吧!阿暖一定是遇到危险了。”

耐不过白薇的苦苦哀求,白术还是止了脚步,瞪了一眼鱼浅和墨简后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弟子念了好几遍结缘咒,东南西北探了个遍,不确定道:“很微弱啊!在西南方向。”说罢,他又摇头道:“不太对啊!怎么又突然消失了?”

慕容皎皎道:“你确定?”

被他一问,那弟子也不确定了,皱眉道:“我不确定,结界里还有其他慕容府的弟子,我不敢保证在结界里能准确的找到顾千珸的方位。”

鱼浅直接上前道:“费什么话,带走不就好了。”说着,拉着那名弟子就往山下走去。

一边探一边走,很快那名弟子就又感应到了顾千珸的方位,指着前面道:“应该就在那附近。”

然而鱼浅跑了过去却是一愣,只见地上凌乱的散着白骨和尸块,还有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形印记,但这绝对不是顾千珸的,看身高应该是颜丹青的。就在这时,一名弟子高声喊道:“在这边,我听到颜丹青的声音了。”

众人呼呼啦啦往那人指的方向跑去,只见一个水潭翻卷着巨大的漩涡,岸边是沾满血迹破碎的明镜台校服,校服旁是一支拉响过的信号烟花。慕容皎皎惊呼道:“这是颜丹青的信号烟花,我亲眼看见乘风师兄递给他的。”

白薇一下子懵了,颤抖着道:“那,那个衣服是……”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鱼浅一把拉过那个慕容弟子,指着潭水问他道:“你再试试,顾千珸到底在不在这里。”

那么弟子无奈道:“我们的缘结绳只能找出大概位置,我只能说他在附近。”

看他们犹犹豫豫,尧天忍不住想要开口,就在这时,水面的漩涡开始疯狂的向上卷起一条水柱,水柱中的颜丹青拿着剑一动不动,身上满是被砂石划破的伤口。接着,升至半空的水柱突然散去,满天的水花携着一股强大的妖气朝岸上众人袭来,只得连连后退。而颜丹青也没了阻力重重摔在水里,瞬间就被漩涡再次吸了进去。

白术护着白薇不让她看,喝道:“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乘风师兄来了再……”然而她话没说完,鱼浅提弓就要往水里跳。墨简拦住他道:“你疯了,颜丹青都搞不定东西你下去了就能搞定吗?”

鱼浅朝他吼道:“难道我们就在这里见死不救吗?你他妈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该跳下去救他。”

墨简指着潭水怒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潭边设了界,你他妈就是想救也救不了,你要是能破了这个结界,我他妈二话不说跳下去。”

鱼浅一拳砸在结界上,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对其他人道:“你们站远一点,想走我也不拦着。”

然而他说完却是没一个人动,白术再次喝道:“都没听到吗?全都给我退到十丈之外,想活命的话就别逞英雄。”说完,拉着白薇便退到了十丈之外。

鱼浅蓄力拉弓,比着之前打巨人鬼的时候还要用力,被拉满的弓身流转着耀眼青光,一支灵力充盈的青光箭蓄势待发。突然,一个声音阻止道:“不行,你破了结界里面的龙鲛就会跑出来的。”

尧天还是开口了,他吼道:“不能破结界,里面的龙鲛跑出来的话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虽然他很想让他们救阿暖,但如果结界破了不但就救不了他,再害的这些人丧命的话他是没脸去见阿暖的。

然而鱼浅还是把箭射了出去,因为在他耳朵里听到的不是人话,而是猫叫,但他那一箭根本没有打破结界,就连晃动一下都没有。

一弟子好奇的循声看去,震惊道:“……一只两尾橘猫?”

尧天恨不得跳下去把他们挨个挠一遍,但他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真身。阿暖说他不能随便把原形暴露给别人看,更不能只变化一种面貌的人身,那是很危险的。他一直都记得阿暖说的话,但阿暖却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话。但现在情况危急,他也顾不得……

就在鱼浅准备射第二箭的时候陆乘风终于赶来了,夏怡然和另一名慕容府弟子跟在他身后。见这骇人一幕,一向处变不惊的夏怡然也愣了,问白薇道:“怎么回事?”

白薇泣不成声,指着潭水道:“里面,阿暖和顾千珸……”说着,再次泪流如注,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陆乘风上前一看,颜丹青的信号烟花是拉响了的,但他根本没看到也不可能看到,因为烟花并没有炸在天空,而是炸在了远处的一棵树干上。

见他来了,鱼浅放下弓忙道:“乘风师兄,这有个结界我破不开,颜丹青就在里面,我们刚才都看到了。”

看了眼水潭,陆乘风的心一下子沉了,对他道:“你确定?这里设了结界,他怎么会进去的,他根本就不可能进去。”

闻言,尧天的心也一下子沉了,难道是他……如此一想尧天就慌乱了,是他害了阿暖吗?如果不是他带着他来到这里,阿暖也不会生死未卜,更不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鱼浅急道:“那怎么办,我们就站在这里等着他自己出来吗?”

陆乘风肃然道:“你先别急,这结界是一定不能打开的,里面镇着一条千年龙鲛,一旦放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须臾,他又道:“拉响你们的信号烟花,外面的人看到这么多烟花齐放一定会重视的。这期间你们就外面守着,我进去救他。”

慕容皎皎道:“乘风师兄,顾千珸可能也在下面的,能不能把我也带进去。”

她这一问,鱼浅和墨简也上前道:“我也去。”

陆乘风叹道:“不行,我能不能安全进去都是问题,再带上你们怕是不行。”说完,他一手捏诀一手附在结界上,一点一点走了进去,然而刚没进去一半突然又被弹了回来。摇头道:“不行,这个结界不是明镜台设下的,我进不去。

岸上众人惊呆了,如果连陆乘风都进不去的话那么也只有设下结界的人亲自来了,然而谁知道那个设下结界的人会不会正好在大结界外待命呢?

陆乘风仍子试着在不打破结界的前提下进入结界,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告诉颜丹青他会立刻赶来,但他还是没料到信号烟花会炸在树上。

那边陆乘风专心没入结界,根本没空说话。这时,白术代他对众人喝道:“你们都快点把信号烟花拿出来拉响。”

一女弟子担心道:“可是拉响了我们就会被视为弃赛啊!”

闻言,鱼浅看向她骂道:“去他妈的,命都保不住了你还在担心弃赛?”

那弟子小声反驳道:“又不是我的命……”话没说完,白术一把抓过那人的领子,恶狠狠道:“你可以滚了,我们滇池不收你这样的人。”说罢,向前一推把那弟子推在了地上。

那弟子震惊的睁大了两个杏眼,颤颤巍巍站起身看了眼陆乘风,见他一心在结界上,张了张口一句话没说大步往外走去。

白术大声喝道:“还有谁?站出来马上滚。我白术平生最看不起这样畏畏缩缩的人,滚了以后别让我再碰见,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鱼浅不禁咽了一口吐沫,看了眼墨简后两人率先拉响了信号烟花,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拉响了。轩目山大结界外,守在外面的前辈们还没见过这么多信号烟花齐放的,一下子便重视了起来,立刻安排了十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前往。

水潭小结界内,颜丹青跳下去之后就被漩涡卷着直往深处去,等他忍着最后一口气浮上水面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水下竟是一个天然溶洞,空旷的洞中飞舞着幽幽萤火,然而除了萤火,更多是磷火和成团的鬼火。

一大团鬼火漂在空中,禁锢着一个人,顾琰看到水中突然冒出的一个头大惊,沉声怒道:“快回去。”说着,眼睛突然看向他身后又大声道:“快跑。他在你身后。”

颜丹青条件反射回头一看,吓的魂都要没了,之前遇到的巨人鬼和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他抬手对着水面狠拍了一下,溅起的水花蒙了那龙鲛圆盘似的金色瞳孔,趁着现在,颜丹青反手一掌击在那龙鲛的头上飞离水面,空中一个转身,抬掌打散了禁锢着顾琰手脚的鬼火拉过他一起落在岸上。

脚刚沾地,颜丹青便把初弦递给顾琰狠推了他一把。接着他整个人就被龙鲛甩过来的尾巴击中摔在了洞壁上,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咬牙站了起来,咽下喉咙自胸腔倒涌的鲜血不禁苦笑,心道:还好,这一下可比他想象中的轻多了。他还以为怎么着都得断几根肋骨,没想到只是被震出一口血来。

那龙鲛不能上岸,只能不停翻涌在暗潭里朝他们嘶嘶吐着血红的信子。

直起身定晴一看,颜丹青突然笑了,刚才离得太近没看到全身,这一下看的清了却是笑出声来。这是个什么东西?头上那是龙角还是这溶洞里的石柱掉下来时扎上去的?还有那口尖牙,稀稀疏疏一点震慑力都没有,两眼无神鳞片斑驳,怎么看怎么可笑。

顾琰本来是想扶他的,见他突然大笑,皱了皱眉,转身拔剑警惕着隐在水里的龙鲛。

笑着走到顾琰身边,颜丹青抬手想要搭他的肩,然而之后的一幕他却是一声也笑不出来,也没能搭上顾琰的肩。那龙鲛没有灵智,却也知道他那样是在嘲笑他,只见那龙鲛突然跃出水面朝顾琰吐出一口水柱,即使顾琰已经反应很快拿剑抵挡还是被他击退了十几米,而他刚站稳身,就见颜丹青被那龙鲛细长的尾巴整个卷住拖进了水里。

被拖进水里的那一刻颜丹青懵了,心道:以后绝不会再嘲笑妖兽了,这没灵智的比着有灵智的还要难缠。如此一对比,颜丹青觉得尧天实在是太傻了,傻得可爱,身为一个有灵智的妖兽活成他那样也是十分不容易了。

之后他就被龙鲛卷起的水柱卷出水面,这时的他虽然不能动却能看见,他看到了潭边站了很多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跌下去的时候他还看到了树枝上着急乱蹦的尧天,颜丹青心道:等他下次再来一定要多带些吃的。然而他下次来的时候,却是没见到尧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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