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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再绘丹(修真)下——有木溪亭

第53章:惹尘埃(六)

溶洞里,颜丹青一脸茫然无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琰……他的魂魄居然变成透明的了。

水潭外,众人吃惊着后退,水潭上空雷云翻滚,一道道金色电光透过结界,穿过潭水直击水下,掀起惊涛骇浪。尧天被金光热浪掀翻从树下跌落,这是天雷,山里有妖兽渡劫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那龙鲛昂着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牙齿上沾了血。因开了荤,细长的尾巴兴奋的拍打着水面,鳞片黑亮泛着幽幽绿光一脸得意。岸上,顾琰左手撑剑勉强站立,身上血迹淋漓,右手腕向后翻折,右腿无力的垂在地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森然白骨。

颜丹青被他护在身后,心如刀绞,他想站起来却倒了回去,腹部空荡荡。伸手一摸不禁愣了,一个碗大的血洞贯穿了他整个腹部,伤口处血肉翻卷兹兹冒着寒气,脸色惨白。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琰回过头来,脸上隐有泪痕,他震惊的看着颜丹青,半晌才道:“……你还活着?”

按着腹部的伤口站起身,颜丹青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伸手去看顾琰的手腕。就在这时,一道金雷突然炸在暗潭惊扰了龙鲛。接着那龙鲛就被另一道金雷劈中浑身金光刺眼,嘶吼声震耳欲聋回荡在洞中,搅动着身体翻滚在暗潭中,尾巴拍上岩壁扫下不少石柱簌簌掉落潭中激起千层浪花,热气水雾迷蒙。到处是躲避着乱石与金光的萤火和抱团发抖的鬼火。

两人猝不及防,被龙鲛搅起的水浪和溢出的庞大妖气震在岩壁上,滚进了一处暗坑。不知滚了多久,躺在坑底晕了多久,等颜丹青再醒来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一丝丝冒着寒气。不远处,初弦剑光微弱,映在旁边顾琰的脸上,平静淡然。

颜丹青怔怔的爬起来,他走过去捡起初弦,冰凉的手附在顾琰的额头,同样的冰凉。

一个时辰后,顾琰背着昏迷不醒的颜丹青拿着初弦走出暗坑。岸边,龙鲛半个身子搭在岸边,半合双眼,嘴里呲呲冒着黑烟,鳞片破碎,绿色的液体不断从伤口里流出,看到他们的时候也只是无力的转动了一只眼珠,喷了一口黑烟。

捡起湘云挂在脖子上,顾琰重新背起颜丹青往暗潭走去。

水潭边,赶来的各家前辈也是束手无策,这结界距今已有千年,就是把八大世家的家主请来也不一定打开。

就在这时,水面漾起波纹,顾琰面无表情背着颜丹青从水里走了出来。

岸上众人惊呆了,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尧天躲在树丛后,看到颜丹青的那一刻恨不得冲上前来。陆乘风与各家前辈站在结界最前,他紧皱眉头接过昏迷的颜丹青,然而下一刻众人都料不到,顾琰又折回去了。等他再上来的时候整个潭水已经变成绿色,他一步一步走上岸边,开口道:“龙鲛已经死了。”

龙鲛一死,结界消失,各家前辈下水查看,上来皆是一脸惊愕的看着顾千珸。他们问了很多问题,问他们是怎么进去的,问他是怎么打败千年龙鲛的,问了很多。然而顾千珸只回答了一个问题,他道:“龙鲛是被雷劈死的。”说完,他就不再说了,陆乘风上前解围带走了他。

回到明镜亦非台,颜丹青没几天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整天缠着顾琰要和他做朋友。

冥王殿里,颜丹青拿着冥王印发呆。这时,判官拿着一本簿册找他盖印章,见他发呆试探着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颜丹青盖好印章抬头道:“孟婆呢?”

判官面露尴尬,小声道:“还在生你的气呢,谁让你昨天掀了他的摊子。”

“我掀了他的摊子?”颜丹青不解道:“他是我师兄,我怎么会去掀他的摊子?”

“……”判官笑了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如你自己去问问他?”

奈何桥边,孟婆坐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白面小鬼扎着围裙拿着汤勺却是忙的团团转。颜丹青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问孟婆道:“这是你新招的帮手?”

闻言,孟婆脸色微变,白面小鬼手腕一抖,热汤撒在了摊前小鬼的手腕,忙拿了抹布递给他道:“对不起,对不起。”

颜丹青站在一旁冷笑道:“笨手笨脚的,你怎么会找个这样的帮手?”

孟婆笑着站起身,拍着白面小鬼的肩膀道:“我乐意。你该上哪上哪去,别来我这里捣乱耽误我做生意。”

颜丹青冷哼道:“你当我愿意来的吗?”说着,摆手走上了奈何桥,笑着道:“我去看看今年有几个愣在桥上不走的。”

待他走后,孟婆收了笑,白面小鬼失落道:“大人,殿下他连我也不记得了。”

孟婆道:“不记得最好,不然他一定会把你抢回去的。”

奈何桥上,颜丹青无聊的站在桥边往下看去,血色的忘川河里沉浮着零零星星的几个鬼魂,看样子今年也不会有谁能成功渡过忘川了。随便看了一会他就回去了,然而没走多远他又停下了,心道:怎么最近投胎的鬼魂那么多?难道是人间正闹饥荒或是正在打仗?

他回到孟婆的摊子问他道:“最近人间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孟婆眼皮一跳,淡淡的道:“打仗罢了,不足为奇。”

“哦……”颜丹青了然道:“我就说怎么桥上的鬼魂不是一般的多呢。”说着,他一边摸着耳后一边往回走去。身后孟婆喊道:“你可别惹什么乱子啊!我这里很忙……”走不开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颜丹青随手掀了路边一个白面小鬼的面摊,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

见这一幕,白面小鬼不禁笑了,叹道:“殿下虽然没了记忆,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孟婆黑着脸从盒子里拿出一沓冥币,忿忿道:“看来还得再给他喝几碗孟婆汤了,真是劣性不改。”说完,他就怒气冲冲收拾烂摊子去了。

颜丹青一路走一路掀摊子,等到孟婆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个小白面鬼吵架。理由是因为那小白面鬼捡了两颗糖,他看见了想吃一颗,但小白面鬼不给他,一大一小就这么杠上了谁也不让步。听了理由孟婆几乎气的吐血,买了两大包糖分别塞到他们手里,喝道:“好了,以后谁也别再捡地上的东西吃了知道没有。”

那小白面鬼点头道:“知道啦!”说完,开心的蹦蹦跳跳回家去。

就在孟婆目送小白面鬼回家之后,扭头刚准备训斥颜丹青的时候却是傻了眼,只见他拿着那包糖,一路走一路撒,街边小鬼们跟在他身后不停的捡,各个小手里满满当当捧了一捧。

然而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个小鬼跑了过来,指着一处拐角道:“孟婆大人,那个哥哥不见了。”

孟婆看了眼他指着的方向,拍了拍他的头道:“那个哥哥回家了,你们也回家吧!”

那是冥王殿的方向。但那小鬼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他还没走到家就消失了。”

心下一沉,孟婆忙跑了过去,冥王殿外,他买给他的糖袋掉在地上,几颗糖孤零零的躺在门口。他寻遍了整个冥王殿也没看到颜丹青的身影,又一次,颜丹青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第54章:惹尘埃(七)

“先停下。”

墨简捏诀操纵着木偶,回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探探情况。”

鱼浅道:“不行。要去一起去。”

他还是怀疑墨简的,放在以前他是不会单独行动的,他这个人谨慎,就像他下棋,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很久。鱼浅道:“这里雾气重,视野有限,不易分开行动。”

墨简看了眼顾千珸,思躇片刻点头道:“好吧,不过你们不能离我太近。这木偶我还操作不好,失控了的话我也控制不了。”说完,他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望乡村里血雾朦胧,不久前他们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尖叫声,然而现在已经听不到了。就在这时,墨简示意他们停下,前方不远处的地上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墨简不熟练的操纵着木偶上前查看,那大木偶分量重,走起路来却无声无息,不多时,便见他双手托着一个红衣女子走了回来。

墨简捏诀的手一颤,那红衣女子正是滇池的弟子,红衣浸血分外鲜红。他表面看似平静,却是眼眶赤红布满血丝,没想到那些失踪的滇池弟子就在这里。

鱼浅也有些吃惊,他只知道滇池受袭,却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上前从大木偶手中接过那名弟子。僵硬的触感告诉他,她已经死了。那名弟子的腹部被整个挖开,里面的脏器全都不见了;五官也都被人剜去,整张脸血肉模糊,隐约还能看到几块血痂。

墨简道:“就地火化了吧!”

墨简不忍去看,他忍着悲痛忍着愤怒,一定要把些害死她们的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鱼浅轻轻把那名弟子放在地上,拿出一张火符贴在她额头;瞬间,灼热的焰火整个包裹住了那名弟子,火光燃目,顷刻间那名弟子便化为一缕轻烟。星星魂火飞至空中,鱼浅不禁叹道:“颜丹青会看到她吗?”

闻言,墨简看向他,问道:“他回冥界去了?”

“一言难尽。”鱼浅叹了口气,看了眼头顶上乌沉沉的黑云,对他道:“解决完这里的事情我再慢慢告诉你。“

墨简继续捏诀操纵大木偶探路,越往里走死状越惨,不只是滇池的弟子,还有附近的百姓。有的被断肢,有的被切成无数尸块洒在路边,而她们年龄不同却都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部都是女人,全都中了血痂咒。

村子不大,没有阻碍,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尽头,然而他们找遍了整个村子都不见除了他们以外的任何一个活物。突然,一串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紧接着是颜丹青的声音。

其实颜丹青并没有回冥王殿,正当他快要进入殿中的时候,一个小鬼躲在大石龟后拿糖砸了他一下,正是之前和他吵架的那个。颜丹青冷笑道:“我不去找你你还自己找上门来了?”

听到这句话,三人脸色微变,然而他们循声跑去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三人翻遍了附近任何能藏身的地方,什么也没找到。鱼浅道:“这他妈也太邪乎了。”

他刚骂完,就听那边颜丹青又道:“把糖给我,那是我的,你再不给我我就把你扔到呼呼地狱。”

那小鬼拿着两包糖朝他扮鬼脸,吐出长长的舌头伸进糖袋挨个把糖舔了个遍。颜丹青怒了,指着他道:“你恶不恶心,你你你你……真不要脸。”

鱼浅无语:“这……是什么情况?”

墨简冷哼:“他还真敢说别人不要脸的。”

颜丹青的声音就像是在他们身边一样清楚,然而他们周围却是没有他的一点影子。这时,他们又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是孟婆。

这边颜丹青正和那小白面鬼吵架,那边找了一圈的孟婆正着急,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就怒了,循声找来拎着他的后领就把他拎了起来。他道:“你刚才跑哪去了?说完,他恶狠狠看向一旁躲在石头后的小白面鬼,严肃问他道:“怎么回事?我不是也给你买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抢他的?”

那小白面鬼不回答,小心翼翼看着他弯腰想把糖放下逃跑。颜丹青大声嚷道:“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舔了我的糖,我要把它丢进呼呼地狱冻成冰块。”

“……”孟婆温怒道:“你也别吼了,也别乱动,再乱动我就先把你冻成冰块。”

颜丹青大叫道:“这不公平,你怎么能向着外人,是他抢了我的东西,你不责罚他却来责罚我?”

听到这里,鱼浅摸着下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他们,却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墨简警惕着四周,低声道:“还记得当时半年考核时遇见的巨人鬼吗?那只恶鬼不就是用颜丹青的声音引诱我们出去的吗?”

鱼浅紧皱眉头,他怎么不记得,就是现在他做噩梦还能梦到那时候的事情。他拿着花奴鼓低声道:“做好防御,说不定那巨人鬼就隐藏在血雾之中。”

墨简摇头道:“不,这附近并没有巨人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说着,鱼浅回头看向他,却是一惊,他道:“你的木偶失控了吗?”

墨简皱眉道:“你说什么呢?木偶不是在前面吗?”说着,他也回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操纵着木偶朝那巨大的黑影奔去,然而木偶扑了空,那黑影被他猛地一撞,晃动几下后化为黑烟融进了雾中。

这时,顾琰沉声道:“前面有人。”

闻言,墨简操纵大木偶站在他们身后防御,转过身看向血雾中那虚渺看不真切的人影。

那确实是个人影,还是他们非常的熟悉的,待那身影走近,顾琰蹙眉,轻声道:“阿暖?”

他不确认,因为缘结绳没有一点反应,而对面那人确实是颜丹青的样子,白衣如雪,一条家纹抹额系的端正。鱼浅摸着下巴道:“这不是我们之前看过的画像上的颜丹青吗?”

说完,就见前面的颜丹青停下来,回头怒道:“都说了我哪也不去哪也不去,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鱼浅道:“你在和谁说话?”这里除了他们就没别人了,他能和谁说话?

然而颜丹青却是没看见他一样,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两人擦肩时鱼浅不禁哆嗦了一下,搓着肩膀道:“你身上可真冷。”说完,他就愣了,上前一步去抓颜丹青的胳膊却是扑了空。

墨简道:“难道这是他的魂魄?”

顾琰道:“不是,缘结绳没有反应,这说明他现在不在人间,而是在冥界。”

他刚说完,颜丹青便迎面走来,一边微蹙眉头搓着被鱼浅扑空了的手臂,就在他们快要撞上的时候,颜丹青突然向后一仰,抹额一端被谁拽住了。顾琰条件反射要去接他,然而和鱼浅一样,他扑了个空。颜丹青还是向后仰去,但是他没有跌在地上,而是跌进了孟婆的怀里。

顾琰愣了,鱼浅和墨简也都愣了。

……颜丹青怎么哭了?

孟婆本想把新买的糖给他,然而现在他糖没给成还把颜丹青给弄哭了,他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话没说完,颜丹青哭的更凶了,他突然缩着身体捂着心口道:“师兄,我的心好痛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孟婆把糖袋塞进他手里安慰道:“别哭了,就是因为你经常哭他们才欺负你的。”

好一会儿,颜丹青才抱着糖袋抽噎道:“我也不想哭的,但我的心刚才好痛啊!”

孟婆叹道:“先起来吧!被他们看到又该笑话你了。”

鱼浅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能看到他们,难道说这里和冥界是相连的?”

墨简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要是相连的,为什么他们看不到我们,而我们能看到他们,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鱼浅摸着下巴道:“不过……他们两个真的只是师兄弟吗?”这动作也太亲呢了吧!

孟婆擦着他的泪,轻声问道:“现在还痛吗?”

颜丹青吃了颗糖摇头道:“不痛了。”

孟婆道:“时间还早,要去哪里走走吗?”

颜丹青想了想,点头道:“去三生石吧!我想去那听故事。”

话音既落,画面飞转,三人眼前不再是青石街道,而是一块一人多高的黑色石头,泛着淡淡蓝光,周围不少脸色惨白的鬼魂。三生石旁,一棵枝繁叶茂开满了粉色花朵的菩提树,朵朵花瓣无风飘零,仿佛这灰蒙蒙世界的一处桃源。

树下红木琴桌上摆放着一张灵光流转的长琴,孟婆坐在树下抚琴,琴声清远,沁人心田。颜丹青在他旁边椅树而坐,面前放着一袋糖,对面是排队等着为他讲故事的人。

鱼浅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看着像找他算命的一样?”

墨简道:“不是,你注意看,看他表情应该是在听故事。”

鱼浅奇怪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见过他听故事时候的样子?”

墨简沉默,他确实见过,在摘月之战的时候,他见到颜丹青坐在栏杆上,听着对面的老叟讲自己的平生。

颜丹青听着故事,伴着琴音昏昏欲睡,他睁开眼拿出一颗糖放在面前,对正在津津有味讲自己故事的鬼魂摆手道:“你的故事不好听,下一个。”

那鬼魂嘿嘿一笑,拿过糖道:“谢小公子。”

颜丹青打了个哈欠,孟婆止了琴音,问他道:“要回去吗?”

颜丹青看着面前的长队,道:“再听一会儿吧!反正回去了也只有我自己,连个说话的白面小鬼都没有。”

说完,他又道:“要不你先回去吧!都出来这么久了,你就不担心你的摊子?”

孟婆道:“不担心。今后我会经常陪着你的。”说着,他继续抚琴,琴音空灵,如梦似幻。

颜丹青吃了颗糖,继续听着故事,听到无聊的就给颗糖打发走,听到有趣的他就会睁开眼直起身听的认真。

顾琰也看到认真,原来他讲给他的故事并不只是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鱼浅和墨简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他们惊讶的发现,那块三生石上面竟然能看到他们的名字。

第55章:惹尘埃(八)

鱼浅道:“这上面怎么会有我们的名字?难道说我们已经死了吗?”

就在他想要再进一步确认时,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了,他回过头去看墨简,想问他是不是也看不到了,然而他刚回过头,就见雾气中两只血红的眼睛发出骇人的光。这一次他反应极快,抬手拉满弓猛地的射出一箭,大声喝道:“小心。”说着又连射几箭击散了朝他们袭来的巨大鬼影。

顾琰拔剑斩退最近的几只,墨简也操纵着木偶打散了好几个,边打边道:“这东西之前我查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鱼浅一边拉弓一边骂道:“去他妈的,这也太多了,我们当时联手打一只都累个半死,这么多只怕是一会就能见到颜丹青了。”

眼见包围他们的巨人鬼越来越多,鱼浅眼尖的瞥见不远处竟然有座塔楼,这些巨人鬼虽然身形高大,但和塔楼相比确是矮了不止两倍。他跳上附近的房檐对他们道:“北面有座塔楼。”

墨简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跃上房檐对他道:“那是皇家寺院的佛塔,有佛光庇佑,这些巨人鬼应该靠近不了。”

但现在他们要这样去呢,两地距离不近,巨人鬼又数量众多,他们就是冲破包围也得花上不少时间。这时,顾千珸突然连连掷出几张火符贴在了几只巨人鬼的眼睛上,霎时间窜天的烈焰燃起,那巨人鬼虽然没有痛觉,但火光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的行动暂时被封住了。见此有效,鱼浅和墨简也纷纷掷出十几张火符贴上巨人鬼的眼睛,三人趁此突袭向佛塔而去。

出了望乡村不远,就听身后巨人鬼嘶吼声消失了,鱼浅疑惑着回头一看,喊他们道:“等等,那些巨人鬼好像出不了村子。”

闻言,墨简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确实如此。顾琰也停了脚步,然而三人还没得及歇一口气,就听一阵弦音从望乡村方向传来。鱼浅大惊道:“不好,这是滇池的镇魂三音。”说着,他就掉头飞奔而去,镇魂三音是白薇的骄傲作,这琴声温绵,一定是她跟来了。

镇魂三音是滇池的秘术,晦涩难懂不易精通,但白薇却把这首曲子练到了极致。墨简一听就知道是她,也连忙掉头飞奔回去。

越是熟悉的人就容易上当,顾琰只听过几次这首曲子,是颜丹青听罢一遍就学会了,借来琴显摆弹给他听的。但这首曲子并不是镇魂三音,虽然他不懂音律,但往往有些时候,越是懂得就容易上当,尤其是与之亲近的人。

果然,当他赶在他们身后回到望乡村的时候,鱼浅和墨简一人受伤一人昏迷,身边围满了巨人鬼,宛若一道坚固的城墙牢不可破。

一轮冷月挂在半空,但此处血雾朦胧根本看不到月亮又哪来的月色?突然,那轮冷月动了,居然是唯月楼的商单,只见他一手掌琴,一手持酒,悬浮于空中仿若仙人。

商单浅浅一笑,对顾琰道:“好久不见了,刚才那些还看的过瘾吗?如果昀灵君要求,我立刻就让那些画面展现在你眼前。”

说着,他轻拨琴弦,弹出一音,音落之后,顾琰的眼前便展开了一副画面。只不过,颜丹青虽然仍坐在树下听着故事,但他身边弹琴的孟婆却是不见了。

商单看破了他的心思,解释道:“孟婆被阎罗喊去了,一时半会是不会回去的。”说罢,他又笑着道:“只要昀灵君要求,我也可以让他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旋即,他又道:“不过,即使他现在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你了。你知道吗?他的师兄可真是为他操心不少,孟婆汤本来对冥王是没有作用的,但他生生改了配方哄他喝下了。”

顾琰执剑的手一顿,手臂被巨人鬼扫来的指骨划破也不在意。他道:“如此正好。”

商单一愣,大笑道:“哈哈哈,不愧是心怀天下的昀灵君。”说罢,他却是突然变了脸,挑眉不屑道:“正好?你还真当自己有多高尚吗?真是笑死我了,你当初放弃仙籍只是为了赎罪吗?你到底犯了什么错,你根本就没错,错的是天,错的是那些自以为自己纯洁高贵的仙人。”

顾琰微蹙眉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商单假装吃惊道:“哦?看来你还真的不记得了啊!你可是仙界执掌灵韵的第一仙官,说起来,你在仙界时的名号就是昀灵君呢,我还当你是想起来这才告诉了你。不过,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当没听见好了,道破天机可是会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的,就像……你心心念念的冥王城晴一样。”

顾琰怒道:“住口。”说着,他挥剑向空中刺去,却被巨人鬼挡路,团团围住。

“原来你也是会生气发怒的啊!我还当你真是在仙界待惯了,即使被贬为人还是改不了那淡薄高贵的姿态呢?”

说完他轻蔑一笑继续道:“你最好还是老实点,看到那条抹额了吗?那是当初仙界惩罚他擅自出了冥界专门炼制的仙器,仅此一条。不过一条也够他受的了,虽然不至于让他魂归天地,但也不会好到哪去,这可比他当初万箭穿心时忍受的痛苦还要强上百倍。哦,忘了告诉你,当初那些箭也都是沾了仙气的,不然根本杀不死他,他可是冥王,如果能轻易杀死他的话仙界也不会留他至今。”

鱼浅惊呆了,没想到顾千珸真不是普通人,而是被贬的仙官,不过城晴是谁?是说的颜丹青吗?

商单看了一眼惊呆了的鱼浅,含笑道:“你还挺顽强,反应也很快,怎么样?要跟着我吗?你不是向往仙界吗?到时通往仙界的大门一开,我第一个邀你同去。”

鱼浅唾道:“呸!去你妈个大鸟蛋。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单示意他往自己身上看,微笑着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我可是仙人。”说着,他又轻拨一音,原本安静的巨人鬼开始动了,朝鱼浅和顾琰如潮般涌去。

鱼浅拿着弓后退一步挡在墨简身前,大声喝道:“谁他妈敢上来我第一个打爆他的头。”说着,拉弓射向最近的巨人鬼,青光箭穿脑而过,然而他射的再准也是寡不敌众,就在他们无路可退之际,飘在半空的商单突然掉下来了。

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鱼浅道:“我他妈没看错吧!那空中悬着的是一把剑?”

是的,他没看错,商单确实是自己掉下来的。而他更是是凭着一把剑悬在了半空。

虽说稳稳落地,商单还是面上尴尬,连弹几声继续操纵那些巨人鬼。然而那些巨人鬼在他掉下来之后微微一愣,居然不听他的话了,一个个接连自爆起来。

鱼浅震惊过后就是好笑,但他并不敢笑,万一惹怒了商单也不是好受的。他清了清嗓子,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莫非你就是酆都城城主?”

商单不再试着操控巨人鬼了,看向他不屑道:“酆都城城主?那个老头子恶贯满盈早就死了,你可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我们的目的完全不一样。”

说罢,他又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不久就要死了。”

他跃上房檐盘坐,置琴于膝,居高临下对他们道:“我乃仙界守护夕月的第一仙官,虽然比不过昀灵君地位高却也是缺一不可的,但那些家伙竟然把我贬至凡间受这轮回之苦?”

他越说越激动,冷笑着道:“我不过是与夕月宫主相爱,我们没错,但他们居然以仙人性品高洁,不容被凡尘玷污而把我贬下凡间?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冷冷地道:“夕月被他们关去月宫永世不得踏出,而我也被除去仙籍抹去记忆贬至凡间。刚开始我没有记忆,不知道是仙人,直到我第一世在三生石上看到了我的前世,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突然激动的笑着,两眼放光看着他们道:“你们知道吗?我当时发了疯的想要游过忘川河,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忘了这些,但游过忘川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根本等不起。然后我突然就想到了一个最便捷的方法。”

说完,他神秘的虚掩着嘴小声道:“那就是冥王印。”

他笑着道:“没想到和仙界第一仙官相爱的城晴居然是冥界的王,我在仙界见过他的画像,真是一模一样。“说完,他又叹息着道:“不过他好像也没了记忆,不然也不会每天佩着能要了他半条命的抹额到处走了。他可真是可怜,身为一界之主,本是与天同高的存在,却被折腾成了那个样子。”

突然,他又兴奋着炫耀道:“对了,他的外号还是我在冥界时给他的取的呢,哑巴狗,是不是很形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鱼浅看着他如此模样,面色复杂,心道:这他妈一定是个疯子吧!不然就是个神经病,真他妈能发疯。

商单手指在弦上乱舞,魔音绕耳难听之极,然而他自己却很尽兴的样子,疯够了笑够了,又恢复之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他们道:“我找到了那个最快的捷径,你们不知道吧!”说完,他又自己否定自己道:“你们一定不知道,你们确实不知道,你们还没去过冥界的吧!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比着仙界自由百倍,他们的殿下被我踢下了人间道之后居然半天都没反应,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那可真是美极了,哈哈哈哈……”

顾琰骨节泛白,握着菩提剑咯吱作响。

见顾琰恨不得一剑杀了他的表情,商单收了笑,严肃道:“你别以为我会怕你,上面比起我可是时刻关注着你们两个的动向呢。你知道商谒那个老头子是怎么死的吗?和城晴一样是被雷劈死的,为什么仙界会降雷劈他呢?你们知道吗?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保证,听了可别告诉别人,这可是仙界最大的秘密,我一般不告诉别人的。”

鱼浅道:“我们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然而他说完,商单却是哈哈大笑,他道:“你可真傻,仙界最大的秘密我一个小官怎么可能知道。哈哈哈哈哈……”

鱼浅忍不住了,张口就要骂他,然而他最后还是一口气吞回肚子里,不再言语。

商单笑着又是一阵魔音绕耳,一曲弹罢,他继续道:“不过这个秘密我不知道昀灵君却是知道的,但他现在没有记忆,这可如何是好?”

说完,他皱眉想得很认真,不消时,他突然想到了,他道:“对,是三生石,三生石能看你的前世,就算你是天上的仙人也不例外。”然而他兴奋着说完,却又继续皱眉,片刻摇头道:“不行,你被他救过一回进不去冥界,这可怎么办呢?把三生石搬来?”

鱼浅看他自言自语不禁暗暗发笑,心道:真他妈能疯。

自言自语嘟囔了半日,商单一拍琴弦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把城晴召来就好啦,他有冥王印,冥王印可是个好东西,嗯,是个好东西。”

说着,他就开始做招魂的准备。

见状,鱼浅小声问道:“这怎么办,他真能把颜丹青召回来?”

顾琰道:“不让他动手就好。”说着,他就离弦的箭一般朝商单而去,就在剑尖即将抵上他眉心的那一刻却是转动手腕挥向琴弦。

七根琴弦炸响,崩起的琴弦划破了商单的左脸,他吃惊的捂着脸道:“你就不怕我杀了城晴吗?”

顾琰冷冷地道:“你一介小官,他是冥王,能耐他何?”

被他戳破,商单有些吃惊,明明他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说?他指着顾琰问道:“你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你想起来怎么回仙界了吗?”

他一反之前高傲的态度,近乎哀求着道:“你能告诉我怎么回去吗?夕月还被关在月宫里,我想回去见她,我们不能分开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顾琰背上菩提剑,看了一眼鱼浅便往回走去。鱼浅正看着商单频频变脸出神,见他走了,愣了一下忙背起墨简往回走去。

房檐上,商单着了魔一般朝他们大喊让他们不要走,发了疯一样非要顾琰告诉他怎么回仙界。

直到听不见商单的震耳魔音,鱼浅才开口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腿不能动的?”

顾琰道:“从他跌下剑的那一刻。”商单虽然站了好一会,但他还是在跌下剑的那一刻就露出破绽。

鱼浅又道:“那你怎么就断定他真的不能拿颜丹青怎么样呢?还有他说的那条抹额,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顾琰沉声道:“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断定商单不能拿颜丹青怎么样,他也不是不担心那条抹额,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因为他去不了冥界。

如果真如商单所说,那他为什么会去不了冥界?为什么他每次都被挡在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还有他说的颜丹青救回了他,又是什么意思?

第56章:惹尘埃(九)

辉京城内的一家客栈,墨简浑身缠满绷带睁着两只眼睛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半晌,他试探着问道:“我觉得……这些绷带是不是可以拆了?”

鱼浅擦着弓身头也不回道:“你就绑着吧!不想和商单一样变成残废的话就老实待着。”

沉默片刻,墨简又问道:“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不是不相信天上真的有仙界的存在,而是商单这个老狐狸的话不能轻信。

鱼浅回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商单已经疯了,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模样,真他妈能疯。”

须臾,墨简道:“顾千珸呢?”

鱼浅收起花奴鼓,摸着下巴不确定道:“说是给你买药去了,不过这都快三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墨简想了想,道:“他是不是回家了,毕竟这里是辉京。”

“有道理。”鱼浅道:“不过他家具体在辉京的哪里?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知道吗?”

墨简想摇头,可他的脖子不能动,只得张口道:“不知道。”

鱼浅叹道:“这可真是够神秘的,商单说他是被贬的仙君时我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十天后,墨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

走在街上,墨简把头埋在衣领里小声道:“就不能把头上的绷带解开吗?我可以戴纱笠的。”

鱼浅背着手走在他前面,笑着道:“留疤不好,还是缠着绷带吧!反正也没人看你。”

是的,不仅没人看墨简,也没人看他,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冷了一张脸穿的活像奔丧的顾千珸。他们本来是准备直接回避暑山庄的,但很意外的,他们那天说的话被顾千珸无意中听到了,所以……他们现在被邀请了。

此时,辉京城内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内,颜丹青捂着头呲牙咧嘴的喊痛,他指着对面的乞丐大声道:“你打我干什么,我可是冥王,你就不怕我把你丢进呼呼地狱吗?”

话音未落,颜丹青哎呦一声又挨了打,那乞丐拿着一个黑色的骨头棒蹦起来道:“打你怎么了,我还就打你了,占了老子的地盘还敢指着老子说话?”说完,他不耐烦的摆手驱赶道:“滚滚滚,把你的脚从我席子上拿开。老子累了一上午要歇息了。”

颜丹青低头一看,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破布被他踩在脚下,他不确定的又踩了两脚问道:“你说的席子就是这个?虽然你是真的很矮,但这席子也太小了吧!别说睡觉了,就是坐也没处可坐啊!”说着,他摸出一叠冥币,很爽快的拉过乞丐的手放在他手中,真诚的对他道:“这些钱虽然不多,但也够你买一张席子的了。”

那乞丐一脸懵的看了看手里的冥币又看了看颜丹青,张口想要说什么。颜丹青抢先道:“你也不用感激我,这没什么的。”

“……”

这边,鱼浅被墨简揪着袖子遮面,好吧,路旁有人开始看他俩了,却都是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对着他俩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鱼浅停下脚步回头道:“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走路,别像个贼一样好吗?”

墨简不敢抬头,依旧埋着脸露出两只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嘘,你小声一点,还不是因为这该死的绷带。”

“……”是因为你的行为太诡异了好吗。

无语片刻,鱼浅道:“松手,不然我就动手了啊!”

墨简紧拽着他的袖子,催促着道:“快点走啊,顾千珸要走远了。等到了地方我立刻就松,快走快走。”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鱼浅非要他松手,墨简坚持不松的时候,就听远处好像有人在吵架,比着他们两个还要凶,之前围着他们看热闹的人哗啦一下就涌过去了。两人不禁疑惑的对视一眼,因为就连顾千珸都走过去凑热闹了,这可真是稀奇了。

颜丹青被那乞丐揪着抹额的尾巴拖到了街上,那乞丐举着手里的冥币对着街上行人喊冤道:“大家都来评评理,我虽然是个乞丐但也是个有骨气的人,这小公子睡了我的席子还踩了我的席子我也就忍了,居然还敢拿着冥币来糊弄我,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打。”

众人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都是笑着起哄道:“该打。哈哈哈……”

闻言,颜丹青不乐意了,反驳道:“冥币怎么了?你个乞丐死了还不一定有人给你烧呢,到时候孟婆汤都喝不起你就等着灰飞烟灭吧!”说完,他又哎呦一声,指着他道:“你还敢打我,我现在就把你丢到呼呼地狱。”说着,他就要把冥王印拿出来。

那乞丐拉着他的抹额不屑道:“大家伙都听听,说的都是什么话,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的却是疯言疯语。”说着,就把那一沓冥币摔在了颜丹青的身上,手上一用力,扯着抹额就把他甩到了地上。

冥王印脱手被摔在了地上,颜丹青突然捂着头喊痛,挣扎着想要去捡地上的冥王印,孟婆说过这东西很重要,更不能离身。但现在,却被那乞丐踩在了脚下。

那乞丐发狠的踩着,疯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让你踩我的席子,我也要踩回来,哈哈哈哈哈……”

“别踩了。”

颜丹青抱着头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哭喊着道:“我求你别踩了,我求你了。我的头好痛啊,你别踩了。”

围观众人见他如此模样,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怕被当成异类,直到颜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虚弱的厉害,这才有一人站出来,低声喝道:“你一个乞丐还有脸了,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

那乞丐蹦起来叫嚷道:“我怎么没有脸了。我不过是踩了他一块玉佩,又没踩他身上,出出气怎么了,我们乞丐的脸就不是脸了?”

人群中又一人道:“这小公子不会真是脑子有病吧!怎么疼的那么厉害?刚才也没见他摔到头啊?”

乞丐冷哼道:“装的,之前我打了他的头都没这样,一定是装的。”说着,他不再去踩冥王印,而是上前踢了他一脚,道:“喂,你他娘的别装了,我大人有大量今天就放你一马。”

然而无论他怎么喊,怎么踢,颜丹青只是抱着头哭着打着滚,道:“别踩了,我求求,求求你别踩了……”

这时,人群中突然让出一条路来,一人眼尖道:“是昀灵君,昀灵君来了。”

那乞丐闻声回头,见一黑衣男子背着两把剑,弯腰捡起沾满了鞋底灰的玉佩拿在手里,接着轻蹙眉头握在手里。那乞丐不认识他,还以为他是趁乱来捡漏的,脸一黑跳脚指着他道:“那玉佩是我的,你不能拿走。”

鱼浅和墨简跟了过来,看见地上那人后皆是大惊。墨简不自觉眨了两下眼睛,问道:“这是真的颜丹青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幻影?”

鱼浅摸着下巴道:“应该是真的。”不然……顾千珸也不会那么冲动了。

那乞丐见他不给便上前去抢,却被顾琰冷漠的神情吓到了,脚步一顿接着便是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了。围观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那乞丐一只手和一条腿折了,弯着诡异的角度痛的乞丐大叫却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根本没看见顾千珸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只是认为是那乞丐恶有恶报,拍手叫好。鱼浅和墨简却是看见了的,却是没怎么看清,顾千珸出手太快了。

颜丹青抓着抹额痛苦的翻滚不停的求饶,顾琰走过去蹲下身,然而他伸出的手却是一滞,一把无情冷剑横在他面前,是殊途剑,孟婆来了。

孟婆沉声道:“把玉佩给我,我带他回去。”

鱼浅大声道:“别给他,他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望乡村一行后他们都心知肚明,颜丹青不会再回来了,他没了记忆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顾千珸还是起身把玉佩递了过去,道:“照顾好他。”

孟婆接过冥王印,回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的。”说着,他把冥王印重新戴在了颜丹青的脖子上,一把抱起颜丹青后又道:“他不记得你了,今后如果再遇见,希望你知道分寸。”

戴上冥王印后,颜丹青不再那么难过,气息也逐渐平稳,他睁开眼看见了孟婆,忍不住又哭着道:“师兄,这抹额不能摘下来吗?我的头好痛啊。”

孟婆柔声道:“阿暖乖,以后不会再痛了。”说罢,他转过身又对顾千珸道:“人鬼殊途,还望你时刻谨记。”

待颜丹青和孟婆消失在转角,鱼浅冷哼道:“去他娘的人鬼殊途,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墨简小声道:“你可闭嘴吧!人都走了再说有什么用?不也是自欺欺人?”

鱼浅回他道:“你也闭嘴吧!你敢说你没自欺欺人过?”

“你……”

顾千珸站在原地出神片刻,转身开始往回走。

鱼浅不再和墨简理论,猛地挣开被他紧拽的袖子也往回走去,墨简把脸埋在衣领里也忙跟了上去。他们都知道顾千珸是要去哪,即使顾千珸不说他也能猜到,商单,一定是去望乡村找商单的。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顾千珸并没有往回走多远,只见他拐进一条深巷,尽头是一个漆黑的木门,两边各放了一只半人多高的石兽,是用来张开结界的那种石兽。

远远看见门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懵了,顾千珸居然还有心情满足他们的好奇心,真把他们带到了自家门前。走到门口看到门上的匾额后两人就不敢走了,忙摆手道:“我们还是不进去了,你要不回家看看,我们自己也可以回去的。”说完,两人便飞快的逃跑了,没错,就是逃跑,一路逃回了避暑山庄。

没想到顾千珸的身份那么厉害,怪不得性格如此孤僻了,就是把他们放进去两年他们也孤僻,说不定还会比顾千珸更严重。

避暑山庄里众人正焦急的等着他们回来,尧天已经恢复了不少,却是一点精神也没有饭也吃的很少变得瘦小。鱼浅第一眼看见他还以为是普通的猫想要逗它,然而他刚凑过去就被抓了一下,捂着一边脸难以置信道:“你是肥猫?”

说完又是挨了一爪子,两边脸都挂彩了,墨简很贴心的给他裹了同款绷带,语重心长道:“不能留疤,破了相就更没人要了。”

鱼浅扯了绷带嫌弃道:“去去去,你当我和你一样没眼……”说着,他忽然感到背后一凉,僵硬着回过头,见是夏怡然便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当是白术来了。”

夏怡然冷哼一声,道:“你没猜错,白术还真的来了,不过不是找你的。”说完,她又看向墨简道:“也不是找你的。”

鱼浅笑着道:“那是来找谁的?难道是来找白薇的?”

夏怡然看向他又是一声冷哼,道:“弄好了就快点来前厅。”

说完这句话她就大步离去了,鱼浅道:“她怎么有点怪怪的?”

墨简放下手上的绷带道:“确实奇怪,走,先去看看。”

第57章:惹尘埃(十)

漆黑的木门后是一个被高墙结界封的严严实实的校场,不大,十几个八九岁的孩子正被倒吊着练功,他们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汗珠,顺着脸颊流到嘴里衔着的木剑上。一席黑衣如墨,意志如铁,坚如磐石,毫不动摇。

一名黑衣男子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戒尺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他对那些孩子道:“还有一刻钟,坚持。”

顾千珸站在门前思躇片刻,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黑衣男子闻声回头,目光一沉,俯首道:“昀灵君。”

顾千珸颔首回礼道:“子春。”

被唤为子春的男子一愣,又俯首道:“兄长。”

顾千珸道:“父亲何在?”

子春道:“在祠堂。”说完,他又低声道:“兄长还是不要去了,父亲很生气,这次……还不知道要罚到什么时候。”

然而他说完之后再抬头,顾千珸已经进了前殿往祠堂而去。

他们不是亲兄弟,顾千珸也几乎不喊他的名字,但每次只要喊了他的名字,那就一定是回来领罚的。

“好好训练,不要探头探脑。你们……”

顾子春转过头本想呵斥,一看到那些孩子额头上的汗水便想起自己小时候,轻咳一声沉声道:“休息片刻,不要胡闹更不要跑远。”

话音刚落,就见孩子们弓起身子解开自己脚腕的绳子,单手一撑翻了个跟头,不待站稳便一窝蜂跑去玩了。顾子春无奈笑道:“还好你们生的晚,要是早生二十年别说休息去玩了,怕是连好脸色都看不到。”说完,他看了一眼前殿,纠结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一路往祠堂而去。

祠堂内,顾千珸跪在一个空白牌位前,身边站着一位黑衣中年男子,手里拿着铜质戒尺,沉声怒道:“你还敢回来。”

顾千珸垂眸不语。

中年男子道:“我不会罚你,你走吧,回明镜亦非台还是慕容府,你自己决定。”说罢,他扔下手里的戒尺转身出了祠堂。迎面,顾子春俯首道:“父亲。”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温怒道:“以后不准再让他进来。”

顾子春心下一顿,正欲开口追问,又听他叹道:“随他怎么样吧,他受的罚已经够多了。”说完,震袖离去。

心疑着来到祠堂,只见戒尺和往常一样掉在旁边,而顾千珸却是好好的跪在无名牌位前,听到动静,顾千珸开口道:“可是子春?”

顾子春没想进去,被他一点名,便回道:“兄长,正是子春。”说着,他走了进去,在另一个牌位前跪下,看了一眼无名牌位,道:“兄长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顾千珸沉默片刻,回道:“怎能不想。”说完,他又问道:“父亲可有说什么?”

顾子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道:“父亲说你受的罚已经够多了,以后不要再让你进来。”说罢,站起身,他又语重心长道:“斯人已逝。父亲不想兄长步他的后尘,这些年来他虽然没说过,但我都看在眼里,每逢初七、十九,纸灯长明,照亮归路。”说完,他便退出祠堂,回到校场继续监督孩子们练功。

顾千珸抬头看着无名牌位,静默片刻起身出了祠堂,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要下雨了,一场狂风暴雨。

校场内,孩子们继续倒掉着练功,因为嘴里没有咬着木剑,便有些悠闲的聊起天来。突然,一个孩子开心的看着天空道:“是雪,下雪了。”

闻言,其他孩子纷纷看向天空,伸手去接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顾子春没有责备他们,而是看向了突然停下脚步与孩子们一样伸手去接雪花的顾千珸,雪花在他掌心化为水珠,又冰又凉,就像……那人的体温。

顾子春走到他身边,问道:“兄长……还会回来吗?”

顾千珸却沉声反问道:“子春,你就没想过去往外面的世界吗?”

顾子春低头轻笑,片刻,他摇头道:“不想,如果可以,我会一辈子带着这深宅高墙里。”他不想出去,他不想变成父亲和兄长一样的人,他没有强大的内心,如果让他和心爱的人阴阳相隔他一定会崩溃。

顾千珸走了,他没有说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但顾子春冥冥中感觉,他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避暑山庄里,待鱼浅和墨简进了前厅却见厅中坐满了人,全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名门前辈。见这阵仗,鱼浅和墨简都是顿了脚步,白薇神不守舍站在白术身边,陆十瑞也在,只是没了平日笑眯眯的表情格外严肃。两人看罢一圈人,迟疑半步后方才迈进了前厅,正准备寻了位置坐好,就听一名鹤发明镜台前辈问道:“听说,你们在望乡村遇到了商单?”

鱼浅立刻正色道:“是,那人确实是商单。”

“……”

墨简:“……”

“……咳咳。”

墨简:“???”

那位前辈长脸一拉,瞪向墨简,微怒道:“墨家主为何不答?”

墨简这才反应过来,俯首道:“晚辈不才,当时被巨人鬼围攻,寡不敌众昏了过去。”

那位前辈冷哼一声,又问道:“昀灵君何在?你们不是一同前去的吗?”

鱼浅看了眼墨简,回道:“他回沉霄阁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沉霄二字一出,在座的前辈均是老脸一拉坐不住了,厅堂之上威严而坐的老前辈轻咳几声,道:“既然如此,就由你来说这望乡村一事罢。”

鱼浅摆手道:“还是由墨家主来说罢,我怕说完后你们听不懂。”

那老前辈含笑向前伸出一只手,道:“无……”无妨的妨的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夏怡然道:“墨家主请讲。”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他坐下再说,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鱼浅,示意他不能开口就不要开口,哪凉快哪呆着去。

“……”鱼浅之前已经看了一圈,发现就连鱼末和念起他们小辈们也都在,只不过站的靠后,不知道是来偷听还是真的本来就在。

墨简颔首坐下,青衣下摆端正于前,书生气质味浓,扑面而来的儒雅气质几乎闪瞎了鱼浅的眼睛折断他的腰;鱼末好心上前搀扶却被他一巴掌给拍了回去,低声喝道:“小兔崽子,你老子我还没老到连路都走不动呢。”

鱼末一怔,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就连慕容菱悦都看不下去了,话里有话,怪里怪气道:“我们不配和泽兰神君站在一起,您还是另寻他处吧。”

说完,一向微笑着的念起也点头了,道:“神君身份与我们有别,还是请上座吧。”

那边墨简绘声绘色的讲着望乡村如何诡异如何惊险如何残忍,这边鱼浅手脚并用指着小辈们挨个教训了一番,就连安静的夏黎彰也被他指着鼻子教训了,搞得他只得无奈的苦笑,摇头不语。

望乡村受难的滇池弟子占了绝大多数,以防闻者心悲,墨简对这些一句带过,就连他们看到幻像一事更是绝口不提。墨简的文采很棒,着重讲了后面他们是怎么听到镇魂三音、怎么上当受骗被巨人鬼包围、怎么遇见商单而他又说了什么、怎么走出望乡村去了辉京疗伤这些事,听得厅内众人皆叹凶险。这时,忽闻一人叹道:“要是拂松鬼仙在的话就好了,这些恶鬼厉鬼什么的他一个鬼印就能搞定。”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整个厅内的人都停止交谈,转头看向他。

慕容菱悦仍是拿着纸笔记得飞快,鱼浅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不禁嫌弃道:“这句话就不要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说完,他又忍不住吐槽道:“姑娘家家的,字怎么写的比鱼末还丑。”

鱼末白他一眼,心道:你写的也好不到哪去。

那弟子被众人看得发毛,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突然,又一人道:“镇魂三音拂松鬼仙不是也会弹的吗?再且说商单不是早在摘月之战的时候就被挫骨扬灰魂魄尽散了吗?”

墨简严肃道:“晚辈不敢隐瞒,那人的确是商单。”虽然他没亲眼见到,但鱼浅和顾千珸都见到了,还和他交了手,他不敢保证鱼浅会不会对他有所隐瞒,但顾千珸绝对不会。

厅上老前辈问道:“你不是寡不敌众晕了过去吗?怎么能确认那人的确就是商单呢?”

闻言,鱼浅举手道:“我说的,我告诉他的。”他放下手臂笑着道:“我的话虽然晦涩难懂,但墨家主和我可是青梅竹马,我说一遍他就能知道我要表达什么。再且说他为什么要撒谎呢?他没理由撒谎啊!”

老前辈胡子翘了翘,看向众人道:“在座的各位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白术道:“前辈,不如等顾千珸来了再做定夺,毕竟他和商单交过手,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她的话确实很对,但也有人反对,正是慕容皎皎,她道:“顾千珸确实和他交过手,但真正交手的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一位前辈怒喝道:“你是在提醒我们什么?拂松鬼仙害我同门,这个仇就是他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啊啊啊……哪来的猫,快把它……”

鱼浅慢悠悠抱过气红了眼的尧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抱歉,我们家这只肥猫就爱乱挠人,喜欢谁就挠的越厉害,您大人有大量,别和畜生一般见识。”说着,还不忘抱着尧天往前挥了挥,吓得那老头下巴挤出好几层赘肉。

那前辈丢了面子,不好当着众人面发狠,便低声恶狠狠道:“这畜生我一定饶不了它,还望泽兰神君不要阻扰乖乖把它交由我处置。”

鱼浅听罢,大声道:“即然前辈喜欢,那就送给您好了。”说完,他手一松,尧天便呲牙咬了过去,别看他现在个子小身体还没有恢复,但他一口尖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前辈被他咬断了手筋,鲜血直流,眼睛气的喷火,另一只手则往佩剑摸去。

这时,一位避暑山庄弟子慌忙来报,道:“昀灵君来了,还有之前和他同、同来的……”

夏怡然冷冷地道:“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那弟子道:“我也说不上来,那位小公子好像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也进来,现在扒着房檐不肯下来。”

鱼浅道:“是什么样的小公子。”说着,他便快步走到那名弟子身前,见他低着头害怕的发抖,便问道:“是在哪出房檐?”

那弟子这才回答,指着外面道:“正门处的……”话没说完,鱼浅便快步走了出去,尧天也不再抓挠,小心翼翼迈出一步也快步跟了出去。

厅内众人有些也好奇不已,虽然他们早先就听闻顾千珸收了一名弟子,但又听闻他们的关系不太一般,同住同睡还有说有笑毫无师徒之感。

夏怡然起身拦道:“各位前辈不必亲自前去,泽兰神君和那位小公子交情甚好,昀灵君也在,不会出什么岔子,不如我们静坐稍等片刻。”说着,她看了一遍猜出那小公子身份的几个人,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最为冲动就要数白薇和慕容菱悦了,白薇迫于白术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能动弹,慕容菱悦则被鱼末、念起和夏黎彰三人合力拉着才没至于和鱼浅一起出去。

避暑山庄正门处,颜丹青趴在最高的一处房檐不肯下来,嘴里一直嚷着要找师兄,说师兄答应他不会再留他一人。

鱼浅和尧天先后来到正门,大老远两人就看见了房檐上那一抹雪白和随风飘扬的抹额。尧天一跃跳上房檐,轻手轻脚从颜丹青身后向他走去。鱼浅则走了出去站在顾千珸旁边抬头望去,问道:“他们不是回去了?他师兄呢?”

顾千珸拿出一个信封递与他,沉声道:“……能让他去沐溪涧吗?”

冥界大乱,地狱万鬼暴动倾巢而出,却都是拥挤在奈何桥想要投胎转世,不光是他们,还有城里无数不多的鬼魂也纷纷挤在孟婆汤摊前,等着喝完汤过了桥就去投胎,这般怪异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他们在恐惧着什么想要逃离。

顾千珸出了沉霄阁便看见了门前站着的两人,一个是睡着了颜丹青,一个是他没见过的背着颜丹青的判官。判官打量着他,低声道:“你就是昀灵君?”

顾千珸沉默,看了一眼颜丹青问道:“孟婆呢?”他不是说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吗?

判官不再打量他,拿出一封信递与他道:“这封信是孟婆让我交给你的。”待顾千珸接过信封便接着道:“冥界大乱,奈何桥崩塌,阎罗去向不明,我们不能带殿下在身边。不管是冥界还是人界我们想不到还有谁能保护殿下,想了想去也只有你。孟婆说你的剑能伤他,我不管你身份如何,我只希望你能保护好殿下。”

说完,他继续道:“殿下不记得你了,你不要试图唤醒他的记忆,那是很痛苦的。还有他头上这条抹额和脖子上挂着的冥王印,你不能碰更不能让别人碰。他现在没有记忆,只认识我和孟婆两个人,但他最信任的还是他师兄孟婆,关于孟婆的事情你一句话也不要和他多说,他会担心。”

判官盯着他,又道:“最后最关键的一点,他的灵智被抹额束缚与孩童无异,你一定要看好他,如果没办法也用绳子牵着。还有他的顽劣行径,你要包容不能生气,他现在很敏感容易哭,你不能呵斥他更不能……”说到这里,他背上的颜丹青突然喊了一声师兄,判官不再多言,直切正题道:“我知道你还对他有感情,但为了殿下好,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握好分寸。”说完,他就把颜丹青放下来摇晃了几下,直到颜丹青不满皱了皱鼻子。

顾琰一直静静听着,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把颜丹青交给他,判官不舍的拿出殊途剑抬手一挥,道:“冥界的时间和人界不一样,我们会很快找到阎罗,奈何桥重建后我们会亲自来接殿下回去,毕竟……这里不属于他。”说完,判官便消失在黑色裂缝之中。

烟雾萦绕,呛得颜丹青在梦中咳醒,睁开眼看到顾琰后先是一愣,后是眼圈一红,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是心口一疼,皱着脸哭喊道:“师兄,我师兄呢?”

顾千珸有些不知所措,两人还站在校场的小门前,闻声顾子春打开门探头道:“谁家的孩子……居然能找到这里。”说着,他尾音一转,有些震惊,看向顾千珸道:“兄长,这是……”

“没想到你还会欺负人?”

“……”

顾子春看向颜丹青,拿出一两银子笑着道:“你别哭,不哭我就给你买糖吃。”他刚说完,颜丹青哭的更凶了,想起之前孟婆给他买的糖,便拿出糖袋哭着道:“我不要你买,我自己有。”

“……”

顾子春道:“你别看我,院子里那些孩子都是这样哄的,没一个不喜欢吃糖的,没想到这个这么难搞。”

顾千珸没办法,拿出钱袋对颜丹青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闻言,颜丹青揉着眼睛哽咽道:“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师兄,你能给我买吗?”

“……”

顾子春道:“兄长,麻烦您高抬贵脚,我还要回去训练那帮孩子,就不多停留了。”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合上了门。

“……”

“……”

两人干瞪眼好一会,顾千珸不知道该说什么,沉声问道:“糖……好吃吗?”

颜丹青点头,拿出一颗黑乎乎的糖递给他道:“你要尝尝吗?”

顾千珸伸手去接,颜丹青却突然收回了手,扭头就跑,哭喊着道:“师兄,有人要抢我的糖,师兄,你在哪啊……有人要抢我的糖……”

他越哭,雪下得越大,辉京城的百姓们见此异象纷纷关门闭户。只因现在并不是下雪的季节,但更多的是他们很多人都忘不了摘月之战的时候那一场暴雪。

……美到极致,冷到极致。

第58章:向心(一)

鱼浅盯着信认真看了半晌,摸着下巴道:“这、这……可真是太让人难以信服了。”

先不说地狱万鬼怎么逃出怎么暴动的,这个阎罗不是除了冥王外最大的官吗?怎么会突然消失呢?难道也有人觊觎他的位置?

房檐上,颜丹青已经止了哭泣,抽泣着抹了鼻子伸手去抓随风飘舞的抹额尾巴。尧天蹲在他身边不远处歪着头打量他不敢上前,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颜丹青看到他后会把他揉的很惨,就像——顾千珸手里抱着的橘猫布偶一样。

鱼浅问也不问把信直接烧了,顾琰没有表示,淡淡看他一眼,问道:“能让他去沐溪涧吗?”

确认信完全烧毁,鱼浅才道:“沐溪涧也不安全啊!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沉霄阁,那里绝对安全啊,你就说他是你收的弟子不就好了?”

顾千珸一顿,抬头看向房檐试图解开抹额的颜丹青,沉声道:“下来。”

闻言,颜丹青低头看向他,却是一眼瞥见了摆弄着破破烂烂橘猫布偶的鱼浅,当即大喝一声跳了下来。指着鱼浅道:“那是我的布偶,你不能碰。”

“……”

孟婆信里说现在的颜丹青灵力低微几乎与普通人无异,见他突然跳下,顾千珸闪身上前接住了他抱在怀里。

颜丹青被他接住后鼻子一酸,眼圈一红就哭出来了,惊得鱼浅和顾千珸都是身体一僵,担心他突然想起什么来。然而两人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见他抹着眼泪道:“我的布偶,你怎么能让他拿我的布偶……”

鱼浅无奈摊手,他不过是拿来看看,再说了他拿来看看怎么了!还能不还了不成?鱼浅走过去把布偶还给他道:“给给给你的布偶,丑死了,送我我都不要。”

刚塞到他的手里,颜丹青却是一把扔掉他还来的布偶,生气哼道:“我不要了,你摸过的东西我不要了。”说完,他看向顾千珸,晃着他的手臂道:“你再给我买一个。”说着,他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房檐向下探头的尧天道:“就要这种的,不过……要是再胖点就好了,一定很暖和。”

顺着他指的方向,顾千珸抬头一看,微蹙眉头。尧天很识趣的跳了下来,围着他们喵喵打转,尾巴翘的老高。颜丹青看了眼顾千珸又看了眼尧天,惊奇道:“这个布偶还会动?”

“……”鱼浅抱着手臂轻笑几声,叹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带他回沉霄阁了,这他妈现在就是个傻子啊!再是进了你们家,没几天他都会被你们家那刻板严肃的氛围给逼疯?”

顾千珸把颜丹青放下让他和尧天玩,转身看向鱼浅沉声道:“并不是,沉霄阁是很安全,但……对他而言哪里都不安全。”

鱼浅沉默着点头,扭头看向被颜丹青搓得炸毛又不敢抓挠他的尧天,心道:是啊,就连他的本家冥界都不安全了,那么人界更是危险遍地了。

厅内众人等了好些时间还不见他们进来,厅上老前辈正准备开口让人前去查看,就见鱼浅抱着手臂大步迈进,俯首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说完,他看向鱼末和念起,示意他们悄悄跟出来。而他则说完这些话谁也不理会径直转身出了前厅。

厅内一人拍案怒道:“岂有此理,还真当自己是神君了?想来来想走走?”

说话的这人是之前被尧天咬断了手筋的那位前辈,他一怒之下包扎好的手腕处再次渗血,疼的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鱼浅在避暑山庄正门前蹲着看颜丹青和尧天玩游戏,发觉有人出来便站起身道:“怎么那么慢,你们两个……”说着,他看到来人后就立刻改口道:“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那群老头子不是还没走呢吗?”

白术冷哼一声,道:“就许你家有事别人就没事吗?”说完,墨简便扶着她小心的下了台阶,他们身后跟着眼睛泛红的白薇。

鱼浅上前小声问道:“你姐姐责备你了?”

白薇看了一眼与尧天玩耍的颜丹青,摇头道:“没有。”就是因为她姐姐一句话也没斥责她才难过的,毕竟她差点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须臾,她又低声问道:“阿暖怎么了?”为什么刚才看到她了却仍是继续和尧天玩耍。

鱼浅看了一眼顾千珸,小声道:“他喝了孟婆汤没了记忆,现在就连顾千珸都不认识。”

白薇一顿,眼眶微红泛着泪花,遂不再多言,看了一眼颜丹青和他身边的顾千珸后叹息着离去。

他们前脚刚走,鱼末和念起便慌慌张张跑出来,路过鱼浅的时候鱼末顿了脚步,道:“我们先走了,慕容菱悦太难缠了。”说完,两人没走大道而是一溜烟钻进了密林。

鱼浅冲他们背影喊道:“回沐源啊!别回明镜亦非台……”

鱼末远远应声:“知道啦!”

抹了一把冷汗,鱼浅回过头对顾千珸道:“走吧,趁着里面那些老头子还没出来赶紧走。”然而他刚说完,就听鱼末和念起两人的惨叫声从里密林传来。

心下一惊,鱼浅正要赶去,又听一个女声的惨叫,是慕容菱悦的声音,她道:“这是什么剑怎么这么重,还不快点把它拿开扶我起来。”

鱼浅:“……”好吧,慕容菱悦这块膏药可真是一旦粘上就怎么也甩不掉了。

沐源城外,鱼浅指着夏黎彰和陆怀序道:“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一个慕容菱悦就够惊喜的了,现在又多了俩,还是两个长得比他年轻比他……咳咳,俊俏的少年。

夏黎彰含笑道:“家姐的命令,不敢不听。”

“……”鱼浅道:“既然是夏怡然的命令,那我也不为难你了。”说完,他看向了陆怀序,问道:“是陆十瑞派你来的?”

陆怀序摇头,慕容菱悦道:“是我邀请他来的。怎么了?”

“……”鱼浅苦笑道:“姑奶奶,这里又不是慕容府,你邀请他来这里干什么?”

慕容菱悦道:“当然是邀他一起切磋的,不然神君以为我是为何?专门来气你吗?”

“……”是了,一定是她故意气我的。

眼皮跳了片刻,鱼浅对顾千珸道:“你能不能管管?这可是你们慕容府的本家弟子。”

闻言,顾千珸回过头看他一眼,向右一步让出位置,只见颜丹青正揪着尧天的耳朵玩,搞得尧天呲牙,既不能下口去咬又不能下手去抓,表情身心都很是痛苦。

鱼浅无奈的抿了抿嘴,摆手道:“得得得,你那一个加起来比我这几个都难对付,我也不麻烦你了。”说完,他长叹一声道:“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我也不好赶你们走,不过我只要求一点,见了我二姐可要老实一点,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

走在沐源街上,陆怀序奇怪道:“这些人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都瞪着?”

鱼浅装作没听见没看见的样子,大摇大摆和他们招手,而他刚露出笑容就见一人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瞪他。而其他百姓也是踩了一坨屎的表情,嫌弃的不得了。

“……”

鱼末:“……”好吧,这根本不是他亲爹,不需要他操心,不需要他操心。

缘结绳虽然好好系在颜丹青的手腕,却是一点感应都没有,无法,为了防止他走丢也是想了不少法子,最后除了被顾千珸手牵着比较听话之外,这一路其他的时候都没少给他们添麻烦。而现在,颜丹青居然挣脱了顾千珸的牵制站在一个吹糖的小贩摊前撒泼,非要人家照着尧天的样子吹糖,不像还不让顾千珸付钱。

一连吹了好几个,除了颜丹青之外几乎人手一个,馋的另一条街的小孩子都跑来对着他们流口水。然而他并不满意那些,挥舞着拳头威胁道:“不像不仅不给钱,我还要掀了你的摊子。”

“……”

鱼浅道:“谁他妈上前给他拉走,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鱼末把糖递给站在他身边许久流了一地口水的孩子,道:“你的脸早几就丢光了。”说完,他又狠狠加了一句:“被你自己。”

“……”这他妈真是养了个吃里扒外目无尊长的白眼狼了。

等了好一会,小孩子们越聚越多,围了他们一圈。

等了半晌那小贩也没个动静,顾千珸上前拿过小贩手里不知该怎么吹的麦芽糖,塞到颜丹青手里,沉声道:“不许挑,吃。”说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呆愣的小贩,又道:“不用找了。”接着,他就拉过颜丹青的手紧紧把他禁锢在身边继续往前走去。

他这些动作随意自然没有一丝违和感,但众人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颜丹青咬着软软黏牙的麦芽糖,摇头道:“这个糖太黏了不好吃。”说着,他就想拿之前孟婆买给他的,但他现在两个手都占着没法拿,便对顾千珸道:“你能不能……”然而他话没说完,眼睛一亮,拉着顾千珸向前跑去,边跑边兴奋道:“是阎罗,是阎罗哇。”

闻言,顾千珸脸色一变拉过他紧紧护在身后,鱼浅也抖出花奴鼓跃上房檐警戒。

他们如此戒备是因为孟婆写的信里说了一句很模糊的话,让他们提防阎罗,然而并没有说为什么要防。不过既然他提前,那就不能掉以轻心。

小辈们见状也抽出三分佩剑警惕四周,颜丹青依旧兴奋,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花贩道:“是鸢萝花。”

闻言,鱼浅无语的差点没摔下来,在附近百姓们见怪不怪的眼神注视下,他正了正衣服,跃下房檐走到颜丹青身边,低声喝道:“糖没吃完别开口说话。尤其是牙被粘住说不清楚的时候。”说完,他背着手昂首不等他们大步向前走去。

被他一喝,颜丹青莫名有些委屈,抬眼看着顾千珸,手指着花贩摊前的鸢萝花道:“你能给我买吗?”

顾千珸牵着他的手来到花贩摊前,没了鱼浅,百姓们的眼神正常了,小辈们也不想和他一起受着“区别”待遇,纷纷跟随了顾千珸,围在花贩摊前。慕容菱悦不屑道:“这鸢萝花有什么好看的,朴素的一小朵,没有牡丹华贵,没有茉莉清雅,更没有芍药的妩媚。”

夏黎彰缓缓道:“确实,不过每种花都有它们特殊的意义,慕容姑娘还是不要凭一而论的好。就像我们避暑山庄的紫藤花,看似艳丽,却是由一小朵一小朵朴实无华的花朵组成。这鸢萝花瓣如星,又能入药,集观赏与药用……”

话没说完,花贩小哥提醒他道:“小公子,你再不走你的同伴们可就走远了啊!”

经他提醒,夏黎彰才发现刚才围着的一圈人只剩下他自己,顺着花贩指着的方向一看,连忙道谢跟了上去。

原来在他滔滔不绝讲话的时候,颜丹青又看上了另一家花贩的花,那是一个很大的花摊,有着很大的店面。颜丹青虽然没了记忆,但喜好确是没变,他蹲在一株昙花盆栽前盯着上面一个花苞看,看了半晌,他竟站起身一声不吭往外走去。

迎面,夏黎彰走了进来,挡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闻言,正在和店家说话的顾千珸回过头看了一眼,又与店家交代了几句之后才走了过来。颜丹青低着头盯着脚尖,手则不安分的揪着旁边一人多高金桔的叶子,小声道:“你……能给我买那个吗?”说完,他的手快速指了一下那盆只有一个花苞的昙花。

顾千珸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揪了满地的金桔树叶,回头对店家道:“这盆我也要了。”

那店家有些不自在的脸终于舒展,忙笑着道:“好好好,送到沐溪涧对吧!”说罢,他便笑容满面的开始招呼伙计送货。然而不多时,那店家搓着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顾千珸道:“不好意思啊这位仙君,店里伙计们都不愿意去沐溪涧,我……”说着,他把手向前一伸,道:“您看……”

颜丹青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上,道:“你是骗子。”

那店家被他打的手掌通红,眼泪都要疼出来了,他嗷嗷叫道:“你这小公子怎么随便打人,揪了我的金桔还打我,果然你们和鱼凝戈是一路的。”说完,他便招呼伙计送客。摆手怒道:“不卖了不卖了,就是烂在手里我也不卖给沐溪涧的人。”

一刻钟后,那花店店家捧着两大锭金子瘫坐在自家门前,伙计们则是东倒西歪躺在店里‘哎呦哎呦’喊痛,满地残枝败叶红花成泥。罪魁祸首当然就是颜丹青和尧天了,一人一猫势不可挡,除了顾千珸买下的那几盆外其余全部惨遭他们毒手。

顾千珸牵着颜丹青不让他再闯祸,鱼末则拿出慕容君安的缘结绳再次绑住了尧天。四个小辈人手一盆,最重的金桔交给了鱼末,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这对他能更好的提升臂力、早日挥动子衿重剑会有些帮助。

本来一群俊男美女走在一起就格外惹眼,如今又抱着与他们形象差之千里的盆栽,路边行人不禁驻足盯得他们浑身不再自。颜丹青被顾千珸牵着还没老实一会儿,路过一个琴行就说什么也不走了,拽着他非要进去瞧瞧。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顾千珸耐不过他,回头道:“你们先回沐溪涧。”说罢,便被颜丹青拉了进去。无法,四人抱着盆栽又脏又沉又惹眼,乖乖抱了盆栽往沐溪涧走去。

琴行里,老板躺在摇椅里打盹,闻声睁开一只眼,见他们两个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黑衣如墨不是凡夫俗子,忙笑着起身迎了过去,挽手弓腰问道:“二位仙君想看哪种琴?我们店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您看……”

颜丹青看了一遍,摇头道:“不行,都太俗气,师兄一定不喜欢。”

那店家见他看了一遍就辨出这里摆的都是俗货,眼睛霞光飞逝,微笑着忙把他们请进隔间,指着里面的几张琴道:“可有入眼的?这些琴都是名家之手,料子也是最好的,不识货的人我一般不让他们进来。”

颜丹青看了一圈,拉了拉顾千珸的手道:“走吧,这些我都不喜欢,师兄一定也不喜欢。”

那店家眼皮一跳,又道:“小公子请留步。”说完,他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琴盒置于桌面,道:“这把琴可是我们这家店的镇店之宝,名唤‘知何’,虽说原本的鸳鸯琴只剩一张却也是这天下不可多得的绝世好琴。”

顾千珸不懂琴,他只看着这些琴除了宽窄不同、颜色不同外并无多大区别。颜丹青上前摸了琴身,又拨弄了一下琴弦,含糊评价道:“还行吧。”

一句还行吧把店家刚燃的自信心浇了个透心凉,而颜丹青的下一句又把他即将熄灭的自信重新燃起升腾为熊熊大火。

颜丹青对顾千珸道:“你能给我买这个吗?我会弹琴给你听的。”

“……”

沐溪涧内,鱼浅无语着的看着眼前三盆昙花一盆金桔,随手摘了一个橘子边吃边道:“顾千珸也真是的,来就来,干什么买这么些盆栽送礼嘛,多见外不是。……不过这橘子树的叶子怎么少了那么多?”

鱼末把金桔往旁边挪了挪,道:“这些都不是买给你的。”

鱼浅笑了笑又吃了一个金桔,喝道:“小兔崽子,不用你提醒我,我当然知道这些是买给谁的。”说着,狂拽了一捧金桔坐在一旁,摆手道:“来来来,都坐下吃啊!这盆我敢肯定不是他有意买的。”

他话音刚落,卧在一旁打盹的尧天突然站了起来,尾巴翘的老高喵喵直叫。鱼浅也不起身,头也不抬剥桔子道:“去看看,一定是他们来了。”

鱼末正要前去,就听见了颜丹青的声音传来,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蹦蹦跳跳很是开心,待二人转过弯见到鱼浅后,沐溪涧的弟子便退下了。

听见颜丹青哼的曲子,鱼浅一个金桔刚放进嘴里便惊得他囫囵咽下,噎得他直拍胸口喘不过气。眼看着就要翻白眼了,慕容菱悦眼疾手快狠拍了一把他的后背这才吐了出来。好一会,鱼浅才转过头看向慕容菱悦,道:“你是想拍死我吗?下手那么重我的背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姑娘家家就不知道温柔吗?”

慕容菱悦冷哼道:“下手轻了说不定您就不能在这里和我说话了。”说完,她对鱼末他们道:“有没有空地可以切磋。”

鱼末道:“有是有,萧……公子要去吗?”

颜丹青说过要教慕容菱悦,但看他现在的样子别说教了,不捣乱就是好的。慕容菱悦看了一眼摆弄着尧天的颜丹青,莫名有些生气,道:“不用,我们去就行。”

好不容易找了个厉害的师父教自己练功,而这个师父不仅是拂松鬼仙还是冥界的王,现如今又和顽童没什么两样,她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跟着他学习,或许……她从一开始不就该向他学习。

第59章:向心(二)

沐溪涧竹林校场,慕容菱悦正和鱼浅切磋掌法,一旁夏黎彰正在和陆怀序切磋剑法,念起则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结果。

鱼浅背着手站在远处,叹道:“看到他们就想起我们以前,少年人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总以为自己能救世,救世后万古流芳。”

颜丹青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拉过顾千珸坐下后便与他对坐,一张知何琴,一曲天籁音,引得少年们纷纷停手围了过来。鱼末还不怎么能拿动子衿剑,没了慕容菱悦切磋便自己练起剑来,和着琴音耍了套沐溪剑法,看到鱼浅皱眉不展,走过去指点。

一曲过半,颜丹青突然张开嘴,接着一瓣橘子递进了他的嘴里。原来顾千珸听着琴音,手上还拿了好几个金桔,剥成一瓣一瓣容易吃的模样,在颜丹青张嘴的时候就放进去一瓣。

慕容菱悦不满道:“昀灵君为什么要给他剥桔子,他自己……”话没说完,身边夏黎彰拉了她的袖子,小声道:“别说话,认真听。”

慕容菱悦不解,却还是忍着继续听,听着听着,她无意间看到了一旁独自练剑的鱼末,剑意凌然剑气锋芒尽显,潇洒奔脱收放自如。她一下子就看呆了,鱼末的剑法是很不错,但也没如此优秀,优秀到教人移不开眼。

这都是颜丹青琴音的功劳吗?慕容菱悦吃惊不已,没想到他即使没了记忆变成顽童,潜意识里却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冥界之王,拂松鬼仙颜丹青。这就像是人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没了记忆,身体却记住了那个习惯,纵然你忘了万事,身体却仍记得。

一曲将了,顾千珸手里的橘子已经没了,颜丹青不满的皱了皱眉,一拍琴弦吓得众人一惊。鱼浅吓得蹦起回过头道:“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为什么说又呢?因为之前颜丹青也生气过好几次,小脾气耍的很溜,不买糖生气,不和他玩生气,不让他揪尧天的耳朵生气……云云,反正就是一不合他的心意就生气。而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才生气了呢?

鱼浅走过来,无奈摊手道:“你到底哪里又不满意了?顾千珸那么高贵一个人都给你剥桔子还带喂的,您还有哪里不满意啊?”

他说话有点急,无半分恶意,但听到颜丹青耳里就变味了,以为是在训斥他,眼眶一红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鱼浅一下子懵了,低声道:“真他妈日了狗了,我也没呵斥他怎么又哭了?这他妈眼里是住了雨云吗?说流泪就流泪?”

陆怀序不解道:“怎么几日不见,燃公子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鱼浅道:“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哭出来。”

颜丹青看着他,鼻子一抽就要开哭,鱼浅眼疾手快一把抱过吃饱了饭无意间溜达至此的尧天,递到他面前笑着道:“看,是胖橘猫。”

“……”

尧天懵了,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喵喵直叫,他好不容易逃脱了魔爪吃了顿饭,怎么又进贼窟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颜丹青果然不哭了,一抹鼻子抱过尧天开始揪耳朵。慕容菱悦叹道:“继续切磋去吧,看来一时半会他是不会再弹琴了。”

尧天被他揪着耳朵不小心挠了一下,颜丹青一痛便扔开了他,低头看着被尧天抓出的伤口上渗出的血珠,鼻子一酸眼泪鼻涕直流。尧天本来正要逃跑,见他哭了又忍不住折了回来,拱着他的胳膊喵喵叫着,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害他受伤的。

顾千珸拿出一条手帕,绣着昙花,这是之前颜丹青给他的帕子,说下次再弄花了脸就自己洗,但他却还一次没用过。顾千珸帮他擦了眼泪又擤了鼻涕,这才拿过他的手查看伤口,却见伤口处兹兹冒着寒气,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颜丹青乖乖的不再乱发脾气,低着头认错一般小声道:“对不起,要我再弹一曲吗?”

顾千珸却道:“还要再吃吗?我去买。”

颜丹青点点头,小声道:“不过买来只能我吃,不能给别人吃。”

“……”

原来他刚才生气不只是因为金桔吃完了,而是一整棵金桔树几乎一大半都被鱼浅给吃了,剩下的几个在刚刚也被他吃没了。他气为什么买个他的金桔树却被别人吃了一大半,他气顾千珸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不让吃。

而如今气也消了,一听顾千珸要给他去买,有些开心又有些不舍。他又摇头,指着鱼浅道:“让他去,他吃的多,就让他去。”

鱼浅正指导孩子们练功,被他一指摆手道:“不去,没……”空的空字还没出口,又听一声琴铮响,忙改口道:“去去去,怕了你了,动不动就生气,眼泪哗啦流的,真是怕了你了。”说完,他却屁股一沉坐在椅子上,转头对鱼末道:“你去吧!背着剑,锻炼锻炼,我给你记时。”

“……”

无奈,鱼末背着剑便出发了,然而回来时却是空手而归,鱼浅蹦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金桔呢?你不会没带钱吧!”

鱼末瞥他一眼,道:“还不都是你,沐源哪个水果摊都不卖给我,就因为你。”

鱼浅道:“怎么就是我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鱼末哼道:“你是什么也没做,但你之前可做了不少。他们和我说你小时候新得了佩剑,在他们的果园里乱砍一气,还有……”

说着,他却不再说了,因为鱼浅已经躲在了他的身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顾千珸站起身,拉了一把颜丹青上前,颔首道:“芳筳前辈。”

鱼芳筳,鱼浅的二姐,因脾气暴躁至今未嫁。虽然鱼浅是整个沐溪涧的涧主、沐源鱼氏家主,但整个大权和整个沐溪涧都是由他二姐操持,不是因为鱼浅挑不了大梁,而是他根本就挑不起大梁,尤其是在他土生土长的的沐源。

鱼芳筳青衫,发髻微挽,看似随意慵懒,却是气势十足,鱼浅毫无形象的躲在鱼末身后,小声对他道:“快把你姑姑哄走,她最喜欢你了。”

鱼末俯首道:“姑姑。”然而他喊完就什么也不说了。

各家小辈也上前俯首道:“芳筳姑姑。”

“……”

鱼浅喝道:“你们又是认哪门子的亲?我可就鱼末这一个儿子。”

“……”

鱼芳筳瞪他一眼,道:“我就喜欢他们这么喊我。”说罢,颔首对顾千珸回礼后便上前揪着鱼浅的耳朵前厅谈话去了。

慕容菱悦眼睛藏不住的直发光,待他们走远忙问鱼末道:“你姑姑可真漂亮,气势也很足,我能拜她为师吗?”

鱼末道:“这恐怕不行,我姑姑不收弟子,她说一个弟弟都要气死她了,再收个徒弟她就可以登天了。”

听罢,慕容菱悦失落的看了一眼颜丹青,转身道:“我们继续切磋。”

“……”

顾千珸拉着颜丹青坐下,对他道:“你不要乱跑。我去给你买金桔。”

闻言,念起道:“昀灵君,还是我去吧!燃……公子他现在离不了你,我们可看不住他。”

思索片刻,顾千珸点头,拿出钱袋递与他道:“多买些,要最好的。”

念起微笑接过,道:“昀灵君放心,君安的嘴可比燃公子挑多了,但我买的东西他还没从来不吃过。”

很快,念起便抱着一篮子水果回来了,不仅有金桔,还有其他水果,各个果香四溢,馋的另外四人扔了剑就跑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水果这么香?”

念起微笑着道:“这些都很香,你们问的是哪一种呢?”

颜丹青也被香气吸引,却只拿了几个金桔剥着吃,快速吃完摆手道:“不吃了,你们吃。”

众人看向顾千珸,见他点头,便也拿了一些,待把钱袋与篮子都交给了顾千珸,念起方才离开与他们一同开吃。

颜丹青很快又吃完了金桔,满意的抹了嘴,道:“吃好了,继续。”说着,手便准备置于琴弦之上。顾千珸拉过他的手,微蹙眉道:“去洗洗。”

原来是他刚吃过金桔,汁水流的满手都是,颜丹青看了眼自己的手,点头道:“好的。”说着,站起身却不知道该往哪去洗。

鱼末放下手里的石榴,跑过来道:“我带你去,就在前面。”

颜丹青看了看顾千珸,便跟着他去洗手。竹林不远处,有一谭清池,名曰洗华,意为洗尽铅华之意。鱼末站在清池边等他,却见颜丹青一直盯着水面不去洗,便上前问道:“水里也没有鱼啊!你在看什么?”

水里确实一条鱼都没有,颜丹青只是盯着自己的倒影发呆,他愣了半晌,直到顾千珸找来拉着他洗了手和脸才回过神看他一眼,道:“顾……千珸?”

顾千珸一怔,就连鱼末也惊呆了,道:“你……”

颜丹青看着他,又道:“谢谢你,等我师兄来了,我会让他把钱还给你的。”

沉默片刻,顾千珸沉声道:“不用。”说罢,便拉着他回去校场那边。

鱼末则愣在原地,心脏几乎停止,他们都看得出来颜丹青没了记忆,因为他不仅没有认出他们,还没认出鱼浅和顾千珸,还有那些和他朝夕相处良久的同届伙伴。

陆怀序也不止一次问过他们,但他们都答不上来,因为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萧燃,而是他们从小便听说了的拂松鬼仙颜丹青。

回到竹林校场,颜丹青在篮子里挑挑拣拣好一会,瘪嘴嘟囔道:“这个皮不好削,那个皮不好剥……“

嘟囔了半日,颜丹青拿出一个大石榴递给了顾千珸,道:“你吃。”

顾千珸不喜甜食,但颜丹青既然递给他,那就一定要吃了。然而他刚掰开石榴,就见颜丹青微张口探头看他手里的石榴,一副眼馋又怕麻烦的模样。不用多问,他剥好了一把晶莹剔透的红色石榴籽儿,拿过桌上茶杯装了满满一茶杯,二话不说直接递与颜丹青。

颜丹青笑了笑,捧着茶杯吃的开心。见此一幕,不远处四个少年一个少女不禁看得面上发红,陆怀序小声道:“我的脸怎么有点热?”

“……”

慕容菱悦的脸更红了,一把拿起他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塞进他嘴里,低声喝道:“吃着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吗?”

陆怀序莫名其妙看了看鱼末念起和夏黎彰,见他们都是脸色发红埋头苦吃也不再多问。正巧此时鱼浅回来了,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鱼末不禁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他这样一问,要是以前的鱼浅恐怕早就张口骂回去了,而现在他却是正经回答道:“你姑姑放我一马,不过……”

他对着顾千珸道:“我二姐说想让你多待几日,教教鱼末这小子剑法。”

顾千珸应允,点了点头,继续剥石榴去了。

鱼浅看了颜丹青一眼,转过身拍了拍手,道:“想学沉霄阁剑法的来报名啊!十两银子一刻钟啊!为期十日,错过了就没了啊!”

陆怀序一下子就上钩了,要知道沉霄阁可是比着仙人阁还要神秘的一个门派,而沉霄阁的剑法招招精妙凌厉,可以说能够一招毙命。如果能学会这个,别说明镜亦非台的擂台赛了,就是直接参加结业考核都是轻轻松松。

然而慕容菱悦可没他那么好骗,也没他那么无知。她道:“别信他,沉霄阁的剑法昀灵君在外一次都没使过,更不会教给别人。再且沉霄阁剑法只传本家弟子,你想都不要想昀灵君会教你。”

第60章:向心(三)

陆怀序拿着钱袋的手又放了回去,看了眼鱼浅,又看了眼慕容菱悦,最后目光落在顾千珸身上。然而只看了两眼便面上一红转过身去,拿起剑道:“继续切磋。”

夏黎彰道:“我来。”说着,便携着剑走了过去。

鱼末看了眼得意洋洋的鱼浅,走过去问道:“姑姑怎么会提这样的要求,你不会是骗人的吧。”

鱼浅笑着看他一眼,道:“小兔崽子,你姑姑还不是疼你。再说了,你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说,我谁没骗过,但就是没骗过你。”

“……”

鱼末冷哼道:“你是没骗过我,但你坑我可不少。”

鱼浅听了笑笑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背过手便躺在了草地上,眯着眼打盹去了。

顾千珸答应了要教鱼末练剑,顺带也指导了其他小辈。十日对小辈们可以说是转瞬即逝,但对鱼浅和尧天来说,这十天简直是人间炼狱,他们快要被颜丹青给折磨死了。

第一天,颜丹青还很老实,乖乖背了琴坐在琴桌前抚琴,他们练了多久,他就弹了多久。第二天,颜丹青弹了半天睡了半天,枕着尧天睡得不省人事。第三天他就忍不住了,哭喊了一会要找师兄后迷迷糊糊又睡了一天。第四天,鱼浅就忍不住了,给尧天输了近一半的灵力让他化成半大的孩子陪颜丹青玩,自己则一拍屁股闪人了。

化为了人形的尧天每天被颜丹青追着摸尾巴、揪耳朵。

鱼浅的灵力不如颜丹青,尧天虽是化了形,却还是有着妖兽的耳朵和毛茸茸的长尾巴,半人半兽看得颜丹青新奇,每天乐此不疲的追着他揪耳朵,枕尾巴。

顾千珸刚开始还担心他跑远惹事,就连小辈们练剑都会分心替他操心,但几天下来他们就发现,颜丹青只在这校场里跑,不是顾千珸牵着他的时候,自己是绝不会出校场的。这一点尧天也发现了,但每次他被追的没办法跑出校场的时候就会被顾千珸的眼神给瞪回来,被等在校场边缘的颜丹青给抓个正着,按着他揪耳朵,摸尾巴。

鱼浅则悠哉悠哉,自那天给尧天注入灵力后便不见人影,直到十天指导即将结束,他才提着一大篮水果和一只大白鹅大摇大摆走进校场。

颜丹青虽然没了记忆,但看见大白鹅的时候脚突然就软了,颤颤巍巍看向顾千珸,眼泪打转。见状,鱼浅这才想起来颜丹青害怕大白鹅,忙笑着道:“对不住啊!忘了你害怕这个了,我就是想买来给肥猫补身子的,这几天他可真是辛苦了啊!”说着,他就把大白鹅递给了鱼末,对他道:“快把这大鹅拿到厨房,让厨子宰了做烧鹅。”

待鱼末提着大白鹅走得没影,颜丹青才松了一口气,躲在顾千珸身后,紧抓着他的袖子探头,带有恶意的看着鱼浅。

尧天抖了抖耳朵伸了个懒腰,十天结束了,他终于可以歇口气了。一卷尾巴,他就跃上房檐晒太阳去了。

小辈们接连练了十天,深刻体会到了顾千珸的严厉与古板,个个累的面无表情,每晚回去都是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睡到大天亮,起床之后便继续练功。不过,也因为顾千珸教的仔细,指导的用心,他们的剑法突飞猛进,进步飞快。陆怀序每天都要对慕容菱悦道谢好几次,如果不是她邀请他来切磋,恐怕等他们几个回了明镜亦非台,他这个第一名就坐不住了。

累了十天,小辈们便辞了鱼浅和顾千珸,在吃晚饭前各自回房间休息。颜丹青闹了好几天,不知道是因为闹的累了还是顾千珸在身边安心了,一歪头他便伏在顾千珸背上睡了过去。

鱼浅哈哈笑道:”他以前一直羡慕我沾了枕头就秒睡的神功,没想到几天不见,他也练成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颜丹青却是睡得很熟,熟到顾千珸和鱼浅不禁皱眉。鱼浅摸着下巴不确定道:“你摸摸他的头看是不是发高热了。我怎么觉得他表情不太对劲啊!”

一般人发高热会很困,有些也会头痛,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脸颊发红或是耳朵发红,但颜丹青体温异于常人,这些状况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来。

顾千珸抬手附在他的额头,片刻,他垂眸心忧,颜丹青果然是发了高热。

鱼浅道:“这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说生病就生病了呢?”

闻言,尧天从房上跳下紧张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说着,便要去摸颜丹青的额头。鱼浅一把拍开他的手,道:“先把你的爪子收好,不然还是变回原形吧,说不定颜丹青睁开眼看到你这个大肥猫病就好了。”

他满口胡诌,尧天却当真了,看了看指甲确实有点长了,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退了回去。顾千珸抱起颜丹青,沉声道:“麻烦打盆水来。”说着,便抱着他往房间走去。

尧天跟在他们身后,踌蹴片刻小声道:“阿暖以前也经常发高热的,我不懂医术,他也不让我带着他去求医,就这么熬着,会不会,前世的病会带到这一世啊。”

前世的病?

顾千珸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昏睡不醒的颜丹青,问尧天道:“是什么病?”

“啊?”

尧天被他一问,答不上来,便如实道:“我不知道。刚开始阿暖只是贪睡,再后来腿突然就不能动了,再之后眼睛也看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夏姑娘找医师给他偷偷看过,也看不出是什么病。”

贪睡吗?顾千珸看着他的睡脸,颜丹青刚开始回来的时候就经常贪睡,一睡几天也不是没有,但……

“不会。”

一个声音打断了故千珸的思绪,也打断了尧天呼之欲出的眼泪。是孟婆,虽然有些沙哑虚弱,但这确实是孟婆。

顾千珸转过身,孟婆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颜丹青冷笑一声,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接他回去的。”

尧天抖了抖耳朵,警惕问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孟婆冷声道:“奈何桥虽然修好,但地狱万鬼却另辟蹊径去闯黄泉路,天雷阵已经打散了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恶鬼,但剩下的这百分之一可不是好惹的。”

说罢,他又道:“我来只是想要提醒你们,冥界时间和人界虽然不同,但那些恶鬼厉鬼速度极快,恐怕这几日便会降临人间。仙界不会再出手,不然也不会在降下天雷的时候突然停止,转而放出地狱最底层的十大厉鬼。”

鱼浅端着水,问道:“仙界?等等,地狱十大厉鬼是什么意思?”

被他一问,孟婆又改口道:“忘了,现在应该是九大厉鬼了,不过即使少了一个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鱼浅哼道:“你们冥界的鬼,跑来人界不是应该由你们抓回去吗?为什么要来提醒我们?”

孟婆忍怒,低声喝道:“我要是能一直待到把他们抓回去还来这里提醒你们干什么?我没工夫在这里守着阿暖,冥界还有不少厉鬼和恶鬼等着我去收拾,如果可以,我怎么不想亲自守护他。但是现在不行,我不能带他身边,冥界处处是想要他命的厉鬼,冥王殿被砸,奈何桥被毁,都是为了逼他出来。”

他话音刚落,便听颜丹青哼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循声看去,无力喊他道:“师兄?是你吗师兄?”

孟婆背过身去,道:“不要让他见到那些厉鬼。”说罢,他便消失在升腾起的冷雾之中。

颜丹青看了眼冷雾又看了眼顾千珸,奇怪道:“刚才是我师兄吗?”

顾千珸不答,轻声道:“睡吧,等你病好了,他会来接你。”

“……”鱼浅皱着眉,端着水盆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把烧退了再说。”

这孟婆突然来,吧啦吧啦说了一大段他听不懂的话,也不解释突然又走,连颜丹青生病都不多看几眼,难道真有那么严重?

回到房间,颜丹青昏昏欲睡,却是努力睁着眼,似梦非梦说着胡话,听得鱼浅都不忍吐槽,听得尧天眼泪打转。顾千珸拧了毛巾盖住他的脸,清凉的感觉让颜丹青的头脑清醒了一点,他抬手拿开毛巾,道:“……别走。”

顾千珸拿过毛巾,柔声道:“不走。”

鱼浅轻咳一声,道:“你比较熟练,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着,揽着无声哭的稀里哗啦的尧天出了房间,关上门行出百米,鱼浅脸色一沉,严肃道:“你去厨房多吃些药膳补充灵力,如果不出意外,马上就会有一场恶战要打。你不是说要保护他的吗,现在这个样子不仅保护不了他,你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尧天吸着鼻子,点头道:“嗯,我一定会多吃的,即使再难吃,我也要长高变强保护阿暖。”

鱼浅扯出一个笑容,拍着他的肩膀道:“肥猫,你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嘛!只可惜了,孟婆说得话我没听怎么明白,不过我还是能听出冥界现在很乱,仙界真的很坏,人界即将危险。”

尧天下定了决心,坚定道:“我会保护好阿暖的。”

说完,他便抹着眼泪鼻涕往厨房跑去,鱼浅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圈翠竹林立的沐溪涧,抬脚向他二姐的房间走去。这件事必须让更多的人知道,好预先做了准备。

这边,颜丹青虽然已经抓着顾千珸的手腕睡着了,却是不停说着胡话,眉头紧皱。顾千珸一遍一遍拧着毛巾,不禁抬手轻抚了他的脸,轻抚了那条禁锢着他灵智的抹额。被他拂过,六瓣雪家纹闪起微弱的白光,一闪一闪,突然间,抹额发出刺眼的白光,顾千珸猝不及防被这股白光吸进了六瓣雪家纹抹额。

即使被突然吸进抹额,顾千珸也是面无表情,平静冷漠淡然的观察着这个满天白色,金光闪耀的世界。忽然,他看见一抹雪白提着剑杀气腾腾朝远处天边的一座宫殿飞去,是颜丹青,不,应该是城晴。因为他看到那个人额头没有抹额,而他身后跟着的提剑仙人也是喝他道:“城晴,仙界不是你可以随意闯的,回你的冥界去。”

城晴?这是颜丹青的第一世吗?

顾千珸想要跟去,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入了梦境还是怎样,如果是梦境,那这一定就是颜丹青的梦了,如果不是,那又是谁拉他进来这个异世界的呢?颜丹青还在发着高热,他该怎么回去呢?

进退两难之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仙君,是我,我是夕月。”

“夕月?”

顾千珸道:“你是夕月宫主?”

“正是。”

一个白衣金边的仙子缓缓现在他面前,眉间一弯金砂月,发髻银簪素净淡雅,仙气凛凛。夕月宫主施礼道:“仙君,是我召您来的。”

顾千珸道:“你召我来?”

夕月宫主道:“我想求您重回仙界。不过在回仙界之前,你必须想起很多事,包括城晴。”说完,她玉手一挥,两人就来到了一个金碧辉煌无边无顶的大殿。

大殿上,一位白发仙人高坐,鹤发童颜无情冷面,不怒自威周身灵力飞绕金光闪烁。而大殿下,颜丹青提剑怒指,喝道:“你把嫣娘贬去哪了?”

白发仙人目光沉沉,道:“昀灵君自己要求的,何来被贬一说?”

颜丹青不信,祭出冥王印,一场混战即将展开。

第61章:向心(四)

冥王印被祭出,整个大殿开始晃动,大殿之上的白发仙人却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然而他沉得住气,其他仙人们却沉不住气了,拿着仙器猛地朝颜丹青挥来。

顾千珸不禁向前一步,夕月道:“你不用紧张,这个时候阿暖还是很厉害的,如果不是之后被洗去记忆又佩上这条特殊的家纹抹额,以他的能力仙界根本奈何不了他。”

“你不必如此看我。我只是在赎罪,如果我当初没有拒绝,如果当时下去人界传道授业的是我,我哥哥他也不会代替我下凡,不会认识阿暖的母亲,两人也不会相爱更不会生下他。我分出一股灵力注入六瓣雪家纹之中,为了赎罪也为了保护他。但是现在,我的灵力快耗尽了,我需要你记起前尘,救我从冷月宫中出来。抹额是我炼制的,我有办法摘掉它,但现在的我只是一股灵力,除非我从月宫出来。”

夕月讲得很认真,但顾千珸却是心不在焉。大殿那边仙鬼混战,颜丹青执剑站在原地,周围全是红瞳恶鬼,勇猛无敌的杀戮机器,即使是仙器在手的仙人,对上赤手空拳的红瞳恶鬼也是棘手的很,自顾不暇。

突然他看到,现在的颜丹青还不是冥王,因为他刚刚遭了恶鬼反噬吐出了一口鲜血,之前他都是依着剑才勉强站立的。

他想冲过去,却被夕月拦在殿外,她道:“这些只是阿暖被封印的记忆之一,即使你现在过去也救不了他。别说是大殿之上的仙帝,就是下面的小喽啰你都打不过。”

顾千珸瞥她一眼,冷冷地道:“让开。”

夕月有些怒了,道:“这不是幻境也不是单纯的记忆,你会死的,真真正正死在这里。阿暖他还在生病,你死了谁来照顾他,谁来保护他?”

顾千珸道:“我不会死的。”说罢,他便拔出菩提剑闪身上前,护在颜丹青身边。

看到他出现,颜丹青愣了,所有的仙人仙子们也愣了,大殿上的白发仙人拍案而起,喝道:“昀灵君,你……”

顾千珸扶起颜丹青,冷冷扫退周围想要上前的仙人和恶鬼,低声道:“把冥王印收起来。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颜丹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了两下,不确定道:“你是嫣娘还是顾琰?”

顾千珸不答,道:“先把冥王印收起来。”

颜丹青道:“你回答我就不收。”

“……”

顾千珸道:“都是我。”说罢,又催促道:“快把冥王印收起来。

如果之前他没记错的话,这些在他梦里都是出现过的,他记得这之后,颜丹青遭受反噬被判官接回去当了真正的冥王,而他也看到一条崭新的六瓣雪家纹抹额被人掉包,正是夕月宫主做的。

夕月吃惊的看着他完好无损的背着颜丹青走到她面前,半晌,愕然道:“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如果他现在就记起来了,那么她之前所做的努力不都烟消云散了吗?不行,她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如果错过了了这次,她可能永远都不会从月宫中出来了。

随着他们迈出大殿,身后金碧辉煌的大殿也瞬间消失。夕月向前一步,拉着顾千珸的衣袖哀求道:“求求你了昀灵君,看在我是阿暖唯一亲人的面子上把我从月宫中救出来吧,我不能和阿单分开的,我们不能分开的。”

她哭得很痛,道:“我也是一时糊涂信了仙帝的话,只要你把我从月宫里救出来,我立刻把阿暖头上的抹额解开,我一定立刻把他头上的抹额解开。”

顾千珸看着她,一字一句,刻心入骨,道:“你不能和他分开,难道就要分开我们吗?”

颜丹青伏在他背上,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从他记事起的每一件事他都记起来了。他压着上涌的恶血,道:“放了她吧,她在我小时候来看过我,唤我阿暖还把我送到了仙人阁,纵然她千般不是,也是为情所困。”

夕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握住颜丹青垂下的手,激动的哭着道:“阿暖,原来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我去看过你。”

颜丹青道:“当然记得,就连当初你偷换抹额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夕月的手一怔,紧张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仙帝,是仙帝逼我……”

颜丹青笑着道:“我知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来一直护着我。虽然没什么大作用就是了,哈哈哈哈……”

顾千珸沉声道:“别笑,小心伤。”

见他如此担心在意颜丹青,夕月又转继续哀求他道:“昀灵君,你就救我出来吧,一出来,我就立刻解开阿暖头上的抹额,我发誓。”

顾千珸沉默不语,颜丹青道:“救你可以,不过……”

听完颜丹青说得,夕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白的过头,摆手道:“这怎么行,我一个罪人,这怎么能当你们的、你们的……”

话没说完,就听颜丹青突然哎呦了一声,委屈的道:“你掐我干什么,我可是病人。”

顾千珸道:“是病人就不要多说话,好好休息。”

“……”

颜丹青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愿意娶我,我娶你怎么了?”

“……”

夕月无奈叹道:“这些事情还是以后再说。我在月宫中看到阿单他犯下不少错事,我不单是为了情,更是为了义,我不能看他继续错下去了。他做了很多坏事,但都是为了我,我不求你们能原谅他,只求你们能成全我们。”

颜丹青道:“就是你求我们原谅,即使我原谅你了,嫣娘也不会原谅你们,谁让他这个人心眼小,只能装下我一个呢。哈哈哈哈……”

“……”

“……”

沉默片刻,顾千珸道:“抱歉,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我不会再回去了。不过我可以告诉怎么从月宫里出去。”

夕月紧张道:“怎么出去?”

顾千珸道:“散尽灵力,自除仙籍。”

他想起来了,他当初根本不是被贬,而是被关在了昀灵殿内。那时,他发现自己对一个人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心思,而且这个人还是个男人。他虽然不懂男欢女爱,不懂红尘铅华,却也在人界看到过,知道他这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夕月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道:“散尽灵力好说,但自除仙籍?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的。”

顾千珸道:“世事无常,万事皆有可能。”说罢,他便背着颜丹青往一处金光走去。

夕月宫主愣在原地,一直重复着那句“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的”。

自除仙籍轻则失去前尘的记忆,重则魂飞魄散,是比归元稍低一级的自我惩罚,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和归元一样,魂魄归于天地,自此,世上再没有这个人。就像——她哥哥一样。

颜丹青回头看了一眼逐渐透明的夕月宫主,道:“看来她的这股灵力确实是要用完了。想想她也怪可怜的,天上人间,互相遥望。”

顾千珸冷哼道:“他们可怜?”

颜丹青轻轻揪了他的耳朵,笑着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梦呢,我做了那么多回,如果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恐怕永远也不会从这个梦境走出去。”

顾千珸道:“你也闯进过我的梦,所以我知道。”不仅如此,他还记起了前尘,记起了他那个被误会了的名字。

须臾,他解释道:“嫣娘其实……”

话没说话,颜丹青突然咬了他的耳朵,片刻,他松开了口,笑着道:“让你掐我,哈哈哈,被咬了吧。”

顾千珸还是想要解释,道:“其实嫣娘……”

颜丹青打断他的话,戳着他的脸颊,道:“我知道我知道,嫣娘是当时站你附近那位姑娘的名字嘛,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我就觉得这么好的名字配她可惜,配你更合适。你不喜欢吗,我可是喜欢的,难道你就不想听我喊你的小名?”

顾千珸斩钉截铁道:“不想。”

“……”颜丹青道:“你这个人就不能让让我,我现在不仅受伤还是个病号,你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说句你想吗?”

顾千珸道:“之前让过了,这次不行。”

“让过了?”

颜丹青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你那么聪明怎么会输给我,原来真让我猜中了。好啊,你又骗我,我决定不娶你了,决不。”

顾千珸道:“我没骗你,是你自己不问的。”

“……”

颜丹青叹息道:“那时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我其实很想问的。”

顾千珸道:“那你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我也很想告诉你的。”

“……”

颜丹青瘪嘴,道:“你想气死我是吧,拿着我的剑还气我,我现在可是病人,随时都能吐血而亡的。”

顾千珸道:“不会。”

颜丹青道:“不会什么?”

顾千珸放他下来,面前一道金光流转的大门,他转过身拥他入怀,轻声道:“你不会死的,以后我会保护你。不管仙界还是冥界,都不能奈你何。”

颜丹青道:“我现在有了记忆,等摘下抹额,别说是仙帝,就是十个仙帝我都给他掀翻。”

顾千珸紧紧抱着他,沉声道:“阿暖,我喜欢你。在慕容府的结缘树下,只一眼,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颜丹青一愣,道:“突然间说这个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顾千珸道:“这里是你的梦境,我怕之后我会忘记。”毕竟之前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他闯入颜丹青的梦,他恐怕也是一辈子不会知道,那根本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他们的记忆。

颜丹青笑着安慰他道:“你忘了不是还有我吗,我记得就行了。”虽然他的记性也好不到哪去。

顾千珸道:“那不一样。我的记忆和你的不一样。”

颜丹青道:“怎么不一样了。我觉得都一样啊,有你有我,哪里不一样了?”

顾千珸沉默,拉起他的手,道:“回去吧。”

颜丹青拉回他的手道:“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回去了,我要住在梦里。”

“……”

颜丹青看穿他的动作向后一蹦,笑着道:“哈哈哈,抱不着,哈哈哈……”

“……”

看着近在眼前的顾千珸微暖舒适的后背,颜丹青拍了拍,问道:“累不累,累了还是抱着吧,我也很累的。”

顾千珸道:“累就不要多说话。”

一只手把颜丹青扛在肩上,一只手艰难的解着金色大门上的仙锁。颜丹青道:“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我下来一剑劈开它好了。”

话刚说完,咔嚓一声,锁被顾千珸徒手捏成好几个碎片,顺手拍了颜丹青的屁股,低声喝道:“别乱动。”

虽然只是被拍了屁股,颜丹青脸上却是辣红一片,羞的滴血,不敢再乱动、乱扭、乱摸,老老实实一句话也不说。等他们从梦境里走出,颜丹青便迅速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他的脸红的厉害,可不能让顾千珸看见他这个样子。

顾千珸猛地从梦境里走出,睁眼便看到颜丹青快速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还没说话,就听屋里一个声音尴尬道:“抱歉哈,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来看看水是不是该换了,不过看样子应该不用换了哈,哈哈哈。”说着,鱼浅就不动声色往门口挪去,打开门出去关上门后百米冲刺的行出百米,又折回来抓过蹲在外面昙花盆栽处对着叶子消化食物的尧天。

然而他低估了尧天的逆天成长能力,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一只手就能被拎起来甩的小孩子了,而是个几乎和他一般高的英气少年。为什么要说是少年,因为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他这大高个一点也不符,明显是长猛了。

鱼浅摸着下巴叹道:“你究竟吃了多少灵株,怎么一会就吃的这么高?”

尧天撑得面无表情,道:“不多,厨房里的差不多吃完了。”

“……”这可是他们三年都吃不完的量,而尧天一人不到一个时辰就差不多吃完了,怪不得长那么胖了,可真能吃。

吃惊的不止他一个,当他胡吃海塞时候厨子们都看呆了,生怕他突然大补过头七窍流血而亡。不过看到时间长了,便担心他吃得腻了,纷纷变着法给他做药膳,最后竟变成他一个人当评审,几个厨子各显厨艺争夺厨房老大的比赛。

鱼浅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还是挺幸运,想当初我们家厨子有二十几个。被我开了十几个,就是因为没事爱搞比赛争个第一。”

第62章:向心(五)

尧天面无表情的打了个饱嗝,妖气溢出,一团火焰直喷面前的昙花盆栽。鱼浅眼疾手快,一掌把他拍在远处,忙上前仔细看了那株昙花,见叶片各处并没有烧灼的痕迹,才放心的转过身,道:“还好还好没有烧了这盆栽,不然等颜丹青病好了,一定追着你揪耳朵,拽尾巴。”

听他一说,尧天连忙捂着了嘴,小心的看了周围,尾巴卷在腰上紧紧缠绕,小声道:“你别告诉阿暖,要是他知道我差点烧了他的昙花,一定饶不了我的。”想他以前在枫溪涧的小木屋时,不过是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就被颜丹青追着打了半天。

见他如此害怕模样,鱼浅不禁对他勾勾手,坏笑着道:“放心吧,他现在一时半会出不来。走,我先带你去消消食。”

尧天鄙夷的看着他不敢过去,小心试探道:“消食?怎么消?”

鱼浅指着天边逐渐靠近的黑云道:“那里。”

没想到孟婆才走了不到半日,那些恶鬼就已经闯入了人界,速度可真是够快的。

望着天边逐渐靠近的黑云,尧天摩拳擦掌,应道:“好。”

他现在压抑着妖气,集聚的灵力无处挥发,正好拿那些恶鬼消消食。须臾,他又奇怪道:“这些恶鬼的级别很低,鬼气也不是最纯,怎么能跑在地狱九大恶鬼之前来到人界呢?”

鱼浅冷哼道:“管他纯不纯,我一箭都给它射得魂飞魄散。”说罢,他便拿出花奴鼓,道:“先不要惊动沐溪涧的其他人,就我们两个去。这波恶鬼不多,我们两个足够了。”

尧天点头道:“明白。”他也觉得这波恶鬼等级太低,也只够消消食,后面等级高的才适合他出尽全力。

二人闲话少说,即刻动身,一道青光载着一抹橘色快速朝那片黑云飞去。

而其他各处,在半个时辰前各个世家门派皆收到了从沐溪涧发出的紧急令,正当他们对信的内容不明所以的时候,远远地,天边传来轰轰隆隆的雷声。各家出门远望,大惊不已,只见沉沉黑云鬼气翻滚着压境袭来,压至最低空时又迅速分裂成数百块,直朝各个世家门派飞去。

明镜亦非台身为玄门世家之首,在收到信的那一刻,以最快的速度派出不少弟子前往各地增援,而明镜台也加强了结界。

陆十瑞皱眉肃目,这些鬼气黑云是奔着玄门百家来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这是拂松鬼仙卷土重来向他们复仇的。

他能想到,别人也能。

虽然这些鬼气汇成的黑云只是从洛邑上方飘过,直奔明镜亦非台而去,但城里的百姓却是如临大敌,个个恐惧害怕,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中。也有些大胆的,指着天上的黑云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全都是骂颜丹青的。

这边沐溪涧,颜丹青确是不知道外面他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了。他蒙着被子不到一盏茶时间,便忍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紧紧抱住了顾千珸。眼泪哗哗的流,大哭道:“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被关在冥王殿时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

他哭道:“冥王殿里很黑,他们把我关在冥王殿,整个殿内只有我自己。我很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就像千年前你不辞而别,我闯上仙界却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他们说你被贬了,成了凡人,可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你,不管是人界还是冥界,都找不到你。”

顾千珸抱着他默默流泪,道:“阿暖,我爱你。我不会再不辞而别,不会再留你一人。不论是与谁为敌,我都不放你走。”

闻言,颜丹青流着泪抬手想要去解头上的抹额。他不想顾琰为他冒险与人为敌,不过,只要解下这条抹额,谁也阻止不了他,顾琰也不会与任何人为敌。然而他费力的解了半天,除了头痛欲裂之外,抹额纹丝不动。

顾千珸心疼的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怀里,道:“我来。”说着,他抬手,一股灵力注入抹额,结印画符,轻轻松松解开了抹额。

感觉头上突然轻松,颜丹青吃惊的用泛着泪花的眼睛看着他,道:“你怎么解开的?”

顾千珸把手附在他的手上,道:“……用这里。”

他的手很暖,胸膛温热。然而颜丹青却觉得很烫,浑身上下每寸肌肤都是烫的;不止顾千珸,就连他身上也是燥人的发烫。眼神也开始迷离,无力的偏头倚在顾千珸的肩膀。

顾千珸察觉到他的异样,摸了他的额头,眉头微蹙,轻声道:“快躺下,你的烧还没退。”说着,便要起身去拧毛巾。

颜丹青迷迷糊糊抱着他不让他走,喃喃道:“你别走。”

“我不会走的。”

顾千珸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轻声哄道:“阿暖乖,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颜丹青不满足的拉过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眨了眼,笑着道:“嫣娘,我也爱你。”,说罢,便乖乖躺下盖好了被子。又道:“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

顾千珸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这水还是被鱼浅换过了,是洗华池里的水,冰冰凉凉的敷在额头很是舒服。颜丹青闭着眼享受这一丝丝清凉,顾千珸一只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拍着,道:“外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他们会解决的。”

闻言,颜丹青偏过头望向窗外,道:“外面鬼气很分散,等级也不高,我不是担心他们解决不了,而是担心其他的事情。”

万鬼倾巢,是个明白人都会认为这是他回来复仇的吧。想到这,他又笑了,道:“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回来了,还光明正大的跟在昀灵君的身后逍遥了一阵。”

顾千珸看着他,道:“你在担心他们会认为这万鬼是你卷土重来,为复仇而召出的武器吗?”

被他说中,颜丹青拉过被子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道:“是挺担心的。不过这万鬼不是我召来的,也不是我把他们从地狱放出来的。”

顾千珸道:“我知道,不仅我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你不用担心。”

明镜亦非台钟楼之上,陆十瑞站在最高点,仿佛那黑乎乎的鬼气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抬眼看去,明镜台的结界上空到处是刀光剑影、琴瑟和鸣,伴随着恶鬼的嘶吼与凄厉的长啸。

比起明镜台这边,其他地方算是好的多。那些黑云就像之前已经预谋好了一样,哪个玄门世家实力越强,上空黑云翻滚携着的恶鬼就越多。

但,还是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沉霄阁。

沉霄阁的上空虽然没有黑云笼罩,里面的人却能隔着结界察觉到外面那躁动的鬼气。顾子春站在校场望着天空,身边围着那群孩子,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和他们没关系。

沐溪涧后山的竹林上空,鱼浅带着尧天冲向那群朝沐溪涧袭来的黑云,突然间,一股妖气瞬间炸开。鱼浅猝不及防被那股爆发出的强大妖气震的向后退了好几米,然而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确是惊呆了,这是尧天?这分明是一只大橘猫,不是,一只大老虎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根本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细节。身形巨大的尧天漂浮在空中,怒吼一声抬掌向黑云呼去,他这一掌携着妖气卷着灵力,只一掌便拍散了最前面的恶鬼。临死的惨叫声回荡于天地,鱼浅呆若木鸡愣在一旁,这根本不需要他出手,尧天怕是打完了也消食不了,只能说是热身消化掉一株两株灵植。

果然,尧天几掌便挥散了那些恶鬼,面无表情打了个饱嗝。

鱼浅回过神来,不禁拍掌叹道:“这就是你的原形?”

尧天又打了个饱嗝,化为人形后不屑哼道:“我以前可比这威风多了。”他可是少有的天生育有灵智,天生就有两尾的神兽,千年来这世上仅有他独一个。

看着他神气的模样,鱼浅笑着道:“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动作和颜丹青几乎一模一样。”

闻言,尧天骄傲道:“那是自然,阿暖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生死之交。”

鱼浅却笑着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宠物吧,你忘了他揪你耳朵拽你尾巴的事了?”

尧天脸上一变,孩子气的冷哼道:“你这是在挑拨离间。阿暖不记得我了,但还是很喜欢我的,他看见我就不会哭了,还抱着我睡觉。”

鱼浅笑道:“你可拉倒吧,他只喜欢顾千珸,你当真以为他是因为喜欢你才抱着你睡的?你可真是太傻了,他那个人怕冷,你那么胖,毛茸茸的软乎又暖和,他当然抱着你睡啦,不然你回去后以人形问他,问他还让不让你和他一起睡。”

尧天哼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大冰块看我不顺眼,我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鱼浅笑了笑,望了下四周,最终看向东南,道:“沐溪涧的解决了,我们去滇池看看吧。”虽然墨简可能已经把那些恶鬼都解决了,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

尧天点头道:“正好,我还撑着呢,这点可不够我消食的。”说罢,两人便化为一道光朝滇池飞去。

外面人人自危,屋内,颜丹青却是睡得很沉,顾千珸坐在床边,按时为他更换毛巾。

颜丹青睡脸柔和,他现在有了记忆,已经不会再被前世的记忆噩梦惊扰。而那条禁锢他千年的六瓣雪家纹抹额依旧佩在他额头,不过这条抹额现如今已经不再是仙器,而是一条与缘结绳用处无异的结缘抹额。

第63章:向心(六)

不同于往日的噩梦,这次的颜丹青做了一个美梦,一个他记忆里非常美的一段美梦。

睡了一晚又做了一个美梦,醒来还看见顾千珸坐在他的床边,颜丹青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他笑着坐起身,一把抱住顾千珸,轻声道:“我爱你。”

顾千珸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我也爱你。”说完,他又问道:“好些了?”

颜丹青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得意道:“不止病好了,我的灵力还恢复了一些呢。”说着,他便炫耀似得捏诀召出几团鬼火,随机又一掌拍散,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顾千珸摇头道:“不知道。”他整夜都待在这里,虽然能感觉到外面沉闷的鬼气在渐渐消失,但一种不好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两天了,孟婆之前说过的地狱九大厉鬼还没有出现。

他说过,不能让颜丹青看到这九大厉鬼,虽然没有具体解释,但从他紧张的程度来看,他并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危言耸听。

滇池那边,待到鱼浅和尧天赶到的时候,确是如鱼浅猜测的那样,所有恶鬼都被墨简消灭光了。两人之前在望乡村并肩作战,没时间在意以前的不愉快,然而现在不同,两人见面之后不免有些尴尬,相互客套了几句,见到白薇平安无事后他便带着尧天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又带着尧天拐了几个弯,他说过要带尧天消食的,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对一只肥猫食言不是。然而即使拐了弯,打了一些怪,尧天还是觉得很撑,时不时喷出几小团火焰烧焦了来不及避开的鱼浅的衣服。

睡了一觉又有顾千珸在身边,颜丹青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满面春风,出门看到鱼浅那身被烧穿了几个窟窿的衣服时,他不留情面的笑话了好久,直到鱼浅无奈换了一身回来他才止了笑,询问外面的事情。

因为被他嘲笑,鱼浅只是简单说了一下,颜丹青听着一句话没问,因为他根本没怎么听明白,直到末了鱼浅的一句话,他才看向尧天,惊讶道:“你真的是一只大老虎?”

尧天站起身,昂着头道:“怎么,不像吗?”

“……”

他的个子又长了,比鱼浅还要高出一点,比颜丹青就不止高出一点了。颜丹青看着他,无语片刻,道:“为什么你们都能长那么高,现在除了那几个孩子,我一点也不想和你们走在一起。”说完,他又笑着道:“不过,嫣娘除外。”

鱼浅疑惑的看了看四周,道:“嫣娘是谁?”难道除了顾千珸,颜丹青还是喜欢女人的?

颜丹青自豪的牵起顾千珸的手,正色道:“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嫣娘。”

顾千珸面无表情,只是抬手理了理颜丹青被风吹起的抹额尾巴,态度不肯定也不否定。

闻言,鱼浅和尧天都惊呆了,一个找借口去洗脸,一个找借口去消食,然而他们两个目的不同却是去往了一个方向。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是心有灵犀,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颜丹青和顾千珸远远的。

两人快步走出很远才停了脚步,鱼浅长叹道:“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顾千珸怎么还有这么、这么一言难尽的名字。”这名字和他的气质与长相可是完全不符啊,要说颜丹青叫嫣娘也就算了,他们也就忍了,毕竟他长得比女的还好看,但顾千珸却是男子气概十足,要说他是冷美人还好一点,但叫这个名字就有点……变态了。

尧天学着他的样子摸着下巴道:“确实很变态,没想到大冰块还有这么个名字。”

“……”

鱼浅白他一眼,无语道:“你……就不怕被顾千珸听到?”这些话心里说说也就够了,这傻猫怎么还真说出口了?

尧天看他,无所畏惧,道:“你不是也说出来了,你就不怕被大冰块听到?”

“……”

鱼浅尴尬的笑了笑,咳了几声嘱咐道:“这些话就你和我知道就行,不要让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知道,明白了吗?”

尧天白他一眼,冷哼道:“你当我是傻的吗?我还想和阿暖一起玩呢。”

“……”

看来这家伙长个子的时候也没少长脑子,鱼浅无奈的摆摆手,道:“得了,我们就各自散伙吧,累了两天了,我得好好休息休息。”说着,他便打了个哈欠,往自己房间走去。尧天回头望了一眼颜丹青所在的方向,思躇片刻,还是和鱼浅一样休息去了。他暗暗发誓,他要养足精神,这次,他一定要好好保护阿暖。

颜丹青等了半天不见他们回来,便知道他们一时半会是不会来了,想起之前梦境里的事,便问顾千珸道:“你的初弦呢?又封剑了?”

顾千珸拿出初弦,轻松的便拔剑出鞘,道:“现在已经不会再封剑了。永远。”

见状,颜丹青道:“要不要练会儿剑,湘云剑断了,殊途剑我也不知道在哪,菩提剑我一次没用过,大战来临之前我得磨合磨合,万一不顺手我就不用了。”

顾千珸道:“去校场吧,这时他们应该正在切磋。”

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颜丹青不免有些吃惊,道:“你怎么不拦着我,我可是大病初愈。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你就不怕切磋的时候他们不小心伤了我?”

顾千珸小心的拉他起身,道:“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校场内果然如顾千珸所说,小辈们正在三对二切磋,见他来了纷纷停手,表情如一的盯在他攀着顾千珸肩膀上的手臂,还有那歪歪扭扭恨不得整个人趴在顾千珸身上、笑得灿烂无比的颜丹青的脸。

笑了一会,颜丹青抬手打了声招呼,道:“好久不见了,你们有想我吗?”

“……”

两人无语,两人望天,只有念起微笑着回他道:“燃公子别来无恙。”

颜丹青摆手道:“无恙无恙,来来来,你们谁来和我切磋切磋剑法。”说着,他便接过菩提剑,一把拔出剑身随手扔了剑鞘正好被顾千珸接住,放在那张古琴旁边。

小辈们犹豫着不敢和他切磋,纷纷看向顾千珸,询问他的意见。因为之前十天的训练指导,他们对顾千珸是更崇拜了,对颜丹青却是更无奈了,疯疯癫癫的,还没大没小整天粘着他们的昀灵君。

顾千珸坐在琴边对着他们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手下留情。接着,他便拿出一方手帕,认认真真擦拭琴身。这张琴被遗忘了两天,本该沾了不少露水与尘埃,然而他一遍擦拭下来却是毫无尘埃,和他们拿到琴时一模一样,不染铅华。

得了允许,小辈们也不再拘束,商量了一番制定了策略。在他们眼里颜丹青是很厉害的,包括一直被蒙在鼓里却每次切磋都很高兴的陆怀序,在败给颜丹青一次之后也是对他的实力佩服不已。

在他们商量策略的时候,颜丹青认真观察了一番菩提剑。

这把剑比着他的湘云还要长上一点,却是比着湘云要轻,但大体都是差不多的,都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宝剑。

待他研究完剑身上面繁复细小的经文,这边小辈们也商量好了策略,慕容菱悦第一个与他切磋,她执剑在前,二话不说便朝颜丹青刺去。

颜丹青连跳几步才躲了过去,有惊无险,慕容菱悦皱眉不满道:“你退步了。”

“……”

颜丹青道:“我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但决不是我退步了,而是你进步了。”说罢,他又笑着道:“暗算的功夫进步了。”

说着,他也捏着剑诀,然而菩提剑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颜丹青无奈的又捏了剑诀,毫无动静,心下一惊忙摆手道:“等等等等。”他的灵力不是恢复了一些吗?怎么又没了?

这就很尴尬了,是他自己要求要切磋的,要是他突然变卦不再切磋,这些小辈们该怎么看他,鱼浅知道了又会怎么嘲笑他,不用想也能猜到。突然间,颜丹青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嘲笑鱼浅的,更不该逞强在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之前与他们切磋。

等了片刻,慕容菱悦看出他的不对劲,问道:“你的灵力这么快就用光了?”

颜丹青道:“怎么可能。”他的灵力可是多到用不完,不过突然之间他的灵力怎么会没了呢?他疑惑着不经意看向顾千珸,只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竹林。

一切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颜丹青恍然大悟,怪不得顾千珸二话不说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是想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然而他这个人向来都是迎难而上的,他气冲冲走过去,道:“是你搞得鬼是不是,说,你用什么封印了我的灵力。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这些孩子。”

“孩子?”鱼末正想反驳,想到颜丹青的身份又咽了回去。好吧,和冥王比起来,他们的确是群孩子。然而比起颜丹青喊他们是孩子,更让他们好奇和吃惊的是,顾千珸在听到颜丹青要把他的名字告诉他们的时候,脸色变得微妙起来。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漠,但还是有一点微弱的不同,他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看来那个名字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名字’那么简单。

颜丹青也看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违和,眉眼一弯坏笑着道:“昀灵君啊昀灵君,被我抓到小尾巴了吧,哼哼。”

顾千珸撇过头去想以沉默掩饰,然而颜丹青对他这点小心思可是摸得透透的,一勾手便把他的脸给掰了回来,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唇角勾起笑着道:“不说我也猜的出来。”他指着额头的六瓣雪家纹抹额,道:“你是不是在这上面动手脚了。”

顾千珸看着他,即使被拆穿了他也是稳如泰山的镇定,依旧一言不发。

“……”慕容菱悦看了片刻,无奈地摆手道:“走了走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切磋吧。”说完,她又小声嘟囔了几句,惊得夏黎彰赶忙捂住了她的嘴,惊得剩下三人也是抬起她逃也似的一路狂奔。

她的声音很小,距离颜丹青和顾千珸也不近,然而顾千珸的耳力和颜丹青的耳力可是一级,两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颜丹青面色一红,轻咳几声收剑入鞘,道:“有、我们两、你、我和你、你和我真的……”

“……”说着说着,颜丹青乖乖闭嘴了,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再次消失了。

收起剑,坐在顾千珸对面抱起长琴,颜丹青轻柔的拂过琴身,一阵阵醉人撩心的琴音伴着竹叶的沙沙声回荡在整个校场,回荡在整个沐溪涧内。

第64章:向心(七)

竹叶沙沙,颜丹青琴音突然斗转为急,一道灵光携着带有杀意的剑气划过校场上空,击在不远处的竹林上,十几根竹子应声而折簇簇断落。

听到动静,竹林外还没走远的小辈们,还有其他沐溪涧的弟子纷纷赶来校场。而待离校场最近的鱼末他们赶到时,校场与竹林已经面目全非,整个校场的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大坑,坑底焦黑兹兹冒着黑烟。

“是商单。”

鱼浅赶到,仔细查看了那些竹子的切口还有坑里依然兹兹闪烁的电光。这是商单的灵弓麝月射出来的,一旦射出便势如闪电雷霆万钧,但这些坑大小不一,显然他射箭的时候很匆忙。鱼浅也善用长弓,别人看不出来他却一眼就看出了,商单在躲,出剑也很匆忙,他被人压制了。

慕容菱悦看了看四周,不解道:“昀灵君和那个谁回去了还是追出去了?”

闻言,鱼浅便笑了,摆手道:“都散了散了吧,他们两个出手谁也打不过的。”原来是顾千珸和颜丹青,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休息。但慕容菱悦的另一句话却让他心下一惊,猛地转过身,问道:“你说他没有灵力?”

鱼末道:“我们都看到了,他连剑诀都捏不出来。不过……”

鱼浅追问道:“说啊,不过什么?小兔崽子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

鱼末白他一眼,道:“不过他的灵力好像是被昀灵君给封住了。”

鱼浅不相信的看了他们几人,狐疑道:“封住了?”

这时,一声琴响,一道剑光,颜丹青大笑着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他身后还跟着脸色不太妙的顾千珸。待两人落地,顾千珸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胡闹。”

“???”

颜丹青抱着琴委屈道:“你凶我。”

“……”

顾千珸蹙眉道:“我没有。”

听到颜丹青的声音,晚来的尧天紧张的从人群中扒出,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颜丹青,低声问道:“阿暖,你和人打架了?有没有受伤?”

为让他安心,颜丹青展示着转了个圈,道:“我没事,一点事没有。”说着,他又笑着看向鱼浅,道:“抱歉啊,好好的校场被毁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是知道商单腿不能动,一开始就下手轻点了,唉。”

谁还没有落魄过不是?再且好歹他的腿不能动了也是因为他,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

确认是商单,鱼浅不禁疑惑问道:“商单呢?你们把他打败了?”

他话刚说完,就见顾千珸的脸更冷了,而颜丹青却是笑得灿烂,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把他给放了。他也怪可怜的,为情所困,一心想回去救夕月宫主,我一心软就把他给放了。”

鱼浅愕然道:“他可是把你踢下、咳咳……”说着,他又急刹车,扭头对其他人道:“大家都散了吧,就是天塌了也别出来。”

众人本来听得云里雾里,被他一轰更是莫名其妙了,疑惑着转身出了校场。鱼末和夏黎彰眼神相对,一人捂嘴四人抬起掏出小本准备记笔记的慕容菱悦快速离开了。

“……”

颜丹青汗颜,扭头对冷着脸的顾千珸道:“菱悦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你就不管管那几个狼崽子?不背着抱着也就算了,也不能这样没形象的抬着啊!这像个什么样子?”这根本不像个样子嘛。

然而顾千珸好像真生他气了,气他放跑商单这个一直想害他的坏人还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只见他微微蹙眉,偏头背过身去,冷冷地道:“回去了再说。”

颜丹青一怔,心知不妙,顾琰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这该怎么哄,这没法哄啊!

见他越走越远,颜丹青有些急了,鱼浅笑着道:“哎呦呦,让你心软。活该。”说着,他走了过来,把望乡村的事情和商单踢他下人间道的事情讲了一遍。颜丹青听了只是“哦”了一声表示了解,尧天却是腾地就怒了,指着颜丹青道:“商单这个恶人,你怎么能放跑他呢?”

颜丹青不以为意,道:“他都被我打成那个样子了,没个一年半载都出不了门、见不了光,你们还想让我怎样,他现在是人我是鬼,杀他可是要被雷劈的。”

闻言,尧天说不出话来,鱼浅也是脸色非常不好,他们都见到了颜丹青被天雷束缚在结界里,孤立无助,只能自己默默受苦。见他们表情沉重,颜丹青无奈道:“你们不要这样严肃吧,我乱说的。”

尧天温怒道:“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我会担心你的。”

鱼浅也低声喝道:“我他妈长这么大从来没怕过什么,但这个天雷真是把我吓怕了。”

与他们二人又胡扯了几句,颜丹青突然问道:“顾琰生气了,这该怎么哄?”

鱼浅冷哼一声,看了眼尧天,道:“你自己想,谁让你心软放跑商单的,你活该。”说着,他就转身离去了。

颜丹青看向尧天,哪知他也和鱼浅一样,冷哼一声道:“活该。”

“……”颜丹青无奈摊手,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喊道:“别走啊,我不认识路,你们谁告诉我怎么回去啊。”

两人充耳不闻,跳过一个个坑越走越远,突然,尧天回头了,颜丹青看到一丝希望,笑着刚准备说话,就听尧天冲他喊道:“活——该。”说完,还摆了一个和他个子完全不符的鬼脸才大摇大摆离去。颜丹青愣了,尧天跟着鱼浅学坏了,非常坏。

寻寻觅觅好久,颜丹青才回到他和顾千珸住的那间竹楼,先是趴在窗台向里望了几眼,见确实是他们住的那间房才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

顾千珸冷着脸坐在桌边,初弦剑放在桌子上,颜丹青无话可说,瞥见光秃秃的初弦剑柄时不禁问道:“咦?我给你的剑穗呢?”说完,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已经死了,剑穗上的珠子肯定碎了,而剑穗肯定也被顾千珸给解下来了。

眼眸低垂,颜丹青心虚不已,小声道:“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顾千珸看向他,拉过他拥入怀中,沉声微怒道:“我很担心你。以后不要胡闹,不要意气用事,不要……”

说着,他忽然眉头微蹙低声喝道:“拿开。”

颜丹青笑盈盈抬起头,道:“不拿。你发誓以后不再生我的气,我就拿开。”

“……”

顾千珸神色微凛,道:“拿开。”

颜丹青笑着坚持道:“你发誓,不发誓我就……”说着,他手腕一动,顾千珸脸色一变猛地抓住他的手握得他生疼,疼得他呲牙咧嘴道:“疼疼疼,你放手,你放手我就拿开。”

顾千珸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在颜丹青耳旁晕开,听得颜丹青脸刷的就红了。

这不是他的顾琰,这是谁?

他吃惊的看向顾千珸,只见他已经收了笑,目光紧紧盯着他看。颜丹青很识趣的松了手,避开他的目光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低声道:“你别认真啊,我就想哄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哄,我就是不想让你生我的气嘛。”说着,他抬眼看向顾千珸,问道:“你还在生气吗?我是真的没办法,我现在自身难保,为了不惹眼只能放过他。”

说到这事,顾千珸脸又沉了,道:“你可以放过他,但为什么要拦着我。”如果不是他拦着,说不定,说不定商单已经从这个世界灰飞烟灭了。

颜丹青窝在他怀里,卷着抹额尾巴小声道:“恶人自有恶报,我不想让你做恶人,更不想让你的手沾上尘埃。”他是冥王他很清楚,那些在忘川河里洗去铅华的鬼魂和地狱里洗去尘埃的厉鬼邪魂们,为了洗去这些,他们不得不忍受千年万年的生不如死之苦。

他抬头轻吻了顾千珸的脸颊,含情轻声道:“嫣娘,我不想你受苦。”

顾千珸看着他,他何尝不和他想的一样,不想颜丹青受一丝痛苦。沉默片刻,顾千珸沉声道:“下不为例。”

颜丹青笑着应声,道:“嗯,下不为例。”

不会再有下次了,颜丹青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快些恢复灵力,一定要强大到整个仙界都拿他没办。不,他一定要强大到整个三界除了顾千珸,都拿他没办法。

——第三卷·执笔丹青·皮肤——

第四卷:墨绘丹青

第65章:点墨(一)

元玺元年八月十五,明镜亦非台。

自上次半年考核后,颜丹青就异常认真的每天跑去上课,但……他这个不认路的毛病着实坑他不浅。刚开始只是坑他自己,但现在连带着好几个人都被他坑了。

今日早课,他又因为没有及时找到亦非台而被乘风师兄罚站。分明他都提前一个时辰起床站在别院门口守着鱼浅他们了,准备待他们出来便跟着一起走,怎么会又迟到了呢?

“天上的星星真好看啊!”颜丹青不由自主感叹。

“天都大亮了哪来的星星。”

一旁的鱼浅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望着晴空万里暖风轻絮的天空,道:“你睡觉可真死,我们喊你半天都没反应,就差把你打醒了。”

“……”你们已经把我打醒了好吗。

颜丹青扯了嘴角无奈的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啊,害你们也迟到了。”说着,他又鄙夷的小声道:“为什么顾琰就没事?我们分明是一起来的,为什么就他被放进去了,乘风师兄可真是偏心啊!对着他就笑着,对着我们就严肃。”

听了他的话,墨简长叹一声,道:“顾千珸可是慕容府的宝贝,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就连慕容府家主都要敬他三分。”

听罢,鱼浅却哼道:“宝贝?顾千珸那孤僻的性格确实宝贝,我都想象不出来他小时候是怎么过的,不苟言笑性子孤僻,要是我和他是兄弟姐妹,不出一月,我肯定得被他那变态的性格给逼疯不可。”

墨简哼道:“你可闭嘴吧,人家顾千珸要是有你这么个兄弟姐妹的,你肯能连疯的机会都没有。”说着,他比划着手刀咔咔两下划过侧颈,又道:“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鱼浅不屑瞥他一眼,转而对两眼放空无神的颜丹青道:“我有个问题能问你吗?”

闻言,颜丹青看向他,然而不等颜丹青点头开口,他就忍不住问道:“你们在那个水潭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自从回来顾千珸对你的态度就时好时坏。你说他不躲着你了吧,碰面了却又一句话不说。”

他摸着下巴不解道:“今天早上我一出门就见你睡在别院门口,而顾千珸就站在你跟前一言不发。我当时就纳闷了,他一不喊你起来,二不径直离开,就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一动不动,我差点就以为是你连夜雕刻了一个顾千珸等身石像呢!”

“……”颜丹青抽抽嘴角,无语的白他一眼,道:“要不要说得这么夸张。”他就是再想和顾千珸搞好关系也不用雕刻石像啊,直接画不就行了,一晚上刻一个石像还不如画上几百张顾琰百态图来得实在。

他一点不信,因为他醒来的时候是被打醒的,那时顾千珸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前,抬头望天。

然而他不信,墨简却有些信了,也对他道:“其实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我和鱼浅走过去他都没一点反应,要是以前他肯定一句话不说离开。然而直到我们走近,开口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才淡淡地的回了一句:他睡着了。”

鱼浅点头表示同意,道:“我当时听了他这句差点就无语的背过气去,你说睡着了喊醒不就好了,非得站在那里像根柱子。还有一点,他当时都告诉我们了,却还是站在一旁不走,为什么他不走,为什么非得跟我们一起才走?”

墨简也道:“我也很纳闷,顾千珸一向孤僻不与我们为伍,今天却一反常态,不止主动开口说话,还默默站在一旁就是为了等你醒了一起?我想不明白,你们俩在潭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感化他心里封闭着万年寒霜,改变他的性格?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一句不说。”

颜丹青被他俩的话成功洗脑了,小声喃喃道:“却是有点可疑啊!”要知道顾千珸是看到他一整夜都睡在房顶也不带喊的那种人,更别说看一眼停下来等他一起了。

三人站在亦非台外聊得热火朝天,本想喊他们进去的陆乘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继续监督各家弟子诵读经书。

时间飞逝,叽叽喳喳聊了一早晨,三人上午上课的时候均是头脑发蒙浑浑噩噩的。但吃罢午饭,三人却不敢懈怠了,因为下午是陆乘风的课,自打上次陆乘风准许他们去看花灯之后,他们三个就暗暗发誓,再也不逃乘风师兄的任何一门课了。

然而,下午的课陆乘风一改常态,把本该是颜丹青他们三人最喜欢的剑诀课,活生生改成了他们三人都不喜欢上的默写……

鱼浅撅着嘴,嘴唇上横着毛笔蹲在亦非台的玉石地板上放空心神;墨简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绞尽脑汁奋笔疾书,颜丹青则坐在顾千珸的旁边信手拈来。

陆乘风故意把他们三个的位置排得很远,防止三人捣乱打扰到其他人默写。

鱼浅是非常不喜欢默写的,因为他的记忆力比着鱼儿是有过之而无及,过目即忘,一点也不谦虚。

墨简不是不喜欢默写,而是他只要一开始默写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和大脑,整张纸刷刷写满还必须排列工整不能有一丝停顿和一个错别字。

颜丹青不喜欢默写,他天生记忆力不同寻常,只记自己想记住的,不想的东西就是再死记硬背也记不住一个字。

为了得上几分,他挥笔研墨准备在那张用来默写的宣纸上画了一幅肖像,一幅惟妙惟肖的陆乘风的肖像。

他不想像鱼浅一样乱七八糟胡写一气,只为把批卷的乘风师兄夸成天仙得个友情分。他也不像墨简那样满腹经纶,写得头头是道却驴唇不对马嘴前后不对仗连个友情分都得不到。

很快他就画完了,无聊的等着下课时不经意看了眼旁边的顾千珸,这一看颜丹青不禁又多看了两眼,挪了挪屁股想离近了看得更加仔细。

没想到顾千珸不止人长得俊,字写得也很俊啊!

颜丹青心道:顾千珸的字真是太好看了,如果以后使不动剑了退出江湖后两人能开一家字画店,顾千珸负责题字,他负责水墨丹青,那该有多好啊!

他心里想着,手就不由自主的动了,拿着他刚画好的那张肖像递了过去,笑盈盈道:“顾琰,在这张肖像上提几个字吧,你的字太好看了,我觉得乘风师兄一定会喜欢我送给他的礼物的。”

顾千珸一愣,顿了笔,抬眸看向他,又瞥了一眼他画的肖像,不答应也不拒绝。终于,他的沉默和颜丹青那怪异的姿势召来了陆乘风。

只见他悄无声息出现在两人身后,弯腰拿过颜丹青手里的肖像画,笑着看了片刻又拿起顾千珸默写的那张宣纸。认真看了半晌,他对折几下把两张纸都收进了袖子里,语重心长含笑道:“不错不错,看来你们还有空想其他的事,可能是课业太轻松。”说着,他又小声顾千珸道:“不过我想不通啊,颜丹青是一直都很顽劣,但顾千珸你又是为何呢?”

说罢,他直起身严肃道:“这两张宣纸纸我就没收了,等下你们各自再领一张,不默完三遍训诫真言不许吃晚饭。”

颜丹青惊了,看了眼垂眸不语的顾千珸,道:“乘风师兄,你罚我我没有怨言,但顾琰字写得那么好,默写又那么认真,你干嘛没收他的宣纸。”

陆乘风意味深长的看向顾千珸,含笑道:“是挺认真,不过这些不是他现在应该认真的东西。”

沉默片刻,顾千珸站起身重新取回一张宣纸开始默写,见此,陆乘风满意得点头,道:“不错。”说罢,他笑着看向颜丹青,问道:“你呢?是选择默写还是选择不吃晚饭?”

颜丹青咽了口吐沫,小声道:“不、不吃晚饭吧。”他可以三天不吃饭,但绝不能默写三遍训诫真言,就是抄的也不行。

像是料到了颜丹青会如此回答,陆乘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画得挺不错,我会好好收藏的。”说罢,他便笑盈盈的负手离去。

颜丹青叹了一声,默默的低着头开始数着地板等待下课。他无聊的从他腿边的地板开始数起,直到数到陆乘风脚下,便拐弯从陆乘风脚下的地板再数向自己。

待他数得不能再数,无聊的不能再无聊时,一个小纸团从身后咻的一道直线快速朝他飞去。颜丹青敏锐的察觉到了纸团,身子一斜便轻易躲过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颜丹青回过头,就见鱼浅举着被他写得乱七八糟的宣纸,昂着头骄傲的以口型道:哈哈哈,有几句我居然记得。

颜丹青看着他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宣纸,无语的回过头对顾千珸道:“你的字是怎么练的,我想替鱼浅问问,他的字实在是一言难尽,丑哭天地。”

顾千珸一言不发认真默写,颜丹青瘪瘪嘴,继续无聊的数着地板直到下课。

下课钟声一响起,颜丹青便如释重负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他只是画了一幅肖像其他时间都在无聊的数瓦片,但是他也是很累的,鱼浅和墨简离他太远了,为了说上几句话他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扭断了。

鱼浅和墨简交上默写的经文后一起出了亦非台,颜丹青等在亦非台门口,只见他俩一人欢喜一人忧愁。欢喜的是鱼浅,乘风师兄居然破天荒表扬他了,虽然他默了五句只对了一句;忧愁的无疑就是墨简了,他最后赶的太急,居然写错了一个字。

一个简简单单的‘术’字。

第66章:点墨(二)

这天晚上,颜丹青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太在意白天墨简和鱼浅说的那些话。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半年考核后,顾千珸才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呢?

就在他想这件事想的忘我快要昏昏欲睡时,忽的两声敲门声传来,接着就听鱼浅捏着嗓子小声喊道:“阿暖,我是……”

他话没说完,一旁墨简便打断他的话,压低了声音喊道:“颜丹青你睡了吗?”

颜丹青一愣,这个时间他们俩怎么还在外面溜达,不怕被巡逻弟子发现罚抄明镜亦非台的家规吗?想着,他还是起身开了门,然而本该站在他门前的两人已经钻进了鱼浅的房间,颜丹青探头一看,果然,两人是在躲巡逻弟子。

待巡逻弟子走远,鱼浅才重新打开了一条门缝,对着颜丹青招招手示意他快点过去。

被他俩这一搅合,颜丹青是睡意全无,小心翼翼关了门便悄无声息的溜进了鱼浅的房间。一进去,他就被两人摸黑给按到了板凳上,满屋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颜丹青不禁深吸了一口,问道:“哪来的桂花,明镜亦非台不是没有桂花树的吗?”

鱼浅捏诀,一团暖橙色火焰自手心燃起,映得他的笑脸格外诡异。

就着火光,颜丹青是看清了,眼前的罐子不是桂花蜜,而是一坛桂花酿。因为桂花香气太浓而掩盖了那如游丝一般的酒气,鱼浅得意的把火焰照向桂花酿,小声道:“闻着味道不错吧,我和墨简好不容易才买来给你尝的。”

“给我尝的?”

颜丹青有些懵,道:“你们给我买酒做什么,我又不会喝。”

鱼浅道:“不会喝可以学嘛!”说着,他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摸着黑一口饮尽。喝罢,他意犹未尽的抹了嘴,又给墨简倒了一杯,示意颜丹青学着。

颜丹青看向墨简,只见他悠悠拿起酒杯,衣袖遮面浅浅一啄,儒雅气质十足。鱼浅笑着道:“怎么样,学会了吗?”

“这还用学?”

颜丹青拿起桂花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没有学墨简那种儒雅的喝法,而是和鱼浅一样一口饮尽。

鱼浅和墨简都期待的看向他,只见他喝完抿了抿嘴,傻笑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就在鱼浅和墨简忍不住想看看他是否还清醒的时候,颜丹青突然腾地起身,面色微红,道:“我去外面转转,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说着,他便一推门咻的跃上房檐,瞬间便无影无踪。

房门前的两人傻眼了,这是醉了在发酒疯?鱼浅琢磨着,道:“要不要跟上去啊!他不会喝醉了跑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吧。”

墨简道:“应该不会跑太远吧,他不像喝醉了,倒像是被酒给辣到了。”

两人站在房间门口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各回各家,反正颜丹青离了他们也不会蠢到连路都不会问。再且他以前也不是没迷路过,最后还不都是好好的问了路找回来了?

如此一拍即合,两人在进房间前不禁抬头望了望天,月色清冷月光霜白,星星点点的夜空上隐隐约约一条银河横在其中。

真美的夜空啊!

二人不禁心道:颜丹青说不定已经找好了位置数星星去了。

不出二人所料,颜丹青确实是找了个好地方去数星星了。镜台外的大榕树上,颜丹青微眯着眼惬意的抬头望着星空,一颗一颗认真数着。就在他数到一百零一颗星星时,一道白光尾缀着金色划过夜空,美到极致快到极致。他记得墨简说过这是流星,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流星。

墨间当时也说了其实流星许愿是人们对美好心愿的一种寄托,但颜丹青想试试,他想看看流星会不会实现他的愿望。想着,他便闪身回了别院,酒劲上头,他摇摇晃晃从房檐上翻了下来,落到了顾千珸的门前。

因为别院里的房间除了位置不同与名牌不同之外,其他格局几乎完全一样。颜丹青想也没想推开门就进去了,利落的关上门后,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身后一人冷冷地低声道:“出去。”

颜丹青眯着眼,迷迷糊糊见到床上有一个长发披肩的美人,正睁着眼睛‘含情脉脉’看着他。他傻傻笑了两声,突然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颜丹青不禁开口轻声唤道:“嫣……娘?”

话说出口,那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颜丹青不禁又向前迈出一步,再次唤道:“嫣娘?”

顾千珸警惕的看着他,微蹙眉头,沉声道:“你认错人了,出去。”

闻言,颜丹青一顿,垂眸有些失落,沉默片刻小声道:“我没认错啊,你就是嫣娘。嫣娘,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是阿暖啊!”

“阿暖?”

颜丹青一惊,喜道:“你想起来了吗,我是阿暖啊!”他说着,大步逼近床边,接着道:“你还记得当初在慕容府的合欢树下我们相遇时说过的话吗?”

“……”

颜丹青失落道:“当时你也是赶我出去,为什么你要一直赶我出去呢?我想和你说话,想与你同行,想……”说着,他毫无征兆的扑向了床上坐着的顾千珸,双手双脚紧紧的禁锢着他,深情道:“嫣娘,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我想娶你,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愣了片刻,顾千珸鬼使神差的答道:“我是个男人。”

颜丹青,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认真道:“还真是,不过……”他又毫无征兆的低头一吻,熟练的撬开了顾千珸温润的嘴唇,不知吻了多久,颜丹青才满意的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笑着道:“不然,你娶我也行,我不介意的。”

顾千珸翻身而起,手上用力反压着他,黑眸深邃如墨,他盯着颜丹青有些醉意的眼睛,沉声微怒道:“可我介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是气颜丹青突然的闯入意外的深吻,还是气他嘴里喊着别人的名字却上了他的床。或是气他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赶他出去任由他肆意妄为。

颜丹青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皱眉认真道:“这怎么行,你不愿意娶我,又不愿意嫁给我,我们要怎么才能成亲呢?”

顾千珸道:“喊我的名字。”

颜丹青不解道:“我不是喊了吗?嫣娘。”

顾千珸压低了身子,问道:“嫣娘是谁?”

颜丹青歪着头,道:“不就是你吗?”

“哼。”顾千珸松开手,道:“你喝醉了,认错人了。”说着,他就要起身下床把颜丹青请出去。然而颜丹青却拉起被子一卷赖着不走了,他卷着被子在床上打滚,道:“你又要赶我走,又要赶我走,我偏不走,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就住在这里。”

“这可是你说的。”

顾千珸冷眸闪过一丝寒光,他再次欺身紧紧禁锢着颜丹青,目光一沉,俯身狠狠吻了下去。一股血腥在嘴里弥漫开来,颜丹青猛地晃动身体挣开他,眼眶含泪大着舌头道:“你怎么咬人,还咬我的舌头,疼死了。”他说着就想用手去捂嘴,然而被子裹的太紧又被顾千珸压着他根本抽不出手。

顾千珸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很疼吗?”

颜丹青放弃挣扎,含泪委屈道:“很疼啊!你不知道舌头很……”话没说完,顾千珸俯身轻轻吻上了他冰凉的嘴唇,这次他的动作很轻,轻到颜丹青几乎忘记舌头的疼痛。

深情缠绵片刻,顾千珸突然问道:“嫣娘是谁?”

颜丹青迷迷糊糊中听到这个问题,还以为是他故意问的,便骄傲的回道:“我最爱的人。”

“……”

接下来的事情颜丹青就不怎么清楚了,他只知道再次醒来第二天已经接近黄昏了,一条腿被固定,胸前阵阵刺痛裹着绷带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有些吃力的歪过头,只见床边站着满脸都写着“活该”的鱼浅和满脸写着“后悔”二字的墨简,疑惑不解的问他们道:“我怎么受伤了?昨天不是一起喝酒的吗?怎么就受伤了呢?”怎么就他自己受伤了呢?

见他开口,鱼浅挑眉冷哼反问道:“我还想问你呢?喝了一杯酒喊热出去数星星的人怎么一转眼就跑进了顾千珸的房间呢?”

“……”

见他不信,墨简又补充道:“你都能自己找回别院,怎么偏偏找回来了却进错了房间呢?”说完,他又好奇问道:“不过……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顾千珸怎么打你打得这么惨。”

颜丹青心下一惊,暗暗想道:他错进了顾千珸的房间还惹他出手了?

他面如死灰,这该是闯了多大的祸啊,要知道顾千珸以前被他烦得要死都没动过他一下,这次居然被逼出手了,光是想想颜丹青就觉得毛骨悚然了。不过,既然是顾千珸打伤了他,就是再气也是他动手打伤了他,按理怎么着也应来看看他的啊!想着,颜丹青问他们道:“顾琰呢?”

闻言,鱼浅无语哼道:“腿都被打断了你还想着他?别想了,他被关在菩提台里罚抄经书呢,你的伤好透了都不一定能见他出来。”

墨简道:“我真是想也不敢想,他那么自律一个人,以前被你烦得背地里咬牙都没动过手,怎么偏偏他对你的态度刚好了那么一点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鱼浅摊手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把他气成那样,我们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他还黑着脸,手里拿着初弦可把我俩给吓死了。”

颜丹青听得面色惨白,心里一阵后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仰面朝天,他摆摆手对二人道:“你们别问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几天后,颜丹青伤好痊愈,脚刚沾地,他就推着鱼浅和墨简让他们带他去菩提台,那是犯了错的弟子们受罚的地方,很是偏僻幽静。

菩提台外,颜丹青垫着脚站在窗台外朝里看去,然而窗台实在是太高了,就连三人中最高的鱼浅也都得蹦着才能看清里面。他一跳一跳的断断续续说道:“在、顾千珸、在哪、啊!”说着,他便累得想要瘫倒,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脖子要仰断了。”

颜丹青见他几下就累成这样,无奈道:“那好吧,我跳进去。”说着,他后退几步轻轻一跃跳了进去,在里面他朝鱼浅二人道:“你们别走,等我出来。”

鱼浅喘着气道:“知道了知道了,等你就是了,多大个人了还不认识路。”

墨简虽然没出力却也累得够呛,他倚着墙叹道:“颜丹青不会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吧,我们就这样放他进去会不会再挨一顿打?”

鱼浅没力气去想了,道:“挨打就挨打吧,反正他恢复能力惊人,几天就好了。”

菩提台内,颜丹青迷路了。他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书架和墙壁发愁,这菩提台也太大了吧,他们在外面也没看着有这么大啊!就在他没头没脑兜圈子的时候,突然安静的菩提台内传来书本“啪啪”掉落的声音,颜丹青抬腿一顿,心道:万一顾千珸又打他一顿怎么办?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循声而去,就在离声音不远处他看到地上大大小小很多纸团,而纸团掉落的位置附近散落着几本书。不用想也知道了,这一定是顾千珸用纸团砸掉的书了。颜丹青没有捡起书本,而是捡起了一个纸团,只见中间好大一个墨点,横七竖八的在墨点上画了很多叉,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的。

一路靠近一路捡,正当他捡得起劲时,忽然寂静中传来一声轻叹,听见的瞬间他的头皮整个就麻了,背上汗毛竖起。

他并不是胆小鬼,但不远处的顾千珸根本没开口,心不在焉的抄写着经书。再且来之前他们就打听过了,菩提阁内只有顾千珸一人,而现在整个菩提台就他们两人,不是他也不是顾千珸,那会是谁呢?

颜丹青不敢四处乱看,他紧紧盯着顾千珸,因为好像顾千珸并没有听见,一直抄写着经书。从一开始,听见那声轻叹的只有他一人。

就在他凝神戒备之时,又一声轻叹出现了,这次……是在他背后。

第67章:点墨(三)

“你……在这做什么?”

陆乘风站在在他身后,挽手微笑着轻声问道:“伤都好了?”

“都好了。”颜丹青缓缓转过身,略微僵硬的微笑着说道:“乘风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啊!”

陆乘风笑着道:“当然是来找人的。”说着,他目光越过颜丹青看向他身后不远处已站起朝他微微颔首的顾千珸,又道:“坐下来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要打架才能解决的。”

他说着,微笑着走向顾千珸所在的书案,拿过一个软蒲团坐下,对二人道:“都坐下吧!我在这里你们不会还打吧!”

颜丹青笑不出来,目光游走不敢直视顾千珸。他磨磨蹭蹭挪到了陆乘风身边坐下,坐下后又扭了扭身子离得他更近了些。他觉顾千珸还真可能在乘风师兄在的情况下出手,如果他当真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的话,真有那种可能。

顾千珸面无表情,自始至终看也不看他,垂眸原位坐下。

“……”

半晌,相对无言,陆乘风看了看二人,含笑说道:“怎么了,没人开口吗?这打架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刚说罢,顾千珸便抬眸看向颜丹青,目光虽然清冷却似有深意,隐约能看出他的恍惚和欲言又止。颜丹青被他盯得浑身难受,躲在陆乘风身后小心翼翼看向他,歪着头若有所思,须臾,他突然问道:“乘风师兄,顾琰还有多久才能从这里出去?”

陆乘风目光微沉,回道:“没多久了,很快……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样啊!”颜丹青说着,不禁看向顾千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后悔。他受伤了是不假,但这伤受的该不该他就不知道了。扭了扭身子,颜丹青正襟危坐看向对面,等着顾千珸先开口,然而顾千珸却是淡淡瞥他一眼,道:“不用太久,我明天就会离开。”

闻言,陆乘风一怔,轻叹着摇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再多说。”说着,他拍了拍颜丹青的肩膀,道:“走了,回去吧。”

颜丹青愣了愣,不解道:“不问了吗?就这么回去吗?”

陆乘风道:“怎么?你还有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了。”颜丹青忙摇了摇头,心道:还是等顾千珸从菩提台里出来后他再问吧。

门外,见颜丹青一个人进去却是同乘风师兄一起出了菩提台,等在外面闲散的鱼浅和墨简脸刷的就白了,忙毕恭毕敬颔首道:“乘、风、师、兄、早、上、好。”

“早上好。”

陆乘风对颜丹青道:“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那我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说着,他微笑着离开。

待陆乘风走远,鱼浅和墨简才长舒了一口气。鱼浅拍着胸口,脸色稍稍缓和,道:“我的妈呀,乘风师兄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墨简也缓过一口气,闻言白他一眼道:“乘风师兄的修为比我们高了不止一个台阶,你当然会感觉不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论着乘风师兄的修为究竟到了哪层,他们慢慢走着,颜丹青跟在他们身后不禁回头一望,脚步一顿,他鬼使神差的朝着菩提台挥了挥手。

窗台边的一个书架后,顾千珸眼眸轻垂,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纸团打开,喃喃自语道:“……最爱的人,……是嫣娘吗?”说着,他蹙眉抿唇,又紧紧把刚展开的宣纸揉成纸团,随手扔在了附近的书架上,哗啦一声书架倾倒,掉落的书本漾起层层尘埃……

第二天,天刚泛起鱼肚白,颜丹青就把鱼浅和墨简都喊起来了,两人脸都没顾得洗就被颜丹青催着一起去了菩提台。把人送到后,两人很默契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打算继续睡觉。今日好不容易盼到乘风师兄出远门不用上早课,他们可不能放过这个难得偷闲的好机会。

颜丹青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菩提台门一打开,他来之前想的那些话在见到顾千珸的那一刻全都化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接着神智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顾千珸冷漠看他一眼,淡声道:“你来做什么?”

见他开口,颜丹青方才回过神来,挠着头笑道:“呃……来接你。还有……我是来为之前的事情道歉的。”说完,他深深俯首很是真诚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你房间的。”

顾千珸面无表情道:“我知道。”说罢,他又道:“以后不要再喝酒了。”

颜丹青一愣,忙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我不过喝了一小杯桂花酿。”

顾千珸被他问的一怔,微抿唇,移开目光道:“喝酒误事,以后不要再喝了。”

颜丹青对天发誓道:“我一定不会再喝了。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说罢,他小心翼翼收回手又问道:“顾琰,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吗?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只记得被鱼浅他们喊去喝桂花酿。”

顾千珸看向他,有些吃惊道:“你不记得了?”说罢,他又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淡淡的道:“不记得了也好。”最好……永远也别想起来。

他淡淡望了一眼明镜亦非台,道:“该回去了。”

颜丹青点点头,走在他身旁,虽然顾千珸说了不记得也好,但他自己却觉得那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必须记起来,一定要起来。

回去的路上,颜丹青不死心的拐弯抹角想问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然而顾千珸却只回答了一句话。他带有悔意,沉声道:“我不该一时气愤出手伤你。”

颜丹青一顿,忙摆手道:“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喝酒的。不过……要说你真有错,就错在你没在我躺床上无聊的时候来看看我,哪怕一眼。”说完,颜丹青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顾琰,你以后不会不理我吧,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

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只换来顾千珸意味深长的一瞥,之后他很长时间都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他一眼。直到两人回到他们所住的别院,顾千珸才顿了顿,道:“我要回去了。”

颜丹青看了眼顾千珸的房间,恍然悟道:“你是该回去好好休息,今天乘风师兄不在,你也可以偶尔偷懒一次的。”说着,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的经书这么快就抄完了?”说罢,他又道:“哎呀,我忘了,你字写得又快又好,一定抄的又工整又漂亮。还好你把我打伤了,这要是让我抄,明年都不一定出得来。”

说完,他尴尬的笑了两声,逃一般的躲进了房间。

鱼浅和墨简不解的对视一眼,待颜丹青进屋后又看了一眼顾千珸,满脸疑问的关上门继续睡觉去了。他们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没睡好,生怕乘风师兄追问起来前因后果,那可是他们给的一杯桂花酒酿成的惨剧。

不过还好,乘风师兄并没有多问,也没有责怪颜丹青或是顾千珸,就连对顾千珸的惩罚也是轻了又轻,减了又减。

回到房间,颜丹青一跃滚到了床上,这几天他也没睡好。即使伤已经好了,但一到晚上他的右腿和心口就隐隐作痛根本睡不着,只能盯着洒满月光的房间独自发呆。

无梦无痛的睡了一觉,待他精神抖擞的从房间里出来,顾千珸已经走了,一声不吭就连陆乘风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其实,陆乘风没有提及,早在菩提台的时候,顾千珸就已经向他告过别了。

顾千珸被他气跑了。

颜丹青呆呆的望天,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顾千珸真的是被他气跑的吗?

好长一段时间,颜丹青都无精打采的,不是因为顾千珸被他气回了慕容府,而是他的伤没彻底好透。刚开始只是受伤的右腿隐隐作痛,但两年听学会结束的时候,他的两条腿都开始隐隐作痛了。然而疼痛只是偶尔,不影响日常便也没怎么在意。

几乎是眨眼间,两年的听学会就到头了。

结业考核时,他偷偷带了很多干粮去找尧天却是没再见到,遇见一个后天修有灵智的妖兽一问他才知道,尧天自他们半年考核后就离开了,不知所踪。

不出意外的,他成了结业考核的第一名,鱼浅则意外的超过白术成了第二名。就连墨简也一改往日看见女子就害羞的本能,发展为现在的不仅能正常与女子讲话,还能和白术姐妹、慕容皎皎和夏怡然等女修组队顺利完成结业考核。

离开明镜亦非台的那天,陆乘风含笑站在山门处与他们道别。鱼浅第一次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一边抹泪一边拉着陆乘风的手道:“乘风师兄,我不想回去,你能不能让我再多留两年啊!”

陆乘风一喜,嘴角微起正想表扬他上进好学,就在他刚张开口时,一旁墨简道:“乘风师兄你可别答应他,他是害怕回家被他二姐收拾才不想回去的。这两年他在明镜台闯的祸都被他二姐知道了,结业考核前派人送信说鱼浅不拿第一就别回去见她。”

闻言,颜丹青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鱼浅立刻收了泪对颜丹青道:”别听墨简胡说,我二姐凶是凶了点,但我好歹也得了个第二,我又是沐溪涧唯一的男丁,未来的沐溪涧涧主,她不会拿我怎样的。“说完,他又问颜丹青道:“你是直接回仙人阁吗?我一直想请你去沐源玩的。”

墨简也道:“我也想请你去同城。不过……”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鱼浅,两人不怀好意笑着,异口同声道:“不过我们还是想去拂松,尝尝正宗的拂松菜。”

颜丹青笑着道:“思量山你们是进不去,但拂松,随时欢迎你们来。”说罢,他又转身对着陆乘风深深一揖,诚恳道:“乘风师兄,这两年来谢谢你,你是除了我师父外,对我最好的长辈了。”

陆乘风假装怒意,玩笑说道:“我有那么老吗?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的。”

鱼浅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道:“是有点老,比我们来得时候老了许多啊!”话没说完,陆乘风抬手敲了他的头,无奈道:“你呀你呀,我还不都是为你们操心操的嘛。不说些好听话奉承一下,你也不用实话实说吧。”

说完,他叹了一声,道:“以后出任务或是围猎总会见到的,要叙旧到那时再叙吧。”说着,他拂袖转身离去,满眼不舍。心道:这几个孩子跟了他两年,两年里虽然闯祸不少却也成长很多,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超越他成为新一代的前辈吧!

陆乘风走后,鱼浅问颜丹青道:“仙人阁不会再开了吗?这都封山十二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们要是去了拂松又该怎么联系你呢?山上又上不去,站山脚下喊你又听不到。”

颜丹青思躇片刻,道:“还是等我回去了再说了。”

他上次光是来明镜亦非台就花了三个月,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会花多久的时间,不过应该不会比上次时间要长吧。

他远远望向明镜台山脚下,心道:也不知道此次回去后,自己何时才能出来,何时才能与顾千珸再见。

第68章:点墨(四)

颜丹青坐在桌前编着剑穗,他想要再送一条给顾琰。然而他突然脸一皱没了耐心,刚编了几下就撂摊子不干了,趴在桌上盯着一旁的顾琰发呆。

顾千珸手中的毛笔一顿,轻声问道:“怎么了?”说着,他拿起颜丹青刚编了一点的剑穗摆弄了几下,又道:“这次不要再串珠子了。”

颜丹青微抬起头,道:“为什么?有珠子不是更好看吗?重一点出剑也更方便。”

顾千珸盯着他,有些严肃道:“能知道你生死的珠子,不要也罢。”

颜丹青一愣,想起之前那颗黑亮的珠子默默趴了回去,闷声道:“你就是想要也没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三生石上弄下来的一块,之后磨了好久才做成了珠子。”

没注意道顾千珸的脸色越来越冷,他自顾自道:“你知道吗?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但谁又知道真正的地下与人间也是同样。”

说完,他看向顾千珸,异常的严肃问道:“嫣娘,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顾千珸的手捏紧那里剑穗,沉默不语。他并没有生颜丹青的气,只是他看到了颜丹青从商单那里拿回了殊途剑。他清楚地知道,在颜丹青拿回殊途剑的那一刻,他们将会再次分别。

颜丹青拿出殊途剑,紧盯剑身道:“我是冥王城晴,既然被冠上了这个名字那么守护冥界就是我的义务,更是我的责任。但此外我也是阿暖,只属于你一人的阿暖。”说完,他挥剑凌空一划,不再留恋的迈入漆黑的通道,再次踏上黄泉路。

黄泉路依旧又黑又长,但颜丹青知道,这次不同。他回过头去望向微微发着白光的洞口,隐约,他能看到被顾千珸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条未完成的剑穗。

顾千珸收起那条没有编完的剑穗,拿起菩提剑与初弦剑走出房间。他抬头望向天边,只见道道金光游蛇一般斩下,雷声破空震耳欲聋。

黑云滚滚压境,铺天盖地般向人间袭来。不论是修真界还是普通人,每一位看到异象的人都惊恐不已。

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一场浩劫将会降临人间。

顾千珸沉默着,他暗暗心道:如果守护冥界是你的职责,那么,我将守护好人界,这是我身为沉霄阁弟子应尽的职责。

千年前他下凡守护人间是以仙君的名义,但这次,他只为一人。为了颜丹青回来时能开开心心与他游遍这万水千山。

像是感应到他的决心,菩提剑与初弦剑铮鸣作响。灵器与灵器间是有感应的,越是强大的灵器之间的感应越强。鱼浅握紧手中铮鸣共振的花奴鼓眉头紧蹙,突然,一道白光拖着银色的尾巴划过天边直朝沐溪涧而来。

鱼浅不禁瞳孔一缩,他看到那是把银色的断剑,正是颜丹青的断剑湘云。

顾千珸也注意到了天上的那道白光,他抬手一挥,初弦出鞘,两剑重逢相撞发出更加刺耳的铮鸣,紧接着更为耀眼的银白色光芒瞬间在沐溪涧炸开。整个沐溪涧的弟子既好奇又害怕,面面相窥却没一个敢前去探查的,他们都知道,那是昀灵君顾千珸所住房间的方向。

看着悬在空中的一把长剑,顾千珸喃喃道:“历经千年,这两把剑终于合二为一了。”

鱼浅寻声而来,刚走到附近就被突然射出的刺眼白光闪得好一会睁不开眼,待铮鸣消去白光渐隐淡去,他才小心睁开了一眼。

一把通体漆黑却银光流转的长剑悬在半空,他不禁疑惑问道:“这是初弦剑?不过这剑光怎么又像是湘云?”

顾千珸道:“这是仙剑初云。”

初云剑,千年前颜丹青还是普普通通的凡人时所持的佩剑,也是他父亲初云仙君留给他的唯一的信物。而他的母亲城晴殿下,也只是留给他一枚能打开仙冥两界通往人界大门的钥匙——冥王印。

“初云剑?”鱼浅愣了片刻,着急道:“哎呀管他是什么剑,你赶紧拿上他,地狱九厉鬼出世,直奔皇城辉京去了。”

他扭头指着天边朝北而去的黑云,再回过头来却傻眼了,这里哪还有顾千珸的影子。他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的朝北方而去。

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鱼浅咂咂嘴对着姗姗来迟的尧天摆手道:“回去吧,辉京有难沉霄阁一定会出手,我们这些凡人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看孩子种地吧!”说着,他一把揽过一脸莫名其妙的尧天,如他所说看孩子种地去了。

校场内,几个小辈也注意到了天边不同寻常的黑云,纷纷放下手里的铲子准备去拿佩剑。鱼浅来得正是时候,这些小辈才刚刚停手,他一脸严肃的拍拍手,扬声喊道:“来来来都看向这里啊!”

被他一喊,小辈们纷纷扭头看他。鱼浅满意的点点头,拉过尧天对他们道:“你们都知道这位是谁吗?”

四人默声,只有陆怀序一人认真答道:“大鸡腿啊,我知道的。慕容君安可宝贝他了。”说着,他又打量了一眼尧天,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橘猫好看,肥肥胖胖软软乎乎的,看着就很舒服的样子。”

尧天无语的白他一眼,冷哼一声抱臂不语。心道:之前挺正经要强的一个孩子,怎么来了沐溪涧没几天就被这里的风气给带歪变傻了呢?

“……”

无视尧天的不满,鱼浅很是高兴,终于有人和他的看法一样了。他重重的拍了拍尧天的肩膀,笑着道:“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还是肥猫的时候更好看哈哈哈……既然你答对了,那么大鸡腿就是你日后的陪练了,他虽然没有厉害到不怕天不怕地,但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打得过的。”说完,他又捂嘴神秘说道:“就连大妖怪尧天看见他也要绕着走……”

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满嘴胡话说得像真的一样,忽悠来忽悠去还真把陆怀序说得心动了。陆怀序认真道:“我只知道大鸡腿是个少有灵智又亲人的猫妖,却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厉害的一只猫妖啊!居然连尧天这种大妖怪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未落,尧天就不满的瞪了鱼浅一眼,昂首哼道:“我才不是猫妖,我可是老虎,两条尾巴的大老虎。”

然而他认认真真说的真话陆怀序却是不信,也昂首道:“我见过你的真身,身子又胖腿又短,没有一点老虎的花纹更没有一点老虎的气势,你骗不了我的。”

“你……”

尧天很想反驳,却又生生憋了回去。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道:我哪里腿短了,我哪里胖了,我怎么就没有老虎的花纹和气势了。如果不是不能在人前现出真身,我一定一巴掌把这不顺眼的臭小子拍回明镜亦非台去。

鱼浅哈哈大笑道:“又胖腿又短,哈哈哈哈……”

鱼末无语的扶额,待他不再笑了才指着黑云问道:“那是什么?”

鱼浅啧了一声,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猛地一锤手兴奋得两眼发光道:“我他妈怎么忘了。”说着,他一把推开尧天上前挑眉笑道:“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沉霄阁弟子的风采?”

刚才还被他拿来唬人的尧天突然被他撇到一边,不满地哼了一声,先他们一步朝辉京而去。如果不是刚才鱼浅拦着他,他早就跟着顾千珸去辉京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失落,为什么阿暖回冥界却不和他说一声呢。他是妖兽和鱼浅他们不同,是能走过黄泉路去帮忙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忙,他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颜丹青奔跑在黄泉路上,他的灵力微弱到不允许他化光而行。身后,他跑过的每一寸道路上都扬起许多淡蓝色尘埃,微微发光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这些画面是被天雷击中灰飞烟灭后的恶鬼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执念,最后的一缕他们为什么要闯出黄泉路回到人间的执念。

黄泉路的另一头,忘川河一改往日的平静,水面波涛汹涌,水花翻滚着拍向两岸,不时冲上奈何桥卷下一些因为着急逃命而没有喝下孟婆汤的小鬼。他们扭曲着脸疯狂尖叫挣扎,但最终还是着被涌起的波涛卷进血色的忘川河中,绝望的脸流着滚烫的泪水,他们尖叫着渐渐没入河中,不再挣扎。

阎罗仍是下落不明,孟婆守在奈何桥上,判官则守在地狱,黑白无常守在六道轮回的入口,每一位冥官每一位冥差都在为了三界的和平而奋战。颜丹青站在奈何桥上,身后是染血的无边无际的彼岸花,彼岸花猩红的颜色告诉他,不止是冥界,人界也即将会有一场浩劫在所难免。

孟婆站在桥的那头,看到颜丹青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接着瞬间闪身来到他面前,微怒道:“你回来做什么,回来用你那低微的灵力来送死吗?”

颜丹青苦笑一声,道:“师兄,我虽然没有足够多的灵力,但我还有这个。”说着,他便拿出了冥王印,只见上面微微发着血色的红光,这是不祥的征兆,上次出现这种红光时,是他独自闯上仙界的时候。而那次,他几乎丧命灰飞烟灭。孟婆深知其中原委,不由得发怒再次喝道:“收回去。这东西……”

他话没说完,被冥王印发出的红光所吸引的鬼魂怪叫着潮涌一般朝他们飘来,个个面目狰狞就像即将身死的病秧看到能让他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一样。他们的脑子都有里有一个声音怂恿阴笑道:不想死的话就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冥王城晴没有灵力,冥王印这时不抢更待何时?

见状,颜丹青上前一步把孟婆护在身后,沉声道:“师兄,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孟婆双目赤红喝他道:“谁他妈要你守护了,滚回人界去,你要是不想灰飞烟灭就立刻滚回去。”

颜丹青抽出殊途剑,回头含笑说道:“师兄,相信我。我已经输不起了,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也必须赢。”

第69章:点墨(五)

冥王印血色的红光越来越强,原先被吸引着朝颜丹青涌来的小鬼们突然间止步,瞳孔一缩猛地护住双眼惨叫着转身四下奔逃。孟婆脸色难看至极,他抬手紧握住颜丹青拿着冥王印的那只手,大声喝道:“你说你想起来了,既然想起来了,为什么那么多办法不用,要用这个办法。”

因为手被孟婆握住,原本正在增强的红光突然锐减,之前往回逃窜的小鬼们见状,有些驻足观察有些则豁出去尖叫着跑了回来,有些则小心翼翼沿着桥边想要无声无息靠近趁机捡漏。

颜丹青的脸色也非常不好,惨白惨白的比起对面那些小鬼们也好不到哪去。他默不作声,左手一翻一掌拍向孟婆的肩膀把他击飞在彼岸花海中,接着他一手捏诀一手执印,把孟婆禁锢在无边的花海之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颜丹青喘了一口气,低声道:“师兄,相信我。”说罢,他手中冥王印的红光更盛,较之沐溪涧两剑相融时的白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花海中,孟婆气得面色铁青却被无数彼岸花缠绕着动弹不得。刺眼的红光阵阵闪烁照的他睁不开眼睛,只得闭着眼对桥上的冥差喊道:“拦住他,快拦住冥王。”

桥上只有十几位冥差,他们站成一排横拦在桥的中央根本无法抽身,一位冥差急的直冒汗,大声回道:“大人,不行啊,我们抽不开身,这些小鬼们都疯了。”

之前他们逃上奈何桥只是想趁乱不喝孟婆汤转世投胎,而是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夺得冥王印成为新一任冥王,从此超脱六道不受轮回之苦,成为一方的主宰耀武扬威荣华千载。

孟婆一听,咬牙挣扎了几下试图用灵力挣开这些束缚着他的彼岸花。但这些彼岸花却不受他控制了,枝干迅速生长一圈圈缠绕的他更加紧了,最后只留了个缝隙供他呼吸。颜丹青不停变换着捏诀的手势抽空回头对他道:“师兄,再等片刻,再等片刻就好。”

颜丹青说完不久,他的身边就渐渐围绕了一行行耀眼发着白光的法诀。这是献祭冥王印的法诀,上次他闯上仙界用过一次,这是一个即使没有灵力也能催动的阵术,很是凶险,一不留神就会受到反噬而灰飞烟灭。

他认真检查了围绕着他的法诀,确认一切万无一失后,他拿起殊途剑猛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剑尖一下子没入白衣浸血,紧接着只见一道血光柱冲天而起,接着他四周翻腾起滚滚血雾,霎时间弥漫在整个奈何桥的上空。

桥上的冥差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盯着伴随血雾一起出现的、围绕在他们冥王身边的那一条血色长龙。

发了疯的小鬼们还在冲撞着冥差筑起的那道人墙,势不可挡。然而血龙出世之后,只一声长啸便震得他们双膝一软纷纷跪倒在地,上半身匍匐在地紧缩着头,嘴里细细碎碎发出呜呜的声音,类似动物屈服于对手时的那种恐惧。

孟婆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在他听到血龙长啸那一声后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个他忌惮在意许久的梦境还是会实现吗?即使他做了那么多努力想要改变,但终归只是徒劳无功的吗?

围绕在颜丹青身边的血龙在他一声令下后飞天长啸,徘徊在整个鬼城的上空,声音穿透墙壁回荡在冥界的各个角落,只要是听到这个声音的不论是冥差还是小鬼们都不禁为之一颤,或俯首或跪地,久久不起。

判官是知道颜丹青回来的,但他没想到一直忍气吞声甘愿被叫哑巴狗的冥王居然用献祭冥王印这种冒险的办法来镇压暴动的万鬼。他心下为之一震,化光急匆匆赶来却是为时已晚,他们的冥王已经浑身是血,就像是刚从血色的忘川河里游了一圈一样,只见他直直的站在奈何桥上犹如一尊血色雕像。

彼岸花海里,因为颜丹青献祭失血过多术法失效,孟婆已经不再受彼岸花束缚,然而他也如颜丹青一样怔在原地,直直的望着他。他不敢上前去查看颜丹青是死是活,上一次他是答应做了冥王才没至于灰飞烟灭,但这一次,颜丹青站在那里屹立不倒他也不敢妄加揣测。

赶来的判官阴沉着脸,他一步一步绕过伏地不起的小鬼们走向他,试探着问道:“殿下?”

颜丹青一怔,眨了眨应了一声,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疼说不出话来。干咽了几口吐沫他才沙哑着声音苦笑道:“你来啦。哈哈,刚才吼得太用力差点就真成哑巴狗了。”

他干笑了几声,见判官脸色阴沉又想起花海中脸色铁青的孟婆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忙又咽了几口吐沫正色道:“地狱怎么样了,已经派冥差把那些逃出来的恶鬼们抓回去了吗?”说完,不等判官回答,他又看向桥上俯首的冥差接着道:“把这些小鬼先押回城里去,到时候全都灌了孟婆汤丢去投胎。”

听到这里孟婆才回过神来,冷声道:“投胎?那要看现在的他们有没有这个资格了。先不说他们袭击冥王妄图夺去冥王印这一条,单是他们不喝孟婆汤就闯上奈何桥这一点就够他们在地狱待上百年,之后投生畜生道永不为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颜丹青和判官走来,冷冷瞥过一眼血人般的颜丹青对那些冥差道:“全部押去阎罗殿,按律处置。”

“……”

他话音一落,以前雷厉风行的冥差们却是不敢动,面面相窥之后看了看孟婆又看了看判官,小心翼翼问道:“可是殿下说……”

孟婆冷哼一声怒道:“现在想起他是冥王殿下了?以前怎么没见你们那么听他的话?”

冥差们被他吼得身子一颤差点没给他跪下,心道:孟婆大人生起气来真是太可怕了。

颜丹青摆手道:“还是听孟婆的吧,我对这些不太懂,你们看着办吧!”说罢,他偷偷看了眼还在生气的孟婆对判官小声道:“我回人界去了,等我师兄不再生我的气的时候我再回来。”他指了指还在天上盘旋的血龙说道:“我把他留在这里,要是遇到麻烦他会出手的。”说完他又苦笑一声,道:“不过我就有点惨了,他要是还那样吼,我非得真哑巴了不可。”

判官沉着脸盯着他,一言不发盯得他浑身难受,颜丹青移开目光看向一旁又见孟婆也盯着他,心虚不已的缩了缩脖子向后一退,拿着殊途剑转身狂奔往黄泉路跑去。

他跑得很快,势如疾风闪电宛若一道红光闪过,然而他站在黄泉路入口刚庆幸自己逃掉了,正要往外迈的时候,突然他额头上的抹额一紧冷不防的整个身子就朝后仰去。

没有被稳稳接住,这一次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屁股开花痛得他皱着眼睛鼻子直哎呦哎呦喊痛。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委屈的看着一脸严肃的孟婆小声嘟囔道:“你就不能不拽这东西吗?还有你怎么不接住我,痛死了。”

孟婆看了看那只拽过抹额的手,脸色缓和却还是严肃的厉害,他居高临下的道:“身上太脏了,你就这样回去见他吗,洗干净了再走。”说罢,他转身化光离去。

颜丹青一直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染尽变为红衣,被孟婆提醒后他低头一看这才感觉到心口的疼痛,不禁眉头一皱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他妈疼啊!颜丹青不禁心道:不过这比他之前万箭穿心的时候要轻上许多,自己捅自己还真没别人捅下得去手。

想着,他摸了摸伤口又整了整衣服抬脚迈出了黄泉路。他现在顾不得洗干净身上的血迹再换身衣服了,奔跑在黄泉路上的时候他见有些彼岸花的花瓣已经开始渗出血珠了,只有人间每逢战乱天灾死好多人的时候这些彼岸花才会渗出血珠。即使他身在冥界他也能通过彼岸花和忘川河,猜测人界是在战乱还是在闹天灾。

而现在他知道人界没有战乱,九大厉鬼出世祸乱人界也不会生此异象,剩下的只有天灾了。

有时候比起冥界的历鬼,身为万人敬崇高高在上的仙人会更可怕。

辉京城上空黑云滚滚厉鬼哀嚎,然而他们只是站在上面却不出手。一道道金雷几乎差一点就击中他们,但不管他们躲或不躲这些雷都会在他们身边拐个弯击在下面的房屋民舍。

普通的老百姓哪见过放着作祟的厉鬼不劈,转而去劈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天雷,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抱头鼠窜也抽不出空去想,逃命要紧。

沉霄阁内,顾子春守在前厅与一干小弟子严肃的坐在椅子上,气氛沉重没有一人讲话也没有一人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父亲也就是沉霄阁的阁主已经带着几面亲传弟子出门了,上次摘月之战时主战场就在辉京,但他们沉霄阁却并未出手,他们不屑于出手;而这次不同,这些黑云明显是奔着皇室去的。

第70章:点墨(六)

颜丹青一脚迈出鬼门关出了冥界,心里想着是回沐溪涧,然而他迈出来抬头却见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他不禁愣了一下,脚下一顿,心道:怎么会被传送到这里?

一边疑惑一边往仙人阁的废墟走去,他没有回头也不知道,雪地里,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留下脚印。

废墟被白雪掩埋,断壁残垣的房檐上,每一只瑞兽仿佛也不再骄傲。触目伤怀,颜丹青走向了无量堂,那是他最不愿去的地方,而如今,也只有无量堂还孤孤单单的屹立在废墟之中,东面的墙看上去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形无影,比鬼还要像鬼。他缓缓走近,却见无量堂内站着一个人,一个同他一样身穿仙人阁校服却如雪一般的白色。

“……殷渎?”

颜丹青有些不确定,他只看到了那人的背影,从他手里的佩剑上隐约能看到一轮被划花了的弯月。他记得这轮弯月,那是唯月楼的家纹;也记得这把剑,那是殷渎的佩剑泓乐,但他现在却不敢妄下定论。

当时在萧家的时候,尧天其实并未真正把殷渎杀死,那是颜丹青最擅长伪装的假死。利用冥王印,除了他,谁也分辨不出那人只是一时的假死。

殷渎和颜丹青并没有太多的接触,摘月之战的时候两人也没有交过手,可以说除了在明镜亦非台一同听学时说过几句话外,两人可能连同窗都谈不上。但在萧家的时候,殷渎突然求他们配合演一出戏,一出他被人杀死的好戏。

这么一出戏当然就是演给暗中观察的商单看的,颜丹青没想到,殷渎其实骨子里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泓乐,他外表的阴毒,都是演给商单看的。殷渎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母亲,为了他母亲能够好好的活着,他需要商单为母亲续命。

那天晚上,尧天扔给他的那幅小人儿图其实是由密密麻麻的凸起组成,又细又密均匀分布在画纸上,看起来和普通画纸无异却是大有门道。天很黑,商单又在暗处,就算是近在眼前的殷渎也在担心他们到底要怎么帮他。

是盲文,他一摸就感觉到了,几乎是眨眼间,他便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原委,联合尧天帮着殷渎演了这一出大戏,并久久沉迷戏中。

无量堂中,殷渎白衣胜雪,没了之前的阴邪之气,多的是仙风道骨。听到动静转身,他微微一愣有些吃惊,旋即一笑忙恭敬的垂眸颔首道:“殿下。”

殿下?

颜丹青有些奇怪,他穿着仙人阁的校服还喊他殿下,这又是唱的哪出?

他心里疑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向后退了几步,退至门口时就见殷渎已经抬起头,皱眉打量着他。

殷渎道:“殿下,你这是……在忘川河里洗澡了?”

“???”

颜丹青觉得事情很奇怪,也不说话转身拔腿就往外跑。他不知道殷渎突然发什么疯,他只知道如果再在这里耽搁一会儿他就会发疯。

殷渎见他突然神色肃然转身就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跟了出了追在他身后,没命的追。一边追,他一边喊道:“殿下,你等等我啊!出什么事了吗?你别跑那么快啊!我还有话要说呢啊!我还有话没说呢!”

颜丹青一声不回死命狂奔,他不想知道为什么殷渎会穿着他们家校服站在他家,因为现在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辉京,那里鬼气最重,顾千珸一定会在那里,他要去有顾千珸在的地方。

拂松距离辉京不远,却不像临安条条官道一路畅通。奔至山脚,颜丹青便召出殊途剑想要把自己传送过去,然而殊途剑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根本拔不动,看上去也是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灵气可言。

身后,殷渎追上了他,气也不喘召剑出鞘一把拎起他放到自己的佩剑上,寒风呼啸他只能大声问道:“殿下想要去哪?父亲吩咐过要我在这里等你,听你派遣。”

父亲?你父亲是谁?颜丹青心道:这殷渎不会是因为母亲的死打击太大出现记忆混乱了吧。

不过想想他也有点理解,毕竟他当初被迫与顾千珸分开,被阎罗他们关在冥王殿的时候,也因为太过思念导致他喝完孟婆汤后竟真的忘了一切。

颜丹青认真思考了片刻,他现在没有灵力,既然殷渎肯帮他,那就是又多了个帮手。虽然他很不情愿,毕竟他和殷渎不算很熟,但眼下多个帮手要比多个对手好了不止一点点。

想罢,颜丹青郑重的理了理抹额,严肃道:“去辉京。”

话音刚落,殷渎一手结印一手拎着他的衣领,化为一道虹光朝辉京飞去。颜丹青只是有些惊讶的眨了两下眼睛,殷渎怎么会他们的化光飞行,他的修为不该会这样耗费阴气的术法啊!

他还来不及多想,就被殷渎丢了下去。

颜丹青无语的看他一眼,心道:拎着他的衣领欺负他矮也就算了,还不好人做到底把他安安稳稳送到,竟敢直接把他丢下去。然而他收回目光,就见下面站了不少黑衣如墨的男子,个个身形高挑器宇不凡。

这可真是应了鱼浅的那句话了,欺负他矮也就算了,还把他扔进巨人堆里,当真是……什么狗了。

皇城上的城墙上站着十几位黑衣如墨的男子,个个手扶佩剑严阵以待。城墙的最高处,一位中年男子也是一袭黑衣如墨,然而他却不似其他人的肃穆凛然,而是悠然负手站在最高处俯视整个皇城。

颜丹青白衣嫣红,如鬼如魅,从天而降。额间家纹抹额茭白如雪随风翻飞。

他一眼就看到了城墙上那道他朝思暮想的俊逸身影,他鼓足了气朝那人大声喊道:“嫣娘,我回来了,你想我吗?”

城墙上的顾千珸一怔,抬头就见颜丹青一袭红衣如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又见他快速坠落似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冷他召剑出鞘。不管最高处的父亲如何面色铁青的怒视的着他,怒视颜丹青,众目睽睽之下,他捞过颜丹青抱在怀里,赌气似得狠狠吻了下去。

说是吻,其实更接近于撕咬。颜丹青有点懵,顾千珸居然咬他了,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咬他了。

落地之后颜丹青还是懵的,捂着嘴怔怔的看着顾千珸。顾千珸也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盯着他心口的血洞脸色更冷了,似寒霜冰雪般冻得颜丹青打了个冷颤方才回过神来。心虚的低下头去,声如蚊蝇小声道:“我这不是为了早些回来见你嘛,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顾千珸沉默不语,仍是直勾勾盯着他。颜丹青心虚的低着头,突然他抬起手掌心脏猛地一紧,他现在……是透明的。

献祭冥王印果然对他还是有影响的吗。来不及感伤,颜丹青看了看天空对顾千珸道:“九大厉鬼呢?我感觉到了他们的鬼气但怎么看不到他们?”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利剑出鞘的声音,一人冷声道:“你是商单的义子,殷渎?”

颜丹青闻声望去,果然是殷渎,只见他被一圈黑衣男子包围,求救一般望向他。颜丹青又懵了,他有点不相信这是殷渎了,这眼神这动作明显是他冥王殿的白面小鬼啊!

他怔怔喊道:“泯泯?”

殷渎无语的看他片刻,摇了摇头,变回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道:“殿下,请帮我解释一下。”

“……”

颜丹青摊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要我怎么解释。”然而他说着帮不了,却看向顾千珸道:“他刚刚帮了我,你能替他说说话吗?”

他看得出来,那些人与顾千珸的衣服样式一样,应该是同一门派或是家族。他之前一直没发现顾千珸的黑衣其实和慕容府的有些不同,只因为他比起衣服还是对人更感兴趣。但现在,当他看到这里的其他人时他才发现,这样式比着慕容府的要复杂,单是上面不易察觉的龙形暗纹,就是慕容府不能比的。

殷渎见他好似忘了自己,喊他道:“颜丹青,我知道阎罗在哪。”

闻言,颜丹青就不再打量顾千珸的衣服,忙问他道:“阎罗在哪?”

殷渎正要回答,就听一人冷哼一声,道:“颜丹青?”

那人正是位于高处的中年男子,他说着颜丹青的名字却是看向了他身后的顾千珸,目光似刀似斧。颜丹青蹙眉盯着他,片刻,他拱手道:“在下颜丹青,敢问前辈是……”

中年男子哼道:“你也是够胆,再此报上名号不怕再死一回吗?”

顾千珸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把他护在身后,冷声道:“父亲。”

中年男子面色冷峻,如果他刚才那句话是给颜丹青浇了个透心凉,那么他现在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揭开他心口的血痂,痛得他几乎脑袋空白忘了呼吸。

中年男子看向顾千珸缓缓道:“即使我不说,你也一定看得出来,他心底也一定清楚。”说完,他看向颜丹青一字一句冷冷地道:“你已经死了,并且,不久就会灰飞烟灭。”

颜丹青怔怔的看着他,一旁被围起来动弹不得的殷渎着急的朝他喊道:“殿下,你别听他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过是灵力耗尽暂时如此,等过段时间就会恢复了。”

他话音刚落,又听那人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物以类聚,当真说得没错。”

“呵!”

一声冷呵把颜丹青拉回现实,不敢相信的看着护在他面前的顾千珸,就连在场的其他人也惊讶不已,那声冷呵居然是从顾千珸的嘴里发出来的。

中年男子黑沉着脸正欲开口斥责,突然之间天色一暗,黑云滚滚电闪雷鸣。然而这次却不似之前的道道金光,而是阴气级重的紫黑闪电。顾千珸抱起颜丹青闪身躲过一击,而他脚没沾地就又一道闪电劈来,顾千珸边躲边低头看他,见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沉声道:“别睡。”

颜丹青抱着他的脖子,意识有些恍惚,听不清顾千珸说得话,胡乱应了几声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顾千珸感觉到脖子上的重量,心下一紧愣在原地。这些雷像是有思想似得,见他止步便一齐快速朝他们劈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挥剑生生转移了那几道黑紫闪电的轨迹,让他们朝另一处无人的地方劈去。

中年男子收起佩剑扫了一眼颜丹青,对顾千珸冷冷地道:“他无事,不过是灵力耗尽。”说罢,他又道:“你带着他回去找子春,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顾千珸默默的点了点头,转身抱着颜丹青飞下城墙,眨眼间就消失在皇城的大街小巷之中。被困着的殷渎傻了眼,父亲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跟着颜丹青,这下可好,该说的话一句没说反倒连人也跟丢了。

颜丹青一消失,那些黑紫色闪电没了目标,轰轰隆隆响了几声便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之中。九个身形各异却面容一样惨白的男子齐齐蹲在一朵云的边缘向下张望,突然一紫衣人歪着头问他旁边蹲着的人道:“小九,你说殿下和那个昀灵君是什么关系来着?我好像给忘了?”

被他一问,他身边白衣男子惨白的脸色好似有了血色,笑吟吟道:“你自己看呗!”说罢,他又叹道:“殿下可真够可怜的,衣服都染红了,我们是不是闹得过头了。”说罢,他扭头看向另一头的那人问道:“二哥,我们要不回去吧,没准也能像大哥一样去投胎转世。”

被他唤为二哥的那人一袭青衣,闻言转过头直直看着他,冷声道:“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使命。”

“哦。”那小九蔫蔫的耷拉着头应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姐姐放心,殿下一定会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仙界,不,强大到三界都没人能奈他何。”

第71章:点墨(七)

一道光穿云破雾朝辉京而来,正是尧天。他飞得极快,宛如一道橙光。

颜丹青不在,九厉鬼隐去气息藏了起来,辉京皇城上空的黑云再次消散了。城墙上,沉霄阁弟子继续待命,最高处,本该在此监督的阁主却不见身影。

沉霄阁内,顾子春正在子春堂检查孩子们交上来的临帖,忽的,一个孩子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却恭敬道:“二师兄,大师兄回来了,还抱着一个人,浑身血淋淋的。”

“血淋淋的?”

顾子春不再耽搁,跟了出去。行出不久便见顾千珸怀里抱着个脸色煞白一身血红的人。顾千珸看见他,嘴唇抿得很紧,顾子春看得出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忙道:“兄长,这边。”说着,他就打开了身边最近的一扇门。

要说陆十瑞是医药界的鬼才,那这顾子春已经可以称为神了。因自小不爱舞刀弄枪,他便弃武从文,最后竟在医学上有不小成就,身在辉京皇城脚下医学资源自不必说。十七岁时悟出药性的融会贯通开始有所大成,虽不能起死回生,却也能妙手回春。

顾千珸把颜丹青放在床上后默默站到了一旁,早先的那个孩子也跑去拿来了顾子春的药箱小心放在床边一旁退下。床上,颜丹青脸色惨白身形缥缈,像是不多时就会消散在这里。顾子春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下手,这时,忽闻一阵急促却沉稳矫健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父亲。”

顾子春站起身恭敬的颔首,顾千珸却心不在焉,一门心思都在颜丹青身上。沉霄阁阁主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床上的人冷冷道:“是我想的不周,子春还不足以对付这等‘顽疾’。”

闻言,顾千珸才回过神,微一颔首退了出去。见此,顾子春也欠身退了出去。

身为沉霄阁弟子,他们对这个父亲除了神秘和强大再想不到其他词来形容。既然他父亲如此说了,那么他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颜丹青醒来。顾千珸和顾子春从不怀疑他们父亲的能力,但这次,两人也各怀心思,站在门外。

半晌,屋子里也没有一点动静,顾子春微微侧头,神色放松了些,回过头目视前方道:“设了界。父亲看来是下决心出手。”毕竟,自他们母亲去后,父亲再也不与人诊治,就连他们生病也都是请的药师来家里看。

“嗯。”

顾千珸应了一声,踌蹴片刻开口道:“他是……”

话没说完,顾子春就接了过去,淡声道:“是拂松鬼仙颜丹青,我说得对吗?”见顾千珸沉默,他轻笑一声继续道:“这天下,能让你这个样子的,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只是,他的样子好像变了。”

顾千珸一顿,偏过头看他,眸子深邃似有不解。顾子春看他一眼望着远方平静的道:“其实,我与他见过一面,摘月之战的时候你偷跑出去,那时,我就跟在你身后。”说完,他也偏过头看向顾千珸,目光微冷道:“是我告诉父亲的,你偷偷跑出去的事情。我以前很嫉妒你,嫉妒为什么只有你被送去了慕容府,为什么只有你能出这深墙宅院,不受沉霄阁束缚。”

半晌,顾千珸才回过头,目视前方声音有些沙哑,反问道:“沉霄阁的弟子,有哪一个能挣脱束缚的?”答案是没有。不管他身在何处,从来都没有不受沉霄阁的束缚过,不然在明镜亦非台的时候,父亲也不会知道他对颜丹青大打出手的事情,也不会发现他藏起来的那副画像后大发雷霆。

顾子春笑了笑,也回过头去,沉默片刻又道:“颜公子……你就打算这么守着?他现在只剩一缕魂魄,你……”似是不忍再说,他叹了一声摇头道:“兄长,你和父亲还真是像啊!”

他们的母亲去的早,情况同颜丹青差不多也都是没了肉身,魂魄仅凭一口灵气吊着。但他们母亲毕竟是凡人,那口灵气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想到这,顾子春望向祠堂的方向,那里其实有两个无名牌位,一个是他们父亲为他们母亲立的,一个是顾千珸为颜丹青偷偷立的。

“你那时候可真是吓到我了。”

顾子春目光闪烁一瞬,旋即暗了下来低声问道:“你执意要为他立牌位的时候,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吗?那么厉害一个人,把修真界搅得翻天,能救活别人,怎么会没有另自己死而复生之法呢?”

顾千珸沉默不语,即使他想,但那些人却不想,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卷土重来。如果不是阴差阳错,颜丹青是冥界之王,恐怕他这一生如果不是死了魂魄去到冥界,他们都不会再见。

顾子春知道他心里所想,不然也不会单是立个无名牌位那么简单了。两人互相沉默片刻,顾子春突然道:“那是我第一次出门,跟在你身后很是忐忑,因为不仅你是偷跑出来的,我也是。”

“我跟在你身后好不容易见你停下想要喊你回去,却见你面前站了一位牵着小孩子的白衣少年。你喊他的名字让他离开,听到他的名字我一下子就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被你打伤了的仙人阁少年。我很怕你们再打起来,但我却躲起来了,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了沉霄阁,被父亲发现罚了半年。”

“跪在祠堂里的最后几日,父亲从皇城回来后告诉我,你自那次离家之后就没再回来,去了慕容府。他说的很平静,也没有发怒,眼睛一直看着母亲的牌位,还给我讲了他从没说过的他与母亲之间的故事。故事很短,父亲却好似讲了很长时间,我也听得入迷。”

顾子春抬头看向庭院中的那棵高大的合欢树,眼底波光闪现,沉声道:“父亲对我说,你离开了,这个家就只有我了。刚开始我很生气,气你一声不吭就离家,气你变了性子。后来拂松鬼仙身死后你又回来了,执意为他立下牌位供在我们家的祠堂,父亲表面上不同意,私下却不是。”说完,他再次看向顾千珸,道:“兄长,父亲不气你与男子交好,也不气你擅自离家。他气得是你走了他的路,爱一个虚无缥缈不该爱的人,到最后,佳人不待,空留一人。”

顾千珸垂眸,睫毛打下的阴影里,水雾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一字一句听得认真,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顾子春断断续续讲着他不在沉霄阁时发生的一些事。就这样直到几个时辰后落霞最后一缕光被黑夜代替,黑夜降临又被晨光拂去,破晓的晨光照进这深墙宅院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撕心裂肺,闻者悲伤。

接着,他们又听到一声闷哼,然后就是他们父亲的声音,似在压制什么。“站在外面,别进来。”

强忍想要进去的冲动,顾千珸垂眸默默站回原位,双肩似在发抖。顾子春站在一旁不时看他一眼,以防他冲动做出傻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声闷响,结界破了,沉霄阁阁主身形有些不稳的倚着大木柜,额间汗珠还不停的往下流,头顶上丝丝白发垂落稍显狼狈。顾子春上前扶着他坐下,顾千珸则愣在不远处紧紧盯着床上的颜丹青不敢上前。

歇了片刻,阁主沉声道:“他身为一界之王本不该待在不属于他的地方。我今日能救他回暖几日,但日后,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要向他一样守着个空牌位一辈子吗?

“一界之王?”顾子春不禁惊呼出来,上前一看,便见颜丹青脖子里挂着的那枚玉佩,而那枚玉佩其实是枚印章,与他们的王不同,这枚印章阴气极重。就在他想进一步查看的时候,顾千珸拦在他面前,道:“不能碰。”

顾子春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道:“我不过是看看那枚玉佩,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然而顾千珸拦在他面前不肯退让,也不敢回过头看一眼床上仍是昏迷不醒的颜丹青。两人僵持了一会,沉霄阁阁主已经恢复如常,站起身将走之际看了一眼颜丹青,忽的脸色一抹异色闪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他施法只救过人,第一次为鬼看病倒也是开了先河。不知道会有没有效果,能延迟几何。而刚刚,他好像看到颜丹青动了一下,嘴里无声说了句什么。就当他以为真是自己老眼昏花的时候,一阵风拂过,床上的人不见了,顾千珸心头一颤,紧接着就被人猛地从后面抱住。

颜丹青醒来,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蹭在了顾千珸的背上。这一幕看得顾子春不禁倒退,阁主也轻咳两声别过头转身离去。顾子春也识趣的同他一起离开,然而两人一前一后还没走远,就听颜丹青道:“我梦到你不见了,我找到仙界,他们却说你归元了。”

归元?

沉霄阁阁喃喃道:“仙界,归元?”怎么有些熟悉的感觉?就连顾子春也不禁停了脚步,回望一眼喃喃自语道:“这世上,真有仙界吗?”为何有着仙界,人界却仍是妖兽遍地厉鬼横行呢?

顾千珸回身抱住他,一言不发任他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想起了一切,知道归元的严重的性,当时初云仙君受罚的时候仙界所有仙人都去围观,以儆效尤。身为执掌灵韵的昀灵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不能缺席,他也没办法缺席,因为初云仙君魂灭后,他将接替他的工作,去到人间传道受业。

哭了很久,颜丹青哽咽着喘着气,眼泪流不尽似得,即使哭声止了,泪水仍无声的划过脸颊。顾千珸静静抱着他,抬手为他拂去眼泪,满是爱怜。他轻声道:“梦不可信。”

却也不能完全不信。

第72章:点墨(八)

辉京城,尧天先鱼浅一步来到,然而他站在城门外却迟迟不进。鱼浅随后悠悠赶到,却是没带那几个小辈,把他们留在沐溪涧去补校场的大坑。

他收起佩剑大步上前一拍尧天的肩膀道:“怎么不进去。”说罢,他寻着尧天的视线抬头一看,注意到城墙上站着的沉霄阁弟子,愣了片刻笑着道:“你还怕他们?你可别告诉我这是真的。虽然沉霄阁是挺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能威胁你的地步。还是说……你怕的不是他们,而是……”

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尧天,鱼浅不再言语,大步揽着他的肩膀走进城去。

进城门前,尧天脚步一顿,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方才进入辉京城内。看似风平浪静的朵朵白云后,九厉鬼也注意到了他,个个表情凝重,蹲在最尾的小九愁眉不展道:“二哥,尧天来了,我们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万一他告诉殿下我们的事情……”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老八拿胳膊肘捅了一下,瞪他一眼道:“你胆子怎么变小了,在地狱里瞎胡闹的时候怎么不害怕?那里可不比这里危险?”

被他训斥一番,小九撇了撇嘴别过头去哼了一声。这时,为首的二哥沉声道:“小九担心的没错,这个尧天确实对我们有一定的威胁。”说罢,他凝眉深思,须臾道:“尧天的事情殿下自会处理。眼下还是如小九所说退回思量山,等待殿下再次现身。”

此话一出,并无异议,九厉鬼立刻化光朝北而去。

此时,沉霄阁内,颜丹青抱着顾千珸久久不肯放手,像是和他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半晌,才恋恋不舍松开手,抬头有些委屈,小声道:“嫣娘,我饿了。”

顾千珸目光似水,轻声道:“想吃什么,我去准备。”说着,便要扶他坐回床上。闻言,颜丹青表情一变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眼睛再次湿润,大声道:“你别走。”

被梦魇折磨的太深,他总有一种感觉,顾千珸这一走,两人就再也见不到一样。颜丹青紧握着顾千珸的手,虽然他的手一直冰凉,顾千珸的手却一直温暖如初,但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从他手心传出来的那一丝凉意。

“你别走。”颜丹青又重复了一次,他盯着顾千珸的眼睛道:“直到十月十五之前,我们都不能分开。”十月十四,那是顾千珸接受仙界最高惩罚归元的日子,而是十五号,是他再次闯上仙界的日子,也是他得知顾千珸魂灭的日子。

今天是十月初一,还有十五天。他的母亲因为父亲的魂灭而搅得三界不宁,如果此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不会牵连人界,而是直接闯上仙界,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把仙界掀翻。

“嫣娘,这一次,我不会再退步了。”

仙界要我死,我便死。但仙界要你亡,我绝不允许。

祠堂内,顾子春撤去顾千珸为颜丹青立下的无名牌位,应他父亲的要求,在他母亲那个无名牌位上刻下名字。

但也只是刻下名字。——城晴。

城晴,历代冥王的代号。只要冠上这个名字,那么你之前的名字便会消失在生死簿上,即使任职期满或是灰飞烟灭,这个代号也不会消失。而历届冥王也并不是像大石龟背上所刻的那样由冥王亲自挑选,而是天选。

准确的说是天命。生来就属于冥界。

女子为阴,历任冥王也都是女子。但到了颜丹青这里却是男子,承袭他母亲,变为世袭。

顾子春不知道母亲真正的名字,就连他的父亲也不知道,恐怕这三界之间,除了已经灰飞烟灭的他们的母亲,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因为身份特殊,他们的母亲没有留下一副画像,顾子春只能凭着小时候模糊不全的记忆默出。但每次,他都不满意,也画不出母亲的脸。记忆里,母亲一身白衣,白玉簪上六瓣雪家纹若隐若现。那时他的父亲也只以为他的母亲城晴是神秘的仙人阁弟子,直到母亲受天雷身死,方才知她真正的身份——冥王。

魂飞魄散前,她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身份:吾本为冥王,冠以城晴为名。存于阴曹地府,初来人界浑浑噩噩之际幸遇得君,此生不悔。

无有来世,不必相思。

这是她留给这个家最后一句誓言。灰飞烟灭不入六道轮回,哪有来世一说,更无相思之泪。那时顾千珸不过八岁,而他也不过五岁。

顾子春跪在牌位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拿出怀里的玉簪喃喃道:“母亲……”

那是与冥王印同样材质的玉所制,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六瓣雪家纹若隐若现。这玉簪和冥王印一样是冥王身份的象征,但不是每一位冥王都会炼制冥王印来代表自己的身份,更多的是选择小巧便携且炼制过程毫无痛苦的玉簪。

冥王印炼制过程艰辛,需以血为媒,以魂立誓定下契约,取地狱不灭之火炼制。千万年来,也只有颜丹青的母亲炼制了那么一块,留给了她的孩子。但过程虽然艰难,冥王印却比着玉簪用处更大,权利也更大,相对的,对执印者本身,反噬也最大。

不用则已,一旦以血为媒献祭冥王印,那么,献祭者便会虚弱三分。如果此身灵力不足以用来献祭却强行献祭的话,反噬的力度也会加强,甚至翻倍。后果——就如颜丹青这般。

再一次,颜丹青在顾千珸眼前昏睡过去。顾千珸上辈子虽为仙君,但他现在却是凡人,即使被尊为昀灵君,但现在凡人之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顾子春从祠堂出来,远远就见他父亲行色匆匆往颜丹青所在的厢房赶去,心知一定是颜丹青又出变故,便也赶了过去。远远地还没走近,便有一股阴冷倾寒之气扑面袭来,顾子春脚步一顿,表情凝重,这寒气比之他母亲临终前还要更甚。

再到近处,入眼之处更是结满冰霜,整个房间外仿佛严冬一般。冰天雪地间,顾千珸无助的站在门外朝他看了一眼,眼底泛红似有血丝,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喀吱作响。

顾子春不再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顾千珸的神情他认得,当初母亲消逝的时候,他的父亲就这样无助的站在门外,拦在只能默默流泪的他们面前。

自母亲消逝后,他们父亲萎靡不振不久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史书研究母亲临终写下的那几句话。开始研究各种术法,以为魂魄续灵,这些年来,失败无数次,无一成功续灵,最好的,也只是延长了魂飞魄散的时日罢了。

这些他父亲自不会告诉他,都是他无意间发现的。那时顾千珸已经被送去了慕容府数月,而他也弃武从文,埋头研究医药。但也终归和他父亲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老一辈的修真者皆知,仙人阁的家纹是六瓣雪,素衣白雪恍若仙人便是仙人阁的标志。自母亲消逝,他的父亲打理沉霄阁事物之余也一直注意着拂松思量山的动静。直到某一天,派去思量山的弟子飞书一封,告知他们仙人阁有一弟子出山,姓颜名晴,字丹青,受邀前往明镜亦非台求学。

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父亲几乎是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要派人前去明镜亦非台求学,接近颜丹青套取仙人阁的消息。但他们那一辈里,只有顾千珸的年纪刚好,便被派去了明镜亦非台,却没告诉他接近颜丹青套取信息一事。

顾千珸向来不忤逆他们父亲所做的决定,看过书信便答应了,随着慕容府的队伍一起去了明镜亦非台。那之后,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当然也包括颜丹青。

第一天,两人一见面佩剑便大打出手伤了两人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沉霄阁。顾子春站在一旁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不敢多问,但从那神情来看,似乎对这个仙人阁弟子很是不满。听到颜丹青厚颜无耻的追着他兄长想和他做朋友的时候,他父亲眼底的不满之下还闪过一丝忧色。

顾子春都看在眼里,他兄长向来性格孤僻,偏偏遇上了颜丹青这个话唠,打了一架后还厚脸皮的追着与那人做朋友,顾子春想象不到,如此一个人怎么会和他们清莲一般高雅温柔如絮的母亲同出一门。

但现在,他丝毫不怀疑颜丹青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他额间的家纹抹额或是他脖子上挂着的冥王印,单是这冷若冰霜的漫天白雪,便教他信服。

自上次九月飞雪,十月初,辉京城再次飘起鹅毛大雪,寒风呼啸凌冽,街上的人瞬间躲回家中,对着突如其来的暴雪惊恐不已。尧天与鱼浅见过沉霄阁弟子后被他们带去见了殷渎,此时正站在关押殷渎的房间前,暴雪倾至的寒气惊动了打坐的殷渎,也惊动了身在冥界的那条血龙。

血龙盘旋在冥王殿上嘶吼悲鸣,模样也比着之前小了一圈。

孟婆和判官第一时间察觉到血龙的异样,把剩下的工作丢给黑白无常与泯泯后便一同出了黄泉,直奔颜丹青所在。

几乎是所有与颜丹青相关的人都第一时间往辉京赶来,其中就有商单,和他嘴里说过已经灰飞烟灭的商谒。

当天下午,第一个赶到的竟是离这里最远的墨简与白术,在沉霄阁弟子的带领下,他们进了沉霄阁结界,见到了冰天雪地里无措的顾千珸。而离这里最近的鱼浅和尧天那边却是立刻掉头,与殷渎一起赶往城外,截下了搭伙赶来的商谒与商单二人。

辉京城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客栈里住满了各家弟子。沉霄阁内一改往日清冷的气氛,前厅内,沉霄阁阁主高坐主位,以明镜亦非台与慕容府为上座,依次而坐。顾子春站在父亲身边,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顾千珸则在房间里守着,双手紧紧握着颜丹青的手,一点也不松开。

半个时辰前,墨简和白术赶到的时候还带了一颗丹药,那是颜丹青为鬼仙时送与白薇的,说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白薇说这些话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颗被她遗忘十几年的丹药,但她总有一种预感,他们此番前去一定能用到。

沉霄阁阁主耗尽灵力修为为他续灵,也只是令颜丹青身体散出的寒气消失,没有苏醒。这颗丹药的出现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丝希望,服下丹药后,颜丹青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稍缓不再惨白,却仍是没有苏醒。

前厅里众人沉默,无一人先开口。就在这时,沉霄阁的结界突然晃动,出现异像,一红衣宽袍男子破了结界闯了进来,守卫弟子来不及阻拦,眨眼间他便进到了前厅。

进来第一句,他就着急问道:“殿下身在何处?”

正是阎罗,他在思量山从九厉鬼口中听得颜丹青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纠结半日还是赶来了。他本来是可以感应道颜丹青的气息,但就在他打破结界的那一瞬,气息消失了。无非下策,他是不能在人前现身的,但现在关乎颜丹青的安危,他不能再在暗处观察一切了。

他的闯入让厅里所以人大惊,沉霄阁的结界就是世家高手们联手也要攻上几天,但这红衣男子看起来不过而立,却轻而易举的破了结界,实力定是在他们所有人之上。他们皆知颜丹青是冥王,而这人唤他殿下,那定是同孟婆一样身为冥官。

顾子春看了眼父亲,对阎罗道:“请随我来。”

然而他正要为他引路,却见阎罗神色一变,凝眉望向天外。结界被破后,沉霄阁弟子第一时间已经设下了新的结界,但现在,似乎又有人在外,试图打破结界闯进。不知是敌是友之前,阎罗不能让他们进来,他二话不说化光飞出结界,这一次结界没有破,他完好的穿了过去,看得厅内众人不禁蹙眉。

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光一般飞出又光一般飞入,还多带了两个人。孟婆微微颔首,神色冷漠却恭敬道:“打扰了。”判官也颔首,之后便怒视阎罗,对孟婆道:“你去见殿下,我在这里。”

消失了许久的阎罗自知逃不过,便在最近的椅子坐下,等着判官‘兴师问罪’。孟婆则跟着顾子春去往内堂,颜丹青所在的房间。

第73章:点墨(九)

沉霄阁内前厅,判官只是瞪了阎罗几眼,转身对沉霄阁阁主拱手道:“多谢相助之恩,待殿下醒来,还望……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阎罗一怔,拍案道:“不行,怎么能把殿下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思量山才是他最好的选择。”说罢,他看了一眼沉霄阁阁主,冷冷地道:“阁主的夫人也是仙人阁弟子,我说得不错吧!”

“……”

“……不错。”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沉霄阁阁主,没想到沉霄阁和仙人阁还有这份关系。阁主目光清冷,淡淡地道:“已是往事,不便再提。”

他不想听,阎罗却双眼泛红接着说道:“当初你执意留她在这里,惹怒上天,你可知道,她不是常人,也不是常人能够束缚的。”

说完,他又转向判官,无视周遭惊愕的目光对他道:“你虽是冥官,但却不知道,殿下被推下人间道之后不久,上任冥王便陨落了。而她陨落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个被仙……”他激动的说到这里,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阵阵雷声穿云震耳。

判官看了眼金雷翻滚的云层,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声呵道:“闭嘴。你想像……”说着,他眼神闪过一抹杀意,咬牙切齿道:“你要是还想再见到殿下,就别再继续说下去。”

一身红衣宽袍翻飞,阎罗大笑几声怒视他道:“你放他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天见不到他吗?”

判官正要辩解,突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隔空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搅动了其他人的思绪。

“别吵了,还想见到我的话就都闭嘴。在别人家里吵像什么样子,回去再吵。”

话音刚落,孟婆便出现了,脸上有些无奈的笑意,但更多的疲倦。顾千珸紧随其后,一只手像是拉着什么,走到转角眼看就要进来,却顿了脚步回过头去,无奈之中多的是爱意。颜丹青站在墙角俏皮的朝他一笑,顾千珸便回了一笑,轻柔的牵着他的手迈进前厅。

“……人挺多哈!”

颜丹青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一身血衣已被换下,额间抹额六瓣雪家纹散发着幽幽荧光,乌云沉沉下,颜丹青的周身都仿佛有一层光。

淡淡的,暖暖的,好不真实。

厅内众人看着他怔了片刻,沉霄阁阁主率先站起身,淡淡瞥了一眼顾千珸后转身离去。阎罗则是作揖恭敬道:“殿下。”判官立刻大步上前把他看了遍,紧张的问孟婆道:“都、好了?”

孟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血龙是颜丹青的主魂,被孟婆重新封印在冥王印里后颜丹青立刻就醒了,加之他之前吃了一粒丹药,此刻虽不是恢复到了最佳状态,却也好了七八分。

精力是稍稍充沛了,就是……灵力嘛,还是少得可怜。

颜丹青清醒的那一刻,辉京城的暴雪瞬间停了,太阳高高挂起,懒洋洋的日光洒下,破开了沉霄阁上空层层乌云。城外望乡村里,商单腿脚不便,被殷渎攻得节节败退;商谒雷劫初愈,肉身僵硬不灵便,被尧天紧紧咬着腹部不放,浑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鱼浅拿着花奴鼓站在高处,时不时放出一箭阻去他们的退路。

一边放箭,鱼浅还一边小心打量着殷渎,他越看越觉得熟悉,殷渎的剑法好像是仙人阁的。

难道是因为他衣服的缘故?不过好像他一直用得都是仙人阁剑法,不过是没有颜丹青用得熟练,他们也不太注意他,因此才没有发觉吧。

鱼浅摸着下巴想得出神,商单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闪过厉色,拿起麝月快速朝他射出一箭,而接着,他的左臂也被殷渎一剑刺穿,顿时血气上涌溢出一口鲜血。

鱼浅想得出神却也留心观察着这边的动静,嘲笑一声轻易躲过了那支箭,随后他抬手便拉满了弓。宛如一轮圆月的长弓之上,一只青光箭流光溢彩,气势如梁似柱,卷着带有忿恨杀意的灵力咻的一声飞出,破空声刺耳。来不及躲避,商单突然冷笑一声一掌拍出朝殷渎心口而去,殷渎眼眸低垂侧身躲过,快速拔出佩剑化光退至一旁。

顷刻间,商单所在的地方就被轰出了一个大坑,足有十几米深。

此时,尧天也咬着商谒,头一甩把他扔在了地上,接着左脚高高抬起狠狠踩下,压在了商谒的背上,一口鲜血瞬间从商谒嘴里溢出,但他却紧咬牙关仍在抵抗。

尧天的这一连串动作看似狠毒却不足以让他致死,而他身上的伤口也大都是皮外伤,手筋脚筋尽数被咬断,看来他近期都动弹不得了。

尧天本是对商谒恨之入骨,恨不得一口咬穿他的喉咙撕碎他的魂魄。但他记得颜丹青向陆十瑞保证过,留陆仲一个全尸。商谒着实可恶,但陆仲没错,他先前待颜丹青不薄,不管是在明镜亦非台还是摘月之战的时候,他对颜丹青的态度一如既往和蔼可亲,直到后来他被商谒夺了舍……

尧天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他都是知道的。

这些都是颜丹青讲给他的,在他最落魄的,颜丹青和他说过很多话。而那些话里,除了一句他违背了之外,其他的都牢牢记在心里,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自己,他和那些低级妖兽不同。他还记得颜丹青答应他,等这一切结束了,就带他去海边,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个海滩。

鱼浅身形一晃,瞬间来到深坑边,得意洋洋的低头一看却是突然变了脸,拿起长弓指着坑里的另一人冷声道:“你是谁?休要把他带走。”

剑气瞬间压下,坑内的夕月宫主不由得身体一颤,只见她此刻灰头土脸,白衣上的金线也没了光彩,毫无仙人之韵。她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商单,泪眼婆娑的抬起头,低声下气的哭着道:“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杀他。别杀他……”

听到有女子的声音,殷渎蹙眉上前,眼睛微眯打量着那个女子。见他看得认真,鱼浅摸着下巴问他道:“这女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毫不犹豫的回答后,殷渎摇了摇头收起了佩剑。尧天好奇的昂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便朝着鱼浅低声一吼,鱼浅会意,上前拎起商谒收在了一个匣子里。那是困灵紫金匣,他们沐溪涧的法宝,本来是用来困住颜丹青的魂魄防止他灰飞烟灭的,但现在,用在这商谒身上也正好。既困住了他不让其逃跑,也防止了他因为太虚弱而灰飞烟灭。

毕竟,他身上还有太多谜团没有解开。

待商谒被收进匣子里,尧天立刻化为人形大步走到深坑旁,低头一看眸子一缩惊呼道:“夕月姑姑。”

夕月宫主闻声抬头,擦去一些眼泪方才看清了喊她的人,愣了片刻,不确定道:“你是那个跟在阿暖身后的小孩子?尧天?”

尧天点点头,扭头对殷渎与鱼浅道:“这位仙子是阿暖的姑姑,我小时候见过她,你们先别出手。”

“姑姑?我怎么没听说颜丹青还有这么个亲戚?”他们家……不是被灭门了吗?说罢,鱼浅看向殷渎问道:“你知道吗?”

殷渎摇摇头,道:“我也没听父亲说过,殿下还有个姑姑。”

鱼浅看似深沉的点点头,没有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殷渎所说的父亲其实是冥界的一位冥官,而不是坑里昏迷不醒的商单。

听了他们所说,夕月宫主苦涩的笑了笑,抹了抹已与泪水混合的尘土后自嘲道:“阿暖自小没了父母,我也不在他身边,你们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我不配做他的姑姑。他一定也不认同我这个姑姑,不然上次……”不然上次在梦境里,他也不会如此闪躲她的目光。

然而她话没说完却听尧天大声道:“不是的,阿暖从没忘记过您,他以前总给我讲他除了师兄外还有一个亲人,是个大美女。每次您偷偷来看他的时候他都是知道的,您走后他还和我抱怨,为什么您来了却只是偷偷望了几眼,而不和他说说话。”

夕月宫主听得愣了,好半晌低头轻笑了几声。原来,阿暖一直都在意着自己,她还以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意。

鱼浅收起长弓与花奴鼓,他算是明白这个姑姑是怎么回事了,怕是和颜丹青一样,年岁成谜,反正比他们大很多是了。既然是长辈,就连尧天也唤她一声姑姑,那么礼节还是要有的。鱼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夕月姑姑,这商单害您侄子不浅,您这么护着他,……可不太好。”

夕月宫主垂眸轻声道:“我知道,但……阿单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闻言,殷渎不禁冷笑一声,提高了声音道:“苦衷?这世上,谁没有苦衷。殿下身为冥仙,能力本就遭妒,偏偏又身为冥王被仙界所缚,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两人记忆全无,再见时形同陌路……你说,他的苦衷,不必十个商单都来得多?”

“我……“

夕月宫主一噎,说不出话来,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睫毛颤抖。半晌,她咬牙道:“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拒绝仙帝……”

“夕月姑姑。”

她话没说完,一个俏皮又稚嫩的声音轰的在她脑海中响起。她不由得微微一笑,向前伸出一只手。眼前竟是幼时的颜丹青,只见眉心若隐若现闪着银光,昂着头朝她开心的笑着,奶声奶气喊她夕月姑姑,晃着她的衣袖指着画糖人的摊贩流口水。

她突然想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小脑袋,在他眉心一点化去那抹不同寻常的银光。然而就在她快要触及那眉心时,眼前的颜丹青却是和那声音一起突然消失,更为真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似幼年的奶声奶气,而是少年如清风拂柳般清澈的嗓音。

“夕月姑姑,夕月姑姑,……夕月宫主?”

颜丹青蹲在床头喊了好了声,而夕月宫主除了睫毛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笑外,丝毫没有想要苏醒的样子。

月宫中,夕月宫主猛地惊醒,她坐起身怔怔的看了一眼四周不禁低声冷笑,两眼无神喃喃道:“难道,真的要自除仙籍吗?”她不是在意仙人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在意,她如果灰飞烟灭的话,颜丹青会不会难过;又或许她只是失去了记忆,而那时,颜丹青会不会像梦里一样,守在她身边,喊她一声——夕月姑姑。

深坑上方,鱼浅、尧天与殷渎都是蹙眉紧盯着坑底,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三人面面相窥,刚刚是他们眼花了……还是真的看到了颜丹青的姑姑——夕月宫主?

第74章:点墨(十)

是夜,天空中月亮如白玉盘一般明亮皎洁。

“也不知道夕月宫主怎么样了。”

颜丹青望着月亮发呆,小声的喃喃了一句。声音虽小,一旁的鱼浅却是听得真切,心神不由得一震,回想起坑底那个灰头土脸的白衣女子来。轻咳了几声,鱼浅背着手走来,叹道:“今晚的月亮可真亮啊!”

淡淡的瞥他一眼,颜丹青却缓缓道:“这月亮不太对劲。今天是初一,又怎会是满月?”

他说完,鱼浅疑惑的抬头看去,只见一轮圆月晃眼的挂在空中,淡淡的血色弥漫在月亮四周。黑夜浓浓,那淡淡的血光才没那么容易让人发觉。

“这是怎么回事?这月亮……泛着血光,是大凶之兆啊!”

鱼浅睁大了眼睛,他这一声惊呼立刻召来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走出抬头看去,在看到月亮的瞬间皆是同鱼浅一般的表情。睁大了眼睛,惊愕不已。

血月见,妖魔现。

上次出现血月的时候是摘月之战,颜丹青执鬼印出现在辉京上空的时候,黑夜里血月突然出现高挂在正空,顿时阴风四起,整个辉京仿佛人间炼狱。

唯月楼内更是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此刻,颜丹青的抹额轻扬,六瓣雪家纹隐隐闪烁着银光。顾千珸站在他身边轻声安慰道:“无事,夕月宫主执念之强,一定会没事的。”当初他自除仙籍为的就是忘记一切,而他做到了。夕月被关在冷月宫千年,注入抹额中的意念却依旧清晰,直至不久前才消散,这说明她执念的强烈。

如果她非要在不忘却记忆的情况下堕下凡尘,那么,也不是没有可能。

颜丹青并不是担心夕月宫主因自除仙籍发生什么意外,而是这血月,出现的确实不是时候。这时候的人界阴气极重,对他而言阴气越是浓厚就越助于他的恢复,但这阴气一重,灵气却在慢慢消减,对他一样是不利。

“我在想,这血月,是不是冲着你来的。”说罢,他心头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消失后凝眸看向顾千珸,沉声道:“人界的灵韵正在消失。”他指向那轮血月后一颗明亮的星星,眉头蹙起有些忌惮的低声道:“那里,有人在吸取天地间的灵韵,等到灵韵消失的那一刻,灵气全无,灵力在丹田无法凝聚,修真界将不复存在。”

顾千珸以前是仙界掌管灵韵的仙君,他堕入凡尘后这一官职不知落在谁头上,但不论落在谁的头上,都是一个美差。而现在,人界灵韵消失后的世界他在梦里看到了一次。他知道,这是仙帝为了逼迫昔日的昀灵君重返仙界的手段。

梦里,顾千珸妥协了,一声不吭回了仙界。因为人界灵韵与冥界密不可分,颜丹青只凭着这一点灵韵存于世间,如果没了这一点灵韵,不说他,整个冥界都会覆灭。而这代冥界覆灭后,一个崭新的冥界将会在地狱之上崛起,傀儡冥王将会被仙界推上宝座。

顾千珸明白,颜丹青也清楚,但两人心照不宣的谁也不说出口,但手却在此刻紧握,像是立下誓言,定要不离不弃。

会有其他办法的。

路很多,总会有一条通向光明。

尧天与殷渎站在沉霄阁不远处的高楼上仰望,发丝张扬随风舞动,衣诀翻飞。尧天目光阴冷透出一股杀气,他身为妖兽,五感超出普通修士百倍,此刻,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一轮血月后射出的凌冽目光。殷渎在唯月楼多年,对于气息的波动很是警觉,他虽然不像尧天能准确感觉到那强烈的目光,但他也能从那汇聚的灵韵中察觉到一丝不安。

沉霄阁内灯火通明,前厅中,沉霄阁阁主再次现身,顾子春站在其身旁,颜丹青则与顾千珸坐在下座,方便时刻观察着那轮血月的变化。

孟婆因封印血龙消耗太多灵力仍是闭目休息,即使刚才厅内所有人都出去仰望那轮血月,他也没有挪分毫。而这时,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颜丹青淡淡的道:“别看了,再看也不能把他看出个窟窿不战即胜。”

“师兄,你还记得藏书楼里的那副神武大帝画像吗?”颜丹青回过头看向他,眼睛不起一丝波澜的平静。但孟婆却突然身体坐直,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呵斥道:“闭嘴,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一个天雷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说罢,他站起身又道:“此事你不用管,我这就去仙人阁找判官商议,我回来前,你决不能走出这里。”灵韵的消失也代表着他们即将灭亡,他坚定的着看向天空,似是在对颜丹青、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道:“这一次,绝不退缩。”

一道光快速在天空划过,孟婆转瞬已经来到了仙人阁。无量堂内,阎罗和判官已经放下先前的嫌隙握手言和,九大厉鬼更是放下自身的使命与他们站在了统一战线。这让孟婆有点意外,毕竟这九个厉鬼在地狱的时候就让他们头疼不已,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总在最后的底线那里擦边,好像故意戏耍他们一般。

一盏茶后,他听了判官简单的解释后方才明白,却也对这九个厉鬼喜欢不起来,再次复述了此次的作战之后,一道光从仙人阁飞出,瞬间,孟婆便回到了沉霄阁。

“化光而行?”

鱼浅摸着下巴心道:殷渎也会这招,莫非只有与冥界沾边才能学会这个?想着,他又看向颜丹青,觉得还是他那把殊途剑更帅,轻轻一挥,想去哪去哪,最重要的还是不浪费灵力。这要是战斗中,那可真是太他妈好用了。

颜丹青被他看得发憷,鱼浅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已至召来了顾千珸和孟婆的冷冷一瞥。他哈哈笑了几声解释道:“误会误会,我只是对殊途剑感兴趣,并不是对……那个谁感兴趣。”

他话音未落,却见顾千珸和孟婆的目光更加冰冷,颜丹青轻咳一声笑着道:“你还是收起这个念头吧,殊途剑是我的命脉,你对他感兴趣,就是对我有想法。”说完,他还火上浇油的朝鱼浅挑了挑眉。

见此情形,在座的脸色都变了,稀奇古怪各色都有。即使是沉霄阁阁主和顾子春都猜疑起来,他们是知道的,鱼浅和颜丹青是穿过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勾肩搭背,形影不离,难免教人遐想。

想到这儿,一旁极力想要隐去自己气息的墨简也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白术的手更是暗暗加力了几分,握得他生疼。但他也只能面带微笑,保持温文尔雅的姿态,不让其他人察觉。

他们三个当时确实很要好,先不说勾肩搭背,单是出个任务也要一起,住客栈也要一个房间外还有更令人发指的,这就里就不再细说。谁还没有年少轻狂,不韵红尘的时候呢?

在外人看来确是如此,宛如连体三胞胎。但三人一起出任务是为了玩,住一起也是为了玩。但谁知道呢?也没人会在意其中细节。

众目睽睽之下,鱼浅和墨简羞得脸上几欲滴血,颜丹青却是没事儿人一样把玩着抹额的尾巴。现在局势紧张,每个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神经高度紧绷下,如此插曲,也是小小的放松了一把。

而放松后,就是紧张的讨论这轮血月,和那血月后眀耀得已如第二轮月亮的星星。

那是人界所敬仰的神武大帝,更是仙界的至尊——仙帝。

血月降临,家家关门闭户,但在另一轮明月升上夜空的时候,却是披衣携履出了家门,抬头仰望发出惊叹。在他们看来,那轮血月代表了不幸,代表了一场灾难;但那轮明亮的月亮,却如救世主。侧耳听去,已经有不少人在对着那轮明月虔诚的祈祷、跪拜。

殷渎立于高楼见此情形不禁冷哼道:“愚昧。”

尧天则看向沉霄阁的方向,他知道,总有一天,颜丹青要面对这一刻。千年前他没能帮得上忙,千年后,他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帮这一次。

那轮明月越来越亮,就在所以人都以为它一定能击败血月的时候,突然间天地昏暗,阴风怒号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再次睁开时,众人赫然发现,那轮血月不见了,不知道是否是明月打败了他还是如何。此刻,天空中一弯细月高挂,淡淡的月光洒下,如日光一样暖洋洋的。

他们看不到,此刻的月宫中,夕月宫主已经不见了。而仙帝也收手打道回府,人界的灵韵在风起的那一刻,重新回到了人界。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那些跪拜的百姓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面面相窥,不知发生了什么。显然,灵韵回归的那一刻,这些人那一刻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是被仙帝抹去的?

颜丹青想不通,孟婆也想不通。沉霄阁内除了顾千珸谁也不知道,这不是仙帝想要逼他重回仙界的手段。风起的那一刻,他的腰间多了一块儿玉牌,仙气流转间,隐隐能看到上面发着柔光的两个字——昀灵。

这是他身为仙君时的仙器,历经千年,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顾千珸对着天空微一颔首,握紧颜丹青的手道:“这一战,有我。”

“你……”颜丹青怔了怔,他不太想顾千珸参加这场冥界与仙界之间的战争。在他看来,顾千珸虽是想起身为仙君时的事情,但他现在是凡人。凡人在他这个冥王看来,即使修成大道,也是脆弱不堪的。

厅里众人在看到那轮明月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场战斗他们是帮不上忙的。那是两界之战,不论是谁赢,他们都高兴不起来。人界对于他们来说太脆弱了,弹指间便能灰飞烟灭,这也是当初为什么颜丹青父亲要下凡传道了。

他们不是怜悯,而是培养。傲立三界的仙界太寂寞,需要强敌,打败强敌,他们骨子里天生的傲气才能得到满足。

几乎所有冥王都不敢违背仙帝的命令。直到颜丹青母亲的出现,他们骤然兴起了一丝兴趣,却也只是小试身手,没泛起太大波澜。这之后,拥有仙冥两种身份的颜丹青降生,他体内强大的灵力让仙界为之一振,却也只是稍稍惊讶,这仙人和冥鬼生出来的孩子如此之强。

第一次,颜丹青攻上仙界的时候,仙帝是默许的。他想看看,这个少年能否撼动他的地位。

谁也想不到仙帝在做什么打算。

早在千年前初云仙君下凡的那一刻,一盘由仙帝执黑子的大棋,已经开始了第一步。而由命运执白字的这盘棋,也紧接着下了这石破天惊的第一步。

谁也不知道,这千年来的每一步,都是注定了的,都是被人掌控的。但颜丹青和顾千珸这两颗棋子暗生情愫,却是始料不及,不仅让仙帝无法继续,也让命运因此徘徊、无处下手。

第75章:成墨(一)

天光乍现,太阳忽然出在天空,耀眼的教人睁不开眼,炙热的仿佛回到炎炎夏日一般。

辉京城内如昨日一般热闹非凡,人声鼎沸间突兀的传来一声嘶吼,声音刺耳破空,直冲天际。

“昨晚……谁他娘的偷了老子的大鹅!!!”

!!!

大鹅这两字传入颜丹青耳朵的时候,吓得他脸色一白直接蹦了起来,熟练的跳到了顾千珸身后躲了起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粗布壮汉,身边一个大鹅昂首挺胸,他们拦在路的中央,逢人便问是不是他偷了家里的母种鹅。远远的了解了来龙去脉,颜丹青脸色泛青,手指骨节喀吱作响。

“尧……天……”

他气沉丹田大吼一声,丝毫不比之前那鹅贩子的声音逊色。

此刻城外,吃饱喝足的尧天满意的打了个饱嗝,搓着手与殷渎畅聊颜丹青小时候的趣事。

嘻嘻哈哈之时,忽闻得这一声怒吼,他面色一白猛地站起,不等殷渎有所反应,抬脚瞬间把地上的骨头毁尸灭迹,接着便对殷渎道:“殷大哥,以后小弟就跟着你了。”说罢,他立刻俯身一拜,抬起头目光诚挚的又道:“大哥,……小弟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殷渎一头雾水,直到他被尧天快速拉着见到了颜丹青,这才明白尧天方才所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阿暖,我发誓,这大鹅确是殷渎抓来的,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尧天信誓旦旦的看向颜丹青,一脸真挚,好似童叟无欺的商人一般。

“……”

殷渎目瞪口呆,他愣了半晌,心道:原来尧天认我做大哥,感情是需要我帮他背黑锅。但看殿下的表情,怕是一句话都不相信尧天所说。

颜丹青也没想到自己伤愈后纠缠了孟婆好几天才同意他出门转转,然而,出了沉霄阁没走多远就遇到了那拦路的鹅贩子。

尧天心虚的低着头,他本来是想抓那只身形健壮的公鹅,但公鹅太凶,便改了目标抓走了母鹅。不过他是给钱了的,怎么能说是偷呢?尧天不服气,昂头道:“阿暖,我真的没偷,给钱了的。”

“哦?”

颜丹青不理会他之前找殷渎背锅的事情,问他道:“你会想到给钱?你有钱吗?”尧天出门从来都不带钱,一是他没钱,二是……他心太宽,往往出去溜达一圈,钱丢哪了都不知道。再说他之前攒的钱全给了颜丹青保管,身上一定一个铜板都没有。

“不不不。”尧天感紧解释,拉过殷渎对颜丹青道:“是他给的,对,就是他给的。”

“……”殷渎无奈的点头,笑着道:“殿下,是我给的。”他虽然如此说,表情却是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颜丹青一下子就明白了,也不难为他,只是瞪了一眼尧天,摆摆手道:“散了吧,我惹不起还躲得起。”说着,便同顾千珸绕道而行。

他本意也是想出来见见尧天,听鱼浅说他也一起来了,就来看看他是否老实。如今见到了,颜丹青却是把满心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时间还长,有些事,晚些问也好。

“回去吧!”

颜丹青拉着顾千珸的手,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得意的昂起头,大摇大摆回沉霄阁去。

他们身后,女子纷纷气的咬手帕跺脚,男子则望着颜丹青那渐渐消失的雪白身影,忍不住叹息。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

颜丹青天生女像,与其母亲简直一模一样。每次他向顾千珸问起自己父亲初云仙君的时候,顾千珸总会抬手轻点他抹额中央的六瓣雪家纹,说他是如雪一般人。他知道自己与母亲长得像,但也会好奇,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子。

初云是仙界掌管瑞雪丰年的仙君,与风雨雷电四大仙君齐名,却比他们地位更高。瑞雪普降,预示着丰收,信徒多,地位则高。顾千珸身为掌管灵韵的仙君,差事虽重却是很闲,无事便闷在宫中闭门不出,十年也不出门一次。

而初云仙君身为瑞雪丰年之神,常年在外,十年也不回仙界一趟。两人唯一有交集的两次就是初云仙君下界传道,仙帝各位仙君仙子为他践行。另一次,就是在众仙必须出席,惩罚初云仙君的归元大会上。

远远几眼,顾千珸记不住他的相貌,却记住了他额间的六瓣雪家纹,也记住了他傲骨不屈,以一人换去母子平安。

“你在想什么?”

这是颜丹青这几天对顾千珸说的次数的最多的一句话。十天已过,十四号将至。这十天里,他能看出顾千珸心里藏着秘密,这让他惶恐不安,但每次问起,顾千珸只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次,有他在。

颜丹青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上天对他好似也没以前那么严格,任由他在街上横行。短短十天,颜丹青一共去过街上三次,第一次被大鹅拦路无奈折返;第二次于小贩争吵引来沉霄阁守城弟子的干涉;这第三次,就是今日,他心情大好,想要与殷渎叙旧,问问他,那个无视“冥规”的冥官是谁。

冥界其实没有不许冥界之人与凡人通婚的,但因通婚也不会诞下子嗣,且凡人伴侣沾染阴气过多会减寿。谁也不想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短命,所以使得这不与人界通婚变成了一条默规,后又因仙界打压,人冥两界大门关闭,黄泉路只入不出,除了冥官,几乎没有一只冥鬼能踏出黄泉路。这通婚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冥官比起冥鬼对此忌讳更多,一是往返人界会使他灵力骤减;二是对凡人伴侣伤害极大,毕竟伴侣死后只要不是灰飞烟灭便会去到黄泉,见到自己心爱之人是害死自己的人,任谁心里都不会好过,一时半会也难以理解。

辉京城里一座普通的酒楼,毫不起眼,颜丹青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只因这酒楼有一个讨人喜的名字——醉仙楼。因颜丹青之前的劣行召来沉霄阁弟子,此次,由阁主亲自出面,派了几位沉霄阁隐卫暗中跟随。颜丹青知道却是不说,那些人不是为了监督他,而是为了沉霄阁在辉京里的名声,毕竟在他招摇过市的时候,身旁还跟着沉霄阁的少主——顾千珸。

颜丹青在冥界横行霸道,身后有孟婆判官处理烂摊子;在人界,有沉霄阁出面为他摆平一切。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可以说是人生事业双丰收,抱得冰山美人,坐得一界之主。如果没了那惹人生厌的仙界,可以说是整个人生都圆满了,更不枉他活了千年,白白受了那么的多苦。

二楼靠着街道的位置,颜丹青一手挽着顾千珸垂下的长发,一手捏着手里的白玉珠把玩。

尧天很识相的去找鱼浅玩了,殷渎自己一人坐在颜丹青对面难免有些局促,再且附近还有沉霄阁的隐卫,对面则有以冷面着称的顾千珸——昀灵君。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亮。不然颜丹青为什么不看顾千珸反而盯着自己,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看出个大洞,研究研究里面都装了什么。

“别紧张。”颜丹青轻咳一声,微微一笑。他眼神看上去是凶了点,但也是最近他眼神不太好,看人总喜欢眯着罢了。

“我找你来没别的事情,就想问问你父亲是冥界哪位冥官,哪日我回去了,好登门拜访拜访。”

笑盈盈的说完这些,殷渎已是满头冷汗。

“殿下,您……还是别问了,我不会出卖父亲的。当然……也不会出卖您的。”

……

“我真的是去拜访。要知道,冥界那些冥鬼和凡人结亲是生不出孩子的。”

他这句话刚说完,殷渎脸色瞬间不好,他历声道:“殿下,您既然知道就别再问了。”他的母亲为了生下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最后更是为了他的父亲而卧底在商单的身边。

这些,是他母亲死后来此引魂的父亲告诉他的。他不记恨父亲,因为他的母亲定是不想看到他再次因为仇恨而蒙蔽心神。

“……”颜丹青看着他的样子,想起自己未见过一面的母亲,心酸之余更多的则是后悔。他在明镜亦非台的时候因他是商单的义子而看不起他,私下也与他人八卦了不少。此刻,颜丹青觉得自己必须郑重的向他道歉。

顾千珸向他微一点头,颜丹青了然,俯身一拜,郑重道:“对不起,泓乐。在萧家时,我不该拿你母亲的事情激怒你。”他们当时是在演戏,颜丹青却是顺理成章的说出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殷渎一时无措,颜丹青是冥王,他父亲是冥官,而他只是一个冥官与凡人的私生子。

“殿下……”他喉咙滚动一轮,却也只说出了这两字,之后怔怔的看着颜丹青,一时说不出其他话来。

半晌,颜丹青低声问道:“你的母亲……”

“母亲……”听到这两个字,殷渎回过神来,垂眸答道:“母亲……已与父亲团聚。”

“这样啊……”颜丹青点点头,道:“如此也好。等回了冥界,我让判官于他们置一座好宅子。”

子随父姓,即使殷渎不说他也能猜到,冥官中姓殷的不多,阴上加殷,许多冥鬼身为冥官后都自觉解去原身的姓氏,改殷姓为其他。唯有地狱守门人,因其职责所在,必须守其姓氏,方能镇得住地狱万鬼的煞气。

“泓乐啊!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

颜丹青满含深意的说完这句便离开了。殷渎颔首,从颜丹青的神情中看来,怕是已经猜到他的父亲是谁,不过……既然他没有当面戳破,那就是对他父亲与母亲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76章:成墨(二)

十月十四,吃罢午饭,阴沉了几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绵绵细雨。秋雨寒凉,颜丹青的手心却更寒凉。雨滴坠落,落在颜丹青手心才那一刹那陡然凝成一朵冰莲,桀骜盛开。

“嫣娘,你说是这朵冰莲好看还是上朵好看?嗯……我觉得,还是第一朵最好看,虽不是最美,却是最独特。”

颜丹青小心翼翼捧着那朵冰莲走进屋中,兴冲冲的走进却看见顾千珸坐在桌旁,提笔研磨眼神淡然,仿佛与世隔绝。

见此一幕,颜丹青有些闷闷不乐。自几日前他们出去见过殷渎后,顾千珸就没准许他出过门,每日虽不离他远去,却是一直闷头写字。颜丹青每每好奇偷看,都被顾千珸发现,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立刻藏得严实,他根本就看不到。

这次也是一样。

顾千珸快速把东西收进储物袋,伸手揽住了他,抱得死死地。颜丹青坐在他的腿上,别说偷看了,根本动弹不得。

“你到底在写什么?神神秘秘的。”

半晌,颜丹青才撅了撅嘴,瞥了一眼掉落地上已化为片片冰晶的冰莲。“这下好了,又被你给弄碎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凝了一朵的。”

他的灵力还没恢复,大战在即,他每日都在加紧恢复,但这些天下来,他不仅一点灵力没恢复,反倒十分贪睡,比以前还要更加严重。顾千珸不让他出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

顾千珸看着怀里突然熟睡的颜丹青,目光如水轻柔,却深藏着不可察的波澜。就这样静静抱着颜丹青坐在那里,顾千珸时而看向窗外的细雨,时而轻抚颜丹青长长的黑发。

“阿暖……其实我,一直在写你的名字。”那是只属于你一人,独一无二的名字。

……

待颜丹青再次醒来,已是夕阳西下。他身量不高体重极轻,但此刻他是鬼魂,阴魂极重,即使顾千珸修为不低,颜丹青坐在他腿上半天,也是压得他两条腿酸麻,动弹不得。

看着他难受还在硬抗的模样,颜丹青又想笑又心疼,最后还是摇头蹲下,亲自按摩,好让他恢复得快些。

雨已经停了,却仍是阴沉,仿佛天离得很近,马上就要压下来一样。判官与沉霄阁阁主背着手站在前厅,低语交谈着,一旁孟婆手支着脸颊,望着外面的天空,对于他们的交谈仿若未闻。

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他那个梦却是成真了一半。他知道颜丹青一定也梦到了,今天是十四号,雨再次下起的那一刻,顾千珸将会离开返回仙界受罚。这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明天有,明天大雪倾城的那刻……将会是他余生的噩梦。

就在孟婆蹙眉心有不甘时,颜丹青跑来了,他笑着坐到孟婆身边抬起掌心那朵新凝的冰莲,急忙问道:“师兄你说,这朵冰莲好看吗?”

颜丹青小时候就喜欢用他极寒的体质搞这些小玩意,冰莲是他凝成的第一种,也是最让他骄傲的一种。此刻,孟婆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颜丹青跌跌撞撞奔向他,一边护着手里的冰莲,一边昂起头天真的对他道:“师兄你快看,这朵冰莲是我刚才凝成的……我已经能控制那些寒气了。”

孟婆看着那朵冰莲发呆,在颜丹青不停的追问下,他回过神,仍是与以前一样,瞪了他一眼,道:“以后不要再做了。”

他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很美好,却又有诸多的不美好。因异于常人的体质,颜丹青在仙人阁里很受排挤。那时他年纪很小胆子也很小,根本控制不了自身的寒气。再者,他年纪最小,却拜在阁主门下,成了孟婆的师弟,仙人阁其他弟子的师兄。

仙人阁的弟子不喜欢他,颜丹青年纪虽小却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整天粘着对他不温不火,只因师父的嘱托而和他搭话的自己。孟婆想着,突然苦笑一声,看向颜丹青,问道:“昀灵君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颜丹青一哼,挑了挑眉,化去那朵冰莲拍拍手道:“腿麻了,一会就来。”说着,顾千珸正好就进来了,听到颜丹青怪里怪气说着那句——腿、麻、了,他整个人就又不好了。全身麻痹呆愣在那里,进退两难。

闻言,沉霄阁阁主回头冷冷瞪了一眼顾千珸,又与判官低语几句后方才走了过来,路过颜丹青还不忘也看他一眼,然而看向颜丹青时更多的是无奈。颜丹青从没怕过凡人,但对这沉霄阁阁主却很是敬畏,因为,他是顾千珸的爹。

“父亲。”顾千珸恭敬的道。“望父亲成全。”

成全……

颜丹青与孟婆刷的站起,惊愕的看向顾千珸,一脸的难以置信。如果梦里的是真的,那么下一秒,沉霄阁阁主将会大发雷霆,罚顾千珸跪在祠堂。

“你……”颜丹青抬起手支吾半天,却是震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清楚的记得,在梦里,在他昏睡的时候,判官还没来到的时候,整个前厅里就只有顾千珸和他父亲两个人。他本以为下午的种种与梦境不符,事情可能会发生转变,但现在,他整个人仿若五雷轰顶,心神动荡。

孟婆第一个反应过来,一甩衣袖冷哼道:“我不同意。阿暖是我的师弟,长兄如父,即使你父亲同意,我也不会答应的。”

顾千珸低着头,跪在地上态度坚定。沉霄阁阁主被孟婆的话惊了一下,这才回过心神。

他知道颜丹青是冥王,同顾千珸的母亲一样,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强留,下场就只有一个——魂归天地,浩渺不存。再且,颜丹青又是男子,虽生的女儿相,却不似女儿家柔美……

整个下午,他与判官都是在讲这件事情,而眼下,顾千珸毫无征兆的求成全,孟婆果断的拒绝,颜丹青也不表态,让他一下子立场不坚定起来。

“我……我……”颜丹青急得都要哭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就在他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天空一声惊雷炸响,金光四溢,暴雨疯狂,卷起瓦片击打在屋檐啪嗒作响。

沉霄阁里所有人都被这道金雷惊动,出门而望。

前厅内,顾千珸已经站起来了,站在门前紧盯着大雨里的一人。那人白衣金线镶边仙气围绕不受雨水侵袭,一张光滑无比的黄金面具遮脸,冷漠无比的声音从那面具后一字一句传出。“城晴殿下,好久不见。”

听到雷声的那一刹那,颜丹青双手握拳激动得颤抖。这个声音他认得,这个面具他也认得,而那人的面具上边的六瓣雪家纹他却没注意过,那家纹与颜丹青的不同,是黑色的。

孟婆和判官没见过仙帝,震惊的同时更是被他庞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勉强才能站在那里不向后退去。他们冥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凡人,此刻沉霄阁内除了前厅里的他们与祠堂内打扫的顾子春外,全部在这威压下退后,接着就如木雕般一动不动,看起来生命气息全无。

他们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料到仙帝会突然降临,也就没拿佩剑,但有没有佩剑已经不重要了,仙帝根本就不给他们出手的机会。在这庞大的威压下,颜丹青浑身颤抖,脸色发白,他在害怕。明显的,有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那面具后直直看向他,仙帝并不是来找顾千珸的,而是……

“小晴。”仙帝莞尔一笑,虽隔着面具,却也让众人能感觉到那面具后是怎样一张笑脸。

颜丹青害怕的同时还有些熟悉。小晴……从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不,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是这样喊过他的。颜丹青猛地看向顾千珸,有些难以置信,心底更是疑问不止。千年前,他其实在去到慕容府之前就见过顾千珸一面,但顾千珸好似不记得了,那是在街上,顾千珸错把他认成了熟人。

“你想得没错。”仙帝淡淡开口,用着千年前的语气对他伸出一只手,道:“小晴。”

颜丹青下意识向前,他走到顾千珸身边,问他道:“你说嫣娘是你,可是唬我?”

“不是。”

“你说慕容府合欢树下,你我第一次相遇,可是假的?”

“不是。”

颜丹青深吸一口气,道:“拂松思量山下,你唤我小晴,可是真的?”

“不是。”

顾千珸一向喜欢用沉默来掩饰他的不安,但这次他没有。

“不是……”不是两个字重重烙在颜丹青的心头,那个人不是顾千珸,那会是谁?

“你?”颜丹青眼中敌意越浓,心里疑惑越多。他指向大雨滂沱中却丝毫不受影响的仙帝,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谁,别那样喊我。我是颜丹青,不是城晴。”

“殿下。”判官惊呼,忙阻止他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颜丹青不再多说,却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仙帝仍旧站在那里,光滑的面具后仿佛能看到那一抹轻蔑的笑。

“你会想起来的。城晴这个名字,从来都只属于你。”

第77章:成墨(三)

我会等你的,小晴……

仙帝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在确认他远去的那一刻,颜丹青整个人都是抖的。耳边轰鸣意识涣散,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时间在这一瞬停止。画面一转,耳边是思量山脚下的拂松城,繁华热闹人来人往间,一抹白快速在人群穿行。

他的眼神焦聚在前方人流中的另一个为白衣少年身上。很快,他就穿过人群,在哪少年的肩膀轻拍了一下。

“小晴。”

颜丹青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去却是没见过的人,而那人唤他小晴,莫非是认错人了?

“这位公子,在下只有一个小名阿暖,你怕是认错人了。”颜丹青说着,微微一笑转身就要离开,但那人拉住了他,目光坚定。颜丹青回过头,蹙眉有些不满,他已经很客气了,之前不是没有以此方式来向他搭话的人,但从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上下打量了一番,颜丹青发现,他看不透这男子的修为。似是平凡人,却又力气不俗且能禁锢住他的灵力。那男子拉着他也不说话,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在颜丹青眉心一点。

“小……晴。”

他轻声低唤。颜丹青一个出神,在回神时却发现那人不见了,而他也不知道何时走回了仙人阁。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他的体温寒凉,但那个人手指碰过的地方,竟有一股热流挥之不散,直到他在慕容府遇到顾千珸,那股热流才从额头,汇至心房。

那一刻,颜丹青觉得身体暖极了,顾千珸就像一轮冬日的太阳,暖化他心房的寒霜。

……

“阿暖?”判官轻轻的唤了一声。前厅里除了他这一声轻唤,就只有颜丹青低低的抽泣声。他是男儿本不该多泪,但世间太多伤情之事伤情之人,哪怕是活了千年听罢无数悲欢离合的冥王,也不得不为之垂泪。

这世间,巧合太多,缘分太妙。但总归还是,情太浓。该遇见的,该倾心的,即使一模一样,也能瞬间分辨。他不是难过,而是高兴,这种柳暗花明的喜悦,让他恨不得放肆大哭一场。他的心没认错,他的眼睛也没看错,顾千珸就是顾千珸。

哭着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望天大吼道:“我颜丹青,这辈子他娘的只喜欢过一个人,你他妈别自作多情了……”一连串骂了很多恶俗语句,颜丹青似乎还不过瘾,撸起袖子还要再骂。

孟婆和判官都惊呆了,一脸自家孩子学坏了的表情。他们从没见过颜丹青骂人,也没见他说过一句脏话。在冥界受了委屈的时候,也从来是能动手的事情就绝不开口,更别说一口气不带重样的骂脏话了。

沉霄阁阁主背着手,脸色阴沉,他本来就不看好颜丹青,年纪轻轻劣迹颇多;之前因他是冥王才关照一分,但现在,别说一分,一点点点点他都不想关照。

顾千珸并不这么想,之前他还在担心颜丹青会因为仙帝话而疏远自己,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怕了。他撑着伞跟着颜丹青,任由他骂,任由他发疯,任由他放肆心中的委屈。

他们两人间已经不需要谁来准许了。

颜丹青的梦让他很害怕,顾千珸前所未有的感觉到那堵在两人之间的高墙,是多么的难以打破。他只能放手一搏,即使要他下跪挨打怎样都好,只要两人的关系得到认可,颜丹青属于他,那之后,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嫣娘,你说这朵冰莲好看吗?”

夜幕降临,雨滴折射着灯光打在颜丹青的身上,照进顾千珸的眼里。滂沱声中,顾千珸淡淡开口,眉眼含笑情意深浓:“好看,却不及你一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颜丹青一个哆嗦,手里的冰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手一空,颜丹青有些沮丧,但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握住了,顾千珸沉沉反问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了?”

颜丹青嘿嘿一笑,昂头道:“我这么聪明,一遍就记住了。”他可是没少听难听话,比这更不能入耳的他都没好意思骂出来。顾千珸握着他的手,手背轻触颜丹青的额头,道:“别疯了,回去吧。孩子们都在看热闹呢?”

孩子们?

顺着顾千珸的目光一看,颜丹青就乐了,那前厅里一个个小脑袋自以为藏得很快、很严实,但他们俩是谁?一个是人见人夸的昀灵君,一个是大见人骂的拂松鬼仙。颜丹青示意顾千珸不要出声,抬起另一只手召出几团鬼火,轻轻一吹就朝那些孩子们飘去。

他虽然没有灵力,但鬼火他可是信手拈来。那几团鬼火晃晃悠悠忽闪忽灭,伴着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飘进前厅。

进去的那一瞬间,那些鬼火纷纷化为一个个小鬼,穿着白衣,扎着小辫,煞白的小脸上挂着诡异恐怖的笑容。颜丹青不以为意,开心的朝他们挥挥手,以口型道:去、玩、吧!

顾千珸蹙眉,虽是快速闪过的一丝不悦,但也被颜丹青敏锐的察觉到了。

“谁让他们打扰我们谈情说爱的。小小年纪不学好,该罚。”颜丹青哼哼两声,抱住顾千珸撒娇。

不多时,那边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他们从小修行却也没真正出去历练,但那些小鬼却是身经百战,躲避那些飞来的符咒和法宝时,还不忘捉弄与恐吓。

不受影响的,颜丹青抬起头看着顾千珸,道:“你是不是怕了?”

沉默片刻,顾千珸松口,道:“是。”他不再隐瞒,他说过会让颜丹青看到真实的自己,而颜丹青也做到了,看到真实的他后并没有逃。

“你不相信我?”

顾千珸盯着他的眼睛,道:“我相信你。”但他自己就不一定了,他不敢相信,如果颜丹青最后知道真相远离自己,他会做出怎样毁天灭地的举动。有时他也会被自己那些可怕的念头给惊醒,但他并不舍弃那些可怕的念头,而是深埋在心底,以备不时之需。

说罢,他看向那些躲来躲去的孩子们,刚刚的尖叫与恐惧已经消逝大半,胆子大的已经开始试探着与那些小鬼们讲话。颜丹青解释道:“放松一下嘛,他们还那么小,在这里与石头木头关在一起,时间长了会疯的。”

“像你一样疯,不然怎么会喜欢上我?”颜丹青笑得开心,“我以为我已经够疯的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疯,居然在那种情况下向自己的父亲求成全,那可真是疯魔太深。”

顾千珸轻笑,低声道:“我不疯魔,日后怎能与你快活。”

“你……”颜丹青脸刷的就红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顾千珸那陌生的表情,心脏砰砰乱跳。

太犯规了,顾千珸的表情真是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颜丹青吞了口吐沫,小心翼翼的向后挪动,眼看就要逃出魔掌,顾千珸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向前一步,伸手把他禁锢在怀里,深藏在伞下。

他真的是疯魔了,从见到颜丹青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而是普普通通一介凡尘俗子。

月老的红线牵动的是世间男女,而颜丹青手腕与额头的缘结绳,只牵动一人,撩拨一人的心。系上缘结的那一刻,心灵相通,自此世间,多了对痴侣,少了双情人,添了段佳话,消了篇离歌。

仙界,仙帝俯望下界,听到了颜丹青对他的咒骂,看到了雨中浓情的两人。一丝丝怒火在心中疯狂燃起,那张光滑的面具早已被他丢至一旁,年轻的脸上除了怒意,还有着不可察的哀伤。

分明,分明第一个找到小晴的是他。他暗暗想着,怒气更浓,他以为这三界已经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哪怕只是趋于他的威压,他也毫不在意。

城晴,唯有他,一次次违背一次次触碰他的底线。昀灵君认识他千年又怎样,即使是万年他也不怕,自世间存在灵韵,灵韵为人所用时,他们就已经相遇了。凭什么,凭什么,他和昀灵君哪里不一样了?

昀灵君只是灵韵化成的仙人,而他则是凭实力升仙征服整个仙界,征服整个三界的仙帝。

他的骄傲,他的荣耀,他的执念,在城晴飞升失败的那一刻,瞬间就崩塌了。再世为人,虽是男儿身,但他一眼就认得,即使颜丹青与他母亲长得再相似,他还是认出了。这是他的小晴,而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落入凡尘,紧张的上前搭话的时候,真正触碰到他的小晴的时候,与他眼神相对的那个时候,他退缩了。

他发现自己爱得人已经不见了。同样的魂魄,却是不一样的性格;同样的面貌,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美。

这是两个人。

身为仙帝,三界最高的存在。心底明知道这是两个人,心底明知道他的小晴已经不在了。但他心里还是有浓浓的不甘,他决不允许,属于他的东西,爱上他之外的人。

第78章:成墨(四)

前厅里,见白面小鬼们并无恶意,那些孩子们已经愉快的玩在了一起。颜丹青远远看着感触颇多,既有些想念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又有些想念在冥界时横行霸道的事情。

“嫣娘,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愣了片刻,颜丹青笑着抬头,故作神秘的问道。

顾千珸看着他,想也不想。

“我猜不到。”

颜丹青道:“你猜一下,猜对了我就……”想着想着,颜丹青眼中绚烂光芒闪过,微一点头像是确认,“嗯……我就画幅画送给你。有这么大,一面墙怎么样?”说着,他双手展开画了个大大的圆。

雨仍在下,他伸出的胳膊却没被雨水淋湿,而是……雨水从他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落在地上激起无声的水花。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颜丹青怔怔看了眼雨水穿过的手臂,接着他又看遍全身,目光落在胸前那闪烁着亮光的冥王印上。

“你……”

“别担心。”颜丹青忙打断了顾千珸的话,拍了拍并没有被打湿的衣袖,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后,道:“一会就没事了。是的,很快就没事了。”

他与冥王印定下契约,血龙帮他平定冥界,自然要有相应的报酬。现在,这是血龙在吸取他的气息,也是血龙唯一的要求。这虽然能让他魂魄暂时不稳,但却不会伤他本魂,毕竟——魂在印在。

但同样,印在,魂才不会消散。

如此看来,比起平定整个冥界,他这个吸取他一半气息的要求简直微不足道。

契约这件事阎罗是最清楚的,他官龄最长,在颜丹青之前还辅佐过十几位冥王。孟婆和判官也是知道的,但却是一知半解,他们只认为冥王印对颜丹青很重要,如性命一般。

果然,就在顾千珸一只手将要落在腰间的玉佩上时,颜丹青开始慢慢恢复,身体不再透明,但也因气息不稳而昏睡过去。

“睡吧!这一次,再醒来你就会记起,更多的前尘往事。”仙帝高居于天,傲然俯视大地,目光停留在颜丹青额间快速闪过的那一抹银光。突然,他低低的笑了几声,轻蔑的看向大殿下蜷缩的一个人,道:“可笑、可怜、可悲的夕月啊,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竟真的天真的以为,六瓣雪家纹能掩盖住那抹银光?”

要知道,那抹银光就连他们的师父都束手无策,区区一条抹额,不过加了一些禁制,就妄图能掩盖,真是可笑。

夕月宫主咬着下唇狠狠瞪着地面,心中怒气怨气郁结成团。她怎么也没料到,在她自除仙籍的时候,仙帝会突然出现打断了她的作法。而那之后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下去人界找阿暖,妄图他想起已经被时间泯灭的过去——属于他和城晴只间的过去。

“呸。”夕月宫主第一次做出这么粗俗的举动,但她并没有觉得不适,而是很过瘾。颜丹青的骂声她也都听到了,震惊之余还有着骄傲。他是颜家的子孙,傲骨不屈,一如她的兄长初云,一如她的嫂子。

“阿暖不会如你意的。”夕月宫主冷冷地笑道。

“是吗?”听了她的话,仙帝并不气恼,他一甩长袖昂首转身大笑道:“我与小晴的缘分,岂是他们区区数十载所能比拟的?”说罢,他瞬身坐在了大殿的宝座,一只手慵懒的支着下巴,眼里如有星辰般闪耀。

他盯着大殿下的夕月宫主,似笑非笑,须臾,莞尔道:“既然你要除去仙籍,那么……我就如你所愿。”说着,他抬手一挥,轻而易举的就把跌坐的夕月宫主高高卷起在半空,冷色的月光自夕月心口快速向外散去。

很快,没有一丝痛苦的,夕月宫主便又重回大殿。她不可思议的看向宝座之上的仙帝,这一切全都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想到,明知道她下界后会扰乱他的计划,却还是放她下界。

“你……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

虽然知道问出来很蠢,但夕月宫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因为这不仅关乎颜丹青的命运,也关乎她和商单之间。

三界之内,无人能与仙帝抗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既能高居于天,那就有他能傲视众生、轻视万物的理由。

世间没有亘古不变,但唯有此,却是死命循环。

仙帝似是回忆了过去种种,此时心情大好,他淡淡一瞥轻笑道:“坏主意?你这话可就错了,夕月啊夕月,你应该问,我在打什么好主意。”说着,他翘起腿倚在宝座上,眼眸半合,继续道:“当初小晴与我在师父面前盟誓,升仙后,要在这云霄九天结缘成亲,此生不负。”

“可是……”眼底一丝悲戚闪过,却也只是一瞬,仙帝闭上眼,轻叹道:“……小晴升仙失败陨落,最终这云霄九天,只剩我一人。山盟海誓,此生不负,唯你独我,全都化为虚无,就像一阵青烟,消散在天地。

你应该是清楚的,商单,你的情人。我想你们虽高贵为天,却也免不了凡人那一套,立誓定情。念你同是为情所困,我赏你不死,却也没说赏你安稳的去会你的情人。”

慢慢悠悠说完这些,仙帝抬起右手朝下夕月宫主身下一指,一团银色的火焰倏地升起,团团围在了夕月宫主的四周。

“这是……”看着火焰升起,夕月宫主瞳孔收缩到极致,那是愤怒到极点2后的恐惧。

比魂灭更可怕的是陌路。

她记得,千年前颜丹青闯上仙界,受伤昏迷之际,她看到了自他眉心燃烧出的火焰,她也看到了仙帝眼中那不可察的哀怨。

她虽不能常伴其左右,却也知道他的为人,清楚他的癖好。而那火焰燃过其周身之后,颜丹青就像变了一个人,记不得昀灵君,也记不得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姑姑。再之后她就不清楚了,颜丹青世袭成为冥王,身体被封印在妄谭水底,魂魄居于冥府,他们根本就见不到。

火焰四起,夕月宫主绝望的抬起右手,她宁愿魂灭,也不愿下界之后与他们形同陌路。就在她下定决心猛地拍向自己天灵时,仙帝骤然收手,银色火焰转瞬消失,傲然于世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

“现在,你可理解我的痛苦?”仙帝盯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又仿佛想要她来看透自己的内心。

“六道轮回,百年一次,而每一次我都在期待,但每一次轮回都让我期待的落空。直到千年前,我好不容易等到了她轮回转世,那一刻,我有多激动,有兴奋……

然而,我等了无数轮回,无数岁月,却等来了一句……”仙帝仿若失神一般笑着,他每一句话都像万根钢针刺进自己的心里,也如万把长箭扎进夕月宫主的心底。

没想到,仙帝的执念如此的深。无数轮回与岁月,等来的却是陌路,任谁,心里也不会坚强到一点也不难过。但此刻,夕月宫主心中除了悲悯,更多的却是愤怒,她抬头愤指宝座上的仙帝,凌然开口道:“你错了。你的小晴在陨落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阿暖是冥王,但除了冥王,除了城晴这么名字,你与他的关系……还不如我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便宜姑姑。”

“哼。”仙帝冷哼一声,垂眸冷然笑道:“你也配和我来相比。”昀灵君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夕月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姑姑。

“废话太多,我就罚你……”说着,仙帝一顿,唇角上扬笑着道:“不如就罚……商单,如何?怎么罚他好呢?嗯?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好呢?害我的小晴一次次受伤,一次次难过,一次次坠入深渊……”说着,他的语气越发寒冷,双眼寒芒,似带着隆冬的霜雪一般,一眼看去,便可瞬间冰封一片天地。

闻言,夕月宫主如堕冰窟,倒吸了一口冷气,后失神的跌坐在地上。在梦境里她已经看到商单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而现在,仙帝竟说要罚他,这不行,不能如此。

“不行。”夕月宫主赤红了眼,疯狂大吼一声,凌空化为一团光朝殿外飞去。她虽作法被扰,却也伤的不深,商单此刻为凡人,仙帝贸然出手也会反伤。如此一想,就在快要离开仙界时她又停顿了脚步,辗转片刻咬牙转身回了大殿。

仙帝就像知道她会回来一样,懒洋洋的倚在宝座之上,手里多了玉佩,此刻正拿在手里如视珍宝的把玩。如果颜丹青在此怕是一眼就能认出,那块玉佩,与他的冥王印相似。如果离得近了,任谁都能看见,那玉佩之上刻着的两个小字,一如冥王印上刻着城晴一般,这玉佩,同样也刻着身为仙帝所拥有的名字。

“想通了?”仙帝收起玉佩,含笑道:“你比你哥哥要聪明。”

听他提起哥哥,低着头的夕月宫主身子一颤,须臾佯装淡定,抬起头,目光坚定。就在仙帝走下大殿来到她跟前站定时,夕月宫主眼底寒芒闪过,右手指尖立刻凝聚出一团白光,猛地向仙帝眉心刺去。

仙帝冷然笑,并不闪躲,在那指尖离他眉心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夕月宫主眉头微蹙,脸色一变快速收手向后退去。

“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也要放弃吗?”仙帝拂袖笑道。

夕月宫主咬牙切齿,她知道刚才那一击根本伤不到他,但她的目的不是要杀他,而是他眉心那黑色的六瓣雪家纹。

“你杀了阿暖的父亲,害死他的母亲,他就是忆起前尘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哼。”

仙帝道:“我何时说过,要和他在一起这句话了?”他爱的是小晴,而不是颜丹青。他要的只有一个,除了他,城晴,谁也不能和他在一起。早在千年前的棋局他就下了赌注,这盘棋,他一定要赢。

人界,天已明,颜丹青却未醒。他做着一个很长的梦,一个让他分不清真假、让他感到恐惧却不想醒来的美梦。

第79章:成墨(五)

“小晴?”

“阿暖?”

“……”

“是谁?是谁在那里……”

梦魇遮蔽了双眼,却遮不住明亮的心。

颜丹青一步步向前走着,脚下的玉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种着无数株昙花。有他见过的品种,也有他没见过的,但最多的,还是他喜欢的、也最好养的一种——淋翠。

白色的花瓣,淡青的花心,花蕊团团一簇,开着小小的却很美的一朵。犹如一块翠心白玉,开在丛丛绿叶之间,朵朵相连,犹一幅淡雅芬芳的画卷。

雾气缭绕,视野模糊,隐约的,颜丹青看到了前方雾气中对立而站的两个身影。他心脏一阵狂跳,按捺激动的心情快步向前走去,但那两个身影却在他向前的同时急速后退,他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在拉近,其实却是离得更远。就在他想要奔跑追上那两个身影时,一个老叟如古老的洪钟的声音在他耳畔传来,异常熟悉的感觉顿时浮上心头,顿时让他停下了脚步。

“师父?”颜丹青情不自禁喃喃出声,他看向四周寻找着那声音的源头。

“你是谁?这里是我的梦境,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呼喊许久,眼见前方那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颜丹青有些急了,他召剑出鞘,剑气所到之处雾气消散,却没起到太大的作用,被他挥开的雾气很快重新遮去了视线。

如此胡乱挥剑不久,他便低喘着气,额头冷汗淋漓,眉心更是发出了刺眼的银光,那是危险的征兆。但他本人却是没有发觉一般,袖子一抹额头的汗水,拱手道:“晚辈颜丹青,前辈既然能进入我的梦境,那就一定知道怎么解开这个梦魇。”

恭恭敬敬说了几句,颜丹青站在原地谨慎的留意着四周。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直至颜丹青以为那老叟只是他梦魇的一部分时,一个佝偻着背,身穿蓑衣带着宽沿斗笠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朝他走来。

“你是……”颜丹青揉了揉眼睛,他有些难以置信,这老头,他好像在哪见过。但当那老叟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露出斗笠下那炯炯有神的两只灰色瞳孔时,颜丹青立刻就认出了,这老叟正是当初他重生回来后,在村庄外遇到的那个老叟。

“前辈。”颜丹青连忙拱手行礼,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他有预感,这老叟定是不简单,竟能在他的梦境里随意走动。要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如此闲庭信步地走在这里,因为一不留神,他就会被拉进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梦境之中。

老叟昂着头,眉头微蹙似有不悦。

“小晴子啊!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师父,前辈这个称呼,你还是不要喊了,师父我受不起。”

小晴子?颜丹青的心咯噔一下,面色微微发白。这一声唤让他想起了仙帝的话,也让他想起了,除了仙帝,似乎还有那么一个人,曾唤过他……小晴子。

但城晴这个名字,是他当上冥王才被冠上的,算来不过千年,而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多。

见颜丹青不说话只是呆愣,那老叟咳嗽一声,接着附近的雾气便快速汇聚萦绕在他周身,教人看不清其内。片刻后,那雾气消散,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驼背如枯槁的老者,而是白衣纤纤不染尘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背两把银色长箭,剑身绮秀细长,正如其人,仙风道骨,面容绮秀,周身似乎还泛着淡淡银光。

颜丹青还是呆着,这是他的梦魇,由他心魔操控,而这老者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呢?百思不得其解中,颜丹青再一抬头,又是愣了好半晌,这人他也认识,虽不是简单的一面之缘,却也只是萍水相逢讲过几句话,于辉京城喝过几杯仙人醉的交情罢了。

“你不必惊讶,师父我形态无常,面貌身段可以改变,但为师的心,却始终牵挂着你啊!”年轻人哈哈一笑,似有些不习惯突然笔直的腰板,僵硬了片刻便又将背起的手放下了,随意垂在身侧。

颜丹青还是愣着,他以前不是没做过乱七八糟的梦,也不是没梦到过只见过几面萍水相逢的道友。但这个人,一口一个为师也就罢了,还恬不知耻的喊他小晴子……颜丹青有些无可奈何,自报家门数十次后他就放弃让这人改口了,而‘小晴子’这三个字还是一遍遍从那人口中蹦出。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什么时候拜了这么一个人为师父,但从这人深不可测的修为来看,喊一声前辈还是必要的。

“敢问前辈的名号是……”颜丹青试探道。这人喊他小晴子,定是知道他的身份,城晴这个名字因忌讳太多,一般凡人是不会取这个名字的,而天道也不会容忍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冥王‘城晴’。

被他一问,青年人明显一顿,苦思半晌哈哈一笑,拂袖道:“为师的名号是……”

“……是什么?”

“是……”

“……”

“哈哈,太多了,记不住。”那年轻人哈哈一笑敷衍道。

“为师的名号你不记得也是我的错,怪我当初换得太频繁,记不住也是应该的。”年轻人轻一甩袖昂起下巴,仙风道骨尽显,他缓缓眺望远方,故作深沉的又道:“师父我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你师兄就是太好强,这盘棋,当初我就不该同他下,更不该拿你来作赌注。这一切,都是为师的错啊!”

颜丹青听得呆了,师兄,他师兄不是孟婆吗???棋,赌注……正欲追问,那年轻人叹声望他一眼后宽袖一甩,转身便消失在颜丹青的面前,也消失在这片走不出的梦魇,不论颜丹青怎么呼喊也不见他再出现。

“醒。”就在颜丹青盲目追寻那年轻人的身影,以追问他那番话为何意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旁晕染开来,如古老的画卷,慢慢展开上面神秘的图案。

“师兄?”颜丹青一喜,扭过头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焦急的大声呼喊,然而这里除了无风自摆的昙花外,再无他物。

沉霄阁内,子春堂里,孟婆紧蹙眉头,一只手搭在颜丹青的手腕。判官站其身旁也是焦急不堪,思躇片刻低声道:“这都已经唤了九声,最后一次殿下要是还不醒,怕是这梦魇……”实在是太过诱人。

在冥界时,颜丹青经常被梦魇所困。他心中执念魔障太多,导致每一次他入睡,阎罗殿里都是胆战心惊。一旦发觉颜丹青被梦魇所迷惑,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前去,而这十声梦醒,便是他们日渐琢磨出来的,只对颜丹青的梦魇有效的术法。

梦魇中,颜丹青一路向前,拨开迷雾,斩断昙花,凭着记忆追寻着已经消失的身影。身后,他所过之处,不再似之前完好,而是一片狼藉,残败破落的氛围弥漫下,这梦里的世界也逐渐扭曲,光线也愈发昏暗阴冷。

他漫无目的,斩断前方一切所见事物,双眼泛红,似怒气居多,又似委屈居多。

顾千珸一定非常担心他。

孟婆和判官也一定很担心他……还有尧天,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被梦魇所困,会不会,放下以前的恩怨……

颜丹青想着,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向前方的虚无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前方一阵白光略过,颜丹青的面前忽的豁然开朗。只见一条银河气势磅礴溅起无数水花生出一道道彩虹,那银河波光粼粼,自下而上倒流,让人惊叹。颜丹青抬头向上看去,云层中,一座恢弘的天空之城坐落其中。有八座岛屿环绕,上面亭台楼阁雕栏玉砌,玲珑剔透,似仙府尤胜仙府。更有一道道长虹在城的上空快速穿梭,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熟悉。

一步步走近,那由心而发的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颜丹青站在前方断崖遥望天空中的城宇,脑海中开始闪现出一个个画面,一个个片段,一个个属于这座天空城与他之间的故事。

“惊羽飞雁。”颜丹青喃喃一声,把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四个说出了口。而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从断崖边消失,再出现时,是在一个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大殿。颜丹青打量着这里,目光落在大殿最前右边的柱子下方的那个软蒲团。

因为那软蒲团右手边的柱子上刻着一行小字:此座,乃城晴师姐专属。

……

“小晴。”一人惊喜的呼喊一声,快步走进大殿。

闻言,颜丹青身体一僵,一手立刻捏诀警惕。明显的,那人也注意到了他的防备,脚步一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那人再次开口道:“小晴,你还是怕我吗?”

“我……”声音出来的那一霎那,颜丹青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思议的盯着脚下的地板。他刚刚几乎差一点就喊出口了,差一点,他就心软了。

听到他出声,那人试探的走出几步,见颜丹青不再抵触,他大步迈开来到了颜丹青的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翠心白玉递了过去。

“小晴,这块玉佩是师父让我交予你的,并不是我私心。”那人认认真真解释一番,就像害怕颜丹青知道这玉佩是他送的,而会拒绝一般。

“师父?”

颜丹青伸手去接,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玉佩,便被一双炙热的手给握住了。他心下大惊猛地甩开,闪身退后睁大了眼盯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脸。

“你别怕。”那人被他甩开了手,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道线,似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颜丹青道:“你认错人了。”说罢,他克制着想要发抖的冲动,转身向外走去。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身后清风拂过,只一瞬,那人便出现在他面前,拉住了他的去路。

“你别怕我。”那人着急的解释道:“小晴,你别怕我,别怕我好不好?”

虽然不知为何那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此刻的颜丹青却是真的怕了,不仅害怕这个走不出的梦魇,更怕看到这个面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他低着头努力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但听着那人的声音,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一股酸楚便涌上心头,走着走着,眼泪哗的就流下来了。

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泪可以如此之多。

“你……你怎么还哭了呀。”那人被颜丹青突然的哭泣搞得手忙脚乱,见此,颜丹青哭得更的伤心了,幽怨的抹泪。

如果那人是顾琰,如果顾琰在这里,如果顾琰在这里就好了。

颜丹青一遍遍想着顾千珸的名字,他绕开堵在面前的人,抹着鼻涕擦着泪,每一个看到他的惊羽飞雁台弟子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那人后更是选择绕路而行。

那是深埋在历史长河中,一段本不该被挖掘出来的记忆。

不知几何岁月,在颜丹青出生之前,在修真界最为鼎盛的时期,惊羽飞雁台在那个修真盛行的时期横空出世。而这个短短一甲子便迅速崛起的修真门派,在短短一甲子的时间里又迅速衰落。那是已经尘封本该被遗忘的一段历史,但如今因为仙帝的执念,从新展现在颜丹青的眼前。

孟婆望着颜丹青的睡脸,有些惆怅,他张了张口,低低的喝道:“醒。”

成败在此,判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颜丹青身为冥王不会轻易死去,但此刻也忍不住胆颤。如果颜丹青被梦魇所困不再醒来,那么冥界无主,将又是一场大乱。

梦境中,颜丹青走在熟悉的玉石小径上,他知道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但他已无心理会,他要回去,战胜梦魇回到顾千珸的身边。

千年了,千年来梦魇折磨得他已经够多了,但也因此,他也渐渐地不再惧怕,而是选择勇敢的去面对。

这些都是他的心魔,但也可以说是别人的心魔。一念成魔,一个人的心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心魔连接着很多人。入梦时,他不止带着自己一人的恐惧,还带着其他人,其他进入他梦境里的人恐惧,也会加之在他的身上。

“——醒——”

这一声比着之前的还要清楚,让颜丹青不禁一颤,脚步一顿,张望四周慌忙寻找着声音的源头,这声音他听到过几次,但都找不到源头,也找不到出口。

他好像记得,每一次沉入梦魇时,他都会被这样一个声音唤醒。

“小晴?”见他突然停下,身后那人也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唤他道:“小晴……你……”

他话没说完,就见颜丹青忽的转身,眼神冷冽如冰。“我并不是城晴。准确的说,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城晴。”说着,他扯开衣领露出平坦的胸口,道:“你明白了吗。”

……

他实在不想用这种方式摆脱那人的纠缠,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仙帝追逐的城晴是女子,而他,则是不折不扣的男子。

果然,那人目瞪口呆了几秒,像是难以理解。但很快,出乎颜丹青预料的,他深吸一口气,平静的道:“小晴,我不在意。我只想你不再怕我,不再躲我,不再不理我。”

“你故意的。”颜丹青怒气上涌咆哮道。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是怕你,怕得不得了,看见你就忍不住害怕的发抖。但那又怎样,我有顾琰,我有一个嫣娘就够了。我不求其他,你放过我吧,冥王我可以不当,城晴这个名字我也可以不要,冥王印、冥界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放过我吧!”

颜丹青哀求着,他不是第一次低声下气的求饶求放过,但这一次,他并不感到屈辱。如果他的示弱可以让仙帝放手的话,无论几次,他都能立刻跪地求饶。

只要他能放过自己,放过他们。

那人被他一连串的求饶给弄懵了,愣在那里浑身发抖,似气,似无可奈何,似不知所措。

“你就这么怕我?”

他静静的看着求饶的颜丹青,嘴角突然出现一抹微笑。就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那人冷冷笑了几声,俯身勾起颜丹青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如鬼似媚,道:“想让我放过你,是吗?嗯?”

颜丹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此刻的无声是他最好的回答。

“哼……

“我可以放过你,但是……”说到这里,他眼里的温柔立刻掩盖住寒霜。

“小晴,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不再怕我,也不再躲着我。”他不知道颜丹青为何突然求饶,但这样貌似也很不错。

顾琰……嫣娘……这两人他虽然不认识,但也能看出来,颜丹青,也就是城晴,一点也不喜欢自己。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他如今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这是千载难逢个好机会。

他现在,就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把城晴一辈子禁锢在身边。

第80章:成墨(六)

“你做了什么!!!”夕月宫主怒目圆睁,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出现的一个个画面。那是颜丹青的梦魇。

仙帝幽幽笑道:“梦魇罢了,不值一提。”

……

很明显,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梦魇,而是仙帝改动过的。身为惊羽飞雁台唯一的大师姐,他的师妹,深受师父师弟们宠爱,功力又在他之上,有恃无恐又怎么可能会怕他。

这一切,不过是他现在的私心罢了。

“现在的他很怕我,那么……我就让他一直怕下去。”仙帝说着,右手抬起,指尖凝出一道白光,指向前方。夕月宫主挣扎着站起,咬牙忿忿道:“你还要做什么,他已经求饶了,你想要的,不正是要他向你服软吗?”

“做什么?你只管看着就好了,这个梦,很快就要醒来了。”仙帝说罢,指尖一弹,那道白光瞬间融进那幅画面,融进颜丹青的眉心。

白光融进的那一瞬间,颜丹青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灵力,那种能只手翻天覆地的强大之感让他眼睛出现从未有过的明亮。现在,他虽不是顶峰,却也可以好好放手一搏了,哪怕倾尽全身的力气,他也要闯出这个梦魇。

夕月宫主绝望的看向仙帝,他唇角的笑意在此刻却似冰寒,似鬼魅。

沉霄阁内,自孟婆喊出第十声‘醒’已经过去半个时辰,颜丹青却毫无清醒的迹象。判官整个心都凉了,阎罗背对着床负手不语,孟婆更是脸色惨白,如堕冰窟彻骨冰凉。

早在半个时辰前,顾千珸便不知所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连他的气息,缘结绳也毫无反应。

又过了一个时辰,房间内,除了颜丹青已再无他人,整个房间弥漫着死寂一般的宁静。就在颜丹青灵力恢复在梦境里横冲直撞时,顾千珸回来了,他站在门前缓缓推开房门,只见他发丝凌乱很是狼狈,身上脸上更是染了不少血迹。他放轻脚步来到床前,松开手,露出掌心那刻了昀灵两字的玉佩。

那通体洁白无瑕的玉佩,此刻竟凝着一滴血,在玉佩中心状如一朵血色昙花,娇艳绽放。

他轻轻扶起颜丹青冰凉的身体,取下他的家纹抹额,看到了商单口中所说的那道银痕。

“就是这个东西吗?”顾千珸抬手一点那道银痕,触碰到的瞬间,那道银痕就发出了刺眼银光,但很快就消逝了。这反应让他酸楚不已,颜丹青即使如此,对他的防备也是没有丝毫,这银光转瞬即逝便是最好的证明。

“阿暖……”顾千珸轻喃一声,拿过玉佩一指其中的那滴血色昙花。似有丝线牵引一般,那昙花竟慢慢从玉佩中移出,缓缓没入颜丹青的眉心;随着昙花的消失,那道银痕也无声息的隐去,而颜丹青的眼睫也随之微微一颤。

这是他逼问商单问出的重要线索,他虽然恢复了为仙时的记忆,但轮回的千年里,他对仙界一无所知。这办法虽然只能让那道银痕消失数日,但数日,已是足够了,在下次银痕出现之前,他会找到办法,彻底除去这禁锢了颜丹青无数轮回的咒术。

银痕消失的那一刻,梦魇中,颜丹青正因恢复了灵力而横冲直撞,想要闯出梦魇。突然,他眉心一暖,那股熟悉的暖流瞬间游遍全身,而他浑身用不完的灵力更是爆发到极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颜丹青唇角露出微笑,他凝聚全身灵力化为一把墨色长剑,一指天空划开虚空。

这一剑惊天动地,倒流的银河被拦腰斩断,开始向下哗哗坠落。天空之城周围的八座岛屿也开始崩塌坠落,脚下,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惊羽飞雁台的弟子们更是一个个在惊恐不定中化为烟雾,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那纠缠他许久的那人,也在那剑气中,化为轻烟徐徐上升。

“好。“仙帝看着这一幕不禁拍手叫好。“小晴虽是我的师妹,但修习道法的悟性却是比我高出一截,如今看来,虽说这颜丹青不如当初小晴功力的一半,却也是毁天灭地,无不叫人胆战心惊。”

大肆夸奖一番后,他的眼中甚至能看出那棋逢对手的兴奋。夕月宫主听了他的话,不禁心疑,如果颜丹青此刻的功力只是城晴的一半,而城晴的悟性又在仙帝之上,那么当初,如此天骄的城晴为什么在升仙时意外陨落呢?

仙帝说的那些话,是否真假已无从分辨,除非颜丹青忆起前尘。而颜丹青如果忆起前尘,那城晴陨落的真相也会大白于天下,届时,谎言被戳破,仙帝又该如何自持?

那段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修真盛世,又是怎样一个气势磅礴的世界呢!

自那滴血融进颜丹青体内,顾千珸便守在床前,如果商单所说是真,那么很快,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颜丹青便会苏醒。

梦魇中,得此助力,颜丹青所向披靡,墨色长剑飞快舞动,很快便在一处斩开一道出口。他腾空跃起朝那飞去,在进去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崩塌的惊羽飞雁台,之后毫无留恋踏入出口。

惊羽飞雁台与他毫无关系,那是属于城晴的世界,与他无关。

睁开眼的那一刻,颜丹青有些讶异的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顾千珸,想到在梦魇中眉心那熟悉的温暖,他眼眶不禁湿润沙哑着开口。“嫣娘,我好想你。”

“已经没事了。”顾千珸抱着他,轻抚着颜丹青的长发。

千言万语道不尽,是情是爱;一笔一划书不完,是真是假。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与心心念念的顾千珸腻歪一番,述道不尽的痴情话语。而他醒来的那一瞬,判官与阎罗已通过他们特有的方式得知此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因为在感觉到颜丹青醒来同时,他们也感觉到了其体内只属于他的强大的灵力。

颜丹青心知自己灵力完全恢复可能是因为仙帝,虽然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个好兆头。

“嫣娘,你这是……”颜丹青检查着顾千珸身上那隐在衣服下的伤口,不禁频频吸气。这些伤口虽然细小,却深入皮肉,而每一处,几乎都擦着重要的穴位,如果稍有偏离,那么顾千珸很可能变得和他一样,只剩魂魄。

“很痛的吧。”颜丹青不怕痛,却看不得别人的伤口,更别说是顾千珸的。那种比自己受伤还要疼痛的感觉,让他心如刀绞。

很难想象,能让顾千珸伤成这样,必是凶险万分。而他不过是大梦一场,昏睡几日,醒来后,顾千珸竟变得如此狼狈……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你是怎么把我唤醒的?”颜丹青追问,顾千珸却闪躲不答。他是不可能说出口,那地方凶险万分,进去的瞬间修为更是全部被压制,除了以肉身硬闯外,别无他法。

即使他不说,颜丹青也猜到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眉间有一道银痕,也知道那银痕是他频频陷入梦魇的祸根。

“嫣娘,你知道……惊羽飞雁台吗?”颜丹青轻声道:“在梦魇中,我看到了一座天空城,气势磅礴,那是一个鼎盛繁华一时的修真门派,也是……城晴与仙帝所属的门派。”

顾千珸沉思片刻,摇头道:“不知道。”他几乎与天同寿,却是真的不知道,这世间,竟还存在过这么一段历史。

“嫣娘?”

“嗯。”

“我是颜丹青,不是城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你是颜晴,字丹青,小名阿暖,号……拂松鬼仙。“顾千珸回道:“拂松思量山仙人阁是你的师门,更是你的家。”

“呃……”颜丹青咽了口吐沫,道:“你明白就好,不必一一说出来的。”颜虽是他的姓,但晴这个字,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听到。

不过说到这里,颜丹青有些疑惑,他的小名是夕月宫主取的,那么他的字……又是谁取的呢?在他失去记忆被判官与孟婆关在思量山上,耍得团团转时,他不是没问过,但两人均是沉默,不然就是推脱。

“对了。”颜丹青忽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刻不容缓。他看向顾千珸,郑重道:“嫣娘,我们成亲吧!立刻马上就现在,晚一天都不行。”

顾千珸低声含笑:“好。立刻马上就现在,晚一刻都不行。”

“嗯。”颜丹青笑着应道。他觉得此刻,世间再也没比顾千珸的笑容更容易让人沉沦其中的了。

颜丹青向来是说做就做,雷厉风行。前厅内,一脸黑的阎罗与沉霄阁阁主同为上座,而孟婆与判官也是沉着脸坐在一旁,其他人更别说了,此刻,也只有陆十瑞依旧笑眯眯的。

鱼浅支着下巴有些闷闷不乐,他斜眼瞥了一眼墨简,又白了一眼颜丹青。

他们三人里墨简是第一个成亲的,如今更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要知道当初他可是三人里最害羞的,单是看一眼女孩子都会羞得涨红脸,把红透的脸埋在衣领里。而颜丹青又是他们三人里最受女孩子喜爱的,再说他天生女相,更是让除少女外的少男也为之倾倒;这样一个风趣的人,偏偏喜欢孤僻沉闷的顾千珸。

“唉。”鱼浅在心里也翻了个白眼与他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嫉妒别人呢,这些都是别人争取来的。墨简不顾家族反对,与慕容府退婚,娶了白术;颜丹青隐忍千年,顾千珸为他自除仙籍,历经三世才走到一起,其中不易他虽然想像不到,却也理解一二。

但现在,他该怎么做啊!他该怎么向白薇表明心意呢,颜丹青已经成亲了,她会接受自己的心意吗……

白薇一直在意颜丹青的死,而他重生回来后,白薇的态度更是说明了一切。如果她知道颜丹青成亲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和他一样,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吗?

第81章:成墨(七)

颜丹青一身火红喜服,那是孟婆珍宝阁里深藏多年的,颜丹青只道他是为自己准备的,然而当孟婆拿出来为他换上,却是合他的身。

这喜服,竟是为他准备的。孟婆看出他的心思,轻敲了他的头,解释道:“这是你当年死活非要定做的,自己忘记了,我就帮你收着了,你不要瞎琢磨。”

“哦。”颜丹青揉了揉脑袋,他不记得自己定做过这样的喜服,倒是这么多年,孟婆竟一直好好收着。

……

“阿暖。你……长大了。”孟婆为他束发,轻喃道。

“嗯。”颜丹青应声淡声道:“也该长大了。”

“此去凶险,你不和他道别吗?”孟婆手一顿,语气肃然。

“……”颜丹青自知瞒不过孟婆,便不隐瞒,点头道:“我怕与他道别后,一心软,就不想走了。”

孟婆轻叹,颜丹青的心思,在他面前一丝一毫也藏不住。

“师兄,答应我,拦住他。”沉默片刻,颜丹青沉声道。他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但如果他不去,将会牵连许多人,就像当初城晴陨落之后,仙帝做的那番举动一样。

孟婆双手紧握,须臾,他咬牙应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心软,不要留恋过去。”

……我答应不了。颜丹青心道,唯独过去,他忘掉又想起,如今,他一分一毫也不想忘记。不论是与仙帝,还是顾千珸,他都不想忘。与仙帝的过去让他更加坚定,他的心,从来都只给了一个人,那就是昀灵君——顾千珸。

他与仙帝之间的情谊,除了师出同门,再无其他。

“吉时到了。”判官站在门外敲门道。

孟婆束起颜丹青最后一缕碎发,道:“马上就出去。”他料到颜丹青如果醒来,可能会是现在的状况,但真的到了此刻,自己还是放不下。

他不想颜丹青去冒险。但此事,除颜丹青外,就连顾千珸都没办法插手,更别说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前厅,顾千珸第一次穿这样明艳的红色,颜丹青看去的第一眼就呆住了。

“怎么了?”顾千珸侧头问道,仍是面无表情,但颜丹青能看出,他眼底带着温柔。

“嫣娘,你可真好看啊!”颜丹青附耳小声道。没想到如此妖艳的红色,穿在顾千珸的身上,竟比阎罗还要顺眼;他以前一直觉得红色只配阎罗,但眼下,他觉得身穿喜服的顾千珸,独一无二。那是不同阎罗的妖冶俊美,而是有些严肃,却不令人心畏的冷峻。

没有繁复冗长的仪式,有的只是几位故人,两位长辈,以及……一对新人。

新房中,颜丹青看着墙上那一幅幅画像惊愕不已。原来,即使两人相隔再远,心也是相通的,顾千珸竟藏了他这么多画作,也难怪市面上卖的那么贵了。不过……

颜丹青拿着那张无意中翻出的画像,伸在迟来的顾千珸面前,道:“这位相公,请好好解释一下,这张画像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这些画已经被他全部销毁了才是,为什么顾千珸会有一张……会有一张他小时候被扮作女娃娃时的画像。

想到这里他就来气,孟婆与判官的恶趣味,当真是害惨了他。他原本就在意自己的女相,此刻,更是无语至极,他万万没想到,顾千珸竟也沾染了这种癖好,私藏他的画像就算了,还,还偷藏这种。

顾千珸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他的脸看。

“……”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这张画像我就没收了。”颜丹青眉头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些,但面前的顾千珸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不已。

那种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后的无措让颜丹青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停。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颜丹青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舍不得离开的。

“你真是太可恶了。”颜丹青一把扔掉画像,拉过顾千珸的伸来的右手,一个转身把他压在了床上,狠狠吻了下去。

温暖的体温,炙热的触感让颜丹青突然酸楚上头,竟亲着亲着哭了出来。

“阿暖……”顾千珸抹去他脸上的泪,宠溺得在他额头一吻,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低声道:“别再哭了,我会心疼的。”

“嗯……”颜丹青抽噎着应声。他太委屈了,千年三世修来的缘分,实在是太不易了;而这得来不易的缘分,却又横生枝节。

“嫣娘,答应我,等我回来。”颜丹青小声道。“等我回来,这世上,再也没人能阻挡我奔向你的脚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他不想顾千珸担心,但,如果他一声不吭的离开,如果顾千珸像当年的他一样,他一定会疯的,一定。

“好。”碎发遮住了顾千珸的眼眸,说完这个字,他沉默许久,直到颜丹青换上白衣,离他而去,他才望了一眼冷清的房间,与那此刻格格不入的红。

不管多少年,只要你在,那我便一直等下去。一年两年,千年又如何,他万年都等来了,再等一次又如何。

是啊!他从很久前就开始等起了,好不容易化形,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却因一件他不能插手的事,再次离他远去。

“已经……走了吗?”孟婆站在校场,抬头望去。黑夜沉沉,这个梦魇,究竟何时才能醒来。

第二天,沉霄阁阁主关门送客,一脸莫名其妙的鱼浅直到走了很远才骂骂咧咧道:“等再过十几年,沐溪涧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玄门世家,把你们沉霄阁给比下去,秒的渣渣都不剩。”

“这颜丹青也太不是朋友了,见色忘义,也不出来送送咱们。”鱼浅斜了一眼走在夏怡然身后的尧天,问道:“你不在辉京待着吗?”毕竟,颜丹青在那里。

尧天不吭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鱼浅哼了两声,转而问殷渎道:“你呢?不跟着你们家殿下?”他对殷渎是最无语了,以前就讨厌,现在虽不讨厌,却喜欢不起来,尤其是他一口一个殿下的时候,那崇敬的表情,看得他太不爽。

殷渎不像尧天沉默,他淡淡回道:“殿下有他的归宿,我也自有我的归宿。”他准备陨落后,接替他父亲的工作,而在此之前,他想活出自己的样子,仗剑天涯,除魔卫道。

“……”鱼浅叹气,他们一个个都目标明确,而他,却还是半吊子一样,整天被他那个义子嫌弃,被二姐管教。

鱼浅无奈望天,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沉霄阁内,顾千珸自颜丹青走后不久便回了明镜亦非台继续闭关,只字不提颜丹青的去向。阎罗与沉霄阁阁主交谈过后也带着孟婆判官回了冥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时间转瞬即逝,第二年初春,颜丹青在离宫栽那枝桂花抽出了新芽,而那被他揪光了叶子的昙花株也从新振作。

这年入秋,桂花枝开出了小小的黄色小花,香甜腻人,而洛邑城中的桂花酿,依然花香掩盖酒香,辣喉穿心。

又是一年仲夏,滇池的万亩荷塘盛放,小舟仍在,泛舟人亦在,但乘舟人却不知所踪。同是这年,沐溪涧涧主鱼凝戈大婚,对方是滇池的仙子白薇,门当户对,两情相悦,郎才女貌,乃是那年修真界最津津乐道的大喜事。而也是那一年,鱼末修行有所成,辞别鱼浅独自前往大千世界,开始为期两年的世俗淬炼。

次年,二人得一女,取名,知暖。

同年,顾千珸出任务时意外陨落,身消,魂,不入冥界,却不知所踪。

……十年。那枝桂花已成小树,而离宫里的昙花,仿佛因这枝桂花,而萌生醋意,纷纷开出最美的花朵,与之争奇斗艳。但,花虽娇艳,却已无人赏。

又十年……当年不成器的沉霄阁小辈们已能独当一面,守卫皇城辉京。

……

“还有几日?”鱼浅望着校场不远处的小楼,问道。

“后天,还有两日。”白薇抱着一把琵琶,答道。

是啊,再有两日,他们就能见到顾千珸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细雨微凉,他们不知道颜丹青与顾千珸之间究竟如何,但从二十年前顾千珸的陨落来看,那绝不是单纯的意外。

这两人间,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那日成亲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82章:成墨(八)

清明这天,各地细雨斜斜落屋檐,而仙人阁则是鹅毛簇簇,风啸卷雪,迷人眼睫。

妄谭边,菩提剑立于墓前,一个身穿白衣的颀长身影立于剑前。

……

“昀灵君,你逃不掉的。”仙帝傲然开口,把玩着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又笑着道:“你的颜丹青还在我的手里,他的魂,被我封印在这块玉佩里,你再别想见到他。”

……无人应答。

“我就不信,你能躲十年二十年,但是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你会轮回,会再次忘了前世。我已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待你忘记他的那一刻,他也会忘记你。届时,他就是我的了。”仙帝面无表情,他说的都是真的,颜丹青身上早已被他下了禁制,那些疤痕就是他当初设下禁制后所留下的痕迹。

但是,他不甘心。

颜丹青宁愿自陨也不松口,也不退让。他们之间的实力太悬殊了,即使他让步,颜丹青还是打不过他;即使他心疼那些被自己用利剑划开的伤口,虽刻意避开要害,但还是伤了他。

那一战,两天两夜;那一战,颜丹青选择自陨要与他同归于尽。但他是仙帝,他在最后一刻收了那残破不堪的魂封印在玉佩之中,以自身灵气滋养。

如今,二十二天过去了,本该十天就苏醒的人,却没醒来,甚至一天比一天虚弱。他等不了了,再这样下去,颜丹青会彻底消失在他面前,然而他下界之后,却得知顾千珸已经陨落,身消,魂,不知所踪。

他没做过这样卑鄙的事情,但顾千珸确实是死了的,他找不到顾千珸存于世间的踪迹。

这些很容易让颜丹青误会那是他做的。但当时他们二人那一战让他根本无法分心,而那之后,更是已自身灵气整日滋养他的残魂,他从不知道,顾千珸意外陨落了。

这次下界,他是想找到顾千珸,他想,如果这样,颜丹青会不会醒来。

然而事情的发展就连他这个仙帝都预料不到,顾千珸在颜丹青自陨的时候,居然也陨落了。

“三界唯我独尊,竟也有我预料不到的事情。”仙帝拔出菩提剑,抬手向墓碑挥去。他不相信顾千珸已经陨落,即使他寻不到顾千珸气息的踪迹,但曾是仙君的昀灵意外陨落,如此大事,即使再小的仙君陨落,也能惊动到他。可顾千珸的陨落,他却真的是丝毫不知。

就在剑尖快要触碰到墓碑时,他怀里的玉佩忽然发出耀眼白光。

颜丹青醒了,虽是一瞬,却阻挡了这一击。

仙帝一震,菩提剑脱手,他几乎要喜极而泣,小心翼翼捧着玉佩,然而那一瞬后,颜丹青的魂魄再无任何波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颜丹青,你就算这样还要与我作对吗,好,好,好,你能护他一次,我也能再挥第二剑。”仙帝双眼赤红,咆哮着召出自己的佩剑,这次,他用自己的剑,颜丹青即使完好如初也挡不下这一剑。

半山腰,尧天猛地止步,抬头向山上望去。

“阿暖?”尧天不确定喃喃道。这气息是颜丹青,却又夹杂他熟悉的另一个味道,让他不确定起来。

闻言,鱼浅等人止步,表情复杂的望向尧天。殷渎着急问道:“尧天,你再好好闻闻,确是殿下吗?”

自顾千珸陨落后,每年他们来扫墓的时候,尧天都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我……”尧天不敢确定,先前的教训让他不再自信。就在他迟疑不定时,仙帝的咆哮传至他们的耳中,而颜丹青那三个字,宛如滚滚巨石狠狠击中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颜丹青三个字落下的那一刻,尧天立刻化为一道长虹,瞬间就来到了妄谭边。

与那人对视的那一刻,尧天怔住了,随后赶来的所有人都怔住了。就连仙帝也怔住了,为什么他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

“顾千珸!!!?”

“兄长!?”

“昀灵君!?”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这张脸,他们不会不认识。但这张脸,他们已经有二十二年没见到过了。

顾子春向前一步,道:“兄长,你,你……”

他话音刚起,尧天却突然拉着他后退一步,警惕道:“别过去。”他说不出来,这人身上有颜丹青的气息,但他妖兽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顾千珸。虽然他的脸很容易让人混淆,但他的气息却是与顾千珸的不同,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咬牙切齿,汗毛倒竖。

见尧天警惕,众人也不再靠近。

仙帝见此情形,冷笑一声,冷冷看向尧天,狂怒道:“畜生,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小晴饶你不死,但我可不会。”城晴陨落除了他的陷害,还与一只妖兽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尧天,身为城晴坐骑的他居然趁其虚弱一掌击碎了她的魂,夺去她全部修为。

尧天心神一震,仙帝的话不住在他耳边回响。城晴,饶他一命?突然,他回想起什么,指着他惊愕的瞪大了眼睛,道:“你……你你你你是萧燃。”每次他看到顾千珸都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原来,原来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原因在这里。

萧燃,城晴的师兄,也是惊羽亦非台的大师兄。当初颜丹青重生回来,为掩人耳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有些震惊,如果颜丹青想起什么,那么他就不能继续待在他的身边。不过好在,颜丹青什么也没想起来,甚至对他一如既往的信任,一如既往的——好。

“哼。”仙帝冷哼,怒道:“你害她一次,现在还要害他第二次。”他监视颜丹青这么久,居然现在才认出这畜生,除非有人从中作梗,不然以他的地位与修为,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是,我不是有意害她的。不,我不会再害他了。”尧天摇头,一步步后退,直至,无路可退。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这人与尧天是怎么认识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人名叫萧燃,不是顾千珸。

仙帝一步步逼近,他的手中已多出一把灵气飞速流转的长剑,激起地上的积雪飞天而起,犹如狂风刮过。而那块玉佩里颜丹青的残魂,救得了顾千珸的墓碑,却不会再有力气去救尧天,而他,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受死吧!”仙帝冷然开口,然而这次不是玉佩阻止了他,是一位一袭白衣的年轻人;他的身形要比仙帝还要快上一些,轻而易举化去了那毁天灭地的一剑。

这人正是他与城晴的师父,惊羽亦非台的掌门。仙帝愕然,他当初与师父打赌下棋,棋局未定输赢,师父却不知所踪,如今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却是另一副模样。那是只有与城晴见面时才会幻化的面孔。

“阿燃。”年轻人冷冷的看着眼前戾气极重的仙帝,道:“如果你还想小晴子醒来,就留这畜生一命。”城晴的陨落他也略知一二,大徒弟萧燃的做法他虽然不认同却也不抵触,那是他们那个时代,几乎是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他理解萧燃的做法,但尧天,他绝不原谅,伤他徒儿魂碎不说还偷去她的全部修为,害得城晴历经不知几何岁月才得以转世,这个仇,他一直记得。

虽然记得,却不能报。

“师父。”仙帝怔了怔,沉声道:“师父,这畜生必须死,他还会害死小晴的。”

“他敢。”年轻人冷冷回头,只一眼,就看得尧天噗通一声跪地,惊恐道:“我不会的,阿暖,我不会害他的。”在海边遇到颜丹青之后,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情,却没有完全记起;他以为城晴怒他趁虚而入击散了自己的魂,却直到最近他才明白,城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散去他刚得到的修为,击他堕入轮回,是为了救他。

她知道,即便尧天得了她全部修为,也是敌不过眼前这怒气冲顶的两人的。

轮回再世,他忆起前尘后便选择跟在颜丹青身边,想报前世之仇,然而千年已过,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知道颜丹青即将成亲的那一刻,他内心是矛盾的,这个仇,他还要不要坚持。

不论是城晴还是颜丹青,尧天都是清楚的,他亏欠太多了。不止是他害了城晴,更是对颜丹青,他恨不起来,想通后,他更是后悔。颜丹青对他的好,比之当年的城晴还要更甚,同是男儿,也让他们的关系前所未有的紧密相连。

他不该一次次害他。不管是妄谭边拂松鬼仙的陨落,还是人间道商单那一脚,颜丹青遭遇的种种意外,其中都有他的影子。他害他两世,却在最近才想起,想起这迟来的真相。

雪依旧在下,如棉絮鹅毛。年轻人一甩衣袖,负手走入虚无,临走前,他消去了除尧天外,其他人的记忆。年轻人离去后,仙帝瞪了眼尧天,化为长虹飞天而去。

尧天跪在地上,恐惧久久挥之不去,如果颜丹青记起这些,他该如何解释呢?

仙帝走后,其他人才陆续醒来,见到眼前的狼藉与失神跪地的尧天,先是一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尧天一语不发,低着头朝顾千珸的墓碑磕了十几个响头,之后不理会众人径直离去。

他还是做错了,颜丹青如果知道,一定饶不了他。唯独这件事他敢肯定,颜丹青一定不像以前一样,对他的杀戮睁只眼闭只眼。

他,还能苟活多久呢?

第83章:成墨(九)

二十二年前,明镜亦非台,是夜,离宫,顾千珸陨落前一晚。

“千珸兄,这么晚还没睡呐!”陆十瑞负手笑盈盈走来,行至那枝桂花,轻抚花枝后突然神色一变,严肃道:“明日的任务你不要去,我会派几个心腹弟子悄悄前去。”

就在昨日,拂松鬼仙重生归来,并霸占了整个轩目山脉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这种消息十几年里虽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也不能不理会;尤其是这次,据前去打探的弟子来报,他们确实看到了尧天,而他身边确实站着位身穿仙人阁校服的少年。

拂松鬼仙再临,祸害人间这种鬼话,他不信,顾千珸更是不信。但是,无数人想要他的人头,万一真的如谣言一般,又该如何?

颜丹青本人在还好,但眼下,他却不知所踪。

顾千珸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盯着眼前即将绽放的花苞。自他回到明镜亦非台,除了闭关出任务外,他每晚还会站在院子里,等着那满园的昙花绽放。

天上繁星灿烂,离宫内,昙花亦是如此。

“千珸兄。”陆十瑞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接下这个任务的理由是什么?”陆十瑞不相信,如果那人真是颜丹青话,不用接任务,顾千珸肯定是会去的。但此刻看他神情,却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平静,如一谭死水,千金巨石也激不起波澜。

这两年里,他觉得顾千珸没变,却又打心底觉得他变了。一成不变的是他井井有条的作风,完全变了的是他更加沉默、愈发孤僻了。好像他的心在他独自回明镜亦非台的那一刻就封闭了,或者,在颜丹青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心就随着他一起走了。

他们也不是没猜测过颜丹青是否回了冥界,但身为外人,他们也不好多问,顾千珸自不会与他们多说,一切,就看这次消息是否是真是假了。如果是真,那最好不过,如果是假,那他一定要问问,颜丹青究竟去了哪里。

“前几日,我听弟子们说,早课的时候你发火了。是为了什么?你能和我说说吗?”陆十瑞没话找话,他知道顾千珸发火的原因,但这个理由他不能接受,或许是他立场不同。但是,以前也不是没人私底下讨论颜丹青的做派,不是没人说他的坏话,唯有前几日,顾千珸发火了,罚了数百名弟子不说,还出手了,幸好只是毁了半个亦非台,没有伤及他人。

顾千珸仍是只字不语,仿若未闻。陆十瑞站了一会,尴尬至极,正欲离去时,顾千珸突然开口了。一如十几年前那场暴雪过后的突然,但却不似当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拆了吧。”

“什么?”陆十瑞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拆什么?”他是真的没听清,顾千珸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这也是他们心疑的原因之一。那些刚刚入学的弟子们,刚开始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昀灵君不仅面瘫,还是个哑巴。

然而顾千珸说完就不再开口,陆十瑞也不再追问,猜也能猜到几分。

“还是留着吧,那房间下的密室,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可有口难辩。”拂松鬼仙故居下发现了密室,明镜台掌门刻意隐瞒等等谣言,他可承受不起。

“明天我同你一起去,你别单独行动,不然我连这些花花草草一起拆了。”陆十瑞佯装威胁,他知道顾千珸最看重的除了颜丹青,还有这个庭院里的一草一木。果然,顾千珸对他的话做出了反应,冷冷瞥了他一眼。

陆十瑞也不让步,瞪了回去,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沉霄阁阁主亲自来说也不好用。

“……”

僵持片刻,顾千珸转身道:“明日卯时,山门前。”

“好。”陆十瑞道:“卯时,我一定准时前去。”他答应的很快,然而第二天卯时到了山门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顾千珸的时间与他们不同,应该说是沉霄阁的作息时间与他们不同。沉霄阁的卯时,要比他们早一刻,而他迟来的这一刻,顾千珸已经来到了轩目山主峰的脚下。

因快速传播的谣言,整个轩目山脉已经被重重结界包围,只在主峰附近开了个小门,没有通行玉牌不能轻易进出。

“里面有几人。”顾千珸一到,拿出玉牌的同时问着守门弟子。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道:“只有避暑山庄的夏庄主一人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玉牌确认无误的瞬间,顾千珸就在他眼前消失,进入了结界。那人挠了挠头,问另几位守门弟子道:“昀灵君和夏姑娘与拂松鬼仙仇很深吗?一个个这样着急。”在顾千珸之前,夏怡然也是这样在他眼前消失,甚至,比顾千珸还要快。

其他弟子摇了摇头,一人道:“论仇恨,牟尼局应该最先来才是,当初思量山一战,他们可是几乎全军覆没。”

“嘘。”一弟子忙道:“别再说了,牟尼居的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长虹自天边而来,看身影,青衫低冠,正是墨简——墨林霜。

“墨公子。”守门弟子齐齐拜见。

“昀灵君呢?”墨简刚落地,剑也来不及收,拿出玉牌上来便问。

“昀灵君刚刚才进去。”一人答道。

检查完玉牌,墨简也是大步流星,瞬间没入结界。他本来是去明镜亦非台找顾千珸的,然而去到后却在山门处遇到了踌躇不定的陆十瑞。他想到了顾千珸必定会去轩目山,却没想到,夏怡然居然赶在了他们所以人前面。

是因为尧天吗?

还是因为,她心里有鬼?

这些还只是他的猜测,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轩目山脉很大很广,主峰更是气势如虹,丛林茂密道路崎岖。墨简御剑向上飞去,然而飞行数百米高度后,因浓雾,他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索性徒步而行。

“这里,还真是没怎么变啊!”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墨简按住差点就出鞘的浮生剑,没好气的转过身,瞪向来人。

“哎哎哎!怎么一见面就瞪我,我又哪里惹您生气了吗?”鱼浅笑嘻嘻的向他走来,怀里抱着佩剑长弓,肩上背着花奴鼓,优哉游哉的模样,如果是放在平日,俨然是一副打猎的模样。

“你来得挺快啊!”鱼浅眉头微蹙望向前方,沉沉道:“不过,夏姑娘比我们还要快。”说罢,他举起一只手打招呼道:“嘿,夏姑娘,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啊!怎么连你也瞪我。”

鱼浅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算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们都不愿看到我,我走,我回家找老婆抱女儿去。”

“……”

墨简看向突然出现的夏怡然,不理会鱼浅蹩脚的演技,他现在非常在意,夏怡然衣服上那一点血迹是怎么来的。

还有为什么她手里,会有顾千珸的佩剑——菩提。

“夏庄主。”墨简冷冷地道:“菩提剑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闻言,鱼浅顿住脚步,他刚刚也注意到了,但夏怡然身上毫无血气,一脸淡漠的样子,让他不敢问出口。他一直认为只有女人才会有直觉,但眼下,他的直觉告诉他,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多问。

夏怡然瞥了一眼二人,轻描淡写道:“顾千珸陨落了。”说罢,她抬手扔出菩提剑,墨简接住后一脸难以置信,而鱼浅更甚,直接就咆哮了出来。

“胡说,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顾千珸怎么会陨落。”他不相信,谁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杀死顾千珸呢?放眼整个天下,能与之抗衡的几人都已隐居,而沉霄阁阁主,从不出辉京。

莫非是拂松鬼仙——颜丹青?

不可能。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出现,鱼浅就猛地摇头。夏怡然看他一眼,道:“一盏茶的时间,杀一人,足矣。”

!!!

“消息是假的。”说完这句话,夏怡然走过二人下山去。她没有亲眼看到是谁杀了顾千珸,但可以肯定是,顾千珸确实陨落了。

就在她眼前,身消魂散。

她不是没尝试过聚魂,但那些魂太碎了,千块百块,如果颜丹青在是一定有办法,他是冥王,而她,只是得道的凡人。

虽得道,却仍是凡人。

说一下,我不知道为啥把

第84章:成墨(十)

昀灵君顾千珸陨落了。

这个消息在半年后才传遍大江南北。

半年前,一向不出辉京的沉霄阁阁主也亲临轩目山,顾子春与其同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出辉京,竟是为了寻找自己兄长的尸骨。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留一点痕迹的,顾千珸消失了,一如颜丹青的离去那样毫无征兆。

现在,唯有一把菩提剑,立于仙人阁妄谭边,在衣冠冢前。

夏怡然的说词他们不信,然而却也找不出破绽。身为一庄之主,此等大事,她没有理由说谎。

自那天从轩目山后,夏怡然除了应对前来询问的各个世家,其余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药园,不停的修炼。她要变强,她终于能明白十几年前,颜丹青的心情,这种无能为力的弱小,她再也不想体会了。

不论是乘风师兄,还是顾千珸,弱小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魂散,却做不到,哪怕挽留住他们一块破碎的魂。

“乘风师兄……吗?”夏怡然闭关的这些天,夏黎彰一直站在药园外,他知道陆乘风曾是明镜亦非台掌门的首徒,也知道,自己的姐姐一直都忘不了他。那种感情他理解不了,但是,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姐姐如此拼命,似疯魔一般。

昀灵君的陨落他也多少有些耳闻,虽然惋惜,但同样,他只是旁观者,除了冷眼旁观,他什么也做不到。

这无端生出的复杂心情,或许,他的姐姐也是这样的吧。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与姐姐相依为命,父母之爱的缺失,家庭的温暖,这些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唯一记得的,只有他的姐姐,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避暑山庄。

如花一般的年纪,一边照顾还在襁褓的他,一边又要应付分家前辈施加的无形压力……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

……

强大,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必须强大起来,想要保护的人都在努力,他有何理由不努力?夏黎彰望了一眼药园,坚定的迈出脚步,留下一封信后,背着剑,独自出了避暑山庄,前往枫溪涧。

那是禁地,相传百年前,避暑山庄第一任家主在那里封印了一个妖兽——风溪。枫溪涧更是由此得名,这风溪虽不如尧天,却也是少有的天生育有灵智。此行,他便是要去收服这个妖兽,唯有此,他的实力才能更是一层。

此行,只许成功。夏黎彰不是要强的人,但为了避暑山庄,为了姐姐,他一定要做到。

当他站在枫溪涧入口时,药园内,夏怡然仍在继续修炼,然而她的修炼却不似以往吸取天地灵气,而是至阴至秽,黑雾蒙面,额间花钿沁血,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

谁也不知道,自颜丹青离开的那一刻,天地间就有无形的暗流涌动。而顾千珸陨落的那一瞬,人界的灵气,开始渐渐稀薄,虽缓慢,却是存在的。

谁也察觉不到。除了,天道,仙帝与城晴的师父。

仙界,夕月宫主仍被关在月宫,一同被关在月宫里的还有商单。在那天她自除仙籍后,仙帝便把商单抓回了仙界,虽是如此两人得以再相见,然而,仙帝怎么会这么好心。他狠毒的把两人关在对立相望的房间,并抹去了商单的记忆,这无疑是对她最恶毒的惩罚了。

相见不相识,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人界,二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因日渐稀薄的灵气,沐溪涧直到现在也没能超过沉霄阁成为这片大地上,最厉害的玄门世家。倒是鱼末,成功打败鱼浅,成为新一任沐溪涧涧主,并拐走了鱼家最宝贝的女儿——鱼知暖。

“人生一场大梦。二十年了,我们人生中的一部分,却是别人的一生。”鱼浅与墨简并肩行在滇池万亩荷塘之上的九曲长廊。谈着往事,感叹此生。

不负年少的二人,在时间的打磨下,已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然而青衫长剑,银冠弯弓,却仍似当初少年,笑眼微弯,俊颜粉红。

“听说,小一历练回来了?”墨简一直不说话,鱼浅只好自己找话说。他原本是打算把宝贝女儿许给小一,然而,小一却一口拒绝了。

“真是便宜鱼末那个小子了。”鱼浅道:“你怎么不说话,装什么深沉,你们家仙子又不在这里。”

“墨伊,今天一早就又离开了。这次,是去更远的荒漠。我们家,怕是真的绝后了。”墨简淡淡开口,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时间的沉淀下,让他更加稳重,也让他对某些事,看得很开。

墨伊,乳名小一。

“这孩子从小就与他母亲住在滇池,是我缺乏管教,退婚的事,我代他想你道歉。”墨简真诚的向鱼浅深鞠一躬。他是真心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墨伊,在滇池一众女弟子的包围下,居然喜欢上了只见过几面的男人。

唯独这次,他是真的气不起来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昨日他回来,带回了这个,让我明年去祭拜的时候,与去年他带回的那块,一同带去。”墨简摊开左手,一块有些瑕疵的璞玉在他手中折射着淡淡霞光。

“这是……”鱼浅难以置信的愣在那里,自以为不再惊起波澜的心神在这一刻宛如翻江倒海,记忆如潮,眼泪早已在眼眶打转。

这块璞玉看似其貌不扬,但如果经过细细雕琢打磨后,定能看见,那晶莹白玉心中的一点青翠。

鱼浅终于理解墨简之前的那句话了,他苦笑几声,望天长叹道:“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感叹完毕,他又道:“你就没和他说,那人已经成亲了吗?”

墨简看他一眼,道:“说了。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把韶华气了个半死。”

十年前,也是鱼浅拖家带口来滇池串门后不久,墨伊突然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说:我不会和鱼知暖成亲的,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然而不论他们怎么追问,他的儿子就是闭口不谈,最后,甚至只留下一句话,就出门历练去了。再回来时,是在第二年清明刚过,他们刚从悲伤中走出的时候。

“说真的。”鱼浅道:“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

“我也一样。”墨简道。

时间可以抹去表面,却抹不去内心。他们虽然记不清故人的模样,但是那份沉重的心情,却一如当初,每每想起,尤如刀绞。

“……

荷花开得真好啊!明年,你一定要留住小一,哪怕是绑着,也要把他留住。”鱼浅正了正背着的花奴鼓,又道:“前几日派去轩目山脉的弟子来消息了,在轩目山脉北面,发现了尧天。”

此刻,夕阳西下,塞雁南飞,渭水东流。

清明后,尧天消失了,而顾千珸陨落的真相,突然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他们不知道是真是假,万一如二十年前一样是个圈套的话,此去无疑是送死。

但,消息是真是假,唯有他们亲自前去打探一番,方知真假。如果是真,那么他们一定要好好问问,顾千珸的陨落,是否与他有关。如果是假,他们也要好好问问,清明那天,妄谭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章很短,写得时候忍不住想哭,手都是抖的,可能是因为快要结束了吧。”

第85章:泼墨(一)

区区仙界的二十几天,短短人界的二十几年,而冥界,却是已经过了二百多年。

奈何桥边,白面小鬼接替了孟婆的工作,成为新一任孟婆;孟婆则接替了颜丹青的工作,成为了他不在期间的代职冥王。

不似颜丹青为王时的悠闲,换了主的冥界的每天,小鬼冥差们全都忙成一团。

只是……这种热闹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百多年前,新的判官上任,而前任判官,顺理成章的接替了阎罗。

“诶?判官大人接替了阎罗的工作,那为什么会是孟婆大人接替了冥王殿下的工作呢?按理说,不该是阎罗接任吗?阎罗大人去哪了?”冥王殿外,守门的白面小鬼交头接耳。

“嘘,你小声一点。我听说,阎罗大人犯了错,现在,好像在各个地狱来回受苦呢。”对面白面小鬼说得煞有其事,说完这句话,他又虚掩着脸,小心观望了四周继续道:“这些我也是听前辈们说的,你可别到处乱说。

听说啊!新来的判官脾气很古怪,整天戴着个黄金面具,上面连个窟窿都没有,我们虽然不用出气儿,却还是要用眼睛看的啊,真不知道他每天是怎么走路的。”

一听到黄金面具,另一个白面小鬼的脸都要皱成一团了。“这个我也听说了,不过……他脾气再古怪,也不会有上任冥王的脾气古怪的吧,他才真真是一言不合就掀摊;听说,城里没有一家铺子幸免过,尤其是奈何桥附近的,一天能被掀八百回呢!”

“不会吧!”守门的另一个白面小鬼满脸质疑,再怎么说他也是冥王,一天掀八百回,先不说他脾气有多古怪,这他也太闲了吧!想了想,他回头看了一眼冥王殿,小声道:“我们这位大人可真拼啊,我来的这一百多年里,就没见大人休息过一天。”

说到这里,另一白面小鬼也是深有同感,点头道:“是啊!大人自当上冥王后,就没休息过。”说罢,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不禁长吁叹息。他只是小小一个看门官,而自家大人不休息罢,他们连带着也不能休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冥王殿内,一切还是颜丹青离开时的模样,只是,书房内那满墙的画已经被孟婆撤去,留下满满的诗词代替。书房深处,唯有一张白玉琴横在桌上,代替了以前的笔墨宣纸,颜料丹砂。

琴音依旧,却不再有神。

最近几日,孟婆的心情很不好,无端的发了好几次火。此刻他如常一样愣坐在桌前,手指拂过琴弦,一声琴音空灵,突然搅起了他心中深埋许久的记忆。顾不得多回味,只见他抱起琴急匆匆出了冥王殿,直奔奈何桥而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的这把琴,是怎么来的。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守门的白面小鬼仍在窃窃私语,见他忽然抱着琴,神色慌张的样子先是一惊,但很快的,他们就回过神,照例询问。

“别跟着我。”孟婆丢下一句话,化为一团光,转眼便没了身影。

守门小鬼面面相窥,却还是停了脚步,回去老老实实继续看门,他们虽然忌惮新来的判官,但离得他们最近的大官,还是冥王——孟婆。

三生石旁,依旧围了许多鬼魂,却不见树前等着为一人讲故事的长队。

见孟婆急匆匆直奔这里,聚在一起的鬼魂们一下子就炸开了,他们刚死不就,还没见过冥王,但这人的气质与扑面而来的威压,震得他们不由得后退。威压之强,就连附近的冥差也不敢上前,纷纷绕道而行。

来到后,孟婆径直走向三生石,二话不说,举起琴,狠狠砸了下去。

这把琴,是颜丹青送他的。

他终于想起来了,当颜丹青偶然得到一块白玉,说要给他做琴的时候,他就开始忘记了;忘记了这把琴,这块玉,还有深藏在三生石内,他的前世。

琴碎弦崩,三生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发出耀眼蓝光,点点金光自黑色玉石飞出,至半空,凝成了两个大字。看到字的那一刻,孟婆几乎要崩溃了,这种心痛的快要窒息的感觉,让他不禁浑身打颤。

他的名字,他前世的名字原来就在这里。以前,他一直相信颜丹青说得,当上冥官后,是看不到自己前世的。而此刻,他看着那两个字怔怔出神,两行热泪划过脸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这些年,有什么脸、有什么脸自称是他的哥哥、他的师兄?!

他一直相信,颜丹青不喊他的名字,是因为不如师兄亲切;他一直认为,颜丹青不喊他的名字,是他羞于出口。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三生石;那不过一块冰冷漆黑的石头,怎么能正确看到他的内心,读取他的前世呢。他转过身,他要去问个清楚,然而刚走了几步,他却忽然回过头,三生石上光芒依旧,而那两个字,却变了。

“相信我,这不是你。”

这是颜丹青留给他的,这句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他都抱有疑虑却仍是深信。而这次,他是真的不敢相信了。

二百多年了,相比以前的万载岁月,这根本不算什么;但是此刻,却是分秒难熬。

孟婆忽然又想哭又想笑,他发现,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的他差点就错过了。

但他,宁愿错过。

——师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不然,我下辈子就记不起你了。

——颜晴绝笔。

孟婆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但他还是抱有一点奢望,而此刻,那些所剩无几的奢望,全因这句话给打碎了。

“我真的,很想你回来吗?”孟婆突然质疑自己:“我真的是,想你回来的吗?”

其实,他的心里不止一次出现过这样的质疑,他是真的希望颜丹青回来吗?回来继续受气?继续做他的哑巴狗冥王?受仙界约束?与爱人阴阳相隔?

……

阴阳相隔?

“呵!”孟婆自嘲的笑了一声,他当初,就不该多事,如果他不多事,此刻,怕是两人也不会真的相隔了。

直至蓝光淡去,金字消失,孟婆才撤去结界,转身离去。

琴他不要了,冥王他也不当了,这些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要了。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逆转时空。

当知道地狱秘密那一刻,他就不止一次出现过这个念头,但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失败的后果无可估量。成功的几率更是渺茫,但是同样,如果真的成功了,万一,他真的成功了,他会高兴吗?自己,会少一点罪恶感吗?

人界,轩目山,尧天同样痛苦不堪。他发现了自己这千年来,支撑自己的仇恨,竟是因为自己一时利欲熏心后的误会。他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顾千珸死了,他一直恨着的城晴也早已死了,而颜丹青……

或许,也不在了吧。

没什么可以挽救这一切吗?

从思量山回来后,他去了辉京,去了枫溪涧,去了避暑山庄,去了明镜亦非台,去了他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却唯独没去相遇的那个海边。

海边,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相信不承认顾千珸所说的话,他想要躲避,但是,天下之大,他又能躲到哪里,才能摆脱这无尽的痛苦呢?

答案是没有。

这是他这些天不眠不休日夜想出来的,没有,这世上,唯一能让他脱离无尽苦海的地方已经被他亲自毁灭了。

再也没有人为他做饭了,再也没有人给他买糖葫芦了,再也没有人拉着他一起听故事了,再也……没有人……抱着胖胖的他,一边嫌弃却一边把他抱得更紧……

“原来,我是这么看你吗?”尧天早已泪流满面,他散去妖气化成七岁孩童,哭着喊道:“你还欠我两板车糖葫芦,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送来……”

等了好久,他都没等到那句想听的话,他知道,如果颜丹青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尴尬的笑着说:“抱歉啊,我给忘了。等明天,明天我们就去买。”

——

“等明天我们再去买吧!”

冷不防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尧天警惕的绷直了身体,额头冷汗密布,他散去妖气前就躲进了颜丹青专门为他设的结界,除了颜丹青,谁也不会知道他在这里。难道……

“你在想,我是谁?”那人继续道。

……尧天忍住怒寒,继续沉默。

“我是来告诉你,小晴他,已经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了。”

说到这里,尧天浑身一颤如堕冰窟,他忍着想要发抖的冲动,道:“是你,告诉他的吗?”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萧燃,城晴的师兄。颜丹青的魂在他手里,如果他想要告诉颜丹青什么话,即使颜丹青不想听或是不能听,他都有办法让他知道。

因为,他是仙帝,仙界的主宰,三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呵,你就那么怕他知道吗?”仙帝怒道。他是真的生气了,除了对城晴,对颜丹青,他没生过气,但现在,他实在是太气了,为什么,区区一个妖兽,害他不浅,却仍能得到她(他)如此多的宠爱。

他不甘心。

比不过昀灵君,他承认。但,这个妖兽,他决不承认。

师父说如果还想小晴醒来就留他一命,但他是真的忍不住了,他想立刻就了解了这个畜生,扒皮抽筋,放血割肉,碎魂封印,让他永不入六道轮回。

“我不甘心,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能受她(他)如此多的宠爱。”仙帝怒抬起手里的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刻,他自持的骄傲已经不复存在。

他说谎了,就在刚刚,他对尧天说谎了,颜丹青并不知道这些,他已经虚弱的快要消失了。

说白了,一切还是因为嫉妒,因为自己的胆怯;因为这些,他一次次错过,一次次后悔,但仍一次次,走不进她(他)的心,哪怕小的如指甲盖一样的心房,他都从没住进过。

真的,是这样的吗?

小晴……

如果时光倒流回初遇的那时,我一定,我一定会鼓起勇气向你表白自己的心意吗?

……

呵!我为什么,又再次退缩了呢……

第86章:泼墨(二)

“我不杀你,把瓶子给我。”仙帝看向尧天,他刚刚差点就犯了大过。没想到,尧天居然留了一块顾千珸的残魂,还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一块,顾千珸的记忆。

那是他从化形来所有的记忆。

见仙帝收回手,尧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甘;顾千珸的记忆里有太多他想要抹去的东西,其中包括……那天顾千珸陨落前对他说的那番话,那番他不想承认却已经成为事实的话。

他虽是千年妖兽,拥有两世记忆,却不懂得删去他人的记忆,如果顾千珸的记忆被仙帝看到,那么他会死得更快。

不能就这么轻易把碎片交出去,一番斟酌后,尧天郑重抬起头,握紧魂瓶,道:“魂瓶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让我与阿暖说几句话。”

仙帝冷哼一声,怒气再起翻滚,他冷冷地道:“做梦。”

“我就说几句话。”尧天有些着急了,他知道颜丹青魂非常虚弱,如果错过这次,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真的,我就远远地说,你能让他听到吗?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他听到的。”

他实在是有太多话想对颜丹青说了,他的过错不求颜丹青能原谅,他的执迷不悟也不想颜丹青能理解,但是,他杀死了顾千珸,他只希望自己能亲自向颜丹青认错。

“魂魄我是一定要得到,但是,我决不允许你再同他说话。”仙帝抬起手指,一道白光凝成丝线落在尧天拿着魂瓶的手腕,既然好说不成,那么他就硬抢。

见势,尧天猛然向后退去,却还是没有躲过飞来的丝线,被其牢牢困住手腕。他恶狠狠的露出獠牙,低头朝着自己手腕猛地一咬,鲜血溢出的那一瞬,丝线立刻退去,趁此机会,他把整个魂瓶埋进了自己的血肉。

“哈哈哈,你说我是妖兽,我就用妖兽的办法来对付你。你以为我是怎么杀死昀灵君的?”尧天兽瞳之力爆发,前所未有的庞大妖气从其身上溢出。身为妖兽,他拥有两世记忆,更是拥有不输于人的心智。再且一点,他知道仙人的弱点,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杀死顾千珸。

仙帝虽高位于天,仿佛三界之内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地位。但是,尧天知道,他去过冥界,去过地狱,在十八层地狱后还有一处小洞天,那里有一块与三生石一模一样的石头。如果说三生石能看到人的三生三世,那么那块石头,就能看到人界外,所以事物的前世今生与来生,甚至,其中还有他们的弱点。

正是这块诡异的石头,让商单轻而易举把身为冥王的颜丹青踹下人间道;正是这块石头,让他毫不费力杀死了顾千珸,并一掌击碎他的魂魄,夺去他全部修为。

这是连颜丹青都不知道十八层地狱后的一处洞天,如果他知道,也不会败给仙帝,沦为阶下囚奄奄一息了。

冥冥中,仙帝掌管三界,天道子掌管天道,但三界之外,天道之外,谁也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地方,谁也说不准,那些地方,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而他们,不过是其中一粒不起眼的尘埃,飘飘摇摇间,轰然坠落大地。

那块石头来得太诡异了,当初他也是无意中发现,其中奥妙玄机,他虽来不及参透,但光其表面上的信息,就足以他在这三界,傲然矗立。

妖兽的血对仙人来说是极其肮脏的存在,不仅能腐蚀他们的肉身,更是会削弱他的修为。仙帝并不厌恶妖兽,他厌恶的,从来只有尧天,这个弑主屠亲、毫无人性的恶虎。

“你威胁不到我。”仙帝傲然冷笑,道:“三界内,就连天道都要让我三分,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师父天道子,掌管天道不假,却仍是要受命于他。

“哼。”尧天同样冷笑,目光闪过一丝阴冷,他道:“我杀得了昀灵君,同样也杀得了你。既然你不答应,那我就亲自请他出来。”话音未落,尧天便化为一条猛虎,张口血盆大口朝仙帝咬去,这一幕,看得远处的鱼浅和墨简都惊呆了。

这就是拥有灵智的妖兽的可怕之处吗?

鱼浅看向墨简,二人互一点头,紧接着,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光长箭划破虚空,咻的一声出现在尧天面前,阻挡了他的脚步。

尧天脚步一顿,猛然看去,化为人形。他认出来了,这是鱼浅的花奴鼓射出来的箭,他想要仙帝死,却不想再伤及无辜,如果他在附近,那么这一战,必定难打。

仙帝也被这突然一箭搞得身形一顿,甚至很是吃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感觉不到除了尧天外任何人的气息。

“顾千珸,你没死?”鱼浅率先落地,他一步走向仙帝,打量着道:“不过,二十年过去了,你看起来,好像没怎么变啊!”

“别过去。”墨简随后而来,却是忽然沉了脸,一把拉过鱼浅,把他与仙帝分开。

鱼浅被他拉的一个踉跄,抬头的瞬间,几乎所有的不解与怒气都消散了。因为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悬着一道灵力凝成的丝线,如果刚刚墨简再晚一刻,他的心脏上恐怕就要多出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性命不保。

“顾千珸,你居然想要杀我?”鱼浅怒气上涌,他每年清明都会去思量山祭拜,而他祭拜的人,此刻正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

“多讽刺啊!顾千珸,你说,这二十年,你是不是躲在哪里看我们的笑话,看我们像个傻子一样为活人扫墓。”鱼浅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和颜丹青究竟发生了,他一声不吭消失了,你难道也要同他一样消失吗?”

仙帝默默看向尧天,他不想同凡人多做口舌,如果尧天识相的话,他就答应之前的要求,让他同颜丹青说话。

然而尧天并不想解释,他知道外面的传闻,而现在,正是他‘澄清’传闻的好机会。只有他知道,这并不是顾千珸,而是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仙帝。

“顾千珸,你说啊!这二十年来,你是不是躲在哪里看我们的笑话。\”二十年压抑的感情爆发,鱼浅几乎咆哮,他的恨,他的气,他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仙帝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什么时候了,是他的师父?还是颜丹青呢?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他知道顾千珸的长相同他一样,他也知道颜丹青能一眼分出他们,但他这一刻还是有些开心,那是从心底里溢出的幸福,原来,被人认错也可以这么温暖。

见面前人不仅不辩解,还笑了出来,鱼浅有些傻了,他扭头看向墨简,像是询问。

墨简没有表示,至始至终他都不觉得这人会是顾千珸,虽然他们长相一样,但有些细微之处,还是可以分辨得出。比如他的笑,就和顾千珸截然不同。墨简拔出佩剑把鱼浅与之隔开,对仙帝道:“你不是顾千珸。”

他见过顾千珸笑,鱼浅也见过,他的笑从来只对一个人温暖,而眼前这人的笑,却是连路边的花都鲜艳了几分。

被认出来,仙帝依然是笑着的,他很享受那份快乐,那种幸福,甚至有一刻他脑海中竟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成为昀灵的替身。他知道颜丹青与顾千珸成亲了,也是因此,他越发想成为他的替身,拿到他的记忆,彻彻底底变成顾千珸,守护在颜丹青的身边。

第87章:泼墨(三)

“大人!大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鬼着急唤道。

白面小鬼泯泯正拿着汤勺出神,被这一声唤竟吓得拿不稳汤勺,滚烫的孟婆汤溅了最前的小鬼一身。显然是见多了这场面,那小鬼也不气恼,木着脸无奈叹口气后,端着碗自觉的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之后很自然的,没有给钱径直离去。

“大人,您怎么吗?又有心事?”一旁呼唤他的小鬼皱了皱眉,孩子气的揉了揉鼻子,看了眼摊前兔子尾巴一样短的队伍默默叹气。

今天都开张半天了,没挣着钱反而亏了不少,也不知道今天大人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小鬼拉了拉衣角,又看了几眼仍在发呆的白面小鬼,自觉转身朝他的专属小板凳走去。

白面小鬼愣了一会儿,干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孪生兄弟,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当初他们兄弟二人溺水之后,救起他们的前任冥王——颜丹青。

“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趟冥王殿。”说着,白面小鬼泯泯已经出了摊子,快步往冥王殿走去。身后小鬼应了一声,默默把搬着的小板凳在汤锅前放下,站在上面挽起袖子煞有介事。

“纤纤,又是你在这里啊!你家大人呢?”路过奈何桥的冥差们都与他打招呼,但也只有白面小鬼泯泯不在的时候,他们才会在这里歇上片刻,逗一逗这个有趣的少年。

被唤做纤纤的少年瘪了瘪嘴,胳膊肘理了理垂下的细发,不满道:“我叫城纤,纤纤是女孩子的名字,你们以后别老是拿名字取笑我。要不然,等我家大人回来了,我就告诉他你们欺负我。哼!”

城纤冷哼一声别过脸,孩子气的动作惹得几位冥差不住得笑。也不多逗留,把带给城纤的小玩意放下后,冥差们便与之告别继续工作。

他们虽然很喜欢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但其中不乏还有些可怜。

因为在冥界,是不允许有未亡人存在的。

但,城纤,是个例外。

在冥界,谁都知道,城是王姓,城晴这个名字,更是冥界之王的象征。

但,城纤,是个例外。他不属于王族,但他却又属于王,因为,他的名字是前任冥王颜丹青取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路口,为什么入冥界后却不老死的原因。

这件事冥界所有小鬼、冥差、冥官们,都是知道的,但谁也没多说什么,就连私底下背地里都没有说过一句。冥界能够安稳至今,他们多多少少也有察觉,再且也听到不少来自地狱里的传闻。

他们欠前任冥王太多,误会他太多,对于这个他捡回来的凡人孩子,他们唯有疼爱,把亏欠颜丹青那份,一同予他。

城纤,因冠上王姓,本是该由现任冥王抚养,但孟婆不忍放他在自己身边,因为他的姓,更或是因为,他是颜丹青捡回来的。

白面小鬼以前就服侍在颜丹青左右,捡回城纤后,孟婆不收,他就自然而然扛起了这个重担。他喜欢这个孩子,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与他的殿下一样你;又或是因为这个孩子,让他想起来自己快要遗忘的孪生兄弟。

比起当初横冲直撞的少年冥王城晴,冥官们对这个凡人孩童还是很客气的,时不时从人界带回点吃的玩的与他,顺便逗上一逗,也为枯燥的生活添上一些色彩。

对于自己的身世,城纤是知道的,他虽然没见过前任冥王,但从各路冥官、冥差嘴里,从隔壁茶馆的老板娘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伟大’故事,渐渐地,他越发不想见到这个捡他回来、很可能是救他一命的男人了。

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城纤叹了口气,一如白面小鬼经常做的那样,放下袖子开始收摊。这是白面小鬼自他记事后教给他的秘诀,心烦时,就收摊。

收完摊,城纤站在路口朝冥王殿方向张望了片刻,确认自家大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之后,静悄悄溜进了隔壁茶馆。

虽然现任冥王孟婆在那件事之后严厉警告过他,不要再来这里,不要相信老板娘夸张至极的故事,但他还是忍不住来了。一是,他真的很想听老板娘讲的那些有趣却略带夸张的故事;二是,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见到崇拜已久的现任判官。

小心翼翼溜上茶馆二楼,城纤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桌上,放着的那张光滑的黄金面具,还有背对他而坐,望着栏杆外灰蒙蒙天空发呆的现任判官。

和其他小鬼一样,他找了个远远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时不时瞥上一眼,小脸透着淡淡的红。

城纤小口喝着茶,望着判官的背影时,很奇怪的,他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出一个白衣身影。前些年不懂事的他还会跑去问现任冥王孟婆,跑去问白面小鬼泯泯,但现在他不会了,在经过他们多次委婉警告之后,他似乎也有些明白了,这个经常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白衣身影,很可能就是救了他一命的前任冥王——颜丹青。

但为什么,他只有在看到判官大人时,脑海里会出现那个白衣身影呢?

前任冥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是如老板娘所说最可爱却又很稳重的人,还是如白面小鬼说得温柔却不乏风趣的人?亦或是坊间传闻那般,顽劣成性的哑巴狗呢?城纤想象不到,每一个他们描述的冥王,他都不喜欢,可爱却稳重,温柔又风趣,顽劣却是个哑巴狗……

他实在想象不到,在他那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脑袋里,光是勾勒出一个白衣身影就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最近更是困乏的很,不知道是不是身为凡人之驱却长在冥界的原因,亦或是正在长身体却没有好好补充营养的原因,他不想再想了,眼皮沉重即将合上的时候,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身影,更清晰的,拖着重伤浑身是血的身体朝他微笑、走来、小心抱起小小的他,冰凉的指尖轻触他的额头……

额头……

城纤骤然醒来,他怔怔摸着仍旧残存冰凉触感的额头,不知怎的竟哭了出来。白面小鬼一下就懵了,手忙脚乱为他抹着眼泪,小声哄着,然而他越哄却是哭得越凶,一旁的孟婆无奈的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在看到判官抱着城纤出现在冥王殿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竟想到了前任冥王,当初,前任冥王不止一次昏迷着被抱进冥王殿,不止一次,昏迷不醒好几天。

好在,城纤很快就醒来了,然而醒来后却摸着额头一直哭,问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指着额头,一个劲儿的说手指、冰凉……

直到城纤呜呜咽咽,哭累了再次睡着,冥王殿才再次恢复以往的平静。

孟婆一眼不发的盯着床上的小人儿,看到这个孩子哭,不由得让他想起了颜丹青,但这个孩子却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即使白面小鬼说他的眼睛与殿下相像,他还是觉得,不管哪里,城纤和颜丹青,都是不同的两个人。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第88章:泼墨(四)

“嫣……娘?”

玉佩中,颜丹青骤然苏醒,他感觉到了,附近有顾千珸的气息。

朦胧中,他听到了尧天的声音,听到了仙帝的声音,还有……鱼浅和墨简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会聚在一起,难道……

感觉到玉佩中轻微的震动,仙帝眼眸闪过一丝惊喜,果然,他的想法没错,只要有昀灵君在的地方,颜丹青就有可能苏醒。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也有可能将其唤醒。

但是,他虽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想到,颜丹青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寻找顾千珸的所在,而是……与他再战。

明明已经虚弱得快要消失,明明浑身发抖连剑都拿不稳,明明,他知道打不过自己,却仍是继续逞强,服个软,真的就那么难吗?

……

“小晴,你当真要如此绝情。”仙帝站在那里,不出剑,任由颜丹青的剑挥在他的护身结界上。

“闭嘴,我是颜丹青。城晴已经死了……被你,害死的。”颜丹青咬牙一字一句道。

是的,城晴已经死了,在仙帝对他暗下杀手的时候,这个世上已不会再有城晴。

鱼浅抱着空空的剑鞘一脸惊愕,他理解不了,为什么颜丹青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出现后会对着顾千珸挥剑。还有,顾千珸口中所说的绝情,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很多的很多,他都不能理解,唯一他明白的是,两人已经成亲了,就像他和白薇那样,像墨简和白术一样,已经成为了家人。

但是眼前的一幕幕画面,一个个刺耳的字眼,他理解不了,唯有旁观。

墨简同样沉默,他不留痕迹的观察着尧天,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都被他看在眼里,因此,他没有错过的,看到了颜丹青突然时,尧天眼底快速闪过的恐惧。

这恐惧,让他想起了摘月之战,那些战败的商家人,看见他挥剑斩下的时候,眼底就是这样的恐惧。而对于仙帝那边,他更多的是疑惑,他看出那人并不是顾千珸,但为什么,颜丹青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底,会是无尽的温柔与欢喜。

“阿暖……”恐惧过后,尧天试探着小心开口,他战战兢兢看着颜丹青手里的剑,仿佛下一刻这把剑就会斩在他身上的一般。

大口喘着粗气,虚弱不看的颜丹青闻声,颤抖着停下手里的动作,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缓缓回头,冰冷无比道:“还给我,把顾千珸,还给我。”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仙帝愕然,他并没有告诉过颜丹青,关于昀灵君陨落的任何消息,再且,他也没有让他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为什么,颜丹青会知道。

“阿暖,你听我解释……”尧天被冷剑指着鼻尖,逼得他一步步后退,他身体不住得颤抖,艰难说道:“我不是真的想杀他,是他说,是他说……说我……说我对你……

是他逼我的,我必须杀了他。一切都是他逼我的。“尧天突然不再解释,发了疯的冲颜丹青咆哮,他大笑着出口,却是不住流泪。

无力的垂下不再颤抖的肩膀,尧天低下头颓然跪地,无声哭道:“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本以为杀了顾千珸就没有后顾之忧的他,错了,大错。顾千珸死后,他每天,满脑子都是他陨落前说的那番话,他不想颜丹青知道这件事,甚至他还妄想着,颜丹青有朝一日回来找他,就像以前一样,抱着吃得肥肥胖胖的他,走在沙滩上,说着大海,谈着蓝天,和他讲,那些他没去的地方,发生过的有趣的故事。

“杀了我吧!”尧天一遍遍求死,他闭着眼不敢睁开,因为在他眼前,是颜丹青半透明的脚尖。

他知道剑就悬在他的头上,他也知道,颜丹青如果下了决心,自己必死无疑。但是,他再一次想错了。

颜丹青站在那里,冷冷地,一眼也不看向脚边的尧天,他望着远方,只是重复着这句:“把顾千珸还给我。”

“……还给我。”

自始至终,他都没去喊尧天的名字,颜丹青平静的望着天空,蓝天白云,一如初次与尧天相遇时的海边,晴空万里;一如他重生两世归来,与顾千珸再次并肩,走在明镜亦非台弯弯绕绕的小径,走在辉京城的大街……

妄谭的水真的很冰,比他的体温还要更甚。

但是,顾千珸毫不犹豫跳下去了。

为了找他?

为了寻死。

……

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他不想把错都怪在罪魁祸首仙帝的身上,也不想把所以的责任都推给这个害了他两世的尧天。

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他,他没有好好记住判官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有些人,不要太过执着。

他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他却做不到,他做不到见死不救;做不到,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不能伸手把他揽在怀里;他做不到,明明两情相悦,却要阴阳分离受千年相思之苦。

“……”颜丹青面无表情蹲下身,伸出两指毫不留情挖出被尧天埋进手臂里,装有顾千珸记忆的魂瓶。

虽然只有记忆,但无论多久耗费多少精力,他都要把这残破的魂给补好。颜丹青暗暗发誓:“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拿着残魂,他走过鱼浅归还佩剑,没有任何解释,径直走向仙帝,开口道:“冥王印,还给我。”

仙帝还没有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走出,握住他伸来的右手,惊喜问道:“小晴,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虽然很想问他,他是怎么知道昀灵君陨落的,但是,此刻的仙帝已经顾不得想太多,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给你。冥王印,仙帝印,人皇印,无论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不再自陨,我什么都答应你。真的,小晴,你相信我,我已经想开了,只要你醒来,我就……”仙帝滔滔不绝,这些天来,他想了很多,有太多的话想向颜丹青诉说,他的心声,他的决意。这些,他都想一字不差的告诉他,然而颜丹青,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话没说完,颜丹青低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只见他笑过后,抬起冷眸的瞬间,额间银光乍现,转瞬间,乌黑的长发被满头银丝代替。

鱼浅墨简惊愕,一个恍惚过后再次回神,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传送出轩目山,好端端站在滇池的九曲长廊,就好像,他们刚刚就在这里谈时光飞逝、哪里也没去过一样。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水面,荷花镀上一层金纱,美轮美奂,似醒尤梦。

驱走了他人,颜丹青再无力气,银丝飞舞间,他的身体也逐渐透明。倾倒的那一刻,他抬起手看了眼好好握在手心的那一缕残魂,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嫣娘,我食言了,你的魂,我已无力修补,如此,就让你我,与三界之外再次相遇吧。

只不过这一次,不知还要再等多少年。

颜丹青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仙帝整个人已完全崩溃,他恍惚着抬手想要抓住颜丹青快速消散的魂,然而,强大如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银色的萤光从指间绕过,飞速溜走,眨眼消失。

无力的跪在地上,此刻的他早已泣不成声。

直到最后,即使魂飞魄散,他也要如此伤我的心吗……

尧天静静望着这一切,不知何时,他已化为原型。

转过身行出几步,尧天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再看到天空已经完全消散的银色光芒之后,头也不回的跑进灌木丛,跑进了轩目山更深处。

从此,世上再无尧天。有的,只有凶烈暴虐的妖兽——尧天。

他的心在颜丹青消散的那一刻就与之一同消散了,连带着还不成熟的情感一起,消失于虚无之中。其实他很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不杀了自己替顾千珸报仇,问他为什么明知道他的过去,还放他在自己身边,问他,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害了自己两世的妖兽。

这些,他都不会再得到答案了。即便他真的问出口,颜丹青也不会再给他答案了。

他深知,没一人会陪着他一起去初遇的海边,沿着海滩,带着他去寻他的家人。

……

阿暖,愿下一世,我们,再不相见。

顾千珸,愿你下一世,早日遇见阿暖,不要让他独自一人。

第89章:泼墨(五)

“你来了。”孟婆坐在桌案旁,一手捏着眉心,一手拿着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已成为阎罗的判官环顾四周,须臾,摇头无奈道:“你这又是何苦。”

孟婆抬头,笑着道:“你这又是何意?”

“……”

判官摇头,不语。孟婆瞒着他前去地狱的事情,他身为阎罗怎会不知,他只怕,孟婆会步前任冥王的后尘,逆天不成反被天逆,最终,魂飞魄散轮回不成。

就在相对无语,唯有静默对峙时,白面小鬼泯泯匆匆而来,孟婆不禁疑问道:“可还有事?”

白面小鬼刚离开不久,阎罗王判官是知道的,甚至在殿前还打了招呼,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又折了回来,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见他神情恍惚,判官也不禁问道:“什么事?”

白面小鬼强压住颤抖的双手,道:“是纤纤,他跟我回去的时候,突然、突然又晕倒了。”

“什么?”闻言,孟婆搁下笔,猛然而起,快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快带我去,判官呢,现任判官不是同你们一起回去的吗?他……”

“你怎么不动。”行出几步,孟婆猛地止步,他不敢回头,一股痛意涌上心头,痛得他的整个五官扭曲,分外瘆人。

同样的,阎罗王判官垂着手,紧咬牙关,隐隐的,他已经知晓了白面小鬼是为何事慌张。片刻,他强做镇定对白面小鬼道:“说出来罢,总是要去面对的。”

白面小鬼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孟婆,拿出一个黄金面具,低声颤抖道:“大人他……不见了,或者说,他突然消失了,魂飞魄散,就在我和纤纤的面前。纤纤也是因此,昏迷不醒。”

他话刚说完,孟婆与阎罗王判官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复活城晴的最后一丝希望,如今也破灭了。

“没想到,昀灵君与殿下的感情如此之深。”阎罗王判官拂袖转身,路过孟婆时悄然止步,轻声叹道:“放下吧,别再执着了。殿下,不会再回来了。”

“他会的。”

孟婆反驳道:“我会让他回来的。只是……”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把握……哪怕一点,不然,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昀灵君的身上。

就在此时,冥王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天虎啸,孟婆与判官闻之色变,黑沉着脸,二话不说瞬移来到了殿外。

孟婆拔剑一指殿下之人,怒吼道:“大胆妖兽,冥界岂是你能随意出入的,滚回去。”

“我不走。”尧天大吼一声,化为人形站在冥王殿外,他向前一步掀起衣摆诚然跪地,抬头道:“我尧天两生两世作恶无数,但是,和阿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刻,我不想他死的,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死他的。”

“还敢狡辩。”阎罗王判官拿出一条宽二指,长一尺,通体漆黑写满白字的判尺,大手一挥扔在尧天面前,道:“这些,你可认?”说着,他又一甩长袖,顿时从袖子里又飞出十几条判尺,上面小字密密麻麻,皆写满了尧天作恶人间的条条罪状。

尧天盯着那写满他罪状的判尺,低头不语,直至一条只写了两个字的判尺扔在他的面前,这才令他浑身一颤,颤抖着,强忍眼泪拿了起来。

判官冷声问他道:“这两个字,你可认得?”

尧天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这两个字他何止认得,这是颜丹青教给他、也是他写得最好的两个字。

捧着写了他名字的判尺,尧天跪在地上不住流泪,这两个字是颜丹青的字迹,他难以想象颜丹青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完这些判尺后写下这两个字的。

“阿暖……”尧天满面泪痕,他哽咽着站起身,俯首后毅然决然转身,朝地狱而去;他要带着他的这些罪状,闯过十八层地狱,去到那处小洞天。

“拦住他。”孟婆怒视尧天走去的方向,抬手对早已候在此的冥差们命令道:“擅闯冥界者,死。”

“是,大人。”众冥差听令,纷纷攻向尧天,一时间,冥王殿外道道灵光飞闪,声声虎啸震天。

“这是你们逼我的。”打斗中,尧天忿忿扭头看向孟婆,强忍着上涌的血气,咬牙道:“地狱里的秘密,别逼我在这里说出来。”

孟婆面无表情,拄剑而立,冷声道:“你威胁不了我。”这世上能威胁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

活人没有内力抵不过冥界飞逝的时间,即入黄泉不久便会衰老直至死亡;尧天身为妖兽,内力妖力雄厚,虽不怕时间飞逝,却也双拳难敌众手,不多时便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化为原形勉强阻挡针雨般的攻击。

就在他即将战败之际,不远处,城纤迈着小步跌跌撞撞走来,他的胸前挂着半枚玉佩,此刻正忽闪着微弱白光,带着他径直往冥王殿去。

“小纤!!!”孟婆低呼。

“纤纤?”白面小鬼一看到城纤的身影,不再沉默观战,忙快速飘了过去,然而他飘至城纤附近时却怎么也前进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尧天。

城纤跌跌撞撞,眼睛空洞无神好似深谭黑渊。孟婆与阎罗王判官也上前阻止,却也如白面小鬼那般,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把他们分离,使里面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他们一般。

城纤出现的那一刻,尧天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块玉佩上有颜丹青的气息,而那半块玉,则是他送给颜丹青的礼物,在他眼睛看不见的那段日子,为了不让情绪不稳定的颜丹青做出后悔之事,他偷偷把冥王印藏了起来,找了一块与之相近的玉佩,骗他说这就是鬼印。

用了那么久的贴身之物,颜丹青自然一摸就认出来了,不仅一把摔了他好不容易打磨出的玉佩使其一分为二,还顺便毁了他刚修好不久的两人栖身的小窝。

过去种种浮现眼前,尧天停了手上的动作,怔怔看向向他走来的城纤。

“阿暖,对不起。”尧天再次化为人形,因失去太多妖气,此刻他看起来于城纤年纪相似,如此,在城纤回过心神的那一刻,见到面前的尧天时,脸上更多的是欢喜。整个冥界,他还没见到过同他一般白嫩粉润的小孩子。

然而当他开心过后环顾四周,发现气氛不对劲时,冥王殿外,已是被前来捉拿尧天的冥差冥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叫什么名字?”城纤大着胆开口,他虽然怕事后孟婆严厉的教导,但却很好奇,这个与他长相相似的凡人小孩子是谁?

“看你身上生气十足,你和我一样,也是从人界被救回来的吗?”城纤打量着他,余光瞥向孟婆,窃喜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心脏猛地抽痛,之后两眼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众人再次惊呼,尧天下意识上前想要接住,然而在离城纤一步远时又突然停了手。孟婆怒瞪,袖子一甩卷起城纤瞬间飞入冥王殿中,阎罗王判官更是抬手低声一喝,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写满了封印符文的大网撒下,瞬间便把尧天封印在其中,动弹不得。

大网中,尧天看着一众冥官冥差跟随孟婆进入殿中,满面忧色难掩,不禁放声狂笑。颜丹青死了,这些人便把对他的愧疚转移到这个被他救回来的孩子身上,而讽刺的是,这个孩子,长得居然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更讽刺的是,他脖子上还戴着他当初送给颜丹青的浊玉。

“哈哈哈哈哈哈……”尧天笑得疯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他的大网,化光朝地狱入口飞去。他决定了,决不能让这些人得逞,他们想要补偿自己对颜丹青的愧疚,那么,就让他们亲自当面补偿好了。

“哈哈哈哈,萧燃,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阿暖死了,昀灵君死了……”尧天笑着笑着,突然泪流不止,他站在地狱深处的小洞天,望着黑色的石头,微微笑着。

“尧天啊尧天,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尧天低声轻喃。

人间道时,他就该悔悟的,城晴对他的好,在那时他就该明悟的,然而,此时此刻,再去后悔,什么都晚了。如果可以,他还是会选择杀了顾千珸,如果不是他,即使颜丹青被他陷害,被他设计,被仙帝责罚纠缠,也不至于魂飞魄散。

然而,如果不是昀灵君,如果没有顾千珸……

微笑着,尧天在脑海中幻想着没有顾千珸的世界,那个时候,颜丹青会否待在他的身边,陪他看海,为他偷蛋,给他做饭、束发,并真诚的对他说:尧天,你要记住,你是有灵智的妖兽,与那些低级妖兽不同……

黑色石头载着尧天荒唐的幻想,一点点凝出一道光线,很快,这蛛丝一般的丝线骤然变宽,银光满天直冲云霄,破开灰蒙蒙的怨气云直冲而上。整个冥界都因为这道银光而静止了一瞬,整个冥界都被这道银光染上了刺眼却清透心神的宁静。

献祭,以自身百世轮回百世修为作为祭品,虽不能违逆天道,却能回溯时间。尧天小小妖兽,灵力妖气生灵之力所有的所有,加起来虽不足以回到千年前,但百年之内还是绰绰有余,不过这个回溯了的时间,将会不再有他的存在。

但,如此也就足够了。

尧天心满意足的闭上了双眼。他能做的只有回溯时间,这个世界再没有他存在,不会再有商单踢他下人间道,开启颜丹青两世痛苦之旅的大门;也不会再有商谒,一心想要夺去冥王印,闯上仙界报仇,更不会有他,一步步设计一次次陷害,最终害得他两世灰飞烟灭轮回无望。

“阿暖,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再做噩梦,不要再耍脾气,不要再多喝酒,更不要忤逆仙帝,试图去往人界。”

“我会忘了你,你也一定会忘了我。这些时间我还给你,愿百世轮回之后,再也不见。”

这道光来也快,消失也快,当孟婆与阎罗王判官瞬身赶来时,尧天已经消失了,生死簿上百世之内,再无此妖兽。

孟婆盯着那块石头沉默不语,没想到他参透了那么久都没能有所领悟的东西,却被一个妖兽所领悟了。

回溯时间,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比逆天还难。尧天献祭百世轮回换去回溯百年,然而,终究是失败了。

看到光柱冲天的那一刻,孟婆的心是颤抖的,时间回溯意味着他会忘记这段回溯过的时间,一切又回到了开始,那些痛苦,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上演。

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更是无用,是愚蠢。孟婆将手附在黑色石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美好的过去。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他只想颜丹青好好活着,或者说就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不管是他闹一点也好,静一点也好,顽劣不堪也好,义气用事也好,整天闯祸也好……他只想他能好好站在他面前,能哭能笑能跑能跳,摔倒了喊疼,生病了撒娇,饿了就找他蹭饭,渴了就请他喝茶……

果然不该轻信这块石头上的内容,收回手,孟婆面无表情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阎罗王判官看了眼石头,又看了眼孟婆,终归是什么也没问,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地狱。

然而当他出了这处洞天之后,蓦然转身却惊讶发现,入口不见了,回过头看向孟婆,却也只是张张嘴。他知道这里有块不知年月的石头,与三生石相似却不如三生石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与来世,其中的秘密,孟婆不愿多说,他也不想多问,因为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切都已经告一段落,冥界还是那个冥界,只不过少了个顽劣的冥王罢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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