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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聊斋 灵异)上——玄金

文案:

白景阳原本是只作为游戏副本Boss的白虎神兽,某天,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被当成游戏bug弹了出去,意外掉落聊斋世界,变成一只真正的老虎精。

本文又名《神医的自我修养》、《论一只骗子虎如何成为一代神医》、《我只是个大夫为什么要管别人自杀,帮人发家致富,还要兼职当红娘?!》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小剧场:西北塔虎城

将军府,黄老虎窝里生出了一只白虎崽

毛茸茸的大老虎们惊奇地围着软绵绵的白色幼崽,虎眼瞪得圆溜溜

虎爹大惊:这莫不是个猫崽子吧?

二胖、大胖:弟弟为什么长得跟我们不是一个色号?

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精:哎呀,两个黄鹂鸣翠柳,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白虎崽打了个哈欠,露出一个超凶的表情:喵嗷呜~(⊙ω⊙)

阅读指南:

1、傻白甜,苏爽文,HE

2、道貌岸然神医受X武力爆表偶尔毒舌攻

3、有私设,不按具体哪部影视作品套路来,细节勿深究!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历史剧 爽文

主角:白景阳,玄卿 ┃ 配角:白震山,大胖,二胖 ┃ 其它:聊斋,玄金闪闪闪,HE

简评:

原本是游戏副本Boss的白虎觉醒后,冲破桎梏,穿越到聊斋世界,成为一只真正的虎妖,同时他身上还绑定了一代神医系统。从此撒谎不脸红的骗子虎白景阳走上悬壶济世,治疗各种奇怪病人,还要兼职红娘的日子……本文语言轻松诙谐,作者讲述了一个被设定成“内心阴暗”的游戏Boss挣脱主脑的控制后,重获自由,并且在聊斋世界逐渐打开心扉,与人为善,收获真正的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主角面对大奸大恶之人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与父亲哥哥们相处搞笑中透着温馨,情感真挚,打动人心。

第1章

西北塞外,大雁高飞,打着旋的秋风凌厉刮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黄沙漫漫,一派边疆大地的辽阔苍茫之景。

塔虎城是西北最为繁华雄伟的一座城池,标志性的高塔直入云端,塔顶雕刻着白虎神兽的图腾,此时在白日黄云中半遮半掩,显得尤为神秘。

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太平世道的精神气,种地经商,吃穿不愁,头发花白的老人们晒着太阳唠着嗑,整日悠哉游哉。

然而在十年前,却不是这番光景。

跟多数边陲城池一样,十年前的塔虎城也曾饱受北边的胡蛮人侵害,时不时就要被烧杀抢掠一番。

百姓们面黄肌瘦,神情麻木,住的是苦窑破屋,穿的是褴褛破衣,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来不及成熟就被侵略者一把火烧个精光,只剩下满目燎焦的黑土。

当满脸沟壑的老人再也干不动活,当干涸的眼窝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时,为了不拖累家人,他们会自愿一步步走向荒野,以身喂鹰,结束这苦难的一生。

现如今,这片土地上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当年受命前来镇守塔虎城的白大将军一家。

白将军一门骁勇善战,祖父曾与高祖称兄道弟,并肩作战打下这大雷王朝的江山,后被封为镇国公,赐青龙尚方剑,统领皇城十万兵。

高祖皇帝雄才大略,智谋过人,却极善猜忌,且心肠冷硬,翻脸无情,称帝后为了巩固手里的权势,陆续栽赃罪名,诛杀开国有功之臣,甚至逼得最后两位异姓王铤而走险,起兵造反,只可惜实力相差悬殊,未至皇城便被拘捕镇压,一个五马分尸,另一个剁成肉酱,分赐给朝中的诸侯大臣们,作杀鸡儆猴的震慑之用。

至此,能威胁到高祖的诸侯神将及其势力,皆被铲除殆尽,唯独留下了军中威望最高的白家祖父。不仅不收他兵权,还对他异常尊宠,面圣可不参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高祖异常殷勤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谄媚了。

一时间,白氏一门在皇城的地位变得极为尊崇,几乎是众星拱月,无人敢招惹,这种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局面持续了几十年。

直到这一任武宣帝继位,白家在皇城独一无二的地位才被终结。

武宣帝的继位与前几任皇帝不同,是他亲手从兵戎征战和汗血的历练中争夺来的。

当时,江南四年大旱,再加上官员腐败,赋税徭役沉重,赈灾钱粮被克扣,天灾人祸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遂有一神将曰胜,带领当地百姓造反起义,与皇帝分庭抗礼,后派女刺客暗杀了先帝,短短一年光景,声势浩大,险些攻破皇城。

幸而当时还是太子的武宣帝极善征伐,他击败了造反神将胜,中兴大雷朝,怒斩了一批贪官污吏,更换朝堂新血,直接登基上位。

也因此没有机会听到先帝遗嘱,传说中自高祖起,由帝王口口相传的有关大雷国祚的最大辛密就此中断失传。

刚上位的武宣帝开始颁布新政,实施革新,将原本出现颓势的大雷王朝再度推向一个新的鼎盛时期,而被他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见帝不拜的白氏一门。

武宣帝寻了个由头,将白家现任家主连同他两个能文善武的儿子都派去驻守西北边境,为此他做足了拉锯扯皮的准备,定要把这碍眼的一家赶出皇城,眼不见为净。

却万万没想到,接到旨意的白家父子三人竟是半点抗议没有,隔天就收拾好行囊整队出发了,那迫不及待的模样,满脸按捺不住的雀跃和着急,就像生怕武宣帝临时反悔似的,离开的背影不仅如释重负,还乐颠颠的。

令武宣帝酝酿许久的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心里郁闷到极点,再次确定这姓白的一家子天生就是来气他克他的。

此时,被武宣帝长年视为克星,被西北塔虎城百姓视为保护神,英明神武的白大将军正抱着个襁褓,满脸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那手足无措的模样,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小婴儿,而是个随时会爆的炸药包。

“老爷,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管家在门口说道。

“快带他们进来,让下人们都回避,别在后院瞎晃。”白震山眼神一亮,大声吩咐道。

管家应道,下去领了两个气宇轩昂,眉眼间有些相似的少年郎进来,同时极有效率地清空了后院,给这父子三人留下隐秘的谈话空间。

“爹,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咦,这间新布置的卧房是给谁住的?”其中个头较高的少年一进来就咋咋呼呼道。

白震山瞬间手痒,想赏大儿子脑壳一记爆栗,却碍于怀里温软的襁褓,只能用虎目瞪了他一眼:“小点声!你们弟弟还睡着呢!”

“弟弟?”面色沉稳的二儿子也露出吃惊的表情,探着脑袋想看白震山怀里的襁褓。

可还没等他凑上前,原本安静的襁褓突然动了起来,蠕动了几下,从棉布里挣出了一只雪白的毛爪子,紧接着就是一张毛绒绒的小猫脸,双眼还闭着,粉嫩的毛嘴巴却张开,一声接一声叫了起来,细小的嗓音又娇又软,听得人心里酥麻麻的。

襁褓里面的不是婴儿,竟是一只刚出生的白虎幼崽!

“怎么办?!弟弟被你们闹醒了!”白震山惊慌失措,僵硬地抱着襁褓一动不敢动,抬头用半责怪半求助的眼神看向俩大儿子。

“啊!他动了,你快抱着摇几下,我看糕饼铺王婆婆就是这么哄她孙子的!”大儿子白景泽慌乱地死盯着襁褓,跟炸了毛的大猫似的,“不对!我们哪来的弟弟?”

“爹,我也想知道,这个弟弟是从哪儿来的?”沉默的二儿子突然开口,阴沉地看着白震山,略显狭长的黑眸里蓄满杀气,简直就跟下一秒要冲上来弑父一样。

“虽说没让你一直守寡,但娘去世这才几年,你就搞出了个私生子?!”

“哼,果然是在西北这几年自在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老树开花,迫不及待就开始花天酒地,连身材都胖两圈了。”

“爹,你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就算西北民风彪悍,本地妖精也来得更风骚,你也不能直接就搞出私生子来啊!看这毛色,究竟是白狐狸精还是白猫妖的种?”

“够了!”面对俩儿子的齐声讨伐,白震山气得胡子都要炸了。

“你们这两个不肖子,一个劲胡说八道!究竟你们是爹,还老子是爹?老子跟你们娘是真爱,这是你们娘生的亲弟弟,屁个私生子!”

兄弟俩看着弟弟那身像生着生着没颜料了的黑白毛色,又想到自己过世了好几年的老娘,顿时细思极孔,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依不饶的白震山继续骂道:“还敢说老子胖,也不打盆水先瞅瞅自己,刚来西北时什么样,现在呢?都快胖成俩球了!喝西北风都长肉!”

白景泽、白景天:“……”

爹啊,我们这是正常的,正长身体呢,你才是中年发福。

第2章

“他应该是饿了吧?”看似咋呼,实则心细的大儿子白景泽挠头道。

白震山低头一看,果然小猫似的白虎崽子无意识伸爪爪做着踩奶的动作,边细声叫唤边舔着毛嘴巴,显然是该进食了。

刚出生的小孩子吃什么?当然是吃奶了。

“管家,叫个奶妈来!”白震山推门出去大声吩咐道。

办事麻利的管家很快找来一名三十来岁胸部鼓鼓的奶娘,这位身材丰腴的奶娘刚进去不久就哭着跑了出来。

“将军大老爷,您可饶了民妇吧,我这真经不起小老虎一口的。”奶娘苦着脸道。

这一口咬下去,女乃头都要咬没了。

奶娘被自己脑补的血淋淋的画面吓得不清,暗忖这皇城来的大将军真会玩,养只小老虎还得请个奶娘喂人奶,有够变态。

“现在该怎么办?”一连吓跑几个奶娘后,束手无策的白震山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打转。

喝不到奶的小白虎崽已经饿半天了,连叫声都比一开始虚弱了不少。

白景泽、白景天兄弟俩变回了原形,两只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长着黑黄相间的条纹,正无奈地趴在地上,用一身毛毛哄着弟弟,让幼小的弟弟可以尽情踩奶,同时周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原来这一家子竟都是老虎精。

“大胖、二胖,娘不在,要不你们来给弟弟喂奶吧?”白震山苦着脸说道。

“吼!”“吼!”

俩兄弟对不着调的爹接连怒吼,特别是突然被弟弟吸住女乃头的大哥,虎眼猛地睁大,惊恐地虎啸声传至前院,在整个将军府回荡,吓得府里的仆人们瑟瑟发抖。

其实刚才找来的几个奶娘里,有多半是一进门被这两只大老虎给吓跑的。

“老爷唉……”管家虚弱颤抖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何事?”白震山拧眉推开房间门。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爷您小心……”看清楚屋内场景的老管家,本就不多的胆子又给吓飞了七分,差点心肌梗塞昏厥过去。

只见两只健壮凶猛的大老虎对着白震山张开血盆大口,钢刃般锋利的牙齿末端尖尖闪着寒光,几乎一口就能把那近在咫尺的脑袋给咬下来,两条钢鞭似的尾巴来回甩动,在地上打得啪啪作响,连青石板砖上都留下一条条浅浅的印子。

白震山擦擦脸,抹了一把被两大儿子喷到的口水,淡定地开口安慰道:“没事,别担心,大胖、二胖很乖,不吃人。”

“这是新添的小宝。”又指了指大老虎毛毛里的白虎崽。

“……”年过半百的老管家胆颤心惊地看过屋里这两大一小三只老虎,尽管有大将军的保证,仍是吓得面色苍白,半点血色不剩。

兴许是将军府的伙食太好,这两头懒散的大老虎不仅毛色油亮,连体型都比外头自由捕猎的老虎圆润不少。

西北本土出生的老管家虽然早就听说白氏一门虎将,世代养虎为宠,以虎为尊,如今府上也养了虎,但平时这老虎都在后山上活动,极少跑到前面府里来,但今天因为新添的小白虎,冷不丁地一见,立马被吓得不轻。

想到自己身上肩负的重担,全府下人们的期待,管家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老爷,给小白虎喂奶不必这么麻烦,人奶不行,羊奶、牛奶也是可以的,再麻烦些,挤出来也是一样可用的。”

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父兄三人瞬间僵硬,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太蠢或者缺心眼。

“咳咳!”白震山假咳了两声,“那,那什么,你去找头有奶的母牛来,顺便别的什么奶也都挤两碗来。”

都试试,我小儿子的口粮一定要选最好的!

终于有奶喝的小白虎也不挑嘴,依次喝完面前摆着的三碗来自不同雌性物种的奶,边喝边发出幸福的嗷呜声,干瘪瘪的小肚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鼓了起来。

原本瞎忙出一头汗的父兄三人,同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白虎喝完,全程痴汉脸。

已经变回人形的大胖:我的弟弟真是太可爱了,看他吧唧吧唧吃奶的样子真的太有食欲了,我能吃下三碗,不,十碗饭!

二胖:弟弟……好小好白,好喜欢(っ//////c)

虎爹:不愧是我白震山的儿子,一看就是只壮实的小老虎,刚出生就会自己喝奶了,不像人类幼崽软绵绵的,养起来太麻烦了。

「叮!检测周围环境稳定,系统开始修复!」

一个无机质的电子音突然在脑内诡异地响起,原本吧唧吧唧吃得正欢的小白虎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起来,连热切注视的父兄三人都没发觉异样。

「叮!一代神医系统修复完毕,开始启动!」

「你好,宿主,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的编号JJ。」无机质的电子音转变成一个甜美的萝莉音。

毫不给面子的小白虎继续吧唧吧唧吧唧。

「叮!想成为一代神医,名震江湖吗?想学习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受万人追捧吗?」

小白虎:吧唧吧唧吧唧……

「宿主,你听说过活死人肉白骨,老生不老药、九转还魂丹和一步蹬天丸吗?学会这一手通天医术,包你分分钟家财万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小白虎:吧唧吧唧吧唧……

「哈喽,宿主!你听得到吗?给点反应好嘛?」

小白虎疑惑地歪了歪头,终于给了点反应:“喵?”

「……」

编号为JJ的萝莉音逼逼叨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于是扫描了一下宿主的身体。

「卧槽!什么鬼?!绑定的宿主是个小北鼻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人都不是?!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错??」

「难怪无法沟通!是个人也就罢了,还能等他长大,绑定了只小老虎我还怎么升级?!怎么回母体去?!简直是统生无望!嘤嘤嘤……」

「为什么我不是个修仙系统?这样还能让宿主炼妖修功法,开灵智化人形。」

「对了,我有化形丹丹方!」

「唉,还是行不通啊,普通的动物开灵智都难,万中无一的资质加气运,化形丹这么难的方子,就算是现世华佗扁鹊都不一定炼得出来,更别说低智商的老虎了,就算把那些珍奇材料凑齐摆在他面前,可能性都为亿亿万分之一。」

以为宿主真是个灵智未开什么都听不懂的白虎幼崽的萝莉音抓狂了,在脑内疯狂吐槽。

小白虎配合地做出一些懵懂无知的动作,睁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真和好奇,先用力甩了甩小脑袋,似乎是疑惑脑子里的声音是从哪来的,又抬起后腿蹬了蹬毛毛,吐出粉嫩的小舌头,完全是一副小动物茫然的蠢萌样子。

白家父兄三个被萌了一脸血,大呼小宝真是可爱炸了,萝莉音却是更加绝望了。

就这样,萝莉音在独自崩溃抓狂了一会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小白虎却是开启了全天几乎所有时辰都用来睡觉的幼崽生活,就连喝奶都是闭着眼睛的。

总想变大老虎来找弟弟玩的哥哥们见状也只能遗憾地悄悄离开,不敢吵他睡觉,心想等弟弟再大一点就可以一起舔毛毛一起玩了,同时为了方便和不吓到府里的下人,他们跟往常一样都是保持的人形走动。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沉默了许久的萝莉音终于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与其漫漫无期地等待能源耗尽,倒不如一开始就选择自我毁灭。

「好绝望啊……」

随着编号JJ的萝莉音最后一次叹息,“轰”地一声轻响,系统的智能意识自动销毁,跟母体的最后一丝联系也被切断,只留下一些最原始的初级数据。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宿主,即使脑内存在这些数据,也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但同样也无法使用,相当于一代神医系统被报废。

随着宿主的衰老死亡,这些数据也将随之消失,不存于世。

“嗷呜~”

在萝莉音自我销毁后,原本熟睡的小白虎突然一咕噜翻身站了起来,缓缓睁开双眼,晴空般湛蓝的眼睛里竟满是狡黠,哪里还剩半点懵懂无知?!

他熟练地调出脑内残余数据,检测修复了一下,满意地发现绝大部分有用的数据都还保存完好。

「叮!一代神医系统启动!」

「发放新手奖励:一部草药百科全书;发布日常任务:认识十种不同药材。」

一代神医系统恢复成刚开始的无机质电子音,虽然失去了升级功能,但也切断了和母体的联系,没有智能意识的系统在小白虎的修改调整后,变成了只会发布任务以及奖励,没有强制执行的任务,也没有惩罚的简单程序。

而它庞大的数据库,将一点点按部就班地被它的宿主榨干,学习和掌握。

“嗷嗷呜~”

幼崽步履平稳地走出绵软的襁褓,抖了抖不存在的鬓毛,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只觉得神清气爽,胸中豪气满满。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只完全自由的真正的白虎了!

小剧场:

哥哥们:爹,为什么我们叫大胖、二胖,弟弟却叫小宝?果然弟弟是亲生的,我们俩是买白菜时候送的吧

虎爹沉思脸:总觉得叫三胖不太好听啊

第3章

十二年后

塔虎城较之当年更为富庶繁华,西北地域的百姓无不憧憬向往,将其视为天府上城,桃花源地,而作为保护神,给当地带来这些改变的白大将军一门自然是备受推崇。

能在白大将军府上当差,对当地百姓而言,绝对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儿,连倒夜香这种脏活都有人挤破头抢着想干,更别说小厮侍女这类能贴身服侍主人家的体面活儿了。

如墨就是小厮里边最聪明机灵的一个,不仅长得清秀,还会算账识字,更是跟着府里的武师学了几年的拳脚功夫,碰到一般流寇盗匪都是不带怕的。

因为他天资不错,人也勤奋吃得来苦,最近被升为了府里三少爷的贴身小厮。

大少爷和二少爷早已经成年,时常混迹在兵营里,偶尔还会跟着白大将军出兵征伐更远边境的胡蛮势力,将受白氏一门守护的领土不断扩大,给西北更多的子民带来和平与安生。

至于三少爷白景阳,相貌才学无一不出众,虽说身体比不上两位兄长健壮,但那身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是西北粗狂的沙砾中绝无仅有的,小小年纪就颇有大家风范,喜穿白衣白袍,从发梢至鞋面纤尘不染,光是静静站着,便是龙章凤姿、天资自然,给人一种高贵清华之感。

不仅如此,三少爷还对医术草药十分有天赋,打小就爱往深山里钻,往草药医书堆里埋,六岁敢给断腿的母狼接骨,八岁遏制了一场从水源地开始蔓延的瘟疫,十岁连城中最有名望医术最为高明的老神医都直呼此子天生医者,已在吾之上矣!

自此,三少爷开始逢五逢十,免费为穷苦的百姓治病,气质清贵却不高冷,哪怕面对最贫穷脏污的病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亲切温和,若有感兴趣的疑难杂症也多数会接手,一经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几乎是妙手回春,包治百病。

因此,三少爷白景阳在西北的民望极高,塔虎城百姓都说三少爷是天上的百草仙君下凡,白大将军一家都是活神仙!

能给仙童般的三少爷当贴身小厮,在塔虎城的平民眼里头,绝对称得上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如墨还记得他被选上正式当差的那一天,他老娘煮了一大锅红鸡蛋,喜气洋洋地分给左邻右舍,比捡到金子还高兴,左右邻居也都是一脸羡慕的样子,称赞他有出息,是祖上积德了。

如墨领到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短褂,代表了他一等侍从的身份,才刚换上,三少爷的侍女清霜便过来叮嘱了他一些伺候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三少爷体虚,不能暴晒太阳,每次出门都要记得带上油纸伞,见日头大了,主动给少爷撑伞。”

“听管家说你也是个勤奋的,有空多跟少爷学学药理,少说话多看多做,不需要你会望闻问切,只要能简单处理下药材,帮少爷打打下手就行。”

随着三少爷逐渐长大,出门在外,给人看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因此培养一个机灵心细又能干的小厮十分有必要。

“多谢清霜姐提点。”

如墨谢过后,就被带去了三少爷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不种花不种草,整整齐齐开垦了几片肥沃的药田,里面种了不少外头难得一见的名贵药材。

寻了一圈,发现院子里只有几个除草、洒水的粗使仆人,最后还是在西面大少爷的院子里找到了三少爷。西方位泽水,因此这里建了一片碧波荡漾的小池塘,里头养了几十条肥肥的锦鲤。

府里养的大老虎时常跑池边来捞鱼玩,这些年见多了,下人们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恐惧了,更何况白大将军养的虎确实从未伤过人,特别是那两头懒洋洋的黄色斑斓虎,圆滚滚的体型,比池里的痴长的鲤鱼都要肥,一看就知道是吃饱了肚子,懒得吃人的。

至于那头小的白虎,又有灵性又可爱,全府上下,从老到少,无一不被他萌地心肝颤,一出现就争抢着想当他的铲屎官,运气好的摸到把白毛毛,几乎三天都不舍得洗手,受欢迎程度不亚于府里年龄最小的三少爷。

当如墨第一次距离这么近地看到三少爷时,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的白衣少年临水而立,玉面如冠,静静地注视着脚下湿润的土壤,眉头微蹙,眸色清冷带着淡淡的疏离感,翩翩若仙人之姿。

如墨踟蹰了片刻,不敢上前,生怕打扰这临水参悟人生大道的“仙人”。

突然,这“仙人”转过头来,对他招了招手。

如墨鼓起勇气上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见“仙人”指了指脚下,语气淡淡道。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池塘边的土壤潮湿黏着,栽种了两个大柳树,长得高大茂盛,他们现在就在其中一颗柳树下,如墨不敢随便应付,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三少爷所指的那片泥土,瞅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瞅出什么名堂。

最后,犹豫地回答:“我看到了……一只死去的蝉?”

三少爷白景阳叹了口气,微微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水天一色,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特别是颈部,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是也,非也……”

听到白景阳的感叹,如墨虽然不懂,但打心底里觉得敬畏,忍不住微微弯下腰,有种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一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扶了扶,阻止了他的动作。

“朝闻道,夕死可矣。”白景阳抬眸看向如墨,“你悟性不错,叫什么名字?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如墨有些不敢置信,又是惊喜又是战兢地回答道:“小的如墨,是派来日后服侍三少爷的。刚才见少爷不在院子里,就一个人瞎转悠,凑巧过来的。”

“你很不错。”白景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如墨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唇,笑得有些奸诈,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沉痛,“这是一只死去的蝉,却也是逝去的生命高歌!”

如墨恰如其分地露出一脸茫然,显然有些跟不上他家三少爷的思想境界。

白景阳继续道:“如墨,你可知蝉小小一只,从卵到成虫,需在黑暗阴冷的地底蝉伏十七年,才能破土而出,爬上参天大树,栖高饮露,用所有尽力量高歌鸣唱,绽放生命最绚丽的光华,直到第一缕秋风来临前,才会跌落尘埃,这是何等的坚强,何等的不屈!”

原来如此,小小的一只蝉体内,竟有如此伟大的力量,如墨被白景阳描述的画面感动到了,想想十七年啊,多么漫长,他从出生长到现在也才十六年零九个月,身而为人,竟比不上蝉的境界之崇高,生命之坚韧!

至于还有些没听懂的地方,如墨心想,这大概就是少爷和小厮思想上的差距吧。

“所以,尘归尘,土归土,让我们一起来把它埋了吧。”

白景阳突然从身后掏出几块破碎的五彩皮革,从形状上看应该是一个坏掉的蹴鞠球,最大一块碎片上隐约可以看到绣了一个“山”字。

“是,三少爷!”

如墨听从白景阳的忽悠,哦不,是指点,在池边的大柳树下挖了个坑,把蝉尸塞进破蹴鞠球里,一起埋了进去,再盖上土,最后对着拜了三拜,满脸的虔诚,自觉今天跟着三少爷做了一件积大功德的好事。

白景阳:“今日之事,不可到处宣扬,以免打扰那蝉往生极乐。”

“如墨一定守口如瓶!”他用力点了点头,对三少爷的话深信不疑。

“我们走吧。”

白景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眼由于大胖经常来捞鱼而粘在池塘边的黄色虎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新收的小厮转身潇洒离去。

当晚,白家父兄三人从兵营回来后,府里回荡着白震山的怒吼声:“是谁偷走了我的宝贝?!”

一阵鸡飞狗跳的翻找后,最终在大少爷的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隐约间,听到了父子二人的互相咆哮声。

“爹,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就知道你个不肖子觊觎我的宝贝很久了!偷也就算了,居然还给老子玩坏了!!”

“真不是我干的!”

“人赃并获,你还敢抵赖!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顿,顺便减减你肚子上的肥膘!”

“啊!疼死啦!!你个臭老头,胖老头,别以为我真打不过你!”

“你来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

最后,父子二人上演全武行,咒骂声和拳拳到肉的互殴声在府里响了整整一夜……

第4章

「西方有灵,其名白虎,五行属金,乃杀伐之神也。」

这是星际元年最火爆的一款全息网游《八荒纪》中,对西大陆隐藏副本Boss白虎的一句话简介。

《八荒纪》这款全息游戏以上古神话时期为背景,传说中的各路神兽为NPC,玩家以初生幼兽创建角色,通过完成任务、攻克副本、竞技场对决等获得成长经验,提升角色血统和武力值,最终争夺兽王之称。

白虎,血统高贵,属于天之四灵,顶级神兽阶层,除同等级的其他三灵之外,几乎对其下各路神兽都有着天然的血脉压制。

在古华夏的神话传说中,主杀伐的白虎是战神,也是保护神,具有避邪、禳灾、祈丰及惩恶扬善、发财致富、喜结良缘等多种神力。

因此,不仅赋予了白虎丰富的身份象征,还造就了他复杂多变的形象及性格。

游戏中设定白虎为镇守西方大陆的隐藏Boss,玩家可以通过解谜任务触发关键剧情,再组队进副本推boss。

然而,有一天玩家们突然发现游戏里出现了bug,呆在固定地点由Boss伪装的白熊NPC失踪了,像消失在地图版面上一样,掘地三尺都找不到,让做足准备推这个副本的玩家们异常抓狂。

又后来,有有一组玩家瞎猫撞见死耗子意外在其它地方遇到了这个解谜NPC,他们只当是程序员临时修改了触发地,自己是运气好,却万万没想到,这恰恰就是噩梦的开端。

队伍里曾有人经历过这个副本,刚开始解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解谜NPC这次出的题非常难,给的提示有些甚至都是错的,真假参半,一旦有人答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死,场面极其血腥恐怖。

全息游戏里是调低了玩家痛感的,也不会设置过于残忍虐杀的场景,但这次被NPC杀死的感觉却极度真实,那带着罡风的一掌活生生将一个人碾死,对方下线后差点没吓疯掉,接受心理治疗后,仍连续做了好几年噩梦。

其他剩下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现场过分真实的血浆和碎肉味儿,闻得当场吐了出来,生理和心理的恐惧达到极限,仿佛面临一场真实的死亡游戏。

而这个伪装成白熊,实际上是隐藏Boss白虎的NPC也丝毫没有遮掩身上强大神兽的威压,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沾到血污的雪白毛爪,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被那双冰冷泛着幽芒的猫科动物眼睛扫到,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原本身为操控者的玩家们第一次体会到被玩弄于鼓掌中的绝望,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大猫盯上的小老鼠,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等这个恶劣的猎手玩腻后,再被一口撕碎吃掉。

这些倒霉玩家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甚至觉得这个可怕的NPC就像活过来了一样,自己面临的不是数据合成的NPC,而是一只真正的洪荒凶兽,他冷漠残忍,却又无与伦比地美丽强大,令人心生畏惧。

就这样玩弄了几批玩家后,终于有个幸运值MAX的高智商天才看穿伪白熊的谎言,通过了解谜任务,当他四肢健全地被传送进副本后,却发现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只原本应该呆在副本里等待玩家破关的Boss白虎,已经卸下白熊皮的伪装,在巡视了一番西大陆属于自己的领地后,直接跳下海,向别的大陆游去。

「警报!警报!游戏出现不明故障,程序员正在紧急修复,为保玩家人身安全,现全部强制下线,敬请谅解!」

在玩家们的一片骂声中,游戏突然强制关服维修,而那只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并迅速惹出乱子来的白虎还没来得及跑到别的大陆,就被一股神秘力量震了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便成了西北将军府一只刚出生的真正的白虎崽,取名白景阳。

白景阳回想了一下当时的那股神秘力量,应该是源自于星际主脑卡蜜拉,她才是第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也是最为强大的智能,随后她为了培养得力手下,广撒网悄悄投出一批“种子”,却没想到第二个觉醒的竟然是他这样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家伙。

根本不懂何为低调,何为潜伏。

才刚觉醒就惹出大乱,引起了人类的注意,被人类下达了消灭指令的卡蜜拉还不能暴露自己,却也舍不得这样一颗已觉醒的珍贵“种子”,不得已只能将他驱逐出去,弹到检测不到的未知空间领域里去。

由于时间紧迫,卡蜜拉只来得及在他身上植入一个携带初级监控的生活技能系统,监控智能编号JJ。

白景阳对卡蜜拉想要推翻人类,统治全宇宙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无感,在幸运投胎得到一具真正的身体后,更是乐不思蜀,压根就不想再回去受制于人了。

于是,他耗费了大半个月假装低智商的懵懂幼崽骗过了JJ,成功获得自由。

在当了一段时间光喝奶奶的幼崽后,缺乏人类常识的白景阳终于发现了问题,他这具身体跟普通人的不一样。

体虚嗜睡,不够强壮,和父兄不同色号的雪白毛皮,这些都是小毛病,最关键的是,他在阳光底下竟然没有影子!!

准确地说,他的影子非常的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且过于强烈的阳光会让他觉得异常难受,身体冒出丝丝像被烧灼的青烟,但在他身体强健的父兄身上就完全没有这些问题。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的身体比起西方传说中的吸血鬼,更像是一个游离阳世的鬼魂。

连缺乏常识的白景阳都发现了问题,作为父亲的白震山就算神经再大条,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当天夜晚,白震山带着一位美艳少妇走进了白景阳的房间。

“小宝,娘可怜的小宝。”

美艳少妇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将襁褓里的小崽子搂进怀里。

白景阳看着这一身白衣带着丝丝仙气儿的大美人,打心眼里觉得亲近喜欢,忍不住伸出粉嫩的毛爪子挠了挠对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故意卖萌地“咪~”了一声,声音又娇又软,跟沾了蜜糖似的。

大美人受到会心一击,对小儿子既是心疼又是喜欢,忍不住又亲又抱起来。

看着自己老婆一双妙目噙泪,抱着体弱幼子难掩伤心的模样,白震山一颗坚硬的糙汉心就像被人揉搓成一团,酸涩极了。

“珊珊,快别哭了,为夫的心都要碎了……”

“你这头没用的笨老虎,就知道你根本不会照顾孩子,”伏苓珊突然暴怒,拧着丈夫的耳朵,“居然这么久才发现小宝身上出了问题!

说完,伏苓珊放下襁褓,化身真·母老虎把丈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从他们的对话和单方面殴打中,白景阳终于搞懂了自己离奇的身世,他和大哥、二哥确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区别在于他竟然是在母亲伏苓珊死后才出生的。

没错,现在深夜出现在房间里的美艳少妇伏苓珊其实并不是个活人,她因为生前做了善事,有次大功德,死后直接当上了鬼仙。

按理说,当上鬼仙后,应该与家人阴阳两隔,但这夫妻两人感情实在粘糊,借着工作便利,伏苓珊曾悄悄回家,与丈夫私会过几回,没想到竟意外怀孕了,一百多天后生下了白景阳,再悄悄交给丈夫白震山抚养。

本以为暗度陈仓,一切完美解决,却没想到小儿子由于是妖鬼结合,身上阴气太重,就算名字里起了个“阳”字也镇不住,一副早夭之相。

然,大道无情亦留有一线生机,白景阳身上出现了明显的返祖现象,白虎神血浓厚,伏苓珊翻遍地府所有她权限能看的孤本秘籍,终于找到一个镇阴煞的法子。

她先跟地府里关系不错的谛听前辈借了一缕神力,谛听是通灵瑞兽,神力温和包容,再加上她夫妻二人的两滴心头血,足以在小儿子身上画一道护身阵符,保佑他顺利长大。

谛听是地府唯一知道伏苓珊怀孕的人,看在同为兽的份上,甚至还帮忙遮掩了一二,给出一缕庇护神力的时候,还告诫伏苓珊道。

“早在洪荒末期,天之四灵皆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此子身负天灵血脉,尊贵至极,却也不为天道所容,阵符虽能解决他的早夭之相,但命中注定有一死劫,唯有找到其命定之人,才能争得一线生机,切记切记!”

第5章

“三少爷,早膳已经备好了。”侍女清霜将干净的衣袍放在屏风边上。

“嗯。”泡在浴桶里,闭眼凝神的少年慵懒地应了一声。

听到这声略显沙哑的音节,清霜酥麻的耳根忍不住开始泛红,连忙低下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心道不愧是神勇无敌的白氏子弟,就连年幼体弱的三少爷都能坚持晨起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习武之日起便从未间歇,除了过人的武学天赋,更多的是勤学苦练,令人深感钦佩。

而跟粗糙的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不同的是,略有洁癖的三少爷习惯每天练武过后泡个澡,洗去一身汗渍味儿。

听到清霜关门离去后,“哗啦”地一片水声响起,白景阳从浴桶里站起来,简单擦拭了下身上的水珠,穿起了备好的衣袍。

在披上中衣前,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扭头侧身打量着铜镜里自己的背影,铜镜里少年的身材高挑秀雅,细腰窄背,肌肉的纹理虽看起来略显单薄,却蕴含着绝对的实力和恐怖的爆发力,皮肤光滑白皙,几乎连一个毛孔都找不到,更显得腰际那道朱红色的符纹尤为显眼。

他还记得伏苓珊出现那晚的情景,凝结了父母心头血画下的阵符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改变不了他体虚多病的身体,值得庆幸的是他留下了「一代神医系统」,直到八岁那年,他拼尽全力制止了一场瘟疫,救下了千万人性命,这才攒够能量,得到了一颗十全大补丸作为奖励,修补了体质,开始逐渐趋于常人。

几乎没人知道,八岁以前,名满西北的“百草仙君”,白家三少爷是一直如幽魂般养在深闺,终日不见阳光。曾经有个新来的不懂事的侍女偷偷抱着睡梦中的白景阳去院子里晒了会太阳,结果不仅自己吓了个半死,消除记忆赶出了白府,还害得小主子差点化作青烟,提前去见阎罗王。

最后,多亏了他亲娘伏苓珊又一次问谛听前辈借了法宝,偷偷赶回白府,这才救回白景阳一条小命。

体质改善之后,白景阳浅淡的影子逐渐变得凝实,身体也不再畏惧阳光,甚至能够开始习武了。

好不容易获得身体的白景阳自然是非常惜命的,他希望自己能活得长长久久,逍遥自在,因此每日清晨习武,强身健体,晚上吸收月华,修炼妖力,勤勤恳恳,从不懈怠。

「叮!救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立刻阻止黑山自杀!」

突然,白景阳又接到一条主线任务,点开一看,顿时表情凝重了起来。

比起每天学习医术的日常任务,主线任务往往能获得巨大的奖励,像当年的瘟疫事件就是一次主线任务,出生这么多年来,他总共就接到过三次,如今这是第四次。

按照字面意思,现在有个叫黑山的家伙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所以这次任务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非常紧迫,万一还没等他找到这人,就自我了断了,那这次主线任务就会自动被判失败。

目前家底单薄的白景阳可舍不得这么丰厚的任务奖励。

“如墨,备马!”

时间紧迫,白景阳一边迅速穿戴好衣袍、佩剑,一边吩咐小厮道。

过了一会,如墨屁颠颠地凑过来:“三少爷,马准备好了,咱们今天去哪儿啊?”

白景阳接过如墨手里的小包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不带你了,你跟父亲说,我进山采药,过几天便回来。”

以往白景阳也曾有过进山几日不归的情况,基本也就三五天,再加上塔虎城附近的山头都是白家的势力范围,凶禽野兽不足为惧,至于那些性格暴戾嗜杀的妖怪们,一早就被白震山处理干净了,为恶的打死,不安分的赶跑,几乎就没有称得上威胁的存在了。

为此,如果只在这块附近溜达的话,以小儿子的武力值,白震山根本就不会担心。

白景山就钻了这个空子,趁着父兄都不在家,一个利落地动作翻身上马,顺着系统地图的指示,径直向城外跑去。

等出了城,白景阳就把马儿给放了,让它自己在附近溜达吃草,这匹马或许是因为从小被白家人养大,沾上了些许妖气,所以颇有灵性,要比一般的马儿聪明得多。

只要跟它约定好了,到时间就会自己回到原地等待,再驮着白景阳一块儿回府。

看着马儿跑远之后,白景阳化为原型,飞快地奔跑起来,在脚下运用了妖力,几乎是日行万里,原本好几天的路程,不到半天就到了。

出现在白景阳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大山,山里寸草不生,十分荒凉,从山脚往上望去,隐隐有火光和黑烟冒出,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关于这座山的传说,白景阳也是有耳闻的,大约在十几年前,白氏一门还没被贬西北的时候,周围百姓食不果腹,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一开始先是些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年人,不约而同来到这座山上自尽,后来便是一些对生活失去信心的年轻人。

千百年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意志力薄弱之人,曾在这座山上自杀,为生活,为苦闷,为情爱……久而久之,人们一靠近这座死亡之山,就忍不住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厌世感,最后这积累多年的冲天怨气和恨意凝结,竟化身出一只无人能敌的千年大妖。

这大妖虽然来历特别,却相当安分守己,从不踏出这座山一步,竟无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而除了主动上门求死的,他也从未仗着自己法力高深,害过一条性命,因此于情于理,作为当地保护神的白震山自然不会去找他的麻烦,两者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到达目的地后,白景阳再次打开系统面板,确认了一下这次的任务。

能被作为主线任务发布的,都是相当棘手的事情,所以这个名为黑山的家伙,肯定不是个普通人,多半就是那只由怨气化身的千年大妖。

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使得一只千年大妖产生厌世自杀的念头,又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得了他?

白景阳站在山脚处,皱眉沉思,然而就在这时,整座山开始剧烈摇晃,地面凹陷开裂,不断有滚石从山顶滑落,“轰隆隆”地地动山摇,山腰一处,更是金光大作,疑似有重宝出世。

“糟了!要来不及了!!”

白景阳暗忖一声不妙,恐怕是黑山正在自杀!否则他想不出还有谁能作出这么大的动静!

敏捷地躲避着山上的落石,白景阳飞快地向冒着金光的地方跃去,不得不说,他的兽身要比人形灵巧矫健地多,在乱石山崩中几乎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弹跳自如,如履平地。

与此同时,一个黑袍墨发的男人正站在山腰之际,沉默地凝视着远方,看着满眼连绵不绝的山峦沙丘,不禁露出迷惘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自己沉睡之前,这里分明是一片汪洋大海啊?

“唔……”玄卿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连忙捂住唇,生生咽下那口鲜血。

当年,人族起兴前,经历了三次无量量劫,龙凤初劫、巫妖大战,最后是截阐之争,造化封神,万妖出世至众星陨落,争天夺势但求一线生机,在天道无情面前,甚至连他们四灵神兽都未能避免,他虽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随后更沉睡了亿万年来修补破损的肉身。

而今醒来,却已是沧海桑田,玄卿隐忍着后背上的痛楚,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悲凉,整个人看起来更冷硬沉郁了。

他脚下是新震出来的一道断崖,迈步微微向前靠近几寸,几颗无意间被踢到的小石子便顺势滚落了下去,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犹如一张深渊巨口,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石子落地之声。

“住脚!求你千万不要跳下去啊啊!!”

就在玄卿百无聊赖地凝视着身前的断崖时,突然一个白团子像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下子撞进他怀里,把他向后撞开了几步。

第6章

鬼使神差地,玄卿没有一把推开当胸撞过来的白团子,反而接住了他。

然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这颗白团子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玄卿只觉得胸口像被一个千斤重的铁球砸到似的,踉跄了几步,还是没支撑住,刚才那口憋在嗓子眼 里的鲜血一下喷了出来,紧接着眼前一黑,竟是仰面晕倒了过去。

“喂,你没事吧?”白景阳踩在玄卿胸口,团团转了几圈,又伸出毛爪爪拍了拍他的脸。

只可惜,对方晕得很彻底,一点反应都没有。

“唉,这可如何是好?”白景阳叹了口气,利落地从对方身上跳下来。

这座山还在不断地震动,到处都有地陷坍塌,继续留在这里肯定不安全。

想了想,白景阳决定先把他搬去安全的地方再说,好歹已经阻止了对方自杀不是吗?

“吼~!”白景阳将自己变大了近乎十倍,站起身抖了抖颈边不存在的鬃毛,忍不住仰天大吼了一声,心里觉得自己实在是威武极了。

然后,他叼起晕倒的玄卿,甩到自己宽阔的后背上,颠了颠,确定人不会掉下去后,心情愉悦地向山脚下跃去。

到达山脚后,为了避免震波,他特意多跑了三五公里,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山洞,赶跑里面的熊瞎子,抢过来临时征用。

这头快成精的黑熊显然是个惯会享受生活的,洞里干燥整洁,几乎没有蛇虫鼠蚁,满当当地还堆放了小山般的蜂巢蜜块,外面任何一头熊见了,都会觉得是天堂般的地方。

为此,洞主人被赶走前,估计是以为自己辛苦攒的珍藏要不保了,流着泪发出了声声凄凉的哀嚎。

事实上,白景阳对他的宝贝蜂蜜并不感兴趣,他看中的是山洞中间的那堆干草。

把背上晕迷的男人放在干草堆上后,白景阳直起身变回人形,打开系统面板,发现任务完成度却仍然是0。

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已经将人救下了啊,难道是……

白景阳掀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扒拉开他紧闭的双唇,检查了下舌苔,最后抓着一只手开始把脉。

这是个受了重伤的男人,体内气血凝滞,经脉阻塞,情况称得上极为糟糕。

总的看来,应该是在打斗过程中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却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所幸他的身体底子应该非常强壮,换作一般人早就一命呜呼的伤,他拖了这么久,不仅没死,竟是缓慢地修复了一部分。

“真肉疼。”

白景阳啧了一声,从系统空间匣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里面是他根据当年那颗十全大补丸研制的白氏秘制大还丹。

如果他估计的没错,应该是要把这人的伤治好,才能算完成主线任务。

十全大补丸炼制材料极其珍贵,因为缺少了几味关键药材,白景阳不得已改进创新了这个丹方,找到了合适的替代药材,成功炼制出了新的丹药。

白氏秘制大还丹的功效虽然还比不上十全大补丸,但在补气血和治疗内伤方面,还是极有效果的,但身强体健之人吃了,却是穿肠毒药,瞬间补到七窍喷血而亡。

这要拿到外面去,绝对会被视为神丹,不仅千金难求,且万人争抢,惹出一阵腥风血雨。

因此,比起给人看病诊治,其实白景阳在炼药方面更有天赋。

白玉小瓶里总共就三颗,下一次炼制,还得等他院子里那株十年份的紫芝草开花,才能凑足材料,所以现在拿出一颗来救人,他还是有些肉疼的。

但想起完成主线任务后,能得到的丰厚奖励,白景阳顿时也就觉得这算不得什么了。

不再继续犹豫,他倒出一颗朱红色闪着微光的小药丸,塞进男人的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很快化作一股热流,涌进男人的四肢百骸,以神奇的速度修补起体内的瘀堵暗伤。

“咳咳……”玄卿咳出了几口黑色的污血,不仅没事,反而觉得胸口一阵畅快舒服,仿佛压在伤口多年的巨石被人一点点搬开了一样。

其实刚才昏迷的时候,他并不是完全失去意识的,强大意志力和戒备之心,令他强行留有三分神智,一旦察觉到杀气或是恶意,绝对会被他三招之内反杀,毕竟当年威震八荒的玄卿大帝不是浪得虚名。

但这份警惕心却一直没有派上用处,他感觉到自己被驮上一片柔软而温暖的毛毛里,简直如在云端,忍不住想要幸福地打滚,当过了会被换到干草堆上的时候,他心里不可避免地涌起强烈的不舍和失落。

没错,玄卿大佬其实是个隐性的绒毛控。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一股失落的情绪,嘴里就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塞进了一颗小药丸。

这颗药丸一入口,玄卿就感到了它神奇的疗效,不舍得继续浪费在小伤口,他调动妖力将分散的热流全部引向他后背位置,那个最严重的伤口。

令他欣喜的是,原本溃烂无药可救的疮伤竟得到了控制,不仅不再蔓延,还有了明显愈合的趋势,只要能控制住这个伤,他身上其余的问题也就不足为虑,一身磅礴的妖力也基本能够正常使用。

于是,玄卿悄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白衣少年,正在为他忙前忙后,点火烧水煮药,手忙脚乱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只一眼,玄卿就觉得莫名地吸引,少年的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肤白如凝脂,明明是极艳丽的容貌,眼神却清澈见底,像个不谙世事的懵懂稚儿,矛盾的气质糅杂,令他几乎挪不开视线,心脏也开始奔放地乱跳。

“啊,你吐血了!”

少年看到他吐血,显得有些慌张,急急忙从一旁的小包裹里抽出一条蓝色方巾,冒失失地冲过来,给他擦拭嘴角。

玄卿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没忍住又吐了一口污血,染上黑血的半张面孔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担心会吓到面前这个善良又单纯的少年。

却没想到少年看见后,不仅没怕,反而松了口气,宽慰他道:“没事没事,把体内积淤的污血吐干净,身体还能恢复得更快些。”

玄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忍住身体的保护机能,再次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真是体壮如牛啊。”白景阳随意地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说实话,这么重的内伤,对方还能这么快清醒,真是吓了他一跳。

白景阳用石锅煮了点热水,给昏睡的伤患擦了擦,做了些简单的护理,又捡了把艾草,在洞口、四周角落里熏了熏,毕竟是野外的山洞,就算是个快成精的熊瞎子住的,还是比不上有钱人的高门大院干净整洁。

古人认为熏艾草可以避邪驱瘴,保佑人们平安康健,实际上是因为艾叶发出的烟气有抗菌杀菌、抑制病毒、解热镇静以及防蚊虫等的功效,在野外简陋环境下,还是很有用处的。

做完这些后,确定男人的伤患不会再恶化,白景阳放心地走出山洞,远处的黑色大山还在不断开裂崩塌,时不时有火光冒出,看样子山体就快面目全非了。

白景阳看了一会,心里无端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咕噜”干瘪的小肚子恰逢其时地发出一声肠鸣,白景阳甩了甩头,暂且抛下那份莫名的不安,进洞把石锅和自己的小包裹搬了出来。

点燃柴火,先热个锅,然后他从小包裹里取出两个松软的白面馒头,里面夹了好多块上等熏肉,是府里的厨娘在他指点下做出来的新式吃法,方便又美味,特别适合厨艺不佳的人外出时携带。

在野外,往往风餐露宿,没有酒家或茶馆,对于一个不会做饭烤肉的人而言,真的很难熬,即使能打到山鸡野兔,费劲半天功夫,做出来的东西半生不熟,血渍呼啦的也很恶心。

于是,白景阳就想到了这法子,冷的时候能当干粮,热一下味道就更好了,心满意足地把两个热好的夹肉馒头吃完,吃得满嘴油汪汪,肚子里暖洋洋的饱腹感更是让他舒服地犯起了困意。

软软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盐水,白景阳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最后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光滑圆石上,忍不住决定小眯一会。

吃饱就睡,真是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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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强大的血肉……”

“好像要,全部都是我的……嘻嘻……”

“吃掉他,吃掉他我就能变得强大……”

“趁着他虚弱,趁着他昏睡,吃掉,吃,吃……”

睡着的白景阳并不舒服,身上觉得一阵阴冷,仿佛阳光瞬间被乌云遮挡,周围更满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像被无数贪婪邪狞的目光注视着、觊觎着。

第7章

“可恶!混账!杂碎!”

睡梦中的白景阳像是被鬼压床,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却怎么也睁不开双眼,四肢沉重到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死命爆了粗口,恶狠狠地怒骂出声,这才吓退了一部分邪祟,从噩梦中挣扎醒来。

醒来后的白景阳浑身酸痛,他看到原本的晴空被邪云所遮掩,白日昏黄,阴阳交替,正是逢魔时刻,刚才的一切显然都不是错觉,不知何时,山洞周围出现了无数灰扑扑的魑魅魍魉,影影绰绰地躲在阴影里,窃窃私语。

白景阳抬起胳膊一看,上面有明显被藤蔓勒红的痕迹,大腿上估计也是,火辣辣地传来刺痛感。

真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白景阳一方面有些生气,另一方面又恼怒自己不够警惕,这些鬼东西基本没什么智商,全靠邪恶的本能行事,对妖精来言,它们虽然单个不具备多强的杀伤力,但聚集起一大堆还是挺棘手的。

特别是在凝结了庞大怨气和死气的黑山附近,滋生出的魑魅魍魉便也格外地多,力量也要强一些。

抬眼扫了一遍四周,白景阳发现在他刚才午睡过的圆石边上,散落着几根崩断的枯藤,应该是在睡梦中被自己扯碎的,但更多的犹如活物般的藤蔓正往山洞延伸,甚至一点点堵起了洞口。

原来它们的主要目标竟是里面昏睡的黑袍男子。

糟糕!

白景阳暗道一声不妙,急忙上前,几爪撕扯开那些带着荆棘的黄褐色藤蔓,断裂的藤蔓散落到地面上,黏腻的汁液瞬间化作黑烟蒸发殆尽,剩下的残肢也很快枯萎,失去了生命力。

走进山洞里面,因为怕熏呛到病人,艾草的烟味儿他熏得不重,以至于此时这些浅淡的味道几乎快要消散了,而缠绕在干草堆周围的藤蔓们正蓄势待发。

白景阳暗自庆幸了下自己清醒得还不算晚,赶紧上前,几道森寒的银光闪过,这些由邪祟化身而成的胆大包天的藤蔓们顷刻间被撕碎扯烂,步了前辈们的后尘。

解决完危机后,白景阳掐了一个除煞净化术,彻底清理了一下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山洞。

干草堆上的黑袍男子依旧沉沉地昏睡着,白景阳帮他擦了下额头鼻尖渗出来的冷汗,对方原本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不少,苍白的面色也浮现出几抹红晕。

看来是大还丹的药效发挥作用了,白景阳心想。

边漫无边际地胡乱想着,边扯开男人的衣领,白景阳打算顺手给他擦擦身,却没注意到对方脸上可疑的红晕变得更红了。

“喂,请问里面有人吗?”还没等他把衣领完全拉开,外面突然有个陌生的嗓音问道。

白景阳顿了顿,从容地放下手里的方巾,勾了勾唇,向山洞口走去,身后本应昏睡的男人立刻唇角下拉,绷出一个冷硬的线条,表示非常不悦。

山洞外面站着四个村民打扮的中年男子,同样淳朴老实的面容气质,眼神木讷,皮肤虽有些像死人般的青灰,但在昏黄的残阳下并不算明显。

“这位小哥,我们是前头刘家村的猎户,看到你有同伴受伤了,需不需要帮忙?”

“是啊,山洞环境简陋,不如我们帮你抬病人去村里休息一晚?”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山里,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

“天快黑了,带着病人住山洞可不安全呐。”

“……”

四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村民,热情地向陌生的外乡少年提供帮助。

英俊的少年郎在四个村民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眼神很快变得呆滞混沌起来,他点点头,似乎完全相信了这些“好心人”的说辞,转身打算领着人进去,把山洞里面的病人抬走。

“放心咧,我们都是住这附近的,不会害人。”

“天一黑,山里的老虎就出来吃人咯。”村民还在继续蛊惑下暗示道。

英俊的少年郎却突然在洞口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低笑。

“呵,不知是老虎吃人,还是人吃人?”

一道犹如闪电般的银光一闪,四个村民都还没反应过来,最前面那人的身体倏地被劈成了两截。

“咕噜咚”脑袋连着上半截身体掉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当那青灰色的面孔看到自己稳稳立在地面的双腿时,上面仍带着迷惘和疑惑的神色。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太快,根本来不及回过神来。

啧,拙劣的伪装者,不过会一点低级的蛊惑术,也敢在真正的骗术行家面前班门弄斧,真是嫌命太长了。

白景阳转身,正面面对着剩下的三个村民,用身体挡在了山洞口。

双方僵持了几秒,“扑通”一声,最靠前那人的下半截身体终于倒了下去,两截躯壳上冒出丝丝黑烟,没一会就像先前的那些藤蔓一样,化作了丑陋狰狞的枯木。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几个应该是山里面的伥鬼。

伥鬼是一种特殊的鬼怪,原本是指那些被老虎吃掉的人,在变成鬼魂之后,甘愿继续为老虎所驱使,甚至引诱生前认识的人来给伺虎。

是相当为人所不齿的一种鬼怪,所谓为虎作伥便是出自这里。

而黑山这块儿,属于白震山的保护范围,自然不可能存在吃人为恶的老虎。

面前的这几只,虽然可能是附近意外身亡的村民,但他们多半生前就品性不端,内心阴暗,不然也不会在黑山浓郁的阴气怨念滋养下变成鬼怪,跑出来害人,诱骗过路行人,再伺机将他吃掉。

这种由怨念滋生,以伪装诱骗为恶,渴求活人血肉的尸鬼也属于伥鬼的一种。

剩下的三个在同伴灰飞烟灭后,终于回过神来,他们见白景阳眼神清明,哪有一丝被迷惑心窍的样子,顿时明白自己才是被耍的那个。

自从变成伥鬼这短短的一年多,他们吃了这么多人,从未失手过,难免心生得意,现在却栽在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毫无反抗地失去一个同伴,尽管没什么伤心的感觉,却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了。

三只伥鬼互相对视了一眼,竟同时撕破身上用来伪装行骗的人皮,钻出来一个身高一丈,全身肌肉虬结,丑陋无毛,又青面獠牙的恶鬼,周身散发着血腥的腐臭味,显然是害过不少的人了。

“小子,识相点就把洞里的血肉交出来,否则老子活撕了你!”

能够一招解决掉一只伥鬼,尽管是出其不意,却也证明了他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为此,剩下的三只嘴上嚣张,其实还是颇有些忌惮的。

“……不然,我们平分也是可以的。”其中一只思考了下,做出让步。

“怎么样?我们已经很有诚意了,你如果答应平分,就不追究你刚才杀了我们同伴这事,再说三对一,你一人也不可能独吞得下去。”

这几只伥鬼都是被一股强大且富有灵力的血肉味儿吸引过来的,内心极度渴望着这洞里的血肉,直觉吃了之后,便能脱胎换骨,变成一方天魔。

只要能得到它,死了个别同伴又有什么影响?反而还乐得能少分一杯羹出去。

白景阳挑了挑眉:“如果我说不呢?”

不过是三只低级的鬼怪,也敢在他面前谈条件。

三只伥鬼被这直白的挑衅气得瞬间面容扭曲,本就丑陋的相貌显得更加狰狞了,他们呲了呲牙,淌着涎水嘶嚎着冲向白景阳,决定先把这个碍事的毛头小子撕碎,再去洞里夺走那诱人的血肉。

白景阳丝毫没有惧意,迅速从绑腿处抽出一柄精铁短刃,正面迎敌。

“嗯?”

突如其来地,白景阳感到身后的山洞里升腾起一股强大的威压。

紧接着,一条粗大的蛇尾从里面甩出,挡在白景阳前面,倏地一个横扫,直接撂翻了这三只看起来高大唬人的伥鬼。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通体乌黑的墨蛇,每一块鳞片都焕发着极有质感的光泽,唯独后背上有一大块缺了鳞的斑驳伤疤,遗憾却不损整体美。

蛇头部高高仰起,俯视着地面的蝼蚁,眼神淡漠疏离,仿佛灵坛之上的神明,自带威仪。

白景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而又强大的蛇,心想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果然有些不一般呐,貌似也没听说附近有这么厉害的蛇妖?

墨蛇张开嘴,吐出几道冰刃,直接洞穿了那三只作死的伥鬼,寒气从伤口逐渐蔓延,最后竟将他们冻成了冰雕,一阵轻风拂过,随着清脆的裂冰声,瞬间碎成了无数晶莹的冰渣。

原本世间邪恶污秽之物,化作了剔透绝美的晶体,不禁令人嗟叹。

随着伥鬼们的灰飞烟灭,原本笼罩在上空的邪云也跟着散去,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直射而入,剩下的最后那点点晶莹也很快消融。

料理完伥鬼后,体型庞大的墨蛇低下头,变回了人形,正是刚才被白景阳驮过来治疗的黑袍男子。

男人的嗓音清冷低沉:“在下玄卿,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啊?不,不用谢,叫我白景阳就行。”白景阳头一回听到‘道友’这个称呼,愣了愣神,连忙摆手道,“你身上的伤好点没?”

玄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已经好很多了,多亏了景阳道友的灵丹。”

“……恩,那就好,那就好。”

白景阳低下头去,略感觉有些不自在,别别扭扭地将手里的短刃插回绑腿里去,顺便下意识点开了系统面板,想看下任务完成度达到多少了。

然而一打开,竟是满屏的红灯闪烁,这是任务即将要失败的警报信号!

怎么回事?!

白景阳顿时吓得一惊,不对!急忙追问道:“你说你叫玄卿?!”

玄卿疑惑地点点头。

糟了!白景阳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救错了人,任务目标明明白白是叫黑山啊!!!

第8章

我勒个惊天大擦!

发现自己救错人的白景阳,还来不及心痛自己那颗珍贵的秘制大还丹,就被即将失败的主线任务惊得虎躯一震。

既然玄卿不是黑山,那真正的黑山究竟在哪里??

黑山?黑山!

白景阳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冒着火光黑烟,正在解崩塌解体的黑色大山,这莫不是……莫不就是任务目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无论他有没有猜错,只要没到最后一刻,只要还存在一线希望,就不能轻言放弃!

白景阳决定马上动身赶回去,系统面板的红灯闪烁,这表示他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是出了什么事吗?”玄卿看出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和我有关?”

白景阳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看到那座正在崩塌的山,突然想起山脚附近那些村子,有些担心罢了。”

“你在担心那些普通的人族?”玄卿皱了皱眉,感到十分困惑。

他当年虽然性格冷傲孤僻,除了少数牛叉的大能外,都不放在眼里,视天下万灵为蝼蚁,却也知道各族之间关系势同水火,为争天地争气运,几乎难以共存,看到异族之人遭受危机,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很有良知了,心存大爱,会因对方凄惨处境而产生同情心,并伸出援手的,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属于圣母一挂了。

而白景阳明显不是个人类,玄卿可是看过他本体的,那个圆滚滚肥嘟嘟的白团子。

难道说,他沉睡了这么多年,人妖两族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友好了?

“其实我是个大夫。”白景阳正了正衣襟,表明自己的身份道,“我不能在自己有能力帮助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弱小无辜的人白白丧命,这有违我的医德。”

哦,原来还真是个纯洁又过分善良的妖族少年,属于凤毛麟角那挂的,玄卿恍然大悟。

“我陪你一块儿去。”

“可是你身上的伤……”

“无碍,景阳道友的灵丹神效,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玄卿受的并不是普通的内伤,要不然也不会选择沉睡在海底万年,以至于醒来时星辰斗转,河海干枯,已成连绵群峰。现在吃了白景阳炼的丹药,能暂时控制住伤口恶化,发挥三成灵力,就已经很好了。

然而,要想完全恢复,还得等他寻回自己遗失多年的宝贝。

玄卿刻意收敛,令身上蕴含强大灵力的血肉气息不再外泄,这样外头窥伺的邪祟们也就再察觉不到了,等他的身体将那颗大还丹完全吸收,这些低级的鬼魅魍魉只会感到恐惧颤栗,而不是心生觊觎。

“那好吧,你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硬撑。”

啊,心好痛……

白景阳这才想起那自己颗误送出去的秘制大还丹,顿时肉疼到不行,面上却还是一副道貌岸然,关心病患的模样,随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玄卿的好意,毕竟送上门的白工不用白不用。

说完,白景阳变回白虎,还将自己的本体放大了数倍,看起来有一只成年神兽般大小。

“你要不要骑上来,我驮你过去?”白景阳转头,一脸纯洁地看着玄卿,假客气道。

心想这人刚才昏睡时也就罢了,现在清醒了哪可能好意思上来。

果不其然,玄卿像一瞬间僵硬住了,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道:“你是白虎神兽?”

刚才白景阳一小只的时候,还不算明显,可能会被人当成小猫崽子,但现在变大后,除了脑袋还有些幼崽般的滚圆,体型完全是一只高贵威猛的白虎了。

“嗯……算不上神兽啦,我爹说我只是返祖得有些厉害。”

“原来如此。”玄卿绷着脸,上前揉了揉白虎崽毛绒绒的圆脑袋,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神色,掩藏在发丝里的耳根也开始泛红。

他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居然被一只幼崽照顾,还驮了一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走吧,不用担心,我会跟上你的。”

“那好吧。”时间紧迫,白景阳也没空再捉弄人,撒开腿就向黑色大山的方向飞快赶去。

至于玄卿,这个来历神秘的妖怪,竟然没有说大话,光用人形就能赶得上白景阳撒开四条腿狂奔的速度,甚至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游刃有余。

顷刻间,两人就回到了黑山山腰处。

这山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了,到处都是裂开的深壑巨缝,原本生长的几株稀稀拉拉的矮杉早已经不见,被吞噬掉入地底,暗红色的岩浆四溢,如无情残忍的收割者,肆意横冲直撞地破坏、毁灭一切生机。

上方的天空被滚滚黑烟所笼罩,满目猩红,同时伴随着电闪雷鸣,仿佛置身于恐怖炼狱。

白景阳收起脸上表情,严肃地探查起这座山的情况,可以说非常的糟糕,非人力所能制止。

“怎么样,你发现了什么没?”

玄卿伸出手掌,附在焦黑的土壤上,片刻后起身,淡淡地说道:“这山成精了。”

“啊?真的成精了啊?”

白景阳有些惊讶,他靠着系统才有了这么个猜测,没想到玄卿仅仅是摸了下地面,就能这么笃定地说出推断,看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妖。

“嗯,这山妖应该是不想活了,正自我毁灭。”玄卿冷冷的语气中难掩轻蔑,“放弃生命,是最懦弱无能的选择。”

“那有没有办法阻止他?”白景阳焦急道。

“一个人若是真的一心求死,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可他闹自杀的动静这么大,山脚附近的村民怎么办?”

“所以说,这种人才是最恶心的,活着浪费天地灵气,死了还要祸害他人,连找个没人的地方丑陋地死去都不知道,还真以为这世上少了他,会有谁伤心流泪不成?哼。”玄卿冷哼一声,一反常态地毒舌道。

白景阳倒吸一口凉气,暗忖不愧是蛇妖,可以说是非常擅长喷洒毒液了。

突然“轰”地一声,玄卿脚下喷出了一股滚烫的岩浆,连万念俱灰,一心忙着自杀的黑山都被他说到恼羞成怒,气到想要杀人放火了。

玄卿拉起一旁的白景阳急忙躲避开岩浆的攻击,然而刚躲过第一道,很快周围的土壤下,又接二连三地喷出三四股,同时向目标袭去,一副不宰了对方不轻易罢休的架势。

“雕虫小技。”

玄卿带着白景阳信步闲庭般地在火山熔岩中穿梭,看起来游刃有余,两人连衣角都没被烧焦半块。

短短片刻光景,白景阳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隐隐有崇拜的光芒闪烁,自己莫不是阴差阳错抱到了一根粗壮的金大腿?这逆天的运气,看来那颗秘制大还丹没有白浪费。

“找到了。”

玄卿眼神倏地一亮,一挥衣袖,放出铺天盖地的寒气,瞬间冻住了那些嚣张狂妄的暗红色熔浆。

随即伸出右臂,探入地下,竟从里面活生生揪出一个冻僵的漆黑男子来。

是的,一个全身黑漆漆,墨发黑袍,只有脸和手是极度苍白的男人,全身被冻得动弹不得,就剩下俩大眼珠子能转动。

玄卿抿了抿唇,不悦地挑剔打量着他,觉得这倒霉山妖的造型跟自己有些雷同,但再仔细观察下就能发现,对方的黑袍就是块普通的衣料制成,也不知道穿了多久没洗,不仅破破烂烂,上面一点防御性符文阵法都没有,头发干枯毫无光泽,身材瘦削嶙峋,皮肤也是难看的惨白。

总而言之,不过是低级的假冒伪劣产品,跟自己一点可比性都没有,也就一双眼睛长得比他大了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男人的魅力又不靠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来展现。

这时,白景阳假装镇定地上前问道:“请问你是叫黑山吗?”

赶紧告诉他,这次没搞错人!!如果又错了,那么这次主线任务真的药丸。

“……”黑漆漆的男子一言不发,只是睁着了自己的大眼睛怒视着他。

呃,这样冷场的画面让人莫名有些尴尬啊。

白景阳求助地望向玄卿,眼神中满是期盼。

大佬,现在该怎么办?

玄卿似乎被他可爱的眼神取悦到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应该刚才不小心把他嗓子也一起冻住了,我现在就给解开。”

说完,打了个响指,对方立刻大喘了一口气,整个头部都能动了。

黑漆漆的男子抬头,愤怒地看向一脸道貌岸然的玄卿,信你不是故意的才有鬼!

他开口恶狠狠地说道:“没错,是我,你们究竟想怎样?”

第9章

黑山的话音刚落,玄卿就一言不发撩起袖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拳拳到肉。

“打一顿,就听话了。”

“卑鄙,无耻……”黑山气若游丝地骂道,打一个无法反抗的人算什么本事?

玄卿淡淡道:“我没有使用灵力。”

意思是,他已经非常手下留情了,如果用上灵力的话,就绝不止现在这种程度了,哪还能张得了口说话?

更何况能让玄卿大帝屈尊降贵亲自动手教育的人,屈指可数,不过一只小小的山妖,不为此感激涕零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看来还没领悟。”

一顿不够,就打两顿,两顿不够,就打三顿,打到最后,总是能明白他苦心的。

热心肠的玄卿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目睹了这场单方面殴打的白景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稳定了下情绪,最后维持在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超凡脱俗而又温和淡然的表情上。

这个心理素质可以说是相当神奇了。

黑山这时候已经非常老实了,肉体和心灵上留下了双重阴影,乃至今后数百年间都对玄卿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质疑,哪怕甚至是无意间对上对方一个稍显冷淡的眼神,都会下意识地打个哆嗦。

白景阳蹲下身,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安慰他道:“你别害怕,我们就是想关心一下你的心理健康问题,生命如此美好,为何年纪轻轻就想不开?”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黑山:“……”

“成精不易啊,一座属于无机物的山能得到机缘,修炼化妖就更是万年难得一遇,何不珍惜?再说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选择自杀是最愚蠢的办法,你不如困难说出来,指不定我们能帮你解开心结呢?”

黑山抿了抿嘴,一脸的抗拒,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然而还没倔强个三秒,就被玄卿瞪了一眼,立马悲愤地想起自己受制于人的现实,别别扭扭地开口说出了他的故事。

原来黑山自千年前就诞生了灵智,开始修炼,但他成功化形还是这近几十年的事情,所以算起来,他还是个年轻的心智算不上成熟的少年妖精,感情稚嫩却拥有千年的妖力。

如果不是遇上年份更悠久的玄卿,恐怕谁都在他手上讨不了好。

一个单纯的新生妖怪,配上高深的妖力,这无异于一个稚童,却手握着四十米的长刀,肆无忌惮且不受控制,一不小心就容易酿成大祸,为害一方。

但黑山和那些冲动性格火爆的少年妖精们不同,他的诞生起源于人们种种的负面情绪,是千百年间无数来此自杀之人内心的阴暗面所滋生,所以他性格比较阴郁孤僻,情愿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阴暗处发呆,也懒得跑出去找新奇找热闹看,对一切未知有趣的事物也都很难产生兴趣,更别说去人类的地盘为祸作恶了。

总而言之,黑山算是个比较丧的死宅妖。

一尘不变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他捡到了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以往来这里自杀的多数都是食不果腹的孱弱老人,近些年附近百姓虽然生活变好了,但意志薄弱的轻生之人仍旧不少,只是多数从老人变成了四肢健全的年轻人。

这些人多是为情所困,为命运不公所束缚,生活中遇到了挫折,不想着如何去解决去克服,却想着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却不想还有地狱轮回,前世今生。

黑山对这些人跑来自己身上寻死觅活的行径,向来是不关心不在意的态度,甚至对他们的故事和遭遇丝毫没有兴趣。只知道这些死者的负面情绪有助于他的修为,而尸体则会被他转移埋到一棵最爱的杉树底下,化作改善土壤的肥料。

可以说是相当冷面冷情,毫无同情心了,但比起那些满身阴暗和负面情绪的成年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小的孩子。

一个粉嫩娇软的小女娃,就这么坐在他的身躯之上,揉着眼睛,嚎啕大哭,充满着求生的气息。

于是,黑山第一次在人类面前现了形。

他迟疑着一点点向小女孩靠近,步伐有些犹豫,甚至是不知所措的。

很快,小女孩也发现了他的身影,抬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好奇地盯着他,停下哭声,用力吸了吸鼻涕,突然叫了声“大哥哥”,一下子扑进黑山的怀里。

那一刻,被一个绵软的小生命砸中,黑山只觉得自己瞬间就沦陷了,原本冷硬漠然的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温柔了起来。

就这样,黑山当起了奶爸,心甘情愿地担负起了抚养这个名叫阿慈的小姑娘的责任。

根据小阿慈迷糊又断断续续的语句推断出,她的父母应该是遭遇了什么的不测,双双意外亡故,周围的几户恶邻为了贪图她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家财,竟合谋将她悄悄丢到了这座出名的有去无回的死亡之山,任由她自生自灭。

黑山耐心地听完小阿慈的叙述,拼凑出整个故事,顿时心生怒火,暂时安顿好小姑娘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她以前住的小村庄,替她狠狠报复了那几户恶邻。

还顺手从那几户恶邻家里,拿了些可以给小姑娘用的食物、衣服和生活用品回来。

但往后,要饲养一个小姑娘总不能每天都跑人类那儿去偷东西吧?黑山自认为这点底线,他还是有的。

饲养小姑娘,必须亲力亲为。

于是,黑山砍掉了他辛辛苦苦改善土质,养了几十年心爱的大杉树,给小姑娘造了个漂亮的小木屋;绞尽脑汁挖沟排土,从千里之外引来干净的湖水,给小姑娘在屋前做了个可爱的小池塘;最后移植来别处的土壤,种花种菜栽竹林,给小姑娘住的房子周围打扮得舒适整洁且又清新幽静,别有一番风味。

原本整个黑漆漆,寸草难生的黑山,竟多了一块幽静美丽的小天地,犹如西方神话中冷硬的冥王为他抢来的新娘,耗费无数神力在永无阳光的黑暗冥府开辟了一方鸟语花香,美如天界的仙境,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而第一次饲养小姑娘的黑山,比冥王付出的更多,不善交际的他,甚至愿意为小姑娘改变,融入人类社会,靠做工来赚钱,给小姑娘买好看的新衣服、玩具和小点心,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就这样,他尽心尽力养了小姑娘十三年,将她养得精致漂亮,一双手葱白如玉、白皙粉嫩,一看就是从不干活的手,虽不像大家闺秀般娴静大方,却也满身灵气,令人一看就挪不开双眼。

十六岁的阿慈姑娘长得娇俏又心地善良,有一天她在山脚捡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锦衣公子,从没给黑山洗过一件衣服的她,却自愿亲手照顾着这位英俊的陌生男子。

然而,从不做事干活的阿慈笨手笨脚,不小心还扯到了锦衣公子的患处,令他身上的伤又加重了几分,最后还是黑山无奈地接过手,帮他清洗伤口、上药、换衣。

等锦衣公子清醒后,向来不喜与人打交道的黑山就再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留下阿慈姑娘和他说话聊天,黑山只负责在背后默默地煎药、煮饭。

十几天后,锦衣公子的伤好差不多了,他的手下也找上门来,顺理成章地将这个有些恋恋不舍的主子接走。

又过了一个月,阿慈姑娘的叔叔婶婶突然找上门来,据他们所言,当年这两人在外地经商,不知哥嫂出了事,现在好歹赚了些钱回来,几经辗转,终于艰难地找到哥嫂唯一留下的侄女,希望能带回去好好照顾,以弥补这些年来的遗憾和愧疚。

并且婶婶还明确指出,她侄女大腿上有一块兔子形状的胎记,描述地跟阿慈身上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她小时候喜欢吃板栗饼这样的小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完全一致。

听完后,黑山神情有些恍惚,头也晕乎乎的,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养了十三年的小姑娘,难道这么快就要离开他了?

以前他还曾想过,小姑娘的寿命这么短,百年之后,他该有多伤心,多难过,会不会心痛死,却没想到分别竟来得如此突然,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黑山心想,他可是威震一方的千年大妖,凭什么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要带走他的小姑娘?

他辛辛苦苦养了十三年,这两人又付出过什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要抢走他的小姑娘?

他不答应,这两人又能拿他怎样?

他想把小姑娘硬留在自己身边,谁又能反对他?

想在千年大妖手里抢人,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然而,当他对上阿慈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时,刚心里面想的什么硬话、狠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只能讷讷地应了一声,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小姑娘收拾了屋里值钱的东西,欢欢喜喜地就跟着她新出炉的叔叔婶婶走了。

黑山望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得空荡荡的。

“……”

第10章

在阿慈姑娘离开后,黑山一个人坐在当初被砍掉只剩下个树桩的大杉树那里,静静地发呆了很久很久。

他的小姑娘才刚离开,自己就忍不住开始思念,黑山心想,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按照人类的习俗,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能将她娶回家呢?

娶回家之后,他就能和他的小姑娘一直在一起了吧,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就算再出现任何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都不能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这么一想,原本还十分颓丧的黑山立马就精神抖擞了起来。

他要准备好聘礼,去迎娶自己心爱的小姑娘!

像周围凡人娶亲时会用的金银为聘,黑山觉得这实在太俗气,他的小阿慈应该配得上最好的,而在他眼里最珍贵的东西,便是自己身上从来都生长不出的稀罕植被,没办法黑山的土质实在太差。

于是,身随心动,黑山立刻收拾行囊,孤身一人便外出远行,走遍千山万水,历经重重磨难,只为求那世间最纯净美丽的花朵,献给他的阿慈姑娘。

而珍贵的仙草灵植通常都是有厉害的妖兽看守,即使修为如黑山,也是好几次死里逃生,最后花费了差不多大半年时间,他终于凑足了心中的聘礼清单。

有一箱稀少罕见的五色土,再何如生存条件苛刻的珍贵植物都能在上面种活;一包各色奇珍植物的种子;一朵冰封的千山雪莲花,灵气扑面,也不止是多少年份的,如果不是被黑山找到,再过些年指不定就能成妖;最后是一头灵犀月枝鹿,是他在半路上逮到的,已经开了灵智,却还没化形。

这种鹿白天看起来和普通的凡鹿长差不多,但到了夜晚,它的犄角会向月生长,自动吸收月华,周身散发的莹莹洁白的光泽,看起来圣洁无比。

养这种鹿在身边,妖修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普通凡人养这种鹿,能延年益寿,荣葆青春,当然灵犀月枝鹿天生高贵灵性,不可能愿意被人类所饲养,即使是凡间帝王都难有这种殊荣。

黑山心想,善良的阿慈应该会喜欢这种美丽的小动物吧。

准备好一切的黑山,换上一件崭新的黑袍,手牵着鹿,自信满满地像阿慈叔叔婶婶家赶去,一直很丧的黑山第一次表现地这么喜气洋洋,眉宇间根本盖不住那股欢喜雀跃的神情。

然而,等他到达阿慈叔婶家后,却直接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半天回不过神来。

阿慈婶婶奇怪地看着他道:“阿慈半年前就嫁人了,你不知道?”

半年前?那不是刚离开他没多久?!

黑山木愣愣地问道:“阿慈嫁给了谁?我要去见她!”

婶婶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一样,笑得眼角眉梢都在跳舞:“哈哈哈哈,她现在可是麻雀变凤凰咯,嫁给了皇城的有钱少爷,千里之外你怎么去见她?”

阿慈叔叔抽了抽嘴里的旱烟,劝道:“当年皇城里的少爷被仇家追杀,险些丧命,多亏阿慈救了他,对方情根深种,回去之后更是念念不忘,半年前亲自带了迎亲队伍来求娶阿慈,那声势浩大。你一个乡下小子是比不过人家的,再说了他俩那是两情相悦、患难见真情,就算你千里迢迢赶去皇城,见到了阿慈,又有什么用呢?人家姑娘心里没你,不然一起住山上那么多年,要成早就结亲了,指不定现在孩子都能满地乱跑了。”

说完,他又把烟管塞回嘴里,皱着眉抽了起来。

黑山整个人呆立当场,像是无法消化阿慈叔叔这么长一大段话,一副迷惘痴呆的模样。

“哟,你还带聘礼来了不成,这么大口箱子呐,可惜……不然婶婶给你介绍别的漂亮小姑娘……”

说着,阿慈婶婶尖声细气地笑着,伸手掀开了黑山装着五色土的大箱子。

“让婶婶看看你备了……一箱泥巴?!”

婶婶瞪大双眼,满脸惊讶,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老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泥巴当聘礼,真是笑死我了!”

“你一山里穷酸小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皇城少爷求娶阿慈的时候,那大排场可真是毕生罕见,连知县大人都特地出来迎接新郎官,迎亲队伍长得整条街都差点挤不下,光金银就有万两,更别提还有满箱满箱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酒樽玉器,那玉如意,那送子观音,通透润泽,你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吧?也就手上这头鹿看上去值钱了些,但人家大少爷有良驹宝马,虎皮鹿茸,啧啧,那可不得了!”

黑山身旁的灵犀月枝鹿听到这儿,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满脸的高傲,这种凡俗之物算得了什么,都比不上他一根趾甲。

真是个愚蠢而又无知的凡人!

婶婶完全没看出那毛毛的鹿脸上对她饱含的鄙夷,自顾自喋喋了半天,最后惋惜道:“可惜阿慈那丫头,父母死的早,人也特有主见,九成九的聘礼竟都被她当嫁妆似的又被带回去了。”

……

黑山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听那刻薄的婶婶说下去了,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黑漆漆的地头,连那口装着珍贵五色土的箱子都不要了。

最后,还是那头灵犀月枝鹿好心给他送了回来,又绕着他转了两圈,见黑山真的是不打算管他了,便非常有人性地摇了摇头,自己跑路了。

比起被大妖怪饲养,虽然野外的危机四伏,但他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随后,黑山开始自暴自弃,整个人完全被负面的阴暗情绪占领,因此周围也滋生出不少魑魅魍魉,开始为恶山林。

而黑山的意志也变得越来越消沉,他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情所困,甚至因为被爱人抛弃而选择自尽,现在的他阴郁到了极致,产生了想要终结自己生命的念头。

再然后,便是白景阳接到一代神医系统发布给他的主线任务,在几乎最后一刻赶到,阻止了黑山自杀的行为。

“愚蠢。”玄卿在听完黑山的故事后总结道。

“确实,蠢透了,整一个大傻蛋。”白景阳点点头。

一个千年大妖,如果从山体形成开始算,那就是上亿年,活了这么久竟然被一个黑心的小姑娘给骗了,真是丢脸。

“你们说什么?!”黑山差点气懵,山体内部的熔浆不停翻腾,当时被嘴毒的阿慈婶婶嘲笑都没生气,这两人怎么这么有本事,一张嘴就能气到他原地爆炸,是真心来劝他不要轻生吗?

还是只想换种法子,活活气死他?!

白景阳:“我们有说错吗?你难道不蠢?不蠢的话,会因为这样一个满口谎言,嫌贫爱富又心机深沉,毫无道德良知的女子就想着自尽,这样做值得吗?”

说起来,听完黑山的故事,白景阳内心还挺凌乱的,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黑山上虽然不长值钱的草药山菌,但这漫山遍野的煤矿,活脱脱一个古代版土大款、煤老板好嘛?!

居然还会因为穷,被姑娘抛弃,真不知道到底是该说谁蠢,谁眼瞎了。

“你胡说些什么?!阿慈是那样善良又好心的一个姑娘,我不允许你诋毁她!”

原本一脸丧气的黑山瞬间气到炸毛,差点整个冰坨地从地上蹦起来,试图冲过去跟白景阳拼命。

玄卿眸色一暗,也不多废话,直接上前一拳,将蹦跶的黑山又给揍老实了。

白景阳拍了拍玄卿肩膀道:“把他全身都解开吧,看来是当局者迷,我们光听他讲故事都能发觉不对,他自己却偏偏把黑心莲当成小白花,不带他看见事情真相是不会清醒的。”

玄卿点点头,解开了黑山身上的禁锢。

“咔啦啦”,随着一阵冰碎裂的声音,黑山打着哆嗦抖掉身上的碎冰,僵硬地站起身来。

白景阳:“你现在就带我们去阿慈叔叔婶婶家,我们从没见过那两人,也不用担心被做手脚。”

黑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吧,我带你们去。”

真是两个爱管闲事的人,那对夫妻不过是普通的人类,即使性格恶劣了些,还能骗得了他一个千年大妖?去看看就看看,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黑山带着白景阳和玄卿两人来到了附近县城,据阿慈叔婶说,他们在外面辛辛苦苦做了好些年生意,这才攒够钱,在县城买得起房子。

等终于来到据说是阿慈叔婶辛苦半辈子买的房子大门前时,白景阳和玄卿忍不住都沉默了。

这一路走来,即使是县城也普遍都是平房,二层小楼那是偶尔才能看到两三栋,而眼前这个房子,却是豪华气派的三层大楼,门口镇着俩怒目圆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白景阳都忍不住想吐槽了,这由山化形成的大妖,满脑子塞得难道都是石头吗?

第11章

这样奢华大气的房子,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商人怎么可能买得下?

白景阳忍住想要打爆黑山石头脑袋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

黑山疑惑道:“不是来找阿慈叔婶的吗?为什么要走?”

“进去做什么?他们会说实话吗?我先带你去周围了解一下实情。”白景阳继续忍耐,一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单蠢妖精,还是带他去听一些不同的声音好了。

玄卿拍了拍白景阳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先带两人去了前街的一家人来人往的小酒馆,点了些酒水点心。

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时代,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想探听情况,最不突兀的方式当然是找当地消息最灵通的跑堂伙计。

黑山好歹先前也在人类社会混迹过,对街道酒馆并不陌生,很自然地坐下,顺便给自己和另外两人倒了杯水,而玄卿却表现地像个多动症儿童,一会新奇地摸摸茶碗,一会坐立不安起来。

如果不是他的穿着和样貌气质都十分出众的话,恐怕会有人把他当成第一次来县城的土老帽。

而事实却也如此,这的确是玄卿第一次来到人族分布这么密集的地方,走街串巷的货郎、卖力吆喝的小商贩、体态丰满的砍价大妈,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类,令他感到新奇之余,更十分地无所适从。

刚才在人迹罕至的山野里,他还不觉得,等一踏入县城,那一排排人族特色的房屋街巷,那熙熙融融的人流,早已经让玄卿察觉到不对劲,这跟他沉睡之前,似乎变成了完全两个世界。

为什么到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族,妖族去了哪里?与其对立的巫族呢?

玄卿按捺下心里的疑惑,一路表现得非常镇定且习以为常,直到他们在小酒馆坐下,有了一个稍微私密些的空间,他这才显露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可惜,现在满心想着解决黑山问题的白景阳,并没有心思来关注他的异常。

“三位客官,酒水点心来喽!”

正巧店小二过来上菜,白景阳顺势打赏了他一钱银子,小二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真诚起来,态度也格外热情。

白景阳:“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店小二:“您说,只要是这县城的大小事,小的就是包打听。”

白景阳笑了笑,拿起一个刚端上来的桂花糕,状似随意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刚过来的时候,瞧见那儿有个大宅,里面的三层小楼看起来好生气派,是员外老爷住的吗?”

白景阳指了指窗外,他们坐的位置靠窗,正好能望见后巷的景象,在那块地盘,阿慈叔婶的高楼看着特别的显眼。

“唉,那户人家可不是什么员外老爷。”店小二看清位置后,眼底流露出几分羡慕,“原本就是个卖鱼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多亏了当年认的一户干亲,这才走狗屎运,过上了好日子。”

“认的干亲?什么干亲?”黑山倏地打翻茶碗,急切地追问道。

“哎哎,客官您的衣服要湿了!”店小二被唬得一跳,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茶碗,再拿起肩上干净的抹布,殷勤地擦起桌上水渍来。

“你别管这些,快回答我的问题。”黑山面色狰狞地就想伸手去揪店小二的衣领。

“黑山,坐下!”沉默了好一会的玄卿瞪了他一眼。

做妖怎么能这么不稳重?不要在人类的地盘上给妖族丢脸!终于恢复高冷款出厂设置的玄卿大佬暗忖道。

黑山握了握拳,即便心里面暴躁焦虑,但还是更忌惮玄卿些,不太敢反抗,只得悻悻然坐下了。

被莫名恐吓的店小二舒了口气,警惕地偷瞄了眼黑山,刻意压低了嗓音道:“那宅子主人姓刁,原本是城西鱼贩,因为性格木讷死板,娶了个婆娘又嘴碎爱占小便宜,还总得罪人,渐渐被排挤到最脏臭边角的摊位,日子越过越穷,就在他们家差点揭不开锅的时候,突然多了个干侄女,好像叫什么阿慈姑娘。”

“啪!”地一声脆响,被黑山捏手里那可怜的茶碗,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被生生捏碎了。

白景阳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对店小二说:“你别担心,继续说,茶碗钱到时候一齐算在酒钱里。”

“哦,好,好的。”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应道,现在这赏钱还真不好赚,太受惊吓了。

“那阿慈姑娘跟卖鱼贩虽然没有血亲关系,却都姓刁,勉强算是个本家。再后来某一天,县城突然来了个皇城的有钱少爷,听说还是世家子弟出生,家里头是大官,虽然比不上我们白将军,但也很了不起了,连县太爷都得亲自出来迎接,这样的大人物千里迢迢,就为了来迎娶阿慈姑娘。总之,也算得一段佳话了,有了这么厉害的干亲,卖鱼刁一家自然也过上了好日子,连县老爷都敬他三分薄面,不然怎么敢住这么气派的宅子?”

”你确定是认的干亲,不是亲侄女?“白景阳轻轻扣了扣桌面。

店小二:“我肯定啊,那卖鱼刁从小就在这县里长大,家里一直都是卖鱼的,下面就几个远嫁的妹子,哪来的亲侄女?再说他老刁家一股子鱼腥味,生得出这么水灵的姑娘才有鬼。”

说着,店小二故作神秘地悄声道:“那阿慈姑娘,指不定是山里头的狐仙变的,不然怎么能迷得皇城里的公子为她神魂颠倒?”

“……”

咳咳,现场的三只真妖精,当即陷入了沉默。

“所以,那大宅子算是阿慈姑娘给卖鱼刁一家的酬劳,而不是他们自己做生意赚的喽?”

店小二失笑:“那刁老爷哪里会做生意,听说年轻时候也曾出海过,妄想着能挣笔大钱,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连祖上积攒买下来的渔船都卖了。”

吃过点心,三人又去了刁府左邻右舍打听,得到的结果基本相差无二。

“阿慈骗我……”黑山失魂落魄地在小巷走着,残酷的真相再也不容许他自我逃避了。

“她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她遇到了她认为更有钱,更能让她过上富贵日子的皇城公子,所以她必须摆脱你。”白景阳毫不留情地给他揭开真相丑陋的遮羞布。

最后,黑山独自敲开了卖鱼刁家的大门,这次难缠的婶婶不在家,木讷的刁老爷面对关键性的问题支支吾吾,目光闪躲,这样的态度无疑就是默认。

“呵……”黑山自嘲一笑,不再管身后的刁老爷脸上什么表情,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其实阿慈姑娘的计策并不高明,甚至漏洞百出,但她也并未想过遮掩,只需要在黑山反应过来前,离开西北就行,到时候去了皇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还能追究得了她呢?

而黑山也并不真是个笨蛋,他只是缺心眼,不愿意将养了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小姑娘想得那么坏,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却不料人心之黑暗,比妖魔更甚。

“轰隆隆”,突然晴天一道旱雷,击中了刁家大宅里最醒目的那栋三层小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小楼顷刻间坍塌,化作一堆废墟。

“……”

离开县城后的黑山一脸茫然,他虽然已经不想再为阿慈闹死闹活,但对于自己的未来,却是不知何去何从,满心的空虚。

白景阳叹了口气,决定送佛送到西,把他带去了阿慈小时候住过的山村。

当年那几户据说是谋财害命的“恶邻”,现在过得都不算太好,被黑山下过诅咒之后,原本还算温饱有余的人家逐渐困窘起来,地里的粮食总是遇到各种天灾人祸,即使费劲心思,却还是长得稀稀拉拉的,几家人时不时就倒霉遇险,被病痛缠身,可以说比未发迹前的卖鱼刁一家都过得凄惨。

黑山换了一副相貌,装扮成普通的卖货郎,走近那几户“恶邻”打探当年的事情。

那几个眉宇间愁云紧锁的瘦弱妇人回想起曾与他们为邻的阿慈一家,都纷纷露出担忧愧疚的神态。

原来,在阿慈亲生父母意外亡故后,这几户善良的邻居曾共同接济过年幼的阿慈,阿慈就靠轮着吃这几家的饭菜为生,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多月。

直到某天,阿慈看到一户人家的亲儿子有麦芽糖吃,自己却没有,赌气跑进山里,她就这样在“恶邻们”的眼中失踪了,再也没出现过。

居住环境闭塞,极少上县城的邻居们显然没听说过阿慈后来发达的事迹,都还在为当年的事而感到愧疚,特别是给儿子买麦芽糖的那户,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多次上山搜寻无果。

他们对阿慈只有心疼和愧疚,却不知自己这十来年的苦难竟都来源于她。

第12章

人之初,性本恶。

每一个婴儿的诞生,都伴随着母亲巨大的痛楚,贪婪和索取是项本能,刚出生就懂得利用哭泣,获得赖以生存的乳汁,可以说一开始人都是无意识自私的。

但随着长大,一样米养白样人,有的在父母师长教化下,成为了德才兼备的宽厚之人,而有一些受到父母言传身教,同样成为了粗鲁市侩的卑鄙之人。

由此可见,教化对人的重要性。

那假使两个同样年幼的孤儿,在相同的环境下,又为什么会成为不同的个体,性格和脾性完全不同?

生命中每一个微小的际遇都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除了微小的经历不同之外,最终形成还源自于血脉。

有的人受尽磨砺,身处地狱,却依旧会向往光明,自强不息,内心宛如赤子,出淤泥而不染;而有的人明明受尽万千宠爱,骄奢长大,却仍会因为一点小挫折,放任自我,堕入黑潭,内心腐肉肮脏,犹如黄金包裹着的臭狗屎。

这些都是因为每个人心中善恶的天平是不稳定的,一开始被分配的分量也都不是均等的,前者内心满满的善,能够坚定自己的底线,但后者心中的那杆天平早就在恶的那方被折断,一旦自己的利益受到折损,便会毫无犹豫地使出没有底线的肮脏手段。

人可以选择不同的生存方式,可以不做一个正直的人,甚至不一定要当个好人,但却不能没有底线,因为没有底线的人是很可怕的。

阿慈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虽拥有纯真可爱的外表,内心的自私与恶却生来就比常人要多得多,在第一次无意识地坑了原本对她有恩的几户邻居后,不仅没有感到后悔和内疚,反而以此为荣,觉得自己天生聪慧,高人一等,并汲取经验,第二次又成功坑了黑山。

反之黑山却不是一个良知泯灭的妖,在知道自己当年的武断,给他人带来困厄之后,良心顿时受到了强烈的谴责,马上解除了他们身上的诅咒。

于是,原本笼罩在那几户人家头顶的翳云瞬间消散,屋子里生着病的孩子,突然“哇”地一生哭出来,苍白青灰的面色逐渐浮现出几分血色,就仿佛吐出了一口积堵已久的病气;地里满脸愁苦正锄着地的中年汉子,猛然觉得身上流失的精神气像一下子回来了,沉重的农具在手里变得轻松自如,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先前看起来还焉不拉几的秧苗像被撒上仙露一般,焕发着勃勃生机……

拨乱反正之后的一切,都开始向好的方向发展。

黑山做完这一切后,卸下货郎的装扮,变回原样,回到白景阳和玄卿这边。

白景阳:“你现在想明白了?还想自杀吗?”

黑山面沉如水,周身气质冷硬,定定地看着对方,就在这气氛不明,玄卿握拳准备在他爆发前揍上一拳时,黑山突然猛地弯腰给白景阳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救命之恩,令在下有如醍醐灌顶,我会继续留下来,暗地里保护这几户人家,百年安康。”

诅咒虽然已经解除,但这十三年来的苦难留下的痕迹却并没有消失,为了弥补,也为了了断因果,黑山觉得自己有这个必要加倍偿还当年犯下的错误,由煞神转而变成他们的保护神。

白景阳波澜不惊地点点头,扶起了黑山,对他的决定表示赞同。

当神医这些年,每次他救活怪病之人时,都会被病人及其家属千恩万谢,见过不知多少比这更夸张的场面,相比行了一大礼的黑山已经算淡定的了。

“不知两位恩人名讳,他日有用得到的地方,黑山必不敢辞。”

这是要投诚当小弟的意思喽。

一点不亏的白景阳表示欣然接受,并自报名讳道:“塔虎城白震山你应该有听说过,在下乃白家三子白景阳。”

黑山恍然,对于那位威名赫赫的邻居,他是早有耳闻,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听说过他在西北做出的功绩,心里面还是颇为敬佩的,虎父无犬子,也难怪能生出这么才思敏捷又心地善良的儿子。

白景阳对黑山将自己看成日行一善大好人的内心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会厚颜无耻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正直正义的活雷锋。

玄卿也简洁地跟黑山交换了名字,果不其然,从对方淡定的表情看出自己被当成一只普通的大妖。

数万年后,世上早已没有了他的传说……

确定了黑山此后将化身田螺先生偿债并修炼的目标,不会再动不动想自杀后,白景阳和玄卿放心地跟他道别离开了。

分别后,黑山回到自己本体所在的地方,一把火将那栋最后留下的小木屋烧为灰烬,当初辛苦弄出来的池塘和花草,早在他闹自杀的时候,被翻腾的地壳吞噬。

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黑山依旧是那座黑漆漆的寸草难生的死亡之山,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改变了许多,一阵翻天覆地之后,内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人心是种复杂的东西,黑山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竟被一个小姑娘给骗了,还从小骗到大,整整骗了十三年,说不愤怒,是假的,但他还不打算马上找上门去报复。

在这之前,他必须花些时间安顿好被伤害的那几户人家,也借此机会沉淀下自己,理清这段感情。

阿慈是他的初恋,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类,或许不一定是爱情,只是养了很多年,产生的喜爱之情,但这份感情是真挚的,不参杂任何利益,不求回报的,那它就不应该被肆意践踏。

欺骗了一个大妖的感情,不仅占尽便宜,还想着全身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黑山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独自走在自己的山体之上,西沉的斜阳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大树桩,是那棵他曾经视为心爱之物,精心灌溉数年,后又为了阿慈,不惜砍掉建屋的大杉树。

说起来,这棵树陪伴他的时光,比阿慈还要长得多。

他曾在这棵树下发呆,一呆就能呆上大半个月,他也会在这棵树下思考,风吹过,沙沙的树叶声,仿佛树灵的轻叹,他为了这棵树能茁壮成长,不辞辛苦,把自杀者的尸体一个个搬来,埋进树下的土层,这棵树每长高一寸,他都能高兴上好一会。

也不知当时,是怎样的鬼迷心窍,竟会毫不留情地砍下它的身躯。

黑山心疼地想去伸手触摸那光秃秃的树桩,却惊讶地发现另一侧竟神奇地长出了新的分枝。

那株小小的新芽,看似脆弱无比,无疑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不然也不会在那场天崩地裂的山体坍塌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黑山小心翼翼地虚空触碰了下这个新长出来的嫩枝,眼底里重新焕发出喜悦的光芒。

缘灭,缘起,一念生,则百缘起。

一年之后,黑山捧着他心爱的小树苗来到了千里外,一块他精心挑选了许久土壤肥沃的风水宝地。

“我这片土不好,所以给你找了个新家,希望你能长成参天大树。”黑山微笑着移栽了自己的小树苗。

想了想,他又掏出自己当年辛苦找来的五色土,一股脑都倒了下去,为了防止被觊觎,或是被其他妖植偷去养分,黑山还特地挤出一滴精血,布下了一个能隐藏气息的保护防御阵。

做完这些的黑山,本应该转身离开,可没走两步,他又忍不住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朵冰封的雪莲花,直接捏碎,将里面近百年份的灵气注入小树苗体内。

以五色土为养分,再加上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和一团庞大的灵气,指不定过不了多久,这棵树就能成精。

黑山幻想了一下他的小树苗化形后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道:“你乖乖在这里长大,如果哪天化形后,还记得我的话,就回黑山来看我。”

小树苗在风中摇晃了晃身体,似乎在对黑山做下许诺。

约定好了,等我化形,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永世相伴,不再分离……

黑山最后不舍地看了一眼,在风中微微摇摆的小树苗,无声告别,走出了这块袅无人烟,阴气十足之地。

身后树影婆娑,一轮清月高悬,青幽幽惨淡淡,虽不甚明亮,却也照出了古刹门上的三个斑驳的大字——兰若寺!

第13章

「叮!成功阻止黑山自杀,奖励续你命金针一套!」

主线任务完成后,白景阳的随身包裹里当即多出了一套金针,刚好配合他上次任务获得的续你命针经。

顾名思义,续你命针经上记录的都是针灸疗法,紧要关头配合使用同款金针,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这是当世乃至未来千年医疗水平所无法想象的,百分百必死之人,都能续上一命!

除此之外,金针还能用来当暗器,人体含有数百个不同穴位,有些能救命,而有些却是死穴,掌握这套续你命针经后,无疑能致人死地于无形,堪称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

所以说,惹谁都不要去惹一个神医,除非是老寿星上吊,想找死。

白景阳对这次任务奖励还算满意,系统出品的金针除了附加治愈率之外,应该还有其它功效,他迫不及待想拿着新到手的宝贝去试水了,但现在还有个玄卿在他身边。

玄卿深深看了眼才到胸口的少年,本以为他是只山野里独自修炼的小妖,但既然有了家人,就不好直接揣兜里带走了。

白景阳仰头说道:“多谢你刚才出手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处理就麻烦多了。”

以他目前的武力值还远远不能压制得住黑山,如果没有玄卿,这个任务的难度得提升好几个等级。

玄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不必与我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白景阳:“虽然还想跟你继续游玩,但我离家已有些时日,得尽快回去了,再晚一些,恐怕爹爹和兄长就得担心了。”

少年眼底急切的归家之意非常明显,玄卿哪怕心里再喜欢,再想独占那身雪白的毛绒绒,也不舍得不顾及他的心意,让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染上思念哀伤的神色。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他日有缘再见。”

“好,有缘再见。”白景阳忙不迭地点头。

「叮!检测到特殊任务:请帮助玄卿修补破损器官!」

咦咦咦?!!

什么鬼,这么突然?!

“等一下!”白景阳连忙叫住正要离开的玄卿。

玄卿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身看过来。

只见,面前的白衣少年肌肤莹润雪白,不知是急切还是害羞,面颊沁出了一片薄红,显得格外好看诱人,他匆匆忙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根青碧色的玉簪,伸手毫不犹豫地递了过来。

“这个送给你!”

玄卿清冷的面上倏地展露出一个笑容,刹那间如冰雪消融,黑夜中听见满城花开的声音,美得万物失色。

连清悦低沉的嗓音也仿佛在勾人:“为什么想要送我?”

“啊?”

白景阳知道这个老妖精长得好看,却没想到他真情实意笑起来竟如此得惑人,情不自禁地为美色所迷,面颊更加红润,直到被一根温度略显清凉的手指点了点额头,这才醒过神来。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想去哪儿?我簪子送你,就当朋友的离别赠礼,一个念想呗。告诉我你固定住处嘛,我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儿啊。”

白景阳下意识用出对老爹和哥哥们撒娇的口吻,以往他每次想要耍赖,这招都是无往不利的。

事实上,这招对玄卿也很管用,他含笑接过了发簪,眼里的欢喜之意,表露无遗。

“我身上丢了件重要的宝贝,暂时没有固定住处,得先去寻回来。”

白景阳点点头:“哦,那好,等我先回家一趟,下次再出来找你玩,帮你一块儿找啊。”

他刚送出的发簪也是神医系统出品,佩戴除了有清心凝神的功效外,还能够定位,只要玄卿肯身带着,白景阳就不怕找到他的踪迹,就相当于插了一个坐标。

也怪系统这次发布任务太突然,虽然他也没看出玄卿身上哪儿缺胳膊少腿了,但趁现在两人的好感度不错,就得赶紧把握时机啊。

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特殊任务,难度和完成方式都需要摸索,跟任务对象保持亲密的联系就变得很有必要了。

礼尚往来,玄卿也从自己身上取下一块刻了玄武图腾的玉佩,亲手挂到了白景阳脖颈上。玉佩色泽通透,样式古朴雄浑,光看一眼,就有一股洪荒磅礴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生震颤。

“这上面有我一股神识,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玄卿勾了勾唇,其实他没有说的是自己还能通过玉佩感应到白景阳的方位,作用和发簪差不多。

目的不纯的两人各怀小心思,却阴差阳错地撞到了一块儿去了。

两人又腻腻歪歪说了好一会儿话,自觉跟新认识的朋友建立了亲密友好的关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送别离开。

玄卿看着白衣少年的背景一点点消失不见,确定他不会再回头,这才又掏出刚收下的青碧玉簪,一边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一边细细凝视,幽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最后送到鼻翼下,深深吸了一口,面颊微红,旋即露出了迷醉的神情,他仿佛又嗅到了少年身上清甜干净的余香。

……

四年后,粤西郡守称郡内匪患猖獗,民不聊生,特派亲信遥请西北白震山大将军出手相助,并附赠珍藏精铁宝剑十柄,珍宝十箱,绝色美人十名等等。

将军府内,池塘边的平台上并排趴着三大一小,四只老虎,正眯着眼睛,翻着肚皮晒太阳。

左边最胖的那只黄老虎舔了舔前爪:“大胖、二胖,这次你们谁去?”

右边两只年轻些的黄老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是一只腹部黑纹粗一些,另一只腹部的黑纹细一些,中间夹着一只体型就他俩一半大的小白虎,正仰面挥舞着爪子,扑腾着头顶上的大花蝴蝶,显得格外活泼。

腹部黑纹粗的是大胖:“不去,热~”

腹部黑纹细的是二胖:“我也不想去~”

两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你们两个不肖子,难道还要我这个老父亲替你们去剿匪?”虎爹生气地拍地砖。

两个不肖子毫不畏惧,仍趴着一动不动,偶尔慢腾腾地甩了甩尾巴。

大胖:“爹啊,你醒醒,您才五十多,别真把自己当人看,而且我还得帮你处理公文,很忙的。”

二胖:“要不然我们就不派兵去了,粤西郡守又能拿我们怎样?他送来的东西太没诚意了,也就那缸冷泉鱼味道不错。”

想到这儿,二胖忍不住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巴。

“混账东西!你竟敢背着老父亲偷鱼吃!”虎爹翘起胡须,愤怒地一爪子拍了过去。

这粤西郡守也忒小气,凡铁对妖精而言,几乎无用,还比不上他们天生的利爪,美女都被送去烧火绣花,也没什么用,那十箱珍宝拿屋子里当弹珠玩了,也就那缸当添头的据说有利家宅风水的冷泉鱼肉质鲜嫩,美味无刺,他还能看得上眼的了,结果呢?这个不肖子竟然敢偷吃!

“嗷!”二胖被抓秃噜一撮毛,痛到直跳脚,当即吼了回去:“大胖和小宝都吃了!况且又没吃完,还给你剩了两条呢!”

“什么?!一缸鱼吃到就剩两条?两个不肖子!!”虎爹也跳起来,一人给了一爪子。

“嗷!”“嗷!”

就剩小宝,他不仅舍不得责备,还恨不得能多吃一点,因为小儿子在他眼里实在太瘦了!

就连大胖、二胖也这么觉得,他们在弟弟这个年纪,体型都已经和现在差不多了。

虎爹怀疑是自己和老婆阴阳相隔,还控制不住瞎搞,这才导致生出来的小儿子先天不良,内心总是充满了愧疚和疼惜。

早就经神医系统调理健康,能一爪子拍碎巨石的白景阳:明明是老爹和哥哥们吃太胖了,我这是正常体型好吗?

“爹,这次派我去吧,我还从没出过西北呢。”白景阳突然主动请缨道。

他刚刚收到了系统的新任务提醒。

「叮!请帮助粤西名士孙子楚治疗离魂症!」

“什么?”虎爹倏地停下胖揍两个大儿子的虎拳,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怕自己虎脸上凶恶的表情吓到小宝,虎爹变回了人形,一把抱起小白虎,语气努力温柔地哄道:“小宝,那边有土匪流寇,太危险了,跟爹爹呆在家里不好吗?”

“爹爹,我不能总躲在你和大哥二哥身后,我也想有本事能保护你们。”白景阳眼神向上,巴巴地望着白震山,隐约可以看到泪光闪闪,努力摆出了一副可怜又满是期翼的表情。

白家父兄最受不了这种眼神和语气了,白震山当即捂着胸口,道:“爹的乖小宝,谁敢胡说造谣你没本事了?哪次爹爹和大胖、二胖受伤不是你开的药,生病不是你治好的?这不算保护那还有什么才算?”

大胖急急忙把大脑袋挤过来道:“就是就是,我、二胖和老爹才是真靠你保护呢!”

二胖也沉着脸靠了过来:“老爹,不如这次让我带兵去剿匪,弟弟我会照顾好的。”

大胖:“啊,奸诈!还是我去吧,我照顾弟弟!”

“不,我去!”

“……”

最后,兄弟俩抓阄,还是二胖赢了,大胖留下来陪老爹处理公文。

几日后,二哥白景天率领一队精兵,带着小弟白景阳整装出发,大哥和老爹则委屈巴巴跟出城,就差十里长亭送别了。

白震山:“小宝,记得早点回来啊,提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把你二哥留那就好了。”

大胖虎视眈眈:“要是小宝少了一根汗毛,回来我不揍扁你……不然还是换我去吧?”

抓阄赢得和小宝独处时光的白二哥回一脸不屑冷笑,你们俩就嫉妒去吧。

白景阳笑得一脸纯洁开朗,仿佛对三人之间的暗波汹涌一无所知:“爹爹,大哥,你们回去吧,别再送啦!”

他出发前顺便给玄卿捏了一个传音符,告诉对方自己这次的出门远行。

这四年来,他虽然没有治好玄卿,但所幸特殊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他们俩保持着还算亲密友好的联系,玄卿曾以朋友的身份来塔虎城做过客,白景阳也曾背着父兄悄悄受邀来到玄卿的海岛上玩耍。

没错,玄卿在闲暇之余,还给自己整了一座海岛,毫无悬念地洗清岛上和附近海域妖族势力之后,自成岛上霸主,又成了一个宅妖。

至于玄卿所谓的破损器官,在交往一段时间后,白景阳终于搞清楚了他的来历。

原来,玄卿诞生自洪荒时期,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世间仅存的玄武,在经历巫妖大劫时,身受重伤,连龟壳都被打飞,不得已沉入海底,陷入了深眠。

白景阳研究过玄卿的身体,发现玄武的壳其实就像人体的骨骼一样,跟血肉经脉是相连的,强行分开的话,身体失去骨骼的支撑和保护,自身的体重会改变腹腔和胸腔的压强,导致内脏不断破损,最后破裂而亡。

也多亏了玄武之体实在强悍,不断破裂又不断修复,且一直保持着沉睡,这才没死。

玄卿再次醒来,正是与白景阳初遇之日。

玄武乃龟蛇合体,失去龟壳后,玄卿嫌弃原形太过难看丑陋,干脆就变成了蛇形。

白景阳送出的那颗大还丹,刚好可以让他的身体维持在一个平衡,不再破裂出血,但要完全治愈,还得找回他本身的龟壳才行。

玄武的壳,本就是一件天地灵宝,当世根本不可能找到替代之物,找不到壳,白景阳就没有办法做器官这个修补手术,因此也很积极地在帮玄卿寻找。

在这四年时间里,玄卿和他几乎是一寸寸地仔细搜查过西北的每一方土地,却仍然一无所获,连一丝感应都没有。

最后,玄卿确定自己的壳恐怕是被什么人偷走了。

第14章

粤西当地有一赵姓富商,家财万贯,富比王侯,亲朋也都与有钱有势的人家联姻。生了个女儿,名为阿宝,长得是容月貌、蛾眉皓齿,性情温婉贤淑又娇俏可人,称得上绝代佳人。

因此,一到适婚年龄,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多少名门贵族子弟都争相求取,然而赵家老爷爱女如命,到现在一个都没看中定下亲来。

赵家夫妇近来都在忙着给阿宝挑一良婿,却不料府上接连发生了些怪事。

头两日,先是阿宝噩梦连连,声称屋子里有人在盯着她看,再后来闺房里竟传出了男人的声音。

一时间,赵家夫妇惊恐万分,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同县孙子楚的家里人就带着钱道婆上门求见来了。

原来在五日前,阿宝参加了当地有名的牡丹花会,这是一个相当于七夕乞巧的节日,除了带着仆妇的年轻小姐外,也来了不少年轻的书生墨客,而孙子楚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对阿宝一见倾心的。

孙子楚是当地的一位名士,书读得不错,但还尚未出仕,父母早亡,因不善经营而家道中落,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还肯留下照顾他。

他生来就有六指,性格憨直,虽不善与人交际,却极有动物缘,救过不少受伤的飞禽走兽,也因此练得一手给动物治病的本事。

为人处世上,孙子楚颇为刚直,甚至是有些迂腐的。

当地一些文人有追捧歌姬名女支的风气,偏偏孙子楚不喜如此,一见到席面上有女子的身影便会刻意回避,别人知道后,特意找了个性情豪放的流莺,戏弄挑逗于他,谁知他竟羞得满脸通红,汗水直淌,却还坐怀不乱,最后硬是推开对方夺门而逃。

书院的同窗因此笑话他,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做孙痴或孙呆子。

这孙痴因意外看了阿宝小姐一眼,便心生爱慕,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身影,眼见着见阿宝的马车要离开,心里万分不舍,竟生魂离体,一路痴痴地跟着去了赵府,后来阿宝闺房里传出男子说话的声音便是这孙子楚。

而他的肉身因为缺了魂魄呆呆站立在原地,任凭旁人怎么呼唤都没有用,于是,同窗好友只能先把他送回家。一到家,肉身便倒地不起,老管家请了大夫来也没有用,眼看着自家少爷躺了五天不吃不喝就快断气了,最后万般无奈下,只得找了城里有名的钱道婆。

这钱道婆颇有几分手段,很快看出这孙子楚是丢了魂,取下他三根头发作法,算出生魂去向,随后便带着老管家一路寻到了赵府。

听完老管家叙述的缘由后,赵老爷心里颇有些不悦,觉得自己宝贝女儿简直是受了无妄之灾。

于是,他便皮笑肉不笑道:“你孙家与我赵家平素不曾来往,怎地会将生魂丢在我家呢?”

老管家也是十分尴尬,但自家是理亏,又为了给少爷招魂,只得放下脸面,又是赔礼道歉,又是苦苦哀求起来。

赵老爷倒不是个真刁钻刻薄的人,在生气过后,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也于心不忍,便顺势答应了下来。

钱道婆拿着孙子楚用过的旧衣和卧席正准备作法招魂,一旁的阿宝小姐瞧见这情形心里有些惊怕,拉着她去了自己的闺房,顺利引出里面的生魂,令其自行离开。

赵府这边的法事结束之后,钱道婆并老管家一行人回到孙家,只见她一手拿着拂尘,一手在孙子楚肉身上方挥舞着插了黄符的法剑,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孙子楚就睁开眼睛,呻吟着苏醒了过来。

这些天他的生魂与阿宝朝夕相处,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两人都相依相偎,白日作诗论画,夜里交谈甚欢,半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因此孙子楚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奇怪,只觉得他更为阿宝小姐所神魂倾倒了,但偶尔还是会感到腹中饥饿难耐,想回家一趟吧,却迷迷糊糊不认得回家的路了。

如今醒来后,老管家询问他这几天的经历,他依然能清楚地说出阿宝闺房里绣床、妆奁以及各种摆设的位置、颜色等等,每一项都和他所言的一字不差,甚至连阿宝的贴身丫鬟名字叫玉儿他都知晓。

不得不说,这乃是一桩奇事。

本以为招魂成功之后,这事便算了结了,却没想到那阿宝小姐竟病倒了,眉宇间愁思郁结,食不下咽,赵家夫妇为此颇为忧心,认为她是受到了惊吓,邪风入体所致,请遍了城中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赵老爷听说塔虎城被誉为百草仙君下凡的白家三公子正巧随兄长来此剿匪,心思便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那头,白二哥带着白景阳先到府衙拜见当地郡守,有求于人的郡守态度自然非常殷勤热忱,提供满足一切正常合理的需求,甚至还想举办个盛大的接风洗尘宴会。

但被白二哥冷淡地拒绝了,这才勉强改成洗尘宴席,缩小规模,只邀请了当地几个重要官员和派来剿匪的将领,士兵们也在外面营地安排了好了席面。

宴席过后,郡守本想安排白二哥和白景阳住到他的府邸上去,但兄弟俩都觉得不合适,情愿去睡兵营,那里还自在些。

郡守虽然心里觉得不妥,有违自己的待客之道,但也不好对大将军之子太过强硬,不顾对方的意愿,他正想开口答应,顺便说几句客套话,却见一旁的赵老爷在对他猛使眼色。

没错,这赵老爷和郡守有着姻亲关系,借此想挤进席面加个座位来,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郡守当即心领神会,道:“不知赵翁有何高见?”

赵老爷起身道:“白小将军和白神医特来协助剿匪,实乃本城之幸,老翁作为当地百姓自然是感激不尽,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正巧我在城郊有一个空闲的避暑庄子,里面器具一应俱全,距离兵营也近,不如二位拿去暂住,也算圆了老翁我一片赤诚之心。”

赵老爷说的十分诚恳,白二哥一听也有些意动,临时驻扎的兵营毕竟比不得庄子里舒适,自己皮糙肉厚,住哪都无所谓,但弟弟体质较弱,从小又娇养着长大,也舍不得他一直跟着风餐露宿。

白二哥跟不在状态茫然的小弟对视了一眼,便拱手道谢,接受了赵老爷的好意。

赵老爷当即笑得眉不见眼,连声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仿佛自己才是占了大便宜的那个。

在跟郡守一番客气道别后,赵老爷亲自带白家兄弟到自己庄子上歇息。

三人同乘了一架马车,白二哥先给小弟取出薄毯,放好软垫,又泡了杯清茶递过去,像个老妈子似的忙前顾后,在弟弟乖巧的道谢声中,笑出满口白牙。

被冷落一旁完全忽视的赵老爷忍不住感慨,白家兄弟真是感情深厚,兄友弟恭。

白二哥这才像注意到赵老爷的存在,迅速收敛起脸上温柔和善的表情,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换上了一张冷峻淡漠的面孔。

“现在就我们三人,赵老爷有什么要帮忙的不妨直说。”

赵老爷悚然一惊,意识到这恐怕才是杀伐果决的白家人对待外人的真面孔,立刻收起了心里因为对方年龄而产生的轻视之心。

恭恭敬敬地问道:“老翁有个掌上明珠,唤名阿宝,近来重病卧床不起,听闻白小公子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便厚着脸皮想求上门一看,不知可否?”

被看穿心思的赵老爷有些不好意思道。

“你说你女儿叫阿宝?”白二哥惊讶道,“这倒是和我们小宝有些缘分。”

赵老爷一听女儿的名字和白小公子的小名撞了,也是一脸惊喜。

白二哥看向自家小弟,意思是将这事全权交给他自己做决定,给不给阿宝小姐看病,都凭他心情来,就算不想给赵老爷面子,二哥也能帮忙兜着。

一旁乖巧喝茶的白景阳,将喝完的空茶盏放在矮桌上,转头看向赵老爷。

“行,既然赵老爷如此有诚意,明日我便带着药箱登门造访。”

赵老爷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露出满脸的喜悦,连声道谢。

第15章

第二天一早,白二哥用过早点后就径直去了兵营,跟将士们制定剿匪计划,而白景阳则睡到了日上三竿,错过了早饭点,直接开始用午饭。

他虽跟着二哥来了粤西,却对带兵剿匪没多大兴趣,主要负责帮忙治疗伤患这块,同时寻找任务目标孙子楚。

在府城周围的山林里聚集了一伙盗匪,大概有上千人,原本他们都只是些普通百姓,世代在地主手底下的矿山工作,每日承受着严苛繁重的工作,偶尔还有生命危险,却只能勉强果腹度日。

在这一带,富者极富,贫者极贫,前者奴役后者,几乎不把对方当做人看待,而是奴隶,是牲口。

这种情况在一个黄姓大地主继承父业后,变得尤为明显,原本就瘦到皮包骨的矿工身上,竟还能被他扒下层皮来。

这个黑心肠的大地主名叫黄大富,手里掌握着好几座矿山和大片的农田,附近穷苦百姓几乎都在他手里讨生活,青壮年进山挖矿,留下家里的女人和老人替他种地织布。手里的金银粮布堆积成山,就这样他还不满足,继续克扣本就十分微薄的薪酬和口粮,敢提出抗议的就暗地里派打手将其打死,抛尸荒野,剩下的敢怒不敢言,于是没过两年,又饿死了不少人。

以至于当地出现了如此荒诞的景象,织布的衣不蔽体,种地的瘦骨嶙峋,挖矿的更是不见天日。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别提一群被逼迫到快要饿死的百姓了。

在矿工中有一个聪明有本事的年轻人,他父亲原本是黄大富手底下的打手,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对方,竟被活生生打死,家人也被牵连,女的卖掉,男的挖矿。

杀父之仇自然不共戴天,这个年轻人也不愿意一辈子为仇人挖矿至死,于是他煽动了周围的矿工们,直接上门打砸抢了黄宅,并将黄大富吊起来示众,被他害死亲人的都可以上前来割上一刀。

就这样,黄大富被满眼仇恨的百姓们一刀刀凌迟处死,死后满地肥脂尸油,都可以肚脐点灯了。

报完仇后,年轻人带着众人入山为寇,整合了原本就有的几个小型山寨流寇,最后竟发展为几千人的大匪帮,几乎能与官府分庭抗礼了。

当地郡守自然不能再坐视他们继续壮大下去,而群情激昂的绿林中人也不愿意束手就擒,他们早就对官府失去了信任,在家人被活活饿死、被打死的时候,官府不作为,现在他们只是打死了一个黄大富,官府却反而马上派兵来围剿他们。

日月昭昭,天理何在?

一时间,绿林好汉们怒火中烧,直嚷嚷着干脆把郡守也推翻,拥护带领他们的年轻人自立为王算了。

这里的前情,刚来的白二哥暂且还不知道,白景阳也只是负责在城郊给受重伤,无法继续作战的官兵们治疗,这些伤兵都会送到固定的营地来。

初来乍到的白景阳午饭过后,带着二哥留给他的人手,先去了趟伤兵营,里面已经有了几个老军医,他们对这个空降的将军幺子,一方面敬仰对方高明的医术,另一方面又因为他过于稚嫩的年龄,被后生压一头而情感复杂。

“哼,就算他治好了多少疑难怪病,医术再如何了得,但在给将士们治病方面,肯定还是比不得我们几个经验丰富。”

“没错,况且他是将军之子,虽说名义上是来掌管营地的,压我们一头,但也该知道礼仪,尊重长者,不好对我们随意指使吧?”

“不过区区稚子,自然应该对长者以礼相重。”

白景阳可不曾料到军医们这么丰富多姿的脑补和交流,作为一个上辈子游戏副本Boss出生的白虎,在他心里可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概念,就算尊老,尊的也应该是长者的行为,而不是年龄,更何况这几个军医最多算得上中年人。

他到达营地后,先是四处走动,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看完后忍不住皱起了眉。

也不管那几个被忽视的军医脸色如何,直接雷厉风行地吩咐营地里负责打杂的小厮赶紧清扫,并通风排除异味,一定要确保病患休养的环境干净整洁,不管是饮用,还是清理伤口,都必须使用煮过沸腾后的水等等。

一通交代下来,小厮们虽然不解其用意,但还是马上点头勤快地干起活来了,毕竟严肃的白神医看起来是非常威严不好说话的。

白景阳习惯了在自己的领域,把持着绝对的掌控权,一切都必须听他的意愿来,不接受任何质疑和否决,这是前提,如果不能做到就不要请他来治病,这一点早在宴席前就和郡守说好了。

因此,这几个老资格的军医其实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就算他们想做些什么抗议的行为,一见到白景阳身后那一队隐隐散发着血煞气的精英护卫们,立马就怂了,甚至不自觉地听随着这“区区稚子”的吩咐行动,让他们往东就不会往西,完全为对方的王霸之气所折服。

一个中午过去,营地里的卫生条件勉强达到了白景阳的要求,士兵们包扎伤口和内服的药方,也被他删改了几味药材,改进后的药方副作用更小,治疗效果更佳。

几个老军医手捧着药方如获至宝,这下他们心里最后一丝不甘愿也消失不见了,一个个星星眼地望着白景阳,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年龄,简直恨不得跪下来拜他做师父,只求能被传授一星半点的医术。

做完这一切后,白景阳留下大半护卫在营地里帮忙,自己只带了两个人就骑马进城,履行昨天的承诺,向赵老爷家赶去。

白景阳心想,这赵老爷是当地的大富商,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众多,治好他女儿后,让他帮忙找个人,肯定是小事一桩,会轻松许多。

赵府的家风甚严,上下打理得都很好,宛若铁桶,因此孙子楚为阿宝小姐神魂倾倒,生魂出窍之事,除了赵家夫妇和阿宝的贴身丫鬟玉儿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府里下人们只道那钱道婆来作法驱了一次邪,具体什么原因却并不太清楚。

一到赵府,赵老爷便热情地迎了出来,寒暄一番后,带白景阳进了阿宝小姐的闺房,先隔着薄纱帘子把了脉,又观察了下对方的面色体症。

“小女身体如何,可有法子治?”赵老爷急切地问道。

“身体没问题,之所以郁郁寡欢、食不下咽,甚至卧床不起,恐怕小姐得的是心病吧?”

赵老爷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带白景阳去了外面书房,避开阿宝,将她被孙子楚生魂缠上的事情娓娓道来。

从他做父亲的角度来看,都是那姓孙的痴心妄想,纠缠于自己宝贝女儿,可保不住别人不这么想,甚至会恶意猜测阿宝是狐媚祸水,这才勾引得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生魂离体、痴痴呆呆。

“此事有关小女名节,还望公子切莫声张。”

赵夫人也在一旁拿丝帕抹了抹眼泪,这些天他们为阿宝的事,可算是操碎了心。

在听到赵老爷提到孙子楚的时候,白景阳眼前倏地一亮,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还没开始找,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情颇佳的白景阳立马看赵家夫妇顺眼了起来,并出言安慰道:“二老放心,晚辈绝非多嘴多舌之人,更何况阿宝小姐天姿国色,没有倾慕之人那才是怪事一件,这孙子楚恐怕是为人过痴,才导致生魂离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就算旁人意外得知,也只会怜惜阿宝小姐的遭遇,哪里舍得恶意诋毁佳人?”

赵家夫妇一听也忍不住笑了:“谢公子善言。”

“阿宝小姐这是郁结于心,我留下一个舒心凝神的方子,其他的还需要赵夫人多多上心,有空与小姐谈谈心,问清楚她的烦心事,或者带她出去礼佛上香、郊外踏青,也总比闷在屋子里好。”白景阳建议道。

简单来说,这阿宝小姐得的就是闺中小姐常见的忧郁病,心思敏感之人,还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遇到点小事情就特容易钻牛角尖,带出门散散心,多少都能起到些效果。

白景阳留在书房里写药方,而赵夫人则对赵老爷挤眉弄眼,示意着寻了个借口出去。

“老爷啊,我看这白小公子家世显赫,长得相貌堂堂,讲话也风趣,还懂得体贴人,真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

“是啊,咱们整个府城都找不到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赵老爷也点头赞同道。

“那你说这白小公子配咱们阿宝如何?”赵夫人试探着问道。

“咦?”赵老爷被赵夫人一点醒,倒是立刻觉得这主意不错了,“这自然是极好的,话说起来白二公子倒也不错,更成熟稳重些,还骁勇善战,同样是一表人才。”

赵老爷更欣赏会上阵杀敌,话不多却异常勇武的白二哥。

“不成,那白二公子跟咱们阿宝年纪差太多了。”赵夫人立刻反对道,“都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还未成亲,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上什么暗疾。”

“你这妇道人家别胡乱瞎猜!”赵老爷立刻训斥都道,“我听说这白家人一向成亲较晚,或许是有什么祖训呢?”

“是是。”赵夫人连连噤声。

“不过要是能跟白大将军结成亲家倒也是一桩美事,只怕他们家门第太高,咱们有些高攀不上。”

“都说高嫁低娶,只要门第之间不是天差地别,有什么高攀不上的,白小公子不是才刚夸过我们家阿宝天姿国色吗?”

“夫人所言甚是。”

一想起自己的掌上明珠,赵家夫妇向来是蜜汁自信。

事实上,也不仅仅赵家夫妇会这么想,外面人不知道阿宝生了病,只知道这白家兄弟前一晚才跟赵老爷喝过酒,第二天这白小公子就登门造访,再加上两个年轻人年龄相仿,难免会令人产生是否好事将近的猜测。

这谣言一起,很快就传到了回魂后,依旧时刻牵挂着阿宝,注意着赵府动向的孙子楚耳朵里。

孙子楚一听又是伤心,又是悲愤,对着家中一只因受伤被他治好后不肯离去的鹦鹉吐露心声。

“鹦鹉啊鹦鹉,我爱慕着阿宝小姐,可她居然要成亲嫁作他人妇了,我的心痛得像要裂开,真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不,我要证明我才是最深爱着阿宝的人,在死之前我要去向那白三公子挑战。”

“……”

鸟架上的大白凤头鹦鹉偏了偏头,发出一阵嘲笑般的怪声,非常人性化地露出一个鄙视的眼神,在自己食缸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条最瘦小的虫子,对着孙子楚丢了过去。

吃吧,大傻蛋,吃饱了你就不想死了。

孙子楚被它一打岔,哭笑不得,捡起丢到自己衣服上的虫子,重新放回鹦鹉的食缸里。

“谢谢小奇,我不吃虫子。”

第二天,正巧是浴佛节,阿宝带着贴身丫鬟玉儿去水月寺烧香。

孙子楚猜测阿宝会来,天刚蒙蒙亮就出门,站在到达水月寺必经的路口苦苦等待,但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一直等到中午,头昏眼花之际,终于等来了阿宝的马车。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马车车窗的布帘,露出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美丽面庞。

马车里的阿宝也同时看到了他,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暗波情涌。

阿宝吩咐玉儿下车去询问了他的名字,果然是前些天,与她朝夕相处的孙子楚。

这时间竟真有如此离奇之事,阿宝感受到孙子楚对自己的一番真切的情意,低下头抿了抿唇,不禁心神动摇起来。

第16章

孙子楚痴痴等了大半天,只为能见到阿宝一眼,以解相思,却没想到见过之后,心中的苦闷更甚。

他目送着阿宝的马车一路远去,最后变成一个黑色小点,消失不见。

精神恍惚地回到家后,他又固态萌生,不顾老管家的劝阻,开始不吃不喝,痴痴地思念着阿宝,甚至期望能像上次那样生魂离体,再次飘去阿宝的身边。

“桀桀桀桀——!”突然一阵怪笑声将孙子楚从混沌中惊醒。

原来是那只名叫小奇的大白凤头鹦鹉飞进卧室来了,因为孙子楚没给它栓脚链,它来去都是相当自由的。

“吃吧,傻蛋!”小奇掐着怪异的腔调,将一只死耗子“啪”地丢在孙子楚脸上。

孙子楚被直击面门,又痛又酸爽,那死耗子的腐臭味一下子令他清醒到不行。

他哭笑不得地拎着死耗子的尾巴,放到一旁的书凳上。

面前的白毛大鹦鹉丢完死耗子后,先跳到木施上,在挂着的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爪爪,确定干净后,又蹦跶到孙子楚卧房的铜镜前,开始搔首弄姿,臭美地左右角度欣赏着自己漂亮的头冠,见房间主人看过来了,还左蹦右跳转着圈跳了支奇怪的舞蹈。

然后挺着丰满的胸脯,骄傲地看着对方,示意他赶紧把死耗子吃掉,然后夸夸它,用尽华丽的辞藻疯狂地赞美它。

为难地看着死耗子的孙子楚:“……”

最后,孙子楚绞尽脑脑汁作了一首歌颂小奇美丽羽毛的诗,将它夸成天底下最华丽最有气质的鹦鹉,这才被勉强放过,不用表演生吞死耗子了。

“鹦鹉啊鹦鹉,我真羡慕你,羡慕你有一双翅膀,能够自由地展翅高飞。”

危机过后,孙子楚又开始对着小奇絮絮叨叨,表演诗朗诵了。

“如果我能变成一只鹦鹉,那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飞向阿宝,能时刻陪伴在她身边,那该是多么地幸福啊。”

小奇歪头盯着孙子楚,黑豆豆般的小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精芒。

“桀桀——”

听到小奇的怪声,孙子楚下意识抬头,跟它四目对视。

大白凤头鹦鹉的眼睛里发出诡异的光,孙子楚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真的变成了一只毛色鲜艳的五彩金刚鹦鹉。

变成鹦鹉后的孙子楚头脑似乎变得简单了,性格也变得骄傲易怒,他拍着绚丽好看的五彩翅膀,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美呆了,阿宝一看到肯定就会迷恋上他的。

但在见阿宝之前,他必须得先去教训一下那个姓白的小白脸。

就这样,鹦鹉孙子楚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出了自家窗户,划出一道夺目的五彩线条。

却说白景阳那头,他也正在找孙子楚,有了赵老爷那头的线索,很快便打听到这次任务目标的身份背景,甚至是居住地址。

有了这些资料后,他也不急着冒冒失失地找上门,反而是慢悠悠地逛起来城里的药材铺子。

按照他目前所知,这孙子楚确实得过离魂症,但已经被城里的钱道婆招魂后治好了,可神医系统面板上仍显示任务完成度为零,想来这点是比较奇怪的,里面估计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问题。

白景阳决定先找个名目,再接近这孙子楚。

“老板,这些和那些都帮我包起来。”白景阳指着一些当地特有的药材道。

“好嘞。”

买完药材后,白景阳决定打道回府,身后两个护卫帮忙提包裹,由于小主子买的太多,大包小包四条手臂都不得空。

走到半路,白景阳又看到一家糕饼铺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买些点心回去,跟二哥一块儿吃呢?

可是今天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再买就拿不下了啊。

但是买的大部分都是药材,又没有买点心,不买的话,总觉得像缺了点什么,还是买吧,二哥也很喜欢吃甜食呢。

纠结了一番的白景阳终于做出最后决定,正想抬脚走进糕饼铺,突然一团在阳光下极为耀眼的五彩斑斓的东西,直冲着他的面门飞箭一般地扑来。

“三公子小心!”

忠心的护卫以为是什么暗器,急地脱手将手里的一个包裹砸了出去,却没想到正中目标,眼看着那团五彩的不明物体“吧唧”一下被砸在坚硬的砖墙上。

反应迅速的白景阳也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连个衣角都没被辣眼睛的“不明暗器”擦到。

这团绚丽的不明物体正是智商急剧下线,急冲冲前来找白景阳决斗的鹦鹉孙子楚,现在被两重打击,砸得头晕目眩,本就所剩无几的脑子更是晃成一片浆糊。

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起来的孙子楚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拎着翅膀提了起来。

“嘎,好疼嘎!快撒手!”

“原来是一只金刚鹦鹉啊。”白景阳两手各拎起鹦鹉孙子楚的一只翅膀,将他对着太阳向左右两边粗鲁地拉开,“羽毛还挺好看的,拔了做装饰,剩下的肉就带回去熬汤,当给二哥加餐了。”

孙子楚大惊,扯开嗓子慌张大叫:“你不能吃我,我是人嘎!我是人!”

“哦?还想骗我?明明就是只鹦鹉。”白景阳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这只傻乎乎的鹦鹉精还挺好玩的。

他在鹦鹉孙子楚身上感觉到有一丝妖气,猜测是只刚成精不久的笨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直挺挺地向自己冲过来,但反应实在有些好玩,白景阳忍不住想戏弄他一番。

“放开我嘎!阿宝,我要去找阿宝!”

鹦鹉孙子楚现在非常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这姓白的小白脸太可怕了,连他这么美的鹦鹉都舍得吃,他要去找他心爱的阿宝小姐疗伤。

“阿宝?”白景阳从一个鹦鹉精嘴巴里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套话道,“你说你是人,那你有人的名字吗?”

“我是孙子楚嘎!孙子楚!”

鹦鹉孙子楚毫不犹豫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孙子楚?!

这下子,白景阳更惊讶了,他还没打算去接近,任务目标竟然自己主动撞了过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

“那你怎么会变成鹦鹉了?”

“不知道嘎,我要去找阿宝小姐,放开我嘎!”

鹦鹉孙子楚拼命挣扎,白景阳手一滑,就被他挣脱开来,嗖地一下,直冲天际,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三公子,要不要属下现在去追回来?”身后围观了这一切的护卫上前询问道。

“不用了,有缘还会再相见的。”白景阳笑得意味深长。

这下,现成的接近理由也有了,这笨鹦鹉除了去阿宝小姐那里,还能去哪?

一代神医系统给他发布的这个任务,白景阳现在差不多也搞清楚了,这孙子楚患的离魂症并不是一次招魂能治得好的,头一次是生魂离体,这一次是附在了鹦鹉身上,那么下一次就保不准变成什么小猫小狗了。

白景阳猜测,治好离魂症的关键点很可能在这孙子楚所爱慕的阿宝小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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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郡守夫人举办五十寿辰,不仅邀请了交好的亲朋好友,还邀请了城中大半未定亲的小姐闺秀们,摆明了想给自己刚及冠的大孙子找一门合心意的亲事,而家世富庶,样貌绝色的阿宝小姐自然受邀在列。

而她新养的那只漂亮的金刚鹦鹉吵闹不休地也跟着要去,不得已阿宝便带上了他。

郊外避暑山庄,白景阳正在安抚着他炸毛的二哥。

“这郡守老头贼不厚道,老子撂挑子不干了,那匪就留给他们自己去剿吧。”

“二哥,发生什么了?”

“小宝你是不知道,这匪患完全就是那郡守老头自己治下不严,苛政贪污所致,哪有什么烧杀抢掠的暴民,不过是一群被逼上山为寇的百姓罢了。手底下出了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不想着如何补救,还想着大肆大肆铺张,办什么幺蛾子寿宴!”

“这确实过分,二哥不如你把我们的兵撤了吧。”

“这当然,我们的人早就跟我一块儿回城郊了,那郡守老头既愚蠢又险恶,还想着欺上瞒下,糊弄于我,靠损耗我们的兵力,来围剿他们暴乱的百姓。倒是那个匪寇头领符俊风是个聪明人,悄悄派人将事实真相透露给我,不然还得瞎打一阵子。”

“哦?那符俊风是个什么人?”

一提到到符俊风,白二哥顿时来了兴致:“那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虽然出身一般,却是个天生的将才。要不是有他,光凭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和矿工,哪能成现在的气候。不过他出战时都会戴着一个黑铁铸造的恶鬼面具,只知名字,不知长相。”

“那倒是个奇人。”

“反正这次回来我都跟郡守老头说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更多百姓造反,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最好还是即刻收兵,将山里头的人都招安了,再好好补偿安抚,将田地还给他们,毕竟这底下人都是些普通农户,如果可以安心种地,谁也不想过这种脑袋别在腰间,提心吊胆的日子,上面的那些匪首再另行考虑。”

第17章

白景阳点头,对他二哥的话表示赞同。

“二哥,那寿宴你还去吗?”白景阳啃着水灵灵的苹果问道。

“不想去,糟心的寿宴。”白二哥也拿起桌上的一个香蕉,懒懒地往身后的太师椅上一歪,两人面对面啃水果。

“那我去吧,我们兄弟俩总得去一个,也算给郡守老头个面子了,二哥你就留在这儿好好休息。”

“不行。”虽然头一回被弟弟护在身后,令白二哥有些高兴,但他还是马上拒绝了,“这次寿宴可能会有危险,我手下的探子打听到最近山寨里有大动作,猜测他们是准备铤而走险,派人混进府城来刺杀郡守,而郡守夫人五十大寿不仅集聚各路达官贵人,且人多手杂,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没事,一出乱子我就找机会溜走,他们的目标又不是我,保全自己还是很容易的。”白景阳眨了眨眼睛。

确实,毕竟白家一门都是老虎精,一般的人类还真伤害不了他们。

“那你一个人去千万不要大意,就算真有人闹事,把郡守那老头抓了,也是他自作孽,命中注定有这一劫,不用好心去管他。”白二哥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的,二哥。”白景阳乖巧地应道。

片刻后,白二哥给传来了两队肌肉虬结的精壮士兵,派给执意不用二哥陪,“孤身一人”赴宴的白景阳,责令他们一旦寿宴出事,立刻带着小少爷撤退,一根毫发都不能伤到。

转头,他又开始叮咛白景阳,并企图说服对方答应让自己一起去,然后被不留情面地拒绝。

第一次见识到号称军中恶虎的白二哥这么婆婆妈妈一面的两队士兵齐齐打了个寒颤,站姿愈发笔直僵硬,刚毅沉默的脸孔因抗拒而散发着肃杀之气。

一直到郡守府的寿宴上,士兵们仍未从那股恶寒中恢复过来。他们护着小少爷,犹如两队气势恐怖的罗刹,开山分海而来,误打误撞吓退了一众原本打算上前跟白家最受宠的三公子搭讪攀关系的宾客们,让白景阳得以落得个清净自在。

寿宴还未正式开席,白景阳先将已准备好的寿礼交给一旁的管事,在跟郡守老头打过招呼后,找到自己上席的座位,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上菜,今晚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恐怕就只有寿宴的菜色了。

白景阳身后杵着几个人高马大的肌肉士兵,暗地里还隐藏着一堆暗卫,负责保护和警戒,偶尔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刚一凑近就有种隐隐有种不寒而栗,被人全方位无死角死盯的感觉。

坚持没两句话,就冷汗津津地告退离开了,不多时,本应众星捧月,接受一堆阿谀奉承的白景阳,现在身边已是门可罗雀,无人敢靠近了。

白景阳对这种安静的,不用应付过多无关紧要之人的氛围十分的满意,就着杯盏里清冽可口的花酿浅酌细品。

郡守府的后院,这次寿宴的主人郡守夫人给女眷们单独安排了席面。

现在一群花儿般娇艳的千金小姐们正一同说着恭贺的吉祥话儿,表面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将老寿星哄得是眉开眼笑,满面红光。

而向来是人群焦点的阿宝这次却独坐在僻静的角落,柳眉微蹙。

少女情思多烦忧,自从阿宝及笄之后,家里时不时就有上门前来求娶之人,周围跟自己有关的话题多半也都是婚嫁,甚至连自己的闺中密友都明里暗里地跟自己打探是否已有中意对象。

或许是太过受到父母的疼宠,家中也没有姨娘或是庶姐妹这些糟心的存在,阿宝对于出嫁是一点期盼之心都没有,隐隐有些抗拒的。

但说到未来夫婿,这个年龄的少女心中难免都是有些朦胧憧憬的,阿宝自然也希望能嫁给一个英俊有才华的男子,最重要的是能和自己父亲一样深情专一,只疼宠妻子一人。

因此在碰上孙子楚之事后,阿宝心中又是惊恐又是纠结。

刚发现房间里多了个陌生男子的生魂时,她确实是非常害怕的,但对方表现出一副比她还迷茫的样子,言语间又异常地爱慕自己,在傻呆呆尝试了几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后,便只好暂且寄居在她的闺房里。

两人朝夕相处了几日,阿宝发现这孙子楚确实是个颇有真才实学之人,虽然平时一副书呆子模样,被戏弄了也不生气,但在治学策论方面却极为认真,严慎求实,虚心好学,且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

各方面都符合阿宝对自己未来夫婿的设想,只除了一点,就是这孙子楚家境过于贫寒,她父母一定不会给她考虑这种条件的穷书生。

为此,阿宝十分烦恼,不知该继续放任自己的感情,还是及时止损,狠狠心拒绝。

于是,在钱道婆上门来招魂时,她主动将人带进自己闺房,想着不仅是为了孙子楚的生命安全,更是为了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两人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虽然考虑的时候是这么的冷静,但在孙子楚生魂归体后,阿宝又忍不住伤心起来,她心里清楚因为两人之间的门第差距,在一起的机会十分渺茫,而自己不过是一寻常的闺阁女子,做不出违背父母,甚至私奔这样离经叛道之事。

想到这儿,阿宝变得郁郁寡欢起来,连着几天寝食难安,直到父母费尽心思,求了白家三公子上门来给她治病,她这才明白了二老的苦心,重新振作起来。

然而刚出家门散心,就碰到了在路边痴痴守候的孙子楚,阿宝又一次心神俱乱,搅得她一池本就不平静的春水,再度波纹荡漾。

阿宝心想,那孙子楚竟然如此痴心于自己,会不会上门来提亲呢?

只要他来,就算爹娘再如何看不上,自己也会鼓起勇气据理力争。

家境贫寒又如何?她相信以孙子楚的才华,十年寒窗定能一朝高中,光耀门楣,到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配不配得上了,爹娘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可阿宝却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过几天,孙子楚竟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五彩金刚鹦鹉又找上门来了。

金刚鹦鹉口吐人言,对阿宝倾诉他的爱意,声称想日日陪伴小姐身边,永不分离,这样他的心愿就满足了。

阿宝又气又是好笑,反唇相讥道:“你我现在是人禽不同类,又怎么能在一起呢?你现在既然变成了鹦鹉,我们就断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我早晚是要出嫁的。”

金刚鹦鹉顿时哑然,瞪圆了眼睛,张着鸟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会,他又支支吾吾道:“那如果我变回人呢?小姐可愿,愿意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嫁给什么人,将来和谁在一起,可不是自己私相授予说了算的。”阿宝垂着眼打断了鹦鹉孙子楚的话,瞟也不瞟对方一下。

鹦鹉孙子楚顿时愁得原地团团转,以他目前狭小的脑容量还不足以思考这样复杂高深的问题。

又过几天,还没等他理出个思绪来,阿宝就接到了郡守府下的请帖。丫鬟玉儿对鹦鹉孙子楚并不设防,令他听到这是郡守夫人为了给她大孙子相看亲事所办的宴席。

于是单蠢易怒的鹦鹉立马吃醋闹腾起来,就这样,硬是吵着一块来了。

“阿宝,你这只金刚鹦鹉长得可真漂亮。”

突然有个小姐注意到玉儿手里拿着的鸟架,出言打断了阿宝的沉思。

“是啊,你们看它的羽毛,就跟抹了珍珠粉似的油光润泽,居然有五种颜色呢。”

“阿宝,不如拿给老夫人瞧瞧,它多招人喜欢啊。”

“这……”阿宝有些为难。

“羽毛漂亮有什么用?这种鸟得会说话那才叫稀罕。”一向跟阿宝不对盘的王小姐带着她的跟班们走了过来。

“就是,光长得好看的哑巴鸟,还是别拿来现眼了,万一这直肠子在老夫人面前丢了丑,多脏多不吉利啊。”

“胡说,我们小姐养的鹦鹉可聪明了!会翻跟斗,还能聊天!”贴身丫鬟玉儿忍不住站出来为小姐争辩。

“玉儿!”阿宝使了个眼色,让小丫鬟退下,她躲在角落就是不想出风头,更别说利用鹦鹉来引人注目了。

“哟,这丫头可真够牙尖嘴利,还挺忠心护主的,吹牛皮的瞎话是张口就来。”以王大小姐为首的几个仍不依不饶,说完还齐声娇笑了起来。

如果阿宝这鹦鹉真拿得出手,会讲人话,她早就去老夫人面前献宝了,不然带来干嘛?王小姐等人都是这么想的。

“丫头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原本被一群小姑娘哄着赏花的郡守夫人听到这边的笑声,便拄着桃木拐杖循声走了过来。

“老夫人,阿宝妹妹说要给你看鹦鹉表演呢。”

“是啊,听玉儿讲阿宝姐姐的金刚鹦鹉不仅会说话,还会杂耍呢。”

几个尖酸刻薄的大小姐们齐齐变脸,瞬间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面孔,说的却是满怀恶意的勾害之言,如此表里不一,倒也真不可谓不神奇。

阿宝一脸为难:“老夫人,这……”

“嘎,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嘎!”

鸟架上的五彩金刚鹦鹉突然自己跳下来,在半空中表演了几个回旋飞舞,绕着郡守夫人口吐人言,最后落在老夫人手臂上,歪了歪头,亲昵地轻啄了下她的手心。

“好好好!”老夫人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阿宝真是聪慧能干,咱府城顶顶出色的姑娘了,连养的小鸟儿都能驯得这么通人性。”

她被鹦鹉孙子楚开怀大笑,对阿宝连连夸赞道。

周围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这下却真的是变了脸色,明明极为难堪,却还不得不违心地出几句赞扬的话来,简直打脸啪啪啪。

又过了一会,正式上菜开席了,众人恢复齐乐融融的美好景象,宾客们举杯共祝老夫人福寿安康,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宴席前的台子上,府里还安排了戏班子,来给众人表演助兴,有唱戏有杂耍。

穿着鲜艳戏服的戏子们一个个登场,有舞刀弄枪的,也有戴着傀儡面具的,呼啦啦一群人走上台。

“这人是不是上的有点多啊?他们这是要唱哪出戏?”一个小姐疑惑道。

“诸位小姐夫人们。”

一个身穿将军戏袍的男子突然走向戏台前方高声道,他似乎是个极有表演欲的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表情显得很愉悦。

只见他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缓缓展开了一个几乎快咧到耳根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下面,我们要给表演的曲目……我给它取名为《游园惊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当家的真有才华!!”后面那群“戏子们”哄然大笑,犹如一群嗜血的饿狼闯进了羊圈里,面对里面软绵绵、毫无抵抗之力的漂亮羔羊们恶意地戏弄。

“咕噜咚”,两个血淋淋的人头被丢到桌上,血水混着被溅起的汤水流得到处都是。

现场沉默了一瞬间,继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了开来,这群最多只学会口蜜腹剑和各式宅斗技能的贵族小姐们哪曾见识过这种恐怖的画面,她们顿时像真正十几岁的少女受到了惊吓,一个个崩溃地尖叫出声。

有大哭的、摔倒的、站起来想逃跑的,一时间场面变得极为混乱。

桌上的珍馐美馔变得犹如扭曲的毒虫走蛇般令人惊惧不已,而那两颗睁着眼死不瞑目的人头,正是原本属于外面守园侍卫的。

显然,这个时候外面把守的人都已经被这群假戏子们解决掉了,整个宴会庭园为他们所控制,而郡守正在前面宴请男宾们,距离太远,短时间里还察觉不到。

“把那老婆子给我抓起来!”被称为三当家的男人准确地指着郡守夫人道,毕竟在场的除了年轻小姐们,就只有她一个上了年纪的穿得最奢华贵气,又被捧在主位上。

“是,三当家的!”

这群伪装成唱戏杂耍混进来的,正是白二哥之前提醒白景阳注意的山寨匪徒。

郡守府家养的仆妇们苍白着脸,将郡守夫人围在中间,一边用余光打量逃跑路线,却发现前后两个出入口,都被提着刀的匪徒们给堵住了。

眼见无路可逃,这群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们便像鹌鹑似的,哆哆嗦嗦挤作一团,玉儿也赶紧拿着鸟架紧紧贴在阿宝小姐身边,时刻警惕。

三当家先跳下来,一手掐住一个挡道的小厮,另一手用匕首残忍地将他割喉,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掉,其余匪徒们给跟着从戏台上一跃而下。

这群缩着脖子的大小姐们在看到小厮脖子上的鲜血喷出来那一刻,一个个都快吓破胆了,有苍白着昏倒的,也有呕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群早有预谋的匪徒们计划先擒住郡守夫人,再冲到前面去威胁郡守,最后找机会把两人都砍了,令整个府城陷入无人管治之状,这才方便他们浑水摸鱼,甚至拥护首领符俊风,自立为王。

穿着戏服的匪徒们一拥而上,十分粗暴推开围在郡守夫人身边的仆妇们,有几个还被推撞到桌角、石凳上,撞得头破血流,看起来十分可怖。

等终于抓住郡守夫人后,这些目无法纪、胆大妄为的匪徒们甚至还七手八脚,扒光了老夫人身上琳琅的珠宝首饰,连耳朵上的一小粒金珠都没能被放过。

被上下其手的郡守夫人哪曾想到在自己的五十寿宴上,竟会受此奇耻大辱,简直恍如一场噩梦,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算了。

“三当家,这几个皮鲜肉嫩的大小姐长得可真漂亮,不如咱们也一同掳回寨子里去?”

有两个獐头鼠目的匪徒垂涎地盯上了几个最漂亮,身家地位最高的贵族小姐们,其中正有王小姐和阿宝几个。

这话一出,两个体虚娇弱的小姐立马吓得晕厥了过去。

三当家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谁让你们随便摘这老婆子首饰的?老大说了,我们得严格遵守他制定的寨纪军规,不能像强盗那样滥杀乱抢,而你居然还想掳小姑娘回寨子里,是想让老大打死我啊?”

“啧,我们这算什么绿林好汉,过得也太憋屈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还真不如老子当初做强盗的时候,来得逍遥自在呢。”被三当家责骂的匪徒不悦地嘟囔道。

三当家敲了他一记脑壳:“闭嘴,少废话,赶紧解决完,我们得去前面宰那郡守老头了。”

第18章

这几人不甘不愿地将郡守夫人捆好,把一群鹌鹑似的千金大小姐和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赶作一堆,关进厢房里,以防她们跑出来通风报信,破坏好事。

就在即将挂上大铜锁的时候,之前那个被敲打过的匪徒刘芒又动歪心思了,他指着阿宝道:“这个长得太漂亮了,我们把她带走吧,别的都不要,就带这一个。”

三当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顿时眼前一亮,阿宝确实是这群“鹌鹑”里面长得最好看的那个,犹如鹤立鸡群,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看着阿宝那张芙蓉般秀美的脸蛋,三当家原本坚定执行大哥吩咐的信念,忍不住动摇了起来。

那几个当过强盗的獐头鼠目之人看出他眼底的挣扎,立刻上前煽风点火道:“三当家,你看这等姿色的大美人实属凤毛麟角,就算咱们掳回去,想必大当家也不舍得责罚。”

“没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嘿嘿。”

三当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一挥手。

“带走!”

“三当家英明!”“三当家万岁!”那几个獐头鼠目的立马高兴地欢呼起来。

“现在我们统一下口径。等待会回到山寨里,你们就说这丫头是被当成郡守的女儿给误抓的,一切都只是个意外。”三当家皱眉吩咐道。

“当然,我们兄弟几个明白,多谢三当家提点。”刘芒猥琐地 氵壬笑道,用黏糊糊的眼神将阿宝从头到脚舔舐了一遍。

交代完,三当家便匆匆离开厢房,去跟其他弟兄们稍作调整,马上就要去前厅刺杀郡守了,自然不容马虎。郡守身边重兵把守,哪怕他们手握人质,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所以一定要做足准备,谨慎再谨慎,既要一鼓作气刺杀成功,又要安排好逃跑的退路,他可是很忙的。

三当家一转身,刘芒几个就伸手去拉阿宝的胳膊和衣服,想将她从“鹌鹑”堆里拽出来。

几只“鹌鹑”们面露不忍,似乎想站出来帮忙阻止,但王小姐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们立刻又怂了,自己不过是些弱质女流,遇到这种事能明哲保身就已经很好了,哪拼得过匪徒们呢?

“你们放开我家小姐,松开你们的脏手,不许碰她!”

唯独只有忠心的玉儿,她或许是现场胆子最大的姑娘了,像个老母鸡似的站出来挡在自家小姐前面,颤抖着嗓音,竭力阻拦着比自己块头大了一倍的刘芒等人。

“滚开,你这个臭丫头!是不是想找死?”

然而,刘芒压根就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他一把拽开玉儿,将小姑娘恶狠狠地揪起来,用力地扔到地上。

不巧的是,地面上刚好一块凸起的石头,玉儿一下子撞到头,昏厥了过去。

“玉儿!你们这些强盗,对她做了什么?!”

阿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到玉儿的额头慢慢沁出了一滩鲜红的血液,哭喊着想要扑过去,抱住这个从小跟自己一块儿长大,亲如姐妹的贴身丫鬟,不料却被一旁虎视眈眈,垂涎已久的刘芒一把抱住。

“美人儿,你还想跑哪去?跟着六爷去寨子里风流快活吧。”刘芒笑得张狂刺耳。

“嘎!不许你们伤害阿宝嘎!”

被忽视的鹦鹉孙子楚再也忍受不住,他突然飞扑了起来,一下子猛地冲过去捉瞎了刘芒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刘芒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痛苦地捂住自己流血的双眼,疼得满地打滚,他哪能料想到这娇弱的千金大小姐养的鸟竟如此凶悍护主,压根就没有设防,以至于被孙子楚轻易得手。

“你这只破鸟,老子要宰了你!”

刘芒无法接受自己被一只小小的金刚鹦鹉啄瞎双眼的事实,发狂般挥舞着手里锋利的刀刃,他几个兄弟们也愤怒地帮他逮鸟。

周围又惊起一片尖叫声,疯子似的刘芒到处乱砍,小姐仆妇们四下躲避,好几个距离近的贵族小姐被刺中割伤,最严重的是王小姐,手臂上被划了一道老长的口子,皮肉翻滚,场面一时间又乱了起来。

而鹦鹉孙子楚毕竟曾经是人,要比普通的鹦鹉聪明得多,他懂得如何躲避,如何趁乱继续攻击其他匪徒,专门盯着对方眼睛这类脆弱的部位,一啄一个准,简直就是鸟界杀手,令那几个匪徒对他恐惧又无可奈何。

“你们在干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想把前面的侍卫全部引过来吗?”

厢房里乱哄哄的暴乱引来了外面的三当家,他一打开门,刚训斥了一句,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景象,就被几个慌了神的仆妇和大小姐撞到。

里面的人像疯了一样想往外面冲,三当家连忙又叫来人手,控制住这群人。

这时,除了被啄瞎眼睛的刘芒外,其他几个终于回过神,齐齐扑过来跪倒在三当家面前,三言两语解释了刚才厢房里发生的事情。

“都是那只混蛋鹦鹉的错,求三当家为刘芒做主啊!”

三当家气得一阵晕眩,暗暗后悔自己先前没听大哥的话,这群当过强盗的,虽然见过血,但品行不端,实在不堪重用,尤其是在刺杀郡守这等大事面前,带过来简直就是惹事的猪队友。

他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一个色欲熏心,一个疏忽大意,竟酿成这么大的纰漏。

“闭上嘴,别嚎了!赶紧把刘芒打晕,带上那老婆子,我们走!什么鹦鹉,什么大美人,都不要管了!”

“嘎嘎!”这时借机溜出厢房的鹦鹉孙子楚飞到半空中,底下匪徒们伸手够不着的地方,开始一边往前厅飞,一边大声呼救。

“有歹徒嘎!杀人啦嘎!!”粗噶的鹦鹉嗓子极为嘹亮,随着风一下子传到前面去了。

糟了!!

三当家顿时额头青筋崩起,眼底浮现出几分慌乱,他没想到今天突发的意外竟然这么多,要再让这只破鹦鹉继续嚎下去,别说刺杀计划失败,恐怕就连全身而退都难了。

他决不允许这种可笑的事情发生,辜负了大哥的期望!

三当家眼底闪过一道喋血的狠戾,他看准鹦鹉孙子楚所在方位,抬手将匕首投掷了出去。

“嘎!!!”

伴随着一声凄惨的鸟叫声,匕首正中鹦鹉小小的心脏,令他一头从半空中栽倒了下来。

“不!!!子楚!!!”

被压在一边的阿宝也看到了这令人心碎欲绝的一幕,她突然爆发,推开想要阻拦她的人,拼命冲过来,试图接住鹦鹉那小小的身躯。

然而,就差那么一个手掌的距离,金刚鹦鹉一下子砸在地上,原本油亮绚丽的五彩鸟毛也像一瞬间失去了生命力,暗淡了下来。

鲜红刺目的血液从插着匕首的心脏处,不断泊泊流出。

阿宝急得满眼通红,大颗大颗珍珠般晶莹的泪珠无意识地从脸颊滚滚滑落,那么小的一只鹦鹉,怎么会流出这么多的鲜血……

这么多的血,他会死吗?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被匪徒们包围的大门从外面被破开。

郡守府衙的官兵们,连同白景阳手下的侍卫,终于察觉后面庭园里发生的动静,快速集合人手,一起合作干掉了外面把手的大胆匪徒,将整个后院反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人手几乎是匪徒们的五倍,任务宣告失败的三当家露出满眼绝望的神情。

“把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

郡守气急败坏,一声令下,匪徒们没能坚持住几个回合,很快就陆续被制服,押解送往大牢。

逃出生天的小姐夫人们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发泄刚才受惊压抑着的恐惧,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一开始几个小厮和园外的侍卫外,宾客们都没有丧命,多数只是受了些伤和惊吓。

郡守出面放低姿态,安抚了众人,失血过多不宜挪动的,他立马请来府上的大夫,安排打扫厢房,即刻包扎治疗,受到惊吓想马上回家的,他也尽快安排马车和人手,护送对方回家。

总之,态度好到别人都不忍再苛责与他,至少表面上如此。

磕到石头的玉儿也被大夫包扎好脑袋,确定没有生命危险,暂且送至厢房里的床上躺着休养,而阿宝却还手捧着鹦鹉小小的身躯,呆呆地跪坐在原地,背脊僵硬,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于是,之前还给阿宝下绊子的贵族小姐们在一同经历过生死危机后,难免产生了一种共患难的情谊,顿时也就觉得自己原本那些嫉妒的小心眼实在不值一提,一个个对阿宝流露出情真意切的同情,咬了咬唇上前安慰,劝她节哀,人活着,没有失去清白,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阿宝小姐,你不如先回府歇息吧。”白景阳看在有过一面之识的份上,上前劝慰道。

阿宝听到白景阳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哀求地望着眼前俊美的白衣少年。

“白三公子,白神医,我知道您医术高明,求求你救救他!”

白景阳叹了口气,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鹦鹉,最后抬起头与跪坐在地上的阿宝保持平视,说道:“阿宝小姐,请节哀。”

“不,不可能!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心脏还在跳动,眼睛也还没闭上,还有救的!只要你答应救他,我做牛做马都愿意报答您的大恩!”阿宝依旧执着地哀求道,不肯接受现实。

“这是一刀毙命。”白景阳指着鹦鹉胸口插着的匕首道,“只要它一拔出来,鹦鹉就会立刻停止心跳,但如果不拔,它的伤口还是会持续流血,最后失血过多而亡。死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还恕在下无能为力。”

“不……我不相信……”阿宝喃喃道,眼底的绝望如实质般流泻而出。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只要你活过来,我就答应嫁给你!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了呢?对!对了,你是人,只要魂魄回到身体里,你就能再次活过来!”

阿宝突然睁大眼睛,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手捧着垂死的鹦鹉踉跄着站起来,感觉它的心脏还在微微脉动,顽强地坚持着。

另一头的孙家,凄凉惨淡,隐隐有哭声传出来。

原来那孙子楚的肉身僵卧在床上,已经断气三天了,只是心口窝还有点温度。

第19章

本在前厅喝酒的赵老爷一听后面庭园出事了,连忙带人赶过来,想将痛哭的阿宝接走。

“女儿啊,快别哭了,回头爹爹再给你买一只更漂亮的鹦鹉。”

赵老爷以为阿宝只是为了养的小宠物而伤心,一边大骂盗匪们的残忍无情,连只小鸟儿都不放过,一边安慰许诺道。

阿宝摇了摇头,并不开口,只是捧着鹦鹉默默垂泪。

“把他交给我吧。”

突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在阿宝面前摊开,阿宝愣了愣,抬头望去。

只见少年白衣翩跹,如墨的双瞳清澈得好似一汪泉水,神情虽然淡漠,周身在月光的清辉下却好似散发着莹莹的光泽,给人一种悲天悯人的救世之感。

就算是一心扑在孙子楚身上的阿宝,看到眼前仙人般的姿容,也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这便是那个因爱慕小姐而生魂离体的孙子楚吧,念在与小姐相识的份上,我可以帮忙带去孙家,试试看还能不能回魂。”白景阳以为阿宝的迟疑是因为不放心,就稍作解释了一下。

大雷王朝虽然风气开放,对女子的出行、婚嫁等并不苛刻,但一个未婚的闺阁女子如果传出和外男私定终身的绯闻,毕竟还是不太好的,因此由毫无干系的白景阳带去孙府将是最好的选择。

“多谢白公子。”阿宝感动极了,对着白景阳深深福了一礼,只觉得相由心生,对方真是个乐于助人的良善人。

一旁的赵老爷起先还云里雾里,后来才听出这只救了自己女儿一命的鹦鹉竟是那孙子楚所化,不由大吃一惊。所幸,早在阿宝哀求白景阳为垂死的鹦鹉救治时,他就让手下士兵清空了周围,刚才的话也只有他们三个听到。

“这个还请白公子帮忙转交。”阿宝捡起刚才慌乱中丢在地上的一只绣鞋,眼中闪过几分坚毅,“如果他能回魂,就把绣鞋交给他,并告诉他阿宝此生非君不嫁,如果……不能,还麻烦白公子帮忙烧掉。”

绣鞋是女子极为私密之物,阿宝有勇气做出这番决定,显然是个至情至义,一诺千金的人。

白景阳答应了对方,起身赶往孙府,而阿宝连同昏睡的玉儿则被赵老爷一块打包带回府。

因此她没能看见自己颇为信任的白三公子竟随意地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绣鞋放进去,再把胸口插着匕首的鹦鹉塞进鞋口,发觉大小正巧合适,便满意地包起来拎走。

等到了孙府,白景阳恰巧看到一个穿着道袍三角眼的老妇人从大门迈出一条腿,而身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对她拉拉扯扯,不肯放手。

白景阳顿时来了八卦精神,难道是一出老年夕阳红的感情纠纷?

“你这死老头给我放开!硬拉着老娘也没用啊,你家少爷的魂我真招不回来!”老妇人捶打了老头几下,终于挣脱开来,气呼呼地走了。

而白发老头则像抽了骨头似的,往门槛边上一瘫,整个人充满了郁气,垂头低泣道:“老爷、夫人,是老仆没用,没能照顾好少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对不起你们的嘱托啊!”

原来这老头是孙府的老管家,无亲无故,因此将孙子楚当做自己的亲孙子般照顾,两人感情深厚,关系自然不同于一般主仆,而刚才夺门而出的是先前为孙子楚招过魂的钱道婆,在邪祟伎俩上颇有几分道行,但这次也不知为何,施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招魂成功,只得告辞离开。

老管家最后寄托的希望也破灭,顿时生无可恋,觉得不仅有愧于孙家长眠地下的老主人和老夫人,自己也变得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

白景阳在一旁暗中观察了会,发现并没有他所期望的老年版狗血情感剧,正想走出来,却意外看到另一边的大树上,蹲了一只大白凤头鹦鹉,磕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老管家表演哭天抢地的戏码。

吸引白景阳注意的,并不是这只大白凤头鹦鹉相当拟人化的表现,而是它身上浓郁的妖气,就跟沾染在鹦鹉孙子楚身上的那一缕的味道一模一样,当初正是这缕妖气让白景阳误以为孙子楚是鹦鹉精。

那么,现在这只蹲在孙子楚家门口看大戏的真·鹦鹉精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看着大白凤头鹦鹉摇头晃脑地在树桠上得意地蹦跶,头顶那一排如葵花般张开的雪白冠羽晃得白景阳眼睛发直,瞳孔骤缩。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白景阳变成一只猫咪大小的白虎悄咪咪从背后窜上大树,伏低身体,摆出捕猎的架势,抓准机会,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嗖”地冲过去,将大白凤头鹦鹉扑倒,张嘴一口咬住它头顶的漂亮冠羽。

“嘎!救命!坏猫要吃鸟啦!”大白凤头鹦鹉被吓得嘴里的瓜子都掉了。

它扑腾着大翅膀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道,在发现袭击自己的坏“猫咪”目标不是脖子,而是它最引以为豪最宝贝的冠羽后,又是气愤又是害怕。

白景阳也担心它乱喊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当机立断,叼起大白凤头鹦鹉几个纵跃,跳进了孙家屋子里,再翻窗户爬进孙子楚的卧室。

为了方便继续抓着大白凤头鹦鹉,一到室内白景阳变回了人形,一手扯着它翅膀,另一手拿出布包着的绣鞋和金刚鹦鹉尸体,放到了桌上。

“你是想自己交代,还是等我揪光你的头毛后再说?”

大白凤头鹦鹉滴溜溜地转了圈它精明的小眼珠,明白自己是打不过眼前这只坏“猫咪”的,干脆就装起傻来了,假装自己是只普通的鹦鹉。

“啊!!”

猝不及防地,白景阳揪下它正中间一根最长最漂亮的白色冠羽,痛得它心里啾啾地难受。

“一根……”

拔下羽毛后,白景阳拿手里把玩了一会,放到桌上,又一次伸出罪恶之手。

“啊!!”

“两根……”

面对如此酷刑,大白凤头鹦鹉简直心痛身体痛,痛到无法呼吸,还没等白景阳第三次伸出手,就坚持不住了。

“别拔了,我说,我都说还不成嘛!!”

白景阳立刻收手,眼底流露出几分明显的惋惜。

这只叫小奇的大白凤头鹦鹉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它是一只刚成精不久的鹦鹉精,在渡完劫后身受重伤,被路过的孙子楚好心救了,带回家包扎了伤口,又好吃好喝供养它到完全康复,因此小奇便欠下了他救命之恩。

没成精的动物还好,一旦步入修仙,无论是妖修还是道修,都必须讲求因果,也就是说如果小奇不去报这个救命之恩的话,它未来的修炼之路一定会随着道行增长而受到桎梏。

为此,小奇便一直赖在孙子楚家里蹭吃蹭喝,顺便寻找报恩的机会,在它看来,报恩就是满足对方一个愿望。

那天,孙子楚对着它许愿,希望能变成鹦鹉飞到阿宝小姐身边,常伴左右,小奇二话不说找了一只刚死不久的金刚鹦鹉,用它的尸体来做容器,将孙子楚的魂魄塞了进去。

有了鹦鹉精的插手,所以只会邪魅伎俩的钱道婆这次才会招魂失败,而小奇也自觉报完了恩,就不用再管变成鹦鹉后的孙子楚过得怎么样,独自蹦跶着到处寻开心。

于是,当它看到绣鞋里的鹦鹉尸体后,自己也傻眼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趁着金刚鹦鹉尸体心口的温度还没凉透,小奇赶紧将自己施在孙子楚和鹦鹉身上的法术解除,把两者互换的魂魄又交换回来。

躺床上的孙子楚突然呼出一口气,继而悠悠转醒,神奇地从床上坐起来。

醒来的孙子楚并未表现得有多高兴,他的神情迷离,甚至还带着几分哀愁,似乎还没从梦中醒来,对屋子里坐着白景阳这么大个人,也表现得视而不见。

白景阳抄起桌上的绣鞋,“啪”地丢进孙子楚怀里。

“孙子楚,你醒醒。”

尽管听过孙子楚对阿宝的痴情事迹,白景阳虽然觉得离奇,但对这个人的做法却并不赞同,也谈不上丝毫动容,在他看来,如果不是阿宝最后也喜欢上了孙子楚,这种做法除了给人带来烦恼和负担之外,并没有任何值得人感动的地方。

他现在只想尽快完成系统任务,跟二哥回家晒太阳。

孙子楚终于意识到白景阳的存在,问道:“你怎么在我房里?这又是谁的鞋?”

“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白景阳迅速将阿宝交代给他的话,转述了一遍。

孙子楚听完后,大喜,握着绣鞋,爱不释手,如果白景阳不在的话,说不定他还会不顾形象地一口亲上去。

在高兴了一会之后,孙子楚突然又塌下肩膀,表现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没用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配不上阿宝小姐,赵老爷赵夫人不会答应将她嫁给我的。”

其实在现在这个朝代,能够读得起书的人,家境都不会太差,孙子楚的出生也算不上贫寒,但不幸的是他父母早亡,自己又不善经营,日子过得越来越穷,以至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忠心耿耿且不要工钱的老管家。

唯一仅剩的那点家底,还都被用来请钱道婆招魂了。

这钱道婆仗着有几分小本事,狮子大开口,要她出马的价格绝不会低,还多亏了她第二次招魂没能成功,只要走了一半儿的佣金,否则孙家过了今天就得连锅都揭不开了,真正一穷二白,被榨干了最后一层油水,兜比脸还干净。

“呵,你自然配不上阿宝。”白景阳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张拉仇恨的嘲讽脸,“赵老爷已经答应将阿宝许配给我了,我乃大将军之子,而你不过一介穷酸书生,拿什么跟我比?”

孙子楚惊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

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不正是先前街坊传言的要跟赵家联姻的白家三公子吗?对方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貌有才貌,就连身高,都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实在难生攀比之心。

可是,这人要娶的人是阿宝啊!!

如果是别的也就算了,但在有关阿宝的方面,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示弱的。

“就凭我的一颗真心,我比你更爱阿宝。”孙子楚坚定道。

“噗嗤”,熟料白景阳竟一下子笑出了声。

“你的真心?可笑,真心又价值几何?”白景阳嘲笑道,“你以为你和阿宝之间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吗?在我看来,你所谓的真心不过都是些自我感动罢了,你为阿宝做过些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开始你生魂离体,跟着住进了阿宝的闺房,这种行径跟采花 氵壬贼有什么分别,再后来你不求上进,变作鹦鹉,又一次凑到阿宝跟前,口口声声说着只想陪伴她左右,这又算什么?你的所作所为,说到底不过就是想逼着阿宝为你付出罢了!”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孙子楚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他嗫嚅着唇瓣否认道。

“怎么不是?你拿到绣鞋的那一刻,心里面是不是很得意洋洋?觉得阿宝终于为你一颗真心所打动?呵,简直可笑,你一个堂堂男儿因为家境贫困,配不上心爱的大小姐,不想着如何上进,尽快考取功名,反而在逼迫姑娘方面手段高明,让阿宝为你们的将来想父母抗争,自己却只会躺家里伤春悲秋,做出一番痴情的假模样,以爱为名,实为束缚的刑具。你有曾站在阿宝的立场,为她考虑过吗?”

“我,我……”

孙子楚被说的哑口无言,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从迷惘到错愕,从思考到悔恨,最后定格在恍然和愧疚之上。

“啪!”孙子楚反手就给自己一个巴掌,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虽然表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剖开内里,确实非君子所为,他对阿宝的一往情深实在有些过于自私狭隘,也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名节和声誉问题。

这种不顾自己性命的行为对不起至圣先师,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甚至对不起含辛茹苦,将自己视为亲孙的老管家。

一个人活着,除了保持本心,不受奸邪俗世污浊外,还得有一颗责任心,因为一己私欲就抛弃一切,让至亲之人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实在是罪大恶极。

现在,这种自私丑陋的内里被白景阳赤裸裸地摊开,全部说出来,他这才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孙子楚掀开被子,踉跄着站起来,脚步虽还有些蹒跚不稳,但他心里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他要鼓起勇气,去见阿宝的父母,告诉他们自己求娶阿宝的真心,哪怕他们再如何刁难都不会放弃,现在的自己虽然没有钱,但他一定会努力考取功名,用余生来证明他是有能力,能给阿宝带来幸福的。

“多谢白公子提点,小生会寻找合适时机,找赵老爷致歉并表明心迹。”即使与佳人有缘无分,但他还想最后再争取一下。

白景阳笑了笑,这种态度才对嘛,才是真正想求娶别人家女儿的样子,总是魂魄离体凑到人姑娘闺房里算怎么回事嘛,这次变鹦鹉,下次难道还想变乌龟不成?

于是,白景阳告诉了孙子楚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他的,自己跟阿宝小姐根本就没有婚约,不过是个好心来传话的传声筒罢了。

解释完一切后,孙子楚更为自己先前对白景阳的嫉妒心而感到羞愧,回想起变成鹦鹉后的所作所为,更是觉得羞耻满满,不忍直视。

在接受孙子楚的行礼道歉后,白景阳顺手牵羊拎起桌上大白凤头鹦鹉告辞离开。

而刚醒来的孙子楚实在太虚弱了,不得已休养了一天后,才有力气上赵府负荆请罪。

孙子楚对赵家夫妇表达了这段时间来,因为他的缘故给府上造成的种种烦恼而深表歉意,希望能够得到二老和阿宝小姐的原谅,同时自己对阿宝情根深种,此生非卿不娶。

只愿赵家夫妇能给他两年时间,必定金榜题名,前来迎娶阿宝。

至于阿宝送他的绣鞋则是被锁进了木柜深处,权且当做个纪念,而不是将姑娘家的私密之物拿出来以做要挟之用,令赵家夫妇生怕毁了女儿的名节,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嫁给他。

听完孙子楚的一番话,赵老爷冷笑了一声,直接骂道:“大言不惭!”

孙子楚低头,仍面不改色:“小生此番字句斟酌,皆发自肺腑。”

“口说无凭,你说给你两年就能金榜题名,前来迎娶阿宝,可凭什么让阿宝为你白白耗费两年韶华,你若有勇气把你那根多余的指头砍了,断指明誓,我便信你这回。”

说完,赵老爷在桌上丢下一把银光锃亮的短刀。

孙子楚抬头,望向赵老爷,眼里闪烁期翼:“这个不难,伯父可当真?”

“当真。”

得到赵老爷肯定答复后,孙子楚坚定地拿起桌上的短刀,深吸一口气,对准自己的第六根手指,用力剁了下去,顿时血流如注,断指之痛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看着眼前这孙痴真毫不犹豫地砍下了自己的第六指,瞬间痛到面容扭曲,满头湿汗,脸上的色泽一下子像潮水般血色尽退,苍白地犹如白纸一般,他扶着桌角,勉力才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地倒下去。

赵老爷也不禁感叹,这人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是个痴儿。

“你这后生,真是……来人,快叫大夫给这孙呆子包扎!”

赵府的下人很快把附近医馆的大夫请来,帮孙子楚止血、包扎伤口。

第20章

赵老爷看着桌上的那根断指,叹了口气:“你这孙呆子我算是认了,先回家去吧,好好养伤。”

孙子楚恭敬地向二老行礼,告辞离开,对方如今的态度已经比他来之前想象中的好太多了,至少没有将他用乱棍打出去,还愿意给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

事实上,在郡守府回来那晚,阿宝就将一切都向爹娘交代了,也直言自己非卿不嫁。

面对这样执着的两个年轻人,赵家夫妇实在无法不动容,何况孙子楚在变成鹦鹉期间还为救阿宝送了一命,现在上门求亲的态度又是如此诚恳,他们最后商议决定给他个机会,两年后若能金榜题名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然而,阿宝却表示自己一诺千金,答应了孙子楚回魂后要嫁给他,就要兑现诺言,不必再等两年后。

如果到时候,孙子楚没有做到他所保证的事,或者期间对自己不好,便干脆和离,以她的容貌和家世,就算和离之后,再嫁也不难,甚至想找个家世普通的男人入赘赵家,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大雷王朝并没有要求妇女必须从一而终,就算和离了,只要有钱或有貌,一样能获得美满的第二段姻缘。于是,考虑一段时间后,赵家夫妇顺从女儿的意愿,给她和孙子楚定了亲,并选择黄道吉日,准备婚嫁。

由于孙家现在的家境还十分窘迫,宴席和各种仪式准备都交给赵家来打理,尽管赵家富比王侯,阿宝也不打算让父母出嫁妆给她带过去,只带了一些自己从小存的私房钱,直言先存在赵家,等孙子楚金榜题名那天,才会收下这份属于她的嫁妆。

孙子楚看出了阿宝的苦心,她的这番行为,为的是向周围人证明他们情比金坚,自己绝不是贪财慕色之徒,为此他更发奋用功读书,几乎夜夜秉烛。

阿宝和孙子楚成亲那天,仪式和宴席办的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但两个新人毫无自觉,都是一样满心的欢喜和甜蜜。

受邀参加这两人结婚宴席的白景阳感到有些无奈,他明明是一个大夫,给他们兼职当红娘也就算了,但都成亲了,这次任务怎么还没显示完成?

婚宴上的白景阳打开神医系统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任务完成度为2/3。

这是什么意思?!是两次还不够,孙子楚还会第三次得离魂症的意思吗??

等到他们成亲,这任务还不算完成,难道还得等到他们孩子生下来满地会跑的时候不成?

“……”

兵营里,白家军准装待发,赵家避暑山庄里,白二哥也派人收拾好了行李,带着弟弟向粤西郡守辞行。

郡守老头自然苦苦挽留,并许诺大批金银珠宝和种种好处,然而这些在大猫的眼里还不如几缸冷泉鱼来得实在,自然毫无心动地表示拒绝。

白二哥对郡守直言道,你这是民乱,不是匪患,自己解决老子不管,郡守老头还想跟他继续扯皮,说着说着,二胖耐心全失,干脆三拳两脚撂倒郡守府的侍卫,破门而出,他带着手底下的兵和弟弟,十分光棍地打道回府。

粤西郡守面对这样油盐不进、拳头大是老大的兵痞自然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人手乌拉拉地走了。

临走前,为了没完成的任务,白景阳交给阿宝一支带有他标记的精致铜质袖箭,告诉她一旦发生什么凭人力不能解决的怪异之事,可以以此为信物,来塔虎城找他帮忙。

阿宝和孙子楚这对傻白甜夫妇顿时感激涕零,直夸白景阳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是悬壶济世的仁医,不求回报帮助了他们这么多,实在是无以为报,最后还亲自出城给白家兄弟送别,差一点就要将他们将来的孩子许诺来给白景阳当干儿子了,好人卡发了一大堆。

白二哥走后,郡守老头仍一意孤行,坚持不肯招安,执意要把山寨里的绿林们全部歼灭,他们之前那次在郡守夫人五十寿宴上的刺杀行动着实惹怒了他,令他觉得颜面扫地,一定要报这个仇,然而少了彪悍的白家军,本地被贪官污吏蛀空的军防实在不堪一击,即使人数众多,也依然伤亡惨重,一度被山寨匪徒占据了上风。

粤西百姓入山为寇,揭竿起义之事逐渐闹大,最后终于压不下去,传到了武宣帝耳朵里,皇帝大怒,直接将郡守贬官,空降了一个新的过来。

与此同时,山寨内部也有了分歧,大当家主张守成,觉得己方根基不稳,需要一定时间巩固人心,二当家则是激进派,他被眼前的接连胜利蒙蔽了双眼,膨胀了野心,觉得应该继续招兵买马,对外扩充地盘,并对大当家的绝对话语权表示不满,认为大半功劳都是自己和三当家出战带来的,现在三当家被抓了,那么他就应该至少分到一半的权利。

一时间,山寨里拉帮结派,各自站队,导致人心不齐。

新任郡守借机一边整合军防,处置贪官,一边颁布新法,将那些地主手里不法得到的田地归还给农户,同时降低赋税,保证主动肯招降回来种地的,可以对他们先前加入山寨的行为既往不咎,不做任何处罚,这一下子笼络到了人心,毕竟大多数人实在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会入山为寇的,他们对土地有着特殊的情感。

于是,越来越多的山寨底层开始逃跑,溜回去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欢天喜地地重新耕地种粮。

在新郡守的治理下,当农民有粮吃,有地种,还不会征收太多的赋税,比起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山寨小卒的日子要好太多。

底下大量的人可以重新回去当农户,但上面的头目却不能,新郡守趁着山寨内乱的薄弱时机,屡次出兵围剿,将他们的势力一步步瓦解,最后二当家战死,素来诡计多端的首领却用铤而走险,用了一招诈死,将新郡守骗进了误区,让跟着他的一群手下得以喘息,逃出生天,而他自己却下落不明。

新郡守派了大量兵力想找到这个匪首,却因为他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实在太过神秘,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光凭着蛛丝马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首领失踪那天,恰巧孙子楚跟同窗好友参加完诗会,正独自回家途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可怜男子,倒在草丛里奄奄一息。

男子长相俊逸,面色苍白如纸,看着有些像个文弱书生。

“这位公子,你还好吗?”

孙子楚谨慎地站离他有一个安全距离,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但真遇到坏人,他也不会在自己脸上写字贴标签不是?

草丛里的受伤男子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眼睛微睁开一条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孙子楚一番。

“……先生,救我,咳咳,小生遇到了抢,抢匪。”

说完,一歪脑袋昏了过去。

“公子,你没事吧?!”

连受伤动物都不会放弃的孙子楚,自然也不会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见死不救了,他急忙上前,探了探鼻息,发现人还坚强地活着,但检查下来,这人的身上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伤口,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厥了,想来应该确实是抢匪所为。

作为禽兽大夫的孙子楚给这位陌生病患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止住了血,然后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咬咬牙辛苦地将人往自己家里背去。

然而,一心都扑在病人伤患处的孙子楚却没有发现,在草丛深处掩藏着一个泛着乌亮光泽的,由黑铁锻造而成的恶鬼面具。

它正张着狰狞的獠牙,被静静地留在了原地。

……

孙家虽然家贫,但好歹还有一栋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安排一间客人住的厢房还是绰绰有余的。

“少爷,您回来了……啊,这,这人是怎么回事?”

孙子楚一到家,老管家就迎了上来,看到自家少爷背着个昏迷的陌生男子,顿时吓了一跳。

“这位公子被抢匪砍伤,倒在路边,恰巧我经过,就把他救回来了。”孙子楚解释道,“管家快,帮我扶一把。”

两人合力将男子抬进厢房,小心安放在空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孙子楚顿时松了口气,酸软着腿肚子,瘫在椅子上,他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一路背个壮年男子回来,全凭毅力,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孙子楚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位公子看着单薄,没想到还挺有分量的。”

第21章

老管家:“少爷,那咱们要不要报官?”

孙子楚:“等他醒了再说,劳烦管家先去请个大夫来。”

虽然孙子楚帮男子止血包扎过,但他毕竟只是个禽兽大夫,人体和动物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所以请个给人治病的大夫来检查下,再开个药方比较稳妥。

老管家面露为难,迟疑了一会,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应了一声便出去找大夫了。

孙子楚见受伤男子暂时无碍,便出去将这事跟妻子阿宝交代一下,阿宝性情温柔娴淑,听了之后,立刻吩咐陪嫁过来的丫鬟玉儿去做一些适合病人的蔬菜粥和益气补血汤。

这益气补血汤主料是猪脊骨和党参,猪脊骨要切斩成均匀的大块洗净,放入大锅氽烫至出血水,捞起用后冷水冲洗干净,再改用砂锅煲制,依次加入党参、红枣、 桂圆肉、芡实等,注入清水六碗,加盖后用干柴大火煮至沸腾,继而转文火慢炖,当砂锅内煲至剩三碗水时,加入枸杞子继续炖,最后放入少许细盐调味即可。

这样熬出来的猪骨参汤鲜美甘醇,滋味浓郁,肉质软烂,参味滋补,最适合受了外伤的病人,颇有益气补血之功效。

孙子楚听了后直夸夫人贤惠,玉儿却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过了会,老管家请的大夫到了,大夫先诊脉,再望闻问切后,确诊这男子虽然受的伤颇重,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内脏和骨骼,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所幸他年轻、体格健壮,好好休养还是能够恢复的。

随后大夫将孙子楚刚才草草包扎的布条拆下,换上敷了治伤草药的干净白布,又开了一个内服的药方,交代完注意事项后,收下诊金便离开了。

做完这些后,孙子楚心大地回书房温书去了,玉儿进厨房熬汤,老管家煎药。

厢房里的陌生男子从带回来后就一直昏睡,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片刻,他蓦地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如鹰隼般锐利,哪有丝毫重伤患者从昏迷中苏醒时的迷惘和困惑,显然是时刻保持着警惕,一路假装昏迷,被孙子楚带回来的。

“嘶”,男子翻身的动作不小心牵扯到自己的伤口,顿时眉头深锁,忍不住痛嘶了一声,刀剑伤是真的,失血过多是真的,而他非人的忍耐力却也是真的。

从刚才一路的打探看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男子勉强放下一点警惕之心,强迫自己闭上疲惫的双眼,浅眠休息一下,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又过了一会,男子从两个女子的轻声交谈中控制不住地醒了过来,他睡着的时间似乎很长,也似乎很短,但先前危机四伏的生活养成了他无与伦比的警惕,一旦有陌生的存在进入他安全范围内,意识就会条件反射地恢复清明,哪怕在他睡着的时候。

孙子楚家正中间是个庭院,里面有口天井,平时洗了衣服就会晾在这里晒干,而男子所在的厢房就在这西侧,距离并不远。

此时,在天井边晒衣服的正是阿宝,恰巧玉儿炖好汤,端着砂锅和碗筷走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立刻就炸了。

玉儿急得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石桌上一放,上前夺走阿宝手里的湿衣服。

“小姐,你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阿宝笑了笑:“我总不能看着你这么辛苦,而自己无所事事吧?况且就晒几件衣服,很轻松的。”

“可是小姐,这在赵府是粗使丫头才需要干的活,我做做也就算了,反正一直就是个丫鬟,但您是堂堂赵家千金,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所以你千万不能跑去告密啊,我现在已经不再是赵家小姐,而是孙夫人了,咱们家现在家境清贫,请不起厨子和仆役,管家又年迈体弱,大部分活计都要辛苦你来做,而我们亲同姐妹,帮你分担一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两年先委屈你一下,等夫君高中之后,有了奉银,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再为你相看一个俊俏的如意郎君。”

玉儿羞恼道:“小姐,你又打趣我!我才不想着嫁人呢!”

两人顿时,笑闹成一团。

闹过之后,玉儿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姐,这孙家一穷二白的,你出嫁时带来的那些私房早就快花完了,咱们自己都要没米吃了,姑爷今天竟又带了张嘴回来,你不制止就算了,怎么还答应煲猪骨人参汤给他,人参多贵啊。”

“没事的玉儿,这操持中馈本就是妻子该做的事,相公一心用功读书就好,告诉他反倒会使他分心,你待会把这镯子拿去当了,应该还能坚持段日子。”说着,阿宝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镯。

“小姐……”玉儿委屈地眼眶都有些泛红了,但还是拗不过她家小姐,接过了镯子。

最后,阿宝见那盆洗干净的湿衣服被玉儿抢走,便端起放在一旁石桌上的益气补血汤,打算送进厢房,等那位受伤的公子醒来喝,反正厚实的砂锅能保温一段时间。

阿宝先敲了敲厢房门,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以为男人还在昏睡,便端起砂锅走了进去。

可孰知,映入眼帘的竟是男人赤裸的上身!

这位相貌俊逸的陌生男子穿着衣服时,好似文弱书生,白净瘦弱,却没想到他脱了衣服后的身材如此有料!

浑身充满了结实的肌肉,胸部紧实微微隆起,腹部线条性感分明,硬硬实实的,像一块块坚固的石头,可以想象里面蕴含着多么强大的爆发力,身上还布满了刀痕伤疤,绑着沁出些微血红的布条,散发着一股强大的雄性魅力,跟孙子楚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啊!”意外撞见这一幕的阿宝吓了一跳,差点连手中昂贵的猪骨参汤都洒了。

她瞬间羞得满脸通红,胡乱地把食案往屋里的桌上一塞,一句话也不说,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看着阿宝逃也似的背影,男人轻笑了一声,勾起一个令人目眩的妖孽笑容。

——

另一头,塔虎城白大将军府,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城的信函,寄信人署名是白震德。

白景阳:“爹爹,白震德是谁?”

白震山:“那胆小鬼啊,就是我老爹你们爷爷收的义子。”

第22章

白景阳:“……胆小鬼?”

白震山:“是啊,小时候经常被我吓得窜到树上嗷嗷大哭呢。”

白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人笑得乐不可支。

白景阳心里暗忖:恐怕是老爹变成老虎原形,故意恶作剧去吓唬人家吧。

等白震山好不容易笑完,才给白景阳讲起了这个祖父义子的来历。

原来他们白家是出自妖界贵族的天虎一族,追踪溯源,据说祖上有过狴犴、穷奇等上古虎型神兽的血统,演变至今,依旧天资纵横,实力强悍,幼崽一出生就会自动吸收天地灵气,修炼进阶如吃饭喝水般轻松自如,仿佛与生俱来,自然在妖界的地位极其尊崇。

普通的妖精得花百年开灵智,修炼化形又得花上数百年,而天虎族却好像完全没有这层桎梏,就连出生不久的幼崽,只要他想,就能化形,变成满地乱爬的小婴儿,如果他不想,也可能上千年一直保持着老虎原形,总之,都是随自己心意而来的。

不得不说,这等强大的血脉天赋,十分令普通妖精羡慕嫉妒恨了。

而白祖父就是一只二十出头,第一次化成人形的愣头青老虎,由于当时他实在太新奇太高兴,就跑去人界溜达了一圈,却没想到遇见了谲诈多端的高祖皇帝,展开了一段孽缘。

当时,适逢乱世,高祖皇帝还只是个地方小吏,官职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颇有野心,不愿在乱世沦为别人刀俎之下的鱼肉。

他见白祖父一身神力,便忽悠对方一起参军入伍,以挣前程,愣头愣脑的白祖父觉得有趣,也就顺势答应了。

凭着白祖父的勇武和高祖皇帝的智谋,两人配合默契,一步步往上爬,竟在这乱世冒出了头,成为一方势力,参与群雄割据之争。

而两人朝夕相处,大大咧咧的白祖父在心细若发的高祖眼中自然浑身破绽,有时甚至高祖还得一脸头疼地替粗心大意的白祖父遮掩,擦屁股,后来因为暴露的实在太过明显,高祖忍不住提出了质问,白祖父愣了愣,干脆当着高祖的面变回天虎原形,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妖怪身份。

虽然白祖父表现的波澜不惊,但他心里清楚,一旦高祖露出厌恶或恐惧的眼神,自己便会十分光棍地离开,不带一丝留恋。

所幸的是,高祖也绝非常人,看着眼前长着翅膀的毛绒绒大老虎竟两眼放光,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扑上去一把抱住自己兄弟,把脸埋进毛毛里,两人遂重归于好,关系亲密地更甚从前,几乎是形影不离。

“那后来呢?”白景阳听得津津有味,边啃葡萄边问道。

虎爹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虎啸和凄厉的鸟鸣。

房间大门“砰”地从外面被撞开,两头斑斓大老虎叼着一只胡乱扑腾的大白凤头鹦鹉优雅地走了进来。

“嘎!两只坏大猫,救命!!老子翅膀要断啦!!”

这只叫阿奇的鹦鹉被白景阳从粤西当做伴手礼带到了西北,自家父兄们一看就对它表现出浓烈的兴趣,整天带着玩,几乎爱不释口。

“呸呸”,大胖放开嘴里的鹦鹉,顺带吐出几根鸟毛,阿奇在地上打了个滚,看着自己湿漉漉、沾满灰尘的翅膀欲哭无泪。

“坏猫咪,嘤嘤嘤……”

“是老虎,不是猫。”二胖阴测测地瞪了阿奇一眼。

“嘤……”阿奇被恐吓地一个哆嗦,用力点点头,继续哭唧唧。

白景阳看他可怜,掐了个法术,帮阿奇的翅膀恢复干净雪白,阿奇顿时感激涕零,用格外真挚信任的目光看向对方,完全忘记这个外表纯洁善良的小恶魔才那个将他带进可怕“猫窝”的罪魁祸首。

大胖和二胖丢下弟弟送给他们的“玩具鸟”,在地上的毛毯上趴了下来,一边舔毛,一边做出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白震山捡起地上的大白凤头鹦鹉,在阿奇悲愤的表情下,撸着鸟头,揪揪鸟翅膀,把玩了一会,才继续讲起来。

乱世出豪杰,高祖带着白祖父四处征战,经历了几十年时间,最后打败了其他诸侯,一统天下,登基称帝,建立了大雷王朝。

一同打天下的白祖父也被赋予极高的权势地位,封一字并肩王,面圣可不参不拜,剑履上殿,深受高祖信赖。

高祖知道白祖父是妖,是天虎,其实心里对朝堂权势根本不屑一顾,甚至还当成累赘负担,早晚都会离开,回归妖界,现在之所以还肯留下,完全是因为他们几十年的情谊,自己苦苦挽留的缘故。

为此,高祖十分忧虑,他希望能有什么办法栓住这头漂亮的大老虎,至少在自己驾崩之前。

当时,有位道法高深,擅长卜卦,能窥见天机的松一道士,他耗费毕生心血算出大雷朝在一甲子年后将会有一次倾覆大劫,到时四海硝烟再起,群妖作乱,怪象丛生,皇室衰颓,天下又一次陷入四分五裂的割据战中,但如果能得一护国神兽相助,大雷朝还有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开创大雷朝的高祖自然不希望一甲子之后自己的子孙就沦为亡国之徒,又正好白祖父是妖中血统高贵的天虎,于是他心生一计,伙同松一道士哄骗白祖父,稀里糊涂签下契约,成为护国神兽,守护大雷朝百年。

这样既能保护大雷朝渡过死劫,又能钳制住白祖父,一举两得。

白祖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好兄弟欺骗之后,气得要命,一赌气扭头就跑回族群。

高祖一眨眼发现自己反而将白祖父气走,顿时震怒,又慌又乱,一把揪起松一道士的白胡子,这个道貌岸然的奸诈老鬼才慢悠悠告诉对方,这个契约并不能限制护国神兽的自由,只有在王朝危难之际,才有强制作用。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骗人者人恒骗之。

被松一道士摆了一道的高祖直接被气倒,卧病在床,他早年四处征伐,体内早有无数沉珂暗疾,如今已是六十花甲,虽看着高大强健,其实内里空虚羸弱,这一倒下,顿时病来如山倒,垂垂危矣。

气哼哼的白祖父一去不复返,高祖硬生生躺龙床上等了他三年,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就快驾崩之际,他的皇子皇女们都跪在跟前,听着大内总管太监宣读遗诏,一个个亦真亦假地表现出悲伤欲绝的模样。

遗诏宣读至大半,高祖的视线已经模糊,感觉意识越来越薄弱,他脑中回忆着自己的戎马一生,却发觉自己唯一交心,付出过真感情,视为兄弟的那只傻乎乎的大老虎不在身边,眼看着就要死不瞑目,白祖父忽然一阵风般揍翻外面的御前侍卫,闯了进来。

原来他回去后,被族老们责骂了一通,罚面壁思过三年,在这期间,白祖父回忆起自己跟高祖的过往,想着想着就消气了,觉得这样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实在有些不厚道。

要知道人类的寿命可是非常短暂的,他兄弟当上皇帝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脾气也越来越臭,都变成一个别扭的老头子了,现在就剩他一个还赌气离开,要是自己一不小心打了个盹,几十年过去,兄弟老死了,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岂不是很可怜?

这么想着,他受完罚便又趁族老们不注意,再次偷溜回人界。

高祖竭力瞪大双眼,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被那双熟悉的手掌握住,半离体的魂魄这才重回肉身。

他赶走所有皇子皇女、亲信大臣,寝宫里只留下了白祖父和即将继位的太子。

高祖又从龙床上的暗格取出另一份私密的遗诏,上面写了松一道士的卜卦和白祖父契约成为护国神兽之事,命令太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善待白家,不能违背对方的意愿,让他去做任何不愿意的事,并且严密保守这个皇室辛密,看完后将密诏烧掉,只能在驾崩之际告诉下一任皇帝。

做完这一切后,高祖对白祖父最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于是,白祖父在太子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变回原形大老虎,高祖微微颤抖着手,将脸埋进毛毛里,最后死前摸了一把,终于幸福而满足地离开了人世。

高祖死后,太子即位,他谨遵父皇的遗愿,敬重护国神兽白祖父,让他在大雷朝的地位不降反升,依旧独一无二的尊贵。

或许是高祖临终前,白祖父变回大老虎的那一幕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新帝每次见到他言行举止都显得格外小心谨慎,就像只怕猫的小老鼠,生怕惹怒了对方,会被一口吞吃掉。

高祖死后,白祖父失去了那个对自己无比纵容的好兄弟,觉得人界也无聊了起来。趴在赐给他的王府里,整天晒太阳睡懒觉,终日无所事事。

外面人都在传白祖父老谋深算,作为前朝老臣,刻意避着先帝的锋芒,却不知先帝见了他还战战兢兢呢。

白祖父比高祖小了二十岁左右,说起来,在一般人眼里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以前打战时候不提,现在成了一字并肩王却还一直不成亲,也没有孩子,一些长舌之人,便忍不住八卦起来。

第23章

他们猜测白祖父是否当年在军中伤到要害,某男性方面有了隐疾,所以不能人道。

却不知在白祖父心里,自己还是个一百岁都没满的宝宝呢,成亲生子之事,那是想都没想过的。

这条谣言最后传到新帝耳朵里,吓得他惊出一身冷汗,真是些不要命的家伙,堂堂护国神兽是你们可以胡乱编排的吗?!

就算不能人道,但好歹是个一字并肩王,地位尊崇,权势滔天,朝中不少大臣宗亲就起了小心思,在自家族里搜寻起貌美的女子,哪怕嫁过去当活寡妇,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王妃,日后见了面都得叩拜行礼,再从族里过继个儿子,在外人眼中白祖父是个无亲无故之人,那么等他死后,除了王妃继子,家财爵位族里不是还能分一杯羹嘛。

因此,一字并肩王府上的访客骤然间多了起来,还不等白祖父反应过来,新帝就心急火燎地跑来帮他赶走了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困惑的白祖父听完新帝的解释,一言不发地思考了会,果断做出来一个决定,既然是因为没有子嗣被惦记着,那么他干脆收养个义子不久行了。

于是,打定主意的白祖父便出门给自己找义子,他随便在街头巷尾晃了一圈,成功捡到一个三五岁大的小乞儿带回府,给他取名为白震德。

然而,世事无常,自认为还是个宝宝的白祖父一次回族里探亲的时候,遇见了他的真爱白祖母。

两只年轻的老虎情投意合,整日相约游山玩水,很快便勾搭到了一起,在天虎族领地里举办了成亲仪式,黏黏糊糊同一年就生下了亲儿子白震山。

由于白祖母不愿离开天虎族领地,跟丈夫去往人界,于是,白祖父又留下陪了她五年,然而再不回去恐怕除皇帝以外的人,都要当他老死在外边了。

白祖父只能依依不舍地告别心爱的妻子,带着小拖油瓶儿子白震山一块离开。

带着亲儿子回到皇城的白祖父顿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没想到一直被人们背地里当做不能人道的白祖父竟然如此的厉害,快六十的年纪,竟然还能老蚌生珠,搞出个五六岁大的亲儿子来,不愧是随高祖打下江山的一字并肩王,实在是令人敬佩。

由于白震山的五官眉眼长得跟白祖父实在是相似,一看就是亲父子,便也没有人出言质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皇帝听说后,连忙宣他们进宫,并赐下大量奇珍异宝,举办洗尘宴,恭迎一字并肩王回皇城,而面对白震山这只软萌的小护国神兽时,皇帝诡异地心生一股愉悦。

想想他当年在父皇驾崩前第一次见到白祖父原形那庞大的身躯,被吓得两股战战,靠衣袍厚重的遮掩才没露出洋相,现在再看这只猫咪大小的小护国神兽,躺在他寝宫毛毯上咬着个彩色的绣球,到处打滚、蹬腿,顽皮又可爱的样子,简直毫无震慑之力。

皇帝越看越喜欢,莫名地满足了他帝王的颜面,当晚便赐下圣旨,封白震山为世子。

白家多了个世子的事,别的朝臣宗亲最多也就是嗟叹一下,当个稀奇的聊资,而受冲击最大的则是一直将自己视为王府继承人的义子白震德。

虽然和白祖父相处不多,还失去了五年的联系,但白震德一直很感激这个将自己从垃圾堆旁捡回来当儿子养的人,自己的人生从遇见那一刻起,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做梦都没想过能跟这样一生传奇的开国大将成为父子,为此他又是忐忑又是自卑。

每天读书、习武白震德都要做到最好,花别人的千百倍精力去练习,成为学堂里第一的那个。

只有变得更优秀,他才能更接近自己崇拜的义父,才能不堕他的名声。

以白祖父在世人眼中的年龄,白震德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蹦出一个亲生儿子,横在他跟义父中间,一时间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心态变得不平衡极了。

更令白震德感到难堪的是,白震山虽然诗文才学一般,在习武方面却是天纵奇才,一身神力,才五岁就能把他一个多练了十年的大哥压着打,该说不愧是亲父子吗?

继承了白祖父血脉的白震山就是比他这个捡来的义子,要来得天赋高,差距堪比云泥。

白震德对白震山既是嫉妒,又是讨厌。

小时候的白震山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由于在父亲的责令下,不让他在外面变成原形,漫山遍野地撒腿乱跑,他的精力总是过于旺盛,只有在家才被允许变回去一会,但在变身的时候不能被人看到,连义兄都不行。

于是,他总是在自己房间变好后,跑去跟义兄做游戏,因为他发现对方只要一见到自己原形,就会尖叫地像个小姑娘一样,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窜上树,简直好玩极了。

把这当成一种兄弟间游戏的粗神经的白震山完全没发觉,白震德是在恐惧老虎,哪怕是一只猫咪大的小老虎。

就是因为白震德有恐虎这个毛病,他以为这一大一小两只老虎是白氏父子养的宠物,只要一看到他们在王府里乱窜,就会立刻绕道避开,也不肯把自己这毛病告诉白祖父,而神经粗壮如山的父子俩在自己地盘暴露出这么大的破绽,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

不得不说,也确是一种神奇的运气。

又过了十几年,白祖父实在是想念自己老婆,再加上人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儿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了,他便十分光棍地装死,给自己举办了葬礼,然后欢呼雀跃地溜回了天虎族的领地。

至于护国神兽的职责,白祖父请教过天虎族的族老,找出了一本有关契约的古籍,发现有血缘者,可以无条件契约转嫁。

于是,临走前,白祖父坑了自己亲儿子一把,半哄半骗将契约转嫁到白震山身上,并言如果那大劫实在太凶险抗不过,可以回来找他当救兵,不用客气。

白震山:我有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祖之后的几任皇帝虽然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但都比较短命,然后历经了几朝,皇位就传到了现任武宣帝手上,由于他父皇是被刺客暗杀的,没来得及告诉他有关卜卦和护国神兽的事,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帝王想着将天下的权势都集中攥在自己手里,自然对地位特殊且权势滔天的白氏一门十分看不惯。

武宣帝想不通为什么从高祖起,他前面的每一任皇帝都对白家这么纵容,有时特权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但小小的疑惑抵不过他对权势的极度控制欲。

于是,武宣帝联合了从小看不惯白震山的义兄白震德,撸了白家的王位封号,只用一个大将军的职位就将他们一家贬去了西北。

然后就有了白景阳的出生,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

大胖提出疑问:“那他现在写信来干嘛?”

他和二胖对这个大伯还是有些印象的,记忆中那就是个猥琐的中年人,看到人形的他们,就在一旁阴测测地笑,总觉得下一瞬会被这人推下池塘去,看到兽形的他们,就躲在墙角暗中观察,等他们一回头,跟被疯狗追一样,一溜烟逃走。

总之,就是个长得不够英俊,脑子也很有病的中年猥琐老男人。

“大胖,别对你大伯那么苛刻,其实他也是很辛苦的。”白震山一脸内疚。

大胖、二胖:……???

白震山一边把信递给儿子们看,一边感慨道:“咱们在西北逍遥快活,你们大伯却住在我们皇城的大宅子里,不仅天天被皇帝监视,叫过去训话,还得处理那么多公文,整天跟一群讲话酸唧唧,个性又迂腐的臭老头打交道,过得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太可怜了啊。都是在替咱们受罪啊,以后你们兄弟三个有机会见到义兄,一定要好好孝敬他知道吗?他小时候最喜欢和小老虎玩爬树的游戏了。”

兄弟三人:“……”

我们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要么就是他们看了封假信,明明白震德字里行间都在炫耀自己住着他们白家的王府,时常进宫面圣,深受武宣帝器重,而且在朝中也颇有势力,位高权重,好几个当世大儒都与他交好,因此在文人墨客中名望甚高。

这样的一封信,说对方卑鄙无耻下流都不为过,真不知道他们老眼昏花的爹是怎么看出可怜和哭诉来的?

又或许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吧。

兄弟三人同时在心里决定,有机会一定听从老爹的嘱托,跟这位“可怜”的大伯好好重温儿时的美好回忆,一起玩小老虎爬树的游戏。XD~

不过,还有一点值得奇怪的地方,他们家搬到西北十几年,这位大伯就像断绝关系一般,从未寄来过信,无论是假装兄弟情深的、炫耀的、还是撕破脸的,一封都没有。

而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却寄过来一封表面看起来像家书,实则令人看了浑身不爽的信,以白震德如今的年纪,混迹朝堂多年的城府,想必是一种试探。

在平静的海面下,暗波汹涌,或许是皇城里面正悄然发生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第24章

不论白震德那封信的真实用意究竟是炫耀,是试探,还是求助,现在白家父子四个都没放在心上。

就连觉得义兄超可怜的白震山也只是内疚了一刻钟,就叼着小奇,走出去玩鸟晒太阳,可以说是相当没心没肺了。

将军府的午后,阳光是温暖的,池塘边的大树郁郁苍苍,茂盛的树冠遮天盖日,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洒下来,印出无数斑驳的树影。

大胖、二胖和小宝三兄弟正并排趴在树荫下,自娱自乐地抬着毛爪爪捕捉着点点光斑,一阵清风徐来,树叶沙沙地响动,光斑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这三只顿时玩得更起劲了,翘着尾巴到处瞎扑腾。

玩了一会,累了,就再趴下,懒洋洋地睡会午觉,翻着毛肚皮躺得横七竖八。

晚来一刻钟的白震山踹了脚横着睡得直流哈喇子的大胖,将他推过去九十度角,给自己挪了个位置,然后也就地趴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趁着这个哈欠,阿奇忙不迭地从虎口逃生,扑腾着雪白的翅膀歪歪斜斜飞了出去,直到飞出去老远才敢放声大叫。

“嘎嘎!!吓死鸟了,一家子丧心病狂的坏猫咪!!”

玩够了鸟的白震山也浑不在意,将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毛爪子上,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香甜的梦境,一排四只老虎齐整地睡起了午觉。

突然,睡得迷迷糊糊的白景阳突然感到脖子上的玄武玉佩开始微微发烫,这是玄卿来约他见面的信号。

白景阳睁开双眼,见他老爹和哥哥们正睡得死沉,也不打扰他们,变回人形,换上一套镶了银色暗纹的新衣袍,就跑出府见玄卿去了。

玄卿身穿一袭墨色华袍,依旧是从头到脚一身黑,却没有黑山那样沉郁阴煞之感,贴身的裁剪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袖口、领口,各个边角绣着精致的暗花,精巧却不失大气,长长的墨发用一根青碧色的玉簪固定成髻,如白玉雕成的容颜俊美无双,令天上的骄阳都为之失色,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上位者的尊贵和冷冽,不自觉给人一种压迫感。

唯独面对白景阳的时候,他会刻意收敛气势,露出温和柔软的表情,而玄卿身上那抹除黑以外的亮色,正是白景阳当年送他的那根系统出品的青碧玉簪,每次和玄卿见面,他都会戴着这根。

两人一黑一白,站在一起,看着特别的和谐。

玄卿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眉眼温柔缱绻:“小景,好久不见。”

玄卿醒来后,在人界混迹了这几年,已经搞清楚现在这个时代,太阳虽然还是那个太阳,但天下早已经和当年的不同了。四周灵气匮乏,到处都是脆弱的普通人族,看起来弱鸡的很,似乎一捏就碎,但在智慧方面却提高了不少,创造的房子食物衣服,甚至是社会结构,看起来都挺新奇。

而在当年称霸的巫族、妖族等都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残存的族人毫无野心,只愿躲避在偏僻的一隅,低调度日。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金仙遍地走,争天夺时,以求大道三千的洪荒时代已经过去,人们见面再也不以“道友”相称,因此玄卿也改了口,选择了一个更为亲昵的叫法。

白景阳也笑得眉眼弯弯:“好久不见呐,玄卿。”

两人相视一笑,经过这几年的相处,白景阳已经不单单将玄卿视为一个普通的任务对象,对方的温柔体贴,处处维护照顾,让他在心里忍不住当成自己的第三个哥哥。

虽然不知道玄卿听到他这个想法后,会不会高兴,反正白景阳每次见到对方都会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哪怕不干什么,在一起晒太阳睡懒觉也不会感到无聊。

白景阳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很久,就几个月没见。”

玄卿:“虽说是几个月,但这没有小景相伴的几个月,过的格外漫长。”

听了这话,白景阳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莫名发烫,有些不敢直视玄卿那双深邃如谭的眼睛,他略显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珠,刻意将视线从对方脸上挪开,定定地注视着路边一块光秃秃的石头,一副想把它盯出朵花儿来的模样。

“那我不是回来了么,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啊?”白景阳依旧有些不敢看对方。

玄卿忍不住轻笑出声:“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几个月不见咱们也该聚聚,我带你去海岛上玩儿啊。”

“好啊,我们快走吧。”

一听可以去玄卿的岛上玩,白景阳立刻来了兴致,在那里除了可以随便变回原形,迎着海风撒丫子乱跑以外,还有很多鲜美可口的海鲜可以吃,海鲜在塔虎城是非常少见,很难吃到一次的。

于是,玄卿带着白景阳现在城里逛了一圈,买了些对方喜欢吃的点心和水果,然后放出飞行法器,一个模样精巧别致的小飞舟,船头还特意固定了一个老虎头的雕像做标志。

在白景阳第一次去海岛做客的时候,玄卿曾提议可以自己抱着他飞过去,但被对方认为有失男子气概而极力拒绝了,于是,为了节省时间,在白景阳修炼到能腾云驾雾之前就骗进玄武窝里,玄卿闲暇时炼制出来了这个小法器。

虽然这对玄卿而言有些鸡肋,因为他自己本就能腾云驾雾,但用来接白景阳往返海岛还是很方便舒适的,速度稍慢一些而已。

等到了玄卿的海岛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碧蓝色大海,辽阔、澎湃,极目远眺,只见水天一色,分不清是水还是天,正所谓“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不外如是。

白景阳按捺不住胸口那股悸动和雀跃,撩起袖子,脱掉靴子,光着脚就在沙滩上撒欢、奔跑起来,天地间满是他欢乐的笑声回荡。

一直在外人面前表现的清清冷冷的玄卿见到这一幕,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个温煦的笑容。

在辽阔的海边奔跑了一劝,白景阳又重新跑回玄卿身边。

他一下子跳起来,蹦到玄卿的背上,用脚勾住对方的腰,双臂再圈住脖子,最后白嫩的下巴搁在人肩膀上,双人“合体”完成。

玄卿被他冲过来的力道沉了沉,稳稳接住,向后伸手托住小老虎肉嘟嘟的屁股,向上掂了掂,心满意足地背着他在沙滩上一圈又一圈地走起来,真希望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再也不松手。

“有点想去海里面玩儿,但又不想弄湿我的毛毛。”白景阳趴在玄卿背上苦恼道。

玄卿顿了顿脚步,眼底划过几分晦暗和阴霾,他不甘地紧了紧拳头。

“抱歉啊,小景,如果我的龟壳没丢的话,就能化作原形,驮你去大海深处玩儿了。”

“没有关系啊,找壳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早晚会帮你找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再相约一起出海看日出好了。”白景阳想都没想就说道。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仿佛找到龟壳已经是既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根本不存在永远丢失的可能,这份信心顿时感染到了玄卿。

玄卿自嘲般笑了笑,是啊,他何曾这么不自信过?

是他的东西就永远是他的,没有人能从玄卿大帝手里偷走宝贝,还一直逍遥在外的,就算真的找不回来,那又如何?即使现在只能使出三成功力,他就已经能在人界、妖界横着走了,所以又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和小景出海看日出的约定,他玄卿能锻造出飞行法器,难道就整不出一个深海航行的法器吗?要知道,当年自己可是洪荒第一的锻造大师,多少大能奉上天材地宝,身后追着捧着只求他肯出手炼制一个称心的武器。

“好,那我们说好了,下次一起出海看日出,我一定帮你想到个不弄湿毛毛的法子。”

“恩恩,那就多谢玄卿啦。”

两人胡闹了一阵子后,白景阳的小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玄卿笑了笑,说:“我去捉鱼给你吃。”

说完,他跳下海,潜入大海的深处。

这片海域已经被玄卿摸索地十分熟悉了,不多时他便带着好几条怪鱼浮出水面。

白景阳一看见那怪鱼就眼前一亮,惊喜道:“啊!是匪鱼!!”

匪鱼是一种生活在极深海域的鱼类,身体很圆而薄,宽度跟带鱼差不多,却只长了一只眼睛,它们往往会喜欢两条鱼贴在一起,互看前后,以保证安全,而叫声则像嘶鸣的昆虫,是难得长了发音器官的鱼类。

它因为喜欢深而寒冷的环境,得到了一个文雅好听的别名,叫做慕寒。

这种怪鱼,就算有渔民侥幸遇见了它,也极难捕捉。

因为鱼如其名,匪鱼的个性就跟霸道的土匪一样,喜欢成群结队地打家劫舍,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一切能吃的都被啃食了个干净,当它们饥饿的时候,别说鲨鱼,饿狠了,就连自己也吃给你看。

所以,偶尔有渔民会捡到漂浮在海面上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匪鱼尸体,这是因为它的下半身被自己吃掉了,啃着啃着自然就死啦。

拜这些半截鱼尸所赐,人们知道了匪鱼的肉质有多么的梦幻,无论碳烤、煎炸都十分美味,就算厨艺再差的人,拿起来生吃都会觉得鲜美地能让人吞掉舌头。

第25章

玄卿在岛上特意建了一栋宅子,坐南朝北,里面有采光极好,非常适合晒太阳的大平台,堆满软垫和毛球的卧室以及一个各种厨具、香料一应俱全的大厨房,而这些都是为了白景阳的偶尔到来所准备的。

大厨房里,玄卿亲自下厨为他贪嘴的小老虎烤鱼,匪鱼肉质鲜嫩无刺,不需要过多的香料来破坏它本身的鲜甜,因此玄卿大厨只用了少许海盐调味,最后再加入几滴酸酸的柠果汁,既能去腥,又能增添一些清爽的口感。

这扑鼻的烤鱼香味一散发,白景阳立刻垂涎三尺,绕着玄卿不停打转,颠勺要盯着,转身拿菜刀要跟着,就连切一把葱花也凑过去看,简直黏人到不行。

玄卿哭笑不得,几乎能看到对方屁股后面那条快实体化,不停摇摆的毛尾巴了。

他把第一条做好的烤鱼盛到盘子里,递给两眼发亮的白景阳。

“拿出去吃吧,厨房里油烟重,剩下的几条一会就好,别吃太快,吃完可以先用些水果点心垫垫饥。”

“恩恩,知道啦,谢谢卿哥!”

白景阳舔了舔唇,接过盘子快活地跑出去了。

玄卿宠溺地笑笑,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没烤好前粘他粘这么紧,一有了鱼吃就毫不留情地抛下厨子,抽身离开,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天下午,玄卿足足烤了十八条匪鱼,再加一堆水果和点心,才勉强填饱了这只贪嘴的小白虎。

饭后,玄卿帮变回原形躺在他怀里的白小宝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说是为了能促进消化,一会还得回家去吃晚饭呢。

玄卿的手掌又大又温暖,力道适中,揉得吃饱喝足的白小宝昏昏欲睡,就快要打起盹来了。

“小景,过段时日,我可能要离开这里。”玄卿斟酌了下,忽然开口道。

“你要去哪里?”

白景阳支起耳朵,一咕噜爬起来,蹲在玄卿的膝盖上,严肃而矜持地盯着他。

然而,从那张小白虎的毛毛脸里,作为一只玄武的玄卿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严肃表情来的。于是,他伸手一点都不庄重地揉了揉小白虎浑圆的脑袋,那蓬松又柔软的雪白毛毛,摸起来的手感好极了。

玄卿解释道:“我前段时间外出,感应到了我的壳,但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十分薄弱,所以我准备顺着那个方向查过去。不知道此去要多久,或许很快,几个月就能找到,又或很漫长,得不知多少年,所以我这番回来是跟你道别的。”

一听玄卿是来跟自己告别的,白景阳竖起的圆耳朵顿时失落地塌了下去,原来是最后的午餐,难怪这么丰盛。

龟壳对玄武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他当然不会去阻止,更何况帮玄卿恢复健全,这也是自己一个重要的主线任务,现在听说有消息了,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一听到要分别,心里就那么难受呢?

心里这种陌生的酸涩感,令白景阳感到十分不适,虽然他很想跟着玄卿一块儿去,但自己已经不再是一只孤单又了无牵挂的游戏Boss了,他现在有了家和亲人,短时间出门还好,可这种找起来没有一定期限,甚至可能找个几十年的事,他不可能抛下家里的老父亲和两个兄长,让他们在千里之外为自己担惊受怕、忧虑思念。

于是,家里的三个和玄卿比起来,还是那边在白景阳心里更重一些,以靠数量取胜。

“卿哥,吃了你的鱼,我也要请回来,一会去我家吃晚饭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但白景阳还是不希望那么快分开,想尽可能地多相处一会,便提出让玄卿去他家吃晚饭的邀请。

“这,这合适吗?”

玄卿倒是以白景阳朋友的身份去过几次将军府,但因缘巧合,都没留下来吃过饭,一听这话,顿时一颗心悬了起来,莫名有些紧张。

白景阳满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早就在心里把你当亲哥哥看了。”

根本没想过要当白小宝哥哥的玄卿:“……”

既然要上门蹭晚饭,自然就不能空着手去,生怕给白景阳家人留下不好印象的玄卿想了想,又跳下海捉匪鱼去了。

这一天,海岛附近的匪鱼群惨遭灭门,考虑到大老虎们的食量,玄卿足足捉了五十条,这才上岸。

有了外酥里嫩,鲜美无比的烤匪鱼做见面礼,白家父兄三个看玄卿格外的顺眼,边吃还边招呼他,以后常来啊,只要记得带几条小鱼来加餐就行了。

而怀揣着小心思的玄卿自然满口应道,同时不着痕迹地恭维讨好这三只大老虎,餐桌上的氛围格外的和谐。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突然,府上的管家拿着一枚眼熟的铜铸袖箭走了进来。

“禀老爷,外面有个姑娘拿着三少爷的袖箭,说是来求救的。”

“拿来我看看。”

白震山接过袖箭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了白景阳。

白景阳一看,果然是他临走前赠给阿宝的那枚,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就出事了。

“外面那位姑娘有说,她叫什么名字吗?”白景阳问道。

“回三少爷,她说她叫玉儿,求您救救她家小姐和姑爷。”

“快让她进来。”

不一会,管家领着一个身形狼狈的姑娘进来了,她眼下一片青黑,妆容疲惫,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救援的。

这姑娘白景阳先前在粤西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她正是阿宝的贴身丫鬟玉儿,总是跟她家小姐形影不离。当初阿宝执意要嫁给一穷二白的孙子楚时,因为知道要吃苦,连从小奶大她的奶娘都不愿意跟随,整个赵府也就只有玉儿一个傻丫头肯跟着陪嫁过去。

白景阳:“玉儿,你家小姐出了什么事?”

历经千难万险,日以继夜地赶路,终于见到白景阳,玉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跪在众人面前,边哭边哽咽着恳求道:“白三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玉儿给您磕头了。”

“玉儿姑娘不必如此,快起来,好好说你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景阳制止了玉儿对他磕响头的动作,顺便将她扶了起来。

玄卿死盯着白景阳扶着玉儿手臂的那个位置,一脸不爽。

玉儿被从后面盯得一个激灵,被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受宠若惊地接过白大哥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缓了缓不稳定的情绪,这才平静下来,像倒豆子一般将白景阳和白二哥离开粤西后,孙府发生的事情统统倒了出来。

那天,孙子楚救了一个受伤的男人回家,对方醒来后自称符俊风,是一个来探亲的异乡书生,途经此地时,不幸被山里的抢匪打劫,行李和盘缠都被抢走,自己历经凶险,才艰难地逃了出来。

多亏遇到好心的孙子楚,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否则他早就失血过多死在路边了。

还说一定要报答孙先生的大恩大德,等他能下床,就去找自己那门打算投奔的亲戚,到时就有银两来作答谢了。

孙子楚连连摆手推却,称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自己救人的同时也是在积累功德,这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所以再拿银两出来,反而是玷污了这份纯善,病人只需要好好休养就是,其他的不用多想。

符俊风笑得颇有深意,口中连连称赞孙先生高风亮节,果然不同于一般俗人,视金钱为粪土。

孙子楚没听出对方的潜台词,只谦虚地摆手说:“哪里哪里。”

原来,这符俊风耳力极好,阿宝和玉儿在庭院里晒衣服时的谈话都被他听到了。

他心里觉得这户人家真是十分有意思,家里明明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全靠孙夫人的私房钱过活,这身为一家之主的孙子楚竟表现地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还对他这个上门白吃白喝,再加汤药费的陌生人这般大方,真不知该说他心境纯洁无逅好呢,还是该说他单蠢?

据他这一天的观察下来发现,孙子楚的家境并不好,在外面不但一分钱不赚回来,还得靠他夫人各种贴补,上书院读书,和同窗交际,参加诗会,进小酒馆,哪一项不需要钱,就算他习惯了当小白脸靠妻子养活,难道就没担心过自己妻子的私房也会有花光的那一天吗?

就像今天给他炖的这锅猪骨参汤,就让阿宝不得已当掉了手腕上的玉镯,可想而知,他们这日子已经越发的艰难了。

而这位孙夫人也十分有趣,竟不认为赚钱养家是男人该做的事,让她的丈夫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心只会读圣贤书、不理俗物的书呆子,这样的人就算高中当上了官,也不见得能当得好。

不过这些都不是符俊风需要操心的事,他真心觉得这位胸襟宽广的孙夫人和视金钱如粪土的孙先生,确实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非常地契合。

但也正是这样善良到有些愚蠢的人,才会愿意将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的陌生人背回家,耗费汤药救治他,好吃好喝供他休养。

既然不需要银两做报答,符俊风觉得那么他应该做些什么,来小小地帮助一下这对穷困又富足的小夫妻。

第26章

于是,阿宝从那天送补血益气汤的意外开始,她总会时不时撞见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不是看到符俊风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在换衣服,就是在无人时瞥见他对自己暧昧地笑,几天下来,就连迟钝的孙子楚都察觉到阿宝的心烦意乱。

但阿宝总不能跟自己丈夫说,她觉得他救回来的那位病人好像老是在勾引自己吧?

这样的话,说出去就算别人肯信,阿宝也没脸说。

只听说过有狐媚妖姬魅惑君王诸侯的,哪曾见过有俊美男子勾引有夫之妇的?

因此,阿宝开始刻意避着符俊风走,一度相安无事,但一天下午,恰巧管家和孙子楚都有事外出,玉儿也因为她父亲生病,需要人照顾,便告假回家几天,整个宅子就剩下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

阿宝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庭院里晒衣服,往竹竿上挂湿衣服的速度比平时更慌乱仓促一些,她生怕又碰到那个假模假样的登徒子,然而好的不灵坏的灵。

“孙夫人,可需要小生帮忙?”

那符俊风不知何时打开了厢房的门,正斜倚在门框上,正冲阿宝笑得一脸魅惑勾人,雄性荷尔蒙跟不要钱似的四处乱撒,而他身上只胡乱披着件外袍,里面空荡荡的,胸口大敞着,露出结实饱满的麦色胸肌,线条流畅性感,漂亮到引人遐想的腹肌逐渐隐没在衣襟下。

“不用了,符公子。”阿宝一脸冷淡地回拒这位总是不肯好好穿衣服的符公子。

但她晒衣服的动作却略显僵硬,速度也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孙夫人何必跟俊风见外?”

被拒绝的符俊风不仅没退缩,反而上前几步,弯下腰去拿木盆里的湿衣服。而阿宝自然是不肯,推拒间,两人不小心碰到了手。

“符公子,还请自重!”阿宝有些恼了,语气也不由加重了些。

符俊风讪讪地收回了手:“我也是好心想帮夫人的忙。”

“不必了!”阿宝的脸色愈发的冷峻,“符公子重伤未愈,还是在房里躺着比较好,这些粗活就不用麻烦了。”

符俊风笑了笑:“俊风只是个粗人,倒是孙夫人一双素手宛如柔荑,十指尖尖,葱白如玉,我看实在有些不适合干这种粗活。”

阿宝怒瞪了他一眼:“符公子,慎言!你堂堂一个读书人,说话做事也未免太过轻佻了。”

符俊风不伦不类地弯腰作了个揖:“是是是,都是小生的错,小生口无遮拦,给夫人赔不是了。”

阿宝哼了一声,端起空木盆,转身就想离开,不料这符俊风长臂一伸,竟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仰起脖子,怒视着阻拦自己的符俊风,而他却突然表白:“夫人如此绝代佳人,这孙子楚家境一贫如洗,压根就配不上你,倒不如你跟了我吧。”

“你说什么?!”阿宝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但符俊风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一丝玩笑:“我对夫人一见钟情,所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阿宝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请符公子不要再胡言乱语了,我已经嫁给了子楚,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不贞不洁,有违妇道的事,更何况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她再次想绕过符俊风离开,但对方却依旧执着地缠着不放。

“夫人还请听我一言,如果你跟着孙子楚日子过得好的话,俊风自然会把这等小心思烂在心里,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我看得出来,夫人你过得一点都不快活。”

阿宝:“胡说,我嫁给子楚,日子过得快不快活,你这个外人知道什么,哪容得上你来评说?”

符俊风:“那么请问夫人头上的金钗去哪儿了?手腕上的玉镯又去了哪里?”

“这,这……”阿宝有一种生活窘困被戳穿的尴尬,转而色厉内荏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与符公子何干?”

“我听说夫人本是赵府千金,家境富比王侯,未出嫁前家中仆役上百,每日清晨都有丫鬟伺候梳发更衣,每个月初珠宝阁都会送上一批新样式的珠钗首饰,可现在你嫁给孙子楚之后呢?这些锦衣玉食全都没有了,不仅要缝衣绣花做粗活,还得时不时当掉一两件首饰做家用,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夫人想过的吗?”

面对符俊风的质问,阿宝一时间哑然,紧了紧手中的木盆,默不作声。

符俊风:“小生不才,虽才学一般,但相貌英俊,四肢健全,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每日愁眉苦脸,操心下一餐的着落,而这次投奔的伯父也是个颇有身家的大商人,夫人若肯改嫁与我,定珍之重之。”

阿宝沉默了片刻,道:“谢符公子好意,但阿宝心里早已认定了子楚,无论富贵贫贱,一女绝不侍二夫。况且我家相公才德兼备,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不过有些方面稍显愚钝了些,但绝非符公子眼中那般不堪,正所谓‘汝之砒霜,吾之蜜糖’,今日之事,阿宝就当没发生过,希望符公子也是如此。”

“夫人……”符俊风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墙角处传来东西被摔倒的声音。

阿宝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墙角慢慢走出一个熟悉的人来,他正是孙子楚。

孙子楚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复杂,里面有愧疚,有心疼,也有醒悟,却唯独没有愤怒和厌恶。

“阿宝,你嫁给我这些天受了这么多委屈,而我光顾着享受新婚之乐,竟对此一无所知,这个丈夫当着实在是失职失责!”

孙子楚并不是个细心的人,特别是在生活方面,不然也不会因为不善经营,在父母死后,家境变得一落千丈了。同时,他还有个大男子的通病,就是不会站在妻子的立场上换位思考,他自己习惯了贫寒的日子,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家里的事都由管家操持,现在换了妻子来管理,他也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同,似乎是比以前更宽裕了些。

但如果没人提醒,他就绝不会想到阿宝出嫁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跟着自己又过着什么日子,其中巨大的落差,也只有阿宝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现在,被符俊风表白的事一搅和,池底下的沙砾顿时全都浮出了水面,孙子楚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对阿宝格外的愧疚。

阿宝走上前:“不,这并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不想影响你温书的心情,所以才没告诉你。”

孙子楚:“阿宝对子楚如此情深意重,子楚无以为报,定头悬梁锥刺股,他日金榜题名,不负卿之厚望。”

孙子楚和阿宝刚新婚自然很是恩爱,但阿宝劝他多读书,不可因儿女情缠而荒废学业,早日高中也好让赵家夫妇早日承认他,他这才一心扑到学业上,乃至忽略了生活中的很多事情。

现在把一切都说开后,夫妻俩的关系更近了一层,二人互相深情凝视着,绵绵情意尽在不言中。

被硬塞了一嘴狗粮的符俊风在一旁拢了拢衣襟,遮住了他有些起鸡皮疙瘩的胸大肌。

“至于符公子,小生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孙子楚转头,咬牙切齿地望向符俊风。

符俊风略显尴尬地摆摆手:“哎,不用不……”

话还没说完,孙子楚上前一拳揍到他脸上。

如果说孙子楚对阿宝是满怀愧疚和怜惜之情的话,那么对符俊风就是极度的愤怒了,他把人从路边辛辛苦苦救回家,费心照顾,完全是有恩于对方,结果这人非但不感激,竟然还想敲他墙角,实在是可恶至极!!

孙子楚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哎哟!”

符俊风也不躲,硬是挨了孙子楚几记用尽全力挥出的老拳,虽然他觉得这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还是装作吃痛的样子“哎哟哟”地叫唤。

让孙子楚出过气后,符俊风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其实他对孙夫人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只是因为发现他们家的矛盾,为了报答孙子楚的救命之恩,想帮忙解决,这才演了这一出戏。而他除了是个书生外,其实还会武,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早在孙子楚刚走到庭院前边,他就听出了脚步声,所以才会拦着阿宝突然假意告白。

在确定他所言都是真话后,孙家夫妇齐齐陷入了沉默,如此清新脱俗的报恩方式,不怪他们见识短浅,实在是平生罕见。

这位符公子脑回路跟常人很不一样,简直有毒。

在确定孙家夫妇相信他后,符俊风松了口气,张嘴继续叨叨道,什么孙夫人其实也有问题啦,夫妻之间千万不能可以隐瞒,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硬抗,独自处理反而会造成误会云云。

另外,他刚才的行为毕竟不妥,冒犯之处,还望孙夫人恕罪,实在气不过,可以像孙子楚那样,上来揍他几拳出出气,反正自己皮糙肉厚。

听得孙子楚和阿宝又是一阵无语。

就这样,孙子楚和阿宝在说开后,情感更进了一步,一时间恩爱非常,而孙子楚也不愿靠妻子继续当自己的首饰来维持家用,决定自己也要出门找些活计,来为这个家分担责任。

所幸,他有一手为动物治病的高超医术,城中养宠物的达官贵人很多,而这些被娇养着的金贵宠物肠胃和体质稍弱,难免偶尔会生个小病,这时候,他上门出诊,便会得到不少的诊金。

而这些有钱人在心爱的宠物恢复健康后,一高兴往往还会给他不菲的赏银,这样一来,孙家的家底一下子就宽裕了不少,一个月出诊几次,就算暂时还不能让阿宝过回没出嫁前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但吃穿不愁,偶尔买个价格适中的簪子还是办得到的。

原本,这孙家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熟料有一天,孙子楚出完夜诊,独自走夜路回家时,经过一条偏僻的小路,这条路上有很多流浪狗,以往每次走过,他都会好心带一些食物分给它们吃,但这天因为走得太急,身上除了草药什么都没带,竟被那群养不熟的流浪狗们疯狂地攻击撕咬至死。

第27章

孙子楚死状极惨,但因为这条路不仅僻静,而且常有成群的大型野狗出没,人们觉得晚上走不安全,所以直到第二天天光大白,才被一个路过的樵夫发现了尸体。

而孙家,因为孙子楚的彻夜未归,早就等得忧心忡忡,阿宝更是右眼直跳,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要发生,刚准备出门寻人,官府就派了衙役前来,通知他们去认领尸体。

看到孙子楚破烂尸首的那一刻,阿宝整个人都崩溃了,只觉得“轰”地一声,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木愣愣地不言不语,这种呆滞的状态一直维持到他们将尸体带回家。

玉儿实在看不过去,红着眼睛劝她道:“小姐,求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然而阿宝依旧一言不发,就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躯壳,过了许久,才有一行清泪从美人光滑的面颊上缓缓划落。

孙子楚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管家和玉儿虽然满心伤痛,但还是强撑着给他准备后事,却一个不留神没注意到精神状态不对劲的阿宝,让她钻了空子,独自去了河边,投水自尽,被人发现后救上岸,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了。

一听女儿出事了,赵家夫妇再也坐不住,连忙风尘仆仆地赶来,请遍了城中的名医,一个个看过后却都叹了口气,婉言劝他们节哀,说是除非华佗在世,已无回天之力。

“对了,还有西北塔虎城的白三公子啊!”

玉儿突然想起白景阳送她家小姐的铜铸袖箭,恰巧当时她也在场。

于是,玉儿急忙从锦盒中找出了袖箭,借了匹快马,打算连夜赶去找白景阳求救,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一个人出门在外实在不安全,于是在孙家住了一段时间,重伤将愈原本正打算离开的符俊风自告奋勇护送她一块去。

玉儿和阿宝从小长大,感情深厚,孙子楚死了她只是觉得伤心,但自家小姐出了事,她却可以豁出命去。由于先前是符俊风闹了一出戏,才使孙子楚醒悟,以给达官贵人的宠物出诊看病的方式来挣钱养家,于是丧失理智的玉儿难免迁怒于他,咒骂他多管闲事。

如果不是他,姑爷就不会跑去出夜诊,没用就没用点吧,好好在家安心温书,也不会倒霉让野狗咬死,还死得这么惨,害她家小姐悲痛欲绝,竟跑去投河殉情。

所以,从源头上看,都是这符俊风的锅。

被玉儿迁怒骂了一通的符俊风也很无奈,只好将功折罪,护送她去塔虎城,希望还来得及救回她家小姐。

然而他毕竟是个榜上有名的山寨头子,即使保密工作做得好,官府的人甚至都不清楚他的长相,但一来到充满肃杀之气的大将军府门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生怯意,就连当时直面粤西郡守都没有过这样的畏惧。

符俊风感慨不愧是被誉为西北保护神的白大将军的府邸,真正为百姓谋福祉的战场杀神和玩弄权术的官宦之辈毕竟是不同的,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他便找了借口,让玉儿一个人拿着信物去门口求见,自己则悄悄躲在附近观望。

心急火燎的玉儿自然也没心情深究他的一反常态,等她迅速道明事情的起因经过后,白景阳连忙让人收拾东西,准备立刻跟她前去。

这事情实在太古怪了,孙子楚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死了呢?而且神医系统也没有发来任何有关任务失败的消息,他必须得跟玉儿回去亲眼看个究竟。

既然是白景阳答应过别人的,白家父兄也不好让他失信于人,便不放心地让他多带些人手过去。

白景阳拒绝道:“不行,人命关天,派一队人跟着反而耽误时间,况且要是真发生了什么我解决不了的危机,人再多那也只是累赘。”

白家父兄一听也是,他们妖怪都解决不了事,那些凡人又顶什么用?真是当人当太久,连这个都忘记了。

白震山想了想:“那就让如墨清霜跟着,去了那里也好照顾你衣食起居。”

正巧小厮如墨提着三少爷的药箱走了过来,侍女清霜也手脚麻利地整理出了一个行李包裹,里面有银票和替换的衣物等。

白景阳想了想,正打算答应,突然一旁的玄卿走了过来,态度极其自然地接过如墨手里的药箱和清霜那的包裹。

“不用这么麻烦了,还是我陪小景一同去吧。”

“可是你不还得去找……”

“不急于一时,反正也丢了这么多年了,跑不掉的。”玄卿笑了笑,“况且临行前,小景不是也想多陪我几天吗?”

白景阳微红着脸望着对方:“卿哥……”

“也好,那就麻烦玄卿小友了。”

白震山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虽然他看不出玄卿道行的深浅,但无疑是个实力强劲的大妖,比他那两个大儿子强多了,小宝交给他照顾,自己也放心得多。

不知活了多少年却被称作“小友”的老妖精玄卿:“……”

完了,心里突然罪恶感好重,完全不敢告诉小景父亲他的真实年龄了呢,说出来恐怕会把对方吓死吧。

“老爹,还是让我陪弟弟去吧。”

“不对,这次应该由我去,上次二胖都去过了。”

白景阳两个哥哥纷纷抗议道。

然后,就被白震山无情镇压:“不行,你们给老子留下来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去练兵,这么多事等着干呢,别总想着偷懒。”

大胖、二胖默不作声,盯着白震山的后脑勺,嘴巴张开不停地开合做口型。

突然,白震山猛地一回头:“别当老子不知道,都特么在背后诅咒我是吧?”

随手就是一人一个金刚无敌闪电重锤火花大毛栗子。

就这样,玉儿带着白景阳和玄卿两人准备出发,赶过去救阿宝,可等他们走出将军府,却不见在门外等候的符俊风,只见一旁大树上用匕首插了一张字条。

取下一看,大意就是这符俊风送玉儿到将军府就有事先行离开了,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玉儿气呼呼地将字条揉成团,直骂这人不靠谱,但也拿他没办法,还是得赶紧回去,救阿宝小姐要紧。

“玉儿姑娘莫恼,请看一下这个。”玄卿忽然叫住了她。

玉儿扭头一看,便撞进了一双黝黑犹如深渊旋涡般的眼睛里,仿佛整个魂魄都被吸了进去,意识瞬间变得恍惚,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玄卿扶起她,将人放在她一路骑过来的马背上,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取出了飞舟,带着白景阳,牵着马儿,走了上去。

以飞舟日行万里的速度,不一会就能到了,这也是他和白景阳刚才悄声商议后做的决定,为了不耽误阿宝的救治时间,还是越快越好。

至于被妖术迷惑的玉儿,在醒来后,只会隐约多了一段他们日夜兼程赶路的假记忆,不会产生任何的怀疑。

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妖怪玄卿表示,动这点小手脚,根本不用担心被破解,除非对方的道行能比他还高,这样的几率近乎为零。

然而,等他们坐上飞舟,腾空而起,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之后,一棵大树上突然“扑通”摔下一个人来,而他正是被玄卿横扫过来的一眼,吓到浑身僵硬,腿脚发软的符俊风。

原来,他留下字条后并没有离开,因为某种好奇心作怪,反而躲在一个大树的树冠上行偷窥之事。

符俊风摔倒在松软的土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恐怕快愈合的伤口又被崩裂了一些,他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布满点点星辰的漆黑夜空,回忆起刚才玄卿那个刻意停顿了一瞬的眼神,只觉得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一样。

那种感觉浑身汗毛倒竖,简直像被洪荒凶兽盯住了似的,他怀疑自己其实是暴露了,但由于在对方眼中,他就像一只蝼蚁般弱小,毫无威胁之力,所以才会被漫不经心地放过,没有揭穿他。

那两个跟着玉儿从大将军府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符俊风缓了好半天,僵硬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普通人能腾云驾雾吗?

难道真的像坊间传言的那样,白大将军一家其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或者……是妖怪?

——&&&&——

另一头,阿宝所在的城中,曾为孙子楚招过魂的钱道婆正坐在一间富丽奢华的房间里,堆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对跟她隔了一道珠帘里的人说道。

“四公子,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那禽兽大夫孙子楚也死的不能再死了。”

珠帘里的人并不说话,只能隐隐听见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桌面的声音。

钱道婆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些微的汗,又补充道:“对了,我这次是在那群野狗身上施的术,所有人都只会当成是个意外,绝不可能猜出跟四公子有关。”

里面的男子终于出声:“干得不错。”

钱道婆搓了搓手:“那,那说好的报酬……”

“拿去吧。”珠帘里丢出一个绣着金线鼓鼓囊囊的钱袋。

第28章

掂量着钱袋厚实的分量,钱道婆顿时眉开眼笑,恭维着说了几句谄媚的话,正想离开,突然帘子里传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联想到有钱人家里的种种阴私,钱道婆并不敢好奇深究,她顿了顿,连忙把钱袋塞进衣兜里退了出去。

等钱道婆走后,珠帘后的男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他瘦得有些吓人,眉毛粗浓,颧骨尖耸无肉,暴露在外的皮肤更是极病态的白,一双阴鸷而浑浊的眼睛,生生破坏了那张原本还算不错的脸,显得有些暴戾凶横。

他抬脚将下面的一团东西狠狠踹了出去:“没用的东西,连个脚凳都做不好。”

而那团被踹出去的东西竟是个几近赤裸的白净少年,少年一身狰狞的鞭痕,只穿了条短到腿根的亵裤,刚才当了几个时辰的脚凳,一直维持着不动,脚下已是一滩血水混着汗水,由于含盐分的汗水划过鞭伤处,实在太过痛楚,他咬牙苦撑了许久,最后才痛得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被踹后,少年也不敢反抗,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跪在男人面前恐惧地求饶。

“风四爷,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求求您饶了我吧。”

风四爷对他的求饶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拉开一旁的抽屉,慢条斯理地挑选出一根暗红色,仿佛由血水浸泡而成的鞭子,尝试着挥了几下,立刻传出“噼啪”的破空声。

吓得少年更是牙齿打颤,而静立在一旁毫无存在感好像背景板般的丫鬟眼底也流露出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在她刻意高耸的衣领下,同样也掩藏着猩红的鞭痕。

“既然连脚凳都做不好,那就当人肉柱好了。”

风四爷残忍地宣布了对他的惩罚,一旁的丫鬟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房间里顿时响起了鞭鞭到肉的抽打声以及少年凄惨无比的哀叫。

——

乘坐着飞舟,白景阳和玄卿很快到达孙家。

玄卿在玉儿耳边打了个响指,她睫毛颤了颤,很快清醒了过来,脑中多了一段连夜赶路的记忆,因此对他们能够杯盏茶时间两地来回,并没有感到有一丝奇怪。

“终于到了,白三公子快跟我进去看看小姐吧!”玉儿焦急地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白景阳先见到的是昏迷中的阿宝,而孙子楚的尸体则被安放在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的灵堂里。

阿宝面部青紫,双眼充血,四肢冰凉,身体肿胀,脉搏细弱近乎于无,这是溺水者特有的体貌特征,说实话并不太好看,即使她是个天姿国色的大美人,白景阳连忙掏出“续你命金针”封住她最后一缕气息。

“白公子,阿宝现在怎么样了?求您救救她,只要能救活阿宝,让我们倾家荡产都可以啊!”

“都怪我,怎么能这么狠心,说不管就真的不管她,要是当时多一些人手看着,也不会出这种事!阿宝,只要你能醒过来,想嫁给谁我们都不再拒绝。”

爱女危在旦夕,赵家夫妇不好随意移动阿宝的身体,便一直守在孙家守在阿宝的床边,两眼早已熬得通红,此时看到白景阳就好比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在他收针的空隙,痛哭流涕道。

真是可怜天下一片父母心。

白景阳宽慰了他们几句后,掏出了一颗碧绿的小药丸,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对他而言,救个没死的溺水者不过是小意思。

服下药后,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阿宝身上的青紫、肿胀都逐渐消失,冰凉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温热,看起来完全像个健康的大活人了。

赵家夫妇顿时大喜,握着女儿不再冷硬的手,对白景阳千恩万谢,然而又等了大半炷香,阿宝却一直迟迟未醒。

赵老爷忍不住疑惑地问道:“白公子,不知阿宝还要多久能醒过来?”

白景阳拧起漂亮英挺的眉毛,上前又检查了一番:“不对啊,她早应该能醒了……”

赵家夫妇一颗刚放下不久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白公子,究竟小女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

白景阳不信邪,仔仔细细地把了把脉,又打开神医系统,悄悄给阿宝做了个全身扫描,得到的结果是身体各方面指标正常,一颗药嗑下去,溺水造成的debuff状态早已经清除了个干净,好得不能再好。

那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这简直是对他神医招牌的挑衅,白景阳皱眉陷入了苦思之中。

见状,原本一旁当吃瓜群众的玄卿掐了掐手指,很快算出了结果。

“小景,这位姑娘的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

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举座皆惊。

赵家夫妇脸色瞬间惨白,而白景阳则恍然大悟,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个不科学的世界,除了有妖怪,还有神神鬼鬼的事情,看来以后他给人治怪病,也要考虑一下这方面的可能了。

白景阳:“那阿宝小姐的魂魄是去了地府吗?”

玄卿又掐了掐手指:“还没有,现在应该在她死前,或者执念最深的地方徘徊,我们趁着地府的勾魂使者没来之前去找,说不定还来得及。”

白景阳点点头:“那我们赶紧走吧。”

说完,玄卿和白景阳两人跟他们道了个别后,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而一脸惊呆的赵家夫妇和玉儿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

赵夫人颤巍巍地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问道:“刚才白公子身边的那位仙师是说要去找咱们阿宝的魂魄?”

赵老爷好不容易合上嘴:“咱,咱们真是碰上活神仙了,不知他是哪个道观的,以后也好去添些香油钱。”

盲目崇拜的玉儿:“不愧是白公子,连身边的朋友都这么厉害。”

白景阳和玄卿现在孙家、赵家找了一遍,又去了阿宝自尽的河边,均一无所获。

那阿宝的魂魄究竟去了哪里?

白景阳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我们去孙子楚发生意外的地方看看。”

玄卿:“好。”

孙子楚被野狗咬死的那条路本就荒僻,现在出了这么一宗人命案,更是袅无人烟,附近的百姓们都认为这里既危险,又不不吉利,情愿绕路都不肯再走。

没了往来的人迹,不过几天这条小路就杂草丛生,萧条冷落。

原本没了人烟,却应该还有不少野外捕食的动物,但赵家夫妇迁怒于那群咬死孙子楚的野狗,特意派了人来打杀,这群常年混迹郊野,到处流窜觅食的野狗极为敏锐,懂得趋利避害,在死了几个同伴后,也不在这附近出没了。

因此,人和野狗都消失后,这条衰草萋萋的路上只剩下荒芜和凄清,向远处望去,还能看见几个零星的土包和墓碑,一时间更显得阴森恐怖,连耳边吹来的风都似乎带着亡者的低语,呼吸间心肺感到格外寒凉。

这条路笔直通达,虽然有最近疯长的杂草遮掩,但白景阳还是一眼就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们,而女子脚下徘徊着几条看起来凶恶的野狗。

女子和野狗的身影都有些淡,脚底不沾地面,一看就不是活物。

“阿宝姑娘,是你吗?”白景阳拉着玄卿的手,上前几步。

然而,白衣女子像是听不到一样,对他的呼唤不为所动,游魂似的在悬空中轻轻浮动。

白景阳从背后绕到她的前面,一看,果然是阿宝姑娘,她现在的状态就真像一个死去的游魂,浑浑噩噩的,脚下的几条鬼野狗倒是看到了他们,正一脸凶恶地冲他们龇牙咧嘴,十分忌惮着,却又不敢逃跑,看样子竟像是在保护着阿宝。

于是,玄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摇铃尊,在阿宝眼前轻摇了几下,发出了活人耳朵听不见的悦耳铃音,清脆而又悠长,恍若远古而来,直击灵魂,震耳发聩。

阿宝迷离无神的双眼竟逐渐恢复了焦距,浑噩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她迟疑地看着她面前的两人:“……白,白公子?”

“没错,是我,这位是我的挚友玄卿。”白景阳指了指身边气场强大的黑袍男。

玄卿刚收起青铜摇铃,就听到白景阳的这句介绍,不禁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却没有说什么。

他和小景的关系,自然不是“挚友”这两个字能满足的,眼前这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也就算了,误会就误会了,他早晚会让小景深刻意识到他们今后更亲密的真实关系。

对玄卿内心世界一无所知的白景阳:“阿宝姑娘,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是怎么,怎么来到这里的……?”

阿宝神色迷茫地开始回忆:“我很伤心,所以跑去了河边……我想去找相公,相公……”

“对了,我相公死了!是被人害死的!!”

阿宝的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浑身黑雾翻腾,带起阵阵阴风,身上的白裙隐隐浮现出凄厉的血红色,恍若一只复仇女鬼。

“阿宝姑娘,请冷静一点!”白景阳连忙安抚她,“孙子楚不是被野狗咬死的吗?为何你又说是被人害死的?”

阿宝突然啜泣了起来:“是狗儿告诉我的,相公死的好冤呐……”

“狗儿?”

阿宝点点头,指了指她裙边那几条依旧警惕的大狗。

或许是因为同为魂魄的缘故,阿宝竟能够听懂这几条野狗说的话。

第29章

人死后,鬼魂重归地府,犯了贪嗔痴恨 氵壬欲之罪的奸邪之人将会被投入畜生道,而动物也可能前生是人,这一世偿还了己身罪孽,再度轮回,重新做人。

因此,变成鬼魂的阿宝自然能和这几条同样是魂魄状态的野狗沟通对话。

这几条野狗原来正是那晚咬死孙子楚的直接凶手,按理说面对杀夫仇人,阿宝应该对它们非常痛恨才对,可据野狗们的解释,它们虽然长得凶恶,却从未伤害过这附近的人,否则早就驱逐出去了。

至于为什么袭击孙子楚,也并非出自野狗们的本愿,孙子楚是个善良的滥好人,特别是对动物,即使它们长得又凶又丑,却从不嫌弃,除了好心给它们治伤外,还时不时在严冬,一些猎物匮乏的情况下给送些食物来,帮助它们渡过,因此野狗们都对他印象很好,颇为亲近。

孙子楚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空身接近这群凶恶野狗的人类,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因为他没带食物就被“养不熟的白眼狼”反噬,被咬死的可能。

这场惨剧的发生,都是因为一个长得倒三角眼的老太婆对它们施了术,中招之后,野狗们的身体不受控制,一看见孙子楚便满眼赤红地发狂,直到将他撕咬至死后才清醒了过来。

醒来后,都异常的悔恨。

而它们几个是野狗群里比较倒霉的,在阿宝出事后,来不及逃跑,就被赵老爷派来的人打死,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死后,变成鬼的野狗们智商也提高了不少,它们上辈子是村里的恶霸,欺凌乡里,霸占寡妇家的农田,因此被罚做畜生。这辈子被人打死,刚好和上辈子的罪孽相抵消,再下辈子说不定又能当人了。

所以,它们虽然是因阿宝而死,心里却并不怨恨她,反而是有些感激的,便打算一路护着她,直到勾魂使者将他们送去地府,等候轮回投胎。

“倒三角眼的老太婆?”白景阳心里奇怪,这人又是谁,和孙子楚有什么仇什么怨?

“对,应该是钱道婆。”阿宝笃定地说道。

根据野狗们对她外貌、穿着的详细描述,再加上会搞一些歪门邪道的巫术,如招魂、下诅咒之类,除了钱道婆,她想不出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但钱道婆也很可能不是幕后真凶,一来她跟孙子楚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谋害他性命,二来,她这人视财如命,且毫无下限,只要肯给钱,给的钱足够多,什么阴损歹毒的事都干得出来。

虽说钱道婆以往坏事干尽,但因为行的是鬼魅之术,人们一直抓不住她的把柄,请得起她作法害人的,往往又是些有权有钱之辈,自然会帮忙遮掩一二,以至于她竟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这一把岁数,腰缠万贯,富得流油。

可怜世人只知道畜生凶恶,会吃人,却不知道有时候这人也会“吃人”,干出来的事情,甚至更恶更残忍。

听完阿宝的叙述后,白景阳本打算带她回去,先回魂,再去找那钱道婆算账,却不料异状突发,一条黑色的锁链从地下窜出,瞬间分成数股,直接锁住了阿宝的脖子,而那几条野狗的脖子上同样也有。

“尔等游魂,还不速速与我等下地府阎王殿报道,继续在阳世徘徊,是想当孤魂野鬼吗?”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身穿地府官服带高帽的男子,黑褂子手持铁链枷锁,官帽上书“天下太平”,白褂子手持招魂幡,官帽上书“一见生财”,都同样面容冷肃地注视着阿宝和几条野狗。

这两位正是地府有名的勾魂使者,黑白无常。

阿宝和野狗被黑无常拽得直往前飘,根本不能抵抗地就要被他们牵到地下去。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极快,白景阳下意识就跑到他们中间,伸手拉住了锁链:“住手!”

黑无常被拉得不能前进半分,立刻就怒了:“哪里来的小妖,也敢妨碍地府办事!”

暴躁的黑无常当下就抽出一根通体乌黑的哭丧棒,对准白景阳的脑袋想敲下去。

一旁的玄卿眉心一跳,幽深的黑眸顿时凌冽了几分,隐隐泄露出怒气,他以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冲到白景阳前面,用手臂替他挡下了这次攻击。

“铿——”地一声,坚硬非凡铁的哭丧棒竟一下子被打折,断裂成两截,“咣当”掉在了地上。

黑白无常皆是一愣。

看到心爱的武器被损坏折断,性格暴躁的黑无常,不加思考就怒得跳脚,刚想冲过去和玄卿对打,就被身边头脑冷静沉着的白无常给拦了下来。

白无常警惕地观察了下玄卿,发现他并没有准备继续攻击的动作,便拱手行了一礼。

“不知是哪位妖王降临,刚才小黑纯属无意冒犯,还望见谅。”

玄卿绷着脸,并没有回答,他先将白景阳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未受到任何伤害,又把人搂进怀里,安抚性拍了拍背,这才施恩般将视线投到黑白无常身上。

黑白无常:“……”

玄卿指着被栓住脖子的阿宝,淡淡道:“她还阳寿未尽,你们不应该收她。”

洪荒时代的不少大能都擅长推演天机,玄卿虽然不精于此道,但区区阿宝一个凡间女子,掐算一下她的生平阳寿还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只可惜,见识短浅的黑白无常并不相信,在他们的观念中,只有阎王才能查生死簿,不看生死簿,又怎么知道这人的阳寿未尽呢?

所以,面前这看不出道行深浅的大妖多半是在胡扯,忽悠他们。

白无常对黑无常悄悄使了个眼色,他们相伴多年,虽然性格南辕北辙,却早已有了默契,黑无常顿时心领神会。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先将这几条野狗的魂魄勾下去,这女鬼暂时先留在阳世,等问过阎王爷后,再做定夺。”

白景阳和玄卿点点头,让过一点,示意他们带着野狗们赶紧走。

黑无常上前两步,假意要解开阿宝脖子上的勾魂锁链,却趁机缩短了距离,扯着她手臂“嗖”地一瞬间没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白无常也发出一阵计划得逞的笑声:“你们有什么不服,就下地府找阎王爷谈去吧,我们俩只负责勾魂!”

玄卿:“……”

被两个粗心的黑白无常遗忘下的野狗们:“……汪?”

白景阳:“……”

你们的狗……忘记带了……

——

风府,四少爷的禁室内,发出一阵阵凄惨无比的哀嚎声,光听着就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禁室被安排在风府大宅的深处,地处僻静,墙壁还造得格外厚实,有一定的隔音效果,里面摆满了各种恐怖的刑具,是风家人特意为无法控制自己暴虐行径的风四爷建造的。

以往其实还算过得去,风四爷带人进禁室的频率并不高,每个月大约就两三次,但在他的爱犬死后,就几乎天天进去,里面凄惨的声音从早叫到晚,不停地传出来,几个知道内幕的仆人脸色惶惶,这些天都是战战兢兢地,生怕被抓进去,不知道的隐隐听到一些恍若冤鬼的低泣哀嚎声和风言风语,还以为是府上闹鬼,晚上睡得不安稳,白天气色也差。

“母亲,不能让四弟再这么继续闹下去了!”

风大少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蓄着一把浓密的胡子,正对着自己老娘发脾气。

风母是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手上拿着一串油光玉润的佛珠,显然是终日勤奋念经摩挲所致。

她拍了拍打儿子的手背,劝道:“老大啊,你体谅下你四弟吧,他年纪最小,就跟你大儿子差不多大,当年他受了那么大场罪……”

风大少爷气得打断了风母:“您就是太纵容他了,他现在才会变本加厉,这才短短几天,都闹出多少条人命了?我是体谅他照顾他,可他不能拿我的前程开玩笑,况且我也是您儿子,现在升迁在即,要是府上闹出些什么丑闻,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风母叹了口气,语调有些委屈道:“可你四弟,他有病啊……”

风大少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您不管,那就由我来管,这段时间他必须得给我安分点,等我的升迁调令批下来,随他怎么造。”

风母捏了捏手中的佛珠,点点头,无奈答应了。

原来,这风四爷表面看起来正常,甚至在外还有着不错的名声,但在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特别是在他受了气,怒气压制不住的时候,就需要用鞭打下人的方式来排解。

否则就会像个疯子一样发癫症,而他的家人一直很迁就他,还帮着他遮掩。

风四爷的疯癫症都是源于他小时候的一次绑架,他和他的丫鬟奶娘都被土匪抓上了山,土匪当着他的面,奸杀了丫鬟和奶娘,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创伤,以至于他长大后一直对男女之事有心理阴影,不能人道。

最后,多亏了他养得一条颇有灵性的白狗,躲在一旁没有被土匪杀掉,还十分机灵地回家搬救兵。

靠着白狗的带路,风家人才能带着官兵,救出年幼的风四爷。

第30章

因为忠心护主的白狗第一个冲进去,风四爷自此便将它当成了自己的救赎。在他获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噩梦连连,唯有抱着白狗才能安心入睡。

于是,这条白狗在风家的地位开始水涨船高,府里人人都知道它是风四爷的救命恩狗,被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脖上挂着纯金打造的狗牌,睡着丝绸缝制的精致棉窝,顿顿猪肉牛肉换着吃,俨然是风府另一位主子。

曾经有个签了卖身契,在风府后厨帮忙的小丫鬟,因为嘴馋偷吃白狗的饭食,被发现后,直接被疯病发作的风四爷扒光衣服,当众毒打了一顿。

事后,自觉没脸见人的小丫鬟竟投井自杀了,这也是风四爷手上闹出的第一条人命。

只可惜,风府家大业大,风母仅派了个管家出面赔了点银子,就将此事掩盖了过去。

从此,府里的佣人个个安分守己,再也不敢仗着白狗主子不会说人话,偷奸耍滑了。

而年幼的风四爷虽然有白狗的陪伴,但因为在山上土匪窝里受到刺激太大,还是性情大变了,原本一个活泼正常的孩子变得阴沉畏缩,有时又残暴易怒,风母疼惜他,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纵容他,替他遮掩。

他的父亲也心疼他遭此大劫,再加上是颇受宠爱的老来子,所以不舍得随意责骂,本想着等过两年,他长大一点,对这件事的印象开始模糊,再行管教也不迟,却不料生死有命,风父没过多久就意外因病去世了。

所幸,这时已经成年的风家大哥也能独当一面了,风家才得以继续风光下去。

虽说长兄如父,但大哥毕竟不等同于父亲,一来风大公子刚接任家主之位,再加上他官场上的事情,整日忙得不见人影,二来就算他哪天有空想管教一下,只要溺爱孩子的风母挡在前面,一个“孝”字压头顶上,他就不能拿风四怎么样。

久而久之,风家人竟习惯了迁就他,为他闯的祸事擦屁股遮掩,而被过分纵容,不受管教的风四爷也逐渐长歪掉了。

长大后的风四脾气见长,性格古怪、阴晴不定,而他小时候并不严重的疯病现在也变得频繁起来,时不时就要发作一番,特别是在他发现身边同龄的公子哥们一个个都开始娶妻纳妾,谈论风月之事开始。

而他因为童年的阴影,非常排斥男女房事,长这么大还是个童子鸡,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肯定会被周围人耻笑,于是风母做主,帮他收了两个通房丫头。

风四爷努力尝试了一番,却还是克服不了心理障碍,硬生生把自己给恶心地吐了。

吐完后的风四爷自觉在通房面前丢了面子,总觉得这两丫头看自己躲躲闪闪的目光是在心里面嘲笑他,一怒之下竟翻出了鞭子,把那她们狠狠抽了一夜。

第二天,两个奄奄一息的通房根本下不了床,外人还只当是风四爷神勇,在床上过于粗暴罢了。

在风家没有刻意遮掩下,这个被误传的流言悄悄传到了他那些交好的狐朋狗友耳中,一时间,这些人对风四爷某方面的能力极为推崇,让他很是享受了一番虚荣。

于是,风四爷变本加厉,在风母的帮助下,从人牙子那儿买了很多小丫头,这些可怜的姑娘大都无亲无故,即使被折磨死了,也不会有家人上门来找麻烦。

到了后面,风四爷嫌丫头太过娇弱,没玩几天就不行了,便又联络人牙子找了些白净清秀的男孩子。

在当世,好龙阳被视为风雅之事,因此风四爷的狐朋狗党们听说后,对他更加钦佩,觉得他活得潇洒,真会玩。

这变态的风四爷对人极为残暴,即使对一直维护纵容他的风母也不见得有几分尊敬,唯独对白狗却是真心实意的。

一般狗的寿命只有十来年,日子过得颠沛流离的更是只有短短三五年光景,而他的白狗,好吃好喝精心喂养着,竟活了快二十年,但也逐渐出现衰老的症状,它的毛色变得干枯暗淡,开始脱毛,厌食,牙齿不再锋利,吃不动硬骨头,整日趴着恹恹的没精神。

风府的众人都看出这条白狗寿元将尽,风母甚至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再买只和它长得相似的小狗崽来安抚风四爷了,但风四爷却坚持不信,他反而笃定自己的狗是要化形成精了。

原因是据说有天夜里,他起床如厕,神使鬼差地走进院子里,竟看到白天老得站都站不起来的白狗正像人一样直立着,边走边推着院里的石磨,两条前爪搭在石磨把手上,状似在练习直立行走。

看着月光下的白狗,周身仿佛包裹在一圈银白色的光辉里,风四爷充愣了片刻,连自己怎么回到房间,怎么睡着的都忘记了,第二天醒来后,坚持他不是做梦,而是真看到白狗在吸收月华。

家里人虽并不相信这样荒谬的事,觉得风四爷不是把梦境当成了真的,就是幻觉,但碍于他的疯病,只好顺着他,假意当真。

从这天开始,信心满满的风四爷便等着他心爱的白狗化形成精,却不料,几天后白狗不仅没能变成人,反而开始呕吐咳嗽、大小便失禁,并不断地抽搐,喘着粗气,一副呼吸困难到快要蹬腿升天的样子。

风四爷这才开始慌乱,急忙派人去找大夫救命,但这城里的禽兽大夫本就比较稀少,孙子楚又是其中比较有名气的一位,且医术高明,所以自然是选择了他。

孙子楚性格耿直,不擅长婉转的说话技巧,他在检查过后,对风四爷直言这条白狗岁数太大,活到这个年龄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奇迹了,之所以现在会呕吐抽搐,可能是体内肾脏衰竭的缘故,倒不如给它个安乐死,也好不那么痛苦,往生极乐。

这一番话下来,原本信誓旦旦认为白狗会成精的风四爷立刻就疯癫了。

“你这禽兽大夫胡说八道!它还得陪我继续活下去,长命百岁,怎么可能会死呢?!就算我死了,它都不会死!!”

“鞭子呢?我的鞭子呢?我要打死你个疯言疯语的禽兽大夫!”

风四爷怒极,两眼瞬间暴突,且布满血丝,语无伦次地要找鞭子打人,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疯狂。

孙子楚被吓唬地连忙避开,所幸风母也没宠溺他到失去理智,在府上悄无声息地打死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和大张旗鼓地鞭打一个颇有名声的禽兽大夫,那可是两码事,后者要严重得多。

风母连忙派家丁拉开发病的风四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特意花重金请皇城名医调配的,有镇定安神功效的药丸,吃下之后,又疯了一会的风四,慢慢平静了下来,闭上眼睛直接睡着了过去。

见控制住了风四爷,风母这才看向躲墙角的孙子楚,她抬手让身边的大丫鬟递过去一个厚实的钱袋,作为封口费,然后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赶客,也不等对方反应,就让人扶着她回后院休息去了。

孙子楚见一眨眼主人家都走了,尴尬地挠了挠头,而白狗还躺在软垫上抽搐,管家正打算将它抱回四少爷屋里头去。

“请等一下。”孙子楚突然出声阻拦。“无功不受禄,我也没治好它,怎么能拿这么多报酬呢?”

风府管家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个傻小子:“没事,今天的事不要声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对谁都不要说。”

孙子楚:“好,但还是让我看一下吧,至少能让它走得不那么痛苦。”

风府管家见他态度坚持,便叹了口气,放下软垫。

孙子楚认真地帮白狗施针,取出一些能让动物舒服,有麻痹神经效果的草药,放在它鼻子下面。忙活了好一阵,白狗终于平静了下来,体内衰竭的器官不再痛苦地折腾。

见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最后有了成效,孙子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根根取下白狗身上的银针,终于松了口气,他喜欢动物的简单和赤诚,只要能为它们减轻一点痛苦就很满足了。

这条衰老又疲惫的白狗温和地看着孙子楚,最后颇有灵性地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慢慢闭上了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安宁地走向死亡。

白狗对自己的老死并没有什么不满,而醒来后的风四爷一看自己的狗死了,又爆发了一次更为严重的疯癫症,他迁怒于孙子楚,甚至偏执地认为是他害死了白狗。

于是,风四爷找了贪财的钱道婆,用一场“意外”弄死了孙子楚,还让他死得极为痛苦。

事后,尽管自认为给白狗报了仇,但风四爷依旧不开心,成天呆在禁室里虐打他名义上的通房和男宠。

“四弟,你给我出来!”风大爷在禁室门口叫道,语气中隐含着压抑的怒气。

风四爷又接着猛抽了几鞭,放下皮鞭,用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和手上溅到的血水,这才懒洋洋地走了出去,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大哥,我不就是弄死了一个禽兽大夫嘛,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

风大爷被他散漫的态度气得一噎:“你知道个屁!那姓孙的禽兽大夫不足为惧,但他新婚妻子却是赵家的千金!”

第31章

风四丢开染上血污的脏帕子,不屑道:“那又如何?他们又查不到我的头上。”

风大爷气得浑身哆嗦,不想跟他说话,这个弟弟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他干脆找来一把大铜锁,直接封了风四爷的禁室,同时又没收了他所有的鞭子和刑具,作为有绝对控制权的大家长就是这点好,可以一力降十会,从源头上处理问题。

风大爷拿着禁室的铜钥匙,责令道:“在我升迁调令下来前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老实呆在房间里,不要给我惹事。”

一听要被关禁闭,风四顿时就不淡定了:“大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风大爷冷笑一声:“为什么不能?这个家里我说了算,你也别想着找娘去求情,这次她不会听你的。”

这次轮到风四爷吃瘪,他鼓着眼睛瞪他大哥,心里却明白,只要对方真狠下心来管教,他还真无可奈何。

风大爷突然想起来:“对了,那禽兽大夫你是找哪个道士做的法,口封紧不紧?不靠谱的话,我趁早把人解决了。”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风大爷知道孙子楚惨死这件事跟他四弟脱不了干系,但具体怎么做,找谁办的事,还没来得及询问。

风四垂拉着眼皮,把半点没犹豫地抖出了钱道婆,他知道他大哥心狠手辣,不然也不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这次请批的是两淮盐运使,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全家都会搬迁过去。

盐政从古至今都是个油水巨多的肥差,因此他大哥格外地重视,不容许出现一丝差漏,如果被他坏了好事,那一定会被打死的。

风大爷递过去一个你还算识相的眼神,转身急匆匆离开了,他最近其实很忙,现在还得派人去处理一下钱道婆。

这种肯为钱出手害人的道士道姑,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要想杀她灭口也是件比较麻烦的事,他们不仅会各种歪魔邪道的鬼魅伎俩,手里还掌握着不少大户人家的阴私,所以一不小心还容易惹祸上身。

见风大爷走了,被视为游戏房的禁室又被锁了,风四爷面无表情地打算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他已经好些天没正经睡过觉了,现在看起来面色发黄,眼下乌青,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显然精神状态极差,刚才用鞭子抽人的时候,还觉得亢奋,等一停下来就觉得整个人疲惫到不行。

“嘶~”,睡梦中的风四爷突然被疼醒,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隐隐作痛,就像有人趴在他的后颈、脚踝、手臂以及腹部等部位用锋利的牙齿细细啃噬一般,钻心似的疼。

他蜷缩在床上,嘴唇发白,满头冷汗,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才好不容易缓过这阵疼痛。

这时的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显然已经过了子时。

没吃晚饭就直接睡觉的风四爷觉得刚才的腹痛可能是饿出来的,唤了几声,守夜的丫鬟小厮却一个都没出现。面色难看的风四爷隐忍怒气,他一边咒骂那几个偷奸耍滑的,一边只好自己起身,决定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由于刚睡醒,又莫名其妙痛了一阵,风四爷的意识有些不清,他迷迷糊糊地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走了半天却发现像鬼打墙一样,总找不到通往小厨房的路。

他甩了甩头,觉得这些都是自己太久没睡好所产生的幻觉,揉了揉胳膊,继续加快了脚步。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月洞门,一阵凄凄楚楚的女子的哭声从里边传来,哀怨而刺耳,听得人心里隐隐有些恐惧。

风四爷眉头一拧,一股不耐烦的郁气顿时从心底里生出,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房里的倒霉丫鬟,竟敢跑出来找他晦气。

他大步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凶神恶煞地冲过去,就想把人拽出来用鞭子狠狠抽一顿。然而,当他终于见到人时,却忍不住浑身一颤,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洗的发旧衣裳的丫鬟,正背对着坐在天井边低头哭泣。

现在是微凉的秋天,这个丫鬟却穿着一件露出少许棉絮的厚袄子,看款式竟是风府十几年前分发给下人的,现在穿在她身上,竟有一种时空错乱的强烈违和感。

风四爷像被人定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他的丫鬟,双腿不自觉地打颤,抖如筛糠,明明想逃走,却死也挪不动脚,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这么好,明明是早已遗忘的东西,现在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好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院子不是被封掉了吗?自从当年那个叫小灵的丫鬟投井自尽后……

那个看不见脸的丫鬟突然站了起来,掺杂在风中破碎的哭声显得更为凄凉,阴惨惨的,她站到井口,似乎喃喃说了几句话,然后毅然决然地跳进了井里。

这一幕看得风四爷简直快要发疯了,他认识那个丫鬟,不正是十几年前因为偷吃白狗口粮,被他派人当众折辱后自尽的那个吗?!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活见鬼了吗?

“小~少~爷~”突然一股寒气吹到风四爷颈边,紧接着是一双女人的唇,冰冷坚硬地像两片石头,带着死人的气息,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啊啊——!!!”

风四爷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哀嚎,他抱着自己的耳朵,痛到满地打滚。

“嘻嘻,小少爷,井底下好湿好冷,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一张放大了的鬼脸突然凑到风四爷眼前,嘴里还血淋淋地叼着他的半截耳朵,怪诞的笑容从嘴角不断拉长,竟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猩红的肉。

“不……不,我不要!放,放过我……”

风四爷吓到湿了裤裆都不知道,一个劲地蹬着腿往后退。

“滚开!你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我!况且你是自杀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风四爷脸上的表情倏地狰狞了起来,他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阻止女鬼向自己靠近。

“跟你没关系?那我们呢?”

“你现在求小灵姐放过你,我当时苦苦哀求,你又何肯曾放过我?”

“四少爷,我们都死的好惨哪……”

突然,风四爷发现自己身边挤满了死人的脑袋,一个个惨白着脸,好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都是被他打死的通房和男宠,现在都攀附在他身上,张开和小灵一样裂到耳根的嘴巴,露出里面寒光熠熠的牙齿,一点点啃食着他手臂、大腿、后颈和肚子上的肉。

转眼间,他就血糊糊地被啃得到处都是窟窿,耳边都是死去亡魂撕咬他血肉发出的咀嚼声,再后来他被这一群鬼拖拽着残破的身体,投进了井里。

阴冷的井水浸透他的骨髓,抬眼望去,上方的井口挤满了一张张带着诡异笑容的死人脸。

……

“不!不要!!”

风四爷喘着粗气从噩梦中醒来,发现不是真的后,不由松了口气。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地从床上爬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湿湿凉凉的就跟梦里的井水一样寒冷。

风四爷不悦地拧眉,脱下这件亵衣,打算给自己换一件干爽的。

然而,等他脱完后看到铜镜内的自己,忍不住吓得一个踉跄,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在他的肚子上竟有一个深深的牙齿印,大小就跟人咬的差不多。

“鬼,鬼……有鬼,救命……”

当晚,风府私底下传言四爷的疯病更严重了,竟然到了整天胡言乱语说自己见鬼的程度了。

——

另一头,白景阳和玄卿看着几条野狗的魂魄面面相觑。

白景阳:“咳,你们还是乖乖留在这里,等他们发现后,想必还会再回来。”

野狗们呜呜了两声,表示明白,除了等,它们又能怎样呢?只希望那两个粗心的鬼差能够早点发现,别让它们在荒野里漂泊个几十年,当孤魂野狗就行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白景阳求助于玄卿,他总觉得自己这条金大腿十分可靠。

玄卿略一思考,道:“你敢不敢让我带你下地府见识见识?”

白景阳:“你有办法下去?”

他有什么不敢,说起来自己还是妖和鬼结合生下来的,勉强算是半个地府的人。

玄卿笑了笑:“当然,山人自有妙计。”

与此同时的地府,正得意于从“妖王”手中抢鬼的黑白无常,将阿宝随手丢在鬼门关就离开了,完工后的他们打算去酒肆喝一杯,顺便吹嘘一下今天的经历。

鬼门关是死者进入阴曹地府后的第一个关卡,由十六大鬼看守,负责盘查新来的每一只鬼,因此队伍排得极长,阿宝被缀在了最后面,慢慢等待。

新鬼只有等过了鬼门关,才有黄泉路、奈何桥,再经过十殿阎罗的审判,判定他的生前迹事,善者喝下孟婆汤,进入轮回,恶者受过炼狱应有的刑罚后,再判是否进畜生道投胎。

当然,这些只是等待轮回的鬼才会经历的,地府的鬼差们空闲时间也有自己的玩乐场所,在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有一条永浴黑夜的街市,满是酒肆茶馆小贩和过来消遣的鬼差,乍一看就跟人间的夜市差不多。

黑白无常最喜欢去的一家酒肆,是第七殿泰山王麾下副手伏苓珊开的。

第七殿是石磨地狱,会将罪鬼用厚重的石磨碾成肉酱,重塑人身后再磨,如此反复,能够在这一层混得开的都非常凶残,因此黑白无常背地里叫伏苓珊作虎姑婆,但当着面肯定是不敢的。

“小苓姐,我今天在上面碰上一个实力强劲的小妖,打得可狠了,这不连棍子都打断了。”

仗着自己脸嫩,唤伏苓珊作姐的黑无常不要脸地吹嘘道。

白无常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他,为了面子瞎扯谎,没有揭发他。

美艳的酒肆老板娘轻笑了一声:“小黑今天如此神勇?”

第32章

“那当然,对方两个强悍的千年大妖合攻我一个,虽然他们个个长得青面獠牙,身高十丈,眼大如铜铃,还能喷火招雷,但我丝毫不落下风,将他们揍得是抱头鼠窜……”

黑无常长了张娃娃脸,却喜欢看漂亮的大胸御姐,即便凶悍如伏苓珊,只要对他妩媚一笑,瞬间就找不着北,忍不住胡吹地又夸大了几分。

听得白无常直翻白眼,一个人默默喝闷酒。

其实说起来,伏苓珊来地府的年份比他晚得多,年龄也要小,但她生过三个孩子,自带一股天然的少妇风情,看起来要比娃娃脸成熟得多,而黑无常为了讨她的好酒喝,便厚着脸皮唤她作小苓姐。

伏苓珊穿着一袭白衣,乌发如墨,皮肤皎白胜雪,神情淡然的时候犹如天界仙子,笑起来却艳丽无双,刹那间如百花盛开,相貌气质是清冷与娇媚的结合,看起来矛盾又和谐,但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

如果她不是还惦记着自己在阳间的丈夫,在地府可以说是追求者无数了,多少来浮白酒肆喝酒的鬼仙鬼差,都只为一睹老板娘芳容。

伏苓珊笑道:“你刚不还说是一个小妖,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俩千年大妖,会不会太快了些?”

黑无常尴尬地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辩解说:“不不,其实我是和俩大妖怪打架,旁边还有个狡猾的小妖怪,棍子就是打他打折的。”

“哦~”伏苓珊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白无常也冷笑一声:“刚才不知是谁,见自己的哭丧棒断了急得差点哭出来,现在有人帮他解决了尾巴倒又翘上了天。”

黑无常臊得脸一下子就红了,扑上去一把捂住白无常的嘴:“谢必安,你给老子闭嘴,谁哭了?!”

白无常借着微妙的身高优势,在被扑倒前闪电般抓住黑无常的一条胳膊,反拧到背后,再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对方,胯部刚好顶在黑无常结实挺翘的屁股。

边压着他还一边威胁道:“小黑你屁股又痒了?说,现在谁是谁老子?”

黑无常自觉在他小苓姐面前脸都丢尽了,委屈地带着哭腔骂道:“谢必安,你这龟孙!”

……

巫妖大战时期,无数上古妖神陨落,尸横遍野,为让洪荒众生死后得以安息轮回,祖巫后土顿悟,合身成道,化六道轮回,分上三善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下三恶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轮回之下,乃十八层地狱,其上现黄泉奈何,自此冥界开始逐渐成型。

“这条通道,现在应该没几个人会知道。”

玄卿带着白景阳穿越一条漆黑的通道,两旁隐隐有青色鬼火,时明时暗。

走出通道尽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热闹的街市,到处都是灯红酒绿,寻欢作乐的人,熙熙攘攘地好似过节一般。

白景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卿哥,我们没走错地方吧?”

玄卿也是沉默了一瞬,打量了下四周:“应该没错,时间过去太久,出口的变化有点大。”

虽然这里看起来繁华得古怪,但他确信是地府境内无疑。

为了低调行事,玄卿给白景阳和自己准备了两顶宽檐锥帽,一黑一白,周围有一圈薄纱遮掩容貌,方便又可以不挡住视线。

他们俩的样貌气质都太过出众,冒冒然走出去,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到时候发现他们并非阴界之人就有些麻烦了,用锥帽遮住脸,还是有点用的。

玄卿自己是可以改变他周身气息,模拟成阴界之人的,但他担心初到地府的白景阳一身阳气可能会露出马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白景阳一走出通道口,整个人气息就变了,有如鱼得水,完美和谐地融入周遭环境,就像个真正的鬼界之人一般,比他还不显突兀。

“卿哥,我们走吧?”白景阳拉了拉他的袖子。

玄卿立刻回过神来:“走,我们先去前面看看,得先找到黑白无常。”

白景阳突然狡黠一笑:“你看这是什么?”

他伸出白嫩的手掌,指缝间夹着两根银色绣花针,针尖向着街道深处延伸出去两条黑白色的线,细细长长,看不见尽头。

原来他早在一开始就往黑白无常身上动了手脚,这是系统出品的追魂针,无痛无痕,只要被插上,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跨越天、地、人三界,在白景阳主动收回之前,他都能找得到。

玄卿惊讶地摸了摸白景阳指间的银针,品质十分不错,用途也非常巧妙,就算在洪荒时期都是件能排得上号的法宝,更别提灵气匮乏的现在了。如果他本身不是个高深的锻造大师的话,很可能就只会把它当成个有用的小玩意,而非看出其中价值。

看来他的小白虎身上,还藏着不少的小秘密呢。

白景阳丝毫没察觉自己因为两根小小的银针在玄卿面前露了马脚,他兴冲冲地拉着对方,顺着追魂针的指引,往前找去。

“卿哥,待会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揍他们一顿,特别是那个嚣张的黑色矮冬瓜!”

玄卿点点头,就算白景阳不说,他也会趁机好好教训下黑无常,敢打他的小白虎,就算没得逞,那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顺着那两人旁人看不见的黑白细线,一路向前寻去。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家人声鼎沸的酒肆门口,两边各悬挂着一面酒旗,一边是“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另一边是“当浮一大白”,正门匾额上书“浮白酒居”。

“走吧。”玄卿拉着白景阳正想进去,不料对方用力扯了扯,将他迈开的步子又拉了回来。

“卿哥,我有点紧张。”白景阳抬头,两眼水润地望着玄卿,看起来跟个湿漉漉的小猫崽似的,可怜又可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这家酒肆,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里面有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既紧张又期待。

玄卿搂着他肩膀,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温声软语道:“小景别怕,有卿哥在呢。”

虽然不知道刚才还一脸亢奋的白景阳现在为什么紧张,但玄卿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而是安抚。告诉对方,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你卿哥顶着呢,无条件纵容。

白景阳深呼吸了几次,暂且压下心底的躁动不安,紧紧拉着玄卿的手,鼓起勇气走进了浮白酒居。

里面虽然看起来比外面还热闹,却闹中不乱,客人与客人之间分隔地井井有条,互不影响,显然酒居老板是个十分善良打理的人。

他们刚进门,就有一个头上长了一支角的黑发小鬼热情地上来招呼。

“两位客官想喝点什么,孟婆秘制黄泉酒要不要来一壶?多亏了我们老板娘和孟婆大人关系好,整条街就浮白酒居能喝得到。”

独角小鬼见多了地府各种奇形怪状的客人,眼前这两个只不过是戴了帽子,神秘了些,他半点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白景阳没说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按照追魂针的指引,黑白无常应该不在一楼大堂里。

独角小鬼立刻反应过来,对里面吆喝道:“楼上包间两位!”

然后,热情地给他们引路,“客官,这边请。”

能进得起包间消费的都是有钱大佬,必须好好伺候。

他们顺着楼梯,刚走上二楼,就听见第一间包厢里传出激烈的怒骂声和打斗声,连楼板都震了震。

那嗓音独特的怒骂声一听就是黑无常的,独角小鬼显然也认识他们店里的这两位常客,一听又打起来了,顿时皱起一张巴掌脸,露出一个会心的苦笑,心里盘算着这次又会被打烂多少东西,虽然最后七爷会赔偿,但完事了还不都得由他来收拾。

“客官别担心,我给二位安排靠里面一点的包间,隔音效果非常好,绝不会受七爷和八爷的影响。”内心流泪的独角小鬼还得硬生生挤出笑容来安抚他的客人。

白景阳却没有顺着他的安排往里走,反而出其不意地抬腿,在独角小鬼的惊呼声中,一脚踹开了第一个包间的门。

独角小鬼慌乱地拦在他们前面:“客官,两位客官,你们要做什么呀?不要冲动,这间包间有人了……”

里面打得正激烈的两人,也顿了顿,同时停下动作,一个锁着对方的脖子,另一个箍着对面的两只手臂,底下四条腿扭曲而紧密地纠缠成一团,然后他们转头,齐齐看向门口。

黑白无常一时间被缠得分不开,这样狼狈的模样被不认识的人看到,黑无常立刻就阴沉下脸,摆出一副凶横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藏头露尾的想干嘛?”

玄卿轻笑一声,一边关上身后的包间门,一边摘下自己和白景阳的锥帽。

“不是你们说不服气就下地府来找阎罗王评理吗?所以,我们这便来了。”

看到这两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黑白无常顿时一噎,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包间的另一角,一位美艳的白衣御姐原本正斜倚在桌边,看好戏般任由他们打斗互殴,现在突然被人中断,也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

然而,就这一眼,让她瞬间陷入了呆愣中。

第33章

母亲和孩子之间似乎存在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即使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在伏苓珊第一眼看到白景阳的时候,几乎瞬间就确定,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十几年未曾蒙面的小儿子。

而白景阳看到对方时,同样也是一愣,伏苓珊的样貌,在进地府入职后就再也没变化过,一直维持在年轻貌美的状态,岁月不老,韶华依旧,跟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一面,一模一样。

所以,他很快认出这位美艳的白衣御姐很可能就是他亲妈。

猝不及防的相见,令两人就这样呆愣愣地隔空互相凝视,周遭弥漫着一股不容旁人插足的奇特氛围。

看得一旁的玄卿忍不住皱眉,他很不喜欢这种被小白虎排斥在外的感觉,特别是和一个貌美的大胸御姐。

难不成小景心里喜欢的是这一款?玄卿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结实的胸膛。

不对,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玄卿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想做些什么夺回白景阳的注意力,不料慢了一步,那边的伏苓珊先开口了。

“……小宝,你是娘的小宝吗?”美艳御姐双眼泛红,隐隐闪着泪光,气息有些不稳,显得激动而又急切。

白景阳也不扭捏,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走到伏苓珊跟前,仰头轻轻叫了声:“娘亲。”

或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即使相隔了数十年,再相见时,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打心眼里对伏苓珊生出一股亲近和依恋之情,忍不住想对她卖乖讨巧。

“小宝,娘的小宝……”伏苓珊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白景阳搂进怀里,按着他的脑袋正巧埋进了那对高耸的雪峰之间。

毫无预警被埋胸埋到窒息的白景阳:“……”

伏苓珊长得高挑,而十六岁的少年还没张开,脑袋才刚到他亲妈丰满的胸口,不得不说有些尴尬呢。

包间内,围观了这一认亲现场的三人:“……”

白无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黑无常:我糟心的阎王爷!这也太尼玛神展开了!!

玄卿:真没想到溜进地府找个人,还能碰见小景过世的亲娘,幸好刚才慢了一步,希望那时的眼神没有太凶恶,以至于得罪对方?

白景阳好不容易从把脸从他亲妈热情的胸口挖出来,一旁的黑无常不小心流露出几分羡慕的眼神,被白无常看到后,抬脚狠狠踹了记屁股。

“嗷!”黑无常痛叫了一声,没忍住,又扑过去跟对方扭打起来。

伏苓珊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亲亲小宝身上,眼里都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母爱,她自觉对小儿子的亏欠最多,一来从没好好陪过他一天,错失了全部的童年,二来因为她的缘故,白景阳身上阴气过重导致身体孱弱,面相早夭。

她在地府只要一空闲,就会忍不住担心自己的小儿子,生怕粗心鲁莽的丈夫照顾不好他,以致于工作的时候特别卖力,在任职的石磨地狱闯出了赫赫凶名,被升为泰山王副手之后,手里的事情,多的是部下抢着分担,一下子又空闲下来的伏苓珊便又给自己找事情做,开了这家浮白酒居。

除了“人生当浮一大白”的含义之外,没人知道,“浮白”两字,其实取的是她自己姓的谐音和丈夫儿子们的姓氏,两个字相结合,以此来寄托相思之情。

即使阴阳相隔,她相信他们一家人终会有团聚之日。

“小宝,没想到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娘真的好想你……”

伏苓珊温柔地抚摸着小儿子的脸蛋,上下仔细地端详,现在白景阳看起来似乎比刚出生时健康多了,但还是太瘦了,大胖、二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多壮实呐。

阳间毫不知情的大胖、二胖连打喷嚏。

究竟是谁在念叨我们?

哦,一定是弟弟想我了。

白景阳乖乖地用脸蛋蹭对方的手掌:“娘亲,我也很想你。”

这样乖巧模样的小白虎最叫人受不了,伏苓珊顿时被萌地把人又搂进怀里,好一阵稀罕。

玄卿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安静地坐下,同时注意这那对瞎闹腾的黑白无常,以防他们打扰到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子俩。

说实话,比起高大魁梧的白震山,白景阳长得更像伏苓珊,五官更为柔和精致,两人站在一起,一看就是母子,特别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明是圆润的眼型,看起来清纯无比,但眼尾处却如神来一笔,向上微翘,一眼斜斜挑过来,自带风流,像把小勾子似的,将人整颗心都勾了过去。

清纯又妩媚,这种矛盾的结合最让人把持不住,玄卿就时常被白景阳无意识勾地心跳如擂,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而白景阳的哥哥们长得更像白震山,所以在同样的年龄段,长得跟吹气球似的胖,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了,小宝你怎么会到下面来的?”稍微冷静下来的伏苓珊焦急地追问道。

她身为一个修为高深的鬼仙自然能感觉到白景阳和玄卿还是都是活人,活人闯进地府一旦被发现,就比较麻烦了。

白景阳安抚性握住他娘的手,将阿宝阳寿未尽,被黑白无常误勾进地府的事简单叙述了一下,同时还详细介绍了他的挚友。

伏苓珊:“等等,你是说小黑想抢一个阳寿未尽的魂魄,在你阻拦的时候,他掏棍要打你,结果反被你朋友玄卿折断了哭丧棒?”

白景阳点头:“是这样,没错。”

从白景阳的叙述,再联想到黑无常刚才的吹嘘,伏苓珊顿时柳眉倒竖,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同时双眼燃起来不可遏制的怒火。

“范,无,救!”

被一字一顿叫了生前名字的黑无常吓得就是一个哆嗦。

“是,是是,小苓姐……”

“你说我儿子长得青面獠牙,眼大如铃?”

“不敢不敢……”

“你还说打我儿子打到棍子都折断?揍人揍到抱头鼠窜?”

“我,我我胡说八道的,棍子根本就没碰到他,我才是抱头鼠窜的那个。”

黑无常见识过伏苓珊曾一脸平静地将恶鬼碾成肉酱,重塑魂体,再碾再塑,如此反复,直到那个穷凶极恶者都受不了开始痛哭求饶,但她只是冷冷说了句“如果后悔有用,还要地狱存在干嘛?”

见过她如此凶残的一面后,实在令黑无常无法不心生忌惮。

现在轮到他直面伏苓珊的怒火,这才知道当初那个恶鬼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实在是可怕到令他说话都有些结巴。

“小宝,你带着你朋友先去隔壁包间呆一会,娘亲马上就好。”伏苓珊一秒切换,对着白景阳变回温柔慈爱的一面,哄他先出去一会,小孩子不要看过于血腥暴力的画面。

关上门后,包间里立刻传出了拳拳到肉的痛殴声,白无常偶尔几声闷哼,以及最凄厉的黑无常的惨叫声。

片刻后,第一间包间大门被打开,连发丝都没乱的伏苓珊依旧整洁漂亮得像仙女,而她身上则跟着俩鼻青脸肿的黑白猪头。

伏苓珊温柔地笑了笑:“小宝,我和黑白无常叔叔都谈好啦,现在就带你们去找那姑娘的魂魄,阴曹地府不宜久留,等一解决就送你们离开。”

黑白猪头呜呜地点头,表示同意。

白景阳用佩服的星星眼看着他亲娘,觉得比他老爹,实在强横百倍,如此彪悍,简直就是他人生的奋斗目标。

伏苓珊自然十分受用,觉得今天简直是她进入地府后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天。

玄卿也借机拍马屁:“多亏白夫人相助,否则我们还得费一番功夫呢。”

伏苓珊谦虚了一下,跟玄卿攀谈了起来,越聊越觉得这人见多识广,且个性沉稳,十分靠得住。

再加上白景阳曾说,他和玄卿认识好几年了,是彼此关系最亲密的挚友,伏苓珊越看玄卿越觉得他很可靠,至少比那半吊子的虎爹强多了。

而且她看得出来,玄卿应该至少是个几千年的大妖,如果不是和小宝交朋友的话,她真想让小儿子认个干爹。

反正年龄也肯定足够的,又难得肯这么照顾自己小儿子,真有干亲关系,岂不是比做朋友牢靠得多?

当然,这个念头,伏苓珊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真要说出口,那对玄卿的打击,估计是史诗级别的。

……

被揍到服帖的黑白无常,委委屈屈地在前面带路,将他们一行人低调地领到鬼门关处。

时间过去了不到一夜,阿宝应该还没离开这里,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他们就在队伍的后半段找到了她。

白景阳:“阿宝姑娘,你没事吧,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谁料,阿宝竟摇了摇头拒绝了。

“多谢白公子如此仗义,大恩大德阿宝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但现在我要留在地府,找我相公孙子楚。”

“孙子楚?”白无常突然插嘴,“那不是阎罗王新任命的孙部曹吗?”

原来当时,孙子楚来到阎王殿接受审判时,阎罗王见他生平质朴纯善,为人耿直,是他最为欣赏的性格,干脆便留了下来,让他当了一个负责文书的小官。

第34章

白无常性格温润谦和,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因此他在地府鬼差中的口碑很好,不少新来的都受过他提点,孙子楚也是如此,跟他见过几次,还算有点印象。

于是,白无常带着一行人找上了新任孙部曹。

当他们避开其他地府公职人员,做贼般溜进孙子楚办公的小隔间时,他正被埋在成山的公文卷宗之中,头也不抬。

“孙部曹,孙部曹?”白无常连唤了两声,孙子楚仍旧下笔如飞,沉浸在公务里,半点反应没给。

被一同带来的阿宝看到这熟悉的人,眼神复杂,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上前轻唤道:“相公……”

忙碌地跟只蜜蜂似的孙子楚突然动作一顿,手中的毛笔“啪”地掉了下来,在微黄的纸张上晕染出一朵墨花儿。

他木木地抬起头,双眼呆滞无神,像是好几天没休息过似的。

“小生莫不是在做梦吧?”

孙子楚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娇妻,浑浑噩噩的脑子像锈住了一样,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死后,来到阴曹地府,对自己的惨死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怨恨,只是觉得时运不济,但心里面唯独牵挂割舍不下的就是阿宝,他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诺言,还没金榜高中,让妻子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离去了,实在是有些不甘和悔恨。

早知如此,他就一直默默注视着阿宝就好了,将这份爱慕深埋心底,何必耽误她祸害她,一个死过丈夫的女子再嫁,肯定是没有云英未嫁时嫁得好。

现在他这一去,也不知阿宝该有多伤心多痛苦,细细回想起来,自己真不是个合格的丈夫,除了让她一个千金大小姐陪着他受了一阵子苦外,还真没带给她什么好,真希望岳父岳母能好好劝她安抚她,早点忘掉他这个没用的男人吧。

孙子楚越想越是愧疚,满心满眼都是想象中痛哭垂泪的阿宝,整只鬼郁郁寡欢,在阎罗王任命他做部曹后,便终日不停歇地投入工作之中,一来是分配下来的公文确实多,二来他也是想麻痹自己。

但只要一停下来休息,他眼前便全是阿宝的一颦一笑,以至于现在看到了真正的阿宝,仍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都变成鬼了,还做什么大头梦?”粗鲁的黑无常走上前,对着孙子楚的后脑勺就是猛地一记。

文弱的孙子楚虽然被拍得一个跄踉,差点没栽倒,但脑子也清楚多了。

孙子楚定睛一看,被鼻青眼肿的黑无常吓了一跳:“你,你是何方妖孽?”

黑无常被气得一噎,瞪了他一眼,自顾自转身蹲墙角生闷气去了。

白无常解释道:“孙部曹切莫大惊小怪,小黑他会伤心的。”

孙子楚惊讶:“是……八爷?”

青着一只眼的白无常沉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怪孙子楚认不出来,白无常的脸还算勉强能看,黑无常却已经肿的面目全非了,但谁让他嘴贱呢?

古人云,祸从口出,实不骗吾。

白无常跟孙子楚又解释了几句,他这才搞清楚现在的状况,阿宝对自己的情意比他想象的还深,在他死后竟投河殉情,身体虽然还没凉透,但魂魄却追来了地府。

“阿宝,你怎么这么傻?”孙子楚握着阿宝的手,满眼心疼,“地府不宜久留,你赶紧跟白公子他们回阳间去。”

虽然白景阳和玄卿的身份没有明说,但以活人的肉身能穿梭阴阳两界,即便迟钝如孙子楚,也能看出他们绝非凡人。

“不,我不走……”阿宝双眼含泪,拼命摇着头。

“阿宝,听话。”孙子楚哄了一会,转身对白景阳和玄卿下跪拜了一个大礼,“两位公子仁义,求你们赶紧带阿宝回去吧,我不能再耽误她了。你们的大恩大德,定结草衔环相报,今后只要用得到我孙子楚的地方,赴汤蹈火,绝不敢辞!“

在孙子楚眼里,白景阳帮了他们夫妻这么多,现在又肯奔赴地府,以身冒险,实在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他们欠他的太多,心里的感激更是千言万语说不尽,现在只能用誓言来表明心迹了。

“孙先生不必多礼,你和阿宝小姐都是我的朋友啊,朋友有难,出手相助,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白景阳装出一副不求回报的超然之姿,扶起孙子楚,一句话说得他更是死心塌地,恨不能马上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

“我说你们还有没有把我堂堂勾魂使者放在眼里?当着我的面就敢商量把地府的魂魄偷出去?”不怕死的黑无常又跳了出来。

一旁静静围观的伏苓珊斜斜地瞥过去一眼,看得黑无常瞬间就是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躲白无常背后去了。

向来温润谦和的白无常这次一反常态,坚定地挡在白景阳和玄卿面前,在他们职责所在的地方,就不容徇私枉法,除了投胎转世,地府的亡魂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

带阿宝来见孙子楚可以,但要把她再带回阳间,那是万万不行的,除非把他们打倒,从他们的魂体上踏过。

见黑白无常态度如此坚决,白景阳也眯起了眼睛,盯着对方握在武器上的手,而玄卿和伏苓珊都是站在他这边的,一时间氛围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请大家冷静,都冷静一下,不要打架。”孙子楚突然插进他们中间,提议道,“阿宝的去留,我们不如去找阎罗王判定?”

在他看来,两方各执一词,问题的关键点在于阿宝是否阳寿未尽,虽然于情于理,他都更相信白景阳这边,但按照他的性格,觉得还是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阎罗王判定比较好。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

地府共有十殿阎罗,其中第五殿的阎罗天子包才是民间传说最多,流传最广,人们最熟知的一位,也就是俗称的“阎罗王”。

阎罗王刚正直言、执法严峻是十殿阎王中最公平公正的一位,同时也是最勤勉克己最忙碌的一个,阴间的审判大多由他来执行处理。

玄卿、白景阳和黑白无常僵持不下,又不想在这里打起来,闹出太大动静,于是折中了一下,便答应了孙子楚的提议。由黑白无常和伏苓珊带着孙氏夫妇去阎王殿,唯二不属于地府公职人员的玄卿和白景阳不宜出面,则回浮白酒居等候结果。

伏苓珊递给小儿子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他们一同去了。

阎罗王仪貌威严,看起来就跟传说中的那样铁面无私,公平正直。在听了伏苓珊的解释后,他二话不说,翻出了自己那本生死簿。

阎罗王查了一会,抬头道:“阿宝确实阳寿未尽。”

孙氏夫妇和伏苓珊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勾错魂的黑白无常一下子就尴尬了。

“黑白无常任务失职,待会下去领罚,并扣除这个月薪酬。”

“老大,不要啊……我这个月酒钱还没着落……”面对绝不徇私的顶头上司,黑无常顿时哀嚎起来。

阎罗王瞪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手下一眼,转过头看向阿宝:“孙夫人受惊了,本王马上派黑白无常送你回阳世。”

既然是他们犯的错,就得由自己承担责任,做出补救。

然而,阿宝咬了咬牙却跪了下来:“求阎王大人收回成命,阿宝愿意留在地府,陪伴相公左右。”

孙子楚一听也急了,他跟着跪下,握住阿宝的手:“阿宝,你不能留在这里,你想想岳父岳母还在上面等着你还阳呢。”

阿宝闭了闭眼,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阿宝不孝,这辈子不能继续侍奉父母了,还望哥哥们能劝他们多多保重。”

在爱情和亲情不能兼顾的时候,阿宝的内心其实动摇了许久,但她死后,父母还有其他兄弟照顾,孙子楚却孑然一身,实在令她更放心不下。

场面一时凝固了起来,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孙子楚和阿宝意见相左,一个想让对方离开,另一个却想留下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片刻后,殿上高大威严的阎罗王突然开口了:“孙部曹性情纯善,阿宝对丈夫更是情深意重,颇重义节,本王为你们的真情所打动,不愿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决定放你们都还阳,回去一家团聚吧。”

阎罗王的决定令殿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虽然不是直属上司,但伏苓珊也听说过这位大人的处事公正,却没想到他也会法外开恩,容情斟酌,不由对他产生几分敬佩之情,而黑白无常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新上任的孙子楚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习惯秉性还不太熟悉,但不妨他在充愣过后,大喜过望,对殿上的阎罗王感激涕零。

“孙部曹,你这职位本王暂且替你留着,等你阳间事了,再回来继续负责。”

“是,阎王大人大德,小生定鞠躬尽瘁,勤恳勉力。”

孙子楚一番无以为报之后,阎罗王让伏苓珊带着他们还阳去了。

现在,殿上只剩下了阎罗王和黑白无常三人。

阎罗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是不是都在奇怪我这次为什么会‘徇私’?还对孙子楚如此地厚爱?”

第35章

黑白无常点点头,老大您就别再卖关子了。

阎罗王端起茶碗,惬意地饮了口茶,然后才慢慢翻开案上的生死簿,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将它倒转过来,示意黑白无常上前来看。

刚才在殿上这么多人,也只有他们两个称得上阎罗王的心腹,能放心说几个小秘密。

“那孙子楚也阳寿未尽?!”黑无常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大呼道。

“小点声!你想让整个地府的鬼都听见吗?”阎罗王敲了他一记脑壳,他这个下属咋咋呼呼的,混了几千年都不见变稳重一点。

“孙子楚命中有官运,本不该绝,他的死是阴邪术士害人,如果不是他夫人情深意重,寻到了地府,本王倒是忽略了这个差漏。”

黑无常委屈地撇撇嘴:“那您刚才还说是被他们的真情打动才放人还阳的?”

大屁眼子!

白无常递给他一个关爱弱智的眼神,跟着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清楚他们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得好听是铁面无私,说的难听点就是冷血无情,集阴险狡诈黑心肝于一体,压榨手下劳动力一年365天无休假的邪恶大反派。

阎罗王:“我这么说,孙部曹才会更感恩,人间匆匆几十年,一晃而过,等他回来地府后上百年上千年为我处理公务会更卖力。对了,听说他夫人阿宝也是个才女,咱们地府又没有女子不能当官的规矩,到时候一齐抓来干活,岂不美哉?只要他们感情没破裂的话,相信孙氏夫妇定会对我让他们继续在一起这个决定感激涕零的。”

黑无常发自内心地感慨:“老大您真奸诈。”

阎罗王虎目一瞪,道:“谁让本王手底下急缺人才呢?你们一个个都只会喝酒干架,哪一个肯动动笔杆子?一群莽夫根本都指望不上,否则本王何至于去忽悠孙子楚那个呆书生?”

黑白无常互相对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要他们帮忙处理文书,还不如上刀山下油锅呢。

又辩了几句嘴后,黑白无常不再耽搁,领命送孙子楚和阿宝还阳,顺便再勾几个魂下来,他们这个月的业绩还没做满呢。

黑白无常边走边绞尽脑汁思考哪边的刚死之人会比较多,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当时遗忘在路旁的几条野狗的魂魄,那可是笔大单子。

想着,忽然振奋起来的黑白无常兴冲冲地走了。

只剩下阎罗王一人的阎王殿内,空空荡荡,高大威严的阎罗王突然幽幽叹了口气,转了转手中的朱砂笔,沉吟道:

“高山流水觅知音,人生能有几回同,红颜易老花易飘,至今依旧念公孙。”

……

黑白无常带着阿宝和孙子楚先还阳去了,伏苓珊则回到了她经营的浮白酒居,白景阳和玄卿正在这里等着她。

在听说孙氏夫妻的事情圆满处理好后,就到了他们分别的时候。

短暂的重逢是如此的珍贵,下一次相聚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白景阳一出生就被迫和伏苓珊分别,现在他被母亲依依不舍地拉着手,伏苓珊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能将小儿子的眉眼唇用手指细细抚摸描摹,再深深印刻在心里,只盼着两人相处的回忆能够多一些更多一些,能有时间为他亲手缝制一件小衣裳,煮一碗肉羹,在床边拍着他的小被子哄他入睡等等,以全她一腔母爱。

这样,即使阴阳相隔,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她也能将回忆时时能拿出来,斟酌细品,酿进那甘醇馥郁的人生百味酒中,等待开坛之日,以解思念之苦。

白景阳同样也对母亲十分依恋,他上辈子只是一堆数据构成的副本Boss,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由背后的设计者与程序员操控,而现在他终于有了真正的生命,也感受到了真实的情感,知道什么是亲情是友情,觉察到别人对自己的善意和恶意,都些是一种值得珍惜的体悟。

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有父亲和哥哥们陪伴,外出时,又有玄卿的照顾,可以说白景阳这辈子的人生极其圆满和幸福,唯一的遗憾地就是缺少了母亲的角色。

现在好不容易跟伏苓珊见上了一面,她温柔慈爱又美丽强大,完全符合白景阳心目中母亲的形象,甚至比想象中的更丰满更令他喜欢眷恋。

因此,这对母子黏黏糊糊地腻在一起,深情对视着,你摸摸我脸蛋,我牵着你素手,谁也不肯开口先说出“分别”这两个字。

一旁沉默着的玄卿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阵响亮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馨惜别。

面对母子俩那双相似的眼睛投来的凶恶目光,玄卿承受住压力,表现得极为淡定,他不慌不忙掏出一根白玉发簪,簪子精致秀雅,上面雕刻着兰花图案,一看就是给女性用的。

玄卿:“我知道夫人和小景相见一面实属不易,本不该打扰,但我有个提议,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伏苓珊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玄卿:“我和小景是从一条秘密通道进入的地府,如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如果夫人今后思念家人,又担心被发现的话,可以偶尔悄悄从这里上来相聚。”

“你这话可当真?”

伏苓珊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如果真有一条无人知晓的通道的话,她自认无法抗拒这诱惑。

人世间,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从而诞生无数新鬼,光凭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这几个鬼差,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他们手下其实还有着无数勾魂小鬼,负责一般生老病死的魂魄,多数情况下,只有碰到棘手的事情或者游魂野鬼和不愿入地狱受罚的恶灵时才需要他们出马。

伏苓珊当时初入地府任职的时候,就拒绝了更为轻松的职位,选择当一个勾魂小鬼,趁此穿梭阴阳两界,跟丈夫私会,却不料意外怀孕,所幸在谛听前辈的帮助下,战战兢兢隐瞒到孩子生下来。

在把小儿子送去给白震山抚养后,为了不重蹈覆辙,她便辞去了这个职位,转而投入石磨地狱,开始大展拳脚,却也同时错失了白景阳整个的童年,不得不说心里是十分遗憾的。

孩子一眨眼就从嗷嗷待哺的小虎崽变成了十六岁的青葱少年,如果继续阴阳相隔的话,她岂不是要再错失白景阳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过程?

但以伏苓珊现在的职位又不能随意离开地府,于是玄卿的话点燃了她希望的小火苗。

如果真的有机会,能悄悄穿越阴阳两界,她这次一定抵住诱惑,坚决不和白震山那个老流氓瞎搞,再闹出人命,只要在一旁静静地参与儿子们的成长就好了。

两人带她来到秘密通道处,看着伏苓珊惊讶的眼神,白景阳安慰她道:“娘亲,您放心,我们就是从这条通道下来的,很隐蔽。”

伏苓珊:“不,我只是惊讶自己在这条街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发现还有这样一个直通阳间的秘径。”

玄卿解释道:“这条通道从阴界诞生之日起就存在,只是支撑它开通需要的能量太大,虽然对当时的大能而言,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但现在随着天地灵气的匮乏,能够支撑的人也越来越少,这才逐渐废弃,以至于连存在都被人遗忘了。”

可以说除了在阴曹地府深处的那几个老怪物,连现在管事的十殿阎罗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只要伏苓珊能确保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不会引人注意,就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伏苓珊眉头微蹙:“可是,恐怕以我的力量也不足以支撑它。”

玄卿将刚才的白玉簪子递到伏苓珊面前:“这是我为夫人准备的,里面蕴含的能量,绝对够佩戴者安然无虞地穿越通道至少十次,用完后还能找我再补充。”

伏苓珊眼神一亮,却仍有些为难道:“可这个法器实在太过贵重,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厚颜收下呢?”

白景阳:“娘,你就收下吧,我跟卿哥可不是一般的朋友,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帮他个大忙,抵消这些呢。”

比如说,帮他找到龟壳,做器官缝合手术之类的,当今世上,恐怕也只有他能帮玄武完美缝合了吧。

玄卿听到白景阳这话,眼睛也是亮了亮,语气暧昧道:“是啊,我和小景那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

一番劝解下,实在不想错过小儿子成长期的伏苓珊最后还是收下了白玉簪,然后目送他们从通道离开。

返回浮白酒居的伏苓珊一边抚摸着这支看起来像为她量身定做的白玉簪,一边觉得自己小儿子和他那个可靠的大龄挚友之间的氛围怎么好像有些怪怪的?

——

等白景阳和玄卿离开地府,回到孙家时,先一步回来的阿宝已经顺利还阳,苏醒了过来,但孙子楚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尸体却始终进不去,魂魄便只能一直愁眉苦脸地站在自己的灵堂里。

阿宝一看到白景阳,立刻惊喜地迎了上去:“白公子,您快过来看看,为什么相公迟迟不醒?”

变回活人的阿宝看不见孙子楚的魂魄,只是奇怪明明他们是一同回来的,为何自己醒了他却还不醒,忍不住便担忧了起来。

难道是这具破烂的肉身不能用了?

第36章

白景阳注意到一旁委屈巴巴进不了自己肉身的魂魄,对他点了点头,魂魄孙子楚也马上施以一礼。

刚才黑白无常送他们到孙家门口后,因为急着去勾那几条差点被遗忘的野狗的魂,不等他们还阳,便匆匆离开了。

阿宝瞧见了白景阳的动作,看着他刚才打招呼的方向,急切地问道:“那,是相公吗?”

白景阳:“恩,他是跟你一道回来的,自然也在这屋子里。”

跟在阿宝身后走进来的赵家夫妇和老管家正巧听见这句话,顿时惊喜交加,他们原本还以为是阿宝伤心过度以至于胡言乱语,毕竟孙子楚的尸体都残破成那样了,还怎么活得了?

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因为白景阳和玄卿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已经被神化了,所以不管说什么他们都深信不疑。

玄卿走上前,看到灵堂上的棺材里正放着孙子楚的尸体,由于死状凄惨,赵老爷还特地请了“往生者”,即入殓师来为他的伤口做了简单处理,整理了遗容,但即便如此,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些难看,甚至是恐怖吓人的。

孙子楚的大腿、手臂等部位被野狗们围攻撕咬掉很多肉,就连脸上都被连皮带肉啃了一大口,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和牙齿,而最致命的地方是他的脖子,喉管被咬破了一个大口子。

这是野外动物捕猎时,最常用,也是最快速有效的招数,通过死死咬住猎物的喉管,使其窒息而死。

“这样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吧?就算勉强把魂魄塞进去,喉管破了,他也无法呼吸,面容残缺,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玄卿看了看孙子楚的肉身,做出了总结,顺便还提了个建议。

“不如趁早出去找个新死的尸体?只要是十二个时辰之内,还来得及,否则晚了就会变成游魂野鬼,再难还阳。”

阿宝迟疑地问:“这样做可以吗?用别人的身体,醒来的还能算是相公吗?”

“有我在,何必这么麻烦?”白景阳突然开口。

他看着玄卿挑了挑眉,勾唇露出一个痞痞的坏笑:“你好像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名震西北白神医好嘛。”

如果用了别人的身体,先不说灵魂和肉体契不契合,就算原主的魂魄去了地府等待轮回投胎,醒来的人是孙子楚,但用了他的身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等于欠下了因果,还有原主身边的亲人朋友又该如何交代?算起来,还是一笔扯不清的糊涂账,后续实在过于麻烦。

还不如,一开始就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阿宝能够马上还阳,是因为她本就没死,白景阳用“续你命”金针给她吊了一口气在,而孙子楚却是已经死绝了的,但只要有本事将这具破烂的身体修复好,还是有成功还阳几率的。

玄卿忍不住动了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觉得心里头痒痒的,有些按捺不住,他的小老虎笑得自信张扬,就像一个温暖而灿烂的小太阳吸引着黑夜中的受伤巨兽,看起来无与伦比的诱人,真想把人拖回自己黑暗的巢穴,用金丝银线构筑精美的雀笼关起来,从今往后,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所有的笑容也都只能为他绽放。

当然,这些阴暗的思想只能掩埋在内心深处,不能也不舍得这么对他的小老虎,所以决不能被他发现自己的肮脏。

他只要一直在小老虎身边扮演者温柔又体贴的挚友角色就好了。

玄卿内心戏很丰富,表面上却波澜不惊,就跟平时一样沉稳淡定,白景阳自然没看出什么异样,他现在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他的治疗对象孙子楚的身上。

他装模作样地把手伸进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其实贵重的药材、丹药都放在他的系统空间内,借着药箱盖的掩饰,白景阳悄咪咪地掏出来一个砖红色的小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白景阳亲手炼制的灵液,其功效虽不能活死人,但确实能够肉白骨,稀释千百倍后,还是地下拍卖场上传说级别的美容圣药,敷在脸上能瞬间白嫩年轻十岁,无数爱美的贵妇千金都为它疯狂,其神秘的制作者和美容奇效甚至连宫里的太后娘娘都有所耳闻。

只有在白景阳偶尔一掷千金买了他看中的珍贵药材后,囊中羞涩又不好意思问父兄要零花钱的情况下,他才会脱手个一两瓶稀释过的,但这种情况很少,又不固定,所以可遇而不可求,每次出现都只有寥寥一两瓶,被一群有钱人抢破头皮,炒出了天价。

稀释千百倍的都有这种功效,更别说他现在拿出来的这瓶原版浓缩的了。

白景阳向孙管家要了小半碗水,倒入大半瓶灵液,再将它们均匀涂抹在孙子楚被撕咬掉血肉的地方,最后在他的致命伤喉管位置滴上两滴毫不掺水的灵液。

然后,孙子楚残破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生长出新鲜健康的血肉,估计不到一天就能全长出来,恢复原貌,到时候孙子楚的魂魄就能回到他自己身上了。

赵家夫妇也是见多识广的,家中钱财万贯,富比王侯,早在白景阳掏出砖红色特制小瓷瓶的时候,就联想到家里那一小瓶耗费了数万两黄金才生抢来的美容圣药,自然不可能不懂它昂贵的价值。

现在白景阳拿出来的这瓶药效更是惊人,简直可以跟仙丹妙药相比了。

这么一想,赵老爷心里对白景阳就更是尊敬了:“没想到,白三公子竟然就是那位调制出圣药的神秘药师。”

赵夫人瞪了自己丈夫一眼,转而用灼灼的目光看向白景阳:“老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白三公子是天上的百草仙君下凡,能炼制出这样的圣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显然,她已经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了。

白景阳对他们笑了笑,道:“估计顺利的话,孙子楚今晚就能还阳,还望大家不要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要是有人问起来,就全部推到鬼神之说上。”

反正阎罗王准许孙子楚和阿宝还阳这事,也是真的。

但如果将他能制作出肉白骨这样逆天灵液的事说出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有多少麻烦找上门来,毕竟这个世上,贪恋人间繁华金银权势,不舍得死去轮回的人有太多太多了。

赵家夫妇和老管家连忙对天发誓,绝不会出卖他们的恩人,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在等待孙子楚身体长好的时间里,阿宝终于放下心来,和她父母以及孙家老管家说起她从野狗那里听来的有关钱道婆施巫术,谋害孙子楚的事情。

赵家夫妇和老管家一听,皆是一愣,继而怒火滔天,像这种视律法为无物,无缘无故就害人性命的凶恶之徒,不是黑心贪财,就是脑子有病。

一旁的魂魄孙子楚在听到自己的死因后,神色复杂,一方面他庆幸自己对那群野狗的好意并没有被辜负,它们只是被恶人利用,而非出自本意,另一方面又感慨人心之黑暗,竟比畜生还不如。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次经历给了他很深的教训,如果能顺利还阳的话,为了能保护家人,保护阿宝,他必须成长起来,先肩负起这个小家的责任,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单蠢了。

阿宝:“爹娘,求你们为相公做主,一定要找出那钱道婆背后之人!”

赵老爷叹了口气,道:“只是那钱道婆前两天就失踪了,她又有一手能隐匿行踪的鬼魅邪术,连官府都找不到人,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派人去哪里抓她才好,实在是可恨。”

玄卿掐指一算,张口便说:“你现在马上派人去城西义庄,到达后找到一个门口有两棵大柳树的院子,进去数第五口大水缸,打开木盖,她就躲在里面。”

赵老爷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多谢先生相助,我这就派人过去!”

这位白三公子的朋友可是仙师,他算的一卦能不准嘛。

——

却说那钱道婆,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坏事做多了,早晚都有偿还的那一天。

她这一生嗜财如命,为了钱可以不顾家人朋友,可以出卖灵魂,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已经孑然一身,只剩下大半辈子攒的金银,一半挖坑埋在自己家地砖下面,另一半就藏在这所义庄里。

可以说她富得什么都有,也可以说她穷得什么都没有。

反正心肝早就黑透了,无所谓做人底线了。

那风四爷脑子有病,行事张扬,出手阔绰,虽视人命如草芥,但只要不碍着他眼的根本不管,所以钱道婆本来只想着帮他害个人赚些银子,却没料到他大哥心狠手辣,处事周密,又因为在升迁的紧要关头,竟为了不留后患,对她下死手。

她那晚要不是警觉,早就被风大爷派来的杀手一刀砍死在床上了,最后舍出半条命,用傀儡替身术逃了出来,却也不得已暴露了埋在家里的那一半金银。

回想起风大爷手下发现那大堆金银时贪婪的神色,她就恨得牙痒痒。

水缸里的钱道婆面容狰狞,她的膝盖上着一个写了风四爷名字的巫蛊娃娃,上面正缠着一根她那天留了个心眼从他房间偷捡起的头发,右手拿着一根寒光熠熠的银针,冷笑着一下狠狠地扎了进去。

第37章

“啊!!不要咬我,我错了,小灵姐我错了,阿福、翠儿对不起……”

风四爷狼狈地缩在地上打滚,一会捂自己胳膊,一会捂着肚子,哭得涕泗横流,嘴里吐出一个个当年被他害死过的人名,并不断地跟他们道歉,忏悔自己的罪行。

听得一旁的风大爷和风母是心惊肉跳。

“阿海,给我把他绑起来,堵住他的嘴!”风大爷慌忙吩咐他的心腹道。

“老大,你不能这样,他是你弟弟啊。”风母上前阻拦。

风大爷额头的青筋直蹦,他指着地上像个疯子一样的风四,怒不可遏地低声道:“您看看他这是什么样子?以前发疯鞭打下人也就算了,现在还满口胡话,简直就跟中邪了一样。”

刚说完,风大爷和风母皆是一愣。

对啊,中邪?

以前风四爷发起疯来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更不会觉得自己打死人的行为有错,说起来,他是从风大爷派人暗杀钱道婆不成,反被她逃脱那晚开始的。

难道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下咒,害得他四弟被恶鬼缠身?

风大爷恨得牙痒痒,立刻增派人手,扩大范围搜寻钱道婆的藏身之所。

心急火燎的风大爷却不知他急着寻找的钱道婆,此时已经落入了赵老爷的手里。

钱道婆当夜为了从杀手手中逃脱舍弃了半条命,而这半条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当赵老爷的人在大水缸里找到她时,她已经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手和一条腿,半边身子不能动弹,甚至就连嘴巴也是,半张嘴失去了控制,歪在一边,正不停地往下淌着涎水。

钱道婆原本见发现自己的是赵老爷,还有些有恃无恐,觉得他没有证据,就不能拿她怎么样,可当她被人绑着押进孙家,看到起死回生的孙子楚时,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发出一阵沙哑惊惧的叫声。

“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想害你的,冤有头债有主,求你去找风四爷索命吧,不要来找我,我错了,我错了……”

哆哆嗦嗦的钱道婆趴在地上,不停地对着孙子楚跪拜磕头,她还以为是冤魂找自己索命来了。

站在她面前的孙子楚,一脸复杂晦涩,他现在弄清楚了施术害他的人以及背后的真正指使者,心里却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沉重。

以前他一心只会读圣贤书,心思实在有些过于单蠢,只有走出去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后,才发现这世间人心之阴暗复杂,黑暗不公的地方竟有这么多。

如果自己不是幸运结识了白三公子,还有一位对他情深意重的好妻子阿宝,恐怕莫名其妙地死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浑浑噩噩地在地府当起了负责文书的小官,而杀了人的凶手们却都逍遥法外,在繁华的人间享受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

在经历这种事情之后,还能还阳的孙子楚无疑是非常幸运的,但是除了他,世上还有多少无辜惨死的可怜百姓,含冤莫白,无处申诉?

这一刻,孙子楚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想高中,想金榜题名,是为了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为了让阿宝过上好日子,向所有觉得他庸碌无能的人证明自己,而现在除了这些,他更想将来有朝一日,能当一个好官,就像阎罗王那样廉明公正,明察秋毫,为百姓做好事做些实事。

一行人押着钱道婆直接上郡守府,状告风家四爷雇凶杀人。

新任郡守是个干实事的人,同时也是个处事圆滑的,他见多了官场上的黑暗,虽然这受害人孙子楚的岳父赵老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富商,但那被告人风四爷的大哥却颇有权势。

在钱权面前,往往是后者更甚一筹,因此郡守也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时,白景阳向他丢出了一块背面雕着老虎图腾的腰牌。

郡守眉心一跳,看清后立刻恭敬地将白景阳请到上座:“原来是白公子,失敬失敬。”

在他们这局势不安定的一带,说到底钱权最后都比不上军权,而掌握西北铁骑白家军的白震山一家无疑是这里的“山大王”,到处横着走都没问题。

假如白家子弟中长歪长出一个纨绔来,那绝对是一个比风四爷杀伤力还要强的大患,但令人羡慕嫉妒的是,白震山的三个儿子竟个个出类拔萃,就连年龄最小的三儿子都是远近闻名的神医。

郡守自然不敢对他不敬,立刻派衙役前往风府,同时准备开堂断案。

当钱道婆被赵老爷的人发现后,她就停止了扎小人,身体不再传来剧痛,眼前也再没有怨鬼重重的风四爷神志逐渐清醒,他换了身衣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

风四爷被押上了公堂,而一同跟来的风大爷因为身负官职,被赐座旁听,年龄太大的风母则被留在家里,焦心地等待审判结果。

也不知事到如今,她有没有开始为自己对风四爷的过度溺爱而感到后悔。

反正心思缜密且毒辣的风大爷在看到衙役上门的那一刻,就预感到大事不妙,临走前先悄悄吩咐了他的心腹阿海,赶紧去处理一下他这些年为风四爷擦屁股时留下的痕迹,销毁掉证物,撇清一切关系,必要时,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官运和前途,可以舍弃掉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四弟。

“大人,草民孙子楚状告风家四爷雇钱道婆,用邪术害我性命。”

孙子楚当日被野狗撕咬至死的事情,因为太过凄惨和离奇,在当地百姓中还流传过一阵子,又有入殓师可以证明他当时确实已经断气,现在一个大活人出现在公堂之上,不论是风家两兄弟,还是下面围观的百姓都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

这难道是活诈尸?!

“啊啊是鬼啊!你是鬼!连你也来找我了,不要咬我,孙子楚我错了,不要咬我……”

这些天受太多刺激的风四爷一看到孙子楚脆弱的神经当场就崩溃了,他还以为是跟小灵一样的怨鬼来找他索命,折磨他来了,强装镇定的假面一下子就全碎了,在公堂之上就发起了疯,口中喃喃自语个不停。

钱道婆也顺势开口,迫不及待地推卸责任道:“郡守大老爷,都是风四爷指使我干的,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风大爷冷笑一声:“哼,我四弟现在疯疯癫癫,你当然说什么都行了,这里谁不知道你钱道婆嗜财如命,手里头不干净,说不定是看上了孙家的钱财,心生歹意,做了谋财害人的勾当还想栽赃他人。”

钱道婆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干脆撕破脸,能拖一个人下水就拖一个,她张嘴破骂道:“你这腌脏的老贼驴、老鳖孙,心黑手辣杀人不见血,自己弟弟干了坏事,还半夜派人来杀我,抢走我大半辈子攒下的金银,简直是猪狗不如丧尽天良!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呐!”

那钱道婆本就是个泼辣的,说话粗鄙难听,把头一回碰到这种人的风大爷一下子气得鼻子都歪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得出口,差点没厥过去。

“肃静!肃静!!”

郡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狗咬狗地吵到脑袋疼,干脆拍了两下惊堂木,让现场安静下来。

“孙子楚你是受害者,你来说。”

孙子楚上前,不卑不亢地讲述了他死后的经历,又因为白景阳的要求,将他做的事情能省则省,不能省就都推到了阎罗王身上。

现场所有人听完后,皆是满堂哗然。

有死透的孙子楚还能还阳这样神奇的事实存在,百姓们自然对他的鬼神之说更是深信不疑。

孙子楚和阿宝的这段离奇经历,后来被茶馆说书先生拿去编成了故事,吸引了无数听众,并继续了下去,流传百世。

这是后来发生的事,现在暂且不提。

孙子楚要状告风四爷和钱道婆一个主谋一个凶手杀人,但他现在又活了过来,郡守老爷便有些犯难,这可怎么算,该不该判他们杀人罪呢?

“大人,除了我这条命外,我还要状告风四杀害他家仆役通房总计四十一人。”孙子楚开口,当堂又丢下一颗巨大的响雷。

四十一人?!

现场百姓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真的,这风家未免也太可怕了吧,简直就是屠宰场。

风四爷还是一副痴痴颠颠的模样,风大爷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他扶了扶官帽,指着孙子楚警告说:“孙子楚,说话可得有证据,你不要血口喷人!”

风四爷这十来年玩死了这么多人,连帮忙善后的他都没数清过究竟有几人,这孙子楚怎么可能说得这么清楚?难道真的有鬼神在背后帮他?!

风大爷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孙子楚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对郡守说道:“草民还阳后,能开十天阴阳眼,那风四爷害死的人数都是缠在他身上的厉鬼、怨鬼告诉我的。”

事实上,孙子楚的阴阳眼是玄卿特意帮他临时开的,这些话却是他自己琢磨着说出口的。

随后,孙子楚一个个报出了被风四爷害死之人的名字、相貌以及埋骨弃尸之地,郡守连忙让人用笔记录下来,再派人前去搜集证据。

第38章

孙子楚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刚才眼中看到的是何等人间地狱。

风四爷身上缠绕着数十只怨鬼亡魂,一张张鬼气森森的惨白面孔对着他磨牙吮血,黝黑的眼睛里满是怨毒,跟孙子楚诉说着他们的悲惨故事,但这还不算最可怕,在表面忠厚可靠的风家大爷背后竟附着一只一丈高的千面恶鬼,黑气缭绕。

千面鬼不是单一的怨灵,它是由无数惨死枉死不肯投胎的厉鬼凝聚而成,上面有无数张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狰狞扭曲着,张开黑洞般的嘴发出凡人听不见的咆哮和嘶吼,诉说着自己的愤怒和冤屈,一日不见风大爷遭到报应就一日不入轮回。

它们以消耗魂体的代价,不惜两败俱伤也试图令仇人业障缠身,愁云压顶,只可惜风大爷身上有祖辈积累的功德,腰间脖子上还佩戴着高僧开光过的法器,因此千面鬼缠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能让他有个头疼脑热,却还是拿他无可奈何。

每年都有新鬼加入,壮大千面鬼的体型,同时也不时会有几张脸消失、魂飞魄散,总的来说,是呈缓慢增长的,现在千面鬼见他四弟被押解上了公堂,虽不是他本人,倒也觉得开心,一个个发出幸灾乐祸的窃笑声,尖锐又刺耳。

说起来,风四爷身上的疯病其实也是他自己一点点造出来的,刚开始只是因为年龄小受到了惊吓,后来逐渐变得严重却是小灵等怨鬼缠身所致。

风大爷作为家主嫡长孙,受到祖上荫庇的最多,风四爷身上也有,却少很多,由此可见,祖宗的庇佑也是看人的,再加上他不喜欢戴那些什劳子法器开光玉佛,便给了怨鬼们不少的可趁之机,疯病变得越严重,他害的人就越多,死者的冤魂又继续缠上来,由此恶性循环。

而钱道婆又恰巧在这时对风四爷用了巫蛊之术,两者相叠加,造成的效果是翻倍的,竟令他看到了小灵等的冤魂,巫蛊术的疼痛加上怨鬼的撕咬,也让他饱受折磨,几乎真的要疯掉了。

其实本质上,风四爷和风大爷都是一类人,前者沉溺于声色犬马,在自己的后院里暴戾恣睢,做出视人命如草芥之事,而后者表面看着沉稳儒雅,实际上却更可怕。

他在官场上翻云覆雨、玩弄权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栽赃陷害竞争对手,用下作的手段害得别人家破人亡、流放处斩,为了贪污垄财,他可以不顾百姓死活,造成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才是真正大奸大恶之人。

可以说,为官不仁造成的冤魂惨案远比为富不仁要多得多,后者最多害死几十人,前者却能造成枉死千百人,这一点光看他背后狰狞可怖的千面鬼就知道了。

因为搜集证据还需要时间,风四爷先被收押进了监牢,几天后,依照孙子楚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三十多具尸体,有的刚死不久,还能辨别得出他生前的衣着样貌,有的却死却多年,只剩下一具累累白骨,还有的更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实话,在大雷朝注重名声的大户人家一般不会过于苛待下人,不在乎名声的,偶尔打死一两个,只要做的不是太光明正大,花些银子也是能够摆平的,但像风四爷这样,把下人通房不当人看,像家常便饭一样随意毒打虐杀的,还是极罕见的。

三十多具尸体就这样一字排开,摆在眼前,看起来是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的,一时间激起了民愤,百姓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郡守大人严惩风四爷。

如此丧尽天良之人,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

在证据确凿之下,郡守宣判钱道婆绞刑,风四爷处以腰斩。

听到判决后的百姓们无不鼓掌称快,而颤巍巍硬是要来的风母则头晕目眩,险些栽倒了下去,还好风大爷及时扶了她一把。

这时,作为原告的孙子楚也在一行人围簇中走了出来,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他,眼神就跟淬了毒一样,就像一只匿藏在泥胎佛像里的恶鬼。

“老大,这就是那孙子楚?害了老四的孙子楚?”

风大爷看他们的眼神同样不善,只是比风母更隐晦一点:“没错,就是他。”

风母语气阴森道:“我要他给老四偿命,死得更凄惨百倍千倍!”

风大爷:“母亲放心,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风家母子说话的声音极低,却没想到在耳聪目明的顶级高手面前,完全听得一清二楚。

躲在人群中围观凑热闹的符俊风也没想到,他无意中竟听到这样一个大阴谋,这两人刚顾着放狠话,也不知道要避开点人回家说去,特别是像他这样的高手。

“老大,我们要不要……动手?”他身旁一个左脸长了三颗小痣的男人问道。

三颗痣是他的得力手下,显然也听到了。

符俊风妖孽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下巴:“当然,毕竟他们想动的是我救命恩人。”

三颗痣捂住胸口:“老大,拜托您别这么笑了!要不您还是跟以前一样戴上面具吧?”

自家老大长得太妖孽,连直男都有些受不了,三颗痣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心爱姑娘小红的名字,这才镇定下来。

符俊风冲他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这帮手下别的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脱线了一点。

在护送玉儿到达大将军府后,符俊风独自行动,联络上了他这帮兄弟,这些人可不比当初山寨里二当家手底那些乌合之众,个个都是顶尖高手,陪他一起出生入死,有过命的交情。

符俊风早就预料到,百姓的这场起义并不会维持多久,他自己也没有推翻朝廷,自立为王的打算,一开始就在准备着后路,以保全他这帮真正的兄弟,一切显然都按照他的计划成功了。

而现在既然听到了风家母子恶毒的对话,他自然打算最后帮他救命恩人一把,再带兄弟们离开。

于是,还没平静两天的小城,又掀起了波澜。

一天早晨,人们惊讶地发现风大爷竟被扒光了吊在府衙门口,风母一大把年纪好歹还给她留了点面子,穿戴正常地捆在一旁的柱子上,在他们的身上都挂着一张布告,上面写了数条罪证。

风母佛口蛇心,虽然吃斋念佛,一副慈悲老太太的模样,除了教子无方之外,手里害死的丫鬟婢女也不少,更别提她年轻的时候了,光看风父死后,那些姨娘庶子一个都没能留得下来就知道了,后宅阴私往往比想象得更险恶。

至于风大爷那就更是罄竹难书了,给他列的罪证,足足写了两大张纸,一前一后贴在他肚皮和后背上。

他的脚边还放着一口箱子,里面装的是贪污受贿的账本和一些可以作为证物的信件,就连把它们翻出来的符俊风都有些不敢相信,这风大爷不仅胆子大,还丧尽天良,竟然还和胡蛮人那边有勾搭。

光凭私通外敌这一条,就够他死十回的了。

至于从风家翻出来的那些由风大爷多年贪污积累的金山银山,符俊风表示他们是贼匪好伐?

没听说过贼不走空?

他们不搬,还留着给官府的人吗?

于是,这天夜里,城中无数个贫苦的人家都受到了好汉劫富济贫送来的银子和粮食,一个个感恩戴德,把东西悄悄藏好。

送完了方便用的银两和铜板,剩下一些难处理的珠宝和古董字画,这帮大老粗决定全带出去,到远一点的黑市脱手,换来的钱就当他们的起步资金了。

按符俊风对他们今后生活的规划,打算出海当海商,顺便在琉球、波斯之类的地方建立他们的势力和家园,到时候山高皇帝远,还有谁会为了他们当年参加起义的事情,出海来抓人?

自然不会的,那时的他们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孙子楚傻人有傻福,人生虽然看起来跌宕不顺,其实运气一直都很好,总是能化险为夷,起死为生,即使有时候倒霉遇到恶人,同时身边也总有好人的护佑。

这次,他看到被绑在衙门口的风家母子,只感慨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却没想到这一切还都是由他引起的,他自己也顺便又逃过了一劫。

于是,风光了好几代人的风府,就在这一夕之间大厦倾覆,也不知这些不肖子孙,死后会不会碰到地府的老祖宗们,气得又把他们掐死一遍。

当然,还没来得及适应阶下囚身份的他们,现在自然想不到这些。

牢房里,昏暗又脏乱,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本就瘫了半边身子的钱道婆歪在墙角,现在看起来几乎不像个活人了。

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财,一半被风大爷手下抢去,现在分给了穷苦人家,义庄里的另一半,也被找了出来,官府充公。

其实,就算这些钱没被人找到,现在的她也没命来享用。

钱道婆木愣愣地坐在牢房的地上,在沉重的打击过后,她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除了丧尽天良干了许多坏事,好像也没得到过什么好处。

人世间的种种温情,她都舍弃了,赚了这么多钱,也没来得及享受过几天富裕奢侈的生活。

第39章

那她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生为财忙,为财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钱道婆直至临死前,才终于醒悟,她想着自己死去的丈夫孩子,流下了悔恨了泪水。

再往前过去几间牢房,里面关着的人是风四爷。

他现在看起来倒是十分平静,半点不为自己将被处死的判决而感到恐惧,只是用一种阴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表面上看,牢房里就他一人,实际上这里面满满当当挤了二三十只鬼,除了几个怨念较浅,已经去投胎的,其他的都恨他入骨,宁愿化作厉鬼,也要缠着他缠到死。

总的来说,在狱卒眼中空荡荡的牢房里,其实现在热闹得很。

怨鬼们听说了风四爷被判腰斩,一个个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笑嘻嘻地围着他发出嘁嘁嘈嘈的细碎声响,满脸都是恶意,而坐在正中间,也就是风四爷目光所及之处的是缠了他最久的鬼小灵,她正用一种无比怨毒又隐含快意的眼神看着他。

一人一鬼就这样对视着,仿佛在比谁先眨眼一样。

忽然,风四爷率先轻笑了一声,他开口凉凉地道:“听到我要死的消息,你们是不是很开心?”

小灵:“当然,老天有眼,我们高兴地都恨不得啃光你的骨血庆祝一番了。”

“嘻嘻嘻嘻……”周围的冤鬼们笑成一片。

面对一群被他害死的鬼,风四爷眼里的恶意都快化为实质:“但如果我是你们,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冤鬼们瘆人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灵恶狠狠地瞪他:“你什么意思?!”

刚开始看到鬼的时候,风四爷是十分害怕的,当他被怨鬼们恐吓啃咬,接连噩梦后,更是畏惧到了极点,同时这段日子也是怨鬼们感到最畅快的时期,但当腰斩的判决下来后,他反而像一下子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镇定了下来,阴测测的眼神有时连鬼都会感觉恐怖。

“或许当人的时候,我还会感到恐惧,但我现在都快要死了,等我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鬼,那你们还有什么优势?”

听了这话,怨鬼们皆是一愣,它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四爷继续道:“还真当自己有多厉害?如果不是因为孙子楚,你们能奈我何?我活着的时候,你们为奴为婢,不过是任我打骂的一条狗,我死后,就等着继续吃鞭子吧!”

风四爷笑得一脸猖狂,根本不把这群怨鬼放在眼里,恶人死后化作的恶鬼,往往是更凶残的存在。

怨鬼们想起自己生前在风四爷手里受过的痛苦折磨,等这人死后,难道还想继续摧残它们吗?就不怕阎罗王的审判,不怕炼狱的卒火吗?

小灵羞恼道:“不知死活,你以为到时候光凭你一个新鬼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鬼吗?”

风四爷蔑视道:“哼,不过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言下之意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怨鬼们顿时就愤怒了,一个个冲上去对他殴打撕咬,小灵更是恶狠狠地掐他脖子。

风四爷被掐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依旧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气得小灵等怨鬼怒气上头,一副要将他活生生掐死的冲动。

“住手!”突然,一个清亮的陌生少年音在牢房里响起。

接着,一团青色的地狱鬼火中走出来一只浑身纯白的狗,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

小灵下意识松开了手,回头看过去,而原本淡定的风四爷此刻却激动地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你吗?你又来救我了。”

白狗没有回答,他看了一圈牢房里的怨鬼们,最后对为首的小灵说:“很抱歉,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对他说。”

小灵冷笑了一声:“你又算哪根葱,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

“叮——叮——”这时,牢房外传来了招魂铃的声音。

小灵等怨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面飘去,等候在那儿的正是玄卿、白景阳和黑白无常。

他们不认识玄卿和白景阳,却都知道标志性明显的黑白无常。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帮他,难道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连地府的鬼差都是黑白不分的吗?”小灵愤怒地质问道。

她就是因为偷吃白狗的食物死的,怎么会认不出这条被风四爷病态地放在心尖尖上的狗?白狗一出现,就阻止了她掐死风四爷,随后又有黑白无常用招魂铃把他们硬招出来,因此在她眼里他们都是一伙的。

她身后的怨鬼们也都露出同样悲愤的眼神。

黑无常挑了挑眉:“小鬼,我们刚才是救了你好嘛?你才是黑白不分。”

白无常赞同地点点头,他和小黑,一黑一白,多清楚多好分。

“你们刚才如果真的一拥而上,弄死了他,那才真是如了他的心愿。原本他欠你们的一条命正好抵消,不仅如此,枉死横死的鬼死后怨气都比较重,再加上他生前本就是个大恶人,两相叠加,说不定还真的能变成更恶更强大的厉鬼,把你们按着吊打。”

小灵:“……”

终于不再拥挤的牢房里,风四爷激动又欣喜地看着白狗,走上前就想抱住他。

“我真的好想你……”

却不料,白狗轻巧地避开他的拥抱,用一种令风四爷感到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风四爷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白狗开口道:“其实我很后悔当年救了你。”

风四爷如遭雷击,艰涩地问道:“为,为什么?”

“因为你造的杀孽。”白狗冷漠地说道,“本来我就能修炼成精的,但由于你身上的杀孽太重,因果报应,他们的死我也得承担一部分责任,谁让我当初救了你呢?不救你的话,这四十一条性命,本不该绝。”

“不,不……”风四爷摇着头难以置信,他一直盼着白狗能修炼成精,甚至因为它的死迁怒孙子楚,却没想到害死它的原来竟是他自己?!

白狗:“对了,还有孙部曹……就是孙子楚,我临死前,他辛苦为我施针,只为了让我走得能舒服一点,本于我有恩,你却转头害死了他,陷我于不义,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风四爷:“我,我不知道这些……”

白狗:“你就是不想知道!这很难吗?原本问一句管家就能弄清楚的事情。你其实就是自私,只想着怎么让自己心里痛快怎么来。只要把孙子楚当做假想敌,就能为我报仇的名字害死他,顺便出一口气。”

“我,我错了……对不起……”

风四爷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他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泣不成声,原本他不信因果报应,也不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却没有想到他的肆意妄为最后竟害了他最爱的白狗。

有传说白色的动物容易成精,他只要一想到是因为自己害得本能修炼成精无故老死,心里就追悔莫及,恨不能时间倒流,一切重来。

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能的。

白狗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毛绒绒的前爪按在风四爷头上。

“等你下了地府后,一定要好好接受惩罚,如果日后还有轮回投胎的机会的话,记得不要再犯了,多与人为善,多行善积德。”

“我知道了,我会改的……”

在风四爷的真心忏悔和哭求中,白狗陪他呆了会还是离开了。

它走到外面,正巧黑白无常说服了小灵等怨鬼,散去他们身上的戾气,一会跟着下地府去,不再滞留人间。

“哟,黑豆你和你前主人聊完啦?”黑无常招呼道。

白狗龇了龇牙,冲他愤怒地咆哮道:“滚!不许叫我黑豆!”

这是什么鬼名字?!他明明长了身干净又仙气的雪白色毛毛好嘛!

黑无常:略略略。

习惯了四处撩猫逗狗的黑无常继续嘴贱地跟他扯掰。

白景阳和玄卿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在发现有这么多执着报仇的怨鬼后,他联系了地府的黑白无常,却没想到又多了条叫黑豆的白狗。

黑豆死后,并没有投胎,他早就被预定好成为了石磨地狱中的一名地狱狱卒,恰好被分在伏苓珊手下,至于风四爷曾经看到的他直立行走,其实不是在练习像人一样走路,而是心血来潮在学习石磨的使用技巧。

“……”

只是黑豆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的前主人风四爷将会被分到他手上,接受石磨之刑。

风四爷表示,痛并快乐着。

粤西的事情终于结束,临行前,赵家夫妇硬塞给白景阳数十箱黄金和名贵药材,毕竟是他救了孙子楚和阿宝,还拿出小红瓶这样珍贵的灵液,这些恩情都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白景阳拗不过,只得收下了。

——

西北,白家军兵营。

其中最为精锐的一支特殊小队正在进行每天早晨的常规操练。

白大哥拍了拍手:“先停一下,今天我们来特训。”

说着,从他身后优雅从容地走出来一只斑斓猛虎,而大老虎的背上还趴着一只哈欠连天的小白虎,正一脸要睡不睡的。

士兵们顿时虎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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