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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你是我的男兄弟——梵娑婆

文案:

符西宙从小的愿望,就是长大以后能被符西宇泡一泡。

为此,他勤奋苦读,疯狂跳级,成功与之并肩踏入辣鸡大学。

踏入一次。

踏入两次。

踏入三次……

重生管理员终于怒了:“你丫挺的能不能争点气!”

符西宙很委屈:“他就是不肯泡我,我能怎么办?”

重生管理员决然转身:“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要再不泡你,你就给我乖乖地变泡沫。”

符西宙很认真:“能不能直接给我把匕首,让我捅死他?”

重生虽好,可不要太多次哦——会想吐。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重生 甜文 校园

主角:符西宙,符西宇 ┃ 配角:许流年,莫南飞,季明稀 ┃ 其它:1v1,he,双c

第1章:丢光重生界的脸

朝阳初升,碎金撒满澄碧的海面。

“人鱼号”游轮沉默地行进,远看飘零如一叶扁舟,近看却俨然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海上城邦。

此刻,城邦里的人们尚在睡梦之中。

唯有顶层的一间行政套房内的两个人正精神矍铄地对峙着。

“你要真敢把戒指扔海里,我就把你也扔进去喂大白鲨,你信不信?”符西宇眉眼弯弯地威胁。

然而被威胁的人不仅没有半点惧意,还挑衅地把勾着戒指的手伸到了阳台外,咸湿的海风吹得戒指晃来荡去,仿佛下一秒就会坠下,被翻滚着白色浪花的海水彻底吞噬。

“你才不舍得呢。”符西宙背倚护栏,笑眯眯地看着符西宇。

“那你试试看。”符西宇闲闲地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真没意思。”符西宙撇撇嘴,扬起手,将戒指抛向符西宇。

“哐”——符西宙看了看因为某人纹丝不动而直接跌落到木地板上的婚戒,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你既然根本就不爱他,为什么非要跟他结婚?”

“只有三岁小孩才会问这种问题。”符西宇很大人地拢了拢浴袍,“爱情之于婚姻,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耗品而已。”

“只有三岁小孩才会信你的鬼话。”符西宙很大人地掏了掏耳朵,“我知道你其实真正爱的人是我,但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想着反正爱不到最想爱的人,干脆就破罐破摔,随便找个阿猫阿狗了此残生。”

听着符西宙用平铺直叙的口吻说出这一番宛如惊涛骇浪的话,符西宇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龟裂,露出掩藏其后的灰败。

符西宙也敛起了笑意:“我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小宙。”符西宇低唤,语声轻柔,“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又要game over了……

符西宙颓丧地滑坐到地上,绝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符西宇抬脚走到符西宙的跟前,蹲下身,安慰地轻哄:“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这一点不会因为我结婚就改变。”

“你不懂!”符西宙猛地薅住自己的卷发,“你这婚只要一结,就又会……”嘴犹张着,却没能再发出一个音。

符西宇只顾着去扯他自残的双手,没有注意到这一异样,他紧紧地握住符西宙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说:“我发誓,以后只要你……”

符西宙截胡:“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和过去一样,对不对?”

心里想的话被符西宙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符西宇愣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符西宙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垂头丧气地往房门走去。

“小宙!”

符西宙没有回头。

符西宇也没有追上来。

门即将合上的最后一瞬,符西宙埋着头,低低地说:“哥,等下早饭别碰巴沙鱼。”

不管符西宙有多抗拒,时针最终还是指向了十二点。

正午的阳光透过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奢华的宴会厅。

洋溢着幸福喜悦的交响曲流淌而出,婚礼如约举行。

符西宙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遥遥地望着台上的符西宇,望得是那样的专注,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符西宇身边的男人。

司仪唾沫横飞地走着流程,到交换戒指的环节,符西宙托着对戒缓步上迈上台阶。

符西宇嘴角含笑地看着符西宙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那笑容里埋藏着自欺的苦涩。

符西宙的嘴角也跟着噙起一缕笑,在满场的祝福声中递上端放着戒指的托盘。

符西宇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取过婚戒,与另一个人交换一生的誓言。

符西宙优雅地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下台。

——然后逃也似地冲出宴会厅。

不是因为无法继续面对这场婚礼,而是因为他左手食指的指尖化成了一串透明的泡沫。

等他狂奔到船头的时候,整只左手都已消失。

他一个翻身跨过围栏,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惊呼声中,毫不犹豫地投向蔚蓝的大海。

“重生界的脸都特么的被你丢光了。”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骤然响起。

时针停摆,画面凝固。

符西宙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嘴里哼哼唧唧。

一袭红袍从虚空中步出,袍下露出一只枯树枝般的手,略略一抬,符西宙旋即重获自由,没等爬起来就开始抱怨:“我也想像别人那样只用重生一次就成功,但结婚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也得他愿意啊!这六次下来,哪次我没有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就算是颗石头也该开花了吧?可他就是不肯泡我啊!我能怎么办?霸王硬上弓吗!”

红袍老者不动声色地听完符西宙爆发的牢骚,不动声色地举起红木手杖,不动声色地往符西宙的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哎唷!”符西宙疼地差点流出眼泪。

红袍老者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知不知道你有多努力?”

符西宙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老者,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只剩下一片水晶花瓣的胸针,慢悠悠地冲老者晃了晃。

一见到胸针,红袍老者的高冷气势瞬间消散,轻咳一嗓,软言道:“我当然知道你有多努力。之所以失败连连,想必是没找到症结所在。所以这剩下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不但要牢牢把握住,还要把握好!我对你有信心!”

符西宙却摇了摇头:“这最后一次,能不能就让我和他互不打扰,各自岁月静好?”

红袍老者也摇了摇头:“我也很想帮你,但规矩就是规矩。当初白纸黑字盖了戳,如果不能让符西宇把这场婚礼的对象换成你,你就得变成海上泡沫。如果我私自给你另辟一条退路,一旦让上头查出来,你和他两个人都要遭大难。”

“……我记得。”符西宙有气无力地说,“但我真地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红袍老者迎着被他自己冻结的风,慷慨激昂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诗音未落,符西宙便感觉眼前一蓝,耳畔响起一道恍若电脑重启的乐声。

他认命地闭上眼,顶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迎接他的第七次重生。

清脆的鸟鸣在窗外低舞盘旋。

符西宙倏地睁开眼,如同溺水的人破出水面般猛吸一口气,从单人床上惊坐而起。

等呼吸平复下来后,他淡定地穿上拖鞋,淡定地走进洗手间,淡定地尿尿,淡定地洗漱,淡定地接满一桶水,淡定地走回床边,淡定地坐下,淡定地对着邻床上的一大团不明物开口道:“许流年,快起来,一会儿该停水了。”

不明物微微地蠕动了一下,幅度之小,肉眼几不可察。

符西宙倾过上半身,直接一把掀开裹住对方的空调被,一股独特的幽香随即扑鼻而来——名字叫榴莲,却跟香妃一个属性。

“别睡了。”

失去被子的许流年咕哝一声,缩起双脚,团成一个球继续会周公。

这都第七次了,要还是连叫许流年起床这种芝麻小事都成功不了,还谈什么让符西宇改变心意和自己在一起?

符西宙的胸腔顿时涌入一波庞大的愤懑,他腾地站起身,跳上许流年的床,揪住对方睡衣的领口,死命狂摇,状若癫狂。

许流年终于醒了。

醒过来的许流年看着符西宙,满目寒霜。

符西宙自觉地爬下床。

“谢谢你许流年,谢谢你愿意醒过来,谢谢你给了我希……”“望”字刚到喉咙口,就见许流年义无反顾地又倒了回去。

符西宙:“……”

其实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做泡沫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七次叫醒许流年失败的符西宙,拖着沉重的步子,拉开了寝室的门。

对面的符西宇也在同一时间拉开了门。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条不窄不宽的过道相遇。

这一眼,对于符西宙来说,是恍如隔世,但对大一的符西宇来说,什么都不是,所以他非常自然地绽开一抹灿笑,冲符西宙眨眼道:“不愧是兄弟,心有灵犀啊。”

心有灵犀你个弟弟,我是掐着表出来的好吗?

符西宙默默地给了符西宇一个来自重生老手的蔑视,嘴上敷衍地应道:“对啊,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符西宇眸光微黯,加深了唇边的笑意:“怎么无精打采的,昨晚夜生活太丰富了?”

能不丰富吗,第六次参加你的婚礼,第六次跳海,简直高朝迭起。

符西宙心生倦意,念台词般地说:“哥,请我吃早餐。”

符西宇目露疑惑地打量了一圈符西宙。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语气不再轻佻。

眼见符西宇的面色渐渐凝重,符西宙这才强打起精神,随口扯道:“赶商业法的作业赶得有点晕乎。”

“……商业法有留作业?”符西宇陷入记忆的漩涡。

符西宙果断转开话题:“要叫莫南飞一起吗?”

莫南飞是符西宇的室友,平时吃饭上课基本都一路。

然而,符西宇的下一句话,令符西宙瞠目结舌。

——“莫南飞是我高中同学,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第2章:从来没当你是哥

符西宙呆呆地看着符西宇,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根据以往的经验,每一次重来,只会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有变化,譬如某天符西宇对他说“早啊小宙”,等到下一次说的就变成“小宙早啊”,记性不好的根本就留意不到——留意到了也没什么屁用。

而真正最为关键的人际关系方面,无论他怎么费劲折腾,都坚如磐石,敌人还是敌人,朋友还是朋友,符西宇还是不肯泡他符西宙。

可现在,符西宇却告诉他,自己的生命里从来就没出现过莫南飞这号人。

这是多么巨大的颠覆!

难道自己的执着终于感动了天地,这最后一次的通关难度在降低?

不过为什么是莫南飞的存在起了变化呢?跟符西宇结婚的人又不是他,他存在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命运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乱改,既然改了,就一定有它的用意,搞不好就是红袍老者口中的“症结”所在,只是自己目前还没有找到线头而已。

但至少是看到曙光了啊!

符西宙终于重燃起希望,眸光也随之闪闪发亮。

见符西宙对着自己发呆发得嘴角都开始上扬,符西宇眉头一跳,出声将其招魂:“小宙,回魂。”

符西宙“啊”了一声:“走吧,去食堂。”说着,转身就要朝前走。

“急什么。”符西宇轻轻巧巧地把符西宙掰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题转移得这么不用心,我都不好意思配合。”

小伎俩当面被戳穿,符西宙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收起内心的小雀跃,神色坦然地说:“谁转移话题了?我这不是在回想怎么知道的莫南飞吗?”

符西宇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后续。

符西宙眼珠一转,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是在你的毕业照上看到的,因为觉得他长得很帅,所以特地翻到反面记了下名字!”

“这样啊。”符西宇唇角弯弯,笑得比花还好看,“所以‘夜有所梦,日有所思’,你刚刚才会想和一个在英国的人一起吃早饭?”

“他在英国啊……”符西宙难掩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如果莫南飞真地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那离得这么远,想见上一面都难的话,自己要怎么试探呢?

符西宇的笑容微微一僵,借助身高的优势,伸手勾住符西宙的脖子,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边拖着往外走,边说:“就算他人在你面前,你也没戏。”

符西宙正沉浸在见不到莫南飞的烦恼之中,冷不防地听到这么一句话,心里一突,做贼心虚地以为符西宇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回过神后才反应过来符西宇话里的真正含义。

“你凭什么说我没戏?”他顺势反问,想借此多打探一点与莫南飞有关的信息。

符西宇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了某些令他感到不太怀念的往事。

“他男朋友是个连鬼见了都发愁的人。”

“什么?!”符西宙受到惊吓般猛地一跳,挣脱开符西宇的钳制,一双眼睛瞪得比撒尿牛丸还大,“莫南飞是gay?!”

符西宇显然没料到符西宙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怔了一瞬才回答:“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是,但他男朋友……”刻意加重了一下语气,“技术高超。”

符西宙自动过滤掉符西宇的歧义内涵,蹙眉问道:“他男朋友,该不会是……季明稀吧?”

符西宇的笑容再度一僵:“也是在毕业照上看到的?”

符西宙面上点头,心里摇头。

季明稀,是他在隔壁那所顶尖大学里看到的。

说起来,之前他就一直觉得,季明稀看莫南飞的眼神,和自己看符西宇的眼神有种异曲同工之妙,无奈莫南飞是个钢铁一样的直男,即便天天和符西宇还有自己这样的gay浸泡在一起,也没能被熔化。

然而这一次,莫南飞被季明稀掰弯了?

莫南飞都能被掰弯,符西宇泡自己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接连的惊喜,袭得符西宙头脑一阵幸福的眩晕,要不是怕把符西宇吓跑了,他都恨不得立马单膝跪地求个婚试试……

暗暗掐了下掌心,符西宙强行镇静道:“他俩是挺般配的。”

符西宇面色舒缓:“一个聪明过头,一个蠢得过分,确实很配。”

符西宙脚步忽然一滞,偏过头看向符西宇。

“你是不是勾搭过他们啊?”

符西宇连忙摆手:“就算我有那份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符西宙眯起眼:“这世上竟然还有你不敢勾搭的人?”

符西宇淡淡地瞥了符西宙一眼,用一种玩笑般不正经的口吻接道:“你我就不敢勾搭。”

闻言,符西宙目光一凝,定定地看着符西宇,也用一种玩笑般不正经的口吻接道:“怕什么,你要是勾搭我,我保证一定上钩。”

“怕的就是你上钩啊。”符西宇笑着捏了捏符西宙的耳朵尖。

符西宙才升上去不久的心又落了下来,掉入熟悉的挫败感中。

他烦躁地拍掉符西宇的手,抿紧了唇。

“我这么完美的弟弟,怎么能当条被钓的鱼?”符西宇哄道,“最次也是姜太公级别的垂钓专家,小鱼小虾的都不稀罕要,要钓就钓条大白鲨!”

呵,现在让我钓大白鲨,四年后扔我喂大白鲨,你的真爱其实是大白鲨吧。

符西宙冷冷地斜睨了符西宇一眼。

H大的国际学院,有属于自己的独立食堂,从烧饼到菲力牛排,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符西宇一进门,就直奔中式面点区,卡一刷,接过两份新鲜出锅的生煎包,心满意足地端着找空位。

符西宙跟在后面,脑中天人交战。

到底是像前几次一样阻止他吃下这些生煎包,还是静静地欣赏他上吐下泻呢?

前者很道德,可后者会很快乐啊。

“就坐这儿?”符西宇在一张靠窗的桌边停下脚。

符西宙望着窗外明媚无比的阳光,暗自叹了口气,胳膊肘一拐,精准无误地拐翻符西宇手里的两只碗,油亮诱人的生煎包霎时变得灰头土脸。

“哎呀……”符西宙轻呼,无辜得很到位,“你怎么也不拿稳一点?”

符西宇:“……你坐这里,不要动,我再去买两份回来。”

符西宙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我突然不想吃生煎包了。”

食堂的生煎包是一绝,来晚了就很难买到,符西宙昨天对符西宇耳提面命了一整天,今天务必早起来抢生煎包,结果好不容易如愿到手,被他自己“一不小心”全撞没了不说,现在索性连吃都懒得吃了。

符西宇无语地看着符西宙。

“还在生气?”

除了跟自己置气,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败坏符西宙的胃口。

“要是因为跟你生气就不吃东西,那我早饿死八百回了。”符西宙趁机吐了个槽。

符西宇摊手:“我都干什么了,这么容易惹你生气?”

你要是真能干点什么就好了。

符西宙怏怏地说:“给我端碗馄饨过来,我就不生气了。”

“好。”符西宇失笑。

只有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符西宙凝望着符西宇渐行渐远的背影,憋闷不已。

很快,符西宇便端着两大碗堆满香菜的馄饨走了回来。

符西宙正要伸手去接,符西宇把托盘往后一避,扬唇道:“来,先给哥笑一个。”

符西宙咧开嘴,笑得毫无灵魂。

“算了算了。”符西宇放下碗,“你还是别笑了,慎得慌。”

符西宙拿起汤勺,舀起一大勺香菜,一口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嚼着嚼着,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双眸里透出点点愉悦。

符西宇左手支着下巴,一脸享受地看着符西宙吃香菜,右手不间断地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到符西宙的碗里,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直等到香菜全都见了底,符西宇才开吃。

他舀起一只混着汤水的馄饨,入嘴后,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生平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香菜的味道。

对此浑然不知的符西宙咽下最后一口香菜,开口道:“我想去学车。”

符西宇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想到要学车?”

因为马上驾考要改革,难度系数会暴涨啊,你这个没有重生过的平凡人类。

“这样才能趁着倒车的机会,一不小心撞死你啊。”符西宙语气真挚,感情饱满。

符西宇一口汤差点喝进气管。

“……其实不会开车,撞死我的成功率反而会更高。”他一本正经地建议。

符西宙没有接茬,埋头吃起了馄饨。

符西宙吃得目不旁视,符西宇却是吃一口就打量一眼符西宙。

于是当符西宙放下勺子的时候,符西宇还剩大半碗。

符西宙起身道:“我去给许流年打包一碗。”

符西宇抬眸,眼神中透出的不悦明显得很难得:“他自己没手没脚吗,怎么老要你给他带吃的回去?”

“你这是在吃醋?”符西宙挑眉。

符西宇目光一闪,牵起嘴角道:“对啊,我一个当哥哥的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当然吃醋了。”

符西宙俯身,贴近符西宇面具般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把你当哥哥看待。”

符西宇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也是,谁让我是你们家捡回来的孩子,你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哥哥很正常。”

看着符西宇故意往这种敏感的方向曲解自己的意思,符西宙一阵无力。

如果此刻换成是季明稀,他会怎么应对?

符西宙脑中忽地闪过这个念头。

对了!会不会真正的关键点不在于莫南飞,而是在季明稀的身上?

季明稀到底是怎么收服莫南飞的?

是不是应该向他求教?

第3章:很想把你怎么样

不用问,符西宙也能猜到,季明稀肯定也在英国。

而且他现在有一件更紧迫的事亟待处理。

符西宙推开寝室的门,欣慰地看到许流年终于不再是无脊椎动物——他坐起来了。

听到开门声,许流年动作迟缓地转过头,视线不拐弯地直落向符西宙手里拎着的早餐,皱了皱鼻子,微微颔首道:“馄饨,不错。”

站在符西宙身后的符西宇出声问道:“不打算说个谢谢?”

许流年眼都不抬,看也不看符西宇,径自走下床,步入洗手间。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家伙手里了?”符西宇低头看向符西宙,语气郑重,“不要怕,不管是什么,我都能帮你搞定。”

符西宙眨巴眨巴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符西宇:“我有天自己跟自己‘玩’的时候被他撞见,还被拍了照片。”

此言一出,不啻一声惊雷。

符西宇那张仿佛永远沐浴着春风的脸上瞬间刮起一阵凛冽的寒风,推开符西宙就要往洗手间杀去。

符西宙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

符西宇在洗手间门外停下,转过身,望向符西宙。

“你还真打算等着看我揍他?”

符西宙摇头:“我只是想看你为我生气的样子。”

哪怕明知是在配合自己演戏也想看。

“你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符西宇垂眸一笑,“我真想看看你成熟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符西宙走到许流年的书桌前,放下馄饨,也垂眸一笑:“那你呢,什么时候才能变老?我好想看看你长满皱纹的模样有多丑。”

只有天知道,他有多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符西宇不是天,所以他不会知道,他只能理解到字面上的意思,于是走过来轻轻地弹了一下符西宙的耳朵尖,浅笑道:“对人好也要看值不值得,别太善良了。许流年那种人一看就是先天情感缺失的,你把他当朋友看,他未必把你当朋友。”

“说人坏话的时候,稍微小点声。”洗漱完出来的许流年平静道。

“你看,”符西宇实地教学,“连被人这样说都没有一点波动。”

许流年淡淡地瞥了符西宇一眼,游魂般地飘到馄饨跟前,也不管两个大活人还杵在自己身边,拉出椅子安然落座,打开电脑调出看到一半的丧尸片,自顾自地吃起了早饭。

符西宙瞄了眼显示屏上的时间,对符西宇下逐客令道:“你回去补眠吧。”

符西宇愣住,目光在符西宙和许流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后,染上了些许晦暗。

“等下上课来叫我。”揉乱符西宙的卷发,符西宇迈步离开。

符西宇一走,符西宙便拉过自己的椅子,挨着许流年坐下,双手托腮,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对方看。

许流年无动于衷。

符西宙清了清嗓子,主动发起进攻:“停水了,对吧?”

许流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血肉四溅的画面,应了个“嗯”。

“多亏我给你接了水,对吧?”符西宙循循善诱。

许流年还是只应了个“嗯”。

符西宙再接再厉:“你现在嘴里的馄饨,也是我给你买的,对吧?”

许流年终于朝符西宙看了过来。

符西宙扬起笑脸,语调轻快地说:“你就没有想回报我一下?”

“没有。”许流年很真诚,一点儿都不虚伪。

符西宙嘴角一抽。

什么是蝴蝶效应,他总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符西宇的室友不再是莫南飞仅仅只是一个开端,随后的剧情都一起跟着走样。

原本因为有莫南飞在,符西宇从食堂回来就直接和他一块儿回了寝室,而不是像刚刚那样在自己这儿待了半天,还和许流年交了个锋。

许流年看着没所谓,心里肯定不太高兴,所以不肯把东西给自己了。

但这样东西,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到手。

于是他直接伸手要道:“快点,把你裤兜里的那玩意给我。”

许流年冷飕飕地看着符西宙,沉声道:“别逼我换寝室。”

符西宙的耐心告罄,懒得再废话,伸出魔爪,不问自取。

“……你捂裆做什么?”符西宙额角青筋一跳。

许流年扫了眼符西宙从自己裤兜里掏出去的胸针,淡定地挪开双手,缓缓地转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丧尸下饭。

符西宙:“……你放心,你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许流年目不斜视:“那胸针送你了。”

符西宙:“……谢谢。”

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符西宙举起许流年“送”给自己的胸针,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下,七朵水晶制成的花瓣闪耀出七色光芒——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那朵七色花。

只不过他不能许下七个不同的愿望,而是只能许下一个带着附加条件的愿望,然后为了达成那附加的条件,死去活来地折腾七次。

与其说是有魔力,倒不如说是有魔咒来得更贴切。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如果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给许流年带那一碗馄饨,许流年是不是就不会心血来潮地扔给他这枚路边捡来的胸针?如果没有得到这枚胸针,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心累?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每一次都还是会收下胸针,这次许流年没有主动给,他甚至暴力硬抢。

因为如果没有它,死的就是符西宇了。

而这一个“如果”,凌驾于其它所有的“如果”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重来,都是在这一天。

符西宙静静地注视着胸针,胸针也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瓣、两瓣、三瓣……

泡沫浮动中,胸针只剩下了最后一枚花瓣。

伤春悲秋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毕竟还有商务英语课要上。

“去不去上课?”符西宙夹着教材,象征性地问了问许流年,毫不意外地得到对方的否定回答。

虽然整个国际学院,每节课都老老实实去上的人不多,但像许流年这样每节课都不去上的人,称得上是一枝独秀了。

“那我走了,中午给你带饭。”

许流年窝在被子里,似梦非梦地“唔”了一声。

符西宙叹息着关上寝室的门,脚步一转,走到对面,“咚咚”敲门。

半晌过后,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

符西宙看到对方脸的一瞬间,瞳孔猛然一缩,心中犹如台风过境,一片狼藉。

光顾着去琢磨符西宇的室友不再是莫南飞,愣是没多转一个弯,来看看符西宇的“新”室友会是谁。

就在几分钟前,他都还以为符西宇换室友是一件能引发转机的事,现在看来,转机确实是转机,可压根不是什么好转机!

他看着眼前大剌剌光着膀子的矮个男生,脸上的表情逐渐失控。

符西宇从洗手间一出来,看到的就是符西宙面容扭曲地站在寝室门口,血红着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室友章奔,余光瞥到章奔赤条条的上身后,脸色一白,快步上前,一把拽开堵住门的章奔,对上符西宙凶狠的目光,硬着头皮介绍:“这是我室友,章奔,高中我们就一个班。”

符西宙一言不发。

符西宇转头看向一头雾水的章奔,不耐烦道:“都跟你说了我是个gay,你能不能把衣服穿整齐点,不要引人误会?你看你把我弟吓得都快晕过去了!”

然而这番明里暗里的解释,并没能让符西宙面色好转。

符西宙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章奔,眼底的怨妒满得快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身量矮小,其貌不扬的阿猫阿狗,和符西宇整整结了六次婚!

每次都是直到最后才突然登场,一登场就闪婚,连点应对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

这次倒好,身份直接从“符西宇大学室友的高中同学”摇身一变,晋阶成了“符西宇的高中同学兼大学室友”,相处时长直逼自己这个半路弟弟!

眼见符西宙的眼睛越来越红,符西宇再也绷不住,伸手抱住符西宙,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柔声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看他长的那样,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开个门被人用一种想杀了自己的目光瞪了半天,现在又被晾在一边听着室友毫不留情地嫌弃自己,章奔感到很委屈,忍不住插嘴道:“那个,其实有不少女孩子给我递过情书。”

符西宇咬牙道:“没你的事!”

章奔:“……”

符西宙抵在符西宇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躁乱的心渐渐平稳。

冷静下来的他,判断能力也随之恢复。

从符西宇对章奔的态度来看,至少现阶段,章奔并不是他会选择与之结婚的对象。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掐死这株萌芽。

而掐死它的最好办法——

符西宙推开符西宇,直直走向章奔。

符西宇想拉住他,又怕惹起更大的误会,只得无奈地合上寝室的门——要是符西宙真地动手揍章奔,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随着符西宙的步步逼近,章奔连连后退,直退到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才鼓起勇气道:“你别冲动!我真没把你哥怎么样!我可以发毒誓!”

符西宙一手撑在章奔的耳边:“可是,我很想把你怎么样。”

章奔吞了口口水,结巴道:“别、别打脸!”

符西宙伸出食指,撩起章奔的下巴,邪魅一笑。

“当我男朋友,怎么样?”

让符西宇心甘情愿地和自己结婚,这道题太难,他解了六次都没解出来,但怎么让符西宇绝对不会和眼前这个人结婚,就简单得多了。

第4章:兄弟相争兄须让

看着符西宙充满魅惑的笑容,章奔非但没有觉得体温上升,反而感到室温骤降,后背一凉。

符西宇走过来,轻轻地掐住符西宙的后脖颈,稍一用力,将人拉至自己身前,扯起嘴角,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笑得宛如二月春风。

“我弟就是这么淘气,可爱吧?”

如果说刚刚壁咚自己的符西宙是聊斋里饮人血食人心的妖狐,令章奔腿软的话,那么此刻言笑晏晏的符西宇则是圣经里记载的撒旦,令腿软的章奔恨不能凭空长出一双翅膀,飞得越远越好。

“可、可爱,特、特别可爱!”被符西宇的气势震住的章奔顺从地应道。

结果顺错了方向——

“你觉得我弟‘特别可爱’?”

符西宇嘴角的笑容愈发得灿烂了,灿烂得章奔直冒冷汗,眼神一个劲地往寝室门瞟,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偏生符西宙还在火上浇起了油:“说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爱?”

眼瞅着室温又一阵下降,章奔连死的心都有了。

为什么这哥俩闹矛盾,硬要把自己扯进来夹中间,三明治吗?

“你们兄弟俩都是……gay啊?”

符西宙可不可爱这个问题,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注定要得罪其中一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话题岔开,但又不好岔得太开,他脑力又实在是有限,尤其还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于是就岔到这么条不仅没平坦到哪去,还很有可能藏着大坑的野路上来了。

果不其然,不等符西宇开口,符西宙就抢先回应道:“对啊,我们的取向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我哥这人很花心,见到长得好看点的就爱勾搭,我就不一样了,既专一又长情,只要喜欢上一个人,不见白首不回头,而且,”他粲然一笑,“我不看脸,就算长成你这样的,我也喜欢。怎么样,要不要跟了我?”

“长成这样”的章奔一边偷瞥符西宇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喜欢妹子……”

“你喜欢妹子啊。”符西宙煞有介事地叹息一声,旋即眸光一亮,热情而真挚地说,“没关系,我可以戴假发、穿女装,你看我这张脸,扮起女……唔唔……”

后面的话全被堵在了符西宇的掌心里。

章奔呆愣愣地看着符西宇把符西宙架出寝室,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毫发无损地逃过一劫。

直到大门被符西宇重重摔上,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的他忍不住又烦恼道:我怎么就这么招这些gay的喜欢呢?

高中的时候就有个莫南飞觊觎自己的身体,现在又来个符西宙,这该死的魅力啊。

走在通往教室的林荫道上,符西宇和符西宙之间的气氛之严寒,让香樟树上的夏蝉们集体怀疑蝉生。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符西宙不满地嘟囔。

符西宇踩上一片患病早衰的枯叶,瞬间尸骨无存。

“点灯可以。”他温柔一笑,晓之以理“但是不是应该挑盏稍微好看一点的灯?像章奔这样的,会不会也太寒碜了点?”

原来你还知道他寒碜啊,那你还连点他六次!

符西宙心中恨恨,面上却是一派情深似海:“你没听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就觉得他长得挺顺眼的,耐看!”

符西宇的额角青筋突起,语气僵硬地问:“我跟他真地什么都没有,你到底要怎么才肯信?”

“你的意思是,我看上章奔,是因为觉得你看上了他,这里面的逻辑我就不太懂了。”符西宙故作好奇状,双眼扑闪扑闪地看着符西宇,“你为什么就认定我想跟你抢人呢?”

符西宇身形微滞,避开符西宙的目光,回答道:“弟弟喜欢跟哥哥争,跟哥哥抢,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符西宙冷笑一声:“那做哥哥的是不是应该让着弟弟,既然我想要,就爽爽快快地让给我?”

“你也听到了,章奔不是我们的同类。”符西宇有些不耐地指出。

“男人只分出柜和深柜这两种。”符西宙不以为意地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就不信我拿不下他。”

符西宇揉了揉眉心,头疼地说:“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吗?”符西宙忽然拔高音量打断道。

符西宇脸色一变,低低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面对因章奔的提前登场而引发的全新剧情,符西宙的情绪再度失控,“还什么‘弟弟喜欢跟哥哥争,跟哥哥抢’,这种理由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我用得着跟你争,跟你抢吗?你明明就是认为我喜欢你,看不得你跟别人好!”

符西宇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符西宙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又跟我说什么是弟弟对哥哥的独占欲!”符西宙直接截断符西宇的源头,“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我说的‘喜欢’是想和你睡的喜欢!”

符西宇的脸都白了,他艰涩地否认:“我没有这么认为。”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认为过。”他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

看着符西宇血色尽褪的脸,符西宙那颗狂爆而燃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

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每一次递给自己喜帖的那个符西宇,脸色比自己的都苍白,就好像抛弃对方的人不是他,而是自己,是自己要和别人结婚,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了一样。

他不傻,他知道符西宇会这样做一定有他的苦衷,他问过,每次都问,笑着问,哭着问,发脾气地问……哪怕是拿水果刀比在了符西宇的脖子上,他都牙关紧闭,什么也不肯说。

连符西宇到底为什么不肯接受自己都搞不清楚,即便重来一百次,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就算这一次依旧失败,至少不能又败在同一个人手上!

符西宙平复下心情,淡淡地问:“既然你不觉得我喜欢你,那我为什么就不可能喜欢上别人?”

见符西宙不再步步紧逼,符西宇的表情终于缓和了许多,无力道:“‘别人’是章奔……”

“章奔怎么了,不就矮点丑点笨点无趣点,不正好和我互补吗?”符西宙神情肃穆。

符西宇咬牙:“谈恋爱这种事,等你成年了再说。”

符西宙:“……”

符西宙比符西宇小三岁,还差一个月才满十六,为了追上符西宇的步伐,一起离家迈入大学,天天挑灯夜读,就差没头悬梁、锥刺股,跳了三次级,终于得以遂愿——以可以轻松进入隔壁顶尖大学,专业任选的傲人成绩,报考了这所不需要参加高考就能进的国际学院。

看到志愿表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给符西宙分析利弊,甚至连‘恋兄情结是一种心理疾病’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奈何符西宙心如磐石无转移,只得亲自登门寻求符父符母的帮助,结果在符父的鸡毛掸子下,符西宙毅然出走,获得了最终胜利。

“明知道你这个弟弟把自己当成你的影子在活,你就不能用功点读书?”教育不了符西宙,符父只得把气撒在符西宇身上。

符西宇很无奈:“小宙的成绩,不是我用点功就能赶得上的。”

不顾符父黑如锅底的脸色,符西宙灿笑着安慰符西宇:“没事的哥,我少用点功就好了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放心吧。”

商务英语课是小班授课,敢逃课的人不多,因为会很容易被发现——

“许流年又没来?”尽管到了夏天也依然一身西装革履的眼镜男老师皱眉道。

鸦雀无声中,隐隐弥漫着一丝对许流年这号人物的崇敬与憧憬。

作为许流年的室友,符西宙从最开始还会想办法变着花样地给他找借口请假,到现在已经放弃挣扎,处之泰然。

眼镜老师叹息着摇了摇头,点开课件道:“我们昨天讲到……”

符西宙举起了手。

“符西宙,有什么问题吗?”眼镜老师问得和颜悦色。

符西宙起身:“后面有点反光,我想坐到前面去。”

眼镜老师微笑点头。

符西宙看也不看旁边怔住的符西宇,清好东西,笔直朝前排的章奔走去。

落座后,他侧过脸,冲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的章奔浅浅一笑,先斩后奏地问:“介意我坐这儿吗?”

章奔本能地想要疯狂点头,但强烈的求生欲令他战胜了自己的本能,他战战兢兢地应道:“不介意。”鬼使神差地又补了句,“你坐得开心就好……”

符西宙“扑哧”一乐,眯起眼笑着说:“坐你旁边,我当然开心了。”

章奔顿时如坐针毡。

“符西宇,你要干嘛?”同样是举手有事,面对符西宇,眼镜老师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回旋转。

符西宇弯起唇角,笑得和煦又无害:“后面确实有点反光,我也想坐到前面去。”

眼镜老师扫了眼符西宇手中宏观经济学的课本,扶额道:“……去吧。”

符西宇施施然地走到章奔身后的空位,坐下后,一脚踢向章奔的椅子腿,要不是章奔在听到符西宇也要往前坐的一刻忽然福至心灵,有所提防,一定会被这冷不防的一脚踢得惊叫出声。

“我弟跟我们不一样,你不要打扰他学习。”符西宇眉眼弯弯地警告。

章奔:“……”

第5章:笑里藏把大铡刀

虽然对于章奔来说,上课从来就是一件煎熬的事,但煎熬成今天的商务英语课这样的,还真是前所未有。

符西宇在身后,如芒在背,扎得他千疮百孔,等到下课的时候,愣是感觉整个脊背都直不起来了。

原以为这一场噩梦就此被铃声闹醒,没想到噩梦来了个连连。

“一起吃午饭吧。”符西宙偏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章奔的脸上。

章奔的表情瞬时就裂了,裂得稀碎。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也裂了,裂成块块刀片,尽数划向章奔紧绷的后背。

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章奔婉拒道:“我早上吃了食堂的生煎包,有点拉肚子,中午我就不打算吃了。”

“是拉了很久,差点把我熏死。”符西宇微笑着作证,顺带抹个黑。

符西宙直接把人从座位上拽起,霸气道:“既然都拉空了,那就更得补点回去,想吃什么全都刷我卡上。”

章奔求救地看向身后的符西宇,一只眼睛里写满无辜,一只眼睛里写满恐惧。

然而符西宇只是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难得我这个从来只吃哥哥白食的弟弟打开自己的钱包,你就别再推辞了。”

“千万别有压力。”符西宙跟着加码,“就当是朋友间请顿饭,不带任何目的那种。”“目的”两个字被他咬出一股暧昧又旖旎的味道。

感受到肩膀上某只手骤然加重的力度,章奔十分想改名泪奔。

符西宙是个言出必践的人,豪气干云天地给章奔刷了满满一大桌的菜,惹得经过的人频频侧目。

国际学院尽管二代扎堆,可大多都比较低调,如果没有看到停车区停放着的各种豪车,基本察觉不到和其它学院普通学生家世的差别。

像符西宙这样大张旗鼓摆阔的,可以说是非常少见了。

由于自身条件所限,章奔一直以来都很希望某一天能享受一把引人注目的感觉,而今终于实现了,他却恨不能把自己全身打满马赛克。

“吃啊。”符西宙温柔地催促。

章奔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挑了盘离得最近的米椒嫩牛肉。

“啊……”符西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喜欢吃牛肉啊,我记下了。”

章奔手一抖,一片嫩滑的牛肉就这样跌落到桌上,溅起辣油两三点。

符西宇斜着眼睛朝章奔投去一瞥,嘴角噙起一抹笑,说:“这可都是我弟花钱买的,别浪费。”

听这符西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打算要自己把这一整桌的菜都吃完?

章奔的脑中忽地闪过这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符西宇真有此意,那自己就——也没什么办法。

符西宇这个人,总是眉眼带笑,在不熟的人看来,就是一个性格好、脾气好,很好相处的人。

但这都是假象啊假象!

和符西宇高中同了三年的班,大学又同了近半年的寝,章奔很清楚得罪符西宇的下场会有多么生不如死,别人顶多笑里藏把菜刀,他笑里藏的根本就是大铡刀!手起刀落,杀人都不带见血的!

犹记得在他还没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的无知阶段,有一次不小心把一个丑得辣人眼的马克杯——后来才知道是符西宇弟弟送给他的圣诞礼物——碰到了地上,符西宇当下笑着说没关系,还自己动手把碎片都捡起来,结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自己每天从学校穿回家的衣服背面都布满了破洞……

思及此,章奔眸光一沉,再次举筷,一脸悲壮地开始胡吃海塞。

符西宙一下没反应过来,讶异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了然地瞟了眼一旁的符西宇。

符西宇正闲适地吃着松鼠鳜鱼,感应到符西宙的目光,抬眼一笑,笑得淡定又从容。

“又没人让你把这些菜都吃完,吃这么猛做什么。”说罢,符西宙扬起唇角,伸手扯过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大快朵颐”的章奔擦净沾到脸上的酱汁。

章奔包着一嘴巴的沸腾虾,看着符西宙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也沸腾了起来。

符西宙无疑是好看的,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一对黑葡萄般的瞳仁,尤其是再配上一双略微有些尖的耳朵,组合在一起,像极了中土世界最迷人的精灵族。

被这样的人柔情蜜意地凝视,饶是章奔这样铁打的直男,也禁不住脸颊泛红。

“你脸红什么?”符西宙明知故问,语气要多天真有多天真。

章奔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我没脸……哎哟喂烫烫烫!”

因某人舀汤舀得太大力,一大碗鱼头汤被舀翻,还蒸腾着热气的汤水泼了章奔一手臂。

“不好意思啊。”符西宇看着红过章奔脸颊的手臂,真诚地道歉,“没有烫伤吧?”

“没事……”章奔坚强地忍住了涌上眼眶的泪水。

符西宙拎着打包的饭菜,轻快地走进寝室,有些意外地看到许流年的床位上空空如也,被子也被掀到了地板上,一阵阵许流年独有的,唯有在他睡着时才会产生的体香弥散在空气中——说明许流年刚睡醒不久。

“许流年?”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许流年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符西宙心头一跳——竟然被章奔的出现搅合得忘了今天许流年会发病!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就见洗手间的门大敞着,许流年靠坐在冰冷的瓷砖上,眼周泛青,脸色惨白如纸,T恤衫被脱下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露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上身,看上去触目惊心。

“又吐了?”符西宙弯下腰,搀起许流年。

许流年自然地搭上符西宙的肩,倚靠着符西宙,脚步虚浮地走回床边。

符西宙小心地放下许流年,然后走到许流年的书桌前,拉开右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堆瓶瓶罐罐,熟练地配好量,和温开水一起,端给许流年。

“能动吗?”

许流年虚弱地摇头。

符西宙坐上床,一手穿过许流年的肩膀,将人半抱进自己的怀里,借着这样的姿势,把药一点一点地喂进许流年的嘴里。

半晌过后,许流年的视线终于不再涣散。

他缓缓地转了转眼珠,看向符西宙。

“你为什么不怕?”

符西宙放平许流年,垫上枕头,盖好被子,做完这些才回应道:“怕什么?”

许流年语调平平地说:“要是那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你旁边,你怕不怕?”

符西宙往自己的床上一坐,直直地看进许流年暗淡无光的眼眸,笃定地说:“你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我前面。”

很平静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容置疑。

许流年的唇畔沁出一丝笑意,笑意有些清冷,却并不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冰冷。

“外面阳光真好啊。”他半睁着眼感叹道。

“你老人家待空调房里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去外面走一圈回来,看你还觉不觉得阳光好。”符西宙若无其事地调侃。

许流年唇畔笑意深了几分,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符西宙看着许流年的睡颜,幽幽地叹了口气。

摊上许流年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室友,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许流年有病这件事,只有他知道,就连符西宇他都没告诉。其实就算他想说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也不知道许流年到底得的是什么病,那些药五花八门,治什么的都有,他怀疑很可能许流年的医生也没查出来许流年哪块零件出了问题。

他第一次看到许流年吐得几欲晕厥的时候,许流年用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对他说,他可以换寝室,但不要把看到的事说出去。

如果换成别人,也许真地会像许流年说的那样,因为害怕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室友成了一具尸体而选择逃开,但他没有。

后来当他用许流年随手送的那枚胸针换回了符西宇后,他无比庆幸当初自己作出的选择。

所以即使许流年待人接物态度冷淡到近乎没礼貌,他也还是心甘情愿地为他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报答。

“你喜欢你哥吧?”

本以为睡着了的许流年毫无预兆地出声问道。

符西宙惊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许流年问的内容,而是算上初始和重来的六次,许流年问出这个问题都是在最后分别的时刻。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坦然地承认道:“对,我从小的愿望,就是长大以后能被他泡一泡。”

许流年仍旧闭着眼。

“你真早熟。”

“那是。”符西宙得意地笑道,“我永远都走在同龄人的前面。”

“他也喜欢你。”

许流年说这话的语气,跟符西宙说他会活得比自己久时一样平静,一样平静得不容置疑,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肯定不过的客观事实。

符西宙敛起了笑。

“我知道。”

“他不是一个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许流年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他明明喜欢你,却不肯接受你,这其中的原因,你不把他逼到真正的绝处,他是一定不会说的。”

符西宙怔住。

这番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许流年说。

怎么样才叫“真正的绝处”呢?

第6章:敢乱来断你的腿

章奔拉完屎出来,就见符西宇手里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阴气沉沉地站在寝室正中央,听到自己发出的动静后,他抬眼望过来,唇边绽放出一朵比手中玫瑰还要娇艳欲滴的血色微笑。

别人送你花,你对我笑干嘛?

章奔一脸懵比。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符西宇问。

“玫瑰?”被符西宇这么一问,章奔忽然就有点不确定了。

“对。”符西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手指,“准确地说,是会让我过敏,堵塞我的呼吸道的凶器。”

“啊?”过敏还捧这么久?章奔更懵比了。

“所以你现在就出去,把它扔进外面的垃圾箱里。”说着,符西宇一把将玫瑰塞给章奔,用的力道之大,就好像塞的不是一束无害的玫瑰,而是一颗危险的炸弹。

章奔一时间跟不上符西宇的思维逻辑,呆愣愣地看着怀中的花束,忽地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卡片抬头赫然是自己的名字,他一下就惊了,惊完之后就是喜,这可是他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收到花啊!虽然作为男人收到花似乎哪里怪怪的,但没关系,爱情不重形式,不拘小节!喜完之后,他又有点怒,这个符西宇难道就因为眼红自己有人送花,所以让他扔掉吗?

还好自己眼尖!不然岂不是就糊里糊涂地伤害了一个美丽姑娘脆弱的心?

话说这样有品位的姑娘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径直移到落款处——FXZ。

哎呀,还搞神秘主义!有点情趣嘿……他喜不滋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嘴角就开始抽搐了。

FXZ……符西宙?!

再一抬头,符西宇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章奔尬笑道:“哈哈哈‘FXZ’会是谁啊,真是毫无头绪,完全猜不到呢!”应变能力一级棒,“我这就去扔掉,害你过敏就不好了!”

“所以说,送人花的时候,一定要把名署得清楚一点,不然很容易错失一段上好的姻缘。”符西宇遗憾得很真挚。

章奔额角滑落一滴冷汗,连忙摆手道:“什么‘姻缘’不‘姻缘’的,搞不好根本就是段孽缘,要多痛苦有多痛苦,要多折磨有多折磨,简直生不如死的那种!”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情真意切,一听就是发自肺腑。

符西宇满意地肯定道:“在感情问题上,你的见解很深刻,让我有点刮目相看。”

“哪里哪里,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章奔态度很谦逊,“那我去扔花了。”

符西宇挥了挥手。

章奔走到门口,脚步一顿,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说:“那‘妹子’好像说等会儿晚上九点在H影院看电影,万一‘她’要一直等……”

符西宇笑容一冷:“那就让‘她’一直等吧。”

章奔吞了口口水,再不敢多言,一溜烟地蹿出了寝室。

H影院门口,符西宙斜倚着大理石的墙面,暖黄的顶灯光温柔地包裹着他精致的面容,映衬出一丝慵懒的味道。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入口的方向,一秒钟也不曾偏移,目光却又异常空洞,像是在望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因被他的颜值吸引而放缓脚步的过路人都有点拿不准他到底是在等人,还是在发呆,不敢贸然上前搭讪。

符西宙确实是在等人,也确实是在发呆。

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初始的那个时空,第一次进电影院的那一天。

那年他还在读初二,而符西宇已经入了高中,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腻在一起——符西宇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他那时候还很天真,以为符西宇只是高中课业重,没有多余的精力陪自己玩闹,所以即使他很想黏着他,也不敢任性地去打扰,只在心里悄悄盼望假期能早日到来。

好不容易等来了暑假,放假的第一天,他就缠着符西宇一块儿去电影院——他听到班里的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把暗恋的女生约出来看电影。

他虽然还没认清自己对符西宇的真实感情,但懵懵懂懂中觉得,如果电影是要和喜欢的人肩并肩坐在电影院看,那他就想和符西宇一起。

符西宇肯定也会这么觉得。

所以他完全没想到,符西宇会再三推辞,借口理由找了一大摞。刚开始他还会认真地反驳,到后来终于觉出不对,发现符西宇不是不愿意去电影院看电影,而是不愿意跟自己去电影院看电影。

原来符西宇不像自己喜欢他那样的喜欢自己。

这个发现让他既难堪又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难过,就仿佛打开一直珍藏在床底的宝箱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是骄傲的,所以他不去问“你为什么不肯”这种可能招致更多难堪的问题。

可他同时又是倔强的,所以他自己跑去了电影院。

然而看着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他一丁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空手回家的话又会显得很没有面子,于是他机智地买下一张电影票一撕,收起用来证明给符西宇看的票根,走出去坐在影院门外的台阶上,傻不拉叽地等着时间过去。

然后符西宇就出现了,披着斜阳,踩着树影,直直地朝他走来。

“长大了,能耐了?”

符西宇从来都是笑模笑样的,这么严肃的符西宇,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但他不仅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涌出一股甜滋滋的喜悦,就像有人打翻了他心里的蜂蜜罐一样。

不过脸色还是要摆起来的。

“我就是想看这部电影,你不陪我我也要看!”言外之言就是单纯想看电影而已,跟谁看并不重要,自己一个人看都可以。

符西宇倏地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票根,扫了眼电影的信息,挑起眉头促狭道:“你这看的是露天电影?”

撑面子的谎言被一下拆穿,符西宙涨红了一张嫩嫩的圆脸,气得起身就要走。

符西宇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拉住了他的手肘。

“来都来了,就一起看了再回去吧。”

他心里一阵雀跃,嘴上却口是心非地替自己挽尊道:“我又没打算跟你一起看,票只买了一张。”

符西宇莞尔道:“反正你这张票也用不了了,我们买下一场的。”

“那行吧。”他“不情不愿”地答应。

经年随过,一晃如昨。

只是斜阳不再。

符西宙遥遥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符西宇,比之那年长高了许多,高到扎眼的符西宇。

他看着他,忽然就感觉,心里的那个蜂蜜罐自那年被打翻后,里面的蜂蜜就已经流干了,无法再令他品尝到那种因意外之喜而加倍的甜蜜。

如今,他只不过是设了一个套,一个符西宇明知是他故意设下,却依然不得不往里钻的套。开局是为结局而立,不会有峰回,也不会有路转。所以他开心符西宇的到来,但也只是开心,就像看一本小说,有人提前告诉了最后会是大团圆,于是等自己看到的时候,只会满足地喟叹一声“果然是幸福的啊”。

可即便如此,戏还是要做足。

他沉下脸,冷冷地睨了一眼来到跟前的符西宇,作势要走。

仿若时光倒流般地,擦肩而过的刹那,符西宇再一次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肘。

“票都买了,别浪费。”

符西宙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符西宇的手。

“我的票买来不是为了跟你一起看的。”

符西宇故作怅惘:“长大了连电影都不愿意跟哥哥一起看了,难怪说‘长兄如父’,我总算是体会到那种被儿子嫌弃的老父亲的感觉了。”

平白无故被降了一辈的符西宙眼角一跳,忍下飙脏话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买的可是情侣座,跟哥哥一起,不太好吧?”

听到“情侣座”三个字,符西宇的眼角也是一跳,也皮笑肉不笑地说:“总比让我最疼爱的弟弟一个人坐情侣座要好。”

符西宙抽回自己的手,扬眉道:“谁说我要一个人看了?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我随便拎一个过来陪我看不就得了。”

符西宇看着符西宙,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渐渐眯起,弥漫出危险的气息。

“符西宙,你要是敢给我乱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语气中透着兄长的威严。

符西宙丝毫不惧:“来啊,我就站这儿让你打,你是想先断左腿还是先断右腿?”

符西宇紧抿薄唇,狠狠地瞪着符西宙。

“所以你是真地相信我会做出上街上随便找个男人这样的事?”符西宙的脸上没了表情,“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符西宇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蹙眉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符西宙并不买账:“那你还能是什么意思?”

符西宇烦躁地往后一拨头发,闷声道:“你可能会为了气我,故意找个人来演给我看。”

“既然你觉得是演戏,为什么还要打断我的腿?”符西宙直击要害。

符西宇垂下眼眸:“就算是演戏,我也……忍不了。”

“为什么忍不了?”符西宙不依不饶。

符西宇祭出终结杀手锏:“因为在我眼里,你永远都还是那个成天跟在我后面的小屁孩,我没办法想象自己的弟弟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话说到这里,就又进入了噩梦般的死胡同。

也许是同样的经历太多,符西宙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太大的挫败。

至少还没到最后,不会马上就变成泡沫。他自我安慰。

“电影票是我买的,爆米花和饮料你买。”他终究还是心软地放过了他。

闻言,符西宇脸上的阴霾消弭无踪,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符西宙看着重新恢复生机的符西宇,无声地笑了笑。

就当是中场休息,让你缓缓,等下再要你好看。

第7章:电影院的正经事

发现符西宙选的是一部名不见经传的枪战片,符西宇感到有些意外。

等开场广告播完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算上他们俩人,全场一共就六个观众,两两一对,分散在三个相距甚远的犄角旮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时涌上他的心头。

而符西宙果然没有令他“失望”,影片刚演五分钟,整个人就往他这边靠了过来,短袖外的手臂挨到一起,时而轻擦,时而轻碰,这种若有似无的触感经由黑暗的放大,加倍地刺激他的感官。

符西宇不动声色地挪开自己的手臂,像是觉得影厅里的冷气太足,双手交叉,抱起了臂。

符西宙透过余光瞥了眼进入戒备状态的符西宇,悠悠然地抓起一把爆米花,递到符西宇嘴边。

“巧克力味的很好吃。”他真诚地推荐。

符西宇微笑着谢绝:“太甜了。”

“你吃都没吃,怎么就知道太甜?”符西宙的手仍举着,半点收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符西宇侧过脸,看向符西宙,两双虽不相似,但看着人的时候都显得含情脉脉的眼睛隔空对视,一双眼睛里好似泛着静谧的海上月光,一双眼睛里仿佛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有些东西不用试也知道。”他平静地说。

然而下一秒,他的嘴巴里就被符西宙塞满了爆米花。

符西宇:“……”

符西宙绽开一抹比巧克力爆米花还要甜腻的笑容,语调轻快地说:“我是让你吃爆米花,又不是让你吃我。”

符西宇:“……”嘴巴里都是爆米花,完全讲不了话。

“不过……”符西宙故意拖长尾音,投向符西宇的目光中染上了狡黠,“刚喂给你的爆米花里,有几颗是被我用舌头舔过的,还有几颗是被我含嘴里含了好久的,你现在咬一咬的话,应该能感觉到软软的,黏黏的。”

符西宇的瞳孔猛然一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谓精彩纷呈。

“要吐出来吗?”符西宙善解人意地问,还体贴地摊开掌心,用眼神示意符西宇吐到自己手里。

符西宇怒视着他,三两下嚼碎口中的爆米花,一口气咽了下去。

“怎么样,感觉到了没?”符西宙一脸好奇地问。

“恶心你哥很好玩吗?”符西宇一副想发火又发不出的憋闷表情。

符西宙乐道:“你还真信了啊?”

符西宇没吱声。

“那你还把它们都吃了?”符西宙故作震惊。

符西宇转回头望向大屏幕,原本柔和的侧脸线条透出几分冷硬的味道。

“心虚的人才会装腔作势。”符西宙用符西宇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拿起可乐,咬着吸管悠然地喝了起来。

电影继续上演,情节越来越不知所谓,只有符西宇一个人看得全神贯注。

符西宙耷拉着眼皮,意兴阑珊地瘫坐在沙发椅里,除了偶尔斜睨符西宇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符西宇渐渐放松警惕。

剧情行进至三分之二,从一开场就被编剧剧透的反派boss正式撕下伪装,激昂得宛如哪吒闹海的配乐突兀地奏起。

符西宇活动了下脖颈。

符西宙也动了——他身子一歪,头枕在符西宇的肩窝。

明显感觉到符西宇整个人骤然僵硬,符西宙嘴角轻勾,懒洋洋地抱怨:“这电影也太无聊了,看得我差点睡着。”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符西宇表面淡定地应道。

符西宙挪了娜脑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柔软的卷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符西宇的下颚。

符西宇不着痕迹地微仰起下巴。

“是我选的没错,”符西宙停止了乱动,漫不经心地回道,“但我选它又不是真地为了和章奔一起看它。”

符西宇没有顺着符西宙的话继续往下问,而是转开话题道:“既然看不进去,那就走吧。”

符西宙:“‘票都买了,别浪费’,这不是哥你自己才说过的话吗?”

符西宇口吻宠溺地说:“你要真看睡着了会着凉。”

符西宙撒娇般地蹭了蹭符西宇,说:“你抱着我,我就不会着凉了。”

符西宇伸出手掌,力度轻柔但态度坚定地推开符西宙的脑袋。

“看清楚了,我是你哥,不是那什么鬼章奔。”

符西宙就着额头抵在符西宇掌心的姿势,眨巴着眼睛说:“我当然知道啊,要是是章奔坐这儿,我们俩肯定一早就亲上了,现在说不定正挤在男厕所的小隔间里挥散汗水,哪还会有闲功夫去管电影烂不烂。”

闻言,符西宇的眼角、嘴角俱是一阵抽搐,闲置的左手更是下意识地一个用力,差点捏爆手边的饮料纸杯。

他缓缓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容,诚意负负地道歉道:“跟我一起看电影,还真是委屈你了。”

符西宙骤地扒开符西宇抵住自己的额头的手,欺身上前,几乎贴着符西宇的耳朵,腔调极尽魅惑地问:“所以你是不是应该补偿补偿我?”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符西宇的耳畔,萦绕在两人间的空气都随之升温,气氛变得暧昧又旖旎。

“小宙……”像是应付顽皮的弟弟般地,符西宇无奈一笑,“别胡闹。”

“哥,你耳朵根都红了。”说着,符西宙抬起手,伸出白嫩而修长的食指,自上而下地描绘着符西宇的耳廓,“你是不是在脑补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而且还是禁忌不伦的那种?”

面对符西宙几近明目张胆地调戏,符西宇终于无法再维持面上的平和。

他往旁边一让,拉开和符西宙之间的距离,沉下脸道:“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一点分寸都不讲。”

符西宙伸手抚上符西宇的大腿,一边一寸寸地上移,一边加深嘴角的笑意,邪气四溢地说:“那如果我不是在开玩笑,是不是就能一点分寸都不讲?”

符西宇一把攥住符西宙那只即将抵达战地的手,攥得死紧,紧得自己的手背上青筋全都凸起。

“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我也会当你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语气一沉,“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弟弟。”

警告的意味无法更浓。

符西宙心头一凉,眸光凝结成霜。

“哥。”他语调平平地唤道,“我饿了,出去找个地方吃宵夜吧。”

符西宇松开符西宙的手,软下声道:“好。”

从电影院出来时,夜色已酣。

符西宙手插裤兜走在前,符西宇手插裤兜跟在后,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在斑驳而摇曳的树影下穿梭而过,恍若沐浴在一场温柔而寂寥的月光雨之中。

两个人谁也没有想要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就这样无声地走到了学校背面的小吃街。

几乎是刚一踏入后街的地界,一阵阵洋溢着“好吃就是零卡路里”的食物香气就扑面而来。

闪烁不休的霓虹招牌,喧闹不歇的欢声笑语,青春宛如干柴掉进烈火,肆意地燃烧着。因为年轻,才能这样有恃无恐。

符西宙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从前的从前的从前的……从前,他一度十分迷恋Bryan Adams的《18 till I die》——至死都是十八岁。

至死都是十八岁,就不会老去,自己不会,符西宇也不会。可以不用去思考那些艰深晦涩的问题,不用去面对那些悬而未决的明天,就这样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

但当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戛然而止的生命后,对于“青春永驻”这件事,他的心里只剩下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mmp。

尤其是在刚遭遇了一场挫败的当下,置身这样一条年轻热闹的街道,看着别人还有梦可做的青春在烟雾中飞扬,一股强烈得完全不讲道理的嫉妒油然而生。

在这股嫉妒的驱使下,符西宙径直走向臭豆腐摊,大手一挥买下五人份的臭豆腐,以一种要把人老板备好的香菜全掏空的气势,在臭豆腐上堆起了巍峨的“香菜山”。

刚自觉买完单的符西宇见此盛况,默默地又掏出一张二十块,递给目瞪口呆的老板。

也许是堆累了,也许是堆烦了,堆到最后一碗的时候,符西宙终于手下留情,只堆起个小山头就收了手。

他端起海拔最高的一碗端在手上,迈开步子,自顾自地边走边吃。

符西宇无奈地看了眼他的背影,打包拎起剩下的四碗,长腿连跨几步,追了上去。

符西宙快速地解决完了第一碗,看也不看地往回一伸手,旋即手中一沉,接过了第二碗,继续往胃里塞。

香菜和臭豆腐,果然是绝配啊。

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感觉到胸腔中憋着的一口闷气正在烟消云散,他忽然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么坚持不懈地折腾到第七次,会不会其实真正放不下的并不是符西宇,而是香菜?

如果真地化成了海上泡沫,就再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香菜了啊……

想到这里,正好经过一家卖廉价银饰的首饰摊,一只挂满小美人鱼的手链成功地吸引住了符西宙即将一晃而过的视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朝向首饰摊,直直地盯着那只明晃晃的手链。

符西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他一瞬不瞬盯着看的是女生才会喜欢的玩意后,挑了挑眉,动了动唇,想要打个趣,余光瞥到碗里的香菜后,当机立断地打消了念头——符西宙只有在心情极度不爽的时候,才会如此疯狂地摄入香菜——所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免火上浇油,烧成燎原之势。

然而符西宙却主动开口了:“哥,你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没有料到符西宙会问这么一个问题,符西宇愣了下才回道:“听过。”

符西宙上前一步,对老板道:“麻烦把那条小美人鱼的手链包给我。”

符西宇正打算掏钱包,符西宙摆了摆手,自己付了钱。

“你怎么对这个这么感兴趣?”符西宇忍不住问道。

符西宙把手链揣进兜里,睨了眼符西宇,平静而坦然地说:“因为我也是一条美人鱼。”

符西宇:“……香菜够吃吗?”

第8章:你心里没点数吗

第二天开始,符西宙又精力满满地继续狂追章奔,上课坐一起,吃饭坐一起,各种品牌各种口味的巧克力轮番轰炸,直把章奔炸得外焦里嫩。

“符西宙是个口味猎奇的gay”这一流言不胫而走。

有个别好奇心重到智商下线的大着胆子直接跑来问符西宇:“你弟真地是gay,在追章奔啊?”然后在看到符西宇微笑着捏爆手中的矿泉水后,尬笑着远遁。

而作为流言的男主角,符西宙不仅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硬拽着章奔和自己一起报了学校的驾校班,连课余时间都形影不离。

作为流言的另一位男主角,成功实现了多年来想要惹人注目的愿望的章奔,整个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着。

消瘦的原因却不是来自于符西宙的穷追不舍,而是来自于符西宇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特别关照——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都干不了,头天晚上呕心沥血憋出来的论文变成一堆乱码……诸如此类的灵异现象简直不胜枚举,防不胜防。

然而他偏偏半点证据都掌握不了,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反倒只有和符西宙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享受到久违的安宁。

说来也奇怪,没有符西宇在旁边盯着的时候,符西宙对他就和对关系稍微好点的同学没有两样,不会说些令人面红耳热的话,更不会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十分的克制守礼。

他不禁怀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很有点厉害,他明明对男人无感,心弦都还是会被撩拨到,忍不住上心地去揣测对方的心思。

没想到这符西宙年龄虽小,追起人来的套路玩得倒是很溜,如果不是碍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他都恨不得拿个小本本向符西宙请教一番,感觉要是能掌握个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样子,就不愁交不到女朋友了。

谈到女朋友,他发现,自从被符西宙“带红”以后,班里原本那些都不拿正眼瞧自己的女生会主动搭话了,就连其它班,甚至有些外系的女生,都特地跑来和自己各种偶遇,虽然话题都是围绕着自己和符西宙的情感纠葛,但至少局面被打开了嘛!

看着微信里多出来的一票妹子,章奔的眼底一片湿润。

反正真金不怕火炼,时间会证明自己和符西宙之间的清白,现在抓紧时间和这些妹子多培养培养感情,到时候从中挑一个最有戏的,一举摆脱母胎单身的宿命!

但他没想到的是,来自时间的证明会到来得这么早,而且这么糟糕。

拿到驾照的这天,符西宇笑容满面地载着符西宙和章奔,从考场直奔H市最大的火锅店,豪爽地点了一堆价格高昂的海鲜。

符西宙淡淡地瞥了眼符西宇,道:“哥,章奔海鲜过敏。”

符西宇讶异地“啊”了一声,转头对已经做好重新下单准备的服务员说:“加一份蔬菜拼盘。”

服务员征了征,提醒道:“您点的这些海鲜会入味到锅底里,过敏的人如果在同一只锅里涮别的食物也还是会有引发过敏的危险。”

符西宇沉吟着点点头,随即从善如流道:“那就给他来碗凉面吧。”

闻言,服务员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怀着一肚子的困惑,优雅地转身离开。

章奔的心中没有怨愤,甚至还有点感恩——至少还给了碗凉面啊。

符西宙却很不满。

“你说的请我们吃饭,就是这么个请法?”

符西宇一脸不解地反问:“那不然应该怎么请?”

“把人带到吃火锅的地方,结果让人吃凉面,你也真是做得出来。”符西宙冷冷地瞪了符西宇一眼,站起身对章奔道,“我们走,我请你到别的地方吃去。”

章奔却不仅没有动,还一反常态地直视符西宇,开口道:“有个问题我憋心里很久了,之前一直不敢问,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排斥你弟和我……额……做朋友?”

符西宙默默地坐了回去,和章奔一起看着符西宇。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明白?”符西宇扬起唇角,“因为你完全配不上我弟啊,难道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符西宙蹙起眉头:“哥,别太过了。”

“这话你应该跟你自己说,不是跟我说。”符西宇脸上的笑意倏然尽敛,看向章奔继续道,“你明明就是个直的,还任由我弟来掰。怎么?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享受到连自己的取向都可以放在一边不管了吗?”

符西宇的诘问令章奔本就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气势直接见了底,喏喏地解释:“我一直在拒绝……”

“‘拒绝’到现在坐一桌吃饭?”符西宇的语气比目光更犀利,“既然你没办法喜欢他,就应该态度坚决,而不是不断地给他留出往前进的空隙。你这样消费我弟的感情,耽误我弟的青春,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

“可第一次一起吃饭不是你逼着我……”章奔壮着胆子道。

“我逼着你去你就去,那我要是逼着你跟我结婚你结吗?”

符西宇这句纯粹用来驳斥章奔的话,却令一旁的符西宙嘴角一抽。

“绝、绝对不会!”章奔吓得疯狂摇头。

婚都结了好几次了,还“绝对不会”……

符西宙正在心里翻白眼,章奔忽然转过脸面朝向他,用一种透着沉痛的口吻说:“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我要订婚了。”

符西宙条件反射地往符西宇看了过去。

符西宇:“……”

“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有一个认识的叔叔愿意出手帮忙,但条件是要我和他的女儿结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章奔黯然道。

符西宇嘲讽道:“你那叔叔的女儿是隔壁老王的吧?”

章奔:“……她是个T。”

符西宙的嘴角又是一抽。

所以,为了拯救父亲的公司,章奔这几辈子,不是和一个gay结婚,就是和一个拉拉结婚?

怎么感觉……比自己还惨?

“不过就算没有订婚这件事,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章奔边说边小心地打量着符西宙的表情,似乎是怕自己的话语伤害到对方,“你很好,各反面都好,只是性别不合,要是有来世,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或者我是女的你是男的,再或者我们都是gay……”

符西宇冷冰冰地截断道:“来世你也许是头猪。”

章奔:“……”

符西宙:“……”

一回到寝室,符西宙就仰面朝天地躺倒在了单人床上。

“直男章奔为什么会和符西宇结婚”这个千古谜题终于得以解开,虽然无法百分百肯定他和T结婚的原因,就是他和符西宇结婚的原因,但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反正这一次符西宇的结婚对象不可能是他了。

其实哪怕没有和T订婚这档事,符西宇也不会选择和章奔结婚,因为那是自己“追求”过的人,就算他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会去碰这杯酒。

从小就是这样,一件玩具,即便自己根本不喜欢,只要伸手拿过来玩了两把,符西宇都不会拿着玩,除非自己明确地说出“这东西我不喜欢”,不然他就绝不“染指”。

因为他是“捡回来的孩子”。

被符家领养之前,符西宇曾是一只皮球,从一个寄养家庭被踢到另一个寄养家庭,踢来踢去的理由出奇的一致——都是因为被诊断出无法有自己的小孩后领养的他,结果一领回家没过多久就打了医生的脸,于是一边感谢着他带来的福气,一边像退货一样把他退回了福利院。

事实上,自己的父母当初决定领养符西宇,正是因为听说了他“送子小观音”的名号,费了不少劲才“插队”领到了他。

只不过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不同是,父母并没有在有了自己后就把符西宇退回去,而是继续留在家里。尤其是母亲,给符西宇的爱一点都没比给自己的少,甚至很多时候还要更偏爱符西宇一些。

但童年动荡不安的遭遇,早已在符西宇的灵魂深处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从不抱怨,从不倾诉。

对自己,他更是忍让包容到了极致,父母都没有他这么溺爱自己。

在他的心里,符西宇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最爱自己的人。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对符西宇的爱是想要据为己有的那种爱以后,他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意——他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爱情肯定也一样。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回应,这一等,就等了几辈子。

其间,他试过在父母面前出柜,直言爱的人是符西宇,甚至订好了机票拉着符西宇私奔,都无法改变符西宇拒绝自己的决定。

如果不是在初始的那个时空里,符西宇在最后一刻亲口说出那句“我爱你”,他一定会认为符西宇对自己的爱根本就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是自己太任性太自私,利用符西宇的这种爱,逼迫他回应自己的感情。

逼迫……

他忽地想起许流年对峙说过的那句话——“把他逼到真正的绝处”。

虽然章奔的威胁解除了,可总还是会有周奔、吴奔、郑奔……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次,是时候孤注一掷了。

第9章:老司机就爱漂移

符西宙挑了个没课的下午,以“新手上路需老司机陪同”为由,拽着符西宇这个驾龄半年的“老司机”上了自己锃亮的新车。

符西宇一坐上副驾就连忙系好安全带,紧紧地贴着椅背,屏气凝神,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的车技?”符西宙一边调整后视镜,一边用余光打量身旁的符西宇,“我练科目三的时候你不是从头跟到尾吗,我的车技有多厉害,你应该很清楚啊,怎么还怕成这样?”

符西宇露出一个真诚度十分有待商榷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我就是太知道你的车技有多厉害了。”

——久经沙场的科目三教练从符西宙的车上下来,腿都在发软,牙齿都在打颤。

符西宙听出符西宇话里暗含的意思,微微一笑,安抚道:“放心吧,这又不是在没有车的练习场地,我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车速飙到一百二十码玩漂移的。”说着,他利落地松开手刹,挂上前进档,一脚油门踩到底,性能优良的名牌车瞬间化身离弦之箭,“嗖”地一声飞窜而出。

“……”符西宇默默地抓住了把手。

H大学的国际学院为了能拥有傲人的占地面积,选择了批地豪放的远郊——俗称荒郊。

符西宙开出气势恢宏的大门后,一个右转,驶上通往野岭的柏油马路。

“你看,这才八十码,是不是很稳?”符西宙侧过脸对符西宇道。

符西宇扶额:“……看路”

符西宙慢慢悠悠地转回头,轻飘飘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那辆自行车的事吗?”

听到符西宙提起那段往事,符西宇瞳孔一缩,眸光渐渐黯了下去。

那是发生在符西宇十岁,符西宙七岁那年的事。

作为满十周岁的礼物,符父送给了符西宇一辆价格不菲的限量版变速自行车——虽然符西宇对时髦的衣服鞋子更感兴趣。

还不太会骑车的符西宙在看到那闪耀着华丽光芒的自行车后,赖地打滚地死缠着符西宇让自己骑一圈玩玩。

“这车的座椅对你来说太高了,你坐上去脚都沾不到地,很危险。”符西宇好言好语地劝阻彼时还是个矮萝卜头的符西宙,“车库里不是放着辆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吗,你先骑那个玩,等再长高点,我就把这辆变速的送你。”

“我都七岁了,你竟然还让我骑四个轮子的!”符西宙觉得男子汉的自尊受到了侮辱,气鼓鼓地拔高音量道,“我不管,我就要骑你这个!”

“就算我同意,老爸老妈也不会允许的啊。”符西宇只得抬出长辈来镇压符西宙想一出是一出的任性。

听到符西宇搬出了父母,尤其是一想到符父那张终日不苟言笑、威严满溢的脸,符西宙上一秒还能壮山河的气势一下就弱了。

但他骨子里流淌着固执到近乎偏执的血液,从来就不知道“知难而退”为何物,即便内心对符父可能施加的责罚充满了恐惧,也仍然不忘初心,矢志不渝。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老爸老妈上哪知道?”他眯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贼精贼精地看着符西宇。

符西宇皱起眉头,面露纠结,但还是婉拒道:“要万一摔了,后果会很严重。”

见来硬的不行,符西宙眼珠一转,耷拉下脑袋,酝酿了会儿情绪,等再抬起脸的时候,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符西宇。

“哥……”声音里的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少一分不够,多一分嫌过。

符西宇果然被击中,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好吧。”他叹息着答应,“不过只准骑一圈,而且必须得让我在后面抓着座椅。”

“没问题!”符西宙欣然接受符西宇的附加条件。

但他只是表面上这么爽快,实际上心里早就打响了自己的小算盘。

符家所在的高档别墅区以超高的绿化覆盖率闻名,小区的心脏位置更是奢侈至极地修建出了一大片人工湖,环湖一圈绿柳成荫,早晚都有居民来这里慢跑锻炼。

而由于地势关系,通往人工湖的道路都是一段段的下坡路——符西宙选择的就是其中坡度最陡的一段。

符西宇站在坡顶上往下一望,眉头再度皱起。

符西宙见状忙道:“有这个坡度,我就可以不用怎么蹬踏板了。”

符西宇狐疑地看向符西宙,问道:“你既然连踏板都懒得自己蹬,为什么还非要骑车?”

“因为你骑起它来的样子很帅气,我也想跟哥哥一样帅气!”符西宙扬起小巧的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符西宇。

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强烈地想要和符西宇“并驾齐驱”,但一想到被符西宇远远地甩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的画面,就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爆炸般的伤害。

对“哥哥”这个称谓毫无防御力的符西宇再次选择了妥协,他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帮助符西宙跨上自行车,正欲抓住座椅板,背朝他的符西宙眼中精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下了踏板,借助下坡的优势,风一样地直冲而下。

符西宇大惊失色,伸出手想要抓住符西宙却已然来不及,慌忙迈开沉重得仿佛灌满铅的双腿,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而冲在前面的符西宙在最初的计谋得逞的窃喜过后,随着车速的不断攀升,他的脸色也开始逐渐泛白。

车把手的灵敏度太高,他的手稍一抖动,整个方向就会发生大幅度的偏转,以至于他完全不敢乱动。脱离掌控的无助感令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人工湖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宙,刹车!”

身后传来符西宇满是惊恐的声音。

但他早已吓得忘了怎么刹车,又因为害怕摔倒,两只脚还在不停地蹬着踏板。

“哥!救我!”他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然而一切都太晚,自行车的前轮重重地撞上石制的护栏,后轮高高飞起,符西宙整个人被这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掀飞出去,在符西宇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掉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那时候你为了救我,明明连泳都不会游就往湖里跳,要不是刚好被正在慢跑的大人撞见,你可就跟我一起见阎王了。”符西宙余裕十足地单手把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后来才抓紧时间学游泳。”符西宇扯起嘴角笑了笑,“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当哥哥的必须得多掌握点儿生存技能。”

符西宙没有理会符西宇的揶揄,拉回话题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往湖里跳?”

“不会。”符西宇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符西宙征住。

符西宇敛起笑意:“我就不会让你跨上那辆自行车。”

符西宙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硬要骑呢?”明知前方是绝路,是深渊,是万劫不复,我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呢?

“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们现在都还四肢健全地坐在这里呼吸空气不就行了?”符西宇没有正面回答符西宙的问题,“既然有过那样的经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减缓一下你的车速?”

符西宙给出的回答是又给了一脚油门。

指针右偏,车速提到九十码。

符西宇:“……”忘了这小子还在青春叛逆期。

符西宙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唤道:“符西宇。”

听到符西宙直呼自己的名字,符西宇眼皮一跳,没有应声。

“符西宇。”符西宙又唤了一声。

符西宇还是没有应声。

“符西宇。”符西宙不屈不挠。

符西宇无可奈何地说:“有你这么叫自己哥哥的吗?”

符西宙的眸光一沉,冷冷地反问:“有你这种偷走自己弟弟初吻还嫌不够,连第一次都顺手牵羊一并带走的哥哥吗?”

此言一出,符西宇浑身的血液霎那间凝固,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符西宙:“你以为我真烧糊涂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宙……”符西宇的嗓音干哑得厉害。

“你自己都从来没有把我当弟弟看过,为什么还要强迫我拿你当哥哥?!”符西宙愤怒地低吼道,“你为什么就不肯承认你也是爱我的?就因为我们这层所谓的兄弟关系?别拿这种理由搪塞我,我半个字都不信!你可以为了我连命都不要,连死都不害怕,为什么却害怕和我在一起?”

符西宇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青筋暴起:“……不是所有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语气沉静而决然。

符西宙:“为什么不应该?”

符西宇抿紧了薄唇。

“你给我一个理由啊!”符西宙双眸血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我拒之门外,你要我怎么甘心,怎么接受?”

符西宇:“能说的我都说了。”

“那你不能说的是什么?”

“小宙,别逼我了。”符西宇无力地说。

“好,我不逼你。”符西宙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既然我们没办法活着在一起,那就死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他的脚已经踩上油门,带着一脸疯狂的笑意,全速冲向前方拐弯处的参天大树。

“小宙,停下!”符西宇一潭死水般的眼眸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符西宙:“告诉我为什么!”

树干已近在咫尺。

“因为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符西宇绝望地大吼。

符西宙猛地一转方向盘,车身一个漂亮的漂移,完美落地。

他松开了油门。

转盘上的指针慢慢趋于平静。

他的心跳也跟着停摆。

明明什么都没有撞上,他的耳畔却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轰鸣。

第10章:老牛啃不动嫩草

熄灭了引擎的车停靠在人迹罕至的道路旁。

车窗大开,湿热的夏日空气在车厢内兜来转去,却没能让车内的两个人感受到一丝的暖意。

符西宙脱力般地仰靠在驾驶座上,透过天窗,直盯盯地望着被积雨云遮蔽而少了蓝色的天空,目光空洞至极,仿佛灵魂也随着那抹蓝色一并藏匿在了阴霾深处。

一旁的符西宇更是面无人色,眼睛里血丝密布,眼底一片灰烬。

“你一直都知道?”良久后,符西宙开口问道,语气出奇得平静,就好像谈论的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不是。”符西宇的语气也异常平静,“是在你初三那年的冬天知道的。”

那年的冬天,是H市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土生土长从未走出去过的H人第一次见到了雪,全都兴奋地跑到户外与雪嬉闹。

然而符西宙在和符西宇打完雪仗以后,光荣地病倒了。

因为害怕被送去医院打针,符西宙强装无事,但撑不住越来越昏沉的脑袋,早早地钻进卧室,把自己埋在厚厚的棉被之下,乐观地以为像这样捂一晚上发个汗,第二天醒来就又是一条帅气的好汉。

结果体温倒是在持续攀升,可愣是没出一滴汗。

他的视线渐渐迷蒙,看什么都自带干冰效果,仙雾缭绕。思维也变得迟缓而错乱,恍若不断地跌落进一个又一个如魔似幻的梦境里,喜悲都不由自己掌控。

就在他忍不住开始呜咽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他看不清手的主人,但感受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令他安心又舒心,不自觉地往那温柔的掌心里拱了拱。

对方却收回了手,作势要把他从被窝里架出来。

“小宙……医院……”

他烧得迷迷糊糊,只听到这样两个关键词,但已足够他奋起反抗。

然而浑身无力的他所能作出的最大反抗,也不过是像条毛毛虫一样,软绵绵地往被窝深处蠕动。

对方再次伸出魔爪,坚决要把他揪出来。

明晃晃的针头在他混沌一片的脑海里破云而出,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

“哥,救我啊……”他下意识地嘟囔。

就是这样一句口齿不清的话,却成功地阻止了对方冷酷无情的举动。

“……我就是你哥。”

他哭丧着一张脸摇头:“你才不是……”

“让你去医院就不是你哥了?”

他还是一个劲地摇头:“因为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你。”

对方明显愣住了,好半天才低低地问:“你喜欢你哥?”

他终于不再摇头,脸蛋红红地应道:“喜欢。”

“有多喜欢?”

对方俯下了身体,呼出的气轻柔地扫过他的耳蜗。

他瑟缩了一下,想要躲开,又本能地贪恋起这种酥麻,甚至生出一股陌生的渴望,驱使着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有多喜欢,嗯?”

对方又问,尾音微微上扬,扬出无穷的魅惑,诱引着他给出发自本心的,最诚实的回答。

“想被他亲……被他摸……”羞怯中透着一丝与此刻身体状况截然不符的兴奋。

对方的呼吸一窒,试探着一点点挨近他干干的嘴唇。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神思迷惘中,他似乎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车厢内。

“爸看到那一幕的时候,眼中不是震惊,是恐惧。”符西宇的眼前浮现出符父的眼神,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那样扭曲的表情,但当我知道原因以后,我的表情应该比他的更扭曲。”他自嘲道。

“那看来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你们两个都强,我还能笑。”说着,符西宙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宛若世界末日到来前,释然的微笑。

他的确是释然了。

苦苦追寻了七辈子,迷雾般的终极真相,终于拨云见日,不用再像一只被蒙上了双眼的困兽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在原地打转,辨不清方向,嗅不到未来。

第一次,他清晰而明确地看到了两个人的终局。

总归是一件值得他笑一笑的事。

“所以,第二天你脸上的巴掌印,你‘栽赃’说是我为了不去医院和你抗争留下的‘罪证’,其实是爸打的吧?”他问了一个在这当下显得无关紧要的问题。

符西宇睁开眼,清冷如霜的目光落向虚空。

“我还以为他会直接掐死我这个‘孽障’,没想到他只是扇了我一巴掌,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你真地是爸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吗?”他又问,就好像只有不停地问一些不触及根本的问题,才能镇压住心底叫嚣的绝望,维持住这风平浪静的假象。

符西宇似乎明白他的意图,很认真地回答:“爸说和妈……你妈妈结婚前就知道你妈妈无法生育,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在意,但最终还是败给了那些根深蒂固的腐朽观念,做出了悔恨一生的事。对方只是一个大学在读的贫困女学生,孩子一生下就迫不及待地扔给了爸,从此销声匿迹。爸不敢直接带回家,就寄养在福利院。也不知道是老天保佑还是诅咒,我有了个‘送子小观音’的称号,爸就借此把我领回家,然后真地有了你。”

“等等……”符西宙眯起眼,“不对啊,那你怎么会只比我大三岁呢?至少也是五岁吧?”

符西宇愣住,清了清嗓子,说:“爸为了我入学,改了我的年龄。其实这事在家里不是什么秘密,更没想着要瞒你,是你自己……”反应迟钝傻乎乎……

“我自己怎么了?”符西宙瞪向符西宇。

这是真相被挑破后,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接触。

用尽全力压抑在眼底的情感,在彼此的凝望下,无所遁形。

符西宙率先移开了视线。

“原来你都这么老了啊。”他笑叹道,“像我这样的嫩草,你这样的老年就算能啃也啃不动。”

他开着玩笑为两人的关系画上句点。

“对啊。”符西宇也笑叹一声,附和道,“所以赶紧去找一头身强力壮的牛吧。”

符西宙想说“好”,但发酸的鼻头让他不敢轻易开口,怕发出的声音不受他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机械地笑了笑,笑落一地没有温度的铁屑。

符西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平稳地把车开回学校,又是怎么做到和符西宇云淡风轻地商量晚饭是吃食堂还是去后街。

至于符西宇是怎么做到的,他想,毕竟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有一半和自己是一样的,既然自己能做到,那么他当然也一样能做到。

他反手关上寝室的门,刚想把自己扔到床上睡它个昏天暗地,余光忽地瞥见许流年的一只苍白的手臂耷拉在床头柜上,手指僵硬地向前伸着,离他临走前配好放在那儿的药盒仅咫尺之遥,几乎唾手可得。

这一幕他目睹过七次,但都是在期末考期间。

顾不上去想是不是因为和符西宇之间的症结被找到而导致时空的进程加快,他急忙打开手机,叫来了救护车。

拒绝了符西宇的陪同,符西宙独自守在许流年的病床边。

许流年早已是这家医院的常客,即便没有家属到场,也丝毫不影响流程,从手术室出来后就直接被送进了专属的特护病房。

符西宙好奇过许流年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次出现过,但许流年对此永远保持缄默,他也不好刨根究底。

只是有时候他会突发奇想,会不会那枚七色花的胸针压根就不是许流年在路边随手捡的,会不会许流年就是那个面容总是隐匿在兜帽下的红袍老者。但如果他真地是红袍老者,又怎么会主动把可以要挟到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这不合逻辑。所以他也只是闲来无事的时候这么乱想一下。

而现在他又琢磨这些,却是因为不愿让脑子空下来,让那些悲观的绝望趁虚而入,淹没他开始倒计时的生命。

他倾注全副心神琢磨着许流年的身世,以致于本尊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天都没察觉。

“你是在想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透?”许流年出声唤回他的注意力,气息虽然还有些不稳,但至少没有了油尽灯枯的易逝感。

符西宙挑眉:“我又不在你的遗嘱里面,你死了我能捞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要被抓起来盘查有没有往你的水杯里投放毒药”

许流年失笑:“你总能让我觉得自己可以活得很长。”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符西宙摊开掌心做样子。

“把你写进我的遗嘱里?”许流年一本正经地提议。

符西宙收回手:“那我谋害你的的嫌疑可就越发大了。”

许流年静静地看着符西宙,沉默半晌后,淡淡地说:“我决定参与一项医学实验,也许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个世纪。”

闻言,符西宙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许流年把自己的大脑冷冻封存,寄希望于未来医学发展到可以治好他的那一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着实惊讶了一把,后来就没感觉了。

所以说,重生这种事,次数一旦多了,很多的感知都会逐渐丧失。可人活着是需要未知的,有未知才会有期待,有期待才会有劲。

而他越活越没劲。

“下个世纪啊。”他故作惊叹,“那太好了,叫醒你的这种艰苦卓绝的活就轮不到我来干了。”

“这么久,辛苦你了。”许流年轻轻地说。

符西宙笑道:“哪里久了,一年都不到。”如果不叠加次数的话。

许流年也笑了笑。

符西宙垂下眼眸,从荷包里拿出那只在夜市小摊上买来的美人鱼手链,递给许流年。

“这个也是我在路边随手捡的,就当礼尚往来。以后这可就是古董了。”

许流年抬手接过。

小美人鱼的鱼尾微微亮了亮。

第11章:重来还这么弟控

自那以后,学院传奇许流年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以前也没怎么露过脸。

符西宙开始把课余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闷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寝室里发呆,过去从不会忘的作业经常忘了写,原本两三个小时就能搞定的论文拖拖拉拉两三天也写不完,期末考试也是马马虎虎地得过且过。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学还有什么读下去的必要,反正一毕业就得跟世界说拜拜,别人用功努力是为了拥抱璀璨的未来,而他能拥抱的只有大海。

前方有再多的艰难险阻都没什么可怕,只要能看到幸福等在终点那儿,就总能找到办法抵达。可如果终点那儿什么都没有,即便脚下一片坦途,也不会有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比失望更可怕的是绝望,而比绝望更可怕的,是无望。

他的活,只是在呼吸而已。

符西宇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就连那仅知的其一,他也无从安慰——没有解决办法的安慰都是苍白而无用的。

时间就在两个人默契的失忆中一晃而过,转眼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

到家的时候,曾怡已经备好了满满一大桌的饭菜,都是兄弟俩从小最爱吃的菜色,没有假手阿姨,全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符西宙看着手边小竹筐里还在滴水的新鲜香菜,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连战无不克的香菜都拯救不了了。

曾怡边从瓦罐里盛参鸡汤,边打趣:“也不知道你这嗜香菜如命的小怪物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搞得全家人都得为了你挨这股怪味的熏。”

“基因变异升级。”符西宙和平常一样用玩笑回敬,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的异色。

“妈……”符西宇不自觉地看了眼符西宙,尾音降了下去,像是不小心认错人的时候,将收未收的尴尬,“你坐着吧,我来。”

对曾怡,符西宇一直十分敬爱。符西宙以前只当是因为曾怡对他呵护有加,他心存感恩,事到如今才知道,那份感恩里参杂了多少难言的情绪。

看着眼前这副母慈子爱的温馨画面,尤其是看到曾怡眼中毫无杂质的澄澈,他忽然就觉得如鲠在喉,食不知味。

勉强地扒拉了几口饭菜,他再也坐不下去,于是站起身,扔下一句敷衍至极的“我吃饱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曾怡眨巴着一双和符西宙一样乌溜溜的大眼睛,等小儿子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冲大儿子神秘兮兮地一笑,用一种了然一切的口吻问道:“小宙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符西宇挂在唇边的笑容一僵,模棱两可地回答:“可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曾怡一脸不信:“小宙的事还会有你不清楚的?放心,我绝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说,他喜欢的姑娘个头高还是矮,脸圆的还是尖的,喜欢穿裙子还是穿裤子?”

——全家只有曾怡还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gay。

符西宇下意识地瞥了眼空着的主座,暗自庆幸这一场“拷问”没有符父在场,不然下了饭桌肯定逃不了“来趟书房”的厄运。

“自从上了大学,他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事事都跟我说了。”符西宇一半扯谎,一半真实地说。

他确实常常感觉到符西宙有些事在瞒着自己,很多时候的欲言又止,还有一些意味不明的话,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他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十五岁的男孩还真是大变样啊。”曾怡目露感伤地感慨道,然而下一秒又满眼放光地看着符西宇道,“所以这个暑假你的任务就是撬开小宙的嘴!吃完饭就开始你的行动!”

符西宇:“……好。”

“真是妈妈的好儿子!”曾怡展颜欢笑。

符西宇眸光微黯。

在曾怡满载期盼的注视下,符西宇硬着头皮敲开了符西宙紧闭的房门。

“午饭就吃那么点,不饿?”他语气自然地挑起话头。

符西宙盘腿坐在地毯上,左手和右手比拼拖拉机,战况正酣,就着背对符西宇的姿势,心不在焉地应道:“还好。”

符西宇走到他身边,隔着一掌的距离坐下。

“你这纸牌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他没话找话地问。

——曾怡肯定就守在门外,他要是进来没一会儿就出去,绝对又会被推进来。

“从你抽屉里拿的。”符西宙回答得漫不经心。

符西宇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试探着问道:“床头左边的抽屉?”

符西宙斜睨他一眼:“对啊,里面除了纸牌,还有些别的有趣的东西,长得很像还没吹开的气球,我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道道来,你能给我解解惑吗?”

符西宇别开目光,明知符西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顺他的意解释:“就是一种……保护措施。”迟疑了下,又补充道,“是……你妈妈偷偷塞到我抽屉里的,我还没用过。”

“没事。”符西宙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将来会有机会的。”

符西宇被噎住,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符西宙敛容,正色道,“以后别再左一个‘你妈妈’右一个‘你妈妈’的,难道是因为觉得我既然已经知道,就没必要还在我面前演戏了?你其实打从心底就没把她当过自己的妈妈看待?”

符西宇坚定地摇头道:“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那不就结了。”符西宙微微一笑,“就让她继续这样幸福下去。”

符西宇看着符西宙唇畔漾起的笑意,伸出手想要揉揉他的耳尖,手伸到一半还是收了回来。

符西宙:“刚刚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所以你也不要露出马脚,无论她看不看得到,听不听得到,都要始终如一,拜托了。”

“小宙……”符西宇心里一疼。

“干嘛这副表情看着我?”符西宙好笑地问。只是那笑浮在眼周,没有进到眼底。

“对了。”符西宇转开话题,“你前阵子不是吵着想要见一见季明稀和莫南飞吗?他们俩也放暑假,刚回国,要不要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如果换在知道自己和符西宇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之前,他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但此刻他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好啊”,就又转回头继续左右手对战。

现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部现实版的《死神来了》,谁来都救不了他,而他自己根本也懒得挣扎。

就这样把重生界的脸丢到底吧。

当符西宇真地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一改平日的散漫,效率奇快。

当天晚上,符西宙就和自己曾经苦恼如何才能见上一面的两个人坐在了一个包厢里。

虽然心中没了那个非见不可的理由,符西宙还是很感兴趣地来回打量着季明稀和莫南飞。

——这可是他活了这么多次,第一次和一对真正相爱而且正在热恋中的同性恋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听符西宇说,你觉得劳资长得很帅?”莫南飞主动凑上来,语气很不在意,盯着符西宙的眼神却十分在意。

实际上和莫南飞熟了几辈子的符西宙对于这样的莫南飞一点儿都不陌生,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印象中的莫南飞并不是一个会跟陌生人一见面就这么“亲昵”的人,怔忪了下才应道:“对,看毕业照的时候就觉得我哥班上就属你和他俩人长得最帅。”说着,他朝季明稀投去礼貌性的一瞥,季明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这样的季明稀他也一点儿都不陌生,似乎这世上除了莫南飞,其他的人和易拉罐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小弟弟,我必须得纠正你一点,这位大哥哥,”莫南飞随手戳了戳季明稀,“不是帅,是美。你能理解两者间的区别吗?”

符西宙没敢接茬。

符西宇站出来道:“能别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弟吗?”

“重来一次,还是这么弟控。”莫南飞小声嘀咕了一句。

符西宙骤然抬眸,瞪大了眼看向莫南飞,用嘴型无声地说出“重生”两个字。

莫南飞的眼睛也倏地瞪大。

两个人正风起云涌地大眼瞪小眼,从进来起就没怎么动过的季明稀忽然伸手揽上莫南飞的腰,倾过身,覆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见莫南飞脸色爆红,反手抡起一拳毫不客气地砸向季明稀的小腹。

符西宙:“……”

这俩人是在一起了吧?

“解决”完季明稀,莫南飞重新看向符西宙,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压低声音蹦出一句:“上个厕所?”

这次,季明稀尚未有反应,符西宇就已开口道:“你家这位可就坐你边上看着你呢,不怕等会儿回家受罚?”

季明稀赞许地扫了眼符西宇。

被戳到痛脚的莫南飞非常爷们地一拍桌,粗着嗓子道:“特么的不就妻管严吗,劳资认了还不行!”话音未落,一把拽起符西宙,逃也似的冲出包厢。

被迫跟着一起“逃亡”的符西宙脸上写满无语。

当他发现可以成功地对莫南飞传达出“重生”这个意思的时候,他就百分百确定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

他正想着怎么在不引起另外两个人注意的情况下,找个机会和莫南飞独处,结果对方已经声势浩大地把自己硬拽了出来。

还真的是……很莫南飞。

第12章:一个星期的恋爱

莫南飞一路拽着符西宙直奔出餐厅的旋转大门,然后又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西侧,挨着墙根站定。

“我故意当他们的面说去厕所,这招声东击西叼不叼?”莫南飞眉飞色舞地自我夸赞。

“很厉害……”符西宙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龟裂了。

莫南飞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目光沧桑地看着符西宙,说:“活得年头久了,像这样的手段自然就掌握了。”

符西宙:“……你活了很久?”

“八十多,寿终正寝!”莫南飞骄傲地挺起胸膛,“你呢?”

符西宙有点儿不好意思:“二十多。”

“卧槽!”莫南飞惊了,“难怪后来突然一下就没了你们兄弟俩的消息……”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真正活到二十多的人,不是我,是我哥。”

或许是因为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有重生经历的人,又或许只是因为眼前的莫南飞是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符西宙靠在复古的红砖墙上,一点一点卸下独自肩扛太久的重担,除了自己要面临的化为泡沫的结局,其余部分全都毫无隐瞒地对着莫南飞娓娓道来。

莫南飞脸上的表情由震惊慢慢转为凝重,等符西宙全部说完后,莫南飞半晌默然无语,直到一阵某人专属的来电铃声响起,他才回过神。

霸气地直接摁掉电话,莫南飞锁起眉头道:“我这人脑筋直,说话也直,你应该也很了解。听完你说的这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最开始的第一次,你心里那股强烈的想要重来一次的意念,是为了什么吗?”

符西宙被莫南飞问住,眸光闪了闪,才低声答道:“为了换回符西宇的生命。”

莫南飞看着他,说:“所以你早就成功了啊。”

符西宙心头一震,呆愣愣地看着莫南飞。

“至于多出来的这几次,你不觉得就像以前小时候买干脆面集卡,总是认为下一袋里一定会有自己缺的那张卡,于是不断地买下去,满眼满心都是自己还没有得到什么,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张并不差的卡牌。”莫南飞慨然道,“就算你们没办法在一起,但你们可以在心里偷偷摸摸地相爱啊。”

符西宙大梦初醒般地瞪大了双眼,正想开口,裤子荷包里传来一阵独属于符西宇的来电铃声。

“你俩怎么就成了亲兄弟,太特么的狗血了……”莫南飞摇头叹息。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曾怡献宝似的举起两套机票。

“猜不猜得到这是去哪儿的?”

符西宇放下舀到一半的麦片粥,微笑着摇头。

“墨尔本?”符西宙神色淡定地问。

曾怡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小儿子一下就能“猜”中,呆了一秒,才重整起兴奋,朗声道:“没错!就是墨尔本!你们不是大二就要选择大三是换去澳大利亚还是英国吗,为了让你们能拥有作出正确判断的依据,这个暑假呢,你们就先去墨尔本待一个星期,等到寒假再去伦敦实地考察,亲身体验看哪边儿待得更舒服。怎么样,老妈想得周到吧?”

符西宇边鼓掌边赞道:“不仅周到,而且全面。”

符西宙也附和着拍了拍巴掌,故作随意地问:“住姨妈的那套空房子?”

“还有什么是你这个小机灵鬼猜不到的吗?”面对符西宙又一次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剧透自己准备的惊喜,曾怡甜美的笑容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符西宙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说:“她那房子应该空了好多年了吧,能住人吗?需不需要先在当地请个保洁开下荒?”

符西宇在桌下轻轻扯了扯符西宙的衣角。

曾怡已然变成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干干地回道:“放心,妈妈会安排好的。”

符西宙回想起初始的那次,他和符西宇在墨尔本待的那七天,有三天都耗费在了打扫卫生上,整天灰头土脸不说,夜晚还得堤防壁虎和蜥蜴的骚扰。那种恐怖的经历,一次就够他心有余悸七辈子。

五天后,符西宙和符西宇推着行李箱抵达了墨尔本的市郊。

有了符西宙的事先“询问”,久未住人的老房子已被打扫得焕然一新。两个人分头检查了一遍水电情况,拧开暖气片驱散南半球的寒冬,随后不约而同地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受着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

符西宙目无焦距地望着天花板,恍惚中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没有任何目的地和符西宇独处一室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脑子里没有杂念的感觉原来这么的轻松,甚至还能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

他蓦地回想起莫南飞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一个大胆而冲动的念头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虽然消逝的速度极快,但还是被他成功地捕捉到,并在脑中无限放大,大到塞满了他的整个脑海,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开口便道:“我们谈一个星期的恋爱吧,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那些无法逾越的阻碍抛诸脑后,自欺欺人地谈场恋爱。”

自从挑明关系后,符西宇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符西宙的“惊喜”,冷不防地听到他说出这种称得上是疯狂的提议,整个身体都僵直了。

“小宙,这不是自欺欺人……”

符西宙倏地坐起,直勾勾地看着符西宇,态度坚决地说:“我们什么都不做,不牵手,不接吻,不那什么,但同样地,也不遮掩自己真实的心意,不假装兄友弟恭,坦诚、坦然地面对彼此,就这一个星期。”

符西宇被符西宙眼底翻涌着的,浸满了绝望的狂热爱意,深深地震撼。

只是一个星期而已。

在这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一生里,只有限地纵容自己一个星期而已。

如果能拥有这一个星期,就足以支撑自己过完余生。

一个星期就足够。

他看着自己这辈子注定爱而不得的少年,眼眸深处渐渐泛起浓得化不开的缱绻眷恋。

“好。”

他听到自己带着笑意的回答。

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他曾经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拥有。

“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走在去超市的路上,符西宙笑嘻嘻地问符西宇这个恋爱中的人必问的问题。

“完美答案应该是‘第一眼见到你的瞬间’?”符西宇伸手替他拢了拢有些松垮的围巾,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地继续道,“但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整个看上去完全就是皱巴巴的一坨,丑得让人心疼。”

符西宙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符西宇偷瞟一眼符西宙风雨欲来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深情款款地说:“丑兮兮的小怪物长着长着,就长开了,眸子越来越亮,鼻尖越来越翘,嘴巴也越来越甜,尤其是对着我笑的时候,太好看了,好看得让我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这样对着另一个人笑。”

“这种老掉牙的情话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套路我。”符西宙不屑地嫌弃,嘴角却翘了起来,“你这说得也太抽象了,有没有一个具体点的时刻,让你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心动?”

符西宇摸了摸下唇,蹙眉道:“让我回忆一下。”

符西宙侧过脸,眉眼弯弯地看着符西宇:“你信不信我让你有来无回?”

符西宇很苦恼:“你不让我说那些套话,总得给我点时间胡编乱造吧?”,见符西宙隐现出黑化的趋势,才正色道,“实话就是,还真没有你说的那种具体的时刻。爱你,保护你,从你还只是显示屏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的那一刻起,就

已经是我这一生的责任和使命。因为一直爱着,所以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爱着爱着就爱走了样。”

说话间,两个人迈进了超市。

符西宙总结陈词:“概括起来就是在我越长越好看的大前提下,日久生情。”

符西宇的嘴角一抽,刚想解释,符西宙粲然一笑,道:“没事,我不介意,毕竟我自己就是在那次不小心撞见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被你迷乱的表情打通了任督二脉,才喜欢上你的。”

符西宇:“……”

符西宙把推车推给符西宇,双手悠闲地插兜,轻车熟路地在货架间穿梭,想要拿什么全凭一张嘴。

被符西宙颐指气使的符西宇不仅没有半句怨言,还一脸的甘之如饴,眉梢眼角的笑意只增不减。

“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一对老夫老夫?”符西宙冲符西宇眨了眨眼。

符西宇正在挑腌制好的牛排,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就着低头的姿势,用一种十分寻常的口吻说:“等我们老了以后搬来这里,每天散散步,买买菜,那样才叫‘老夫老夫’。”

符西宙静静地看着符西宇,没有回应。

符西宇的面容黯了下去,随手拿起两份牛排放进推车,扯起嘴角笑着转开话题道:“说起来附近明明就有不少现成的餐厅,我们为什么要跑来超市买食材拎回家自己做饭?”

“不是‘我们’,是你一个人做饭,我只负责吃。”符西宙理直气壮地说,“碗也是你洗。”

符西宇失笑:“你难道以为我会指望你做饭?”

符西宙轻声道:“做饭这种事,等我们都老了以后,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符西宇握着推车的手一紧,眼中慢慢地盈满了笑意。

“到时候别不认账。”他语气郑重地说着玩笑话。

符西宙垂下了眼眸。

第13章:真是拿你没办法

符西宇的厨艺,完全是被曾怡和符西宙母子俩的内斗逼出来的。

三五不时地,符西宙就会和曾怡来一场世纪大冷战。冷战的原因虽然五花八门,不尽相同,但令人无语的程度基本不分伯仲。

其中战得最旷日持久的一次,起因也不过是符西宙要求每天都换洗校服,而曾怡认为冬天这种套在外面并没有贴身的衣服没必要天天换,符西宙仍然不改初心,曾怡也坚守自己的观点,并且放出了“只有娇滴滴的小姑娘才会像你这么豌豆公主”这种杀伤力满格的狠话,彻底激怒符西宙。被激怒的符西宙表示要单方面断绝和曾怡的母子关系,具体表现为不对视、不搭理、不和曾怡同桌吃饭。曾怡不仅欣然应战,还勒令阿姨把剩下的饭菜全部倒掉,连一口菜汤都不许留给符西宙。

于是,符西宇只得每天趁曾怡睡下了以后,偷溜进厨房,为饿着肚子的符西宙洗手做羹汤,要是哪道菜收到差评,还得钻研改进,直到符西宙满意为止。

对于俩人的“暗渡陈仓”,符西宇知道曾怡其实心知肚明——有哪个天天没晚饭吃的人,脸还越来越圆润的?

他时常觉得,符西宙骨子里的那种骄傲和倔强,绝对百分百遗传自曾怡,两个人的个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他能理解,为什么符西宙宁愿让自己的亲生母亲继续被蒙在鼓里,也不愿意把真相告诉她。糊涂但无忧,总好过清醒但痛苦。

而这也是他一直不肯对符西宙道出为什么明明爱他却不接受他的原因。

但符西宙以自己的生命相要挟,逼得他不得不开口。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符西宙的倔。

然而这样的符西宙竟然就这么近乎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曾经几乎摧毁了自己整个世界的事实,对此,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始终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安。

“你煎个牛排老瞟我干嘛?”符西宙闲闲地斜靠在一旁,啃着脆生生的苹果问。

符西宇从容地翻了个面,淡定地回答:“你比牛排好看。”

符西宙挑眉:“你这是在跟我开车?”

符西宇不解:“‘开车’?”

符西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不留神蹦出了个超越时代的新词,为了转移符西宇的注意力,故意摆出副不耐烦的样子催促:“你动作能不能麻利点,我吃水果都快吃饱了。”说着,又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

符西宇无语地扫了眼中台面上空掉一半的果盘,默默加快了速度。

解决完晚饭,符西宇任劳任怨地洗碗,符西宙心安理得地蜷缩在沙发里,驾轻就熟地操控着遥控器,从一部电影跳到另一部电影。

“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他扬声问厨房里背对着自己的人。

符西宇边做着收尾的工作,边答道:“随你,我都可以。”

“真地都可以?”符西宙的语调染上几分暧昧的味道,“那要不要再看一部枪战烂片?”

符西宇正在把洗净的餐盘放回架子,听到符西宙的话,脑海中登时浮现出漆黑的电影院中发生过的一幕幕画面,心头一跳,手腕也跟着一抖,餐盘危险地晃了晃。

“……行。”他鬼使神差地应声道。

“算了。”符西宙却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提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看电影看睡过去太浪费。”

符西宇收拢飘散的思绪,擦干双手,转过身,嘴角噙着笑,朝符西宙走了过来。

“我怎么感觉你的眼睛已经差不多快闭上了?”

符西宙眯瞪着眼,冲符西宇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等符西宇坐下后,身子一歪,脑袋枕着符西宇的大腿,侧躺在沙发上,手中牢牢地抓着遥控器。

符西宇僵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心神,像从前一样自然地轻揉符西宙柔软的卷发。

“好像只有恐怖片能提神。”符西宙跳到标着“恐怖”的分类,电视屏幕瞬间变得鲜血淋漓,“怎么样,敢不敢看?”斜眼朝自己的人肉枕头投去充满挑衅意味的一瞥。

符西宇扬了扬眉:“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也不知道是谁上了高中才敢不开睡眠灯睡觉。”

听符西宇提起自己不那么光荣的历史,符西宙不悦地眯起眼,为自己正名道:“我可是跟许流年那种重口味患者同住了一年的人,每天随随便便一个余光,看到的全都是血肉横飞的镜头,还会不敢看这些小打小闹的片子?”

听符西宙提起许流年的名字,符西宇也不悦地眯起了眼。

“幸亏那家伙退学了,不然指不定把你毒害成什么样。”

虽然知道符西宇是因为不了解许流年退学的内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所谓“不知者不怪”,但符西宙还是忍不住出言维护道:“什么‘毒害’不‘毒害’的,许流年只是人宅了点儿,不太爱说话,你要跟他混熟了就会知道,他其实人挺正常的,而且比很多人要来得更纯粹,更善良。”

符西宙对许流年的这一通猛夸,尤其是话里话外表露出的和许流年的亲近,非但没能改善许流年在符西宇心中的印象,反而惹得符西宇对许流年越发地有意见。

他低下头,俯视着符西宙,微微一笑,柔声问:“你很喜欢他?”

符西宙抬起头,仰视着符西宇,也微微一笑,柔声答:“对啊。”

符西宇把玩着符西宙的卷发,沉默地看着他。

符西宙笑眯眯地回看着符西宇:“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问我,如果先遇到的是他,会不会喜欢上他吗?”

“这种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符西宇故作无所谓地说。

符西宙体贴地替他翻译道:“意思就是对自己没信心嘛。”

符西宇不置可否。

符西宙抬起手,戳了戳符西宇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要是能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你就不会连这种问题都不敢问了。”为了爱你,死了又死……

这暗含着无限深情的变相表白令符西宇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一把攥住符西宙的手腕,直直地看进符西宙的眼底,嗓音有些低哑地问:“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因为会被超自然力量给哔掉……

符西宙脑子抽抽地想。

“怕你知道了就更加放不下我啊。”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符西宇没有任何迟疑地反问:“为什么要放下?”就算没有办法像普通的恋人那样无所顾忌地牵手亲吻接受祝福,但至少可以在心里永远地爱着对方。

“不行不行,实在是熬不住了。”符西宙抽回自己的手,坐起身,一边寻摸拖鞋,一边安排道,“楼上的主卧归我,楼下的客卧归你。”

符西宇低垂着头,淡淡地应了声“好”。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往前走。

两个人既不去参观交换的学校,也不往相对而言繁华热闹的市中心跑,每天就窝在小洋房里,看看电影,吃吃零食,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躺在后院的沙滩椅上睡午觉,舒适又惬意。

“后天就要回去了。”小憩醒来的符西宙伸着懒腰喃喃道。

符西宇睁开眼,蓝得透亮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瞳仁上,反衬出几许黯淡。

“老妈要的东西都还没买。”他挑着轻松点的话题说。

似乎是想到了曾怡列出的一长串清单,符西宙打了个寒颤,说:“后天在机场免税店随便看着买点儿就行了。”

符西宇从善如流:“这主意不错。”

“要不明天我们去看大西洋吧?”符西宙像是一时兴起般地忽然提议道,“包辆车,算上往返,一天的时间绰绰有余。”

符西宇愣了愣:“墨尔本离大西洋这么近?”

符西宙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我估计你肯定连‘十二门徒’也不知道。”

“‘十二’什么?”符西宇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尽管符西宇对自身所在地的周边状况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影响他贯彻落实符西宙的提议的行动力。

坐在宽敞的SUV后座上,吃着被符西宇切成小块的水果拼盘,符西宙抽空表示了下对符西宇的肯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开个旅行社?”

符西宇微笑着丑拒:“不要。”

“相信我,你要是去干旅游业,一定会创下丰功伟绩。”符西宙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儿信口开河的玩笑意味,完了还又补充细节道,“把重心放在豪华游轮那一块儿,第一桶金直接伸手问老爸要,别不好意思,主打的游轮名字就叫‘人鱼号’。”

符西宇假装认真地听着,等符西宙说完后,问道:“你为什么会有人鱼情结?”

符西宙嘴里嚼着奇异果,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因为我也是小美人鱼啊。”

对于符西宙这种没有来由却又莫名执着的古怪论调,符西宇虽然困惑得有些无语,但还是顺从地说:“好,以后我要是造了游轮,就取名‘人鱼号’。”

符西宙冲符西宇赞许一笑:“孺子可教也。”

符西宇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耳尖。

来自印度的司机恰好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扬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用一口散发着浓郁咖喱香气的印式英语调笑道:“年轻的小情侣,感情就是好。”

平时英语听力不怎么样的符西宇,面对这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反倒一下就听懂,灿笑着回问:“这么明显吗?”——连口语都跟上了。

印度司机表情夸张地说:“你们眼睛里的爱,可以填满一整片大西洋!”

符西宙“扑哧”一声乐了。

符西宇转过脸看向符西宙:“翻译一下?”司机的这句话对他来说有点超纲。

“他说一看我们就是要去跳大西洋殉情的。”符西宙面不改色地篡改道。

符西宇脸色一沉:“就为了逗我玩,连自己都咒?”

符西宙喂过去一颗草莓,神情乖巧地看着他。

“真是拿你没办法。”符西宇无奈地张嘴咬下。

第14章:无效赌约我不认

沿着大洋路弯弯绕绕行驶了近四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然而下车以后,符西宙并没有朝十二门徒观景台的方向走去,而是沿着海岸线,看似漫无目的地闲晃。

起初,符西宇只当他是嫌观景台游客太多,眼见人烟越来越稀少,景色越来越荒芜,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是打算绕大西洋一圈?”

符西宙回头望了眼来时的路,触目所及除了杂草就是沙石,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才放慢脚步,讶然道:“你怎么把我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面对符西宙贼喊捉贼的行径,符西宇无奈一笑,配合地接下这口锅扣到自己身上:“我的错,我的错。”语气里是满满的纵容,“往回走?”

“你要走得动你就走你的,我反正是一步都迈不动了。”说着,符西宙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枯黄的草地上。

符西宇当然不会扔下符西宙自己一个人往回走,只得跟着席地而坐,侧过脸看着符西宙,好笑道:“现在不嫌脏了?”

符西宇不提还好,这一提,符西宙顿时觉得屁股底下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翩翩起舞,他连忙拍散这幅恐怖的画面,强自镇定地反问:“我有那么娇气?”

“你是‘娇气’这个词的绝缘体。”符西宇不仅反应迅速,而且语气真诚,神情坦荡,一点儿都不虚伪做作。

符西宙瞥他一眼,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说:“就凭你这舌灿莲花的本事,以后不管看上谁,绝对都是‘口到擒来’。”

闻言,符西宇笑容一僵,看着符西宙,故作轻松地问:“我们不是才说好将来一起打发老年时光吗?这么快就打算反悔了?”

符西宙静静地看着他。

符西宇脸上的笑容,也随着符西宙的缄默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湿冷的海风中。

“小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沉下了声。

符西宙屈起双腿,环住双膝,把脑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歪着头看向符西宇,笑盈盈地说:“我的想法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你也同意了吗?在这里谈一场为期一周的柏拉图式恋爱,时间一到,就各归各位。现在你问我这样的问题,想反悔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吧。”

压抑在心底最隐秘角落的念头,就这么被符西宙轻轻巧巧地挑破,符西宇怔忪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看着符西宙,坦承道:“对,我想反悔。”

“那你想怎么样?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像是被诅咒般地偷偷相爱?就这样过完一生?”符西宙的语调十分平静,听不出情绪,“如果真能做到,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符西宇没有说话。

符西宙看着他淡淡一笑:“在刚知道我们是亲兄弟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我们俩怎么会是亲兄弟呢?眼睛鼻子嘴巴,哪哪都不像。但慢慢地我就发现,我们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们都一样,有话不爱直说,喜欢绕着圈子去试探,所以才会‘明争暗斗’了这么久。更像的是,我们都不是那种可以只为自己而活的人。考虑的很多,顾虑的很多,忧虑的也很多。而相爱应该是一件让人感到快乐和轻松的事,沉重和煎熬不属于它。所以……”顿了顿,“能爱上另一个人就放开了去爱吧,拒绝什么也不要拒绝幸福。”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捆缚了他几辈子的枷锁应声而落,他感到一股莫名的释然,似乎就脸身体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符西宇定定地看着他,眼眸中的光亮渐渐熄灭,暗成一片,勾起一抹颓然的笑意,低低地说:“你糊涂的时候,我太清醒。好不容易我犯糊涂了,你又清醒过来了。但我想说,这辈子的爱既然已经给了你,我就没打算再收回来,更别谈转交给另一个人。”

“其实,”符西宙轻轻道,“我也一样。”

符西宇伸出手,轻柔而眷恋地捏了捏他的耳尖,浅笑着说:“那至少保留一起安度晚年的约定,不然一辈子那么长,实在是太难熬了。”

“这个嘛……”符西宙调皮地眨了眨眼,“你要是能现在去给我买瓶果汁回来,我就考虑一下。”

突如其来的提议令符西宇有点反应不及,意识到符西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以后,望了眼相距甚远的大道,又望了眼近在咫尺的大西洋,潜匿在内心深处的不安缓缓升起,看向符西宙的眼神中不自觉染上一丝担忧。

符西宙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问:“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吧?”

听到符西宙说得如此直白,符西宇悬起的心反倒落了回去,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叮嘱道:“就坐这儿等我回来,别到处乱跑。”

“那也得我跑得动啊。”符西宙撇撇嘴。

符西宇揉了揉符西宙被海风吹得沾染上湿气的卷毛,起身疾步离开。

等符西宇的背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后,符西宙的“疲累”倏地一扫而空,眼中的平静恬淡也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所替代。

他站起身,从右边的裤兜里掏出只剩一片花瓣的胸针,牢牢地攥入掌心,缓步踱到崖边,探出上半身,俯看了一眼躁动不安的海面——还好跳海经验丰富,不然光是这么看上一眼,就很难有勇气继续。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赢了就能给符西宇他想要的承诺,输了也不过是结束自己本来早就应该结束的人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利落地翻过围栏,毫无畏惧地投入大海的怀抱。

短暂的坠落中,他最后想到的竟是,原来自己已经这么习惯不告而别了。

“你就不怕我不出现么?”熟悉的苍老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符西宙趴在崖边的草地上,等身体的凝滞感散去后,立马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地走向握着手杖的红袍老者,瞪着对方的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你堂堂一个神仙,耍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很有趣?很好玩?很有意思?”他抢占先机,率先发难。

“等等!”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止住他逼近的步伐,“谁告诉你我是神仙了?我是重生管理员,享受一级津贴!”

“少跟我在这儿转移话题!”符西宙不耐烦地大声道,“你连时空都可以逆转,难道会不知道我和符西宇是亲兄弟?你明知我和他不可能举行婚礼,还跟我订下这种赌约,这不是欺诈是什么?神仙就可以不讲道理,为所欲为?”

“特么的都跟你说了我不是神仙,是重生管理员,管理员!”老者抓狂怒号,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复又端起架子道,“我的确知道你们的关系,之所以没有提,是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只要你愿意他愿意,婚礼就可以如期举行。”

符西宙眯起眼:“可你的要求是‘同一天,同一艘船,符西宇方的同一批宾客’,你当然可以罔顾人伦,但你觉得我们的父亲可以吗?他会出席自己两个亲生儿子的婚礼,还送上最真挚的祝福?你分明就是故意给我挖了个坑!”

老者被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才有些底气不足地问:“你知不知道重启一次时空要耗掉多少能量?我有什么理由故意让你重生这么多次?”

“你这么做的目的,我不知道,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设下的是一个我根本赢不了的赌约,这样的赌约是无效的,我要求重立一个赌约。”符西宙没有被老者牵着鼻子走。

“还真是不好糊弄啊。”老者感叹道,“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符西宙愣道:“什么意……”话未说完,就见老者一把扯下了遮住整张脸的兜帽。

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苍白的面容,符西宙的瞳孔猛然一缩,脑中一阵山呼海啸。

“被吓得说不出话了?”老年版的许流年握着手杖淡笑道。

符西宙呆呆地瞪了许流年半晌,再度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本来就这么……老吗?”

许流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要更老一些,差不多有五百多岁,活到后来就懒得数了。”

符西宙又遭到了一波冲击。

许流年抬起手杖戳了戳符西宙:“刚刚不还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吗?”

许流年的这一戳直接把符西宙给戳爆了,瞬间火冒三丈:“姓许的!你竟然耍了我这么久!”

“不是故意要耍你,而是职责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许流年一脸的大义凛然,徐徐解释道,“为了守护这颗蔚蓝色的星球,让它不被更高等的文明探测到,我和我的同伴们只得通过不断重启时空来扰乱它的磁场,达到一种隐身的效果。但时空的重启,除了需要我们的公式和能量,最关键的,是你所拥有的那种强烈的意念。所以……”

符西宙截断道:“‘所以’你发现我是棵好苗子,于是物尽其用,让我不停地‘重生’?”

许流年:“……对。”

符西宙:“你这种行为属于非法压榨劳动力,你知道吗?”

“作为补偿,”许流年挺直腰板,“我早已为你备好了一份大礼。”

符西宙狐疑地看着他。

许流年微微一笑。

第15章:我是他的男朋友

买完果汁的符西宇是跑回来的。

视线范围内看不到符西宙,他心底那股隐约的不安就莫名疯涨,催促着他不断加快速度,恨不能一步跨回他的身边。

这股不安在他赶回空地后达到了顶峰。

——符西宙不见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一边凝神环视四周,一边高声呼喊符西宙的名字。

然而一声声的“小宙”,尽皆石沉大海,除了浪击岩石的声响,天地间再没有其它的回音。

符西宇极力忍住不去胡思乱想,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符西宙的号码,却始终显示不在服务区。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脸色越来越白。

“小宙就在附近,只是故意藏起来吓自己”的想法已经无法说服他自己,他不得不直面那些他拼命回避的可怕的猜测。

就在符西宇的心即将坠入深渊的时刻,周遭的一切忽然陷入静止,恍若变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风景画。

一位红袍老者从虚空中步出,手中的红木手杖随着他轻缓的步调,一下一下地轻击着地面。

这超越科学认知范畴的诡异场景令符西宇心神俱震,尤其是在看清老者的面容后,更是惊诧得呆立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一个音都发不出——手脚、喉咙都被老者锁住了。

顶着一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许流年的脸,老者走近符西宇,近距离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来回,审视完毕后“啧”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那家伙输得也不算太冤。”

符西宇瞪视着老者,眼神中混合了惊疑、焦急、绝望、期待……情绪之复杂、之强烈,看得老者眼皮一跳。

“补齐这些记忆,该明白的你自然就都明白了。”

说着,老者举起手杖,在符西宇的眼前凌空一点,点出一圈圈泛着七彩光晕的涟漪,将符西宇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月明星稀,璀璨撒满幽暗的海面。

“人鱼号”游轮仍在白天那场世纪婚礼的余波中荡漾,宾客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沉迷于推杯换盏,迟迟不愿入睡。

点亮夜空的喧嚣中,忽地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本该纵情享受新婚之夜的新郎符西宇,此刻正脸色煞白地看着站在船头上的伴郎。

“小宙,乖,站稳了,别乱动。”他颤声安抚,小心翼翼地接近。

符西宙一手拎着被喝得一滴不剩的伏特加酒瓶,一手虚握围栏,迷迷瞪瞪地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符西宇。

“哥?”他不确定地唤道,摇摇晃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符西宇被他的举动吓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情不自禁地怒喊出声:“让你不要动!为什么不听话!”

突然挨吼,符西宙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红,嘴巴一瘪,嚎啕大哭了起来。

即便是在宣布婚讯的时候,也没见过符西宙掉一滴泪的符西宇一下懵了,回过神来后,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一样,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强忍住心中钝痛,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符西宙缓缓伸出双手,嘴角硬扯起温柔的弧度,轻言细语地哄道:“是我不对,别哭了,我带你去吃你最爱的香菜,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好不好?”

“不好!”

符西宙猛地一挥手,空酒瓶划出令人心惊的抛物线,湮没在暗潮涌动的大海之中。

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符西宇的脸又白了几分,眸光一沉,三步并作两步,闪电般扑向符西宙。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符西宙手腕的刹那,符西宙嫌恶地往后一缩手,重心失去依托的身体随之往后一倒,在符西宇惊骇至极的目光中,仰面落入大海。

没有半秒犹豫地,甚至连救生衣都没有穿,符西宇通红着一双眼,以超常的速度越过围栏,跳入海中。

自那次符西宙骑车落水后就苦练不缀的泳技开始发挥作用——在游轮行进掀起的白浪的阻挠下,符西宇依然快速而精准地游向符西宙。

成功抓住符西宙胳膊的瞬间,符西宇几近停摆的心终于恢复了跳动。

漫天的救生圈接连掉落,符西宇眼疾手快地扒过来一个,刚给符西宙套上,一个惊涛蓦地拍了过来,符西宇整个人被席卷着重重砸向船身。

落水的那一刻就已酒醒大半的符西宙,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恐惧与悔恨像卷走符西宇的浪涛一般卷走了他的神智。

他疯狂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嘶吼。

别在礼服上的胸针发出一道夺目的炫光。

——“你当真愿意用你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破空而出,宛如一声惊雷。

……

“怎么样,是不是都明白了?”老者再度轻点手杖,收回涟漪。

符西宇的脑海中还在不停地回放符西宙为了能得到幸福的结局,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纵身跳海的画面,泪水模糊了视线,整颗心痛到失去知觉。

老者见状,默默地错开目光,轻叹道:“世间痴人何其多,可痴成他这样的,还真是不多。”

符西宇失魂落魄地呆立着。

“他又没死,你特么摆出这副样子给鬼看呢?”老者故作不耐地说,“赶紧去叫醒他,别再给我机会让我又看到他!真是要看吐了。”伴随着尾音,老者抬起手杖,照着符西宇的脑门毫不留情地一记猛敲,符西宇瞬时消失在原地。

老者站在静止的景色中,身上的红袍如光影般流动,重织成一袭剪裁合身的暗红色军装,皱纹丛生的脸庞也焕然一新,艳光四射,上翘的眼尾勾勒出万种风情,而那一滴与军装同色的泪痣则平添出了一分妖冶。

手中的手杖一寸寸化为泡沫,在空中聚拢成一枚流光溢彩的七色胸针,完美地嵌入军装左胸口的空槽。

欠姓许的,总算还清了。

他冷冷一笑,步入虚空。

H医院的护士小郭最近又相信了爱情。

她负责的病人中,有一个叫周希复的少年。

这个叫周希复的少年是一名非常特殊的病人,八岁那年遭遇一场车祸,不幸成为植物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十年。

说起来也是唏嘘,他的父母从最初的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到后来又有了新的孩子,渐渐变成二十四天来一次。

打给医院的钱从未断掉,但爱已悄然转移。

她虽然不会因此而责怪这一对父母,可每次看到周希复那张透着懵懂天真的脸,总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心酸。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就这样睡一辈子不醒来,也许反而会是一种幸福。如果哪天他忽然醒来,床边却空无一人,该有多失落,多难过。

所以当她第一次遇见符西宇,看到他冲进病房,握着周希复的手痛哭流涕,心头涌起的是带着宽慰的感动。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如此惦念这孩子。

她悄悄抹了把眼泪,耐心地等对方情绪平静下来后,才微笑着走进去,柔声问:“请问您是周希复的……?”

符西宇仰起挂满泪痕的脸,沙哑着嗓子说:“我是他的男朋友。”

“您刚说您是他的什么?”她怀疑自己忘了挖耳屎。

符西宇绽放出一抹可与太阳肩并肩的灿笑,掷地有声地重复道:“我是他的男朋友。”

小郭:“……”

撇开取向问题不谈,周希复出事的时候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就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

“这位先生,请您……”她正要委婉逐“客”,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病床上的周希复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她从未能见过的眼睛,惊得她一时间连自己的护士身份都忘到了脑后。

然而周希复醒来以后,直直地看向眼泪再度夺眶而出的符西宇,用一种远超八岁儿童的成熟语气说:“是让你叫醒我,又不是让你哭醒我,你是想用你现在这个模样丑哭我吗?”

要不是周希复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病房,认错了病人。

符西宇又哭又笑地低唤:“小宙……”

这男生的口音这么重的吗?她的思绪飘了一下。

“护士小姐,您不用去叫叫医生什么的吗?”周希复冲她眨巴了下眼睛。

那双扑闪的明眸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她那一颗老阿姨的心,当即奔出病房狂呼医生,兴奋的程度不亚于中了一个亿。

但之后,她的苦恼开始接踵而至。

周希复的父母赶来后,恰好撞见自己的大儿子被一个陌生人搂在怀里缠绵拥吻,脸都气变了形,把符西宇撵出病房后,硬冲进院长办公室大闹了一番,于是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大训了一通。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结果夜里查房的时候她发现符西宇竟然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挂着一脸肉麻兮兮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周希复的睡颜,眼中的爱意之汹涌,她光是旁观,都感觉心在颤抖。

月光下的这个男生,比周希复的父母还要更爱他。

这是她最直观、最真实的感受。

于是她默默地退出病房,关上了房门。

“爸妈……还好吗?”临出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符西宙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符西宇紧了紧环抱着他的手臂:“我很想骗你说他们很好。”

符西宙垂下眼眸:“我害得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次‘丧子之痛’,是不是很不孝?”

“你是为了救我,逼不得已作出的选择,真正不孝的是我才对。”符西宇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耳尖——这具新的身体,不仅五官和符西宙原来的有九成像,就连那对尖尖的耳朵都如出一辙。

符西宙往他怀里缩了缩:“那还不是因为你救我在先,本来该死……”后面的话被符西宇堵了回去。

“不要再说那些话了。”符西宇贴着他的唇畔轻轻地说,“等你嫁给我,不就又是爸妈的儿子了吗?”

符西宙的心思全在对父母的愧疚上,没有反驳符西宇用的“嫁”字,闷闷地说:“可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就是他们的小宙啊。”

他尝试过跟护士小郭讲述自己的真实来历,不出所料地全被“哔”掉。

不过就算没有了隐形规则的束缚,他和符西宇也还是不会对父母坦白,因为他们需要父母的祝福。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这是一种欺骗,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符西宇温柔地看着他,“‘拒绝什么都不要拒绝幸福’。”

符西宙眸光微亮。

“如果觉得对不起爸妈,以后就不要动不动把老爸气得半死,动不动又跟老妈冷战到冰河都解了冻你还不肯让步。”符西宇趁机数落过去连旁敲侧击都不敢提的“罪行”。

符西宙:“……下去。”

符西宇笑容一僵,连忙放缓语气道:“我只是在帮你想一想能减轻你的负疚感的办法而已,绝对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符西宙翘起唇角,眉眼弯弯地看着符西宇,被子下的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某人的软肋,凭借着自学成才的本事,不消片刻就撩拨得向他致敬。

面色潮红的符西宇正欲翻身,一只白嫩的脚丫子猛地踹向他的小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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