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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土系列之二不垢+番外——牧葵

文案:

诸法空相,不垢不净。

接续《白子》,来自过往的人亦登上同一座舞台。为了一名杀手,道上两派聚集于魅影幢幢的青城。其中梁家门内部同样山雨欲来,此代正统的继承人却是个不被接受的疯子!

挂念七年的少年以死而复生之姿回到罗森眼前。不堪确认的记忆迎来陌生的身影。纯真与魅邪、澄净与污秽,连爱与恨,都再也没有明确的交界。半生波折的杀手、命运坎坷的白子、痴心守候的男人、与疯魔的黑道少爷……越过重重信仰的烙印,谁,能成为谁最后的净土?

内容标签:强强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主角:梁谕、愚鸠、罗森、大白 ┃ 配角:太多了懒得打

第1章:梁家之子

1.

女孩连擦指甲油都木着一张脸,人偶般安静地坐着。房里那盏立灯把光打在她侧面,音响放出爵士乐拉长的女中音,高低轮转,竟衬托得这幅画面更加诡谲。

「你看,我就说这颜色适合你。晚点我叫他们去弄点亮粉。就在指甲边缘薄薄地上一层,会更好看。」

梁谕却能对这女孩保持和颜悦色的神态。对方听见他的话,轻轻地点了下头。过了半晌,发现梁谕没说话,脸上便努力地攒出点笑意来。可惜辜负了她秀丽的一张脸,笑起来僵硬得比不笑还难看。梁谕见她这模样也被逗乐了,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让她收回勉强的笑脸。

梁谕端详着她的指甲,似乎对自己的上色甚是满意。他叫了声「优儿」,要叫她也替他涂上指甲油,优儿说了句「我不会」,他便耍赖地在大床上滚动。

「你试试嘛。」

要是他一副男人相,这画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然而,梁谕一张脸在床头灯下映得美艳绝伦,幽灵似的,比真正的女孩还勾人——那纯红齿白桃花眼,卸妆后依然是副妖孽模样。梁谕身子又薄,穿起女装来还会让不知情的人错认。他们坐在一张床上,就不过像一对亲昵的闺房好友。

优儿有些困窘地看他满床滚。她认为最好看的那头长发也像枝头上初生的嫩芽一样铺展开来,梁谕天真无邪的样子却令她想起白天的事,他杀人的画面一撞入脑海,便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少爷今天……好可怕。」

「什么?」

梁谕停止翻滚。优儿自觉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用力地摇摇头。梁谕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撑起上半身往她靠近,在他正准备开口时,房门那头传来敲门声。

「我去开门。」

优儿利落地爬下床,用指甲油未全干透的手把房门打开。梁谕躺回床上,看着她先是把门开了条缝隙,接着拿下了门链,让他得以看见门后的人——其实在她解开门链时梁谕便猜出来者。会直接来住房找他、且能让优儿完全放心开门的人选,也就那几个。

他看都不想看,翻过身,自顾自地说起来。

「优儿,你累不累呐?这饭店的设施其实还挺好的,你叫他们带你走一圈、或者开车出去逛逛呀。有什么好吃的就带回来,再晚点你回房间去可以看见夜景喔。好不好?就这样吧。晚安。」

优儿懂他的意思,细若蚊鸣地「嗯」了声,迅速闪身离开,门外那人仍恪尽本分地站着等待一声同意。梁谕彷佛忘了他,动也不动的背影像睡着了,让他足足站够二十分钟,才慵懒地说了一句。

「外面有点冷啊,把门关上吧。」

对方顺从地拉上门,最后一秒却见一样东西飞了过来。「啪」地砸在门板上。

「关门就关门,我有叫你不要进来吗?」

滚落后发现是那个指甲油瓶。梁谕语气骤变,倒像那个人违逆了他的命令。悠然的爵士曲中只听见一声淡淡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踏入房里。

「我不想听和老师的下落无关的事。」

「老爷找您。」

他简短地报告,梁谕愤愤地坐直,从对方手里夺过电话。青年垂眼看着他,从少爷忿怼不满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苍白。

「别管我!」

一拨通电话,梁谕便对着手机吼。而另一头传来老者的声音,并未特别提高音量、却铿锵有力。

「你这是要和四尾家过不去。」

「那又怎么样?」

「要刽子手偿命他们有理,你知道,跟他们抢人不合我们的规矩。」

「嗤,要不你叫四尾家随便谁来给你生个乖儿子,我就不要那杀手了。」

老者沉默了一下,重重地叹气,是叹给梁谕听的。谁能让一代要风是风、要雨是雨的大佬这样叹息?也唯有梁谕,这性格乖辟的少年。

「办不到,是吧?那我非找到他不可。你实在反对的话可以把兄弟们叫回去,我就算一个人也能处理。」

「别胡闹。」

自从险些失去这儿子后,老者根本管不住越发任性的梁谕了。最早的时候想着让他脱离道上的腥风血雨,把这孩子藏得严严实实、没让半点恩怨情仇沾染上他。哪知道会出梁谕被绑的那件事,从此不妥也得同意。给了他自己的人马,才知道暴力的基因会遗传,梁谕做的事比他早年还狠。

「……你让弟兄们办事,别再把自己搭上去了。电话拿给愚鸠。」

他妥协,梁谕把手机拿还给等候在旁的青年。代号「愚鸠」的年轻保镖说了声「失礼了」,走到靠门处静听老爷吩咐。梁谕对他们说什么并没有兴趣——不外乎就是叫他多看着他而已。愚鸠是真的愚,不会飞的绝种鸟类,就像这个人,你撵他都撵不走。

梁谕枕着自己的手臂,视线紧盯只会「是」、「好的」这样应话的青年。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它事物吸引了,愚鸠那身灰蓝的打扮真适合他,不愧是自己的眼光,那套合身的西装把愚鸠的身形托得更加修长,恰好的颜色配他那张混血中东裔的脸孔,不显沉闷,将冷漠都转成了踏实的沉静。

虽然是混血,愚鸠的身形却偏瘦。也因为他高,永远看起来不够魁武。梁谕要求他便装时也穿着布料硬挺的衣服,这样看起来更有保镖的样子。愚鸠不会有意见,不论春夏都照着他的意思来。

老头子终于和愚鸠讲完了,他看他放下电话。经过刚才一下子分神,梁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但他没忘记正事,把愚鸠叫到身边后便问:

「所以,有老师的消息吗?」

「四尾家抢先了一步。」

「什么意思?」

「弟兄们把能调出来的监视器都检查过。录像被人刻意删除了一部分,推测可能是对方先拿到影像,为了拖住我们而留下了不必要的影像。」

「你们不会用被删掉的路段来推测老师走的方向吗?」

愚鸠沉默以对,这群道上的人要他们动脑还不如动拳头简单。梁谕撇了撇嘴,不想这样破坏自己刚建立好的好心情。他便不对愚鸠发火了,挥了挥手,说道:

「算了,我明天亲自来看。现在我想泡温泉,我记得他们说这里的温泉还可以?」

「是。我请饭店准备一下。」

「那我等你上来接我。等会儿你也一起下去。」

愚鸠点了点头,向自家少爷伸出手。梁谕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摊开掌心,原来是那瓶指甲油,说来他还没给自己涂上呢。

「带下去。」

他决定待会泡汤时来做这件事。

2.

究竟愚鸠对做求放过爱抱有什么看法,梁谕一点也不清楚。反正能硬,他就只负责享受对方绷紧身体的冲刺。他把手环到愚鸠颈后,隔了蒸腾的雾气、给十指擦上指甲油。

「奇怪,明明在优儿手上时很好看的。」

他不满意指甲油在他指尖显出的颜色。愚鸠很无趣,听到他的抱怨也不会有「我觉得好看」、或「确实不好看」之类的反应。他闷头执行梁谕给他的任务,稍微弄痛了少爷,脸上飞快地挨了记耳光。

「我觉得你只要说点话,就可以避免你的失误对我造成的不愉快。」

「是。」

「是什么是?说话啊!」

显然这对愚鸠来说是个棘手的要求,他的动作有一刹的停顿,直到梁谕勾紧了他的脖子催他继续。

「……白色的裙子很难清理。」

「所以?」

「弟兄们都不太擅长洗衣服。」

梁谕不耐烦。愚鸠的说话方式、和他进入他身体一成不变的节奏,都令人打从心底生厌。

「什么跟什么?」

「会弄脏衣服的事,下次还是叫属下来做吧。」

梁谕脸色一沉。被绿荫环绕的露天温泉池彷佛也沾上腥气。他推开愚鸠,捞起自己及腰的头发在手中端详,一寸一寸检查是否留下血迹。愚鸠离开他后默然地站在水池中央,直到他家少爷恢复满意的表情,缎子似的长发「哗」地落入水下,很快地散成扇形。

「说得很对呢。在外弄脏的话,要是想穿时没有干净的裙子可以换上,好好的心情都会被破坏呀。」

白玉无瑕的脸展开笑容,被烫红的双颊衬得更加美艳。若不知他是男人……不,也许知道了也一样,任何雄性都不可能把目光从这笑靥上移走。然而愚鸠便做到了,面对上一秒还在他身上纠缠的美貌生物,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将脸别开。

梁谕的笑僵在那里,他在羞辱他,要不哪个人会在做爱中途被推开还情愿盯着池边的碎石纹看?他下身那贱东西还好好地站着,不是不能,只是对他没有。

「你滚出去,让李伊尔过来。」

「李的休息时间到……」

「让他来!或者随你叫个没事的来陪睡!」

梁谕倒想看看愚鸠这副样子怎么走出去。又或,就留下来吧?难得这里的温泉不坏。青城是个好地方啊,空气中是自然而野蛮的气味,有遍山的原木林芬芳、与旧砖房粉碎成的灰烬,有口音温婉的居民、也有破烂却魅人心神的信仰,既然都到了这里了,干着与应当做的相差甚远的事,那何必还战战兢兢如同他们一直在那令人窒息的汉平?

「我去帮您叫李。」

然而愚鸠真的走了出去,梁谕看他在腿上狠掐了一把,硬生生地把自己掐软。

3.

更衣间出口的两株盆栽都早已枯萎,要是在本家,梁谕看见一定大发脾气……愚鸠出神地想着。倏地听见温泉那头踩水而来的脚步,和一道春风得意的声音同时靠近。

「你还在这儿啊?」

抱在怀里的梁谕发梢还正滴水,李伊尔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看得愚鸠心里生厌——那就像条饥不择食的鬣狗。随后他为这突然冒出的念头感到诧异,鬣狗?他这样形容同事?

「少爷怎么了?」

「哦,没注意到,让他泡昏头了。」

李伊尔左顾右盼,找了块长凳子把梁谕放下来,自己拿毛巾擦头发去。他故意光着膀子在愚鸠眼前晃,日前将身材练得比陆战队退伍的第三位同事还精实,他得意得很。

「你猜猜,我把少爷干晕前他说什么?他说喔,这才是正常男人的反应嘛……老兄你是多不济啊?要不要顺便找找看这鬼地方有没有治那个的药材?」

「你要把少爷放在那里吗?」

愚鸠淡淡地打断他,李伊尔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不然呢?我们是保镖、又不是保母……」

对他这番言论也没说什么,愚鸠起身,脱下西装外套。他不愿在更衣间待太久造成饭店的困扰,又考虑到少爷醒来后可能会想穿原本的衣服,他用西装裹住梁谕、打横抱起。

李伊尔抓着自己刚染过的红头发到处找吹风机,从镜子中瞥见他的动作,相当夸张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哎呀我说你认真在这种地方没有用啦。试试丢着,让他满肚子经验在更衣间睡到明天早上,下次,就知道巴着你撒娇了。」

愚鸠对他的建议不予采纳,抱好梁谕要走。李伊尔终于在镜子下方的收纳柜中找到吹风机,正想来吹他宝贝的头发。只听见愚鸠竟然开了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以为他死气沉沉的同事终于懂得响应玩笑……

「你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喂喂!」

镜里的愚鸠微微弯起嘴角,虽然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李伊尔仍清楚地瞧见。真是,这家伙多久不笑了?反正共事以来他看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同事明明和自己一样不到二五岁,妈的成天像个看尽世间百态什么都见怪不怪的老人,尤其对少爷,某些时候李伊尔甚至怀疑愚鸠是故意激怒他。

不过也亏他这副德性,让李伊尔工作时还有意外的福利。他敢肯定那个人会替他们做好今晚的工作,于是心安理得地打开了吹风机。一边欣赏自己的发色、一边在脑中回味起刚贴在他身上的华美胴体……

李伊尔乐呵呵地笑起来。

第2章:艳鬼

1.

优儿的身分尴尬,要那群习惯逞凶斗狠的黑道们尊她一声「小姐」,绝大多数的弟兄都是不服气的。所幸木讷归木讷,她是个懂得看人眼色的小姑娘,成天与一群大男人待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她不至于真的按照梁谕所说,找他们陪他她做些扮家家酒一样的事。她甚至不出门,就待在房里等少爷随时想起她。

除了梁谕,也就那么一个人能同她说上两句话了。那人偶尔会来请教她杂务——当你扎在男人堆里,连缝扣子都会被凸显为稀罕的技能。

愚鸠这次找她,是为了梁谕的盒子。

那旧鞋盒惨不忍睹,本身老化不说,昨日的血迹想当然耳地渗入纤维、把大半的表面都染成黑褐色。梁谕一句「把它恢复原状」,着实强人所难,愚鸠实在想不到办法,便来到优儿的房间讨教。

优儿很难得地、露出了一副「见鬼了」的表情。随即自己觉得失礼般地说了声「抱歉」,接过盒子。

她和他们一样住的是普通房间,虽然比梁谕那间差了点,但也有它别致的地方。从这排住房可以看见夜色里的整个青城,灯火幽幽、如魅如魔。

优儿受夜景吸引,坐在窗边想心事想得出神,才这么晚还醒着。她让愚鸠进房,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仔细端详鞋盒。愚鸠出于尊重并未坐下,待在房门口,不经意地对优儿的房间多看了两眼,床边的梳妆台上干干净净,不过搁着一个纯黑的发圈。

「这个……不可能弄干净吧。」

「这样吗?」

「你回去跟少爷说,我们把人找回来了,对方还可以送他,这种盒子要几个有几个。」

「少爷交代李,要把它恢复原状。」

优儿愣了愣,被愚鸠的偏执逗笑了。她捂住嘴,努力地控制表情,可一想到李伊尔那家伙,仍忍不住多嘴。

「那更好呀。就别管了,让他被骂吧。反正他老是不负责任。」

「……李工作时还是很尽责的。」

他居然还帮着他说话。优儿边笑边摇头,石膏一样的脸居然有了柔软的神情。她能背地里碎嘴也因为对象是愚鸠,愚鸠作为组织里唯一一个能让她完全放松精神的人,死板的个性反而在一群游走偏锋的黑道中显得温柔。

「你真要帮李伊尔的话,还是去说服少爷吧。」

愚鸠垂下眼——他在生我的气。当然他没说,少爷一醒连打带踢地把他轰出门,可以想见对泡汤时的事还没消火。

那张倾城绝色的脸又哪堪乞怜?愚鸠让他丢了面子,他赶走人又不知道出饭店上哪去放荡。有最资深的保镖跟着他,愚鸠倒也不担心,只不过想到梁谕恶毒的嘴脸、泼妇般地朝他骂「贱东西」,不起波动的心仍产生一丝厌烦。

他想起他还没回优儿的话。

「知道了。谢谢你。」

「不会。」

优儿把盒子还给他,客气地送愚鸠到房门口。离开前他瞥见小姑娘衬衫胸前的口袋中、放着一张印刷模糊的相片。

他没说什么。

2.

少爷亲自拖着一个四尾家的混混回饭店。这件事让几个偷跑出去花天酒地的弟兄,以「失职」为由被罚跪在走廊外。梁谕特地开了一间房,把捉来的倒霉鬼关进去亲自问话,那个满脸胡渣的男人像颗粽子般五花大绑,躺在梁谕脚边,骂骂咧咧地呻吟着。

「名字?」

「……梁狗种,我操你妈的!」

「嗯,狗种,看过这个人吗?你们最近在找他?」

梁谕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照片,其它指头忙着给自己补妆。昨晚没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正拿着小镜子用遮瑕膏把它盖过去。

两个当班的保镖守在一边,愚鸠看得出来李伊尔想笑,但工作中他完美地维持住严肃的扑克牌脸。

狗种不吭声,被李伊尔的拳头擦出一道口子的耳朵正兀自淌血。愚鸠想,这人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他看起来一把年纪、在四尾家也混得不怎么样。才会半夜在街上落单,给他们轻易拿住。

狗种不说话反而让房间沉默得诡异。梁谕一双眼睛都化好了,满意地收起化妆包。

「不回答?你呐,是不是嗑药把脑子都嗑坏了,难怪入组几十年都只能当个替上头干脏事的工具呀……不委屈吗?」

「狗东西!死人妖!」

狗种扭动身体,脑袋撞上了梁谕的脚。少爷的眼眯起了一瞬,很快又随着笑容绽开。他离开床垫,弯下身打趣地拍了拍男人的脸。

男人口齿含糊地骂着,他身上有股味道,长期泡在酒精与毒品中的气味。明眼都看得出,他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搞不好连他人的问题都无法分辨。

绑他在这没有任何意义。

若让愚鸠来处理,他会把男人给放了。这样的人在道上能活十年已属奇迹,大多最后被派去执行弃子的任务、或当谁的替死鬼。连灭口都不需要,趁早让他走、四尾家才难抓把柄。

扣一个混混半天不至于当成找麻烦的借口——愚鸠正这么想。梁谕却顺手抓起狗种的脸,凑到眼前晃呀晃。

「还能骂什么?赶快把你会的全说一说。」

那人还当真又爆了几句粗口。

「人妖、贱货、万人跨、梁家的狗儿子。你知道我嘛。但你还是没想起来我是谁吗?完全不记得了?」

气氛开始不对劲。梁谕的声音猛地拔高,手里的摇晃也剧烈起来。

「七年前你当着我的面砍下老师的手,拎着它问我恶心吗?不记得了?愚鸠、李伊尔,压着他!」

梁谕前半段话还没讲完,狗种便激烈地挣扎起来。他放大的瞳孔彷佛找回了多年不见的清明,显然他还记得,几千个由他行刑的人中有这么一个熟艳的少年!

「你、你是鬼——」

两个保镖熟练地压住他,他的脑袋仍顽强地往地面撞。他要自杀,可就凭这受制于人的处境要怎么自杀?没撞两下愚鸠便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死死地固定在原处。

狗种的腿蹬在李伊尔身上,后者纹风不动。

「呵,当时我看起来比较老成点呢。也是,我和老师说我十六岁他信了。可是今天看上去我又太年轻了对吧?你知道我没事就出国去整容,怕老师来梦里看我认不出我是谁——」

还好,看你这样他一定也认得出来。梁谕笑着把话接完,微喘地继续:

「混蛋,害我以为老师死了那么久。」

蓦然握紧拳头。愚鸠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开口要阻止:

「少爷,让属下来……」

啪叽!他的声音快不过梁谕,房里炸开非人的惨号,梁谕用鞋跟在男人眼眶里转了两圈。

「哎呀。血肉模糊的,确实好恶心。」

李伊尔反应得快,呆住半秒,立刻补上笑容。

「就是啊,挺恶心的呢。」

愚鸠愣愣地看着满脸是血的男人,下意识地压紧对方的脑袋。梁谕的细高跟在眼前优雅地站立着,小腿到脚踝的弧线匀称而性感。即便溅了血依旧很是诱人。

「我是鬼呐。给你们弄死的无名学生。嗯?我还是梁家门唯一的少爷——」

以同样的方式,梁谕把高跟鞋踢向狗种的另一只眼。一次不够,拔出鞋跟又一蹬,凌迟似地连踢。狗种「呀呀啊啊」地叫破了喉咙,嗓音慢慢扯裂,变成噎着般地粗糙摩擦声。梁谕全然没放在心上,抽空把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直到狗种喊都喊不出声,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怎么回事?」

狗种口吐白沫、整张脸成了青紫色。空气里散发着奇异的骚臭,竟然是他失禁的结果。

这分明死人了。

「属下失职。」

愚鸠站了起来,离开的手在男人脖颈留下了深深的掐痕。李伊尔朝他投以费解的眼神,而梁谕上前便是一巴掌。

啪!

换了一只手,再打。李伊尔看不下去,起身拉住了他。愚鸠脸上出现两个通红的掌印,可他一脸木然。

「好啦,少爷。人总有失手嘛?」

李伊尔看了他一眼。

「这里味道挺糟糕的,我们先换个房间如何?您别误会,属下只是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家伙打咱们小鸠鸠……」

「闭嘴!」

吃了一拐子,李伊尔悻悻然地放开手。挨少爷的拳脚倒不会怎样,愚鸠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却真正让人泄气。说真的,梁谕心狠手辣,但哪个黑道不心狠手辣?愚鸠对敌对帮派的底层混混有所同情,李伊尔也认为他把他们的工作想得太过儿戏——这有点侍宠而骄的意味,愚鸠迟钝到从不知谄媚逢迎,而就算如此,他的位子依然做得好好的。

看他和梁谕无声对峙,梁谕惨白的面庞上阴森地展开了笑。少爷开心时笑、愤怒时也笑,因此格外得使人猜不透。

「愚鸠。」

「是。」

「你今天放假,不要让我看见你。」

在场的另外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算惩处吧?对一个把保镖当保母做的工作狂来说异常严厉,只见被打也没反应的愚鸠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李伊尔差点笑出来。

「但是,您……」

「我说不要让我看到你,从现在起!」

愚鸠闭上嘴,眼光朝李伊尔这头看了过来。后者耸耸肩,他就当他承诺了看好少爷的工作。低声说了句「抱歉」,便退了出去,门外一排人还跪着,窃窃私语的人声在愚鸠开门时瞬间噤若寒蝉。

他带上了门,留两人沉默地在房中。梁谕看向李伊尔,年轻的保镖训练有素地堆起微笑。

「少爷尽管吩咐。」

梁谕转开视线,捂住了鼻子,抓起床上的化妆包,鞋跟在地毯上使劲蹭了蹭。看他「哒哒哒」地走到门前,却不开门。

「我要看昨天的监视器资料。我们等愚鸠走远了再下去。」

「少爷真可爱。」

李伊尔发自肺腑地感叹,旋即被梁谕狠狠地瞪了一眼。

3.

四尾家的人当天下午便找上门。

肯定有饭店人员泄漏风声。所有人心知肚明,没有一个是真心为了死掉的那家伙而来。给梁家做足面子,对方来了个位阶颇高的参谋。李伊尔知道到他,是个不简单的男人,姓刘,似乎在正当公司干过主管,听四尾家的人喊他,「刘经理」、「刘经理」地叫。

己方去迎接的虽然是大少爷,却年纪尚轻、论资历还要叫刘经理一声前辈。李伊尔一听说对方想见少爷时,便赶紧把同为保镖的老同事找了回来。又再拉了优儿、外加两个看起来撑得住场子的弟兄。

「他们来干嘛的?有目的的谈判、还是纯粹找碴?」

「好像想藉此说服我们放弃杀手。」

李伊尔忙得焦头烂额,忙着调人,还要不时往楼下跑、向大厅里等着的刘经理赔罪。优儿帮他和饭店协调出宴客厅,对方却说在对面的茶馆包个包厢就好。为求慎重,李伊尔先布了人手在附近,免得他们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出了差错他就得收拾行李跑路了。

「太突然了……说要见就见,少爷没考虑拒绝吗?」

「哎呀你懂什么。君心难测啦。」

优儿闭上嘴,坐在床边继续打电话。李伊尔来回踱步,用无线电和自己的同事联络。听说,少爷还在隔壁房看监视录像,他正赶着几张路线图,要手边空闲的弟兄们待会直接出去找。

李伊尔虽然被禁止入房打扰,但仍能从老同事沉稳的口气中想象出梁谕振笔疾书的模样……也许他想拖住刘经理呢?能让四尾家的参谋抽不开身,争取到安全的两个小时,对于当前的情况来说算得上极大的帮助——那些下层收到的命令肯定是活捉。就算这下午四尾家找到了杀手,他们只要在送到刘经理面前之前把人截下来,再上谈判桌,也算功德圆满。

就怕错过了杀手被四尾家偷偷处决,到时矢口否认,要报复都找不到借口。

「少爷好了。」

「他没问题吗?」

李伊尔问完便知道自己多嘴了,梁谕的声音在背景里慢幽幽地响起:

「能有什么问题?」

声调冷彻,他不禁打了个激灵。

第3章:少爷

1.

刘经理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前的主座还空着,一桌菜已经上完。他带的两个打手都有些按捺不住,到底是年轻人,不时回头焦躁地张望。刘经理倒享受品茗的乐趣,青城不产茶,但这间茶楼用的也是外地的名种。

江湖上都说刘经理喜喝人血,这类传闻他皆一笑置之。刘经理本人外貌斯文,保留了做正当工作时的商人气质。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谣言,不过因为他早年替四尾家拿下了几个小组织。血洗汉平的事迹让他声名大噪,一路爬上了参谋的位置。

今日被派至青城处理这件事,他最期待的,便是见见梁家门那位未曾露脸的少爷。

「来了。」

左手边的胖打手低声和他说了一句,刘经理从容地放下茶杯,起身迎接来者。在伙计的引领下,出现于屏风后的共有六个人,是他们的整整一倍。凭多年的经验,他把注意力放在走在中间的「少女」身上。

「刘经理。不好意思,久等了。」

红发的是他们早些时见过的保镖,另外两个杂鱼、一个看起来较有威胁的中年男人。再一个是主角身边瘦弱的小姑娘,僵着一张脸,充其量算个花瓶。

见到「少爷」后刘经理很快明白过来。为什么梁家门的老头要另收义子、把这亲儿子藏着十几年。从这不男不女的人儿身上,刘经理只看到一个「后无来者」。以血缘传承的梁家这代生了个怪物。怪不得不露面,继承人?这张脸放到黑道里别人只当他作哪个大老的泄欲工具。

「久仰,想必您就是梁少爷吧。」

「你是刘经理。」

刘经理朝梁谕伸出手,手掌朝上,俨然是在舞池中和女性邀舞的动作。他想试探梁少爷,没想到他真的把手搭上来。

梁谕长长的指甲在他手心刮了下,往两边的打手各瞥了一眼。转头准备叫走自己的几个人,刘经理暗自猜测他会留下红发与那个中年男人。

他猜对了一半,梁谕留下了李伊尔和优儿。

三人自然地入座,刘经理顿时对优儿有了几分防备。基本上他把女人当成不需要留意的对象,但谁晓得?近年道上就出现了不少手腕高超的女头目。

刘经理起身帮他们倒茶。借机再试探一次,没想到梁谕和其他两人碰也不碰茶杯,仅在他倒完茶后点了点头,逼得他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刚才劳烦你了,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愚鸠先生吧?」

「不,我是李伊尔。」

抱歉。刘经理立即道歉。可对方扳着一张脸,不让他有缝隙可钻。他思量着也许只是个空有脸蛋的普通保镖、接着把目标转向优儿。

「这位小姐又是……?」

「我妹妹。」

梁谕抢先回答,优儿本人反而低下头避开刘经理的目光。他顿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精明的脸上又再堆起充满歉意的笑容。

「没听说过梁家门还有位千金,失礼了失礼了。」

没人回话。梁谕打了个哈欠,用手势示意优儿倒水,用的是自己带来的保温壶。此举无疑削了刘经理的面子,他也不恼火,笑笑地看着他们在眼前演完这出戏。

「好了。不知道刘经理这次找上我,有什么指教?」

梁谕润过喉,咬字清脆地朝他发话。这问题问得凶猛,刘经理欣赏他单刀直入的作风。

「不是什么急事。先吃菜吧,吃饱喝足了再慢慢谈不迟。」

对方有些惊疑不定。他不急着走——给出这样的暗示,便会使对方怀疑他对外面的弟兄下达了直接弄死杀手的命令。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过梁谕比他想象的稍微沉着一些,爽快地应了声「好」,便动筷子夹菜。

没给他吓着,反倒让刘经理怀疑起来。难道他们真的布了假饵、像七年前一样?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给下头的人格杀勿论的命令,因此说担心也算不上。

用最少的代价——最好完全别碰着两家台面上的关系,要了那杀手的命。

不得错杀,亦不得明杀。为此稍微委屈一下这位少爷也无不可。刘经理看着梁谕手上的筷子,在一堆碗盘中挑了半圈,落在一笼蟹粉小笼上。他夹起后也不放进自己嘴里,半路转了个弯,夹到优儿的碗上。

「梁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减肥呢。」

梁谕这女孩子家似的发言确实地把刘经理顶回去。一说完,他伸手端了茶喝,李伊尔也跟着喝了,优儿拿调羹小心翼翼地把小笼咬破。刘经理在桌下给身边满脸阴沉的瘦子打手一个手势,后者豁然站起,一拳「砰」地砸在圆桌上。

「梁家的,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谁不识好歹!不是你们想刺探我的底细才找我到这儿吃饭的?茶不喝没关系,但菜里做了手脚不能让我不吃,是吧?凭你们的居心我肯来已经很赏脸。刘经理,你知道我、我也早听过你,都不是陌生人了,别绕圈子讲话。你直说,要谈早上那个混混、还是咱们在找的那个杀手?」

刘经理不动声色地挡住瘦子,余光瞥见优儿悄悄地翻了下舌尖,把一粒压在舌头下的药丸随着小笼吞下去。

「小四,别这么没礼貌,跟梁少爷赔罪。」

「拿命赔吧。」

梁谕冷冷地说了一句,刘经理也轻巧地把话头拨回去:

「少爷真爱说笑。」

瘦子一副不甘愿的神态向梁谕致歉,后者没再说什么,动手给自己倒茶,前一分钟那番话在逼着刘经理摊牌。

他决定改变计划,和谈判对象直接挑明。

「既然梁少爷都提到了,阿汉那件事,四尾家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小混混伤了和气,不如和那杀手一并算了吧?虽然也晓得少爷为什么执着要保下杀手,但他是四尾家必须处决的对象,您可以理解吧?」

「嗤。叫阿汉,是吗?」

梁谕话锋凌厉,李伊尔却在旁捏了把冷汗。原来少爷根本没考虑过避免两家冲突吗?要是这样,扣住刘经理搞不好都比坐在这谈来得强。

他看了一眼刘经理身边的打手。

「阿汉这个人的命,拿来抵这一桌菜都配不上。我杀他是为你们七年绑了我的那件事,他伤了我老师,我没叫你把人全部拉出来切腹谢罪,不是说就这么算了。一码归一码,我欠那杀手一条命,四尾家才该把他让给我,毕竟这命还是从你们手上抢下来的,嗯?」

拿你一个小鬼的命,和四尾家的上任大佬比?刘经理心底恐怕这么想着。他直视梁谕,声音猛然低下来。

「一条命,四尾家有的是机会还您。」

「那我也不用了,我就拿你们现任的双手!」

瘦子拍桌站起,这次是真的翻脸。他一掀桌子,桌上的碗筷全向主座砸去,李伊尔切下腰间的无线电,喊了声「进来」,翻身护住自家主子。砰!一颗子弹穿过桌面、打碎身后的玻璃窗。优儿灵巧地越过圆桌,空手就对上了未及掏枪的胖打手。

看似娇弱,但优儿可不是什么粉拳绣腿。她不和一个大男人硬碰,只是不断在胖打手身边移动,抓准时机出手,专朝关节攻击、让对方没机会拔枪。

梁谕与李伊尔躲在木桌和窗户的空隙之间,李伊尔抹掉脸上的羹汤,子弹已上了膛。他把少爷的身体压低一些,笑说:

「蹲低一点,我出去抓那个刘经理。」

梁谕却按住了他拿枪的手。又有两颗子弹从头顶擦过,圆桌后方传来一声巨响,再来是胖打手胡乱的叫喊声。

「把枪收起来。」

「啊?」

「我出去挨一枪,等会你们把人捉住。押回饭店后联系四尾家,说他们的人在茶楼朝我方开枪,刘经理我就收下了。」

「等等,少爷!」

李伊尔终于搞懂他要玩的是苦肉计。太危险了,要让他冲出去挨子弹,自己这保镖还做什么用?梁谕没那么不经打,可也应该待在安全无虞的位置。就算他不出去,外面的弟兄们还是会制住刘经理——

「您没必要赌命啊?」

「那你说我们还能找什么理由,把他名正言顺地押起来?」

少爷声色俱厉的问句把李伊尔堵哑了。他是有自己的计划的,不光是照着脾气胡乱做事。把自己的身分算进筹码里,实在也是他们没别的办法。

「属下多话了。」

「我们可没开枪。」

李伊尔看梁谕爬了起来,自己乖乖地收起枪。作为保镖最后居然这么不堪用,他多少有点空虚,只好默默祷告流弹打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梁谕可不傻,他用一只手攀住圆桌,刻意晃了晃,让对方看得见他显眼的指甲……

桌子蓦然一歪,一支枪口出现在梁谕头顶。

「少爷!」

随着枪口出现的是刘经理的脸,李伊尔的手立刻又压到枪上。

砰!

等不及他拔枪,令人绝望的枪响便擦过耳膜。他眼睁睁地看着少爷身子一顿,随后慢慢地倒了下去。左胸的位置喷薄血花,把干净的白洋装作了一层艳丽的点缀,梁谕居然在笑。

刘经理被随后冲入包厢的老同事压制住,而随着弟兄们现身,李伊尔看见其中愚鸠那张失色的脸。

真罕见,他眼里带着惊慌。

2.

愚鸠在病房外把同事揍了。

围在外头的弟兄们劝得劝、拉得拉,没有一个挡得住他那牛脾气。李伊尔失职是真,而顾忌到愚鸠另一层身分,其他人也不太好挡着他。看李伊尔被揍断了两颗牙,愚鸠还骑在他身上朝他挥拳,最后居然是病房门「刷」一下地拉开,该静养的伤员开骂。

「吵什么吵?我是死了吗!愚鸠,你打他干嘛!」

梁谕难得穿上长裤,赤裸的上半身从腋下紧扎了一圈绷带。李伊尔哀怨地躺在地上,「呸」地吐掉嘴中的血。愚鸠总算从他身上下来,面对少爷,他双膝着地、把头垂到了地上。

「属下保护不力。」

「你进来。」

梁谕把门开大半,叫了愚鸠,顺便让待在房里的优儿休息去。他进房后把点滴挂回架上,脸色虽然白了点,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你在发什么神经?」

一屁股坐回床上,梁谕拿起置物柜上吃到一半的苹果继续啃着。愚鸠站在他眼前,听见问题也不答话,像石像般注视他。看梁谕把苹果啃得「喀兹喀兹」作响,他眼里居然有了柔软的温度,紧绷的眉头罕见地放松。

少爷没事。他想,心口有点酸、又有点庆幸。

梁谕被看得莫名其妙,转过脸,相对无言了片刻。

「你担心我受伤?」

愚鸠仍不说话,当作默认。被要求离开视线范围外之后他其实哪里都没去,知道刘经理找上梁谕,李伊尔在茶楼一叫人他便冲了进去。

他是他的骑士。本来该寸步不离地待在公主身边。

「担心什么啊?我这不是把刘经理搞定了?」

「太危险了。」

梁谕想扳起脸孔,却不小心漏馅。看愚鸠的样子,他控制不了发自内心的笑意。不就是挨了一枪嘛,离心脏还有两寸远。他好端端地在这里呢,看这家伙凝重得什么似的。

「很值得呀。刚刚不是有弟兄回报?从四尾家那边找到老师的车,我快能见到他了。只是我这几年没怎么练字,就怕老师觉得我不努力。」

「少爷,您……真的有必要为那个人做到这步吗?」

「你说什么?」

「现在保住杀手,还得为他的未来作安排。四尾家的人肯定会继续追杀,牵扯到他们的前任,如果当家不惜与我们撕破脸……老爷也有年纪了,或许不久后梁家门将面临继承。面对内部的声音与外头的动荡,您真的要承担这样的压力吗?」

「愚鸠啊——」

梁谕将果核往垃圾桶里扔,靠着床板支起下巴。上一秒活泼的眼色消失殆尽,看愚鸠的眼神变得厌恶。

「你成为我保镖的那天,不是告诉我,你会无条件地支持我的每个决定?」

他点头。

「所以我今天这个决策不包含其中啰?」

这并不相同。愚鸠想反驳他,但马上想起这样的想法也只是把自己的担忧强加在梁谕身上。他说得太多了,于是他垂首保持缄默。等到梁谕站起身,把掌心按在他胸口。

收紧的修长的手指抓皱了西装布料,少爷一字一顿,冷冷地迸出话:

「今天我梁谕要活,你就得替我挡刀挡枪。我要死,你自然得想法子杀了我。不要把自己还当成那老头的养子,你也不是我哥哥了,这是那时候你亲口说的。」

「……是。」

「你得依我的意志去做。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住老师。」

愚鸠木然地跪下,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跪得比病床还低。梁谕蹲下身,搂住他的脖颈,细长的睫毛抬起看向花白的日光灯。太亮了,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处于夜晚。黑夜适合他,他想,这七年他一直都这么想。他在愚鸠耳边地吹气,魔鬼般地呢喃。

「把你的誓词再跟我说一遍。」

愚鸠抱起他,将他小心地放到床上,梁谕闭着眼听他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会成为您的左右手。舍弃记忆、情感、自我,只依您的命令行动。我会是您的刀枪、您的盾牌,您脚下的尸身、或您身边的送终者——」

梁谕「嗯」了声,笑得落寞。

第4章:愚之鸟

1.

李伊尔刚从牙医科走出来,一撞见愚鸠,立刻往后三连跳。等他看清对方颈上的指印,立刻不顾旁人地大叫起来。

「看你自己对伤员做了什么!你跟我半斤八两!」

隔了口罩,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滑稽。愚鸠理都没理他,转身走进一边的逃生通道,李伊尔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好奇跟了进去。只见愚鸠站在楼层间的平台上,从口袋摸出了一把……碎纸。

不明所以地凑上前看,等辨认出那是某种硬纸盒的残骸后,李伊尔惊恐地指着愚鸠大叫:

「你这傻子!」

碎纸边缘湿润地滴答着水,也亏愚鸠就这么把它塞在西装口袋里。他分明把鞋盒拿到水龙头下洗、搞不好还使劲搓过。原本再怎么不可能他们至少还拿着一个完好的鞋盒,现在好了,若是少爷想起这件事,他们只能交出一堆尸体。

「笨鸟……你存心要我死啊……」

「少爷希望能将它清理干净。」

所以你就把它拿去洗了。洗一个纸盒——!李伊尔感觉自己和愚鸠没法沟通,于是抱头蹲到了地上。他在自己脸颊扇了一巴掌,肿起的部位让他痛得呲牙裂嘴,如此总算能面对现实了,在地上多待了两秒,他默默地爬起来。

「好吧。还有别的事吧?你不至于真的为了一个盒子特地跑过来?」

愚鸠突然转身,「砰」地打开逃生入口的大铁门。走道上经过的都是些寻常的病患与医护员,他确认后才重新把门关上,顺手上锁。

李伊尔直觉便察觉不对,愚鸠必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迫切地需要找人商量。这件事还不方便给外人听、甚至不好让其它弟兄知道。愚鸠给他的信任使李伊尔受宠若惊,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进入梁家门不到五年,作为一个没有派系背景的人,确实是最好的商量对象。

愚鸠踌躇了一下,李伊尔难得耐心地等对方开口。

「本家稍早传来消息,老爷从楼梯摔了一跤,人在医院,状况不是很乐观。」

「不乐观?预期会醒不过来、还是怎么样?」

「人没事,但脑筋摔迷糊了,听说没法清楚说话。」

李伊尔搔了搔头,感觉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努力地揣测愚鸠告诉他的目的,灵光乍现般地弹了个响指。

「老家伙要你继承?」

「不……不是。老爷的秘书拿到了两份遗嘱。一份给少爷、一份给我。」

「啊、啊?等等,少爷还不知道这件事?」

「嗯。」

这下好理解了。一份给梁谕、一份给愚鸠。如果愚鸠有意,他有权力扣住梁谕的那一份——换句话说,老爷给他优先的选择,是否继承遗嘱上的东西、也就是梁家门。

众所皆知梁家这代只有一个年轻的少爷,再来便是现任不知从何处收来的养子。本来那养子是他从小栽培的继承人。只是七年前忽然消失无踪,变成少爷的保镖再出现于人前。

「啊啊……我入组实在没那么久啊。我以为少爷曝光后,老家伙就打消要你接下梁家门的意思了。呃,还是说……」

李伊尔蓦地眯起眼,声音亦跟着低了下来。

「你早在布局吧?遗嘱的事是真的吗?」

「是。」

愚鸠斩钉截铁,另一人也不好再质疑他。表面上姑且相信这个说法,那么现在他们所面对的问题就是:

「你想接下梁家门吗?」

没回答。

「哎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在钱家庄,为了什么事啊?少爷要弟兄们大晚上地去处理一个女人……你当时做的真狠。事情给你独自揽下来,弟兄们敬你有种,或者说他们都怕你。你要接可以放心接的呢。」

道上就需要这样的领导,有规矩、而没有底线。最根本的是愚鸠是个「男人」。李伊尔倒认为他如果有意继承,压根不需要找谁讨论。等老头断气把遗书拿出来,不服气的人可能还少一些,梁家门得以平静地改朝换代。

可愚鸠依然没说话,呆站在那,等得李伊尔不耐烦。

「好了,反正老头不会那么快走掉吧?你考虑清楚再说。等把杀手这件事先解决了,回汉平再处理不迟。」

如果你决定上任,把杀手送去四尾家作个礼物,他们肯定也支持你——这段话李伊尔没说出来。他想他还是别说太多得好,作为一个外人,他需要的是平稳地工作,老板是谁其实都无所谓。

「有别人晓得这件事吗?」

「优儿知道。」

喔。李伊尔耸耸肩,想那小妮子也是跟自己差不多立场。

2.

梁谕看着身上的男人,他并不认识他。一排跪在走廊上的弟兄就他一个居然打起了瞌睡。年纪约快四十岁,面孔普通,一双彷佛睁也睁不开的眼睛像小丑般,畏畏缩缩的模样显得相当可笑。梁谕问他名字,他支吾了半天才答出来——叫刘建荣。

「你是阳痿吗?」

「不、不是……」

梁谕打趣地看着他,脱了裤子见到那缺乏锻炼的身体,他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瞧刘建荣整个人打着哆嗦,他不禁放柔声调,耐心地鼓励。

「加油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呀。看外头还有多少人,你宁愿陪他们一起跪着吗?呐,我漂不漂亮,你说?」

「您、您很美。」

梁谕笑得花枝乱颤,伸手爱抚那肥短的阳具。他想到愚鸠坚硬的身体,压在身上时从伤处传来踏实的痛楚。想到自己搂着那人躯干,轻轻磨蹭对方的颈子——他把这套在刘建荣身上依样做了一次。男人很快地硬了,一边粗鲁地喘息一边把他压到床上。

从容地解开病人服,留了两颗扣子,梁谕知道衣衫半解的样子比全裸还能令男人血脉贲张,他用手指在自己的乳尖附近轻轻画圆,一歪头,脑袋枕在自己的长发上。身上的男人忍得全身发抖,但梁谕还不满意,他故作寂寞地叹气,在身上捏了一把。哎……这声轻叫把刘建荣的脸憋得通红。

「不想操我吗?」

「属下不敢。」

「我说我可以让你做呀。」

刘建荣还是没敢动,饥渴却又窝囊的表现使梁谕止不住笑容。他把愚鸠的身影抛到九霄云外去,又喘了声,抬起头,媚眼如丝。

「你呀,有没有想过,被我踩在脚下多么丢脸?像妓女一样喔,领导你的居然是这种人,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就是梁家门的少爷。你为组里贡献再多年、也敌不上我一句话。我用蔑视的眼光对你,理所当然,不论你做了什么都像废物,你会不会怨恨呀?还是你没用到连恨都不敢?」

刘建荣的面色苍白了几分,梁谕抬起手摸他粗糙的脸颊,继续笑道:

「现在给你机会呢。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从插进来开始吧,你应该想这么做吧?」

他的话有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刘建荣不自觉地按住梁谕肩膀,同时抵住他下身。

少爷没了动静,他顿住许久,尝试地将阳具推入一点点。梁谕的身体非常软,用来承欢的部位连润滑都省去,像少女的小嘴般自然地纳入男根。

「更粗鲁一点。」

梁谕话才说完,身下的硬物便直直地撞入深处。他痛得呻吟了声,下腹反射地收缩。刘建荣再忍不住地抓住他双手,按到到了头顶上方,梁谕自然地把腿搭到他肩上,以便对方完全插入,迎接接下来没有技巧可言的抽送。

「哈嗯……嗯啊……」

放浪地喊,促进对方的动作更加卖力。下身被抽出血时梁谕纵声惨叫,刘建荣被他吓着,一时便停了下来。

却见梁谕的面色越发红润艳丽,疑惑地睁开眼,挑起一对弯月眉。

「怎么停了?」

刘建荣重重地撞进体内,梁谕把指甲嵌入枕套,手背上的针管却被扯了下来。头发散乱,男人的重量压着他快换不过气,一对肥乳在他眼前晃呀晃,晃得他头晕。

哀哀的浪叫还让人以为是那话儿的本事,刘建荣反复了抽插几分钟,一慢下来,才发现梁谕迷蒙的眼神分明在看一团垃圾!在这位少爷眼里,连他体内冲撞的男人都异常可笑,那般轻贱的目光,使刘建荣刚被勾起的不满一下全爆发了——

这一脸窝囊相的男人发狂起来竟也是疯狗一条,他抡起拳头,往梁谕纤弱如柳的腰腹重重挥下。啊!悲惨的哀叫夹杂了癫疯的大笑,梁谕越笑、拳头越是如雨落下。刘建荣连牙一起用,把他胸口的缝线扯开。破碎的病人服在床上飞舞,这具单薄身子所发出的哀鸣一声比一声推近死亡。

砰、砰砰!

有人用力地拍打房门,梁谕回光反照似地睁大了眼。他用力地推了刘建荣一把,扯着干哑的嗓子叫:

「愚鸠——」

破门而入的确实是他想的那个人,一众人低着头,看也不敢看房里的景色。只有愚鸠一脸苍白地对着梁谕,后者挣脱身上的人,摇摇晃晃地跑上前,扑入愚鸠怀里。

那人儿把头埋进他怀中,身上的布料遮不住刚被殴打的躯干。身后一片狼藉,点滴架倒在地上,渗出的食盐水沾湿了整床被单。经验、血迹,最后是在地上惊惶发抖的赤裸男人。愚鸠看着这光景,从指末开始发冷。

他在坠落。离他和他说完那番誓词,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梁谕又发作了。

要是真的是自己做不好,他可以帮忙叫李伊尔,或者他们的老同事,至少都知道拿捏分寸——再不行一次找两个人陪他做都可以。就是为什么要让自己被打?他不懂梁谕在想什么,而现在他想杀了那个缩在床角的家伙。

「我同意他做的。没办法,要不够呐。」

怀里轻飘飘地传来一句,梁谕吸了下鼻子,反而冒出一团血。他伸手胡乱地擦了擦,又把脏手抓到愚鸠的白衬衫上。

「少爷……」

他在等他下一句话。

「是属下打扰了,万分抱歉。」

没人晓得梁谕怎么想,他的唇角勾了一下,说出了句「你知道就好」。身体还没离开愚鸠,便转头看向刘建荣:

「真可惜。发生了扫兴的事呀,你可以出去了,顺便把门外那些人叫走吧。没事的,去看看外面搜人的弟兄需不需要支持。」

「是、是……遵命!」

刘建荣裤子都没穿便冲出去,他瞥了愚鸠一眼,后者却直直地盯着怀中的位置。那里依偎着一个美人、一个疯子。刘建荣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他而今确如梁谕所说,在组里混不到位置、又找不到正经工作,窝囊地过着日子等死。但他曾经也对梁家门充满忠诚与骄傲,当他跪在大佬面前,一过二十年……放眼望去,哪里有那两个站在现任身边的青梅竹马?

他仓皇地拉上门。

梁谕仍靠着愚鸠,后者却退后了半步、稍微拉开些距离。他僵硬地将外套脱下,披到梁谕身上。过大的西装让那人儿探出脑袋时说不出得好笑,但再瞧见他脸上的血污,那点柔和的心绪也立刻消散。

凝视着自己的保镖,梁谕拉紧外套,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点委屈。仅仅几秒,很快地收拾好表情,回到自己的病床上,他招愚鸠来捡起落在脚边的点滴。

「所以,你原本来做什么的?」

「和少爷报告,弟兄们刚锁定了杀手的位置。」

梁谕愣了一下,又站起来。下身传来的痛感让他抖了下,可接着连这样被光裸注视的感受都让他反射地缩紧股间。他的身体在嚣叫:远远不够。

但现在他不关心他的身体怎么样。

「……找到老师了吗?」

「不敢肯定。」

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梁谕自行解读,眉间流露出欣喜的神色。他不禁在床边来回踱步,甚至开始蹦跳。「啪」地再次撞倒点滴架,这次动到伤处,他捂着心口蹲了下来。

脸上还是很高兴。

「不行、不行呀。要是给老师看到我这样子,一定会被骂的。被骂没关系,可我不想让老师担心呐。嗯唔——没办法,你们还是先让他到饭店待着吧。要好好对他,听他的,我好一点就马上过去。」

「是。」

愚鸠、愚鸠,你知道吗?我好想念会骂我的那个老师……呵。我完蛋了,他看到不打死我才怪。

梁谕喃喃自语,一把扯下外套,彷佛开心至极了也要发疯,欲求不满的身体又扑入愚鸠怀里。

「不管了。操我——」

第5章:入魔

1.

找到罗森的第一时间,自然有人安排他住进饭店。梁谕收到通知便匆匆化妆、换衣服,把平常最爱的首饰全都戴上,他边挂上耳坠边问愚鸠:

「你说我挂单边、还是双边好?」

一张小脸熠熠生辉,他保镖的脸色却逐渐苍白。

饭店走廊喀啦喀啦地踩过一串脚步声,脚上不合脚的旧红鞋成了梁谕满身华装中最显眼的物件。早看惯了他女装打扮,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穿得这么夸张,黑色低胸礼服露出浑圆的肩膀,束于脖颈的同色蕾丝以倒三角形的剪裁托出优美的锁骨。脸上的妆是鲜艳的浓妆,长发盘在脑后做了个时尚发型,别上羽毛及嵌着水钻的假玫瑰。

像个从外国杂志走出来的假货,极致美艳、不伦不类。

他的后颈、胸前都有殴伤,不影响脸上的好心情。三个保镖跟在身后,李伊尔却很难不注意愚鸠僵硬的面庞。

来到房门前,他们的少爷一把推开门。

「老师!」

房里的杀手似乎本来打算攻击踏入房间的对象,看见梁谕,硬生生地愣住。前者留了愚鸠等人在门外,毫不迟疑地奔到他面前。

久别重逢,罗森一时没能认出这张脸。

只觉得心里一空,到刚才为止的警戒与猜疑、突然撞到了一个他也说不清楚的出口。不敢肯定这人就是他记得的少年、不敢肯定少年就成了这像鬼魂般的模样。

「你……」

「我是梁谕。」

梁谕的脸凑到罗森面前,眼光柔和起来,他不停地眨动睫毛彷佛要哭,但大红的唇角漾着止不尽的笑。罗森盯着他很久,他也开心于老师在好好地看他,他知道他会问——

「妈的……臭小子,你还活着啊?」

「是因为老师喔。老师那时帮我争取到时间,让他们用替身把我换走了。」

太多了,太多可以和他说的。梁谕期待他看见自己脚上的鞋,也盼望能与他分享这些年互相以为对方死去的心情。他很怀念罗森不擅表达的那些行为,而他也在第一眼时确定,他的老师没变。

「老师,我好想你……问问我吧?我说给你听,你想我从哪里开始讲?」

这些年的日子、他得救的细节、如今他拿回来的身分?他看见罗森便欣喜地回想起背着所有人学字的时光,新鲜得未曾褪色,是他少有的真正快乐。

那么多可以问的,罗森却一字未言。看着梁谕,又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或者更久。

梁谕以为只是这人不擅长久别重逢时的表现。

可是、就是这个可是。

「你没事就好。」

罗森似乎被整个梁家门、包括梁谕,弄得相当疲惫。他放弃理解,仍说了句可证明挂怀过的话。梁谕脸上的笑凝结了,他抿住唇,唇纹间口红掉了一块。

「老师是什么意思?」

「啥?我说,很好啊。你还活着。」

梁谕的表情全然瓦解。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瘀伤、这身华美的礼服,再转头看自己的保镖,而后视线才回到罗森身上。

「老师没有要问我的事吗?」

「我说……你是有很多该交代清楚的。不过,老子现在更需要你告诉我,那个白子呢?」

「轰」的一声,理智瞬间消逝殆尽。作为正常的情绪,喜悦困惑嫉妒都不能用来形容梁谕此时的心境。他心中好像有块墨痕,本来听见罗森还活着的消息时暂时停止了扩散,这一刻却重染——

急遽滋长的,是他的疯狂。

「等一下、等一下。别管白子。老师,你也不用问我那些了。你看我这身礼服,好不好看?还有看伤口,只要在雪白的宣纸上,不管什么颜色都还合衬吧?我现在天天都穿着女装,跟一大堆男人滥交……我有没有让你失望?老师,你不会骂我吧?」

「什么跟什么?」

罗森看他彷佛走火入魔。梁谕笑、委屈地撒娇,原地转了半圈好让他能瞧清楚自己的模样。他甚至勾住了罗森的手臂,把他的手放到自己颊边。

罗森立即抽回手,但他很快又缠上去。

「老师要不要跟我做做看?我有那么想过喔。我过去几年都想象,要是老师活着,至少我们亲一下……」

说完把嘴唇前凑、被罗森猛然推开。

毕竟是曾经的学生,他下手并没有太用力。只是梁谕仍措手不及地倒退两步,脚下一拐,其中一只鞋跟竟然就这么断了。他跌坐至地上,恍惚听到有人高声喊他「少爷」,但他只顾扯起碍事的裙摆,爬到罗森脚边。

「老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有在练字,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罗森突然转向门口的三人怒吼,神色莫名其妙到极点。不用他说,三个保镖也没一个能反应过来。愚鸠本来担忧少爷的挂念与对方的情感不成正比,但梁谕的所作所为,却超乎他能解释的范围。

「呃、我们,要不先把少爷带回去?少爷是不是不太舒服?」

李伊尔尴尬地发话。他征询愚鸠的意见,后者却沉默着,那头的梁谕不知为何也把目光转了过来。疯癫或清醒,在艳抹的浓彩下没有一点分得清,那些话竟通往某个污秽混乱的念想。

愚鸠想起那一日梁谕笑得像个孩子,在他身上,奋力地扭动腰肢。

他根本不懂他。

「少爷没命令。」

愚鸠以此回答李伊尔,后者无奈地抓了抓头。正当他想少爷会像个神经病一样继续呆坐在那儿时,梁谕站起身,猛然挂上冷静的微笑。

转眼间变了个人。

「不好意思,高兴过头了呢。」

他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发丝勾到耳后。

「这七年的事,我晚点请他们跟老师说明吧。这里没有四尾家的人,你可以好好休息。有需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讲就好了。也不必挂心白子,他,我自然会处理。」

「你要干什么?」

「找个妥当的安排给他,老师不必费心。」

毛骨悚然。唯有这个词能比喻梁谕前一秒的转变,他整理了下发上稍微掉落的两根羽毛。发现罗森的眼神随着他的手移动,便把指头压到唇边,慧黠地笑了笑。他要勾引罗森,但勾引不到也无所谓,这世上多的是愿意操他的男人,而且,他是梁家少爷,他确实有从容的余裕。

用不稳的鞋跟端然而立,疯话不算数,他掌握了罗森和大白的命运才是现实。

「……不准碰白子。」

「那个叫九世纪的人也这么说呢。不过我弄死了他,还要剥他的皮,晾在他家妓院阳台上。」

愚鸠,过来!梁谕转头命令,让随声而来的男人搀着他。罗森、愚鸠、李伊尔,连同那中年保镖,无一不是死灰或错愕的脸色,但梁谕全不在乎,抬着头,最后丢下一声呼唤,老师——

「请你,好好看我就好呐。」

2.

我觉得那刘建荣还不错,找他过来吧。

「不好吧?您才重缝了四针啊!」

梁谕回到自己的房间,蹬下高跟鞋,毫不在意地吩咐。连李伊尔都忍不住反对了,看向身边的同事,缄默的样子要他急得跳脚。

「笨鸟,你是死人啊?倒是说句话啊!」

方才的场面愚鸠能无动于衷,这时呢?梁谕随心情找人并非新闻,可这次的对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妥。

「如果少爷真的需要,我去叫他。」

「喂喂!」

这对主仆真疯了!李伊尔暗暗咒骂,那头的梁谕已经站起身,看不下这出闹剧似地撞开了两个保镖,趁他们开口询问前,打开门,回头嫣然一笑。

「算了,我自己去。」

李伊尔张大嘴面对被摔上的门。脚边散落一地碎羽毛和黯然失色的头饰,愚鸠蹲了下来,开始把它们一一收拾。看上去沉静的后背看得李伊尔莫名发悚,他环顾四周,梳妆台上凌乱的首饰盒、随处乱摆的珍珠项链,愚鸠在接下来几分钟都物归原位,彷佛梁谕前半天的高兴失控也是假的。

李伊尔站住不动,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浴室,磁砖地上干净得一丝水渍都找不到,架上整齐地堆放着折成正方形的毛巾。

一个不怎么舒服的想象撞进脑袋里。愚鸠他就在那位置抱着梁谕,从身前、让对方的后背靠在胸膛上。他的手越过腰间,放在少年股沟的位置,轻压着两侧把不属于他的精水抠出来……仅止于此。替他沐浴、吹干长发,最后独自收拾清理时梁谕留下来的混乱。

李伊尔记得自己会成为少爷的保镖,一是因为他背景干净、二是外貌合格,三也最重要——他是在这保守年代里,作风相当开放的双性恋。老爷看准他能适应各方面乱七八糟的梁谕,必要时也可作为合身的男伴。说难听点李伊尔根本没把梁谕当人看,不闲话、不造成压力,他不会在乎这人曾让多少的阳具在体内射金。但愚鸠呢?更贴近这些灰色面的愚鸠是怎么想的?

梁谕腿间流着别人的经验,命令他操他时,愚鸠都不会有任何一点点、身为正常男人都该有的恶心吗?

「哎,笨鸟啊。」

李伊尔一开口,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一个大男人,在他眼前捧着满掌碎羽毛,把那张绷紧的脸转过来。

「呃……那个,少爷居然宁可找那个老秃头也不肯找你,真他妈的!是吧?你会不会不甘心啊?」

「我不知道。」

「你技术真的很差吗?」

想玩笑一句,结果让气氛变得更加僵冷。愚鸠顿了顿,「哗」地将手中的东西散在梳妆台上。猛地弯下身,把充满倦色的脸埋进手掌。

「不知道。」

等李伊尔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定在愚鸠露出袖口的腕上。他的身体肌肉分明,手腕却显得骨感,突出的腕骨上头爬着淡淡的青筋,连接了苍白的手背,竟然让人想试探皮肤上的温度。

接着他看向镜中,愚鸠面朝下的脸孔、棱角分明的寂寞轮廓——

「啊啊,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啦……不然,你在我身上做做看好了?」

脱口而出方知道不能反悔。李伊尔慢半拍地意识到,怎么会是这句话?

不过打个哈哈,躲远远的就不必管他们工作之外的事,为什么说出了这种话?他想被抱着看看吗、被愚鸠……

不拒绝和拒绝一样尴尬。

愚鸠的脸抬起来时,毫无意外地露出愣然的表情。李伊尔第一次知道浑身血液「嗖」地窜上脑袋是什么感觉。头皮发麻,他祈祷愚鸠久违地笑出来,把这件事就这么带过。

或者断然拒绝、把事情忘记。留给他独自为这毫无道理的发情懊恼。

「你是认真的吗?」

李伊尔的困窘被他可说愚蠢的轻声疑问弄得都无法发作。

「……如果、你有意愿要我鉴定看看的话啦。」

愚鸠没说话,沉默几秒后走上前,他并不看李伊尔,但双手动作轻缓地解开了那人的领带。

在少爷的房间,不得体的地点、与不合宜的对象。李伊尔本来想,在这方面他至少比这块木头老辣,但事情真实上演时他只能呆呆地站着,想到他即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被插。

愚鸠前戏的动作不多,可很到位,是梁谕一手言周教出来的。李伊尔被压到墙角时甚至有点昏昏然,看到愚鸠身下那半个中东货总算稍微回神……老天,他们纤细玲珑的少爷是怎么把这个放到体内的?

那人给他扩展时,他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愚鸠抱住他的腰作为预告,一阵顿痛开始了给他的解答。

李伊尔呻吟出声,腿一软差点滑了下去。不愧是梁谕手把手带出来的……妈的,这具男体根本是部性爱机器!不用片刻就掌握到最好的冲刺角度、力道,一下一下地加快频率。除了开头的进入带来些许痛感,整个过程中李伊尔只感觉到酸麻的战栗,早已站挺的男根一被愚鸠碰到便爽快地缴械。没有被伤到自尊的不快,只有持续攀升的高朝。

他紧紧扶着墙面,把额头也贴了上去。他没办法转头看愚鸠的神色,只能从这家伙的抽动里去猜对方的心情。

然后,他听见口中发出的喘息声,蓦然插入一个不属于他或另一人的声音。

「愚鸠、李伊——」

梁谕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他站在敞开的门外,见到的是两具都不陌生的裸体。

原来这种交合姿势这么难堪,他直直地盯着他们,往下看李伊尔褪至膝盖的裤子,那滩被纤维半吸收的经验。他见到两个保镖瞬间惨白的脸色,见到愚鸠匆匆地退出体外,而李伊尔失去支撑地沿墙滑落。「咚」的一声,他见到不需解释便相当明朗的一切。

梁谕闭口吞下原先要说的话,脸上便木然。

从高处,他睨视着成双的男身。愚鸠跪了下来,故技重施地用痛来让胯下的东西温驯。梁谕看在眼里,用力地吞了口唾液,深吸一口气后,他说:

「你们是在等我带人来加入吗?」

从眼角到唇边都笑着,他摊开手,惋惜地表示他并没有把哪个弟兄叫来。愚鸠和李伊尔听见他笑,仍都没敢动,他便走近他们,弯下腰,在两人眼窝附近各舔了一口。

「不好意思嘛。中途被打断,很讨厌吧?」

肉体的气味、经验的气味、梁谕的香水味,全部混杂于鼻腔中。他歪着头,突然拍了拍手。看向愚鸠,笑靥如花绽。

「刚才听人说老师一直叫嚷着要见那白子,我现在想通了。愚鸠,你跟我走,你——来让老师忘记那个人吧。」

他笑咪咪地,又转过头。

「那白子一定没有愚鸠厉害,你说对不对?伊尔。」

没人敢应声。

第6章:他的利爪

1.

门把转动,罗森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弦上弓。

他打定主意要离开,没有再多顾忌。等门刚开一条缝隙便顺势踢出一腿,只听见声低沉的「退后」,挡在前方的并非那个红发或混血裔的男人。

是个更老的家伙,伸手隔挡,硬是接下这一脚,反手抓他脚踝。罗森从地上单腿蹬起,借着对方上提的力量在腰间猛蹬,逼得后者收手,自己则向后飞了出去,翻滚半圈立刻又站起身。

「杨哥!」

罗森听见他们这么喊那个交手的男人,拉开距离后他看清了。杨哥身后是叫愚鸠的混血裔、和被保护在最后的梁谕。他不禁「啧」了声,稳住平衡后,抄起放在手边矮桌上的水杯,他往杨哥脸上砸的同时再度逼近门前。

杨哥木无表情地让玻璃杯砸在身上,碎片顿时让他略显老态的脸多出一道口子。棘手的却是随之近身的罗森,作为陆战队退伍的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碰上如此强悍的对手。刚刚的踢击被他错估了力道,故而此刻他竟然没办法灵活地应用右手阻挡攻击。罗森由近处飞来的拳头使他反射地警戒,他准备用手肘隔开挥拳的方向,没想到对方化拳为爪,扣住他后再次踢往腰际同样的位置。

像少年般稚嫩的脸孔使他有些困惑。喀!然而在他拿出十二分认真以前,侧腹便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杨哥晃了下,退后半步,罗森借着缝隙便窜到走廊上。

「少爷,请到弟兄那里去。」

愚鸠变换位置,和杨哥在长廊两侧挡住出路。他把梁谕拉到身后,往转角处瞥了一眼,守在走廊的弟兄已经听闻声响赶到,手上的枪从两边夹指着中央的房间。

「把枪放下!」

梁谕却只顾对远处的弟兄命令,他瞪着罗森——看着后者戒备地僵直背脊的模样。他不肯走,想在近处看清楚他的老师,和回忆里的一样强悍。

他笑了,连自己的保镖被踢断肋骨都不在乎,痴迷地凝视。他会怎么选?攻击负伤的杨哥、或必要分神顾虑自己的愚鸠?

那人选了前者,再移动时他尝试往杨哥守住的那一侧突破。杨哥在梁谕的命令下被迫放弃拔枪,罗森一记横扫,他蹲下躲开的同时抓起廊上的瓷花瓶摆饰,往罗森未及收脚的方向猛丢,却不料腕处一痛,花瓶硬是提早脱手。

歪斜地飞出,直砸向站在墙边的梁谕!

那零点毫秒的时间,杨哥沉静的神态并未有半点变化。愚鸠还在中间,他相信年轻的同事能保证少爷甚至不被一小块碎片割伤……然而,令他错愕动摇的是杀手的动作,罗森似乎骂了声「操」,左脚不自然地止住惯性,往墙上猛一踹,身体往后摔出。

足踝承受不住他的力道,「喀」的一声,在众人眼前活活地弯折、变形。

下一秒,他用自己的背把花瓶撞碎在另一侧。

「妈的……」

碎瓷片插进他的肩膀,溅血在雪白的墙面上留下漏痕。罗森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爬起,凶狠地瞪着杨哥。

杨哥没动,低头看着杀手断裂的足踝。

时间恍若凝固,几乎能听见逃亡者深处的悲鸣。罗森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梁谕的眼,用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开口:

「把白子放出来,让我们离开。」

他不肯接受梁家门的庇护、不愿意面对现今的梁谕。最重要的是,他挂念着大白的安危。随着前一小时优儿的说明、梁谕的态度明朗,他了解他们会怎么处置大白。而他,在逃亡的几日里忽然确定,他是想要有个回去的家的。

如果还愿意烧一桌饭等他,他可以试试原谅。

毕竟自己是个大而化之的人……是吧?

「把白子交出来。」

罗森重复,目光更冷了些。梁谕先是端详他的表情,接着像欣赏完一出事不关己的戏剧般,「呵」的一声。

「老师,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对,没想到你暂时考虑不过来。但没关系,我真的能理解老师的心情。老师的需要我会让愚鸠帮你解决,不如就现在吧?老师应该很痛,但这么痛了还是想着那白子……被填满的需求,一定很迫切、要立刻处理吧?」

他无视说话对象莫名的脸色,朝愚鸠僵立不动的背影推了一把。罗森下意识地戒备,即便脚断了也没放弃拳头。梁谕见到他的表现,猛然朝杨哥高声下命:

「困住他!」

杨哥迅速反应,仅靠一记肘击便破坏了罗森脆弱的平衡。将后者按倒在地后,他一面避开对方挥起的飞拳,一面松开领带,捆住那双拚命挣扎的手。

抬眼给了梁谕一个疑问的眼光——是否折断他另一只脚?少爷摇了摇头,笑道:

「这样就可以了。」

罗森扭动身体,剧烈地反抗。领带深深地嵌进皮肤,凭他挣动、不过越收越紧。杨哥小心避开他完好的那条腿,退了开来,另一边愚鸠又被推向前,他模糊的影子挡住罗森的脸。

杀手放弃徒劳的挣扎,仰起头,死瞪着他。愚鸠紧抿的唇线绷住了整张脸,他面无血色,听到背后那人儿轻快的笑声。

「愚鸠,赶快开始吧?」

2.

愚鸠根本不知自己怎么能做到的。对着双目欲裂的一张表情、极度排斥着他的身体,如同一台仅依设定运作的机器,把阳具送进崩血的后泬。

罗森嘴里塞的丝巾是他试图咬舌自尽的结果。他的肩膀疯狂地往内缩,双眼始终不肯看向梁谕的方向。他想忽视那人的存在,可又一次受制于人,他又怎么避得开观赏着床上真人秀的目光?混账小子……

身上的混血裔,在耳边压低声音的语调竟近乎哀求。

「别用力,放松一点。你会比较不容易受伤……」

这哪是罗森能凭意志控制的事?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听见梁谕问他「舒不舒服」的声音,下身的通道便越是窒碍难行。愚鸠不敢用力过狠,便听到床边那张沙发飘来梁谕细细柔柔的声音:

「怎么慢下来了呢?加油呀。」

杀手嘴里含糊着沙哑的低鸣。愚鸠矮身抱住他,把罗森的脑袋垫上枕头,替他调整了一个稍微不那么痛苦的角度。用腿根尽可能地遮住梁谕的视线,浅进浅出,克制手里的颤抖擦去对方额上冷汗。

他不想做。他为什么要对素不相识的男人施以酷刑?不可能舒服的啊……这人在流血,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他不明白、实在不明白梁谕在想什么,不是很在意这个杀手吗?怎么会——是这种命令?

他在心里疯了一样地对自己复诵。

「我会成为您的左右手。舍弃记忆、情感、自我,只依您的命令行动。我会是您的刀枪、您的盾牌,您脚下的尸身、或您身边的送终者——舍弃记忆、情感、自我,只依您的命令行动——只依您的命令行动。」

看着身下逐渐死去的眼睛。

「白子还活着。」

他不知能如何安慰罗森,对方也不知听见没,股间一松,晕了过去。愚鸠收势不及地撞进深处,抽出时,又涌出一团血。

很想抬头看看梁谕看见了没有?这人在死亡,闭上眼前他眼底已经没有光。

「老师、老师!」

梁谕慌慌张张地跑来,真是荒谬。愚鸠离开身下的人,脱掉保险套,握着胯间之物用力得几乎想这么废了那东西。少爷抓准他起身时的空间,扑到罗森身上,捧起老师的脸,苍白、透明的面孔,他转头不谅解地看着愚鸠,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不是你太粗鲁了?嗯?」

「我……」

愚鸠张了张口,不管想说什么,都只得噎回去。难道这是在惩罚他?许多没出口的话成了哽在喉头的刺,每一根刺都再使他发声困难。他感觉他面对的根本是只魔鬼,他最为挚爱的——某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以手掌盖住眼睛,愚鸠实在不愿意面对梁谕此刻令人憎恨的表情。

「是属下错了。请少爷……尽快让这个人接受治疗吧。」

梁谕拉住罗森的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见罗森的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下,他赶忙凑上前,只听见对方气若游丝的呢喃。

「大白……」

罗森是真的废了。除去一只手、如今连替代它成为肉搏武器的腿都断了。没人晓得梁谕会不会想到这点?当下,他不过一顿,歇斯底里地骂起来。

「婊子!你怎么可以心心念念都是那个人?他那样对你!愚鸠、愚鸠,你快来!继续!」

他不停摇动伤者,罗森闷哼了声,回光反照似地睁眼。

「老师,我会让他给你比那白子更好的!」

「白痴。」

愚鸠和梁谕都愣了愣,看罗森侧着脸,说出的话只能凭一丝气音辨识。梁谕慢慢地让他在枕上躺下,他却看都不看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睛,仅存的视线随时要阖上。

「老师在怪我吗?」

梁谕弯下身,以手扶住那人心口。碰到了剧烈的心跳,顽强鼓动,一如这刹那他终于看明白罗森的眼神。

怎么还是那么点尘不染?

他纵然疑惑梁谕现在的一切,但从没起过要恨他的念头。或许有过,但也被相反的决定说服。他会原谅梁谕的所作所为,不论现下爱与否,梁谕是特别的存在,搞不好特别超过了大白。毕竟,少年是他第一个付出心思、并不求回报的对象。他对大白有爱,那么对梁谕就只有无限度的纵容。

腿骨断裂、自尊被践踏得沾满尘埃,他还是没恨他。用这么清澈的眼神、流泪一样地望着。

梁谕明白了。

「愚鸠。」

「是。」

他抬起头,挂上冷冷的笑容,似是刚得知了什么滑稽的事情。脸上是疯是醒、是喜是悲、是绝望或快乐,浓妆艳抹都成为同一面相。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乐于折磨,他要让除他以外的人都痛苦不堪。

「操他,操到你再也硬不起来为止。」

愚鸠瞥见罗森瞬间瞠大的眼,不等他质疑,梁谕站直了身体,转身狂奔,在两人的注视中奔出房间。

3.

难得违了命。

愚鸠抱着杀手,低声求待在房外的弟兄替他隐瞒。弟兄答应之后他避着梁谕把罗森送出饭店,让人带他去附近医院寻求妥善的医疗。

自己则回到房中,收拾一间的残局。他卸下脏污的床单,一块血污彷佛刚有谁在这张床上临盆:没有新生,只有哭,愚鸠抓着沾满血的被子忽地呆愣。

梁谕没要他跟着,竟使他松了口气。但独自面对闹剧后的舞台仍使困惑油然而生——这困惑无解而悲伤。他照着梁谕写的剧本在走,越走越不知道下笔人在想什么?慢慢地怀念起他还没邀他入戏的时候。

一开始他并不听令于梁谕。

他是梁老的养子,被收养于少爷四岁之后。姓梁的孩子从小便展现出他异于生理性别的一面。或许由于爱妻为这孩子难产早亡,梁老察觉不对后出人意料地决定任梁谕自由发展。可为了梁家门,他需要一个能被接受的继承人,于是因缘际会地选上愚鸠这个混血孤儿。

梁谕被隔绝在梁家门之外长大,但梁老也未限制他们两人的接触。愚鸠当梁谕是他弟妹,弟妹的意思是——弟弟或妹妹都无所谓。他白天接受特殊的课程,傍晚再到梁谕就读的小学接他回家,替弟妹送过便当、跟欺侮他的同学打过架。假日一块儿读书拼图,看着那张粉嫩小脸邀他扮家家酒,便笑着点头。

他更早懂事、更早理解他人看梁谕的眼光。奇怪的孩子长成变成奇怪的男孩,挡不住所有人的耳语,梁老至少做到让周围的人待他如常。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被小心保护的灵魂悄无声息地崩坏……

有谁敲了敲门。

「愚鸠?」

李伊尔推门而入,身上的穿戴整齐的西装看不出丝毫狼狈的痕迹。他见到房里呆站的愚鸠,明显地躲开他投来的视线。没有臆测猜想,凭空气里的腥味便能感受到房里人压抑的闷痛。外面的弟兄大概被李伊尔遣走了,愚鸠看着他,下意识地冲口而出一句「抱歉」。

李伊尔不是为了这句道歉来的,他站在那儿,难掩神色间的疲态。嘴角有一点点笑容,与高兴之类的情绪没什么关系,有点觉悟的意思,愚鸠从他前所未有的态度中嗅出了一丝异常。

「怎么了?」

「我和刘经理谈妥了协议。」

逆光的男人缓缓咧开了嘴角,终于直视愚鸠手上的血迹与一地混乱,待李伊尔开口,便是地狱的出口露出了缝。

「我让他知道梁老的病况,商量着放他走。他答应我,之后四尾家会全力支持你接下梁家门。」

「你说……什么?」

「想办法摆脱那疯子吧,愚鸠!」

轰然巨响。另一个地狱对他敞开了入口。

「我不能背叛少爷。」

李伊尔荒谬地扭曲了脸,扯下胸前的领带,一把扔在地上。他步步逼近,扯起被单的另一边,仰起脸彷佛要愚鸠看清楚血的艳红。愚鸠煞白着脸,见李伊尔似哭也似笑的神态,苍凉,他在他同事脸上看见了溃堤的恐慌。

「你是受弟兄们期盼的继位者,由你接管梁家门也是最好的结果!梁老一开始不就是这么决定的?连姓氏都无所谓了,梁家门不能交给一个疯女人!」

愚鸠一阵毛骨悚然,他猛然明白了李伊尔真正的思维。他们的苟且被梁谕撞见,等他回过神,他会怎么收拾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恩师尚能凌虐,他们怎么还能把少爷当作正常?

怪物。令李伊尔惊怖的是那怪物。

「……给我一点时间。」

愚鸠艰难地答道。不确定的答案让李伊尔的脸色霎时灰白,他更靠近了愚鸠一点,瞪着他,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已经不是你一心爱的人了吧?你已经没时间了。少爷很快会得知消息,而梁老随时可能走。」

快做决定。这是他最终要说却没说出来的话。入组四年多,共事起码也有三年,李伊尔在愚鸠心里至少还算得上个朋友。他不如梁谕刻薄,不忍眼睁睁地看友人被折磨。今天的事他有错,他怎么就没拒绝李伊尔不合常理的安慰——

「让我想一想,拜托。」

愚鸠终究没给出让对方放心的答案,他转头,继续徒劳无功地整理满床凌乱。李伊尔还留在原处,但他决心不再看他,便当作那人是空气。

那人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猜怎么?刘建荣刚死了,不知哪里冒犯少爷,被绑进布袋,丢到厨房的一锅滚水里活活烫死。」

含着苦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你可以去看看……尸体大概还温热着。」

第7章:乌鸦

1.

风雨来的比抉择快得多。

终于得知梁老病讯的少爷,木无表情地站在大厅中央,眼前跪的弟兄同时带来刘经理被人放走的消息,而当下,愚鸠和李伊尔都在现场。

李伊尔没等那弟兄把话说完,枪便到了手中,他指向梁谕、一旁另外两个弟兄则拔枪指向他。

「为什么——」

梁谕站在中间没动,让华美的水晶灯把这一幕照映得极其荒唐。愚鸠愣愣地看向李伊尔,不明白他怎么就这样自作主张?李伊尔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和枪口平稳地对着他理应保护的对象。梁谕没回头,早料到这一瞬间的情势,如瀑长发披散白裙上,不高不低的姿态,没有怕或是愤怒。

李伊尔给了愚鸠一个眼神,催他决定。后者却似石像般动也不动,手压在枪上,就像谁也不打算帮。

真是够了。一个梁家门有多少张嘴要吃饭,还没谈到生意、谈到地盘,继位者就凭他们搞成这副僵局。谁都不出声,硝烟味早浓浓地弥漫整个饭店大厅。只等第一枪下去,梁家门未来二十年在谁手上自有子弹定夺。

「少爷,我们回汉平去。四尾家现在也算打点好了,就让愚鸠好好处理掉六叔的势力。之后您一样舒服地过日子,什么都不必操心。」

他用哄小孩般的语气,看梁谕的目光却戒慎无比。梁谕微微歪头,依然背对他们,说话时咬字清脆,懒懒的、柔柔的声音。

「愚鸠,这是你的主意吗?」

对着他的后脑袋,和身旁不过两公尺远的同事。愚鸠掌心不住冒汗,压枪的手几乎完全被冷汗浸湿。李伊尔以余光瞄向他,是豁出去了,愚鸠不选他他必死无疑,而若他选择继承——那对大多人都好。

梁谕静静地等了片刻,只听见还跪在脚边的男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小角度地回过头,双眼灼灼地直射向愚鸠。他不屑,不屑看李伊尔,一枚受人玩弄还自以为能主掌大局的棋子,没什么可看。

「不……」

「那你在干什么?」

保护他。梁谕是这个意思,那边李伊尔的眼光又朝愚鸠飘来了几次,无声地,他在恳求愚鸠别真的陪梁谕堕入疯魔。

「少爷,如果我替您制住他……您会怎么处理之后的事?」

李伊尔身躯一震,只见梁谕缓缓地又将脸转了回去,他低下头,用手指绕起自己的头发玩,彷佛,漫不经心地考虑。

在他脚跟前的弟兄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绝色的脸笑逐颜开,声调含恨。

「不知道呢。你自己说,李,你陪着我多久了?」

「……三年。」

「那我就关你三年,让你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听不见、看不见,日日让你面对空洞的死寂。等三年后,我给你一颗子弹,让你好死。比起九世纪、刘建荣,还算公平吧?」

枪尖晃了一下,李伊尔旋即恢复准心。两边的弟兄都在等愚鸠的眼神,一个指令,谁也不知道谁心里真正的打算。

在这样的境地中,愚鸠竟还分了神,他意外于梁谕的平静。对于李伊尔的背叛他所作出的反应,好像更接近于某种——期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愚鸠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也不是容他慢慢想的时候,他便把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搁置于一边。

转念间的成王败寇。

在所有人集中注意于梁谕和愚鸠时,一声枪响从众人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从医院回来的杨哥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现身于走廊那端。枪口飞出的子弹擦过李伊尔耳朵,他闪至一个半人高的花瓶后,李伊尔转念间把枪指向两个分神的弟兄,砰、砰!枪枪精准。

「趴下!」

杨哥对着愚鸠和梁谕大吼,探出身子,又一枪,打在一座装饰用的喷水池上。肋骨断裂的伤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准心,所幸李伊尔没在那一霎狠心做绝。愚鸠立刻抓住机会,箭步到梁谕身边、将他按倒在地。

李伊尔杀了两个弟兄,绕到水池后方,反手又干掉第三个来不及起身的男人。他红了眼,接着便瞄向地上的主仆两人,愚鸠正撑起身体,梁谕被护在他身下动也不动。

「愚鸠,我们也不是要害他……只是不要和他一起疯了,不要把好好的梁家门在这一代毁灭!」

看那头的杨哥,绷带上的血迹染开来,依旧端着枪寻找时机,木头一样铁了心要把保镖的职责履行到底。李伊尔知道,再不能说服愚鸠,他恐怕只能把主仆三人毙于当场、投靠四尾家才有机会活命了。

愚鸠站起身,迟迟没动。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木然,但经过伪装,并非原本的喜怒哀乐。李伊尔忽然想起他们认识也不深,是因为他知道愚鸠还有心、或许还有一点对权力的欲望,所以才侥幸地想也许这人会选择继位。

愚鸠从来不是任梁谕摆布的玩偶。他听话,但还没疯。

要是今天他选择继续当梁谕身后的骑士,那大约就真的疯了。不适任的人在位,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不必要的内哄和厮杀?

愚鸠当然也想得到这些。可偏偏,脑海里浮现的净是与现状无关的事。他低头,对上梁谕抬起的视线,黑色的瞳孔里是莫测的心,浓妆的脸蛋、看不出底色的嘴唇,一如神话里的千面女神——但分明又是那个躺在草地间,抿嘴朝他笑的小女孩儿!

「——杀了他。」

他看见梁谕用口形吐出三个字,神态冷漠,压根不把跟随自己三年的李伊尔放在心上。愚鸠几乎没法忍住,他想扼住自己的咽喉,放声悲嚎。

「少爷……抱歉了!」

另一头的杨哥错愕地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竟慢慢地放下枪。愚鸠转向李伊尔,血水沿着喷水池边缘扩散成一个半弧,那人似乎放松了警戒、慢慢地探出身体,手中的枪管垂落朝地,他唇边地拉出一个疲倦的笑。

如释重负,也庆幸愚鸠没随梁谕走火入魔。青年的笑是好懂的、带有可被理解的自私,那么理所应当,所以便带了温度。愚鸠一直晓得李伊尔长得好,身形端正又英气勃勃。但这是愚鸠第一次好好看他,当李伊尔朝他走来,放心地打开双臂——

微张的口或许本来想说出什么调侃的话。

枪声响起后,他又往前两步,才蓦然发现自己眉心多了个红点。李伊尔没意识过来,还想说话,可不知怎么发不出声音。尝试吞咽,原来是被异物堵住了喉咙,他用力地咳,但咳出来的是一掌鲜血,接着一口接一口,怎么也没轮到他想说的那句:多谢了。

愚鸠颤抖地放下枪,看着李伊尔走到面前,最后两步,终于倒下。尸身摔在正撑坐起身体的梁谕旁边,后者扭过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无趣的物品。

「……少爷。」

他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但他的少爷像被扩散的血滩吸引了注意,缓慢地,抬起一根手指,他刮了刮地上的血渍,含入嘴里。

红色染在白衣上,像女人的经血,他面无表情地尝了口污秽,又将冷冽的视线转向另一头——那里杨哥正露出失态的表情,无措地看向愚鸠、再看向自己服侍了更多年的少爷。

「杨叔叔。」

梁谕轻声唤了他,眼光柔得像水。

「你是爸爸给我的人,这么多年了,你也替梁家门鞠躬尽瘁。那么你说,你要把两个继承人一举杀掉、给梁家门追杀一辈子,还是你自己了结了,我们告诉大家,你为了保护我而死?」

梁谕顿了一下,轻声补充:梁家门不会亏待你亲人的。

杨哥面上顿时血色全无,紧抿的唇线几乎吐出哀求。梁谕借着愚鸠的手站起身,提着裙摆,踱步到杨哥面前。后者反射地抬起手,梁谕也不避地将心口按上枪尖。

「怎么样?」

杨哥倒退一步,他便追上一步。枪口压得胸前雪白的肌肤微微凹陷。

「开枪呀……有本事你倒开枪呀?杀掉我,你试试看!」

在他尖厉的声音中,愚鸠感觉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砰——那声宣告终结的巨响!转动的枪口,一缕硝烟随着杨哥太阳穴的溅血,「噗」地洒在梁谕脸上。

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结束了。

2.

他记得,红色颜料,染上鹅黄色的裙子。横越马路朝他跑来时,那人儿被自己绊了一跤,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弟妹……提着裙摆跑到他眼前,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恶作剧的少年早不见踪影,顶着街道上几个行人稀奇的眼光,弟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初潮」。愚鸠想说点什么,可只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想去临街的公园揪出罪魁祸首,一只宽大的手掌却忽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

梁家的老管家不知何时走出了宅邸,他绕过愚鸠,把小小的梁谕抱了起来。从愚鸠的角度看,只见得到管家高大的背影,「嘿」地把梁谕举到头顶上。

那时的年纪,愚鸠已经能分辨大人话里的勉强。

「那是小谕身为女孩子的证明喔。」

管家很温柔地说着,一戳即破的谎言。梁谕眨着眼追问「为什么」,老管家便为难地解释起他也不甚熟悉的月事……

所有人都是如此。

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特别的小少爷,只有格外小心地掩藏住眼神里的古怪。说的话、做的事都要缜密地考虑过。荒诞的戏码,是为了梁谕好,愚鸠知道。但他很久以后才明白自己仍觉不对劲的,便是他们待梁谕不自然的表现。

终有一日,小梁谕明白了自己不会有月经的事实,但他好像忘了那群孩子泼出颜料的恶意、和老管家别扭的谎话。

「……愚鸠?」

他沉浸在回忆里,梁谕一叫,才猛然回神。他们此刻身在开往机场的车上,少爷坐在后座,正伸手准备拍副驾驶座上愚鸠的肩。

「是。」

「把外套脱给我。」

优儿坐在后座的另一侧,歪着脑袋睡着了。梁谕要来愚鸠的外套,笨拙地披到她身上。优儿反而被他的举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对了,刚才孟尹跟我说,那白子可能没办法活的弄上飞机。我在想,你等会抓紧时间去找谁来处理一下,反正把他处理成能放进行李箱的样子就好了。」

要移动没有身分的白子,得过航空程序的种种关卡,虽不是不行,但要协商起来特别麻烦。梁谕想尽快回到汉平,经正在开车的部下提醒,才想起大白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突然疑惑道:

「那白子还活着吗?」

他日前没怎么管大白,命人关着,离开饭店时自然有人打包。但状态如何梁谕可真的不清楚了,他只有问过罗森的情况,愚鸠擅自送人就医的事,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还活着。」

意外地,回答他的是刚睡醒的优儿。她揉着眼睛,其中一侧的眼眶被揉得泛红。听见了梁谕和愚鸠的对话,她犹豫了一下,慢了几秒,又稀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留活口带回去吧?少爷不是对青城流传的方子很有兴趣吗……」

脸上有疲惫之色,睡着前优儿被颠簸的山路晃得头晕。睡了一觉,似乎也没舒服多少,她掩住自己的嘴巴,好像想吐,可又坚持说完了话。

「他被关住后一直不出声,行动力很弱。想办法疏通一下的话,让他上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梁谕支着下巴想了想,没注意到愚鸠正从后照镜观察优儿的眼神。坦白说,愚鸠有些困惑,他认为以优儿平时会有的反应判断,她很袒护那个白子。

在饭店的几天,也不知他们是否有什么接触?或许动了恻隐之心吧。愚鸠并非不能理解。他用钝钝的脑袋思考着是否该帮腔,后方的梁谕却已经做好决定,爽快地认可了优儿的说法。

「也好,那愚鸠,你打个电话道后面的车上去。让他们先张罗。」

「是。」

一切似乎平静无波,车上的气氛完全看不出他们前几天经历的惊心动魄。然而坐在车上的人悄悄换了,孟尹很安静,不同于李伊尔开车时总会扯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愚鸠拿出手机,从通讯簿里找出能和航空公司协商的弟兄。他一如往场地处理着他的工作,可这一程,他总感觉他把灵魂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山城……

第8章:汉平夜

1.

深夜时分,一量轿车缓缓地滑进了三合院前的大铁门。

梁老的思维,除了对待他唯一的孩子以外,事实上都相当封建迷信。为了风水问题,这间三合院三十年了没动过一寸土。要不凭梁家门的财力,怎么还会居住于红砖水泥砌的老屋中?

因为外观的旧,便衬托了里头许多东西格格不入。例如一楼神桌前摆的冲泡咖啡包、龟裂墙壁边崭新的三层电冰箱、前院一口封死的井上养着一排洋气的盆栽。又还有左右两间偏栋里,未关紧的门缝后露出了一台非常新潮的点唱机。

轿车黑得反光,连着三台开进门,同样显得怪异。然而下车后高跟鞋径自跨过了碎石地,在保镖的陪同下,无声地进了屋。

客厅的茶几上还搁着半壶凉掉的茶、未及收拾的杯子。可见梁老病倒时管家走得多匆忙,之后甚至没有闲暇的心思能回来整理家中。踏上二楼,梁谕的房间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他飞奔出门前落在地上的毛笔还静悄悄地躺在原地,墨色早干,地砖上留下了让人难以忽略的溅痕。

前脚才进屋,梁谕便坐到书桌前,开始用家中的电话拨打一通通号码。愚鸠站在门外守着他,听见他的声音一下轻柔、一下拔尖、一下凶狠如泼妇。像个熟练的花腔女高音,戏剧化地,在凌晨三点,把自己回到汉平的消息张扬地宣告给每个该知道的人。

愚鸠自然只能沉默。三合院里的结构复杂,主屋这一隅,就算偏门有人遭逢极刑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因此他不清楚只晚他们半分钟下车的杀手和白子被带去了哪里,唯有听见窗下优儿窣窣的脚步声,沉寂夜色里猛然传出「汪汪」的几声凄凉狗吠。

梁谕打了十来通电话,还不肯放下话筒。只是不知何时声音小了下去,和对方轻声细语地谈着什么。从愚鸠的角度看,他随意扎起的长发下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由橘色的台灯照亮,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模糊的影子则投到墙上,当他轻轻晃动脑袋,有如也曾在这张椅子上计算着艰难的数学题,而愚鸠站在同样的位置,暗自替他加油打气。

他们的影子各自被月光与人工光源拉斜,至某个点交错到了一起。像只变形的蝴蝶,无力飞翔又无力躲回温暖的蛹中。

「该睡了,少爷。」

愚鸠也不清楚是被什么触动,对着梁谕的背影说出了这句极为奇怪的话。梁谕似乎愣了愣,但根本没停下翻着电话簿的手指。他又联络了好几个人,到了不知几点钟,才终于「啪」地放下话筒。

他把愚鸠招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让他把自己抱到床上、解开彼此的衣衫。

云雨中愚鸠当然更分不清现在的时刻,想必,也并不重要。他例行地执行好每个细节,只是未经盥洗的身子带着一股温暖的气味,使他进入的节奏也被扰乱了些。梁谕没兴致叫,不让他停,便沉默地做到愚鸠再也不行,草草地退出他身体,抓着一团卫生纸,射了精。

两人还是无话,从机场回到家,长途飞行与坐车的劳累理应让他们早早入梦。但汉平的这夜。不同在哪?愚鸠过了很久才想通,是光,廊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地光。他们以往在这间屋里翻云覆雨自然躲不过楼下梁老的耳朵,他假装听不见,他们也关上门、厚着脸装作这样能阻隔部分声音。现在,他们连伪装过的羞耻都不需要了,任凭月光恣意窥视,这样的自由,竟然很空洞。

梁谕动了一下,愚鸠才意识到自己把单人床给占掉了大半部分。他起身准备下床,脚尖踩到梁谕扔在地上的首饰,没想到身边的人伸手拉了他。愚鸠以为他还要做,回头对上那人的脸,对方却没说话,光裸的手臂后头,脸上半边是朦胧的光晕、半边是阴影。

愚鸠只好再度躺下。他不确定少爷的意思,但他也不给他明确的指示。于是愚鸠像个站在教室中央、又得不到老师指示的学生,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他往床角退,梁谕反而朝他那边又挪了几寸。心跳紧贴心跳,没人睡得着。

愚鸠发现原来一切用来形容心情的词汇都是人们强加上去的,他无法描述他具体的情绪,只能指出脑海里某些闪掠的念头:客死异乡的杨哥与李、骤然改变的局势、明日的行程、被囚禁在三合院某处的杀手和白子。他们、他们、与他们……偏偏他听见黑暗里梁谕闷闷地出声,讲起的又是截然不相干的人。

「愚鸠呀,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躺在这里、你第一次在这里碰我——我说,就纯粹地碰。」

「我们」。

乍然听见的名词还很陌生,愚鸠静了很久,在回想,总算想起这个词所指的对象。他「嗯」了一声,尚细细咀嚼着:我们。

梁谕突然发笑,从被窝里传来他吃吃的笑声。他挨在愚鸠胸膛前,赤裸地袒露他的身体,可他向他展示的面貌,没有一张脸是真的。

「我那时喜欢上了一个弟兄,是不是?可是他只敢偷偷地摸我,没种和我交往。所以后来我们分开了,那天晚上我就拉你到我房间里,我让你从我的领口往下碰,你记得吗?你那时说了什么——」

梁谕找到他藏在被单下的手,引导他从自己布了汗珠的肩头一路抚至跨间。愚鸠一时被他的问题迷惑了,努力回想,但记忆里压根没有他形容的这一夜。

「呐,不记得了吗?」

「很抱歉。」

「你那时候说,说我还没成年,所以不可以——你居然说我没成年所以不行!」

梁谕依旧笑,然而愚鸠没理解这段故事哪里有好笑的成份?他爱梁谕,是的,一直疼爱着。所以他连自己的同事都杀了。

那时他的弟妹被一个男人教会了探索情欲,自己把他熟花结果的时间往后挪了些、想等他到了一个合理的年纪再说。这想法可笑吗?抑或只是梁谕想起了觉得有趣?愚鸠没找到个答案,只听梁谕又恍惚地叹息:

「我好开心呀。那些条条框框的事……」

后半句话没说完,梁谕闭上嘴吞回去了。愚鸠等着他下一句话,可终究不知不觉地睡着。等第二天一早,睁眼只见那些半夜说的话,剩一个留在他左胸前、残缺不堪的口红印。

2.

通常愚鸠会起得比梁谕早,这是职业需要。但可能是昨夜太过平静、又或他真的累得狠了。当他抹去口红印子时梁谕已经坐在书桌前敷脸,白糊糊的一团东西黏在他脸上,有种被砸了蛋糕奶油的滑稽感。

他手里翻着一叠纸本资料,抬抬眼让愚鸠过来。「先穿上你的衣服」,当他噗嗤地笑盯着愚鸠这么说时,愚鸠心底竟然浮现了一股道也道不出的辛酸。

少爷翘着腿,自己不过穿了件居家得不行的短裤,幼细的腿光了一双脚丫子,晃着被高跟鞋磨破了、变形的脚趾。

「去青城的那几天,辛苦你了。」

梁谕的语调轻柔温婉,他用那张白糊糊的脸试图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脸,把手中的几张薄纸递向愚鸠,那些资料的左上方用回形针夹着一张照片。

相纸的反光让愚鸠看不太清楚话中人的五官,但隐约瞧得出是个神色紧绷的女孩。可能和优儿差不多年纪,两条辫子垂在蕾丝洋装上,背景是个被花丛围绕的喷水池。她似乎不怎么想被拍摄,但画外肯定有个人,让她微微抿着唇,挤也要挤出一个笑容。

愚鸠再来才瞥见资料上的名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我想让你休息一下,唔,保护我的人昨天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去谈场恋爱吧?好好地、放松一下。」

毛骨悚然。梁谕的声音仍柔得能掐出水,脸上敷的东西挡不住他的笑意,他好像打从心底地觉得愚鸠「辛苦了」。

可愚鸠拿资料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纸皱了,他努力地深呼吸。

「少爷……这个女孩子从未涉足过梁家门的事物,您要控制郑群,用不着牵扯他家千金。」

他难得地、对命令提出异议。梁谕静默了一下,转过头抹掉敷脸的东西。用湿毛巾仔细擦过眼角,又变回了那个素颜也妖艳异常的少爷。他转过头,木无表情,随时准备用最尖酸刻薄的话来反问愚鸠,质疑——你凭什么?

可他没有。

「让你谈个恋爱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笑逐颜开,快速地又捞起手边的记事本。愚鸠的任务再也没有容他疑问的空间,他翻出今天的行程表,长舒了口气。

「先去趟医院,看看爸爸,和你交班的人会在那里等着。之后的行程你就不必跟我了,除非我找你,你就专心去恋爱。听懂吗?你、自、由、了。」

不对,你明明一直很自由。梁谕随即反驳了上一句话,接着被刚才的举动逗笑。

是你自己,决定甘愿不飞。我从没剪过你的翅膀。

愚鸠僵了僵,颓然地折起资料,收进刚穿上的长裤口袋中。等少爷化妆完毕至少还要半个小时,他可以先出去,好好地读清楚他拿到的几页纸。

就在前脚即将踏出房门时,背后却响起梁谕幽幽的声音。

「我打从娘胎出生、到后来被四尾家绑走,我跟这梁家门又有什么关系了?谁问过我意愿?」

「所有人都在尽力守护你!」

愚鸠终于控制不住地爆发,他转过身,一步、就差一步他可以轻易捏碎这个人的肩膀。梁谕这么柔弱,他不曾想想……连那杀手都替他牺牲了自己!

「不说我,梁老退让那么多、李和杨哥也全力保护过你。优儿的哥哥因你而死,而你的老师、那个关在楼下的杀手,他干脆逃生的机会都不要了!就怕你受一丁点伤,你呢?你就让所有人活在恐怖里!」

前所未有的激动,暴力的冲动几乎胀破了愚鸠的身体。压力累积成手里拳头紧握千斤的力道,他想徒手撕碎眼前的人,看流过他心脏的血是什么颜色?

梁谕却反常得冷淡,盯着他,咧嘴,还是笑。

「你很生气?是吗?愚鸠,因为这次是个女孩子?原来在你心里男的和女的还是有差别啊。像李伊尔那样的成年男人就怎么样都无所谓,是吗?哈哈……那你现在是打算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计较了,是不是?」

「如果是,我早动手揍你——」

「愚鸠,你说过我是你弟妹,弟弟或妹妹,都一样。」

猛然间,愚鸠头上像被浇上一盆冷水,从背脊一路凉到了掌心,使他松开了拳头。全错了,梁谕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少爷这时候笑得这么……凄凉?

「我早不是您的兄长了。」

愚鸠单膝跪下,变回了忠诚的骑士,他把头埋得很低,却不知道他的话比前一秒怒不可扼的大吼更加伤人。

「我会成为您的左右手。舍弃记忆、情感、自我,只依您的命令行动。我会是您的刀枪、您的盾牌,您脚下的尸身、或您身边的送终者——」

他没有抬头,只是闭上眼睛。

「我会处理好郑小姐的事。」

3.

出门前梁谕到楼下转了圈,这时他已经梳妆打扮好。明明是去见病人,却穿了正红的旗袍。合身的剪裁在他身上也硬生生地束出了一条单薄的曲线,胸前莲花爬过青白勾线,发型则挽成一个高高的髻。

一身打扮反而比西式的礼服来得更适合他,他身形小,总归更像个传统的东方女人。梁谕的妆容今天也随服装有了些变化,大大的红唇与吊起的丹凤眼——不论如何,依然也不是探病该有的着装。

他绕到西厢去,灰扑扑的影子洒在荒废的天井里。一棵茂盛的老松遮蔽了后方半开的木门,他望了一眼,却左拐,来到另一扇同侧的门外。

结实的厚木门隔绝了声息,梁谕从泛黄的窗户往里边望,一个人影正蜷缩在角落的木床上。有人替他送早饭了,但搁在茶几上的盘子还剩下几块吐司边——梁谕不禁微笑,他不知道他的老师是否看见了他,那个面墙而睡的身影动了一下,并不因为窗外忽暗的光线而翻身。

梁谕看他的眼神可以说是充满怜爱。他想起他小时调皮,在外因缘际会地认识了这个人……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对他好,好得不得了。可惜自己当下还小,没早点发现对方的情愫,甚至喜欢上了全不相干的人。不过没关系,现在他能保护罗森了,永远的。

梁谕停驻片刻,离开前正好见到优儿从那扇半开的门前走出来。她愣了一下,见少爷向她走来,低头用小腿挡住了一样东西,才说:

「少爷早。」

这就不得不让人注意了,她脚跟后方是只全身黑的狗,伸长着脖子想靠近梁谕,被坚定地挡住。梁谕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哪来的狗?但优儿的袒护让他懒得干涉,反正眼不见为净,她要在这儿养只鳄鱼他都没差。

无视了狗,他从她身后看见了白子青年。确实,如优儿在青城时所说,人已经有些恍惚。大白完全不关心来者,在刚才三十秒里,只是不发一语地坐在板凳上。看过动物园里那种被禁闭许久的动物吗?除掉抓狂的,就是像他这样子,徒留一堆骨肉还成人形地浪费着空气。

关在这里对他来说好像还太优渥了点。但梁谕没空处理他,他看向优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还要麻烦你作主他们的事了呢。老头病倒了,暂时辛苦一点,日子才刚开始。哎,你帮我把老师的房间弄得舒服一点吧。我找几个弟兄来帮你。」

「好的。」

「要养狗吗?」

梁谕对优儿的语气可就真是百分之百得亲切,他平淡地和她商量,似乎——她就是他妹妹。没错,他数年前就是这么跟她说的:他死了,齐优儿,我作你哥哥。

「不知道。」

优儿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声地回答。梁谕突然笑着亲了下她额头,把她吓了一跳。但罪魁祸首装作浑然不觉,沉吟了下,说:

「我帮你问问哪个弟兄会照顾这种动物的。」

齐优儿半晌没说话,微微地点了下头。

第9章:白羽

1.

罗森在青城就已经习惯优儿的存在了。这小姑娘像个提线人偶,遇上其它梁家门的成员都表现得谦卑得和什么一样,同时间,梁家门的人对她的态度却相当古怪。再说她本身,并非没有自个儿想法,事实上她的行动一直显得奇异。但她的嘴紧得透漏不出半点风声,因此难怪别人把她当成娃娃。

一直昏睡着,罗森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今早梁谕来过一次。在窗前站了片刻,很快就走了。他比较意外的是不过多久,又有人推门进来,优儿今早给他送过饭,不知怎么没到午饭时间又跑过来。

打开的门流进一股带着阳光气道的空气,把潮湿阴暗的空间稍微暖化了点。罗森翻过身,发现是她,撑着上半身坐起。一阵剧痛让他稍稍皱了皱眉,优儿背光站着,突兀地开口问:

「很痛吗?」

「……你他妈的,来问老子废话的?」

罗森有气无力,瞪着少女。优儿手里提着一根拐杖,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用意。他的话使优儿「噗」地笑了出来,瓷雕似的脸居然轻易地显现出了人味。罗森不知道她来做什么——总不至于专程来看他笑话。可等优儿自己说出她的目的,他反而更懵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顿了一下,轻声补充。

「到天井里,晒太阳。」

罗森的表情像活见鬼了似。她疯了吗?晒太阳?这示好的举动难道又是某个臭小子想出来折腾他的新花样?他就用这副见鬼的表情瞪着优儿,后者见他不信,主动上前将拐杖递给他。

「少爷出去了。你可以慢慢地走一圈。但你不能逃、也不能试图攻击我——你打不过我的,现在。」

她朝他断裂的腿瞅了一眼,知道所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可罗森仍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杀气的眼神。优儿平静地将拐杖举在空中,僵持着,他终于还是得接过。虽然不知她是为什么,但被关了几天,罗森还是很乐意能出去走动走动。

他艰难地用拐杖撑起身子,花费了几分钟才找到平衡。拖着快散了一样的身体缓缓往外挪,谢天谢地,优儿自始自终没有要毁灭他自尊过来帮忙的意思。

天井里,一束阳光孤单地照着一小块地。罗森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到光线下,就着张石椅便坐了下来。这里的地大概长久以来都受到阳光不公平的对待,未照光的铺石地缝隙间,生出了许许多多、带着古旧意味的青苔。

石椅靠着老树,从天井中央能看见关大白的那间房间。罗森晒了会太阳,往那扇门望去,窗里隐约透出一人雪白的剪影。他没要求,反而又是优儿主动开口,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她问:

「要去看看吗?」

语调很温柔。

「去看他被你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吗?」

罗森却还是没好气,他没注意到,在优儿问起时他僵住了背。大白……大白如何了?牵肠挂肚的戏码实在不适合他,况且他不愿意恨梁谕。他宁愿坐在外面,仅只于知道「人还活着」也好。

优儿饶富兴味地端详他脸色,罗森藏不住情绪,那种明明想冲上前去破门而入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自身的神情在此刻放松不少,笑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他有点痴了。不说话、也不太动。但他做过一件事,就发生在今天早上而已,我送早饭时他像回光反照一样,突然伸手拉住我——」

声音低了下来,罗森感觉自己的心跳敲锣打鼓得比她声音还清晰。

「我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碗。但他用玻璃碎片在腕上割了很深很深的一道口子,放了半碗血,说求我,带来给你喝下去。」

罗森猛然起身,忘记自己脚断了,一站起来马上摔回去。优儿依然只是站在一旁,话到这里已经说完。罗森却知道话外的涵意,大白他、把青城的迷信带回来了。

「——那个白痴!」

怎么有这么蠢的家伙?原来他到现在还相信那个无稽的药方!看自己,被染成这副黑黑白白的样子,还不知道那些谣言只是商人的阴谋。大白傻,而且傻到无可救药。他以为他仅剩的价值就这样了,他妈的——他不知道死命活着就是他最该给他的付出!

「白痴、白痴、白痴!」

罗森骂给自己听,按着脸,眼眶却不自觉地发酸。他不必去看大白,也能从优儿的描述中想象出他现在的状态。跟他从拍卖会被带回来时一样,但那股倔强的求生欲望上哪儿去了?他妈的他居然割腕——

不行了。他想现在就冲进去跟那家伙打一架,看看能不能把他揍醒。

「那碗血还放在厨房,你要喝吗?」

「叫那小子自己喝!喝到一滴不剩治治他的脑子!」

优儿笑得花枝乱颤,连带着罗森也没忍住,不小心跟着笑出来。他表面上笑,心头却有股痛楚:他想大白实在太傻太傻了,没去过很多地方、没接触到人们,才会在逃亡中他病倒时还呆呆地留在他身边。蠢小子,不知道撒丫子就跑啊!那么多自由的机会、那么多可以放到心上的人、可以相信的事,怎么就……

「你去跟他讲——」

「其实你可以自己讲。」

罗森放下手,果断地拎起拐杖,用他此刻能移动的最快速度往那扇门挪过去。优儿走在他前头,用手里的钥匙先把门开了。房中的白子缩在一张旧毛毯上,本来正睡着,被突来的光惊动,像只迷茫的动物般抬起脑袋。

当然还有他身边的小黑,见到优儿便热情地上来摇尾巴。罗森一步一步地来到门口,见到狗,嘴里仍忍不住骂了句「死狗走开」。

他见到大白,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伤痕。他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心脏却在目光对上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睛时,狠狠地抽了一下。

大白同样看见了他,总之,仍没有任何反应。他拉紧身边的毯子,躺在原处,看罗森的眸子像两颗雾白的玻璃珠。是了,他见到了罗森、见到了他依然重伤的脚和不稳的身形,不知道脑海里做了什么样的解读,他一个字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大白,喂、喂!」

任凭罗森喊,他一动也不动。前者抱着一股怒气跌跌撞撞地来到他旁边,「砰」地跌坐下来。抓住大白的手,他用力地掰开他的拳头,右手食指颤颤巍巍,在白子手心里写下了几个字。

大白猛然睁眼。

「我的本名,送给你。」

只见近处的罗森一字一顿地和他说道,语罢,又让他把手指收拢回去。一个珍贵的本名收在雪白的手心中,罗森的神态变得前所未有的苍凉,他盯着不会有反应的大白,坚定地告诉他:

「你活下去,活着走出这里。然后你就是自由的。」

他构着手边的矮柜,借力站起身子。优儿走进屋来,替他把拐杖捡起。罗森留下话便头也不回、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在不恰当的时间给出不恰当的要求,话语背后却是股透亮明朗的力量,在吼叫,押上他的一辈子的绝决。

罗森啊罗森,到底谁比谁傻?

优儿看了大白一眼,跟了上去。掩上房门时她忽地「哎」地喊住人,转过头,罗森只看她笑意盈盈,笑容异常明媚。

「杀手先生,你想不想,偷偷地逃出去?」

罗森倏地放大了瞳孔,他面前的少女垫了垫脚尖,俏皮地眨着眼。哪里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齐优儿?分明那眼中栖着另一个恶魔!

「我想和你们交换一个条件。」

2.

梁谕飞去青城以前,梁老爷还是个年过六十、但相当健朗的一个人,能走、能跑、大概还能拿长枪和年轻一辈的小伙子们对干一场。可不论如何,现在他只是株会呼吸的植物罢了。像团安静的肉块般,五官大致的模样还在,但每一寸皮肤正随着地心引力而下坠,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时。

刘丙睡着了,他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抱着手臂打盹。作为管家兼秘书,他用比梁老还年迈的身躯,像战士一般守着这间病房。在梁谕之前,许多人来过,抱着差不多的目的,软硬兼施地要他交出或者根本不存在的遗嘱。刘丙挡下了,他不曾混迹道上,但他忠心梗梗地为主人面对所有凶神恶煞、并逼退他们。

而今他总算听见了「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睁眼的那一刻,刘丙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年。

「刘伯伯!」

梁谕像久别未见地扑进他怀里,他们并没有分开那么久,刘丙看着少爷匆匆地把行李塞进箱子、叫来弟兄,不过是不到半个月前的事。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短短几天从汉平到青城,他们好像各自经历过几轮生离死别。

「哎呀,回来了呀……」

刘丙想摸他的头,但那个巨大的髻很快地逼他放弃。他把视线飘向留在病床围帘外的愚鸠,后者和他对上眼,便轻声地给出了「答案」:

「属下把继承人送回来了。」

老管家明白,点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并没有仔细确认过信,彷佛以局外人的身分、更早便猜出结局。他把遗嘱交给走上前的愚鸠,打开来,寥寥几行字、几个名字,是半个梁家门日后对梁谕效忠的依凭。

愚鸠看过一眼,就将信纸折回原本四分之一的大小。那个将继承一切的年轻少爷此刻最需要看见的不是这个,因为他正从刘丙身上退开来,扭过头看着病床上那团装着喂食管、与呼吸器的「人形物体」。

「刘伯伯,我……我爸爸呢?」

老管家没说话,悲伤地盯着他。梁谕不可置信地捂着嘴,看看病床、又看看刘丙,他对病床那头「噗嗤」一下地笑了出来,但随后,眼眶边迸出两粒泪珠子。

「奇怪,不是说爸爸跌了跤、住进来了吗?他在哪?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他无视床上的那个东西,摇晃着刘丙的肩膀。没摇几下,终于自己也再没办法说下去,用手背狠狠地把眼泪抹下来,带着残妆,咬牙哽住了几声呜噎。

他恨死了那个管东管西的老头子,连自己去青城找罗森都百般阻挠。现在他恨他不说一声就撒手丢下他,自行变成这团要死不死的样子。他还恨、还恨——怎么最后连老师这件事,梁老都选择了纵容他?

梁谕咬着满口牙,被刘丙用手一下一下摸过背脊安抚。他们都心知肚明,等会走出这个房间后,他就不能再掉一滴泪。因此他趁仅剩的一点时间无声恸哭,哭到刘丙都乱了手脚,无奈地招手让愚鸠过来。

他把哭成一团的少爷交到他手中。同时从塑料椅上站起身,深深地呼出口气。他抬头看愚鸠——很早以前他便得用这个角度看他曾也照顾过的孩子。愚鸠没半滴泪,脸上什么表情都未显现。只是有点倦,是因为知道接着会有更多令他疲惫的事。

刘丙沉默片刻,回味了一回这几十年的光景,他最终叹了第二口气,语重心长:

「梁家门,以后就看你们了。我老了,而且从来也不管你们这些风风雨雨。我要留在这里服侍老爷,但我担心……你们也要自己顾好自己。我不是说,要怎么拼了命把这么大一个梁家门控制在手心,而是你们——记得按时吃饭,一定要准时睡觉。」

愚鸠似乎被触动了什么,愣然地没说话。

「至于三合院……反正都是你们的东西,随便处置吧。你们人好好的就好。」

「是!」

他得用扬高的声调掩饰那股从心头涌上来的苦涩。刘丙放心地点了点头,看梁谕还缩在愚鸠怀里哭着。会好的——不得不好。有些事情你要花许多时间消化它,但你不能任它打乱你的生命,尤其在这风口浪尖上。

所以,准备好了就走出去吧。刘丙的眼神这么说着,望向病房那扇简单的门。

此去成了永别。

在他们离开的当晚,老管家拔掉了一代黑道大佬的呼吸器,并扣下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扳机,在塑料椅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剩下的,是年轻人们的事情了。

第10章:梁家门

1.

梁老的葬礼自然办得盛大,非常盛大。各路的朋友们把整个灵堂挤得水泄不通——真的为悼念来的又有几个?明的、暗的,为了摸清楚这江湖上一大派系未来的掌门。一场葬礼攸关十年风雨,他们来看清楚。那个主丧的少爷娇滴滴地向每个献花献果的人行礼,脸上神色淡漠,面对朝他投来的耳语乍然又钻出个妖艳的笑。

摸不透。

梁老亲笔的遗嘱被拿了出来,告别式结束后纷纷有人上前攀谈,被梁谕用笑脸一个个给了软钉子碰。最意外的是四尾家的刘经理来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神色自若地走到梁谕身旁。微微欠身,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却无时无刻不打着精细的算盘。

「前几天在外地误伤了梁少爷,四尾家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今天本来大佬要亲自过来,奈何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让我来作代表,和您表达我们的哀痛与歉意。」

「那还真是多谢呢。」

胸前的伤、刘经理私下与某个死人的协议。在这种时候梁谕彷佛都忘得干干净净,向刘经理伸出的手没有半点虚假。握住时的那句「辛苦你专程跑来」也真挚得无懈可击。很奇怪,他说学会就学会了,人情场面上的应对进退,像脱了层皮,让他转眼间就蜕变成不一样的人。

愚鸠看不出来他掩藏在细长睫毛后的真正眼神,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以尴尬的身分守在灵堂外,身边挽着一个看上去不怎么习惯这种场面的少女。

她捂着鼻子,不能适应这群男人制造出的烟臭味。

「……头,好晕。」

「要不我先送您回去吧。郑小姐。」

少女无精打采地笑笑,说了声「没关系」,摇头拒绝了他。半个身子柔弱无骨地靠在愚鸠身上,一同睨着不远处荒诞的戏码。刘经理试探地和梁谕要人——不用说,还是冲着罗森。但梁谕不知怎么给他敷衍了过去,两三句话打发他后,转过身,突然穿过几个保镖、去拉住了一个站在花环旁抽烟的男人。

这人,正是传闻中的六叔。

他低头看了梁谕一眼,后者凑上前去,伸手就拿走他嘴里的烟头。放到自己唇边,狠吸了一大口,随后「呸」地把烟蒂吐到地上,朝男人撒娇般地皱起鼻子。

「这么难闻的东西,你真的喜欢呀?」

他整个人贴上去,笑嘻嘻地攀住六叔肩膀。粉嫩的舌尖往他嘴里送,一边笑着说道:

「让你尝尝更好的。」

这个六叔,是梁老同母异父、最小的弟弟,严格说起来并不算梁家的人。今年不过三十二,生得高挑俊朗。运筹帷幄了许多年,野心勃勃的,不少人看好他与遗嘱上的继承人争一争这梁家门。

此刻上演的便不知是哪一出?只见六叔对送上来的香吻也不拒绝,在他外甥唇齿间恶狠狠地啃咬。梁谕可说刻意了,抱着他柔媚地喘了一声。做是做给旁人看,然而多少双眼睛看着这幕而心惊。

梁家门内,难道已经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哎」的一声尖叫!六叔半抱半拖着梁谕往休息室走,竟然也没半个保镖上前拦他。梁谕踢蹬着腿,在众目睽睽下被他往休息室里一丢,那扇门「砰」地将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该抽烟的抽烟、该交谈的交谈,可每一只耳朵都暗中注意着那头休息室的动静。其中包含了愚鸠,他死死地看着梁谕消失于后头的那扇门。砰咚——这是他们而后听见的声响。

一下一下,规律地撞击着薄薄的门板,到这里有些人脸色变了。而站得靠近的,甚至听见了梁谕哀哀的求饶声。所有人脑海里都浮现了同一幅画面,污秽、不堪的乱沦。梁谕身上的女式西装已经被撕得破碎,小脸在门板上压出红红的印子……

现在可好懂了,六叔用极其羞辱的方式在宣示着梁家门的主导权,而梁家少爷,就像条母狗,公然地陪他演这出好戏。

探听风声的人们不再猜了,只顾着装作自己耳聋眼瞎。本来就有许多人看轻这个烟视媚行的少爷,现在梁家门落入六叔手中,他们各自欢喜了一把。

刘经理本来被晾在原地,多少有些灰头土脸。这下他也若有所思,和带来的部下悄声说了几句话,便重新堆起笑容。

只有愚鸠这边不波不惊,像个衬职的被淘汰者遭人遗忘。他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指骨紧绷到「喀啦」作响。郑家小姐更加用力地抱住他手臂,在他耳边低语。

「你们真的狠。」

愚鸠不应话,她以更低的声音,吐出字句的同时缓缓地闭上眼。

「我知道你们接下来也要除去爸爸……我知道,我配合你。就只求你们,郑家几个为我们卖命多年的弟兄,什么都不知道,请别对付他们。」

「我没办法给你保证,但我尽量。」

郑家小姐吁了口气,贴着他的肩头,彷佛两人真的成了一对登对的璧人。他们都在听,捕捉着每一句流过空气的私语。像风,将刮起的是血雨风暴,谁做了什么决定、谁准备效忠谁——这一瞬间,生死钦定。

愚鸠强迫自己把眼从休息室移开,牵着郑小姐,站到了远一点的花圃旁。

2.

休息室里上演的,是真枪实弹的暴虐场面。

梁谕彷佛一个纸扎的玩偶,被死死地压在门板上,几乎断气。六叔扯乱了他的头发,一次一次重重地顶进他体内。看这男人,脸上的表情哪里有半点怜香惜玉?全是暴怒与恨,毫无节制地宣泄在身下脆弱的肉体上。不像做爱,倒像拳拳到肉的痛殴。梁谕惨嚎着,神色间却全是不可抑制的笑意。

越叫越惨,他充血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空间的角落。孟尹安静地坐在那儿,对一切视若无睹。手里所端的枪指着怀里的小人儿,六叔两岁大的女儿被注射了胰岛素、神色呆滞地躺在他怀间。

梁谕的脸被压得变了形,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一种胜利的表情这样难看。他确信今日来告别式的人全都把这场戏看在眼里,并深信不疑:他梁谕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一个禁脔。他要藉此看清楚谁忠诚谁可疑,谁该被他亲手铲除、谁又能被真正相信!

他全不在乎来自身体上的痛苦,在手段得逞的满足中,他甚至从六叔的暴力里尝到了一丝快意。他的小叔——像头垂死的困兽般挣扎着,说来教人可怜,放在心上的,一个小小的姑娘都能要了这么个男人的命。

一个棋子悲哀的愤怒罢了。这股暴怒终必须随着他失去利用价值而偃旗息鼓。到时怎么处理这对父女呢?梁谕还没想好,他现在顾着享受着股间痛楚带来的战栗。

「嗯、唔嗯,啊——!」

放声尖叫,那种向全世界昭告的耻感使他更加不想停止,纯粹沉浸于肉体的欢愉中,放逐理智……可是,身体似乎承载不了他的渴望,一声忽地被截断的惨叫后,他的意识毫无预警地断了线。

身体瘫软下去,才发现腰间多了一排青紫的指印,股间汩汩地冒血,渗过了地上本就有些斑驳的地砖。

六叔停了下来,一脸阴狠地看像孟尹。后者无感地迎着他目光,歪过头,问:

「少爷没给你下一步指令?」

砰!拳头重重地砸上门板,六叔瞪着他,狠狠地喘气。他一把拖起软倒于脚边的侄子,重摔在墙上,墙壁顿时溅上了鼻血管破裂喷出的血渍。孟尹对此并未表示意见,尽责地把枪口往小女孩太阳穴上一按。六叔恨恨地拉起裤子,粗鲁地用外套把梁谕裹起。

孟尹不负责载他回去,善后的工作自然有其他人接手。

六叔抱梁谕走出门时,愚鸠和郑家的小姐还坐在花圃间低声说着话。愚鸠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这头飘来,却还是远远地看着自家少爷被交入新任的保镖手中。

3.

梁谕在告别式当晚莫名地发起高烧。

回到三合院,现今照顾他的人还是愚鸠。他把人放在浴缸里,小心地替他把身子洗净。几乎全新的西装这么作废了,却不是愚鸠会在意的重点,他沉默地看着血水混着经验流入排水孔,靠在浴缸边的梁谕紧闭眼睛,手臂圈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小小的。

偌大一个浴缸,就装他这么丁点大的身子。哪怕做过再多伤天害理的事,愚鸠还是看着他那张烫红的脸……感到心口微微的抽痛。他不知道,他记挂的是这副使人发狂的身体、其中所承载的纯真记忆,还是栖在其中、混沌不明的灵魂?

他不过在浴缸边愣坐了片刻,梁谕就先被冷醒,他软绵绵地拉了愚鸠一把,要他也到里头来。

放了半盆热水,眯眼看着蒸气里、漂浮在水面上膨起的西装。愚鸠跨入浴缸后梁谕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伏在他胸膛上,争抢着稀薄的空气。

他不抱他,因为少爷没有命令。

「郑家小姐个性还不错吧?」

愚鸠不得不回答,应了声「是」,梁谕就微弱地笑了。「哗啦」的水声中他把自己沉到水面下,隔着粼粼涟漪,再往上瞧愚鸠的脸。

散发如海草,无声地纠缠人的四肢,往下拉扯,沉至无底深渊。

心念一动,愚鸠的手指划过水,慢慢放到了梁谕脖颈上。梁谕的脖子细、白,在水下就像团捆起的薄纱,一剪便可以散。愚鸠碰到了他温暖的皮肤、隐约跳动的脉搏,水下的眼吐着泡泡在等、等他动手。

可愚鸠只是绕到他的后颈处,把他的脑袋捞回水面上。

「真的是……痴鸟啊。」

梁谕病疯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手不安份地缠了上来。愚鸠不拒绝、不回应,一如往常地任他上下其手,湿透的西装黏在身上,不大好脱,因此梁谕解了他两颗扣子,便有些不耐烦地和一件衬衫发起脾气。

蓦然,他杏眼睁圆,抬头紧盯愚鸠。

「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

愚鸠愣了一下,真的答不出了。他的下体老实地、安然地搁在原处,但只要梁谕想,它随时能用来满足他。这问题太难答了:他对这具身体有欲望吗?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另一具男体。

李。那个李伊尔!

那时候他对那人是有感觉的,不因为对方是谁,而单纯地对一具身体有所反应。可是对梁谕呢?他对梁谕,有一样的欲求吗?

「我在问你话!」

他的呆滞无疑引来了不满,梁谕无力地拍打他的胸口,眼光开始变得咄咄逼人。愚鸠一时混乱,一个「是」或「否」的问题,他真心答不上来,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用爱恨有无就能区分的事?最后他只能选择梁谕绝对无法满意的,如下答案:

「如果您希望,属下就会有。」

梁谕马上换上一副冷笑的表情,伸手推开他。

愚鸠看清了他躯干上的瘀青,胸前的枪伤结了痂,又被水泡得软烂。一层薄薄的痂皮被困在梁谕的发丝间,他抬起发皱的手指,嫌恶地捞到浴缸外。

「好,很好。你这么讨厌我了啊——」

「不是的。」

深深的疲惫感涌上来,愚鸠根本不想解释。如果说欲望,他只想要梁谕更珍惜自己一点点。他是他的工具啊,怎么会有人期盼他的工具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就算有,也不许有,不可以超过主人所要求的分际。

不是、不是的。他甚至无权要梁谕理解。该庆幸梁谕还想开口,身体一沉又昏了过去。这不是好征兆,去到青城以前梁谕并不会无预警地昏迷。愚鸠眼捷手快地抱住他,撑着浴缸边缘迅速地跨出去,衣上沉重的水渍洒了满地,而怀里的人这样才乖下来。

安静地闭着眼,虚弱到只能偎在他胸前。愚鸠拨开额前湿漉的头发,转身找毛巾将人儿包起——柔软细白的皮肤、温热的体香、全无防备的姿态,面对爱人这副模样,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不血脉贲张?

偏偏就是有,有他愚鸠。

他替他擦头发时,把人放在自己膝上。然后吹发、穿衣,只有在移开吹风机确认温度的某一瞬间,他看见梁谕薄薄的耳垂、难得在今天没挂上任何坠饰。

他低头轻轻地亲了他一口,仅止于此。

第11章:待谁归

1.

做戏须做真,好戏不嫌长。

告别式后,梁家门经历了第一次高层聚会。一帮人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一瓶三十年份的红酒砸碎在梁谕脑袋上。到散场时,六叔一走许多人便跟了上去,留下来的面面相觑,都在偷偷瞄着桌子底下,半刻都爬不起来的少爷。

郑群本来实在不想让女儿来这种场合,但毕竟是个成年人,不知什么时候便跟曾经的继承者之一走到了一起。他随六叔离开时想把她一起叫走,女儿却静静地摇头,拉着身边人的手,已然成了别家夫人的一副样子。

郑群面色难看地走出包厢。门「砰」地关上后,也没人敢去扶地上的少爷。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有些也犹豫着想离开。是实在不忍,丢下他们曾效忠的梁老爷留下来的这一场狼藉——大佬过世才没几天,名义上的接掌人就狼狈到要被这般羞辱。

「呵……」

梁谕笑了一声,在鸦雀无声的空间里听上去格外刺耳。一只手摸索着来到桌面,他爬上椅子来,头顶的水晶灯映得他的相貌凄凄惨惨,像个索命的厉鬼。半张脸都是血,脑袋被砸了个洞,血块弄得他的发型乱七八糟,偏偏不知怎么地,他的神态还是漂亮、狠辣、而高贵。颤抖的手重新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红酒,托着杯身,笑着敬向众人。

唇上的血迹和他的口红融为一体,谁也不知道名堂,只隐约感觉到他字里珠玑。

「各位叔叔、伯伯,谢谢你们。我梁谕先干了这一杯,以后,你们就是我真正推心置腹的亲人。今天为我留下来,来日,一定让你们分得最多好处。」

某些人醒悟过来,连忙举杯回敬。梁谕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红酒,再倒一杯,手指沾着就抹掉脸上的血痕。他左手边坐着孟尹,右手边是另一位新任的保镖。愚鸠坐在稍远处,这一杯他忘记要回,是郑小姐在桌下碰了他的手臂提醒,他才猛然从这令人目眩神迷的灯光中回神。

梁谕还病着呢,在重新吵杂起来的场面中却微笑着一杯干过一杯。脸颊越来越红,眼里的颜色越发越像盛开的桃花。有人赞他,原来骨子里也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胆识,一场戏演出了谁真谁假——之前当他是个娇弱的小姐,实在错看了。梁谕听闻不过笑笑,宽容、大度地说了:没什么。

重新叫了一桌菜,那餐厅服务生的素质也是顶级的。见到包厢里略微血腥的场面,只是淡然端来一叠毛巾来给梁谕擦脸。梁谕喝多便放得开了,一片喧哗中他突然起身,把视角转向不起眼的角落去。

「郑小姐,这杯敬你。」

这些天来梁谕居然都记起了她的名字,郑小媛,这么柔弱的名字哪里配得上这个姑娘?本来打算利用她对付她爸爸郑群,她却以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沉着,接受自己作为一步棋的身分,并反过来用以讨价还价。

她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不过,终究这样的场合涉足得少,梁谕的举动轻而易举地让她愣住了几秒。等反应过来,郑小媛踌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站起身,双手谨慎地捧住玻璃杯。

她僵硬地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笑话了……我不会喝,不好意思。」

有酒有佳肴、有戏有美人。那些叔叔伯伯级的男人江湖闯多了,还没见过这么精采的事。一下子所有人都到了生死关头上,紧逼着肾上腺素的时刻,竟然就在觞筹交错之间——醺然间也想不起来那个妖异的美人是谁、这边绷着脸的千金又是哪位。顾着起哄,混乱中不知谁就把半杯酒塞到了郑小媛手上。

梁谕好像乐见这额外多出的戏码,手里的杯子算准时间差逼了上去。郑小媛面有难色,手里的酒彷佛什么烫手山芋。谁也没注意到她身边高大的男人何时起身,轻轻一捞,就把杯子接了过去。

愚鸠谦恭淡然地朝梁谕低下头,这杯,他替了她。

「好!」

梁谕隔着桌子,与他豪迈地对了一杯。心头一热,梁谕重重地将杯子按到桌上,再来——他果真喝疯了。看到愚鸠给郑小媛挡酒,不知道心底算什么滋味,但他还想喝、还不够醉。

头上恼人的剧痛总算麻痹不少,也许这是唯一能庆幸的事。

「郑小姐,我想跟你要几个人。明天,就出去找间店坐一坐。能喝就行了,有没有?借一天来。」

「几个人?」

「四个……不,五个好了。」

郑小媛点了点头,顿住几秒,慎重地又点了点。她小心地往身旁的愚鸠瞥,猜不出主座上那美人的想法,踌躇片刻,仍然问:

「他算吗?」

「当然不算。他——是我的人。」

梁谕打了个嗝,满意地醉倒下去,孟尹的椅子「啪」地跟着摔到地上,箭步扶住少爷的腰。一刹那略带寒意的眼色扫过众人。这时总算有人想到了:是不是,该叫台救护车?

2.

老陈在「西岭」工作了十余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背后有梁家门的某位大哥撑腰,却更要他小心翼翼地经营。毒品、毒品交易、军火买卖,西岭有各色各样的客人,而每一桌的小动静都逃不过老陈的眼角余光。哪怕只是两个闯错地方的小鬼偷偷地交换手里的零钞与银行卡——他站在吧台后,兀自冷笑了声。

这日来的几个客人却确实让老陈留上了心。他们刚来时看上去也不是一挂的,前后进门,零散地入座于酒馆各桌,都坐得很远,但相同的是他们只点一杯啤酒,并且一坐从九点到凌晨一点。酒馆的尖峰时段,无视于挤进门又找不到座位的其他客人,让老陈感到些微的困扰——虽然西岭的经营本就不靠卖酒。

但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气味就发自于那些毫不相干的男人,他们看报、抽烟、发呆,等同于就是什么也不做,这样才教老陈心惊肉跳。他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敏感地找到这群人的领头。一个用黑纱帽遮住脸庞的少女,孤零零地待在角落,扎在一群男人中显得想不引人注意也难。

失控的起端在于那个不识相的酒客:一名下班后来把自己灌醉的寻常白领。他叫了调酒要老陈送到少女所在的那桌,不论酒保怎么递眼色也浑然不觉。老陈战战兢兢地将调酒送过去,从背后都能感觉到酒客猥琐的目光。

不知死活。

「小姐,这酒我放着,你可以喝、也可以不喝。我帮你挡着送酒的那位,不过我们是正正经经地做生意的人,您与另外几位的账单,都算我的,就麻烦别在这儿闹事。」

老陈寻思着可能是哪位大小姐来这里解闷,却没想到刚放好托盘,少女就用长长的指甲撩起薄纱,冲着他笑了下。

酒杯没放稳、险些摔落。一见后面那张脸,老陈简直双腿发软,扶着桌子便跌坐下来,一只手颤颤地按住额头。

他知道这样的人物来,肯定没好事。他不猜、不揣测,从这一刻起他只求能保住西岭和他自己的小命。

黑纱帽下的美人并没有说话,发际处昨天才缝了三针,贴着层纱布。

「……是六叔的意思?」

「六叔?」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支枪不知何时却按上了桌,被纤细的手指无声地推到老陈眼前。

「他算什么东西。」

老陈更加惊骇,梁家门顶层的事他们哪里晓得?只知道给从前自己作主的那一位转眼间要掉了脑袋,这脑袋他们那些大人不方便自己取,要来劳烦他这个小小的酒保办事。

「不对……哎,瞧我多胡涂。是了,你理解得真好,是六叔的意思没错。这件事你办一办,之后你们尽管找六叔秋后算账去。懂了吗?我要这件事是六叔的人干的,去死吧他的人——」

「为什么?」

老陈梳理不通,只觉得梁谕坐在他眼前的这一刻,说什么是什么,他都别无选择。还能通报那位大哥吗?告知他了,是否他们最后也一个都活不了?眼前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少爷,笑得像个修成正果的妖物。

「陈、严、翰。」

梁谕准确无误地喊出老陈的本名,他瞬间像被握住了命根子,全身龟缩到高脚椅不存在的靠背里。

他是聪明人。不用梁谕把他的家事背景全念一遍,什么都已经明白了。他在抬头时看这小少爷的眼神充满惊惧与膨胀的恨意,他不知道,这是梁谕逐渐开始习惯的伎俩——因为他自己其实没有特别珍惜的东西,所以看到这些人这样拼命不想失去什么的样子,总感觉格外开心。

长长地叹了口气,梁谕不客气地端起那杯调酒。他垂眼看着老陈抖着手、收起他给他的枪,抿了口清甜的酒水,张开嘴巴时,语调里也全是那种甜腻腻的果香。

「我不懂呢。」

老陈猛然看向他,面形扭曲。

「明明都走到这条路上了,怎么人人都还想去过安稳的日子。接受这些风风雨雨的事不好吗?怎么非得要没有惊喜地过,才叫作生活?」

「您还年轻,少爷。」

喔,是吗?梁谕没有要他继续回答的意思,一口气干了那杯事实上酒精浓度并不低的调酒。他远远地给别桌飞去个眼神,立刻有带来的人起身走到吧台前准备买单。老陈在梁谕的注视下起身,走了过去,那头按捺已久的白领正想趁虚而入,却有人快了他一步,穿过隔壁两桌径直地来到梁谕身边。

木讷着五官、不自觉地绷紧脸色。这人是孟尹,他身上有那么一点点类似愚鸠的气质。不过愚鸠是装的、他是真正不擅言词。梁谕醉眼朦胧地看着来到身边的男人,他的新欢呀——

「孟尹,你听到他说的吗?你认不认同呀?」

「抱歉,属下没有听见。」

这样都逗得梁谕咯咯大笑,在孟尹的搀扶下一步步地离开喧嚣的酒场。他们准备去下个地方、找最微不足道的人处理掉他脚跟前的障碍。

尔后足足半年,梁家门内刮起腥风血雨。老陈头上的超哥、郑家的郑群、还有一位位被写上死神名单的人一一消失,残虐暴力的六叔以蛮不讲理的方式整肃起梁家门内更小的势力。都说他怕,自己是个乱臣贼子,一上位恨不得把威胁都铲除干净,才能图自己心安。

但这些人手下又哪里是窝囊的种?纷纷决裂、不要命地闯入六叔的势力范围火并。六叔自己的人死了一把又一把,奇怪的是,他固执地不让死神的镰刀停下。

四尾家、其它道上的大家都盘算着要来收割渔翁之利。可梁谕成了个奇异的存在,没人把他真当六叔的人,他手下苟延残喘的几家子却又守着梁家门对外的最后一道防线,旧朝老臣,竟也无坚不摧。

有几个「明眼」的,例如接手超哥势力的老陈、郑群的大小姐,悄悄地往梁谕那边靠拢。最后,在汉平某个前所未有的严寒冬夜里,六叔躺在高级酒店的床上,被梁谕手里的子弹要走了命。

砰!

据当时待在少爷身边的保镖所言,梁谕鼻青脸肿,一连对着枕边的男人开了好几枪。一代野心家在他手里被打得面目模糊,不知为何,临死前把手指狠嵌进了掌心中、却硬是没反抗。

剩下的烂摊子,被强力镇压、肃清。这回没人再有半点声音,重新办了一场属于高层的酒宴。

仍是梁谕在主座,头上、身上,每道被打出来的疤痕都成了他盛装的一部分。他不是容易留疤的体质,所以那些伤很快也会好得不见痕迹。他举杯向这批新的人致敬,美人越发妖艳,一身礼服如罂粟花般红、红得刺人眼睛——正好陪衬他,醉卧沙场。

席间与他日渐疏离的愚鸠像个全不相干的摆设、连敬酒都被略过了。人们慢慢地忘记他,猜说他和梁家门再也没有关系,甚至郑小媛都这么认为,毕竟他本来是来狭持她威胁她爸爸,最后却成了梁谕亲手拿她家弟兄逼她就范。

只有愚鸠自己晓得,他还是每天每夜回到那个三合院,清理少爷趴在浴缸边、吐出来的糊烂东西——只有他知道,孟尹在床上对梁谕极狠,一个月跑两三趟夜间急诊成了家常便饭,梁谕身上的器官被他自己搅得一塌糊涂。

他的少爷,还是在各种场合笑得那么没心没肺。只是有时夜里忽然惊醒,跑到愚鸠房里扯着他衣角,突然便蹲下来,歇斯底里地大哭。

他们像是回到小时候,当时他叫他「哥哥」、他喊他「弟妹」。有时梁谕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泪来。白天发生的事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小少爷老是不肯说心底话——顾着哭,哭累了再爬上哥哥的床挨着个儿睡觉。

愚鸠不会说,他其实喜欢看到梁谕哭。梨花带雨,让人想欺负他。不过他从来只是把梁谕轻搂着,等到他的呼吸平顺下来。

「哥哥」,那是个亲人的称呼,后来不这么叫了,但他们仍然一样。剩满口誓言,他还在这里守着他——

不论外头风波不定,记得好好吃饭、准时睡觉。愚鸠仅记了老管家的话。

第12章:向来痴

1.

梁谕不命令,愚鸠便哪里也不去。他的少爷最近回来甚至不需要愚鸠帮他做什么了。往往独自料理好一切,半句话都没说上,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除了三合院,最长的时间愚鸠待在郑小媛身旁。通常,她一通电话,他便会赶过去,很奇怪的是她总能抓到梁谕不在的时间找上他,让他一次也没能拒绝。

这位郑家小姐平常的作风也与面对黑道大佬们时不太一样。她依然安静,这点像齐优儿,但她身上有太多齐优儿不具备的特质。在愚鸠人生里遇过的少数女性中,她是最为温柔、委婉的一个。

面对道上的人使她感到不自在,那么多次聚会,她才老是冷着一张脸。私底下她通常温和地笑着,尤其面对而今孤身一人的郑老夫人,她又会更加得勤劳、乖顺、认份。

你怎么也不能看轻她、一个二十出头就镇住一家子的弟兄的女人。可郑小媛偏偏放得下身段,在郑家新式的大宅子里,像个女佣般任由郑夫人使唤。烧饭、清扫、浇花,把一切细活都揽上了,实在不行的粗工,她才叫弟兄来,以往是郑家自己的人,现在是愚鸠。

同为黑道之后,她身上有那么多和梁谕不一样的地方。至少愚鸠无法想象梁谕亲切地请弟兄帮忙来收拾父亲遗物的样子——梁老的房间过了一年仍旧维持原状。什么都沾了灰尘,彷佛已被干脆地遗忘于记忆角落。

郑小媛仍在念硕士,自己骑着普通的小机车上课,愚鸠要送她,反而被她所婉拒,说:怕太张扬。

怎么讲也是美女一个。弟兄和学校里,多少双眼睛偷偷地对她传达着别样的心思……愚鸠认清自己只是梁谕派来的监视者,便也给了她最起码的尊重,尽力不扰乱她的私生活。

然而旁人的眼光看他们,自然又不同。

失去资格的继承人被现今的少当家冷落,和甫刚现身台面的郑家小姐走得近。早有谣言从他们听不见的地方传出,落入愚鸠耳中,他也只能无奈摇头。

可他没想到最开始作主的梁谕也渐渐听信了那些说法——他没料到,直到那天梁谕出了事。

2.

愚鸠早该晓得四尾家并未放弃罗森。

这天是他晚归了。一将车开进三合院,便看见碎石地上斑斑的血迹。暗红的夜色里蜿蜒地淌了满地,断断续续地进入偏院。

愚鸠心里暗叫了声糟,车没熄火便匆匆地冲下来。空旷的院子里又见到碎了一地的花盆、落出盆栽外的泥土,小黑凄凉的身影跑了出来,跑到他脚边「汪汪」地上窜下跳着。

他快步往血迹流的方向走去,靠近偏院门口处,躺着一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杀手。为保险起见,愚鸠花了半秒弯身查看,确定对方心口处的穿透伤,人已经断了气。

再往前两步,还有另一具尸体。这人被打成了马蜂窝,没一枪打在要害,是边逃边流血而死的。见到此状,愚鸠再也控制不住飞奔的步伐——这是梁谕那半吊子的枪法。

什么情况,需要他亲自开枪?

「少爷!」

天井中只见一道破碎的门。最先出现于愚鸠眼前的,是躺在入口处半昏迷的优儿。再来是里侧,有个伏在地上缓缓移动的身影,反射地朝他举起枪。

月光惨白,在明晃的枪口亮着。他对上半灰的眼睛,罗森的发丝像分了两层颜色的布料,又溅了血污在中间。

梁谕呢——全身染血,被他一手抱着。前一秒罗森似乎想与外头联络求援,正艰难地移动着自己和他。从前年开始便没愈合过的脚却困住了他的行动,使他只能像条无力的鱼、扑腾着在陆地上前行。

「送他去医院吧。」

罗森放下枪,皱着眉瞪向这错过一切的男人。梁谕半个身体都泡在血水里,看不出来具体是哪里受了伤。为什么——孟尹会不在?对方的杀手趁着这夜晚,三合院里没半个真正能抵抗的人。

不,比起质问孟尹,自己又在哪里?

愚鸠顾不上别的,急急地上前,便抱起梁谕。优儿昏了过去、没有明显的伤痕,罗森身上也只有自己把自己从房间里拖出来的擦伤。愚鸠转过身往外飞奔,手上的身躯随着晃动流出更多的血。

伤在胸前的老地方,和上次在青城的茶楼里一模一样。

3.

「为什么不叫我回去?」

梁谕清醒后,愚鸠几乎疯了地质问他。不为别的,送至急诊后医生剥下了他的衣裳,除去胸前一处枪伤,梁谕的身体伤痕累累——胸腹大块的瘀痕失去马甲的束缚,肿胀成说不清瘀黄还是青紫的颜色。

他被打、反复地痛殴。为此医生碰着他腹部时,他虽无意识,却打了个剧烈的颤。

愚鸠这么盯着他,两天两夜没阖眼。梁谕一睁眼他便满眼血丝地抓住他被单,努力地沉住声音。

「什么为什么?」

「您那天回去后,应该留意到家中没有人保护您……」

「是啊,你不就在郑小媛那儿吗?」

愚鸠把被子从病床上扯了下来,梁谕皱着眉头打量他,两人独处的单人房容易成为愚鸠失控的地点。但梁谕好像不在乎,挪动身体时仅仅蹙起眉头,眼光仍然冷淡。

「您该叫我回去。或者……」

愚鸠忍到极限,失手砸碎了床头柜上的杯子。「哐当」一声后,他捏住手掌,眼光紧捉着梁谕半敞的病人服下,难看不堪的瘀伤。

他生硬地转过话头。

「他打你?孟尹打你?」

梁谕慢慢地笑了出来,愚鸠的样子的确好笑,他终于脱掉永远强装镇定的面具,像个真正的人那般对他大吼大叫。

「是又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

「他敢!」

梁谕的笑可说是诡异了。他笑出声,牵动胸前的伤口而转为一声痛哼。亏那时他想出控制六叔清除异己的计划时,愚鸠还能忍住。这下他发飙了,终于。

愚鸠的样子异常可怕,他随时准备离开这里、揪出那个叫孟尹的家伙痛打。作为一个保镖他却伤害梁谕——他打梁谕,他竟敢!

腾出手把枕头调到适合靠卧的角度,梁谕漠然地欣赏着他的表情。这男人笨,想不到这些日子梁谕不要他照顾、就是为了藏身上的殴伤。孟尹打他又怎么了?他要是不愿意,怎么会让可以替他除掉一切的骑士现在才晓得?

他只是想找借口看愚鸠发火,借孟尹、郑小媛、还有四尾家的杀手之手。

「这可是你的错,愚鸠。」

更进一步,他期待着愚鸠的反应。

偏院被人监视的事另外的保镖早就察觉了、并且提醒过他。他就等着独自面对杀手的这一夜,并猜准了他们会趁愚鸠不在时来。

他的老师依然强悍,他在挨了子弹后巧计地将枪弄到罗森手上。果然罗森处理掉了梁谕没来得及打死的杀手。

再来最后一环,就是现在了。

他看着愚鸠,不愿意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细致的表情变化。他会依然愧疚道歉、或者终于顿悟?

——我想知道,你会怎么说?

梁谕理不清脑袋里的思考。兴奋吧,这种蠢蠢欲动的本能。他很痛,但每一寸皮肤都正发胀,此刻要是在他腰上划一刀,也许血块会和这股酝酿已久的情绪一并飞溅。别误会,那不是怨怼,梁谕不会有那种小心眼的想法。他被激起的盼望,和郑小媛没有直接关系、和愚鸠放任他把孟尹留在身边也没关系。

他是在等,等这人终于和他恶言相向。终于他可以找个理由恨他。恨这个永远放纵他、保护他、接受他的男人。

拜托,这二十多年了,给他一个理由怨恨谁吧。

4.

「你们永远都跟我爸一样。」

梁谕叼着烟,慢慢地、慢慢地将有害物质吸进自己的肺里。愚鸠走了,取而代之床边的人变成孟尹。他跪着、头埋低,脸色显得略微苍白,梁谕指尖弹起的烟灰飘到他发上,他一动也不动。

「我又没说你什么。何必怕成这样呢?要是我介意,我还让你打?那天叫你先走也是我自己的事——话说,你刚刚讲什么?你说你来干嘛的?」

「愚鸠让我来。」

「别听他的。你又不是他的保镖。」

孟尹将头垂得更低,梁谕接着弹掉一小段灰烬。不熟悉的烟味惹得他头昏脑胀,该死的到底是尼古丁作怪还是他们刚才打的镇定剂?梁谕只觉头晕,连带着思考也变得浑浑噩噩。

病房里可以抽烟吗?为什么就是没人管他?至少对他皱个眉头——对了,会这么做的那个愚鸠去哪里了?他最后说的是、是……

「去你妈的!他就会命令你了!」

「未能保护您确实是属下失责。他说得对,属下非常抱歉。」

梁谕扯开扭曲的笑容,挥了挥手,突然把烟头塞进了自己嘴里。他相信孟尹看到了,看见他用力地嚼碎火星与烟草,但是,什么都没说。

是了,愚鸠也「还是」这么讲。抱歉、非常抱歉,是他的过失,什么都是他的过失。用忍到极点的声线说出如此荒谬的话,他们竟然干得出这种事。每一道规矩、每一种常理到他梁谕身上都会转弯,他们给他的空间广阔得没有方向,那自然——令人窒息。

梁谕不管自己烫伤的舌头,把一嘴带着苦味的干涩烟草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一抬头,发现孟尹跪在碎玻璃上,蓦然,他伸手挑起了那人的下巴。

孟尹没有中东血统,神韵却和愚鸠有那么一丝丝相像。压抑的桀傲与青年男性的方刚,被冷硬的轮廓线条烘托出来。梁谕知道他就想在这样的人身下纵欢,至死方休……可是、就有这个可是,他们脸上那种为他妥协的退让让他心上除了怒火以外别无其它。

一股要爆炸的感觉,完全不能宣泄。

「我要出院!」

「少爷?」

孟尹错愕,却看梁谕拔起点滴的针头就往床下走。他反射动作地要阻止,一拉住梁谕的手,后者却回过头,一脸没有笑意的笑,要人打从心底发毛。

「有本事你在这里打我、操我,让我哪里也去不了。」

那只手说放开就放开了,梁谕厌烦他这点,这个叫孟尹的家伙,在上床以外的时间中都窝囊得跟狗儿子似。他现在也不想跟这具身体交欢了。他们不会告诉他:他错得有多离谱、而他自身就是个怪物。

「去备车。我说,我要回家。」

梁谕突然想见罗森。想念着那个会骂他的老师,他徒劳无功地冀望,有谁强悍地控制他吧。告诉他这无限延伸的道德尽头究竟在哪?让他有东西可以爆破、毁坏,一个虚无的框框。

「是。」

孟尹起身要去处理交办的任务,慌张无措、只会顺从的表现——梁谕以为自己会更为光火。可是,心头猛地一空,他想到的却是连罗森都为他牺牲了一只脚。

这不就是他一直不想处理罗森的原因吗?自己居然连这都忘记,可见香烟和毒品酒精没什么两样。

已经没有人会指责他了。

「别下去,算了。」

他叫住走到门前的孟尹,看着对方不解、却顺从他的意回到床边。梁谕瞬间冷静下来,彷佛心死透。他要孟尹到他身前,接着引导那人的手剥去自己所着的病人服。

稍微褪色的瘀伤有一部分被前胸的纱布挡去,拉着孟尹倒到床上,感觉男体的重量压住他。疼痛使梁谕的呼吸滞碍,忍不住便倒抽了一口气。

孟尹显然惊疑不定,对伤员下手超出了他那股施虐欲望的范围,况且他还知道有愚鸠盯上他了,不敢轻举妄动。

他身下的人却完全不管。

「还要我教你?你连这都不会我还要你干嘛!」

尖细的吼声一样震耳欲聋,孟尹在他的怒音中不由自主地便抬起手。梁谕那张脸非常、非常悲伤,写满荒凉的眼神竟然说着一个故事:越自由自在的、越不知道哪里可以回去。

男人手握成拳,朝纤细的身上千斤挥落。梁谕「呕」的一声,嘴角涌出透明的泡沫。双眼翻白,五脏六腑间都是痛。

眼眶生理性地涌出泪,他哭、他喊。被撕裂再撕裂。

然而他不知道隔着薄薄一道门,病房外有个人听着这一切,手捂着脸、掌上有泪。

第13章:祸根

1.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

当时,他的哥哥告诉他:今后他将会是只听命于他的骑士。在巨大的惊吓、与失去罗森的哀恸中,梁谕流着泪,心头上唯有满满、满满的感动。

原先他背着家里人调皮地四处晃荡、因而认识了罗森,带来的一连串后果却痛得使他无法承担。有一阵子他完全放弃了梁老替他安排的学校,成日锁在房间中,除吃饭喝水外便剩下对着满地的宣纸发泄。

墨渍溅满了白墙,越发让他走不出空洞的黑。往往下笔到落款发现写得一塌糊涂,晕开的墨迹里在瞳孔中,都变成最后一眼:老师脸孔死白、抱着双腕气若游丝……他却被人捂着嘴带走,什么都来不及说。

他记得愚鸠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用一种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事物般郑重的口气,与他商量、劝他走出房门。

多久呢?不记得愚鸠花了多少时间把他劝出来。只记得一开门他便飞扑入愚鸠怀中,痛苦而无措地哭。

也是那时候——

「以后,我不是您哥哥了。」

愚鸠彷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愣愣地抬头,一瞬间以为自己将被谁抛弃。

可另一人的眼神柔软而果决。

「我会作为您的保镖,从今开始保护您、听命于您。您的所有愿望我都会替您达成、您脚跟前的一切危险我也将为您铲除。」

梁谕太小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愚鸠放弃了明面上继承梁家门的权利——还有自由。他自断双翼,甘愿成为不会飞的迟钝鸟儿,就为搏得一人一笑。

梁谕不懂。但年幼的他确实被愚鸠过于严肃的发言逗得破涕为笑,他暂时放下了失去罗森的伤心,试着将日子过回去,并也开始习惯愚鸠作为他的保镖的新生活。

梁老更放纵他了,他却变得乖巧。偶尔使坏,不过就让愚鸠满足他小小的任性。

让一向作为好学生的愚鸠翘掉训练课程来接他放学、让他帮忙想法子替自己的考试作弊,周末一起瞒着老管家溜出门……很多事情得到放纵使梁谕觉得开心,尤其当他看见愚鸠无奈却尽力配合他的柔和眼神。

第一次命令他和他上床时,属于大男孩的窘迫。看他手忙脚乱……

尚且天真地凝视着,笨拙地想做好一切的、那个愚鸠。

如若丢掉的是为了回想起、留下的是为了忘记。那么他所记得的事,无疑曾让他真心快乐过一段时间。可随后他将它丢掉了,或者说,有什么点滴地变质。

例如有天他突然发现愚鸠不再笑,只因为他闹脾气时随口说了一句:保镖不就该面无表情呀?

蓦然才意识到,自己生来便自由到无处可归。

2.

凌晨的医院停车场中,孤零零地亮着一台轿车的大灯。

驾驶座上的男人打开窗户,黑暗中的脸色有些沉、有些倦然。他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渍、上一场雨留下的痕迹,彷佛透过一层滤镜,外边的夜色也隔了朦胧的蝉翼纱。

蝉鸣乱轰轰地不肯睡去,反而显得静。这安静让男人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走入停车场的身影,有个人直直地由入口、朝灯光所在处走来。

「少爷要你回岗去。」

孟尹的脸在大灯下映得惨惨然。他靠近轿车,弯身凑到打开的窗户边,愚鸠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盯着他的脸,喃喃反问。

「换班?」

孟尹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他顿了半晌,才沙哑地说「是」。

愚鸠像是还没听懂他的意思,依然不动,孟尹维持着半弯腰的姿态。看阴影不知何时覆了上去……是他自己的影子,他意识到。愚鸠整个人被吞进黑暗中,剩一臂膀留在薄弱到可怜的光线里。

接着,那只手臂也迅速隐没。

随之而来的是巨响。孟尹半个身体被猛拖进车里,他慌乱地抓住车门,太阳穴已经挨了一拳、又一拳。重击之下他的鼻梁骨「啪」地断裂,满鼻子的血腥中他往车内也送出一拳,随后奋力地退开。

砰!退后几步,背脊撞上隔壁停车格的货车。愚鸠打开门,衬衫袖口下的拳头死死紧握,箭步便追了上来,朝孟尹腹部挥出!

退无可退,孟尹以左手隔挡这一拳,随后也送上膝击。愚鸠摇晃着失去重心时绊了他一脚,两个男人滚到车间,毫无章法地扭打成一团。

什么保镖的专业,这种时候都是狗屁。训练过的格斗技巧没半点派上用场,催促他们举起拳头的只有爆发的肾上激素。满腔的暴怒把愚鸠的眼睛染得血红,几次翻滚中,他把孟尹压到了下方,额上青筋爆凸,狠狠地瞪着满脸沾血的对手。

他交叠的双手嵌在对方脖颈上,无论躯干如何被踢打,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孟尹的面庞逐渐变成青紫色,挣扎的节奏也开始力不从心。男人愤怒的五官在他眼前放大、再放大,巨大的压迫感不止是力量,还有某种不能被驯服的野性——他的中东血统,让他打从骨子里就和这些被「训练」出来的保镖不一样。

不,也许又不止因为血统。

「如果不是少爷没有命令……你该跟那个人一样的下场!」

愚鸠在最后一秒松手,牙间随即迸出句子。「那个人」,他指的是去世的六叔,在梁谕被折磨时他不断不断地告诫、压抑自己,他了解那是梁谕的计划,而六叔终得一死。

但孟尹不是。

「你以为,你凭什么?」

孟尹呛咳着,喘息般地大口呼吸。他的脑袋偏过一边,扭打间血水溅到了他的眼眶、额上。鼻梁歪成一边,让他的模样看上去像个做坏的小丑,就是这样的小丑抬头时带来无比的恐怖,恨恨地反瞪向愚鸠。

「那是……他的意思!」

愚鸠怒极反笑,歪曲的脸孔旁,举起他因必须强忍冲动而泛白发抖的手,他想把这人的脸砸碎,一拳、一拳,直到对方变成团再也不能出声的模糊血肉。可是有无形的锁链套住了他,让他硬生生地顿着、以快要撕裂声带的音量吼:

「在你进去他身体里时,你就该知道他把什么交给你了。而你,不应该打他!」

孟尹「呸」一口血,忽地冷笑。

「你他妈的,那家伙是女人吗?」

要是,他根本也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孟尹没说出这句话,但意味的他们都心知肚明。破裂的嘴唇里吐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愚鸠猛烈的怒火,也引出了另一股冷冽、绵长的情绪。

「他不是。所以你就认为你可以恣意对他使用暴力?」

「我都说了,是他自己的意思!」

孟尹猛推了他一把,不知怎么地,竟然轻易地把愚鸠推开了。他也无意再纠缠,跌跌撞撞地往车隙间的出口走。没走两步,他颤颤地回头,发现愚鸠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睛反射出了点寒色调的月光。

看他僵硬的身形,孟尹抹了把脸,一阵剧痛,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也不过是条狗!你看过哪家的狗要主人顺着他的意思过的!」

这话无疑命中了愚鸠的要害,他几乎咬碎满口牙,看着孟尹拖着一只脚、一拐一拐地往停车场外去。

毫无预警地,刺眼的光划过视网膜,一台黄色的出租车缓慢地滑入视野。车身打横地停在停车场外,远远地,便听见一个淡然的女声,咬字清脆地和出租车司机说道。

「撞死他。」

「小姐,你在说笑啊!哎呀,那个人怎么……」

后座的乘客实时用两张钞票塞住了司机的嘴,动作利落地下车。她木无表情地说笑,乍看之下还以为她很认真。愚鸠稍微懂她,但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此时此地,齐优儿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都不看孟尹一眼,待出租车使远,径直地朝愚鸠走来。

「怎么了?」

愚鸠已经彻底冷静,看着孟尹消失于转角。再把目光移回来,优儿在他身前,眼光从他被血溅染的衬衫扫过,又若无其事地抬头。

「那个关在家里的杀手好像感染了。状态不太好,我移动不了他、又想说不方便给外人看见……让你来拿主意,是不是应该送他过来?」

她又反常地多嘴。其实这整段话可以在第一句便结束。但愚鸠现在无心留意这种细节,罗森这次又是为保护梁谕受伤,家里没法处理感染的伤口,那么自然该送他来。

「好,我请弟兄去处理。辛苦你了。」

「你也是。」

优儿意味深长地瞄了他一眼,愚鸠顿时苦笑,这时才想起他的工作,该尽快去到少爷身边。

手机忽地响起,他捞出来看了一眼。是郑小媛,注意到身边另一人的目光,他反射地挂掉电话。

徒劳地抹了抹手,愚鸠告诉优儿会让来的弟兄顺道载她回去。

3.

梁谕听说罗森被送来医院,沉默好一下子。最终在愚鸠的帮忙下洗了个澡,选择自己到楼下的观察区找人。

罗森不过是小伤引起的感染,经过清创后观察几个小时便可以回去。梁谕这一年来虽然和他待在同一个宅子里,却不曾正眼看过他——对于曾经一心憧憬的「老师」他能说是五味杂陈,这股情绪只有对罗森才有。他喜欢过的、为他牺牲过的、令他失望过的,寥寥几个,每个在心上都有块特别的位置。

现在,他怨恨罗森。但刚经过一番折腾,来到围帘内时,梁谕脸上更多的是无精打采。

「老师。」

他扯了下点滴架,在罗森身旁坐下来。后者清醒着,看他的眼色异常古怪。

「终于肯出现了啊……臭小子。」

「噗。」

梁谕应付地笑了声,让愚鸠退到围帘外面等。但这样似乎并没有让罗森放松一些,他依然前倾着身子,眼神不时往旁飘动。

也难怪。梁谕想,在心底真正地冷笑出来。

被随便地强暴、断了和生命一样重要的脚、加上一年的软禁,居然都没能让暴烈如罗森在第一时间对他发火。

该说什么?当年幸立程门雪,然而使他心折的人真正地死透了。

「老师没什么要跟我讲的吗?」

梁谕故作出当初天真撒娇的语调,但又毫不掩藏背后的讽刺、恶意。罗森的额角细不可察地抽了抽,现今他的眉眼已经大致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至少让梁谕看得顺眼了些。

「……老子跟你没啥好说的。」

罗森没好气,可不知怎么有些气虚。他顿住几秒,完全回避开梁谕的眼睛。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八年以前,是怎么回事?」

梁谕的肩膀细不可察地一颤,罗森不晓得这个,问起也没怎么不对。但他偏偏知道了,他这辈子永远别想企求罗森正正常常地对他恨。

他轻笑,眯着眸子慢慢地说起。

「这个——八年以前,我和你一起被四尾家绑走。他们不知道我是梁家门的少爷,准备了各种法子要用在我身上,让我痛苦,藉此折磨你。因为你刺杀了四尾家当时的当家。」

「废话。结果那些东西一样都没落到你身上,是吗?」

「噗,是呀。因为有人发现我的失踪。临时找了替身——不瞒老师你,当初那个替身就是齐优儿的兄长。你知道,那个照顾你们的女孩子,靠这件事在我们梁家门里受最好的待遇。那时候在他们真的动了我一根头发前,就有人把我带走了。」

罗森的神色更加怪异。八年前,他先被砍断了双手。直到逃出他有几天一直浑浑噩噩,当然也无力察觉一片血泊中的学生被调了包。

会考虑到四尾家、选择不惊动对方,决定用替身换梁谕走的人,肯定也在梁家门里。

「哪个家伙这么聪明,还想得到要换人啊?真想认识认识,嗤。」

梁谕默然半晌,旋即微笑。他十指交叠地放到膝盖上,轻轻敲着指头。显然这段回忆的某部分令他坐立不安,对于齐优儿,他说不上来那股油然而生、想弥补对方的思绪。

「呵……就是愚鸠啊。」

他回想起来,可也讶异于愚鸠的冷血。那人可以不顾齐优儿的哥哥,在年少时就想到这样两全的办法、并付诸行动。不愧是曾经的继承者,愚鸠的狠绝用在某些时刻,当真令人发指。

「喔。是吗?」

再看罗森,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也就把这段故事当个解闷的笑话看待。梁谕晓得他已经问完了,只是没想到接着他们面对着面,真的再也无话可说。

悄然凝视罗森,那人问起的话无由地让他心底产生了苍凉。

第14章:混沌

1.

梁谕回到自己的病房,将保养用的瓶瓶罐罐一件件从行李包里拿出来、涂抹到自己脸上,再一件件收回去——重复着早些时已做过的动作,愚鸠的电话在他眼皮子底下铃声大作,他冷眼一瞥。

「怎么不接?」

愚鸠脸色难看地又一次挂掉郑小媛的来电。他大概猜得出来,那位温柔的小姐总在他离开前轻声告诉他:回到家时给我个消息……明明他才是该保护所有人的对象,不知那女孩的执着何在?从早些起便不放弃地试图联络他。

「你平安回去了吗?」

他瞥见屏幕上的短信。是什么枪弹雨林,在郑家小姐眼中竟然足以挂心。

梁谕朝他伸出手,他把手机交上去,前者也只随意地看了眼。一笑,到了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要睡的意思,看着愚鸠,把手机递还给他。

「你刚刚在下面停车场,跟孟尹打架啊。」

愚鸠一愣,蓦地才意识到病房窗外便是停车场。顿时哑口无言,低着头当作默认了。他拿回电话时屏幕正好暗下去,郑小媛的关心熄在灯后,薄薄的玻璃壳上便剩下梁谕的侧脸。

少爷笑了笑,将最后一罐保湿水放回袋中。

「你是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吗?梁谕又再问。问得奇怪,愚鸠却恍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好像看到了一丝曙光,以为梁谕为了郑小媛与他的互动而感到吃味,那股小小的醋劲,使他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拿孟尹气他,不过是为了抗议他与郑家小姐走太近的举动。若是这样,他能答应他:

「如果您不愉快,属下也不愿继续监视郑家小姐。」

他轻声说。没想到梁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接着嘴角失守。

「噗,不是吧?愚鸠,你在说什么——我是问,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把孟尹放在身边?或者说,他是谁?」

愚鸠狠狠一愣,半晌答不上来。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孟尹此人,他并不认识。似乎在李死去后忽然被调到少爷身边……不,更早以前他便跟着他们去到青城,但他并非梁家家门主系的弟兄,愚鸠的确不认得他。

「真该让人看看你的表情。」

梁谕仍旧笑,愚鸠啊,这真的是以前也替梁家门运筹帷幄的少年吗?当时、当时,救他时就还知道顾全大局,而今亲眼见到什么叫作为一人蒙瞎了眼睛。

他依从他所有判断,不过问、亦不再去了解。老实说梁谕现在甚至觉得愚鸠有些没用,他是个不完美又不聪明的傀儡。

「你记不记得我很早很早以前,喜欢过一个弟兄?」

当然记得。愚鸠的脸色渐渐变了。可是,怎么会?这几年来他完全没留意过这个人。

难怪梁谕如此信任孟尹,他们也不是那么随便就上床的。但即便如此,当初他识大体地未对少爷出手,现在又是谁借了狗胆给他,敢对梁谕动手动脚?

「他——」

「嘘,愚鸠,你听我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讨厌他讨厌得很。但要论喜欢,比起你我还是更喜欢他一些些。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他敢打我,他知道我给上百个男人做过了,他会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他?愚鸠的理智线瞬间绷断,脑袋里「嗡」的一声,竟然像刚被孟尹揍在脸上的一拳。他不知道凭什么,轮到那个人觉得不甘心?他痴心守候了超过十年,梁谕的私生活他一字都未置喙。

少爷的意思是,他该感到不甘吗?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梁谕的笑脸蓦地在眼前放大。是他靠近了他,嘎吱作响的床板哀鸣着说明它无法支持两个人的重量。但愚鸠压了上来,刚褪下去的肾上激素一下转化成别的东西,催使他再度捏住拳头。

在他面前,梁谕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子脆弱得像个小孩。偏偏他不肯停下,挑衅般地挑拨着愚鸠今晚不堪一击的底线。

「愚鸠,你变得很没用,你知道吗?从你为我放弃继承位置开始——发现了没?你什么都不注意,还真的变得愚蠢、懒惰、懦弱,只肯做我要你做的事,对不对?你他妈的还配当男人吗!」

像一条狗。孟尹的形容重新在耳边响起,愚鸠的理性终于在这秒消耗殆尽,他举起拳头、又重重地放下,身体压住了梁谕,他不知道自己瞠圆双目的样子有多么可怕。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怒意。

梁谕其实很累了,但他含着笑,静静地欣赏着愚鸠压制住自己的角度。这个人,一掌就可以将自己握碎,他有多不堪一击、就有多少被摧毁的渴望。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断想到罗森,为了那白子青年可以什么也不管的老师、以及另外还有一人。他不明白,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他决定了一件事,在某个无声无息的时刻。他觉得他今晚就该把愚鸠逼到全盘失控,让这人用最原始、最直白的方式,将累积的兽性一并解决。

还差一点点。他身上的男人离他不过两三寸。

亲吻属于青梅竹马的恋人,对他来说,嘴唇不过用来吐出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你再接近一点试试?你连好好做爱都不敢。你知道纵欲应该是什么样子吗?绝对不是我说会痛,你就真的每次只进来三分之二!你不敢对我发情、不敢多进去半公分,因为你……」

愚鸠的手扯痛了他的呼吸,梁谕根本没弄清楚自己被抓住了哪个部位。撑着笑把话一口气说完:

「说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所以你什么都不敢了。」

不晓得这算哪门子的魅力?当梁谕连珠炮似的羞辱从齿缝间钻出时。他的唇瓣格外得能勾起人舐咬的欲望。他的颈项、他的四肢和躯干、如蛇盘绕的发丝,在同一刻合而为一,不过作为挑逗同性的工具。

他决定了一件事。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愚鸠将不能理解、却也终会接受。所以他情愿趁黎明以前,被这个人操到哭、操到浑身发软。将床单上的落红酿成美酒,敬这没有边际的孤寂——

愚鸠扯碎了他的衣裳,他耳边听见重伤的野兽般、沉沉的残喘声。

2.

一梦未明。

梁谕昏沉地睁眼时,窗帘外早透出接近正午的阳光了。他头晕目眩,意识一回来身下便炸开难以习惯的痛。他整个人被囚在一双臂怀中,稍微动了下,长发被身边的人压住了泰半。为此梁谕不禁苦笑,他很少笑得这般收敛,小心地将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抽出来。

抬头看困住他的人,睡着时眉头亦深锁着,依稀眼眶边还有泪痕。

梁谕差点笑出声音,他感觉晕过去以前,愚鸠似乎对自己吼了一些话,但具体是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他想,就算记着他也不可能给愚鸠满意的回应。这应该令他帐然,但相反的,经过一夜暴风雨般的云雨后梁谕反而感到轻松,他离开愚鸠的臂膀,后者理所当然地被他惊醒,却没有立场可以开口。

愚鸠打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梁谕爬下床,跨过点滴架、一地玻璃杯跌成的碎片。单薄的身影看上去美丽如昔,即便拉断的几根长发不规则地翘起,而他股间的血渍未干……梁谕脚步轻盈地踏进浴室,把他当作空气。

「妈的,真的好大。痛死我了。」

当然进浴室后低声的咒骂不会让愚鸠听见的。梁谕把水开声到最大,沿着磁砖墙壁滑坐在地。他一面在水中粗鲁地梳着头发,一面去构洗手台上的手机——他偷偷带进来的,出自于无法描述的心理,他希望这件事愚鸠最后晓得。

打出一封简讯,发送后将手机扔回原处。前胸枪伤泡湿后的剧痛使他倒抽了口气,梁谕将脑袋埋进双膝间,任由头发往排水孔的方向随波逐流。

再也掩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梁谕边笑边爬起身,在水下狼狈地将手伸到背后,去抠自己体内的经验。他边抠着边重新拿起手机,第二封简讯,给愚鸠:

滚出去,滚越远越好。

完毕后还有第三封,他没思考太久。便拿定主意传给孟尹,他不知道前一晚那些事是否对那人造成了影响,但多年藕断丝连的感情摆在那儿,他姑且还是信任他。

「带上六叔的小女儿,到四尾家投靠去吧。」

四尾家派出杀手,自然会派得密不透风。现在真的去质问他们肯定没有结果,但在自家三合院遇刺的事他还是打算要处理的。

对方一日不放弃,他就恨不得一日把四尾家连根拔起!

他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他想由他来完成。回到汉平,也可够久了。够人打出一片江山、也够人葬送掉十年基底。他这少当家再无作为……可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呐?

3.

梁谕独自请假出院。

三合院里有其他弟兄在暗处守着,但他偏就要挑无人的地方,将优儿叫到汉平市区的歌舞厅来。后者踏入多人包厢时似乎被其中的空荡弄得微微一愣,但旋即恢复镇定。来到独自啜着柠檬水的梁谕身旁。

「少爷……怎么一个人?」

梁谕拍了拍沙发,她动作生硬地坐下。她讶异于少爷把她找来的动机,更讶异于他会自己一人。

外头的歌舞厅,若不是为他,这时间恐怕还拉着铁卷门。刚进门来空无一人的舞池、吧台,着实使人感到异样。梁谕身边不见半个保镖,莫非……优儿猜不出来,梁谕已神色如常地拉着她的手,明明没喝酒,暗灯下的桃花面却隐隐透出两片绯红。

「回汉平就好久没找你好好聊天了。呐,医院好无聊。」

您才进去不到一周呢。优儿忍住了话,梁谕忽然躺了下来,枕到她膝上。优儿对此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仅仅把手挪开,低头看他。

如她所习惯的那样默不作声。

梁谕越笑越开,身上有股浓郁到不太寻常的香气——优儿突然发觉她居然搞不清楚他身上的香水牌子了。明明一年前他去青城都把她带着,所涂的指甲油品牌被她清楚地记在脑海里。

念及至此,她试探性地抬起手,将手指放到梁谕发间,轻轻梳顺,只见他巧笑嫣然。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优儿猛地僵住,指头停在那人耳根后。梁谕轻手轻脚地捉住她手腕,鼓励她继续梳下去,但她的动作开始变得退缩而不自然,梁谕能从她垂下的脸庞中看到一排洁白的贝齿……她通常紧抿着唇,所以露出的几颗牙,都像是几句她要脱口而出的问句。

梁谕枕得舒舒服服,哪怕狭小包厢里的近身肉搏、连优儿都能把他轻易制住,他一样轻松自在地享受着她的指腹的按摩。

他觉得,这样懒洋洋的姿态比较适合他。

「——您都知道了。」

优儿过了良久,才突兀地吐出这么一句。似乎在几分钟内分析完了利害得失,她恢复镇定,把头埋得更低、专注地替梁谕梳发。

「你做得很好,是老师太不会演戏。我就想他怎么会那么故意地问……谁的主意?只有你会想知道吧。」

「所以您要怎么办呢?」

梁谕的心脏随着她的声音一颤。优儿问得很轻,手上却反过来蓄力、只等着在下一个瞬间扣住他脖颈。他明白,她顾忌的不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而是可能藏在外头的每个角落的、属于他的专属护卫。

「会痛。」

她拉断了他的头发,梁谕故意痛呼。随后立刻瞥见优儿诡异的脸色,他挪开她的手,欣赏她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好,大致看上去还是很平静,不愧是齐优儿。

「没有人的。我没带任何一个人来,所以放松点吧?」

「您打算怎么做?」

优儿只是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梁谕笑得更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虽然这令他的胸腹处猛烈地痛了起来,但他怡然自得地坐起身,给自己的空杯子再添满水。

「在那之前,是不是我该先问你?你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机会让老师来探口风。你知道了当初是谁下得判断,你要怎么办?」

优儿不回答,直直地看着玻璃杯在矮桌上留下的一圈水痕。残缺的形状,又被拖长破坏。

梁谕随着她的视线方向望去,倏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还想问你,怎么不会想找上我?要报复的话,我不行吗?」

这死人一样的女孩终于有了点反应,她仰起脸,面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动。梁谕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了复杂,她竟然懂这么多情绪。

「……您答应要作我哥哥。」

是了,梁谕想起来。他说:他死了,齐优儿,我作你哥哥。

「你真的把我当成你哥哥过?」

话才出口他立刻知道错了。可覆水难收,挨在身边的女孩退后几寸,缓缓地拉开了嘴角。

「也对。哥哥的话,绝对不会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梁谕心上有什么狠狠一刺。

「愚鸠对你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不像其他弟兄,他们看不起你。就算这样,你是还打算杀掉他?」

他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回去,包在跟鞋中的脚趾不自觉地弯曲。眼前的女孩又静了片刻,语调苦涩地承认:

「是。您要阻止我吗?」

「不然呢。」

梁谕领略到她语气中的挑衅,可并不觉得光火。他略微抬了抬头,让包厢里的灯光把自己照得头晕目眩,接着他才能笑,继续保持着他的高贵与残忍。

「我原本还想毙掉你。但你猜怎么?我忽然改变主意了。我给你两个选择,把我在这里做掉、然后死。或者我们一起走出去,以后你也别再想靠近梁家门半步。」

我给你一笔钱,当作你哥哥卖掉性命的报酬。之后我们两不相欠,你说怎么样?别做出那种表情,你以为我猜不到——

「就是因为梁家门从没真正接受过你,你至今才会再想着报复。你卖亲求荣,卖了个贱价,你就是觉得划不来。」

「你说什么……」

优儿的语气开始发抖,她豁然起身,可高出梁谕半截的角度没能带给她安全感。梁谕喝干了一杯水,开始把玩轻巧的杯身,他说话不轻不重,可要听者歇斯底里。

「我有说错吗?你就是靠你哥哥,才有的今天,可惜你不知足。」

「梁谕!」

优儿怒吼着他的名字,像失控的火车,衬得月台上倚着行李箱的美人更加平静。

「选吧,优儿。」

「把我当傻瓜吗!」

梁谕不经意地瞄见她的手,握拳握到指节都泛白,却没有动手。就这么,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说得过分,可是一个字都没错。

「是啊。就问你当不当?」

优儿一张小脸胀得通红,盯着梁谕,齿间恨恨地迸出两个字:

「贱人!」

第15章:原罪

1.

愚鸠望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狙击镜,反复来回。注意力始终留在远处的梁谕身上,可他的心像尾由深海来到陆地的鱼,在体内的压力失控后,又被人冷冻于前夜。

他似乎身处在保冰箱中,狭窄、无温的空间使他的呼吸变得不像自己。他感觉梁谕还躺在他身边,孱弱的身子遭逢痛击而不停低喘扑腾着。他想搂紧他,让他的身体回温,可一回神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把梁谕往冰渣里猛压,那人脸上不经掩饰的痛楚与快感使他难以停手。

他有罪。

次日清醒后他不怪少爷用那么疏离的方式叫他滚——好像连冲他吼叫都懒。他不期望梁谕有把他哭呛着说的那些话听进耳里。只是怎么也不能原谅,他从头错到尾,先自以为是地攻击了孟尹、再来连他该守护的对象都没放过。

梁谕周围不能没有保护者——这是愚鸠现在唯一能说服自己,他该留在那人身畔的理由。

捕风捉影。

他看着梁谕与优儿从歌舞厅离开,随后和某人取得了联络,一个人搭上出租车、绕到东城著名的西餐厅。等在那里的年轻男人是梁家门主系的干部之一,叫程光,明处的保镖就带了四个。梁谕和他有说有笑地走入餐馆,伤后更为柔弱的身子有意无意间往对方身上靠拢。

愚鸠到了对面民宅的顶楼上,至这一刻,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几乎无意义地守着自己的狙击枪,回想他有多久没碰这玩意儿——楼下四个保镖在餐厅里外站成了两堵厚厚的墙,梁谕也许根本不需要他。

他跟程光正谈些什么?愚鸠不得而知。少爷说得对,他变得愚蠢而麻木。微调着准心的指尖有多年前习惯的手感,但除此之外呢?他甚至不确定他瞄准的目标存不存在?一直以来他给梁谕的,或许只是想象中的安全。

愚鸠承认他的动摇,他没办法处理心口处、那股夹杂着前一晚体温的混乱。梁谕轻巧的背影,像两人青梅竹马时他送他到小学门口那样纯真、坚定地离去,当时是信任、现在却因为不需要。梁谕不曾回头,把他撇在只能目送的位置。

——他们在里头,做了吗?

愚鸠守着至高点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便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梁谕和程光,他听都没听说过有会面的准备。程光长得并不坏,虽然在区里玩的是毒品生意,但一张棱线分明的脸、和健美的身材应当是梁谕会欣赏的型……愚鸠悲哀地了解到,他留意的就是这种与正事无关的事。

梁谕的身体挨得住吗?他进餐馆前连路都走不大稳。

比起这些,他恐怕更该想想少爷私下见程光抱持着什么目的?但脑子偏偏便没办法把重心放到正确的讯息上。他晓得,八年以前他就失去了思虑的能力,可能他曾经有过心机、抱负、对权力的欲望吧。但当时少年,都是太久以前了。

那时他十几岁,他早熟地懂得争夺。可现在他只想他的弟妹平平安安。

难怪梁谕说他蠢。越活越倒退。

愚鸠不经意地瞥见视野角落冒出一道人影,走下出租车,干净得突兀。齐优儿左右张望的样子像个在等着男朋友的女学生,她和西餐厅外的保镖对上眼,轻轻缩了下脖子、点了点头。

她找到餐厅外的公车站牌,快步躲到了遮雨棚下,翘着幼细的小腿、缓缓呼出一大口气,双手始终搭在黑色的皮革包包上,似是里头藏了替男朋友精心准备的礼物。愚鸠搭在枪柄上的指头却猛地一抽,背脊发冷,他从望远镜头里清晰地看见了优儿舒展的眉头。

几个小时前,她走出歌舞听时的脸色犹在脑中。她面对保镖的姿态、太过寻常而显得怪异的举动,无不让人心惊肉跳。愚鸠一下子又记起了所有关于这位少女的事。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泪眼婆娑地问着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们——我哥哥呢?少年的自己无疑就站在凶手的行列中。

他对优儿好,是的,最低限度地、不至于把她当成某种寄生虫。因为他看见梁谕真诚地走到这小姑娘面前,告诉她她今后就该一世无忧。他配合少爷的温柔,一部分就把她当成梁家门的小姐。

可她在这个奇异的时间点出现了。收拾好前一刻在歌舞厅外显露的恼怒与歇斯底里,神色平和地靠近梁谕所在之处。

警报在作响,愚鸠但愿那股感觉是错误的。

他但愿。但,世上哪有这么多能自欺欺人的理由?

说时迟那时快,梁谕走在程光身前踏出了餐厅。外面的两个保镖上前与同事会合,程光在街头上和他们交代起任务时——

优儿像慢动作般地站起身,扭过身子,从皮包中掏出了枪!

梁谕早一秒已经瞥见她,神色正愣然,涂得朱红的嘴唇兀自半开着。接近傍晚四点的阳光在他脸上蒙了层橘色的纱,他大概喝了酒,所以整张脸都带有一股朦胧的迷茫。

优儿冲着他喊了几个字,脸孔刹那扭曲。

砰!

愚鸠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发出某种类似坏掉的钢琴所奏出的悲鸣,他的手指还放在扳机上,但远处那个少女早如同失去支撑的人偶扳地倒了下去。

硝烟飘散。他看着,程光一个回身把梁谕护到身后。几个保镖纷纷涌上前,对着优儿的背补上无意义的子弹。其中一个机伶地立刻将枪管抬高,随着梁谕的视线一并朝向天台。愚鸠站直身体,双手离开狙击枪,慢慢地举高。

程光似乎念了两句什么,保镖并未放下戒备。愚鸠和梁谕隔着漫长的距离对望,后者脸上有愕然,他注视着愚鸠好几秒,又低头看向优儿的尸身、目光缓缓扫过了飞到几步远外的手枪。

再望去,他神色苍白的骑士。

梁谕木无表情地转过头,和程光说了几句话。程光同意后立刻让一名保镖护送少爷,拦了台出租车搭上。愚鸠眼睁睁地看着车身扬尘而去,程光悠悠哉哉地随着另外三名部下从巷子离开。

远处有警车鸣笛声,近处有开始聚集的群众发出尖叫。愚鸠许多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靠近凡尘,他抱住头,慢慢地蹲下。

女孩身下扩散的血滩离他理应遥远,他却嗅见了风,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2.

梁谕用力地把身体摔入皮椅中。

其实,这开头还要从快一年前说起,到底是优儿傻,不知道偏院天井里安了台监视器——不能怪她,三合院中的机关愚鸠都并非全部清楚,那些是梁老留给自己孩子的遗物之一,没能保护他、却让他看见了当天女孩与杀手的交易。

具体说了什么?他们压低了音量,使他到昨晚才真正清楚。但唯一明白的是大白为罗森放的那碗血——梁谕想这白子可真白痴到家了。可是偏偏这么样的蠢蛋,让那个强势、无所畏惧的老师,能跟个小姑娘妥协。

能够有一瞬间,在监视镜头里,眉目都露出了如斯柔软的颜色。

「到长总医院。」

梁谕坐在驾驶座后方靠窗的位置,支着下颔,没注意到窗子上倒映着他的脸,神色是有些紧绷的。他决定,若罗森真能为那白子卑微的自由妥协,那么在他替优儿问出问题的那一刻,梁谕也可以为他,毁掉世界上所有阻止他与白子在一起的阻碍。

老师,你知道吗?我恨你不像从前。但我爱你一定不比那个白子少。

——即便他会放的只有别人的血。

「少爷没事吧?」

程光的那个保镖坐在他右手边,一脸笑容可掬的模样。年轻、高瘦,穿着像混混一般的短汗衫、把肩膀上的龙凤得意地露在外头。大概和梁谕差不多年纪,一颗光头上留着剃发后泛青的痕迹,梁谕讨厌这样的造型。

「你的主人就教你问些废话吗?」

「不——我只是想,少爷真漂亮,皱着眉头多难看呢?要是有属下能分忧解劳的地方就好了。」

油嘴滑舌。却当真引得梁谕笑出声,这家伙懂什么?他在想优儿、想四尾家。他要把自己的心脏拿出来给罗森看,哪怕血流成河……他在想愚鸠,愚鸠会有多么厌恶这决定所引起的腥风血雨,优儿只是他要给罗森的第一个礼物,但明明都做好觉悟了,梁谕哪会知道愚鸠还这么愚蠢地冲出来替他做了代罪羊。

优儿不算你杀的。他想和他说,结果却不知能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那个人。最终能做的仍是把自己抛进出租车里,和这个令人生厌的陌生男人待在一块儿。

「少爷?」

男人靠近他,轻轻对着他耳朵吹气。程光这好小子,自己不行、就找了这样的家伙混在保镖中。

实力肯定不怎么样吧。在原主那里,大概打磨得也只有床上功夫,已经到了手下想把男人往他床上送的程度了吗?梁谕心里生烦,伸手要推开他。

岂知道对方捉住了他,无视前座司机古怪的眼光,将他往怀里一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属下绰号叫阿龙,或者光头——少爷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捧起他的手,像对待中古世纪的贵族那样,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吻了口。挑起眉,他的眼睛会勾人。

「少爷的心事,让属下替您分担,好不好?」

3.

街头的枪击命案,警方比谁都头大。

若凶手逃掉也就算了,偏偏干下这桩案的家伙呆呆地留在顶楼。失魂落魄地直等到警方赶来现场——通常,警察们不愿意跟这些黑道扯上关系。横死街头的女孩身分不明不白的,他们一般没道理要插手道上的事物。

愚鸠坐在侦讯室中,却没有哪个警察真的来问他话。他们不认得愚鸠、也认得梁家门近一年新上位的少爷。头痛的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的梁家门,竟迟迟没人来处理,外面媒体与好事的群众几乎冲破了警局大门,他们被逼着要给百姓交代。

光天化日下的命案,凶手现场被逮着,平民们哪个不想看看这社会黑暗面的人物?

警局长躲在茶水间里,焦急地拨着梁家门联络的电话。新进的女警怯怯地拿着水杯走进来,低着头与他报告:杀人的男人手机在响……

中年发福的局长把电话往墙角重重一摔,手机如他所望地飞出去,「砰」地砸上磁砖,就此肢解报销。

女警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匆匆地低头到饮水机前装水。用眼角余光偷瞄长官的眼色,局长正瞪着对面侦讯室的门……里头解开镣铐的混血男人坐在单面玻璃前,像尊石膏般盯着桌上被拆解后装在塑料袋里的狙击枪。

「如果梁家门没打算来做什么,十分钟后就照正常程序来!给他做笔录扔进牢里!」

犯案的男人听得见局长的怒吼,但他依旧只是低着头。彷佛外面上演的都是与他无关的戏码。

「局、局长……有个小姐打电话,说在门外了,要进来。」

「什么时候了,你们——」

「她说她是郑群大哥的女儿!」

局长浑身一抖,可说喜出望外地冲出了茶水间。要放着不管、或拿别的小弟来保人,只要不违背了梁家门的意思,警察这边怎么样都无所谓。

郑群,局长是认识的,在汉平他也算个有点份量的大咖。早听说他家千金接手了他的事业,却没有想到少露面的她会在这时间点现身。

「去去去、让她从后门进来。小心点,别让媒体拍到了!」

局长瞥了眼愚鸠,确实英俊的一个青年。真是出美人救英雄的好戏,现在有人来作主,他可有心情观赏了。

不用几分钟,刚命令女警摆好招待客人的茶水。一个用纱帽蒙面的娇小人影随着两个大汉,急匆匆地步上警局三楼。

「我是郑小媛。」

她把满脸假笑、正准备开口与她握手的局长晾在走廊上。丢下话,便闪身进入侦讯室。

局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郑小媛带来的弟兄一个上前替小姐关了门,另一个低头看向尴尬的老警察,搔了搔头。

「小姐要带他走。这件案子,我来顶。」

隔着块玻璃,郑小媛快步走到愚鸠身旁,后者稍微抬起头,正好撞见她抬起手——愚鸠以为她要给他一巴掌。然而她只是把手落在椅背上,人跟着蹲了下来,平视着愚鸠失魂落魄的眼睛。

「你是怎么了?昨天你离开后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刚才……」

她顿住。

愚鸠眼里一片空白,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她看了不由得心生难过,早晓得这男人为梁家门牺牲了半辈子,却不知道他在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时、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少爷他——没来找你吗?」

愚鸠的眼神动了一下,于是她知道,不该问。

「算了。」

她随即说,垂下眼睛,将身体抽离他一些,纱帽下露出的小脸布满汗水,鬓角也在赶来的过程里弄乱。不过她不想提她如何风尘仆仆、也没打算继续逼问愚鸠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对于这件事郑小媛却异常笃定,她不问愚鸠意见——因为那并不重要。外面一群包围警局的群众好像要吃了他、但那不是男人真正失神的原因,她知道,温柔地拉住愚鸠的手臂,像哄小孩般再说了一遍。

「我们走。」

愚鸠顺从地站起来,拨开她的手。郑小媛愣了一下,可很快地反应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追上他走出门。

第16章:净与秽

1.

稀饭上雾白的蒸气晕开了郑小媛的脸,她悄声走过自己母亲的房间。郑家的老夫人早早就寝,这时已经发出如雷的鼾声。她脚步未停,独自走上别墅三楼,黑暗的走廊尽头透出一点光亮,才走近几步,便看得见客房里的人影在窗前拉长了影子。

窗户正对着他们家的后花园,这季节,梧桐花正开。恰似白雪皑皑——是一叶知秋。不过窗边的人恐怕早就没把春秋放进心里过了,郑小媛踏入门坎,将碗顺手搁在书架上。

「趁热吃点东西吧,我看了新闻,猜你大概也吃不下什么……」

她轻声说着,走到愚鸠身旁。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孔过了十多秒才转向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笑。从郑小媛带他回来后,他还一直维持着这样失神的状态。

郑小媛靠上窗框,手掌贴住了玻璃,无声地陪着他看梧桐落地。不知是否有意,她披散着绸缎般的长发,发丝顺着锁骨盖在胸前,洁白的丝质居家服下一对小巧的乳房若隐若现。

愚鸠不注意也难,她的身体与他保持着一个没什么意义的距离。柔美的侧脸线条由额头一路画下,收笔在微抿的唇上,使她看着有些心事。

「不好意思。」

想了想,愚鸠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不晓得郑小媛联络梁谕了没?命案的后续他从背后那台无声放映的电视上看见了。对于结果,他无言以对,郑小媛替他做的他看在眼里,不论如何,他欠了郑家这份人情。

「没什么。其实你不用这么说。」

郑小媛似乎感到惊讶,唇角微微勾起来了。她不疾不徐地移开手,自然地搭住愚鸠的臂膀。后者像被电了一下,反射地退后,惹得她一愣,旋即便松开。

顿时无话,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郑小媛轻咳了声,生硬地用悬空的手将一缕发拨到耳后。

「我们家的弟兄……进去自然也有人照应的。你不用担心。」

愚鸠躲不开她的视线,总算放弃了那扇窗、转身面对眼前的少女。郑小媛见他回头,反而局促地低下脸,愚鸠发现,她在家中竟上了淡妆,站立时将两条腿扭在一起,此刻流露出某种欲语还休的神色。

灵光一闪,愚鸠只比她更手足无措。郑小媛等不到他行动,心底急了,伸手就去解自己胸前的扣子。

「别!」

愚鸠箭步上前,阻止她的动作。捉住她时他微微一顿,他感觉她的手腕比梁谕的更加纤细、柔弱。

被她率先打开的第一颗扣子有气无力地落在胸脯上,雪白的肌肤颤抖着呼吸。她低头,看他的手离她胸口始终有两三寸远。

「不行吗?」

「郑小姐,你不需要这么做。」

愚鸠另一手也伸上前,却笨拙地替她将扣子扣回去。郑小媛面色复杂地望着他的指头,双手不自觉地垂下,落在身体两侧。

「我本来听说你不会拒绝……不会拒绝弟兄们的。还是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没办法?」

她的语气和意图都已相当明显。愚鸠不吭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付好那颗纽扣,连退了几步,和郑小媛拉开距离。

郑小媛不再逼近他,可视线像轻柔的刀锋般追了上来,那种眼神可以划痛他的视网膜。夹杂了羞辱、难堪、以及更多的不解。

「你是同性恋吗?」

「是。」

愚鸠回答得很快,快到像逃避、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样便能避开郑小媛的追问。可眼前的少女决心不放过他了,踩着赤脚走上前来,愚鸠背后已没有退路。

「不,我觉得你不是。」

她在半步远处停住,突兀地歪着脑袋,把他从头到脚、彷佛什么奇怪的物种般打量了一遍。愚鸠的脸孔微微扭曲,无法拒绝对他施以恩惠的少女,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犯人,郑小媛所说的每个字都是拷问。

她明白他,他不懂为什么她的眼睛就是能够看穿他。

「只是对你来说,女人与男人还是有分别的,对吧?你认为你不能像对男人那样对我,就算我其实不在乎后果——」

「不是的。」

「在道上打滚的男人那么多。对你有意思的弟兄会比我的少吗?我从很久以前就听说了,你在弟兄间……」

郑小媛长长地顿了下,似是想斟酌自己的用词。但最终仍没能找到个适切的说法,只能如实地讲:

「他们都笑说你是匹种马。」

愚鸠沉默以对,反倒是郑小媛自个儿觉得好笑而摇了摇头。这滑稽感无关于嘲弄,若非要说有,她嘲讽的对象恐怕还是她自己。

「愚鸠,你不知道吧,刚才我进来时,你看我的第一眼,你在你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那天,梁老的葬礼上,听见休息室里的声响时你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我知道你在忍什么。郑小媛的嘴角淡淡地扯开弧度,她苍凉地注视着身前的男人,放缓了声调,一字一顿:

「我说得没错,是吧?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他呢?你对少爷的时候——」

「他不一样。」

愚鸠笃定,换来郑小媛的几声不以为然的笑。他出事到现在几个小时了,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就不见那位少爷过问。这个人的痴情有目共睹,怎么被倾注了情感的对象,好像无知亦无感……

「在你心中,他比较像女人吗?」

「少爷不是女人。」

郑小媛「哦」了声,接着才猛然对上愚鸠的眼。后者的目光变了,讲到心上人,他的坚持让郑小媛猛地感到战栗。那种恐怖、几近偏执,不像人性所归,所以分不清净秽。

「少爷决定他要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懂……」

因为她从没有遇过这样的男人吧,当真屏弃了思考、盼望,郑小媛并不觉得那是多好的事。她明白、太明白了,眼前的人这么说,只是压抑或不知所措。

一股悲哀油然而生,她想起了关于那位少爷的种种。一个从出生起便没人知道该如何对待他的特别之人,原来,真的从没人知道——

「对不起,我不问了。」

郑小媛一时被纷乱的思绪吞没,她警觉地发现自己不能再和这男人待在一块儿。她受不了那种眼光,于是匆匆地捂住领口,退后两步,她抛下愚鸠、转身夺门而出。

2.

梁谕那里,这个夜晚也不算太好过。

光头——或者叫他阿龙吧。怎么称呼都不会改变梁谕对他的厌烦,相处几个小时便快忍不住让人滚出去的冲动。他怎么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程光让这个人装作保镖,却没告诉他作为一个保镖的基本素养?

「我要洗澡。」

「不好吧?少爷的伤口状况可以洗吗?或者我拿湿毛巾、给您擦擦身体?」

你很烦。梁谕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可阿龙偏能厚着脸皮擅自替他决定。「就这么办吧」,他笑咪咪地说,梁谕一方面无力为这样的小事发火、一方面又忍不住冲动,想叫程光把这人打包带回去。

新闻里跑马灯搅得他心烦意乱,也是阿龙自作主张地替他关掉的。这人哪里知道,他就想紧盯着自己抛下的烂摊子、看它会怎么样给郑家的小姐处理得妥妥贴贴……他就是要看。哪怕心头莫名发酸,他必须反复确定出现在镜头前的现行犯,不是愚鸠。

结果阿龙「啪」一声地就关了电视。说的是:反正都知道结果了,那种东西看多了妨碍养伤。

哪轮得到你作主?梁谕不禁在心头冷笑。他冷眼看着阿龙兴匆匆地拿了水盆、沾湿毛巾便凑到床头来。与这种人说「不」他都嫌懒,干脆抱着手臂,看他凑上前迫不及待的脸,用不予理会的态度应对对方的积极。

「……少爷?我帮您擦身体吧?」

阿龙蹲在床边,等了很久,头上彷佛有一对耳朵垂了下来。他手上的毛巾慢慢干了,两腿因久蹲开始发抖。梁谕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不明白,程光怎么就想把这么一个傻子送上他的床?

在他看来,阿龙可能比一开始的愚鸠还不懂事。他很久很久没遇过这么糟糕的属下了,抗命、并且顽固。

「少爷、少爷?」

阿龙看他没反应,竟动手摇他肩膀,梁谕反射地拍开他的手,眉头随即狠狠地拧起。抬头看,阿龙满脸无辜,见了他的脸色,居然还自以为温柔地沉下声:

「我知道少爷想洗澡,可是要是因为这点事,拖延了您养伤,那有多不好,是不是?」

「嗤,这是你该管的?」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的手臂猛然揽住他后颈,梁谕惊悚地发觉自己整个人被拖出了被单。还没觉得痛,接着有样东西已经封住了他的嘴巴——

梁谕从没让人这样吻过他。

他一直觉得接吻在做爱的过程里,是个费事且没有效率的过程。睡过他的男人成千上万,他却不曾让他们吻他。阿龙忽然来这么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固定住了脑袋。两手按在对方胸前,像按在一堵厚厚的墙上,推不开,只眼睁睁地感觉口腔里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巧妙地撬开他牙关。

「唔!」

梁谕用四肢抵抗,但阿龙轻易地将他压到床上。身下的疼痛瞬间袭了上来,伴随口中的挑逗,让他蓦然打了个颤。阿龙还在继续,「咂咂」地交换着口中的温度,可梁谕的反抗逐渐弱了下来——不是他愿意的,他不知道怎么了,身体突然发酸发软。

持续到后来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闭着眼闪躲刺目的日光灯。感到难受、却不愿意阿龙这么结束。躯干产生微妙的酥麻感,想被这人操……他第一次有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想法。

「少爷,我们不说任性话。让我帮你用擦的吧?」

嘴唇分开时牵出了细细的丝线,阿龙捧着他的脸,用拇指给他擦掉唇角的唾沫。他说服他了,很好,梁谕恍惚有种错觉,这男人现在说什么都好。

他也的确希望这双手再多碰他一下。没力气去解病人服,阿龙自己善解人意地将一手伸到了他的衣领下,摸索着、拉开衣裳。另一手去捞扔进水盆里的毛巾,湿答答地便放到梁谕肩上,由上而下略嫌粗鲁地擦拭。

梁谕失语地盯着他,枪伤被弄痛了都没有知觉般。阿龙的意图他哪里会不知道?但他就想要那对嘴唇再多碰一碰他……

毛巾很凉,弄得他一阵哆嗦,阿龙顺势便将他带入怀里。梁谕靠在他肩上,感觉另一人的手指滑过他的背,腿间偶然碰到一样硬物,他神情恍惚地笑了。

「好样的,你们给我下药,对不对?」

阿龙顿了顿,扔掉手里的毛巾,对待一样物品般把他的上半身平放。拉起他一条腿、搁在自己肩头,伸手解开皮带,低下的脸依然很无辜、好似果真有那么多的莫可奈何。

「怕少爷伤了自己而已,是为了您好呀。」

看,这不就听话了?好孩子,好乖。

阿龙的语气像在哄小朋友,梁谕唇边泛着笑,没有屈辱,不过感觉理智很快地被久违的肉欲消融。他开始不那么讨厌这个人了,大概吧,也许是一时新鲜,反正他不排斥这样被操控的感觉,那是愚鸠……甚至孟尹都没法给他的。

他搂住阿龙的脖颈,让他再多亲他一下。没有寻求过同意,腿间的东西进入时他却配合地呻吟了一声。

他没告诉阿龙,这样的体位令他疼痛。一次次、沉浸在无法预测的撞击里,耳边传来阿龙的喘息声,把他推向高朝,可颤抖的虚脱之中,他竟逐渐地睡着了。黑暗后方有梦,梦里有他和他哥哥。他的兄长聪明绝顶,跟着老爹一起看些复杂的资料,偶尔还提出自己的见解。哥哥冷酷但不可怖,老爹常常夸他年少天才,连道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兄弟都多少怕他。

他哥哥把他按在一张病床上,不停地亲吻、压碎他。用自己所不知的体位交合,连这样都很新奇。那也是当然,他兄长无所不能——

第17章:将相王侯

1.

「进展的怎么样啊?死基佬。」

「很不错吧?我猜啦。」

程光充满笑意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变得有些模糊,不过阿龙叼着烟,却更注意到背景里娇媚的喘声。他看不到、但光凭经验就能想象,程光正把某个妖艳的陌生女子往枕头里按,因此不过半分钟,便听见生物的挣扎声。

高跟鞋踢到了什么,「答答」地胡乱蹭着。阿龙光是听便觉得有点硬了。

「方便说话吗?」

鞋跟踢蹬的闷响慢慢远离,程光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些。阿龙耸耸肩——虽然他的老大见不到他这个惯性动作。他瞥了身边的地窖入口一眼,回了声「方便」。

少爷可算决定搬家了,出院后看了几个地方,新住处很快地定下来。在汉平近郊的新式小区里,一次付清买下了豪宅的一大户,旧家虽然还未处理掉,但东西已经一件件地运了过去。

看过他的新家,阿龙才算体会到梁家门本家是有多么得有钱。在那个俗艳下贱的少爷面前,品味、风格,都是可以随便践踏的东西。他打算把三合院里的旧神桌原封不动地请到新家里,就摆在对花大理石砌的客厅中,那台压根只作观赏用的钢琴边上——

那画面想象就觉得滑稽。阿龙的思绪回到电话中。此刻,他正陪着少爷在一家休息中的酒吧里,这间酒吧属于程光,而地下室正用来暂放梁谕囚禁的白子与杀手。

「少爷刚下去酒窖,一时半刻不会上来吧。」

「那正好,有件事要提醒你。」

阿龙不改懒散的态度,倚着吧台浏览着头上木柜里的藏酒……他可是一夕间飞黄腾达了,从一个负责开车运毒的混混,变成少爷身旁最亲昵的保镖,一切多亏程光的慧眼。

「说吧,老大。」

现在可是连程光都要对他客气几分了,阿龙得意地打开木柜,捞出了瓶典藏纪念款的红酒,把玩着色泽温润的瓶身,却不料手里冒汗,一滑、就将酒砸了出去。

哐当!

程光原先要说话,被这声巨响吓得愣了愣。阿龙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很快地恢复无所谓的姿态,如今,他哪里怕砸掉区区的一瓶酒?

「光头……你,哎!我说你。」

「在听啦、在听啦。」

「正经事呢。你跟我要的剂量,已经到一般人能负担的极限了,懂了吗?才几天啊?不要再给他加量了!」

程光气急败坏,大概察觉到阿龙压根没认真听他讲什么。不过他提高嗓门,也只是让阿龙不耐烦地将手机拿开了些,一脸嫌恶地避开地上的酒水,转到吧台外。

「什么啊,就讲这个?」

「我是说真的,阿龙,把他弄死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程光的声音沉下来,阿龙敷衍着「知道了」、「知道了」,立刻切断了通话。他发现自己的皮鞋沾上了酒水,哀号一声,把电话往台子上扔、转身便冲进厕所里洗鞋。

手机又顽固地响了两次,每次响铃都长达十几秒。可惜水溅声盖过了铃声,最后程光的提醒成了两通未接来电,安安静静地躺在吧台上。

2.

软木塞堵不住陈年美酒的芬芳,和地下室的灰尘、霉味混杂到了一块儿,倒也闻不出不对的地方。酒窖尽头还有个四坪大的空仓库,原来给看守人作房间用,现在被拿来关人。

金属制的大门虚掩着,原本负责监视与保护的弟兄被梁谕遣得远远的。少爷一个人,半倚门框,在昏暗的房间里睨着白子,顶上的透气窗带来丝丝阳光,映在白子精灵般的脸上,只是显得跌落凡尘的更加惨然。

齐优儿的计划以惨败收尾,罗森遭他送去一顿折磨后拖着满身伤痕,后来便一直呈现半昏迷状态。他终于和大白重新待在一起了——白子青年缩在木床角落,徒劳地用被单卷起他、把他藏在自己身后。

「听说你的血肉能治愈百病,怎么?没效吗?」

梁谕迷离地笑着,长长的指甲刮过门框,嘎啦、嘎啦——指尖艳色带出的音符都彷佛镇魂曲。看大白腕上一道道胡乱的切口,有一道已经生出肉红的疤,剩下的大多还长着痂皮。

罗森睡在白子青年背后,露出薄被的脸上布满乱七八糟的血迹,都是喂血时留下的、大白的血。梁谕不客气地笑,心里嘲弄大白的愚蠢,可后者吱都不吱一声,光会瞪着他,以为那双血红的眼真的能杀人。

梁谕笑得乐不可支,跌跌撞撞地走进房中,伸手就要去拉罗森。大白没等他接近,扑上来便把梁谕按到墙上,「咚」的一声。梁谕后脑杓吃痛,仍满不在乎地冲着这半疯的白子露齿而笑……哪怕大白散乱着长发、通红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迸出眼眶,像条濒死的野兽随时准备朝他张口噬咬。

他的手按在梁谕身后的墙上,只差没留下深陷的指印。梁谕见到他腕上的伤处在眼前裂开来,血珠承受不住压力,终于滚落。

混浊的喘息在耳边起伏,如同下一秒真的会咬住他脖颈。

灰色调、湿闷、凌乱的空间中,血腥味扰乱了某种平衡,昏睡的罗森将眼张开了缝隙,正好望见为他抓狂的白子。唇间嚅动着意义不明的音节,旋即牵动破裂的嘴角,使他不得不抿住唇,放弃出声。

「我在问你啊,没有用吗?你这具怪物一样的身体,没有任何用处啊?」

梁谕戏谑地问,白子多日未经修剪的指甲顿时和水泥墙摩擦出粗哑的音节,像某种信号,少爷突然扭曲了脸,抱住自己的头、慢慢地蹲下来。

「你的血治得了这个吗?妈的、妈的!」

他冲着大白吼,不安地蜷曲身体,抽筋一样地发抖。大白远离了他,却是后头罗森微弱地叫唤,他回到杀手身边,矮身听了几句耳语。梁谕不甘地闭上眼,再感觉到吐息靠近,却是大白抱着罗森走近他眼前。

他的老师被小心地放下,拖着腿注视他,梁谕正不可抑制地流泪。他不在乎被这个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可笑,但白子落下的视线,使他产生了无可名状的羞耻。这家伙在看什么?那是什么眼光?凭什么连这怪物看他的眼神都充满——

怜悯?

「你以为自己很强大。」

罗森微弱地出声,神色里的一丝笑容都让梁谕不自觉地往里缩。他冒着冷汗,逞强地瞪着对方。

「如果这世上只是比较谁的功夫比较强——老师,你不会落到这里的。」

不过扯了扯嘴角,罗森哪里有跟他计较的意思?他太累了……并且不屑和梁谕解释。光从道上人的闲言闲语中耳闻,都能得知梁谕的处境。除了表面上的光辉以外还有什么?避也避不开的杂音始终未沉寂,说:当家的是个只适合成为某个大佬附属品的漂亮女人。

一年了,一年了!连个只会卖毒品的程光都能把脑筋动在他头上!

「呵。」

罗森才说了两句话,便体力不支地阖上眼睛,一声轻笑都像嘲弄。梁谕按捺着身体里蠢动的毒瘾,用嘴大口地吸着气。他没忽略,大白漠然的眼光冷冷扫过,接着看也不看他一眼,蹲下身,便动作轻柔地将罗森在自己臂怀里安放妥贴。

很奇怪,罗森越来越虚弱,只能藉大白的扶持简单地活动,但就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什么可欺的弱女子。梁谕的神情好像被迎面打了一拳,他看着大白和罗森回到那张破旧到可怜的小木床上,很久。

大白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低着头只顾轻抚着罗森头发。后者浅眯着眼,恢复色泽的手臂搁在大白膝上。那景象——甚至叫人称羡,因为在共同、强大的困境面前,人可以什么都不与对方争讨。

很久。等梁谕的毒瘾都缓慢地退了下去。

他浅浅地、浅浅地笑了。

3.

今天是黑色的粗跟鞋,守门人在背后关上酒窖的门后,梁谕轻踩着步伐踏上被虫蛀的老旧阶梯。返回地面、人间又回到眼前,才下去短短一个小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却残留在踏上楼的最后一阶脚步间。

「少爷真念旧呀。」

阿龙在一楼等着他,翘二郎腿、无聊地用身体转动吧台的高脚椅。过来时天气甚佳,此刻落地窗外却下起了雨:那种瞬间倾盆而下的午后雷阵雨,猛烈地敲在半透明的玻璃外,把表面的彩色贴纸钻出一个个水滴状的小洞。

「带伞了吗?」

「没有呢。不过用我的外套给您遮雨吧?」

阿龙笑眯眯地跳下高脚椅,却发现梁谕没在看他。若有所思的脸庞对着外头的滂沱大雨,在这封闭的空间中,不知怎么,空气便格外得静。

少爷不责备他未对天气做好准备的失责。阿龙将此视为他宠爱他的象征,凭他半吊子的拳脚功夫,少爷明知晓却没带其他保镖在身边:这还能代表什么?他,张昱龙,不用多久,要那个嚣张的程光跪着舔他皮鞋都不是问题。

「你说我念旧啊?」

「嗯?啊啊,是呀,少爷很珍惜旧人嘛。」

把每句话都讲得像情话,阿龙兀自满意着自己的声线。梁谕长舒了口气,把最后一点心悸的感觉也压了下去——他特地来见罗森一面,自虐地为了体会那当面被羞辱的难堪。现在,他知道了,找到了坐在王侯之位却无法控制任何命运的感觉,这,让他轻松地勾起嘴角。

「去买伞。」

「啊?」

阿龙怀疑耳朵听错了,愣愣地发出奇怪的声响。梁谕厌倦地挑起眼,扫向门口、不容他质疑。阿龙一下分不清他的心情好坏,但骨子里的奴性让他夹着尾巴,像条手足无措的狗一般小跑向门口。

门一开,雨的气味滚滚地涌进。梁谕注视着他奔入大雨中,才摸出了手机。

待门关上,潮湿的空气怎么也散不开。

打开通话记录,不断地往后翻找。久未联络的手机号被藏在许多笔资料后……他正准备拨出,可在最后一瞬停住了手指。突然想恶作剧,立刻回头去找了郑小媛的号码。

在他找到之前,一封简讯毫无预警地跳了出来。

梁谕看见传讯的人,还没打开内容、便蓦地微笑。他形容不出来鼓动的心脏在雀跃什么,一切的布局都已妥当。多次的警告、委婉的劝说……无视后终于成了鸿门宴的邀请帖。山雨欲来,他总算收拾好他的决心。

老师。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罗森的名字。他要给他,一个自由的世界。

手上拨出了电话,很快接通。

「喂?」

郑小媛的声音带着迟疑,梁谕开启扩音功能,在胸前作出了类似祷告的手势。

「郑小姐,好久不见。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请你帮我转告愚鸠,告诉他:我要开始了,请他——回来吧。」

特地放轻了最后三个字,算准了那人就在电话那端。是的,他没听见郑小媛回答,但沉寂的背景中传来一声不带感情的「是」。

梁谕忽然有些想哭。

最终仍要把那个人卷进来了,从齐优儿、或更早之前便开始——他的渴望互相矛盾着,同根而生、殊途而不归。是不是这个位置的人都得这样?答案肯定为否。是由于他梁谕的不同,君不见他生而谕之,上天昭告的命数要身边的人都因他不幸。

不是的,愚鸠。

「去你的!」

毒瘾又泛了上来,弄得梁谕的太阳穴都在发疼。远远地看见阿龙把伞买回来了,那得意忘形的小子自己撑着伞,悠哉地横越马路。

有一段,被刻意忘却的记忆在蠢蠢欲动。

梁谕环顾整间酒吧的装潢,开始隐约感到暴躁。阿龙若无其事地推开门,伞上滴答着水珠,一和他对上眼,浑然不觉地露出招牌的勾人笑容。

「我们走吧?少爷。」

也难怪他,毕竟梁谕的眼色一瞬间柔软下来,神态妩媚,能让人忘记方才他对于买伞一事的态度。

也忘了从古到今,多少王侯将相敌不过红颜祸水——

他是红颜、亦是王侯。

第18章:苍白及红艳

1.

黄铭担任看守人一职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他和几个同事一样,只是临时被挂上头衔、推到位置上的混混。以往一直梦想着当黑道该有多么风光——结果现今,每天的日常不过蹲在小小的酒窖里摸鱼打牌。

他不抱怨无聊,反正大多出来混的到最后也不过在这里待着讨口饭吃。他在无数前辈身上见识过经验,便安安份份地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交接,像个打卡的办公族克尽职守。

与他轮班的同事最近一直念着他们的当家。

自从见过本人一面,传闻中的少爷在几个年轻男人间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有声称自己为之一见钟情的、有拚命嫌弃前者的。也有一两个少数、如黄铭,对于他们的话题只能苦笑,丝毫插不上话地蹲在一边喝闷酒。

酒窖里的陈年珍藏被他们偷偷地拿出来品尝,他们没人懂得品酒,但偷鸡摸狗的勾当都在早年干成了习惯。哪怕浅尝一口就赶紧「呸」地把瓶塞塞回去,苦闷的日子里,这点乐趣依然当保留。

黄铭算是喝出一点心得了。他在另外两个同事躲在角落抽烟打牌时,独自钻到关人的仓库附近,在货架上无数的优美瓶身中,找他还没见识过的年份。

仓库那头不见半点声响,黄铭经过时不禁张望,把耳朵贴了上去,试图倾听内侧发出的声音。

不知怎么,他一直有些在意那白子。

该如何形容——黄铭相当唾弃他们同事的语文造诣,然而,他也只能说:他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打从第一眼开始他便被白子与众不同的外表吸引,他待过世纪会,隐约也知道那人曾是第九任组长的,唔、情人?

总之,他一点都不讶异有人愿意为那张脸丧命,虽然遭受囚禁的白子跟他完全没有过互动,但在送饭送水时偷偷瞧上一眼,黄铭也自然地对该名青年产生了好感。那只不知怎么安置的黑狗,也算因此而被他带回家中饲养。

一黑一白,多么有趣的组合。要是家里能供着这么两个纯色的美丽生物……算了吧,黄铭自知只能想想。

「阿铭!」

他的同事隔了几排货架喊他,黄铭连忙回神,匆匆地跑过去。

「怎么了?」

声音来原处,只见一个打牌打输的壮汉哭丧着脸在地上打滚哀号,紧抱着自己的皮夹不肯让人碰。对面连赢十局的瘦皮猴似笑非笑地抬头,朝黄铭抬了抬下巴。

「他输惨了,准备跟你借钱呢。」

黄铭哭笑不得,真不象话,三个看守人做成这副德性。也怪这酒香弥漫的地方太单调,他决定不理会壮汉同事的惨嚎,踱步走回仓库前。

还有三分钟才到整点,但黄铭想先看看那两人的情况。他掏出仓库钥匙,「喀嚓」地转动把手,脑袋里还是刚才同事的喊声,毫无预警地,他在门口撞上了白子。

「咦!」

准确地说,他只是没料到大白直直地站在门前、一下离他不过两寸远。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要攻击,黄铭按住腰间……很好,腰夹是空的,他的手枪扔哪去了?

前面的几秒钟转瞬即逝,大白没要动作的意思,只是移动红色的瞳仁、盯住黄铭。后者情不自禁地退后半步,回过神才想起自己没道理要怕他。近距离地瞪了回去,一秒、两秒……他只能承认他没办法直视这张精灵一样的脸超过三秒。

「你在干嘛?快进去。」

他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没想到白子反而上前一步,吓得他再度倒退。黄铭思索着是否该呼叫同事过来,眼前的青年已经僵硬地嚅动嘴唇,发出干涩的声音。

「能不能——」

是烟嗓啊。黄铭脑袋里跳出全然不相干的事。

「什么?」

「能不能、带他去医院?」

黄铭愣住,将近半分钟以后,才意识到大白说的是躺在房间里的杀手。他随即发现白子青年身上的状况也不算好:不干净,衣服不知道被什么给勾破,浅色衬衫沾满了灰。

他的腕上留着一道道清晰的伤疤,下手干脆,因此线条锋利而整齐。黄铭又花了片刻领悟,神色顿时变得古怪,他逼迫自己抬头,好直视大白。

「办不到……不是不想帮你,但没有上面命令,真的没办法。」

「他快死了。」

大白脚步虚浮,朝他再度逼近了半公尺。黄铭后背差不多快贴上货架,这空灵的人儿还在用请求的语气和他重复。他快死了……其中的脆弱让人心里一痛,黄铭痛苦地扭曲了脸,抱住自己的头。

「不行啦!」

「我什么都愿意做。」

黄铭吓得抬头,白子青年比他还高上数公分,却驼背、像个小孩一样用陌生的口吻在吞吐不熟悉的音节。果真他不属于凡尘吧?人类的语言太难懂了。

「不是这问题、才不是这个问题!你等一等、我想想……」

他绝望了,美丽的人儿与他开口、他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件事足以让黄铭鄙视自己一辈子。他不能放他们走,但可以做点什么吧?医疗照顾,没错!白子挂心的那人需要医疗。

对于被囚禁的杀手,黄铭的同事们和他一样、一致地表示同情。因此如果能先抓好时间,也许——

「我人微言轻,可、可是,我应该能试试看,把你们偷带出去。」

黄铭吞吞吐吐,往货架间瞄了一眼,另外两个人似乎因为牌局的事吵起来了,壮汉兀自大呼小叫着。他吞了口唾沫,重新看向白子,对方专注地盯着他,透明的面庞彷佛见着了曙光,整张脸容光焕发起来。

「我试一下……但你们不能跑啊,好不好?」

黄铭搔着头确认,意外地,看见大白脸上的笑。白子笑得疲惫,可如释重负,脱俗的笑颜让黄铭又忍不住扭过头。

「你等我。我去跟他们说说看。」

也许那就是他们这个位置的人能做的事了吧?黄铭想,搞不好,今后偷鸡摸狗的内容,要变得很刺激了。

2.

有人头七,生者抢着要祭、有人荒草孤坟,无人闻问。

新式小区附有百坪以上的公共空间,其中花园占了一部分。从有警卫看守的停车场徒步走到最近的建筑,便要穿过两条碎石径与中央的喷水池,一路上两边都有花丛与石像雕刻的造景。阴雨绵绵的午后时间,却有一丛九重葛后不合时宜地冒出黑烟。

雨丝扑不灭炉里旺盛燃烧的火种,透明的伞下,一把把金纸天女散花、转瞬没入火堆中。少爷动作伶俐地折纸,身边两人一人替他打伞、一人帮他捧着袋未烧完的纸钱。

微凉的天气,梁谕身上只披了件薄夹克。可身前的滚烫空气在他额上热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很快便决定将夹克脱下、交给身后拿着塑料袋的愚鸠。

阿龙始终藏不住脸上的莫名其妙,混杂着不耐烦、与对另一人的敌意。他不时瞥向另一名保镖,恶狠狠地朝对方木然的脸庞投递不悦的目光。梁谕浑然不觉背后无声的刀剑,烧完一叠纸,双手合十。

齐优儿,下辈子,选个幸运点的家伙作你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梁家门早淡忘了女孩的死。只有愚鸠,听他提起祭拜的事后默默地准备好给死者的东西,一字不问——不像阿龙,从中午起床便没搞清楚他们来做什么过。

他只顾着替他撑伞,亦随时注意少爷脸上的表情。到一段落时,梁谕的心跳呼吸微微加快。他立刻笑容谄媚地递上一包白粉与吸管,塞到梁谕沾着纸钱气味的掌心里。

「少爷慢用。」

后者低下头,默默地打开铝箔包装。他用吸管贴着鼻子与手心里的粉末,阿龙递上打火机替他燃起烟,粉末造就的烟雾透过工具钻入他的鼻腔内,很快,快感便经由血液循环便来到大脑。

愚鸠静静地看,阿龙回过头,挑衅地眯了眯眼。

少爷并未用完整包粉,他浅浅地吸了几口、又把东西塞回阿龙手里。后者有些惊愕,他淡淡地瞥他,简短地解释:

「我约了人。」

夹克内的手机心有灵犀地响起,愚鸠把电话递给梁谕,只见他接起后应了几声,似乎要对方将保镖留在门口……才挂断,他便对着阿龙笑道:这就来了。

阿龙本来还不明白这一笑的含义,等过了十分钟,一人狼狈地从雨里走来,穿过整排的九重葛,他才好不容易认出来者。

这不是程光吗?那天离开酒吧后,阿龙就再也没接过他电话。要不是对方还每个星期给他寄白粉来,他差点要忘了这个共犯关系的上属——不算上属了,只是还得多留意点。思考到这一层,阿龙没等对方接近,便堆起满脸笑容。

「哟,老大!」

程光的脸色相当难看,不只因为他淋着雨。他看都不想看阿龙一眼,直直地走向梁谕,后者平静地等着他,在跟前停住脚步,艰难地吐出称呼。

「少爷。」

其实,程光怎么可能没看见阿龙?他妈该死的张昱龙,一条忘恩负义蠢狗,连混迹道上的道理都不明白。要不是担心所干的事导致与本家关系破裂,程光对自己也恨得牙痒痒。

他持续地给阿龙寄白粉,还怕阿龙出卖他——该怪谁?怪当家的少主脱下裤子是个带把的!程光用想象就觉得恶心,要不是如此,哪里用得着阿龙那种光有皮相、没有脑子的手下?

今日,还是他主动联系了少爷。他,撑不下去了——

「昨天晚上,和您报告过。属下这里出了事。」

程光面色惨白,一双眼不知为何而通红,视线阴狠地在空中飘浮游移着。他注意到愚鸠,选择了无视对方,眼里剩下少爷清冷绝丽的身影,打从心底令他反胃。

「我的部下被揍成一团烂泥!一团烂泥!是四尾家的人……他们又来了警告,这次抢掉盘商的事真的惹脑了他们,他们要我直接放弃汉平的市场!」

「我不是吩咐过了?无视就好。」

「那是我得力的部下,台面下作批发的!没了他我一天就亏掉几十万!」

四尾家显然也是经过考虑后才行动。这些日子,程光在当家的默许下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以为少爷会替他摆平一切,却没想到敌手直接来了个狠招。

他狼狈地来求梁谕为他讨回公道。哪知道,梁谕听完后点了点头,转向愚鸠,多要来一捆纸钱。

「那就替他也烧一把。」

他洒开黄澄的金纸,不知怎么,让人联想到一个词:满城飞絮。混着杀意,这绵绵小雨是暴风的前奏,连阿龙都从他淡然的态度中感觉到不对劲。

程光一咬牙,「噗通」地跪下来,膝盖直接跪在湿泞的碎石上。随着纸钱在火焰中发黑、快速失去原形,他想开口恳求,却看见少爷的鞋尖停在眼前。

「跟你说笑呢。看看你,怕什么?汉平的这块市场我就要全拿,早跟四尾家讲好谈判的日期了,到时你跟着一起去,看就是。」

抬起头,只看见梁谕弯腰微笑,伸出手,一副要扶起程光的模样。后者哪敢真的在他手上借力,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下子喜上眉梢,忘记本能的憎恶,见少爷笑容甜得像天使。

「还有光头在我这呢。你是不是想多了,我难道还会丢下你不管?」

他自然地往后一靠、便挨进阿龙怀里。

「谢少爷!」

程光抖擞了精神,对呢,还有阿龙在。他对后者刮目相看地望去,那人不过恢复悠哉地摊开手,程光方才怒极的情绪一下也烟消云散。

他看着少爷继续往炉子里洒金纸,也不知究竟在祭拜谁?愚鸠的存在完全遭到忽略,再怎么说,少爷搭着手倚靠的对象,可是他用尽巧思送上他床的男人呢。谁会注意到多余的家伙?

到底是个「女人」,女人只要在床上被满足了,为了雄性什么都可以做。况且还是个区区的小姑娘呢——

程光暗自对自己笑:毋须多心。

第19章:宴局

1.

愚鸠通常得起得比梁谕早,在少爷开始一天的行程前备好早饭、确认他一天的行事历。若有需要、他会趁梁谕睡醒前的空档出门,处理些少爷吩咐的事。这样的工作内容纵然有时断断续续,却是他数年如一的人生。

他的身世、像他这人自身的存在,一直在记忆里相当稀薄。四岁前,因祖国战火,他被家人抱在怀里逃出家乡,接着又在奔波中走散,有清楚的记忆后便在私人的孤儿院里长大。

改变他一生的日子,也不过是个踏入孤儿院的稀客,面孔严肃的男人一眼相中他。那人,他叫他梁老。

他答应跟男人走,从此不知开始了这段人生与众不同的可能性、还是再也没有选择。愚鸠很少很少想这些,就像他记得梁老给他名字——但事后回想起,除去青梅竹马的涩然记忆外,什么都云淡风轻了。

这一早,他起得居然比梁谕晚。

天明明还没亮,走廊那头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愚鸠从床上惊醒,发现声响由隔壁少爷的房间传来。来不及整理身上凌乱的汗衫,他跳下床、便冲到隔壁房间。

满地狼藉。

书柜砸碎,一本本被撕烂的翻译小说像雪花般铺了满地。梁谕抱着头蜷缩在雪片中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兀自血红地瞪着白墙,双脚痉挛似地踢蹬。

唇角有白色的唾液流出,他猛抓着自己的头发,身子抽动了两下、「砰」地踢上床板。

愚鸠上前,脸颊被他挥起的手抓出一道血痕,迅速而安静地制伏了他。将梁谕的双手扣住后,他将少爷困在地板上。

「放开我!」

在这个崭新的家中,墙上还来不及挂上新画、空气中时有家具崭新的油漆味。他们两个人一起,像仅剩的家人终于团聚,日日上演的戏码却是梁谕这般蹬着腿、目眦欲裂。

艳美的脸深深扭曲,由一场令人冷汗不止的恶梦里苏醒。梦里具体的事物相当纷乱,只知道阿龙诡笑着给他的粉末能暂且让他忘却一切,当他睁眼,反射地便要去找止痛药。

止痛药,止的是何来的愧疚、情痴、蠢动的怒火?

「我说放开我!痛——」

他清醒时要愚鸠在毒瘾发作时别听他的。因此不管梁谕如何尖叫,愚鸠都纹风不动,他死压着像垂死挣扎一样猛烈挣动的人儿。后者扑腾的身体彷佛一辆失控的飞车,要撞击都找不到着力点。

由里痛到外,骨头被压得嘎啦作响。梁谕朝半空猛踢双脚,甫刚惊醒、一下子便精疲力竭。他用额头撞向愚鸠,后者并不躲,「咚」地重击后,却是梁谕自己瘫软下来。

「……行了,放手吧。我不要了,可不可以?」

他说哭就哭,行云流水像个专业的戏子。不过这哭当真痛哭流涕,也不知道被瘾中的症状、还是愚鸠制住他的力道疼出来的?

没有回应,良久,一张素颜的小脸苍白得惨然。见求饶无效,哭号夹着痛骂劈头盖脸地朝愚鸠砸去。

「你又要强迫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叫你放手!」

不放。染上恶习发作起来就是条疯狗,愚鸠晓得这一放开少爷就会连滚带爬地去找电话,上一次这么做了,梁谕直接打去给阿龙,开口就求他带毒品过来。

所以,你不能放。梁谕神智清楚时冷冷地这么和他说。

「——你可以上我,痛着时就没力气发瘾了。知道吗?随便你怎么做,把你的本事拿出来、别管我以前说过什么了。反正,清醒后我不会记得。」

他还这么讲。只是愚鸠并没有哪一次真的做下去。他总是按着梁谕,直到对方脱力后,第二次、第三次发起疯……最后果然虚脱,模样痛苦却沉沉地睡过去。

在那之前,不管他脱口说了什么,都要装作不晓得。

「如果我把头发剪短,你觉得怎么样呢?」

「……少爷高兴就好。」

「你说我会不会更像优儿的哥哥?」

梁谕又哭又笑,思维跳跃、语无伦次。愚鸠光顾着按好他,不回答,假装麻木地等这灾难过去,是恶梦也得清醒着做。他把本就昏沉的脑袋放空,尽量一片空白地看着少爷恢复些许力气后,再次扭动起来。

「他是怎么死的?你再给我讲一次。他是不是也像我这样给他们强暴了?是不是有人问他:享不享受?舒不舒服啊?」

「少爷……」

「我说,放开我啊!妈的你聋了吗!」

梁谕再次痛哭,无限循环。愚鸠不由地喉头一哽,在梁谕越发粗鄙的谩骂下加重扣住他的力道。少爷今天晚上有重要的行程,他想着这样不相干的事,抬头看采光良好的窗户外,还没到黎明。

有时会怀疑黎明压根不会来了。当少爷反复折腾了几回,哭泣、痛骂、求饶、叫喊,所有招数都用上,这样的闹剧才肯偃旗息鼓。外边的人都看不见梁谕憔悴苍白的样子,以为他只有端庄、只有疯狂。除了那个阿龙、还有程光,要是有一点点心,就该知道……

该知道这种不知何时收手的感觉。

梁谕每一次喊,就成了愚鸠的每一次抉择。他不放,顽固到底前不断动摇,如果一点点、结晶的粉末就能减轻少爷的痛苦,哪怕立刻动手收掉程光的势力,他也愿意把东西呈上心上人面前。

没事的……没事的。

连安抚都在心里默念罢了。其实他更愿意用快速止痛的方法,要不是,少爷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只能压着他,等待天亮前的黑暗过去。清晨之后是否有光?无人知晓。能确定地唯有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即便无尽地向深渊深处延伸,能陪着这位少爷走到底的,亦有他一人。

需有他一人,在地狱底层等着。

2.

华田大酒店的招牌,如常地,在整条高级酒店街上抢夺了最耀目的光辉,把黑夜映得如同白昼,像在证明,这里便是夜行动物们的世界。

然而一反常态,这晚注定不平静。从酒店大门前的僵持便能看出端倪,一名富家子弟打扮的年轻人挽着他盛妆的女伴,和酒店门前态度强硬的服务生争执着、冲突越发越烈。

「岂有此理!」

这名年轻人来到酒店后,才被告知今晚的华田被不知名的大人物包场了。就算他拿出金级会员的证明,平时只会鞠躬哈腰的服务生仍不肯退让半步。

「老子付了钱难道还不能进去!给我让开!」

「很抱歉。」

服务生姿态谦卑,口气却坚定不移。这帮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富家弟子愤愤踱步。此刻,一辆车体全红的进口轿车却缓缓滑至门前。

几个制服打扮的华田工作员迎上去,驾驶座下来了一个模样吊儿啷当的男人,把车钥匙在手中转着交给对方。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后,则现身了一名看似是混血裔的人。

旁边的纨裤不禁傻眼了,因为华田的服务生见到那台车,态度便迥然不同。几个小姐一字排开,在旋转门两侧列队迎接来宾。纵然这年轻人进出酒店多年、一掷千金,都不曾享有这般待遇。他目瞪口呆地瞪着来者,以为下车的必定是哪个达官显要——

混血裔的西装男人打开门,却弯身迎出了一名年轻的小姐。

头上的发饰嵌了粒鹅卵石大的蓝宝石,是真钻,这纨裤对那款头饰还有所印象。他上个月才在珠宝展览会上佯作慷慨地标下它,一回去却被他从商的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听说头饰被另一个竞拍者带走,这件事让他在女伴面前颜面扫地,好不容易淡忘,没想到,这个夜里又再次见着……

浓妆配美人。身上白色的合身晚礼服是时下名媛圈流行的风格,缀满蕾丝、假花,再配上刀型的高跟鞋。这名「女子」一出场,就让纨裤不得不明白自己今夜被挡在外边的理由。

那一头。

「辛苦您远道而来,敝酒店欢迎梁当家的光临。」

接待梁谕的服务生将腰弯成九十度,前者点了点头,便由愚鸠挽着步上通入旋转门的地毯。后方隔了段距离,又一辆黑色轿车开入,程光独自跳下车,狼狈地追上三人。

穿过了酒店原本的服务生,几个黑衣墨镜的男人守在门后,他们朝梁谕一行人微微欠身,便不失礼貌地挡住了他去路。

「是直属四尾本家的人?」

「是。冒犯了,请少爷进去前配合我们搜身。」

梁谕「哦」了一声,语调上扬,笑容柔柔的,在光华四射的水晶灯下格外使人目眩。四尾家的接待人伸手便要去拉他,愚鸠一个闪身,挡在两人之间。

他的少爷隔着他的肩膀,眯眼细瞧对方。

「你要搜我?我这身礼服像能藏东西吗?」

那人迟疑了下,与背后的同事对看一眼。毕竟来的是梁家门的当家,他们没多坚持,便低头道歉。然而随后,他们将目光转向同行的愚鸠与阿龙,似乎在会面之前,非要做事前的确认。

以眼神征得梁谕许可,后者笑了下,无所谓地抱起手臂。

「搜吧。别忘了,还有他。」

他回头用下巴朝刚进门的程光抬了抬,扣掉愚鸠以外,他和阿龙被搜身时都一脸古怪。不过,若是单纯确认安全也罢,偏偏对方在阿龙身上摸了几下,从他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了样东西……

一把小型冲锋枪。

气氛顿时凝滞,梁谕挑起眉,眼中很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四尾家的人虽然有礼,却仍毫不客气地将枪收走,端到他面前,墨镜下的脸似乎都有了丝嗜血的笑意。

「当家,抱歉,我们不能让您的随从将这个带进去。请您谅解。」

七点的饭局还没开始,已经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梁谕沉默几秒,自然地靠上前,脚下踩的鞋跟不知怎么一滑,他「哎」地向前跌,靠上那名黑衣人。

那人当然把他做作的举动看在眼里,可躲开也不是、接住对方当家也不是。一转瞬梁谕便贴到他身上,某种浓烈的香气直逼嗅觉。

有只手在他胸前轻巧地推了下,才眨眼,美艳的少爷又回到原地,手里拎着那把没收不过半分钟的枪。

「这么较真做什么?四尾家都把我约来自己的场地了。区区一把小型冲锋枪,难道比得过你们在饭局上的部属?」

他毫不避讳地直言,接待人霎时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他们本来也有开打的准备,但被这位少爷道破,仍挂不住面子。

这顿饭,是吃、还不吃?

在场的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包括程光,紧张得背后全湿。眼角余光瞥见黑衣人细微的动作,直觉他们都配了枪,便更加不安。

唯有梁谕,一派悠哉地将枪交给愚鸠。他把枪身在自己的保镖手里放稳,眯起眼,一脸天真地歪过头。

「其实,交给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但作为交换,让我叫两百个弟兄来,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不知你们当家意下如何?」

「——还是不必了。」

接待人正想回话,一道声音却从后头的宴会厅插入众人之间。只见四尾家的低阶下属纷纷让开路,空出通道,恭敬迎来发话者。

刘经理慢慢地朝众人走来,他直视梁谕,对着他露出亲切的笑。

「这次只预备了十来人的食材。梁家门的兄弟们若要过来,我们自然欢迎,只是怕接待不周——」

他示意自己人让梁谕保留那把冲锋枪,接着抬手,命附近的属下们将枪全部拿出来,退出弹夹。

一时间,数百发子弹叮叮咚咚地落地。

「另外,向梁当家郑重道歉,咱们家头头半小时前临时因急事离开了。今天,由我来接待各位。」

这番分明把梁家门当家看轻的话竟被他讲得合情合理。刘经理来到面前,向梁谕伸出手。后者的脸有一秒扭曲、露出了彷佛踩到狗屎般的表情。

死瞪着那张温文儒雅的脸,想甩头就走——

却仍皮笑肉不笑地握住对方。

「那就麻烦了。」

第20章:魑魅之路

1.

耳边似乎锣鼓喧天。

梁谕最早对宴会的印象,停留在流水席间:各方弟兄纷纷让道,梁老抱着他,迈开大步走过丛丛的人眼。以他的高度,哪里需要去瞧别人目光?低头看见的也只有自己的义兄,亦步亦趋地走在身后。

——只是愚鸠,这样,都没关系吗?

圆桌,只有五人。饭桌上一片沉默,刘经理仍能维持着笑容问席间贵客:菜色是否还合胃口?一盘蒜蓉虾上来时,阿龙抢着去帮梁谕剥,哪知道当他还粗鲁地对待着那只虾子,隔张桌子刘经理已将筷子伸过来,把一尾剥得相当漂亮的虾放到梁谕盘中。

「当家尝尝看。」

现今梁谕的身分地位,早不需担心对方使放药之类下三滥的手段。他不客气地夹起虾,留下阿龙一脸茫然地瞪着刘经理。

「味道挺好。」

梁谕露齿而笑,却看刘经理突然叹了口气。他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另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听说当家的恩师在梁家门过得也好,只是少了点活动的机会,大概没法尝到这样新鲜的海产。不如我晚些吩咐咱们的厨师,弄个一大锅,给当家送去。当家的恩师自当也是四尾家的恩师,趁这机会,表达下我们这里的心意。」

「我的老师,几时变成你们的老师了?」

梁谕起身越过桌子,把刘经理手上刚剥一半的白虾轻巧地夹走,他连着壳放入嘴里,「喀嚓」地嚼完、下咽。

彷佛在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可惜,我不需要。

坐上当家不减一年半载前的张狂,刘经理不动声色,径自拿纸巾擦手。难得一顿饭局,对方先给了他软钉子碰,不过不要紧,事情一件件地算,开胃菜不过是最寻常的例行公事。

「当家若觉得不妥,那我也只能替自家的厨子表示遗憾。」

梁谕不说话,罗森的事目前无解,四尾家自然比他还更清楚。因此他们要谈的重点,不在罗森——而在一旁如坐针毡的程光。

又上了两道菜,端盘子的女服务生虽踩着高挑的鞋、身穿包臀窄裙,脚步却轻盈无声,使落地的鞋跟都像嗜人鲜血的利刃。

扫过众人的视线,都是猎豹的打量。

刘经理怡然自得地夹菜。却没料「啪」的声,梁谕将筷子一放,在无数暗自窥探的目光下,拿出化妆包、便开始补妆。

其他人都有些懵,梁谕浑然不觉。他仔细地对着小镜子补上口红,抿了抿、紧接着微笑。

「刘经理,贵当家好像还是对恩师念念不忘。」

他说了一句,故意停顿几秒钟,才接着把话头转向另一边、看似毫无关连的事情上。

「对了,听说最近本地的运毒生意蒸蒸日上呢。可惜,我们输入的货源呀,好像有些供不应求,我很烦恼,不知道刘经理有没有什么宝贵的建议?」

「建议不敢有,汉平这阵子世风日下倒是真的。」

刘经理给了个不置可否的回应,暗自等待梁谕接话,先有开头后步步逼近,他果真没放弃这话题。

「又有人说——四尾家有不少管道,弄来的粉又精又纯。不晓得有没有多的来源可以介绍给我们,算抵上你们那锅蒜蓉虾的心意了?」

他抬眼,眉角饱含笑意,恐怕对方却是气到笑出来。刘经理不小心碰翻了他的水杯,水渍顿时蔓延开,浸湿了桌巾上他刚才擦手的纸巾。

「这恐怕比较难,我们倒希望梁当家手下留情。近日梁家门的生意占到咱们家头上,怕我们当家不大高兴。」

「那你多给他剥两只蒜蓉虾呗。」

刘经理笑得更深,不如说更狠。他早备好谈判的筹码,朝远处的服务生招招手,便有两名黑衣人钻入厨房,不知去取些什么。

一条人命、加上饭桌上已不动声色地传达了己方的不满。再来刘经理要更进一步,他站起身,掀翻了椅子。

「梁当家,我知道您的个性。的确,都是老熟人了,也别拐弯子讲话。今天你们家的负责人踩到我们头上,当家给的底线,要我和你们要个人负责。」

「市场自由,不过一般竞争,有需要这样吗?」

「失礼了。但今天算卖我刘经理面子,至少我得拿出点成果给自家老大交代。您能理解吧?」

我偏不卖呢——梁谕想这么说。一念之间,却没说出来,他紧盯刘经理咄咄逼人的身影,余光却注意着厨房那头的状况,他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鬼?因此留上了心。

他收敛想看着一切失控的冲动,缓缓地,吐出他今天的来意。

「我想知道,我们家负责人,怎么踩到四尾家头上去了?至于要动到人命吗?」

刘经理木无表情地由口袋中掏出一叠折成四分之一的影印纸,隔空递到梁谕面前,打开后其中密密麻麻的表格,全是两家近几月在毒品项目的营收报表。

梁谕不问他梁家门的报表从哪里来、甚至懒得分辨真假。他随便一扫,便挑起眉,露出极为讶异的表情。

「我们的负责人做成这样?我怎么都不晓得?」

「当家!」

程光终于坐不住,豁然站起,脸上的神态惊疑不定。梁谕慢悠悠地放下纸,看都没看他一眼,撑起自己的下巴,兀自喃喃。

「确实过火了。」

一边的阿龙脸色倏地煞白,剩下愚鸠,兀自剥着虾。他把剥好的虾子挂在碗边,挂了满满一圈,放在少爷和他之间,彷佛桌子上与吃饭无关的事他都漠不关心。

「梁当家既然看到了,那四尾家要个交代,不为过吧?」

程光见情势不对,猛然抄起杯子,就要攻击梁谕。哐!玻璃杯砸碎在阿龙手上,另一边的愚鸠也掏出枪。电光石火间,梁谕看碎片从自己眼前掠过,阿龙护住他的手猛烈地颤抖着,隔开程光,后者一脸不可置信的惊恐。

「当家!是你要我无视他们的警告——」

「有这回事?」

梁谕故作讶然,一眼瞥向刘经理。对方似乎很满意于现在的发展,唇边不自觉地泛出笑,打从心底欣赏着好戏。

但,哪有让他称心如意的道理?

「刘经理,你看这家伙都吓成这样了,看起来我们是有疏失。不过已经有个人为此偿命了,那我们今天给你赔过不是,事情就算了吧?」

他盯着刘经理的眼睛,看到了对方的杀意与压力。四尾家当家不在场,刘经理有更为方便的谈判空间,却也被给了——死线。

「要我和你们要个人负责」。刘经理这句话无意透露了许多讯息,例如:今天他必须带着程光的人头走。

没想到对方当家这么嚣张跋扈,一来就要他们拿人命赔抵。

梁谕当然不在意程光的死活,重要的是,他能用他的死活谈到多少东西?刘经理听见他的话后,显然也没办法直接说出「岂有此理」这样的发言。他们杀了人是疏失在先,还不认账,传出去得给多少道上人笑话?

「梁当家,我挑明说,我们四尾家要这个人。」

「代价呢?」

梁谕的背离开椅子,他一手拨开愚鸠挡在眼前的手枪。左手边的程光窝囊地缩成一团,恨恨地瞪着阿龙,而后者根本不敢看他。

时机成熟,气氛也做足了。高朝的一段戏该捧上桌,梁谕眯起眼,故意放慢语速。

「我现在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只是贵当家对恩师心有挂念,我多少还是有点困扰……说真的,我也不避讳你。你们当家的位子都坐稳了,前任的死仇是报或不报,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话铿锵落地,听在四尾家的人手耳里,无一不竖起寒毛。

梁谕收到了刘经理的沉默,他不催促,伸手捞起酒杯,将自己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无聊地把愚鸠那碗剥满的虾子放上转盘,滴溜地转了圈,转到刘经理面前。

「贵当家,想必应该也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吧?」

若说是、削了自家当家的面子……若说不是,难道前任的死仇就这么算了?梁谕这是在逼他。那碗转到刘经理面前,看得他更是一股无名恼火。

闭上眼,再睁开,反复几回,斯文的脸上都显出凶相。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凝结,剩下而今成俎上之肉的程光,面色可布、喉头摩擦的音节始终组成不了有意义的句子。

似无悬念。

梁谕微微笑着,使眼色让愚鸠给自己再添酒。只等对面让步——

可那边的刘经理,不知何时恢复了从容的商人本色。他最后一次张眼后,直冲梁谕,笑容猛然爬上脸颊。

「至于这个,我们可以另外讨论,梁当家要的代价,我想今天倒有个礼物能给您。」

带出来。他朝厨房那边比了个手势,猛然,一声凄厉的哭音穿过整个空间,所有人不禁都一僵。

随着滑过大理石地面的血迹,一名小女孩被两个成年男人拖了出来,去掉口中的塞布后,惨烈地悲嚎着——破烂的裙摆下早不见完整的双腿!

在她后面,几乎晕死的男人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本来就安静,现在却因为被剪去了舌头。要不是半张脸还维持着完整,整具肿胀的身躯根本认不出谁人……

孟尹。

早些日子让他投靠四尾家,本来只想布一枚棋。

「我猜是在梁家门待不住的丧家犬,您应该会希望把他们追回去吧?别见怪,咱们家的处决方式怕没有梁当家来得体面。」

梁谕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不自觉地起身,愚鸠跟着站起、就怕他一时有什么事。

视线无法移开,始终把奄奄一息的孟尹、和六叔的女儿看得清清楚楚。

刘经理笑容满面,展示着被拖到桌边的两个人,梁谕垂到桌面下的手不自觉地发起颤,不论是对濒死的旧情人、或者无辜的小女孩——他看见满眼的血腥,耳边又响起锣鼓。砰锵地吵杂着他越发叫嚣失控的理智,脚下的高跟鞋朝他们的方向移动了半寸。

仅仅半寸。

「……这两个啊。我都忘了呢,没什么用的人而已。」

他稳住身形,强撑住了几乎软倒的身子。不肯别过脸,要自己回想、要自己麻木,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种情境下笑出来,对着孟尹、还有绝望嘶喊而沙哑的小姑娘。

「四尾家这份礼,怕我不太想收啊。」

「那么——」

刘经理脸色一变,转头叫人把两具形同肉块的人形带回去。他们故意在过程里碰孟尹的伤处、拖着女孩的断腿,准备看梁谕反应,随时寻求着他的弱点。

梁谕没动,只感觉到守在背后的人,一步不曾离开。

他木然地看着孟尹和小女生被带走,前者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光返照似地,一如领悟了什么。

「梁当家真的不要?」

刘经理逼问。孟尹和女孩被拖远,哭声却回荡于耳畔。地板上拖长的血迹犹有余温,在梁谕说出「什么啊」三个字时,给一双刀锋般的高跟鞋狠狠踩过。

「我就说了,那两个人可有可无——该不会刘经理以为区区一个小女生、和一只弃犬,能撼动我当家的地位吧?」

刘经理并非那个意思,梁谕陪他口是心非,无视胸腔内的心脏在颤抖。

「四尾家想要就留着呗。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刘经理是这个品味,失陪了,这顿饭实在吃不下啊。」

往出口走,对方用尽底牌,没道理再拦。梁谕拒绝继续谈下去,否定了四尾家的筹码、带走程光。他想,他变得残忍、冷血,离疯魔越来越近。离某个人当初爱着的、天真无邪的年少时光越来越远了。

——只是愚鸠,这样,都没关系吗?

「你去取车吧。」

一行人踏出华田大酒店,阿龙听命匆匆地去取车钥匙,门前闹事的年轻人早不见踪影,梁谕静静站在旋转门前,白色裙纱随着外头的灯光被映成不同颜色。

他没注意到裙子一角,沾上一块慢慢转为深褐的血迹。

咚!程光脚步虚浮地踏出门,往地上一跪,他爬行着来到梁谕脚跟前,额头贴到地上。

「当家,属下知道不对了。求您,保住我……」

胯下湿润,孟尹和六叔的小女儿并未犯错,都成了那副惨状。他这胆敢在当家面前玩弄伎俩的家伙,两边开罪,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梁谕有些恍神,回过头来闻见了尿骚味。一脸嫌恶地捂住口鼻,绕开人、把程光留在原地。

撑到上车后,在阿龙不稳的驾驶中,他才开始吐。

吐到彷佛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一颗心也腐蚀成一滩混着胆汁的酸水。决定抛下两个人的最后一眼,他把小女孩绝望的面孔、和孟尹死寂般的表情烙印在脑海里。混着他这双手葬送过的无数条命,记忆如走马灯——没有谁苛责,只有逐渐暗下去的光得以遮蔽剪影。他告诉自己:不能忘。

饭局隔天,听说孟尹设法杀死六叔的女儿、接着自我了断。

谈判最终以无果告终,刘经理丢尽了脸,自此开始,受四尾家当家冷落。

第21章:彼岸与伊甸

1.

绝望上升,这世上的其余一切便随之陷落。

不谈孟尹,即便此人在他心中象征着一段最为青涩的光阴,不亚于愚鸠或罗森——光说六叔的女儿,梁谕其实并未想过对那么小的孩子赶尽杀绝。

他们的世界没有怜悯。即便明知如此,梁谕仍在自己房间窗前彻夜未眠。

一开始,他细数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件事,到后来、回忆起小时候。而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想了,恍惚地靠在窗台边,从他的窗户望出去,花园中央的喷水池静静地涌出白色的蝴蝶,高高划出优美的盘旋弧线,旋即飞入水中。

他早发现愚鸠站在房门外。

他待在那儿很久了,梁谕不经意地别过脸,才发现他的身影。那人像个骑士,不声不响地陪着他,哪怕倦然的深色眼睛熬得通红、又也许梁谕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他不放弃执着的守护。这让梁谕回过身、盯住天上月亮时,一度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愚鸠。」

「是。」

他不是因为愚鸠的痴等而鼻头发酸。男人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却也无所作为地看他踏上条不能复返的路。起了头,在泥泞里滚上一身腥,他没有告诉他到哪里该停止、或者,根本不该开始。

「我已经连喜欢过的人、或那个年纪的小女孩,都可以弃之不顾了。」

梁谕这么说,回头,笑了笑。

「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他见到愚鸠的脸,是雪白的。因为投入室内的月光、还有些许的惨然。那人的视线随着他提出的问句有一瞬间的飘移,但很快地恢复平静,轻轻摇头作答。

梁谕于是不间断地笑,目光下移,落到愚鸠的手指上。自从他打郑家回来后,手指上便多了一样东西。梁谕并非没有机会与郑家小姐碰面,所以他知道,愚鸠把她送他的对戒套在手上。

他盯着银色的指环,明明不方便,这家伙还戴着。本来他什么都不打算说,想着自己与这个人终究只是主仆关系……可他发现了,早该发现了,如果只是主子与保镖,不该是这样。

「她给你戒指、我却甚至不能把你束之高阁。待在潮湿阴森的地牢里开心吗?你不是说我只让身边的人痛苦?那你回来做什么?」

「少爷让属下在哪里、属下就去哪里。」

梁谕脸上刹那闪过了难解的神色,他「砰」地甩上窗户,转身走近愚鸠。未裹紧的丝绒睡袍滑落肩头,他故意这样赤裸地走到愚鸠面前,看对自己毫无反应的对方,又拉起愚鸠戴着戒指的手。

「郑小姐给的……那时没办法不收。」

愚鸠急于辩解,哪晓得梁谕根本不在乎。他打量着戒指的款式,内敛、不太起眼,跟梁谕铺张的个性迥然不同。想到静恬的郑小媛,从父亲死后被他迫得身不由己,可依旧她是天仙、他是贱人。

「不用解释这个。我又没说不准你戴,我只是想问,如果她那么体贴——或者我没要你回来,是不是,你就干脆留在她身边好了?」

「……少爷。」

眼前的人有些动摇,眉眼低了下来,有蹙起的意思。梁谕从他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他波动的心思,想着:你生气了的话,现在走出去,我不拦你。

可愚鸠长长地一顿,问出了梁谕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我可以说些话吗?」

梁谕哑然失笑。

「讲啊。」

他退开半步,想给愚鸠少点压迫感。岂知后者得到空间,猛然便跪了下来,高瘦的身形在他面前拉成浸润黑暗的长影。

「——小谕。你为什么不能相信,陪在你身边就是我最肯定的意志?」

他在他的影子中,毫不避退。

「因为……不合理啊。」

蓦地哽咽,梁谕捂住嘴巴,久违的称呼一下将他拉入错乱的时空。他忍不住,弯腰拔走愚鸠手上的戒指,丢向墙角,「啪」的一声,眼前的人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你有感觉的不是吗?觉得我残忍、不愿意见到他人被我凌迟。你不支持我,但还是要口是心非地替我做事,为什么啊?笨鸟,为什么?」

若说愚鸠的称呼让梁谕想起走远的阳光,这声「笨鸟」无疑就在提醒愚鸠他们身处的黑暗。一个个人来了、又走了,当他紧牵着弟妹的手,他便被圈养在缺乏光线的笼子内,终日望着铁栏杆斑斑生锈。

翅膀大概是自行退化的,但最开头时他自己选择了此生再也不眷恋青天。他们的日子谈不上光,他还愿意冒着踩空的风险陪他的少爷走钢索。

愚鸠一时失语,梁谕低下头,靠在他膝上,声音逐渐低下去,每个吐出嘴唇的字被喉头的情绪哽得含糊。

「不委屈吗?」

「不委屈。」

这回愚鸠倒答得飞快,他看着梁谕背后的窗子,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抬手要摘,没碰着,落下的手指却碰到少爷轻颤的背,他想他冷了,便脱下自己的衬衫盖在他身上。

听见抽鼻子的声音变大,冲着胸膛而去的灼烫心情变成了绵长的延烧,笨拙地想说话,生硬得似乎在徒劳地找寻前世会言语的证据。

「小谕、听我说……我这辈子永远记得,那时候我对你不好。」

梁谕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所指何事?泪眼朦胧地抬头,愚鸠收到他不解的眼神,艰难地解释。

「你肯出房间后,有一天,听到了弟兄们说话,说到齐优儿她哥哥……的死。我没发现你在害怕,那天晚上,我弄痛了你。」

如若丢掉的是为了回想起、留下的是为了忘记。

——什么啊。

梁谕大致想起他说的旧事,可他不提、自己根本回想不起来。多久以前了?多大点的事。他们各自在情场上滚出了满身尘埃,这种时候愚鸠还讲得出这种话,要不正忙着哭,梁谕甚至觉得好笑。

「妈的,我睡过的男人都可以组成另一个梁家门了。你现在说你记得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故意逗我呀?」

不是。愚鸠还想说清楚,但他找不到更多合适词汇。他强暴过他,他说不出口。

没有什么比行动更为直接迅速的辩解,他仅仅迟疑了两秒钟,便忽然出劲,放在梁谕背后的手一下扣住他肩膀,另一手稍微用力、便将人按倒在地上。

愚鸠双膝跪地,身下跨过梁谕不堪一击的腰肢,敞开的上衣间唯见到一具纤细莹白的身体。当属于魔女的,柔弱如枪孔前的飞絮,不必开枪都能零落飘散的是——他的心上人。

「我可以伤害你。」

轻易地使他摧折。梁谕的眼中映出他沉静的脸,瞳孔逐渐放大。

当愚鸠的神色有了变化,他突然理解——

「但我不愿意。所以,我只听你说出来的命令。」

愚鸠没困他太久,道出话后便起身。替梁谕拉起了敝体的衣物,自己则别开脸。

理智也好、爱欲也好、权力也好,是会让他会错意便伤到梁谕的东西,他通通可以割舍。愚鸠不笨,他知道人有矛盾、会口是心非,所以他在弟妹真正成为那样的人类前,决定好他的誓言:我会成为您的左右手。舍弃记忆、情感、自我,只依您的命令行动。

手脚可以自伤,但绝不会背叛他的主人。

「你……」

梁谕捂住嘴,豆大的泪珠由脸颊侧边滚落。他觉得以前的兄长真的回不来了,他开始确信,疯魔的路走到底,愚鸠都不会阻止他。

不必善良。要下地狱,他就陪他去。

「我还要很多人死、我要弄得满身血腥,这样,你都要听我的?」

愚鸠并未立刻回答,也非犹豫、只是那一刻正伸手想帮梁谕擦眼泪。他的手最后没碰着梁谕的眼眶,移向了对方脑袋,小心翼翼地抚过细软的发丝。

他颤声。

「就算我更愿意替您开枪。您要自己来,我仍会尊重您自己的决定。」

刚想站起,梁谕倏地拉住他。带着水气的目光可以说骇人了,那种复杂彷佛已分不清现实和疯癫的交界,只能看见他们与世隔绝的伊甸园。道德繁茂生长、世事枯荣衰败,就两人自己知晓。

愚鸠猜不到梁谕在想什么,他也不猜了。

「对不起。」

数月前,他在医院病床上失控地折腾梁谕。对他吼:不要逼我伤害你!但愚鸠总会明白过来,他不舍得那人儿。他对他,还不够好。

身下的人不再哭,拽着他把脸埋进自己肩膀。泪痕冰冷,迷醉的呼吸又像泛起毒瘾。但等到再一次抬头,睁大的眸子黑白分明,梁谕说道:

「好,我们一起去看十八层地狱。」

他很快地笑出来,如疯如癫。耽溺于情欲、腥血,又是那个人前的少爷。他的疯狂从表皮渗入血液与骨头,弛张着每一寸细胞,让身体忽地轻盈。

抱住了愚鸠的腰,梁谕在他耳边低喃:

「操我。」

他旋即封住了愚鸠的嘴。

翻云覆雨,他们的喘息一路从房间延续到客厅的神桌上。梁谕感觉他很久没有这么尽兴过了,提出一个接一个要求,要愚鸠抱起他做、舔咬自己的耳朵。他努力地用身体吞入愚鸠的全部,直到发觉不如就让对方直捣横冲。

「嗯哈——!」

梁谕仰躺在神桌上,看着精巧的香炉、烧完的线香、后方慈眉善目的观音像、还有他父亲……夹紧双腿,凭那正红的佛灯映着脸,叫得一声比一声酥麻入骨。

我作不了你的天仙。

但也许你更爱娼妓。

2.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窗上倒映的剩下床帐后两具汗水淋漓的肉身。愚鸠习惯性地起身,想抱梁谕去浴室清理,可并未失去意识的少爷搭住他的手,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他手背上,眯眼说道:

「留在这里,睡一下吧。」

愚鸠有些犹豫,他稍微靠了回去、但没有直接躺下。在薄薄的阴影中见到少爷凝视他的目光,眼波作祟,少爷的双眸很通透、明亮,看到底却好像总是显得薄情。

「属下身上不干净,至少、先去清洗一下。」

「噗,有关系吗?还有不干净的……」

梁谕环抱住他的后颈,把他拖回被窝中。柔软的身躯如蛇般依附,他凑近的嘴唇呼出温热的气息。

「全射进来不就好了。」

好冷。他随后抱怨。梁谕自小怕冷、也怕热,标准娇生惯养的体质。现在被窝给两人捂得像个暖炉,潮湿、黏腻,他贴着愚鸠的胸口,听对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呵了口气,感受着那人圈住自己的力道。梁谕闭上眼睛,对自己微笑,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很难得地,他前所未有得清醒,等喘息渐渐缓下来后,他对愚鸠说:

「……第一次,看到那白子为老师献血、还有老师屈从于优儿计划的样子。我就在想,那就是他们厮守的方式吗?」

他叹息。

「在这种看不到阳光的世界里,讲厮守会不会太愚蠢了呢?可怎么偏偏那天,见到那白子注视老师的眼神,我觉得他们好像才是对的。该说真是干净得教人受不了吗?呵,可惜我满身污秽,已经没办法切身体会了。」

「少爷……」

嘘。梁谕用指头点住了愚鸠的嘴唇,阻止他出声,彷佛在提醒他,他的想法并无所谓。眼前的少年已脱胎换骨,成了真正的魔女。

「我也想对老师那样付出看看。我要知道,用血来沐浴、是否能把我自己变得干干净净?你会支持我的,是吧?用你有的、这个。」

梁谕碰了下愚鸠的胸口,心跳声分出了净秽,还是以一样的频率慢慢鼓动。愚鸠想说什么,终究没说,默然地点下头。

「那就这样吧。刘经理毁了他的名声,再来,我们看看还能用程光这个人谈到多少东西?」

他们愿意放过罗森自然很好。但不放,更合他的心意。

「等你睡醒之后,去了解一下四尾家现今的情况,有哪些可能的人选,能协助我们将它连根拔起……保镖的工作不用做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你脑袋比我好、得明白大局。」

他语气轻柔,充满缱绻。

「我要你也掌控一些权力,知道了吗?」

「……是,少爷。」

愚鸠慢上几秒才回答,不愿意争夺、更不放心梁谕。他感觉少爷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说不出来改变什么,但那确实使他不安。

「她给你戒指。我却想帮你打个项圈。」

「属下会戴着的。」

梁谕「噗哧」地一声,手放到他颊上,轻轻地吻了吻:

「那我们去给你订制一个。」

翻了个身,他背对他的男人,等到了「嗯」的轻声回复。梁谕不晓得这人会不会又感到不知所措?也说不上来心底慢慢酝酿成形的念头孰是孰非?他只明白他终得强大起来,如果、这是他唯一的路。

第22章:当家

1.

该凭悼的、该迟疑的、该有所不纯粹的,不复存在。等到明日之后,谁再也没有半滴眼泪。

有可能吗?唯剩下笑靥,血洗后,说不定仍洁白如初。

——旧梦。

渐渐敞开心扉的弟妹恢复了以往的活泼,似乎并未因老师的死去受太大影响。他只是变得更加黏人,自从愚鸠成了他的保镖,他们形影不离,而那时他们的关系尚与过去没有太大不同。

还是成长、还是青春,还是青梅竹马。

年少的梁谕开始懂了情欲,在夜里纠缠他,一寸寸越界。第一次进入他身体时愚鸠浑身僵硬,骑在身上的少年只是笑,粗鲁地藉他的阳具摸索自己的身体。很生涩、却温暖的一次初体验,但后来他们渐渐便熟悉了流程,愚鸠开始主动在入夜时把那人揽入怀里。

梁老察觉后私下地把他叫了过去,面色铁青,却沉默良久。最后只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你对他好一点。

对他好一点。

愚鸠没有把那句话听进耳里。那一年,他太年轻。太小看梁谕谨慎藏起的、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取代不了罗森。更不可能抹去事件中、四尾家对待优儿兄长的种种残忍。

……本来是我会变成那样吗?是我这样的打扮,作为替身的他才会被他们轮奸?那些人就是想这样对我的?因为我像个女孩子?

他没听见,那晚少爷内心悲鸣般的质问。他如常地将他压到身下,把拒绝的话当作寻常的撒娇。

直到奇异的湿润感包覆了阳具、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身体溅了一床血。少爷压低的哭声开始夹带了撕心裂肺的音节,他呆呆地看着床上蜷缩的人,第一次切身地领悟,他轻易地伤害了他。

「——愚鸠!」

由梦魇里回神,思考有几秒的空白。梁谕叫了他声,正靠在沙发边搅动给自己刚泡好的姜茶。他把一叠文件递来,迅速瞄过,上面似乎出现了某个陌生的人名,愚鸠愣了一下,接过后,在沙发另一端读起来。

「老师以前的中介。另外——还是他堂哥。」

梁谕简短地解释,啜了口热茶,突兀地笑起来。白皙的颈上留有一道吻痕,他有意无意地触碰它,讲的却是全不相干的话:

「好像也是最熟悉的亲人了。拿老师要挟他,托出情报倒也很爽快——当然,或许他认为那不是些重要的事。」

不过够用了。梁谕笑着补充,瞧愚鸠翻过文件,神色中逐渐显出讶异。他给他的工作不多,近乎不按牌理,然而其中复杂的脉络,梁谕比他想象得更早开始疏理、整合。

「少爷,您确定……」

「一步算一步。我没问你,不准质疑我。」

愚鸠闭上嘴,点了点头,梁谕「啪」地将马克杯摆到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喃喃道。

「那么,就先去处理酒窖里的那几位。有个叫黄铭的吧?呵,还替他们养狗。大概可以交给他,希望年轻人办事利索点。」

「是。」

「你的话,周末的会议,出席吧。」

愚鸠翻到文件最后一面,却是梁谕划了几个地点、标示了管道,让他放手去经营。旧的人脉他可以自己找回来,需要的部属人力,却……

「别找本系的人。去跟郑家要。」

少爷彷佛看穿了他的疑问,迅速地给出更加令人错愕的答案。只见梁谕像又想起什么,往睡袍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包东西,打开后见到一枚擦拭干净的戒指。

「你还是戴着吧。她肯定会借你的,不借的话,你还可以试试向她求婚?」

梁谕被自己逗笑了。愚鸠笑不出来,他摸不透梁谕眼底真正的思维。话说,从来就如此,但他又一次见到梁谕的眼光这样冷,泰然、不夹杂情绪——似乎即使出口的话成真了也满不在乎。

黎明前缠绵的余温理应仍在体内翻腾。愚鸠莫名想到李伊尔仍在时说的一句玩笑话:试试丢着,让他满肚子经验睡到明天早上,下次,就知道巴着你撒娇了。

现在他知道,不会的,他的少爷会自己爬起来。整理好衣妆,笑容仍然妖艳。

「我去洗澡。」

梁谕起身,某种黏腻羞耻的液体从腿间滑落,他恍若不觉,光着脚便踩过。愚鸠望着他消失的走廊转角,久久。

那样冷淡、孤寂的一道影子,单薄得和羽毛似的,兀自凌空。其实他可以为孟尹他们的事表现得更脆弱一点、彷徨得更久一点……

愚鸠蓦地起身。

他在梁谕踏入浴室前拦住了他,猛然把他困到了墙角。「咚」的一下,阴影覆上。梁谕抱着毛巾紧蹙起眉头,左右看了眼愚鸠架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抬脸便对上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做什么?」

可能成了最后一次阻止他的机会?停止吧,不管为了谁,任他人去应付所有事就好……

愚鸠的嘴唇动了下,声音没能发出。旧梦,全是哽在喉头的刺,不止是刺,那简直成了一条躁动的鱼,翻滚、拍打、挣动,想爱他想保护他想拥有他的念头,不带杂念地沉在百尺深海,趁在这时掀起波涛,不过他仍不知道他该怎么做?

若他一不小心便伤了他。

「我……」

他垂眼瞧着梁谕的额头,险些哽咽。迟疑的唇有想亲吻的冲动,凑近梁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隔开。

「我说我要洗澡。」

梁谕的指头不过轻轻、轻轻地推开他。却使愚鸠愣然地放下手,他的少爷一个闪身,「砰」地将门甩在眼前。

呆然良久。

「砰」的一声!愚鸠的拳头重捶墙上。

2.

那个血腥的周末。

踏入会议厅的每一人,都瞧见了惨死的阿龙。

他被勒死在门下,四肢折断、舌头长长地吐出。死前仍顶着张惊恐的表情,瞠大的双眼无人上前替他阖上,身边的血则早已干透,代替了红地毯迎接宾客。

当家一派悠闲地坐在会议厅主座,面前铺了卷春联纸,他一笔一画地以黑墨提上喜气洋洋的大字、赠予梁家门干部。对于阿龙,却只字不提,来者自然从其中读出了警告的意味。

座位渐渐坐满,旁人还注意到,愚鸠回到了梁谕身边。站在他的椅子后方,颈上多了个皮革项圈。

梁谕将写好的春联交给他,让他发给在座的干部。

「虽然有点早。不过希望明年春节,都能看见诸位亲自挂上。」

他笑笑。下头心知肚明,有人永远用不上这副春联了。众人神色各异,却也没有异见者,纷纷向当家道谢,让自己的手下收起东西。

梁谕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扫过几个在场的随从。后者接到视线识趣地退到门外,终于会议厅里只剩下重要的干部们,待当家开口,劈头便提起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

「你们有谁认得穆老三?」

稍微年轻一辈的干部皆愣了,却有几个年长的听见人名后皱起眉头。其中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举起手,作为代表发言。

「当家要找他?」

「我不但要找他、还要他死。」

这句话平淡地出口,老者却浑身一震。他慢慢地挑起斑白的眉毛,目光如箭射向主座。

「不知道当家这话怎么理解?」

「要他死。还能怎么理解?穆老三归隐后在青城经营的生意让我很不满,你们谁能处理掉他,这次程光空出来的地盘就给谁好了。」

「恕属下并没有听闻过穆老三经营什么生意的传闻。」

这次发言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同样有点年纪,显然年长一辈的对「穆老三」这个名号都不陌生。小辈们听说当家的悬赏,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很快他们便得知:穆老三,是上上代当家曾器重的一名前辈。

在梁家门时,也曾是一人之下的地位。位高权重,后来不知怎么选择了退隐,如今生死不知。

「你们晓得汉平的杀手圈里,有个叫六指的中介?」

「恕属下不知。」

「那何如这人总知道了吧?一个擅用爆裂物的笑面杀手。整个师门,与穆老三都是至交,这点姜先生应该可以证明?」

姓姜的老者寒着脸,默默地点下了头。梁谕不禁微笑,将双手负在身后,轻快地踱步到姜先生身边。

「有人以青城为中心,引入习俗、进行白子贸易。而很不巧其中一个藏货的地点,就是由那个叫何如的杀手负责——你们觉得呢?这几日我陆续拿到情报,那杀手的全部同门都在青城进行一项长期任务。」

「就算这样,除掉这位穆老三的必要性在哪里?」

梁谕的脸色有刹那不快,不为别的,提出质疑的人是坐在近门边位置的郑小媛。她看他的目光尤其冷淡,而梁谕也挑衅地迎上了她的视线,以近乎嘲弄的口吻答话:

「不就是为了你们最爱提的道义?我也直言不讳,我要保下罗森。」

「他归他、白子归白子,那杀手跟穆老三的生意又有什么关系?」

「你可能误会了。我老师他、就是白子。」

现场一下骚动,对罗森这名字有印象的皆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但少爷的声音清澈地穿过吵杂声,向质疑的众人提问:

「你们有谁真正见过罗森?可能各位手下有几位弟兄,当初随我至青城找人。你们回去问问,他们在监视录像里看到的,是不是白子?」

姜先生哑然了,而郑小媛沉思不语。黑道谈道义,要包庇杀手大多人也认为算合情合理。但保住他的代价,要对上曾权倾一时老前辈……还有个四尾家。

值得吗?每个人心中都有疑问。

「穆老三想钱想疯了。在我找到人之前,他已经差点把那杀手当商品贩卖,姜先生,我知道你顾虑往日的情谊。不过你可以考虑看看,你要顾虑你与穆老三的情份,还是来赚我这份人情?」

我才是你的当家。

梁谕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手边剩下的春联纸上,姜先生不再说话了,他慢慢地坐下来,拖动椅子时发出了「嘎」的刺耳声响。

众人皆默然。庇护那名杀手固然有里,但谁不知道当家下达这样的命令只不过出于私心?他们不认得穆老三,却也对姜先生的处境感到同情。

眼前的当家依然仍是任性、为所欲为的少女。继任之后不得声望,连现今的稳定都是借用阴毒的伎俩换得。

什么胆魄?在这打扮得如同孔雀一般的人身上?

有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是老陈、曾经西岭酒吧的经营人。他最厌恶梁谕无法以德服人便致力于铲除异己的作风。尤其,这次还是为了这种原因。

「当家,我不认为您的决定……」

他举手起身,话才说一半,便突兀地哽着。他瞪大了眼,看着梁谕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巧手枪,踩着优雅的步伐,绕了一圈,直直走到自己面前:

「你在质疑我?」

梁谕的声音尖锐起来,他用枪管猛敲老陈的头,脸歪了一边,笑得扭曲。

「不,属下只是——」

他要一意孤行,所有人都以为当家要用这样的手段逼迫老陈屈服。因此,在保险被打开的那一瞬谁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轰然巨响,枪口的火光在老陈张大的嘴里炸开!

——他开枪了。

竟然真的开枪了。

梁谕转过身,用缀满蕾丝的袖口擦试枪上的血迹。他眯起眼,还笑得一脸无所谓。

「真烦呐。」

老陈是谁?一年多前替他除掉六叔旧部、到后来也将管辖范围内的事物处理得妥妥贴贴。干部们也许和这人都不算熟,但梁谕亲信的部下、实际帮助过他坐上当家之位的臣子,本来该算上老陈一个。

说错一句话,就不要了。

「我要见到穆老三的人头,你们自己看着办。」

终于有人察觉,当家的脸似乎因为药瘾而微微凹陷。是否毒品让他精神有些失常?或者本性就如此?郑小媛把骇然的目光投向愚鸠,后者却只是沉着表情,接过梁谕回来后交至他手中的枪。

会议后,不过一天,谣言四起。

程光无声无息地消失、而梁谕同时离开了汉平。不知从哪里透出风声:现在的当家已变为四尾家的傀儡,挑拨新部旧部,就为倾覆梁家门!

第23章:红染莲

1.

两个茶杯上的袅袅热气,在猛烈撞击着落地玻璃的大雨中、逐渐凉透。

老者拄着拐杖,却更像装饰作用。他把背挺得扳直,目光炯炯地对着自己玻璃上的倒影:布满皱纹的轮廓被岁月拉弛得柔软,可眼神没变,锋利地割开雨幕、直射向更遥远的时空。

滴、答。

他想起某件旧事,唇角忽地便柔和地勾起。旁边的青年人陪他静静看雨,身后黑白地砖、水晶灯耀映,竟是个超过百坪的空间——

位于山腰上的养老机构,是穆老三退隐后的家。他一手打造这地方,又以极其昂贵的价格将多出来的楼层租予他人。自己则住在顶楼,时不时在落地窗前、睨视他的半片江山。

「瞧你这一肚子祸水,倒像你爷爷小时候。」

他九十好几,却像五十,对身边的少年口吻倒也平淡。过了需要斗争的岁数,该当事事淡漠,可前夜传来的消息着实让穆老三气到笑了出来……好、很好!他不惹纷争,纷争反倒来惹他了。

引来事端的当事人只是笑,这是穆老三第一次见到亡友的孙子。早先前没听说过,现在见到梁谕,却也看得出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他早年看腻了红色,这小鬼偏偏穿得一身似血!

「穆老先生怎么没考虑造个自己的别墅?跟一群老人家挤一块儿的,有什么好?」

梁谕净扯些不相干的话,从他踏出电梯开始,两人这样站着已经过了将近半小时。他踩着细高跟,早觉得双脚微微发麻,穆老三却彷佛没事,石像般动也不动地伫立。

「等你到了这岁数就晓得,生活要热闹才过得下去。不然成天对着一块山头,再辽阔的美景也没人分享。」

「独揽江山多好。」

「我要是有那个心,今天不知道你还在哪里呢。」

梁谕仍陪笑,最早提起的话像石沉大海。今天他刚下飞机便匆匆赶到,一来先赔罪,送上的礼盒却被纹风不动地搁在门边。

佣人倒了茶,穆老三却没有让他坐下的打算,慢条斯理地欣赏砸在眼前的雨珠,和蔼地转过头。

「你说你要再一次肃清?你真觉得铲除掉内部的敌人就好了?」

「我要所有人都忠诚。」

呵。穆老三笑了声,在笑他天真。这年轻人要他陪他重新演一场旧戏码,不但想法愚蠢……并且,凭什么?

「听过鹬蚌相争这句话吧?」

「我了解您的意思。可是,就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您倾力相助。梁家门内稳定下来,我才有法子对四尾家开刀。」

穆老三笑得更深,皱纹间藏着瞧不起他的眼光。自己坐拥了无限财富,手下还有大批兄弟,尽管梁谕是故人之孙他也不必多插手,他的势力自然庞大到江湖飘摇都撼动不了他。

「我说你……该不会想威胁我,要是拒绝了你,就出去破坏白子的市场?你认为我就能因此就范?」

「先生,我从未那么想。」

「那你凭什么搁出那样的话?又来央求我?」

梁谕双腿站到有些发抖,他低下头,突兀地「嗤」了声,再抬头时他忽然回身,视线扫向角落的哑巴佣人:

「我没想过影响您的白子市场,只要老师没事,我谁都不管。至于求您协助的本钱,我这不是带来了吗——还愣什么,拿过来!」

他猛然拔高声调,吓得女佣人一抖。不顾自己主子有没有下一句话,慌慌张张地奔向门边。一个素白盒子安静地躺在同色的纸袋里,她捧起盒子,又跌跌撞撞地跑到主人与梁谕面前。

穆老三并未制止,他想看梁谕玩什么花样,他让佣人捧着纸盒,自己将拐杖靠上玻璃,亲自揭开盒盖。

轰!

大雨夹杂着雷声,在远处隆隆作响。梁谕的声音在他耳边,忽然变得饶富玩味:

「我在猜想,穆老先生这样的人,还会缺什么?自作主张地准备了点薄礼,让您见笑了。」

穆老三脸上的神色有一瞬冰冻,他拿着盒盖,许久没放下。

「咚」的一声,却是那女佣腿软地跪倒了。她「呜呜」地发出惊恐的音节,被剪去的舌头堵着一声惨叫,盒子同时摔落在她主人脚边,后者的表情蓦地变色。

他先是怒目瞪向那年轻的佣人,接着却缓慢地咧开了嘴角。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看梁谕,却对他问道。

「只是点猜想,您要别的,自然也有。」

穆老三顿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梁谕也展露出真正的笑容。垂眼有些可怜地看向脚边的女佣。

「我知道您最怕什么,怕无聊,我就送一点乐趣给您。」

程光身上剥下的皮不带一点血迹,半边还呈在绸缎上,另外半边却缠住了女佣的脚。那看似像死者的手部、紧拉着她,后者惊悚地要逃,只是扯紧了经处理过后的人皮。

起皱的深褐色皮肤上展开了一幅优美的山水画,山高水长、天地静寂,只有不沾腥气的死亡在喧哗。

「哈、哈哈……就这样?你要我陪你演一场你争我夺的戏、还要我替你根除四尾家,就这样?」

「您只怕无聊,不是吗——」

贴近的唇吐出的话既酥麻、还有点撒娇的意味,穆老三活了近百年,这辈子恐怕都还没听过哪个流莺用过这么勾魂的语气。他一时间想不到那个形容……是了,「下贱」,他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再看梁谕,退开后满面笑意,对于自己的「礼物」似乎胸有成竹。那神态,比地上的人皮画还来得恶心。让人几乎想当场把他摔上玻璃,扯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把那张脸撞得稀烂!

穆老三自然没有这么做,可他伸出手,紧紧地扣住梁谕的下巴。

「行!只怕你反悔,我要你分享的第一件事,你就承受不来了!」

「只要穆老先生开口——」

梁谕没接完话,轻舔了下老者的指头。后者猛然一推,重响后,他撞在玻璃上。缓缓滑落,一刹那几乎有了雨点飞入乱发中的错觉,整个人、在坠落。

可梁谕在笑。

穆老三收手拧住人皮画。红,老者再次感觉到了那颜色带来的快意。是了,他闲下太久,快忘记这样腥甜芬芳的气味了。

2.

曝光于地平在线的建筑,比起养老机构的双层地下室,不过冰山一角。

长长的走道空旷而没有尽头,梁谕走在穆老三身后,沿途的空气混合着不可思议的腥香与秽臭。一个个生化实验室的大门紧锁着,当迎面而来的滚轮声靠近,才发现是个身穿白袍、脸上紧覆口罩的男人,正推着载满物流箱的推车。

再往前一段,单面玻璃隔开了等同于一般工厂规模的工作区,女人们分装着肉品、残肢,按照流程地处理他们的「货物」,寻常得像普通的肉品加工厂。两人经过时,恰巧碰上一名靠近玻璃的女人,捧着一截苍白的断手,突然坐倒。

呀——啊啊啊!

看她的口形,似乎发出了崩溃的哭叫声。生产线停摆,旁人以奇异的眼光注视着她。很快,有两名男人走上前,一名夺走了她手上的「货物」、另一名则拉起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扳开她嘴巴。

方才站在女人身边的同事慢吞吞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了把小剪刀。众人紧盯着她在女人剧烈的挣扎中,伸手剪下了她的舌头。

女人蓦然僵直了身体,被解开束缚后,她满嘴鲜血,肩膀却垂了下来。

生产线若无其事地恢复了运作,只是「啪答」的滴血,落入了输送带的缝隙中。

「——再犯,就会送去染色槽了。」

穆老三亲切地与梁谕介绍他的白子工业,包括如何利用迷信散播整个青城、还有漂白溶液的研究与最终的成果。他的产业规模依然在扩大,他们把捱不住染色副作用的商品作了更进一步的利用。

「就像白粉,除了海洛因以外、也提供给只用得起吗啡的客户。」

梁谕笑着点头,想起早先看到的女佣,容貌已经不大记得了。引起穆老三不快后约莫也是这个下场,他想着,顺口说了出来:

「刚才您的佣人似乎冒犯了您,晚些您也要送她过去吗?」

穆老三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回过头,微微地笑。

「不。她啊,是我孙女。从小就那样子,不知道放过她几次了……不过,毕竟还是亲人。」

还是亲人。这句话被穆老三说得如此自然,梁谕想起女佣人张开嘴巴时,那半截粉色的舌肉,神色不禁一僵,但很快让自己恢复自然。

这里,本就是个比较谁血更冷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穆老三的目的地是尽头的大铁门,远远地便听见动物濒死的嚎叫声,又猛地中断。

「活体白子?」

「是啊,不过是些撑不下去的货物。」

没机会到拍卖会,便在这里解决了。穆老三通过身分识别,一脚踏进铁门,原在里头工作的人员整齐划一地退至两边、九十度地弯腰行礼。穆老三扫视一圈,以淡淡的口吻,把梁谕介绍给在场的所有人。

「这位是梁家门现任的当家。我带他来瞧瞧,你们做自己的去。」

「是!」

无人多看他们一眼,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梁谕注意到空间角落的工作人员,正把一名貌似昏迷、且剃了发的白色少女搬至半人高的水槽前。他们熟练地剥光她。待被褪下衣物后,只见雪白的双股间、留着片异常显眼的黑色毛丛,工作人员无视地打开她的腿,让她呈现跨坐在水槽边的姿势。

一人扶着肩膀,脚边踢来塑料桶,对准了她身下,是为了防止待会秽物落入水槽。第二个男人抽出半锈的短刀,比划着颈动脉的位置,利落地割开。

呀——!

半声惨叫被汩汩血水堵住,最后一下颤动,因失禁而流出的粪水有部分溅进水池。趁心跳未停,他们保持扶住少女的姿势,一滴不漏,将血注入本已有七分满的水槽。

梁谕莫名地注意到工作人员手上的塑料手套,其中一人正轻轻地、摸着少女光秃的脑袋。

也许差一点点就撑过去了吧?所以连原先的黑色头发都剃光了。而梁谕看着那只手,竟然对手的主人产生了疑问:

——如果是你,会买下她吗?

「惊人吧?」

穆老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时静极,剩下血「噗哧噗哧」的流落声,那只塑料手套仍温柔地捧着少女脑袋。

「是啊。」

梁谕低笑,穆老三旋即招手,要他跟着来到水槽前。

近看发现一层薄薄的脂肪浮在血水上,像层膜,同着不知名的溶液保存着血液的流动性……有不有趣?穆老三问着,梁谕却觉得莫名头晕,老者的笑容在他眼前散成无数光影,心跳得相当厉害。

心律不整的毛病,他早先几次无预警昏迷后便诊断出了原因。他无比厌烦这副身体带给他的不适感,本来已经麻木的思绪、偏偏受其牵制,又有膨胀的情绪隐隐地要爆发。

他忍住了。李伊尔、齐优儿、老陈……熟悉的面孔因他而一一消失,又况且他与这些人素不相识。

事到如今自己在多想什么?不过毫无理由地想起那叫大白的白子,抱住老师时、因用力而轻微发颤的指节。

——你们都有所爱吗?

「小子。」

穆老三笑了笑,猛然扯住了梁谕的脑袋,后者只来得及将手撑在水槽边,整个人便被暴力地下压,鼻尖瞬间便来到水面上。

「我问你,有趣吗?」

头顶上还是饱含笑意的声音,腥气扑面而来。梁谕瞠大眼,连血水中的杂质都瞧得一清二楚。他明白了——穆老三在试探他,想要这江湖,该要有多狠。而这白子工业,他真的能如他所承诺的,即便掌握权力后、什么都不管?

梁谕咬紧牙根,让无尽的恨意排山倒海而来。有心软,但何止于心软。他还恨极,那些从不把他当个东西正眼看待的人,今后能拿什么看轻他!

为了报复、为了他的老师……为了白子看着罗森的那瞬眼神。

梁谕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噗通」地把脸浸入水槽中。

所有人不自觉地将视线移了过来,穆老三放轻了压制他的力道,梁谕顺着他抬起脸,又用手捞起血水轻轻拍到脸上。

「噗哧,听说中世纪还有人用血沐浴、永驻青春。就不知道这些白子的血有没有这个功效?」

他加重了「白子」两个字,以手背随意地抹去花掉的妆。穆老三瞧着他,如同重新打量着这个狂妄的后辈。

慢慢地、勾起嘴角——

第24章:人宴

1.

——话说,程光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这团肉块为什么还有办法呼吸,他每一动,像条无鳞的鱼,皆在地上留下一滩滩血。可两天两夜过去了,血渗入了木板的所有缝隙,那撑大的双瞳依旧不肯闭上。

冷,并且无限接近地狱。沉噎的哀鸣驱散不了盘旋的苍蝇,即便活下去,大概也是看着自己的躯干生蛆。经过「处理」之后他的处境无人闻问,原先藏着杀手与白子的仓库,现今成了他等待死神来临的地方。

恶梦惊醒,梦境里他看见蛆虫从手背开始钻出无数小洞,它们迅速蔓延,密密麻麻地探出头,而在尝试拔出这些诡异的生物时,他的皮肤跟着蛆虫一起剥离肉身表面——他开始疯狂大叫,不断撕扯、撕扯一切成为碎片。最后他成了一团没有外皮的血肉,在剧痛与迷幻的疯癫中,睁开了眼睛。

死神来到。

不,那只是程光片刻的错觉。他很快意识到出现在身边的是活生生的人。

「杀……杀了我!」

他竭尽力气,喊出这句话。他记不起来那名少女的名字、却记得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当时就站在剥去他皮肤的当家身后!

听在他们耳里,程光的哀求不过是段意义不明的凄厉音节。愚鸠有些僵硬地别过脸,郑小媛却直直地盯着地上的肉块,一字一顿:

「他、打算让所有人都死吗?」

「……只是除掉背叛者而已。」

郑小媛没有说话,她短袖长裙,露出的一小截脚踝正好站在程光旁边。后者颤抖着面目全非的手掌,奋力抬起、抓住她。

她皱了下眉头,接着用力闭了闭眼。

「所以,你依然确信你不会背叛他,就算像这样?」

愚鸠知道这话冲他而来,同样明白当血水从大腿渗透到她的袜子上,她正极力忍耐。他在等着她爆发,但等到的结果却不如他所想——

郑小媛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了自己的枪,朝着程光,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对那人来说,无疑便从这痛苦中解脱。但愚鸠没料到,郑小媛开枪开得如此熟练、果绝。她克制住了指尖的颤抖,同时绷紧声线:

「这算什么?」

她旋即上前一步、抓住愚鸠的手腕,死者的手从她脚踝滑落,和枪一并落地。

「这又算什么?」

他手上戴着与她成对的戒指,银闪闪地映着血光、也映着郑小媛发白的脸。她质问的激动在瞬间平息,下一秒,语气像冻了层霜、结冰的刀锋直直捥开愚鸠的心脏。

「你要跟我借人、我又哪里不愿意借给你?你用这个逼我,好,也算我心甘情愿的。但你就敢肯定下一个被碎尸万段的不会是你——不是我?我们这还不算背叛他?」

愚鸠说不出话,他感觉到郑小媛那双小巧的手异常冰凉。

「他知道——你从不肯和我上床吗?」

抓住他的手扣紧力道。身体如同被重击了一下,晃了晃,便有许多来不及消化的记忆从愚鸠的脑海里倾巢而出。他不愿意想那些,他不想。

郑小媛踩着尚未冷却的血迹逼问他。

「你敢保证吗?」

不得不想了。那时他借住在郑家、多少个夜晚,郑小媛就在他的隔壁房,听他与那些记不起脸孔的人做爱。

他疯狂地插入不知名的肉体,对着墙那边黑暗咬紧牙关,有时掐紧对方脖子、或者捂住求饶喘息的嘴巴,只顾着自己一遍遍呢喃:

「你要这样活,不如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郑小媛在墙的对面,捂着嘴,靠墙流泪。她心爱的男人亦已在疯癫边缘,可她除了让他把一个一个对象带回来以外,竟束手无策——在那里听着,自始自终一个字都没说,因为她没有办法。

这是背叛吗?他不碰她,就像克制着不把暴烈的情欲与情绪加诸在那个人身上一样。

「我真恨我爱上了这样对他的你……你明明晓得你开口我就会给,你还真的这么利用我了。」

愚鸠和她问出借人的话后,她故意带他来到这里,要他再看一看,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郑小媛的神态可以说悲凄了,她抿住唇等待愚鸠答复,抽回手,放在腹部前方十指交扣……如果一颗矛盾的心脏、终得割舍到只剩一块纯粹的地方——你,还要选择爱他吗?

愚鸠顿了很久,闭上眼,艰难地出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忽地感觉郑小媛贴了上来,固执地扯住了他颈上的项圈。她把愚鸠的脑袋拉低,直到与自己的视线呈水平,接着轻轻抚上他的脸,让他随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再把双眼慢慢打开。

「愚鸠。」

「是。」

「——别这么和我说话,不需要。我只是想,给你选择吧。」

互相凝视,她眼底是无底深河、他却是无尽的空旷天空,隔着层层牢笼。

「跟他到此为止。或者你把我的人借走,在这里,像你怎么对待其他人、你就怎么对我……要利用就利用得彻底一点、利用到一点骨肉都不剩,也不需要可怜我。」

「我不想这样。」

那要怎么办?郑小媛蓦然瞠大了眼,绝望地望着眼前的男人。随着她退开,愚鸠仰起脸,避开她目光、紧接着用力摇了摇头。复杂混乱的感情各自蠢动,他觉得肩上似乎真的有无数锁链,嵌着他的血肉准备将他分尸。

「我需要你的人,但我也真的不愿意、伤到你。」

呵。他听见郑小媛冰凉的轻笑声,少了情绪的张力,果真成了无温的寒冰。她爱的人如此自私、要她继续摆荡挣扎,就像他爱他那般。

果然是魔鬼吧?那个人。郑小媛垂眼看向脚边的程光,不自觉地又笑了声。她抬头,发现愚鸠在看出口的方向,他想逃了,从这个血光与绝望的地狱中,逃回他佯装纯粹的痴情世间。

——你逃不掉的。因为你终究不是他的手脚,你的心四分五裂,你捡起了想爱他的那块碎片却舍弃不了其它。

自己的爱何尝不是这般畸形呢?明明害怕又不甘,偏要看着这只垂死挣扎的落魄禽鸟。

「我知道了。」

郑小媛如是说,愚鸠向她深深地鞠躬,嘴唇轻嚅,说的是:对不起。

她只有一声干涩的冷笑。

2.

梁谕来到机构的当晚,穆老三特地设宴,把所有住在这里的老人邀来。为款待远来的贵客,连久藏的几个大瓮都拿出,叫上所有佣人,从底下升起柴火。放几名真正的白子入了瓮,在众人的喝采中慢慢烧红柴火。

穆老三也许只是想展示那幅人皮画,他展开画卷,铺设在座席中央,脸上的表情难掩得意——那些年近百岁的老人们无一不争相上前,彷佛疯了,个个想去触碰画的肌理。

梁谕擅长的是工笔,借皮肤本身的色彩细细摹出了层叠的青峦。无限猎奇、又典雅到极致的景色,这些有权有钱的老人们要的「乐趣」不过如此。比起瓮里渐渐溢出肉香的白子,他们在展画的桌边停留了更久。

「好!」

称奇声此起彼落,梁谕靠着穆老三坐,会场的喧嚷使他发晕。他几乎想叫自己的保镖把拳头砸上那些人的脸,让他们满口金牙的嘴巴除了哀号以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全都疯了。

带来的两个保镖已经有个承受不住,获准到外头待着了。剩下的脸色也越发不对劲,席至中途,穆老三忽然离席,梁谕坐了会儿,干脆也遣走保镖,自己悄悄地由后门走出会场。

噪音消失,头晕的现象才纾缓了点。

「呵……呵。」

梁谕按着头,面对门后一片漆黑的废仓库。他花了好几秒才隐约能看清楚物体的剪影:几个圆桌堆于角落、椅子更是叠得比人还高。稍微靠外的一块区域放了纸箱、保丽龙等其它东西。

他挪动脚步,踢到了一个空酒瓶。「哐」的一声,在这环境中格外吓人。

梁谕静了几秒,小心前进,往更里边走。这样的黑暗都比身后的狂欢来得正常……呵,他又笑了声,笑他居然还会想到这二字:正常。

他真的觉得好笑。

刚刚小酌了几杯,竟然就有些步伐不稳了。梁谕脱下高跟鞋,干脆赤脚往黑暗深处走。左侧有微微光亮,似乎通往后山,他踩到了玻璃碎片上,但恍若没有知觉。

声音。

梁谕顿住了脚步,听见山间沙沙的风声、蛙鸣,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就在那有光的地方。

他没迟疑多久,便向声音来处迈出脚步,玻璃深深地扎进脚底。

人的气息、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有铁皮隔开一处敞开的门,稀薄的月光下,猛然见到白天那名女佣死白的脸!

「噫呀——」

她的脑袋从门边一角露出,散乱的头发磨蹭着污泥。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推她。

又一声惨叫。

她被身上的人拖离了门框范围,伸到脑袋上方的手指、因紧抓地面而折断了指甲。地上剩下浅浅的血迹,而剪舌后显得莫名滑稽的喘息还在持续。

女佣……或者该说穆老三的孙女?在觥筹交错的宴席外,她像湿润的泥巴,所有荒谬疯狂的树根都在深入。梁谕看着,那具薄弱的身躯逐渐长出树林,蔓延天际的枝干,开出恶花,也是美的。

感官刺激使大脑产生本能的反应,梁谕有瞬间幻想,是他躺在那块稀疏的月影下,而愚鸠正用力顶着他下身……不,这想象瓦解得异常快速。不知怎么,他眼前闪过画面,成了愚鸠躺在泥土中、而他跨坐在他身上。

拉紧了颈圈、逼那人贴近自己。置放体内的阳具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那人在操他,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试图摇晃腰肢,但性器不再是记得的巨大与压迫。他想起那东西疲软地垂在男人腿间的模样,一切都显得可笑。

他父亲、李伊尔、程光、阿龙、穆老三……愚鸠。试图支配他的男人们,有的不过是那下贱的鸟巴。

梁谕深吸了口气,废仓库的霉味、山间的青草香、还有不伦的肉体气味——他蓦地一惊,等到要回头,一只擦了古龙水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他反射地挣扎,双腿踢到对方、耳边响起了闷哼。对方用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死死困住。

「嘘、嘘……别慌,梁当家,我没有恶意。」

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快地放开了梁谕,等后者一转头,身后的人影大约一米七多些,一口咬字清楚的温润嗓音,举起手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这种时候,最好别去打扰穆老三。」

他笑了声,听起来像劝告。梁谕迅速冷静,上下打量这人,却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第一印象只觉得他的声线中有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听他说话,容易使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你是谁?」

方才宴席间都是些超过六十岁的人,因此梁谕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他未配枪,配了估计也没什么作用。他判断不出来正在纵欲的穆老三、或是眼前的男人哪个比较危险,因此他做好了高声叫人的准备。

对方察觉了他的戒备,缓缓退后。没有下一步动作,却也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您不久后自然会见到我的。」

梁谕急切地追问,音量稍稍提高了些:

「你是穆老三的人?」

人影完全退入黑暗里,现在,他彻底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算吧……不过也不尽然。」

那句充满笑意回答在仓库密闭的效应下,幽灵般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梁谕左顾右盼,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踪影。想必他比自己熟悉这个环境,一下子就像没来过那般无影无踪。

不知何时,仓库外的暴行转为女佣含糊的啜泣。现在听得见穆老三发出的粗重喘息了,明明年事已高,却能轻易想象出他骑在自己血亲身上恣意抽插的画面。

亲笔描出的人皮画、外头不伦的性爱、和屋内的人肉宴……梁谕掩住嘴,克制不住想笑的冲动。所有不可理喻的事物包围他、为他的未来铺路,真是一团乱七八糟。

这里是那被信仰工业所包围、鬼影四窜——他画上的青城啊。

第25章:乱局

1.

天翻地覆。

姜先生作为告密者,首当其冲地死在青城。他的死引来梁家门几派各自的猜想。以郑小媛为首,主张一切不过是当家设下的局。再来以与姜先生同一阵线的闵姨为领头,部分的人开始骚动,隐隐约约有了叛变的想法——再者,当然也有相信姜先生死于穆老三之手的愚忠者,固执地执行当家所分派的任务。

当梁家门内四分五裂,外部的势力自然蠢蠢欲动……依旧是那风雨飘摇的山城,恍然许多事物似曾相识。有个人的立场在众目睽睽下成了某种指标,他站在郑家小姐身旁,似乎就强化了郑小姐与闵姨的看法。

藏身幕后的穆老三又是属于哪一边的呢?他配合着当家的「测验」、或者真正属于敌对的一方?又——是否有可能,「穆老三」此人根本不存在?

无人知晓。当人们忙着布下天罗地网。在汉平的一处别墅内,正发生着无关紧要的争吵。

「别废话,就说让你带着他们走了!」

「砰」的一声巨响,罗森一拳砸在黄铭身后的墙上。后者绷紧了脸,唇齿间吐出的解释不自觉地发颤:

「现在外头局势不明不白的,当家既然让我们藏在这里,我想还是……」

「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清楚吧!啊?」

的确,那天黄铭收到通知,匆匆地带了两人到当家指定的地址。但这里只有个哑巴一样的管家,对外通讯全断,他们住了几日,甚至连别墅主人的模样都没见过。

罗森主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黄铭趁乱带大白和小黑远走高飞。他还有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在他们离开酒窖仓库以前,常出现在梁谕身边的混血裔曾来找过他,带来梁谕的口信:我替你保住白子。

我替你保住白子。

虽不明白那小子中间又想了些什么,可罗森姑且还是信他的。中间几次受难,他彷佛没恨过,知道梁谕要从四尾家手下保住自己是何其难的事,允诺他不动白子已经是极限。

有些东西在变化。

他看不到,但却知道十年之前他竭力想保护的少年,已经开始理解他为他断去双手、过了多年都不愿意复原它的心境了。当初教字教画,结果最终梁谕领悟的才是留白——他给他们的留白:不恨、佯装不恨。事实上也唯有如此,直到梁谕与大白都褪去心上的杂色,他自己才能释怀他们给他的伤。

可惜他没有太多机会享有温存。

「……我不走。」

大白站在房间另一边,脚边伴着小黑,和罗森与黄铭的位置正好形成一个三角。罗森暴怒地扭过头,一拐一拐地冲大白走去:

「我说了!你活下去……你是自由的。」

他压抑着声线,面对的却是大白平静的脸。他的人生,从他再也意识不到此身身为白子的那刻开始。

予他新生者、他所爱之人。

「我是自由的,所以我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老子说的那个是……白痴!」

黄铭默默地上前,领走了小黑。留下僵持的两人在房间里。随着门关上,罗森更加暴躁了,他承认他的怒气里包含了些酸涩的暖意,他想……不,他没什么能想的。

大白走上前,一只手搭到他肩上。罗森也忘了反应,他察觉的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大白的头发又长了。

胖了。

「真好。」

罗森脱口而出,大白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终于肯放弃要自己先离开的念头——是啊,真好,即便一同死在这里。

他顺势把罗森带到怀里,这人现在一手一脚都废了,无所谓,他就作他的手脚。罗森静下片刻,把他的手移往自己颈上,但大白难得地违背他的意思。拿开手,凑上前在残留了些许勒痕的位置上、小心地吻了吻。

罗森打了个机灵,一把推开他,踉跄地退后两步。

「有人。」

砰!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枪响,再来有人撞开门,黄铭拖着小黑面带惊慌地跌了进来。

「她、她……」

「谁?」

黄铭努力地咽了咽唾沫,抖了半天。直到罗森忍无可忍地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后,他总算定下心,挤出点声音:

「一个女杀手……来了一个杀手。」

2.

管家横卧血泊中,扣枪那一刻,何凝同时察觉了身后的不对劲。她迅速回身,一时间,枪口对上枪口。

悄然无声地立于她身后,面前的男人面目白皙、似笑非笑的神韵竟然和她死去的同门有几分相似。她看不出男人具体的年龄,只从对方身上,敏感地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他只是端端地站着,并没有特意散发出敌意或杀气。但杀手圈就是如此,有时对方什么都不用做,你自然区分得出谁是同类。

或许不是杀手,但应当也是习惯用枪杀人的人。握枪的手不受风、情绪、甚至脚边弥漫的血气影响。一开口,何凝听见了一把温润如玉的嗓音。

「敢问小姐,造访寒舍有何目的呢?」

何凝的神色冷了下来,她缓缓移动脚步,嘴角勾起了点锋利的笑意。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杀了我同门的家伙在这儿,要与你借个人。」

「那也得要你把人活着还我呀。」

男人笑,房间里的人也大概猜出了来者的身分。女杀手是冲着何如的事而来,只是他们同样摸不清那男声的底细,听他话语,貌似便是这座别墅的主人。

「怎么称呼?」

廊上的对话还在持续,房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罗森把剩下的两人一狗拖到墙角,即便徒劳,仍咬牙以身体护住。

三双眼睛紧盯着敞开的房门。

「何凝。你是谁?」

「四尾家,周以平。」

长久的沉默,黄铭第一个打破寂静。他颤声地喃喃道:

「我们在……四尾家的地方?」

罗森紧锁眉头,并不打算理他,外面久久没有动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何如所属的师门也是同行中颇有名望的一支,出师后统一改姓「何」作为标志,就像不久前梁谕所言,一直替传闻中的穆老三卖命。

另一股势力,也要参杂进来了吗?

「何小姐,冒昧了,我很佩服你们的情报网,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能否好奇问问,你怎么断定我这里藏的是你要找的人?」

「当时我师弟死在山间,最后与他接触的,不就是那个叫罗森的杀手吗?」

「呵。是吗?」

周以平轻挑的语气让人不自觉地捏了把冷汗。何凝听完话后同样被激起怒意——他们好不容易才捉到狡猾的中介老周,逼供下得到的情报,难道会假?她端枪的手握紧不少,只不过强忍住,从紧咬的牙根间迸出问句:

「要不你认为还有什么可能?」

「当时的事情我只略知一二,不过就我所知,那次出动的杀手,活着回去的,似乎……还有一个人?」

何凝的身体微微一顿,而周以平用从容的语气接了下去:

「现在你们锁定的那个人是什么身分,你应该清楚。当时你同门死去的真相谁也不晓得,但——把目标放在罗森身上,不觉得相当不智吗?你们认为要走了人命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梁家门、或者四尾家,能容许你们这么容易地拿下他?」

又是许久的默然,何凝彷佛在思考,也可能只是在心底自负地嘲讽周以平的说词。答案很快揭晓,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从周以平的视角看出去,她放下了枪。

「我们家小五,疯了一样地在找凶手……要不,其实这种事我也不想管。」

「你应该是现在师门内说话最有份量的一个吧?听你这口气,我猜的。」

周以平耸了耸肩,同样放下枪释出善意。女杀手低笑了声,上下打量他,在他的分析后,忽地像泄了气的皮球:

「……小五是个疯子,不找到杀掉何如的人,他不会罢休的。你不可能理解。」

李逸或罗森,非要找一个人作交代的话——

「你心思倒挺清楚的。道上那帮猪脑子,你算聪明。」

她很快得出结论,决定了回去说服口中的「小五」,转以另一名杀手为目标。

殊不知房里的三人都已满身冷汗。危机似乎解除了,何凝往回走,丢下地板上管家冰冷的尸身,周以平也没有挡她的意思,目送着女杀手的背影。

在玄关处,何凝突然顿住了脚步。

「对了,你为什么会清楚他们那一次的任务?山上的仓库、白子……你都知道?」

「这、恐怕不在我的回答范围内啰?」

周以平笑笑,何凝蹙眉,没再多追问。临别前,周以平甚至对她挥了挥手。

——而另一边的房间中,更多疑问产生。罗森放松下来,脚步不稳、险些就要摔倒,大白实时搀住他,让他倚靠着自己。低下头,却发现罗森神色阴沉。

「那个周以平,是谁?」

为什么梁谕会决定将他们送来这里?外面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

3.

这是座人吃人的城。

梁谕亲眼目睹穆老三将满脸不可置信的姜先生毙命,临死前,被封住口的姜先生瞠着血红的眼,彷佛诅咒般地瞪着两人。下一秒,他的脑袋被轰成一团浆糊,穆老三转了转枪,回头对梁谕笑道:

「是不是该把机会留给你练练手?」

他已经没有半秒迟疑,立即报以笑容:

「好呀。」

不想沦为刀下俎肉,就得习惯吞下人肉的滋味。现在梁谕才知道他们那些纷争在穆老三眼里,不过是孩童似的小打小闹。当他亲眼见到姜先生的千百人马,被困在山头上一个不剩地扫杀——他明白了,穆老三的势力庞大得等同于一支军队。他弄疯了一座城,在金钱与白骨筑成的王座上睥睨,还很优雅。

再来冲他们而来的恐怕就是闵姨那派人,他们哪里知道,冒死前来劝告会白白送掉性命?自以为是的情义、道义——

「亲人与情人都容易成为你的软肋,人有软肋,就永远没办法强大起来。」

梁谕也搞清楚了,穆老三曾有一子,儿子及儿媳最终皆死于他的手。剩下的孙女……什么下场他见过了。穆老三还当真把自己的软肋抹除得干干净净,生生地将手深入胸腔里,是骨是肉、连根拔起。

他也该开始习惯,是吧?

姜先生被杀的那夜穆老三心情大好,特地又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梁谕在后山的露天温泉中被几个男人几次压进水底,他们轮番地操他,直到整片池子被染红。

噗通!

梁谕几次呛水,手才构到池边的岩石又被狠狠拖入水中——山中的树林形同鬼影,鬼影在笑,他却在恍惚中努力地朝阴影瞪过去。水痕、血痕,他破碎的红衣都搁在岸旁,穆老三兴许正在某处看着,于是当他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呼吸的机会,他都试图扯开笑脸。

笑得迷离,因为血、溺水的苍白和喘息的潮红,素颜脸孔比上了妆还艳。不知第几次遭人压进水中时,他听见一名男人和同伴低语:够了吧?他快没命了。

「……当然不够。」

他浮出水面时这样笑说,发梢滴着水,隔着乱发看见下方机构幢幢的灯火,无意义地笑了声,男人们犹豫片刻,那心软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不然,您至少休息一会儿吧?」

这回梁谕真真确确地笑了出来,先是轻笑,再来转为有些疯癫的大笑——

「什么啊?哈……哈!穆老三的招待,我高兴地接受都来不及了!什么休息?我是纸扎的还是玻璃铸的?有需要你——可怜我?」

若这也是穆老三要的「乐趣」之一,他乐意奉陪。看不见容貌的男人上前来,再度把巨物塞入他下体。梁谕在抽插间干呕,笑着、喘着、哭着,也不过生理性地泛泪。他没有眨眼,在沉浮之间缠紧男人的躯干,直看向前方的树林深处。

他蓦然见到穆老三的孙女,站在一棵山梅花后。冷冷的眼光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漆黑的瞳孔似乎有笑意闪过。

梁谕心口一抽,寒意沿着脊椎爬上后背。

那人影很快地转身、没于黑暗。

第26章:暗伏之流

1.

静水之下还有漩涡,兴许比起惊涛骇浪,那些暗潮涌动的事物才最是关键。

最新的消息由青城无声地传至汉平——外头的人事物都还安然地睡着,郑家别墅却灯火通明。只见郑小媛拿着一叠纸,禁不住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停在大厅中央、正对着从刚刚至现在便一直默然伫立的愚鸠。

「你确定他不打算亲手毁掉梁家门?」

郑小媛不禁失笑,笑得不无讽刺。一叠纸塞回愚鸠手上,难得也能从她抓乱的头发中看出她失了方寸。

愚鸠倚仗她的人手,集结起好一部分过去离开梁家门的成员。那些人大多是梁老的旧部,当时在梁老改立继承人时离开。

他们回来了,看的是愚鸠的面子。要的是观察,现任的当家真值得效忠吗?以愚鸠的立场,他希望能帮梁谕找到足以使众人信服的理由,但手上的这份报告却显示,他们的少爷在真正与众人建立信任之前,便准备瓦解所有人对他的信心。

「这种笑话一样的肃清暗地里做做就算了,他要搬上台面?他决定这么做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无权干涉当家的想法。」

「混账!」

郑小媛罕见地拔高音量、爆了句粗口。头顶上的水晶灯映着两人的脸,都是煞白的。远处守在楼梯间的几个保镖皆不敢出声,彼此交换了眼神,就彷佛已有几句暗地的耳语。

「你对得起梁家门上下三千多个人、对得起为你顶罪的弟兄吗?」

就凭我爱你,你放肆他毁掉一切——郑小媛没说出来。但这些话全写在脸上了,她清楚并且感到悲哀,明白自己也不过在利用愚鸠的负罪感。可她还能怎么办呢?墙倾楼危,谁还能当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我现在就去青城。其他弟兄们今晚的飞机,还赶得上。」

郑小媛捏了捏拳头,深深地吐了口气。她转过头,如同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发白的唇间却仍迸出几个字,虚弱得不像她:

「我这就叫人送你过去。」

2.

一股刺鼻的味道来自于梁谕手中的去光水,他用棉布缓慢地擦试着断裂的指甲,表面上的红色已经褪去得差不多,却怎么也擦不掉甲面下的淤血。

他试着起身,下身电击般的剧痛让他一个不稳,装满去光水的瓶子顿时「哐当」地摔碎到地上。他实时扶住梳妆台,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及蔓延的化学气味,没来由得、突然便想笑。

看那镜里的人,素颜的脸庞竟然略显苍白。然而这是该高兴的时刻,前一日闵姨的人才尽数死于穆老三之手、她本人同样遭囚。那老家伙才会有兴致再把他叫去后山的温泉里折腾一回。

梁谕一直记着森林暗处的那个身影,但待下几周,每见到陪在穆老三身边的女佣,对方依旧懦弱。凭他看,看不出任何异状,偶尔有目光接触,那女人也老透出躲躲闪闪的眼神,全不像那天的冰冷。

算了吧。

现在,梁家门对他有所不忠的人又被铲除了一批。内部人马伤亡惨重,四尾家也透出些打算趁虚而入的风声。但、在那之前,一切都会处理好的。

——会处理好的。

梁谕重新坐下、准备给自己上妆。初晨的太阳把豪华客房内的一地血迹衬托得格外扎眼,柔软的床铺上寝具堆得整整齐齐,显然他整夜没在上头睡过。

事实上,梁谕恢复意识前正泡在浴缸里,一缸热水给他泡凉了,他醒来才发现自己就这么过了一夜。

这一刻,他动手整理自己,打算用粉遮掩泛青的眼眶,至于指甲的伤、则用手套解决。一双丝质的白手套早备在梳妆台上,他今日要穿白,配合穆老三给自己准备的一身黑色西装。

是了——「穆老三」这个名字,即将复出江湖了。

今晚、对着上百支直播镜头,他身边要站着梁家门的少爷当家、共同宣示他们携手重建往日的霸权地位。这场面梁谕清楚,绝对不能让穆老三丢面子,所以他今天必须比以往的每一日都表现得更完美——白色正好,作个如针刺人的反差对比,他挨着穆老三站:更美、更艳、更贱。

梁谕开始给自己擦上底妆。

叩、叩叩。

一阵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上妆程序,半张脸润了底色、另外一半还仍惨白,他不耐烦地扭过头,提高音量:

「干什么?」

门外传来他那守夜保镖的声音。

「当家,您醒着吗?属下刚听到了声音,和您报告,有人要求要见您。」

「搞清楚现在什么时间?我早跟你说过不是和穆老三那边相关的事就不要……」

话还没说完,猛然被「哗」的一声截断。门硬生生地被人推开了,只留着条脆弱的门炼让他能看见外头的状况——保镖似乎想拦住那个人,但被强硬地推到一旁,回过神上前、正试图把人拉走。

「你……」

话还没说完,竟就被来者袭击。一拳对准了头部,年轻保镖只来得及护住脸、便被揍翻到地上。

「愚鸠?」

梁谕愣了下,一时还差点没认出来。愚鸠墨镜西装的样子,看来大概是混入了今早来到的人手中、以梁家门基层的身分进入机构的。他脱下眼镜,眼白上分布着几条血丝,被他打倒的保镖抓住他的脚踝,正要用力扳倒他,便听见当家的声音、像知道他接下来的举动那般地阻止:

「退下,让他进来。」

愚鸠转过头,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沉默片刻,仍蹲下身把保镖扶了起来。紧接着他才伸手进入门缝内,解开门炼、踏进房间中。

这段时间,梁谕并未起身,他默默地看着突然来到的人。原本面无表情,直到愚鸠来到眼前,才倏地变了脸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汉平呢?你不是前几天和我报告你正在稳定那边的人?」

「属下很抱歉。」

很罕见地,他没有跪下。就以他的高度,从上往下地注视梁谕。当他面光的脸低下而呈现出一块阴影,梁谕觉得那表情、陌生得教人恶心。

「你要说什么?」

「汉平那边……已经接获了风声。这段时间属下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然而这次的情报如果属实,恐怕结果……并不会如您所预想。」

「你有什么判断,直接说就好。」

愚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几周没见面,他第一时间找到梁谕的房间,看到的居然是满地血迹。一时失控揍了门前的保镖,才想到梁谕什么也没讲。

他受伤了,但那又是他自愿的。愚鸠说不上一时压到心上的情绪,他想顺服梁谕的每个决定和判断,又按捺不住想要上前质问他怎么了、并直接带着他离开的冲动。他觉得梁谕在玩火,而他已经闻见了烧焦味,却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拿着火柴端详。

捏了捏拳头,愚鸠用力地咽了口唾液。

「属下听说今晚您要与穆老三同时出场。」

「是又怎么?」

「汉平那头的人早些日子,便有传出您与穆老三共谋肃清内部的说法。今晚您的作法等于承认了它,那只会使剩下的人惧怕您。」

梁谕不禁笑了出来,他转回镜子前,为自己的另外半张脸润色。动作之前无意露出了悉数断裂的指甲,愚鸠看见,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那不是挺好?」

「您这么做只会导致您自己众叛亲离!」

愚鸠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梁谕却仍自顾自地上着妆。吼声的尾音在房内回荡,像某种滑稽的声响,落地后无人回应。

「——那也好。」

梁谕收起粉饼,感觉到身边的人用力至指节都咯咯作响。原来他赶着一夜从汉平来到青城,就为了亲手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不过可惜,众叛亲离?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归顺他的人,呵,他能谈什么众叛亲离?

「若不再信任我这当家,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四尾家与梁家门结过这么多梁子,他们还能怎么做?愚鸠一时刷白了脸,看着镜中梳起头发的人,疏离感真切地从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高墙。

跨不过、猜不透,被拒绝在他的思考之外——说白了,他不理解梁谕在想什么,梁谕也没准备让他懂。

「好好做我要你做的事就好。」

「您这是在自毁!」

「别和我无理取闹了。愚鸠,你擅自过来的事就算了。在穆老三察觉以前离开这里。」

「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愚鸠毫无预警地扣住梁谕上臂,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彷佛想藉由正视彼此来确定梁谕的想法,

却不料动作之间梁谕撞上了的化妆台,鲜血顷刻便从他双腿间滑落。

愚鸠僵住了身子,而梁谕则不耐烦地甩开了他。

「您在这里……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活剥程光的皮时你倒不问,这底线真离奇呀。」

「那是因为——」

「够了。」

你话变多了呢。梁谕突兀地笑道。他看似不在乎淌血的下身,却仍得放慢动作、小心地坐回原位——这一切的一切,愚鸠都看在眼里,松开拳头后手抖得厉害,他还得压下无意义的辩解、陈述他所知的客观事实:

「……那么,周以平。那个人,在穆老三真正与您合作前就同意了收留杀手和白子。您不认为他与穆老三可能早有计划,等着梁家门衰弱,便要来收拾?周以平到底是四尾家的人,有没有可能,穆老三也与他们同边?」

「周以平?那个人、不会的。那天宴会在暗处……我就碰见了他。」

梁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玩味的笑意,最后消失在空气中。愚鸠等着他进一步解释,他却好像又打算到此为止。

于是沉默笼罩,又是在冰冷的阳光中,相对无话。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梁谕,他拒绝与愚鸠解释、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想说。他抬着头细细地看着愚鸠的面孔,突兀地出了声:

「你很不满?」

「不,属下只是……」

他在不适宜的地方顿住,努力地克制住了情绪、保持声调平稳。再来便像寻常那样单膝跪了下来,把表情藏在低垂的脑袋下。

说出的却是与动作相违背的称呼——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小谕。一直受伤、一直做些疯子一样的事、一直一直按照违背常理的方式去做。你要这样活……」

他的语气到最后竟咬牙切齿,沉沉的痛压下来,抑制了他绷紧的声线:

「有时我会想:你这样活,不如让我杀了你!」

梁谕一时被慑住了,忽地失去言语的能力。这话从不停告诉他会效忠于他的人嘴里说出来,有多么好笑?他了解到自己危在旦夕。从他必须肃清内部才得以坐稳当家之位……不,明明知道,更早之前就开始了:从年幼的他无知地穿上洋装与父亲展示炫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梁家门里的——怪物。

「那你倒动手呀?」

梁谕久久才出声,语气仍然轻挑。他挑衅地望着愚鸠,就彷佛他们不曾青梅竹马。

愚鸠当然不可能碰他。

即使那很简单,就凭他们的体型差距、以及训练的时间长短。愚鸠甚至不需要任何武器,在他喊保镖进来之前便能扭断他纤细的脖子。

不可能的。

梁谕看着他,心里也清楚。挑衅的话也就算了,他长舒了口气:

「让我先把妆画完吧,等会清理一下,我还得换衣服……你可以待着,等会让你看看。」

梁谕笑了笑,话到尾音,竟然放得柔软了些。拿了手边的丝巾简单地擦去自己腿间的血。结束后他便无视愚鸠,接着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完。

愚鸠呆呆地看着,他扑粉、描眉……直到完妆,脱下了睡衣,愚鸠才看清他身上多出不少瘀伤与鞭痕。还来不及问,外头的保镖再度敲门,正好在梁谕套上白色的小洋装时出声秉报:

「当家……穆老三在等您了。」

愚鸠浑身一震,对上了梁谕面具似的冶艳妆容。

浓彩间一个欲言又止、落寞的笑,大红牡丹凋零似地、隐没于抿紧的唇间。

第27章:兰因絮果

1.

「你也听见了,穆老三在等我。你先瞧瞧吧,我这样打扮,还算好看?」

愚鸠木木地站着,说不出话。真要说,梁谕现在的美貌太扎人眼睛了。他无法说出关于美丑的任何形容词,只有一股子腥秽腐败的气味,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扩散。

梁谕扶着梳妆台起身,转了一圈,自顾自地叨念:

「我想了想,留下来也无所谓。等着去看吧,今晚——肯定很精采。」

愚鸠仍发不出声音,梁谕已经凑了上来。他剩下一头长发还没做出个造型,大概早猜到会需要弄第二次,因此便省下了手续。

「你要不要?」

他问,所指的意涵有些不明。混沌地、却随着他的举动有了方向。

他靠近愚鸠,踮脚环住了那人颈子,整个人贴了上去。轻盈的身体柔弱无骨,当他在耳边低喃,每一个字都像朝着耳朵轻吐气的撩逗。

「你不会知道穆老三一开始多嫌恶我。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他才肯触碰……呵,老人家很顽固对吧?不过他身体好着呢。你要的话最好动作快些、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愚鸠听懂了,在向穆老三出卖自身的肉体前,他的少爷允许他先拥有他一次。多么慈悲、怜悯的施舍,若前一刻只是冲口而出,这瞬间愚鸠是真的想拧断他的脖子。

郑小媛想的一点都没错:他逃不掉。他的心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拾起了想爱着这人的部份,手里的碎片却还一点一点地化作赍粉。

当理性崩坏,剩下背道而驰的两种情绪,拉扯着他的全身,使说出口的字句微弱却像声嘶:

「你以前不会是这样的。」

「以前?哪个以前?」

梁谕松开了环绕他的手,退后半步。对于愚鸠的话显然并非无动于衷,要不早出声喝斥对方无礼的称呼。然而,片刻的动摇在他脸上转瞬显现、又没于假笑的背后,他看着愚鸠,在对方深色的眼瞳里只看到那个尚且无忧的小女孩儿——

「你那时说的可全是会保护我的话。」

愚鸠以为他会听见梁谕强忍着什么、而不稳的声音。可实际上传入耳中的是少爷冷冷的口吻,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无关紧要、或者压根同他无关的事。

曾有的纯洁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当时的心还没染上尘埃。当时他们的道路是一条明朗的直线,不带杂质、没有那些世人眼光或是权力爱恨的纠葛——所归向的地方,自然是净土。

梁谕其实也想着。他想到了他的老师和那名白子。他们的净土最后该是纤尘不染的爱情……那么他呢?为何举目所及、满目疮痍?

眼前的这个人,不会知道他曾在他身上有过多少虚妄的期待。

「没别的要说的话,我要走了。」

梁谕侧身准备绕过他、猛然被一把拉住。他似乎早有预料地回过头,未受束缚的那只手便捞起了自己的裙摆。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他被按到了墙上,死抓着纱裙的手夹在腹侧与墙面中间、另一手则被愚鸠抬高,扣于头顶上方。

感觉内裤被褪下,身后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像是要把眼前令人晕眩的光影拉上布幕,他闭上眼。

2.

穆老三第三次看向时钟的指针,还没说半个字,坐在他对面的周以平便笑笑地截住话头:

「今晚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吧?可惜我没法出席,有什么还帮得上您的地方吗?」

穆老三并不回答,他也察言观色,自然而然地接到不相关的话题上:

「美人嘛,总要整理整理才能见人。我们多等一会儿,也是当然的,您说是吧?」

眼前的老者露出一点微笑,虽然不置可否,但总算不再关注墙上的时钟了。两人坐在宽敞的会客室中,各自倚着舒适的沙发。距离预定于五点半的宴局还有好几个钟头,他们却需要先商定许多事——包括这次复出后的行动、还有,怎么处理四尾家。

周以平作为四尾家的一员,表现并不突出、以不愠不火的态度与手腕坐上了高层的位置。却没有人知晓,他在穆老三手下工作了更长的时间,十多年的白子工业,从建立到壮大,不少细节都是他为穆老三打理。

甚至在穆老三决定陪梁谕「玩玩」时,都先问过了周以平的意见。得到后者无所谓的答复后,才正式承诺梁谕替他倾覆四尾家。

「话说——你实在让人摸不透呀,以平。」

梁谕还没到,穆老三看着倾身拿起茶杯的另外一人,想到这人替他办的许多事,没有一件不妥当的——感叹的同时,不自觉便多了话。

「这话怎么说?」

周以平小口啜茶,挑起的双眉间满满都是笑。他的笑和这群人不太一样,很真诚、并且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便能与他掏心掏肺。却不知他也是用那样的笑脸端枪杀人、或手不沾血地替穆老三打点白子工业。

穆老三托着下巴,用手里的拐杖在茶几上敲了敲。等周以平放下茶杯,一些交心的话也自有默契、从沉默中过去了。

垂眼看他放下茶杯,没戴任何饰品的手在杯子落下前灵巧地转了个圈子,穆老三突然陷入一阵沉思,思考间便说出了话:

「你也三十好几了吧?三十六……三十七?没有对象?其实我想过你要是肯点头,我给你安排……」

「不了,我对女人没兴趣。」

穆老三一挑眉,眼光快速地从周以平身上扫过,后者泰然自若地摊开手,脸上满是无辜。

「呵……是这样?难怪从没看你沾过女人,要不我还想我那孙女,其实挺管用的。」

周以平的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一挑。同时,会客室的门被敲了几下,穆老三转过头去应声,便有人将门打开一点,和他报告:梁当家过来了。

穆老三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底地朝门未关上的方向抬起下巴,斜眼睨向周以平,后者正不紧不慢地倒了第三杯茶。

「要不那个小子给你玩一玩?」

「噗,恐怕我没这福份呢。」

驾驭不了呀。穆老三听着他能干的心腹随口胡说八道,也就笑了笑。几秒的沉默中,等到梁谕推门进来,「嘎吱」一声,迎来洁白的身影——

「欢迎。」

3.

周以平翘着腿,神色专注地翻阅当期的杂志,满室的氵壬秽插进在他耳里似乎都化作无物。悄悄地翻过一面。他的手指轻扣茶杯,斜过眼看那满地的布料碎片——也是仅仅一瞥。

「你给自己动过手脚了?嗯?」

眼前的老者正用支配者的语气睨着被捆在桌上、蒙住双眼的少年。皱纹满布的手用了四指,强硬地插入紧缩的股间。第五指状似漫不经心地动了一下,旋即却加入其它指头的行列——连带着穆老三的半只手臂,「噗」地一下、没入梁谕体内。

「唔!」

周以平不为所动,却也听出了梁谕的喘息中有了几分撕心裂肺的痛意。他的长发在桌上散成扇形,大多已经纠缠在一起。周以平看那晃动的发丝,也只能暗自钦佩这孩子忍痛的能耐。分明半张桌子都是血了。他还要强装欢愉,就算被看穿也要做出样子。

梁谕的手原先紧捏着自己的大腿,刚才瞬间的冲击使他不得不放手。周以平正伸手想挪开自己的杯子,不料猛然被他抓住,参差的指甲立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啧。」

哐当一声,茶杯摔碎在地。穆老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后、却像想起什么有趣的把戏似地微笑起来。不知他的手埋在梁谕身下、做了什么样的动作,下一秒梁谕露出在外的半张脸整个扭曲,手指更是死死地嵌进周以平的手臂。周以平抬头看了穆老三一眼,对方也正在瞧他,笑着拔出了自己的手。

目光游走过地上的碎瓷片,三两滴血溅在其上。穆老三拿出丝巾擦拭手掌,挪出位置,以动作示意周以平到他那里去。

后者于是挣开了梁谕的手,放下杂志,给了卖命的主子一个微笑。坐到对方身旁后,他弯身捡起一块碎茶杯,对准了缝隙、便推入梁谕淌血的下身。

一片、两片,锋利的边角割开股肉,梁谕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他光顾着咬紧唇以防惨叫的声音漏出,脸色早已转为青白,紧缩的肩膀也控制不住地打颤。

「舒服吗?」

穆老三故意这么问,周以平再次弯身,把剩下最大块的杯身敲成细小的碎块。他埋头动手脚时,却听见梁谕虚弱地喘着,竟发抖地吐出两个字——

「嗯啊。」

周以平垂下眼,蓦然想到他从汉平出发前,从那白子身上看到的眼神。他记得他把大白单独叫了过去,笑问道:你们白子除了供人收藏、食用外,还能做什么?

当下白子青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用那副沙哑的嗓音说:

「什么都能做。」

那很好。他记得他这样回了白子的话。而此刻细细品味,眼前的人与大白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算着时间,从今早那班飞机到现在,接应的人应该也早将准备的工作做好。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时针正走向十一点半。

穆老三再次用那种玩味的语气,问周以平:

「怎么?你该不会——」

敲门声打断了他,十一点三十分,不偏不倚。

「先生!工厂那里似乎有白子逃脱!」

穆老三倏地起身,脸色稍微变了。若是平常也就罢,今日已经有许多宾客来到,中午便受邀要先参观他们的工厂——

「我过去一下。」

不能出差错。老者很快有了定夺,丢下两个年轻人,径直推门而出。

掩上木门前还不忘瞄了周以平一眼,十多年没出过状况工厂忽地有了白子逃跑,他依旧能露出笑容,对自己的部下丢下一句:

「给你玩玩吧。你看到了,这样一个贱东西而已。梁家门当家?嗤!」

周以平挑了挑眉,看门「砰」地关上——距离晚上宴会,还剩下四小时又五十九分钟。可穆老三对贵客的邀约时间,却已经剩不到半个小时。

「会很赶吧。」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喃喃自语着。却在放下手时,把梁谕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敛去,他解开梁谕脸上的束缚,蒙眼的布条下却见到一双微微湿润的眼睛,没禁住好奇,他多问了一句:

「你做了什么手脚?让那老家伙至于这样?」

异样的气氛蔓延,好似他们早已认得——且共谋着某件事。

「……是愚鸠。愚鸠来了。」

周以平正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要解绑在他身后的双手,听闻狠狠一愣。

「出房间前他让我上了点润滑,要我顾好自己。这样……而已。」

「他不在汉平?那汉平还剩下谁?」

梁谕深吸了一口气,股间刺穿内脏的剧痛使他眼前一阵模糊,但他仍紧盯着周以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郑小媛。」

他的头稍微往后挪,靠自己的力气支撑住了,两人的视线交错。周以平这次确定了梁谕刚哭过,原因大概——和痛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放慢了语速,问那苍白的人:

「无所谓吗?今天之后,要是由她掌权……」

「没关系。」

——反正她也喜欢愚鸠,刚刚好。

梁谕轻轻补充,还未获得自由的手却躲了开来。避开了周以平要替他松绑的手,他抬起头,直视头顶上的水晶灯,明明已经失去底色的鲜红嘴唇,硬是钻出一个笑容:

「快走吧。穆老三回来时要是看到我被解开,难保他不会对你起疑。」

周以平又一愣,顿时啼笑皆非。他伸手拍了拍梁谕的肩膀,躯干稍微一动,梁谕便痛得打了个颤。

「你看你这副样子,还要我做什么?用不着假戏真做,大不了我把你继续捆在这里,做个我真把你怎么样的假象,还不简单……」

「今天不行。」

「嗯?」

「不能让穆老三有机会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梁谕的脸色缓和了些,但额上仍布满冷汗,他看着周以平,神情相当认真。这让后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感到荒唐似地笑了出来,这少年都伤成了这样——真是疯了。

「好吧。那至少把刚才的碎片……」

「直接插进来就好。」

周以平被再次打断,这回,他当真定住了好几秒。他以为梁谕在和他说笑,却见到对方泛红的眼角有一丝堪称凄凉的笑意。

「他们去追白子,我们也得做好我们若无其事的模样。是吧?你要是下不了手,要不然、不然……你去帮我叫愚鸠来。」

他还在我房间。梁谕别过头、把脸贴到了肩上,赤裸而布满伤痕的身体已经谈不了什么羞耻、说的话也称不上理性。现在,周以平清楚了,那一两滴泪,可能真的、是痛出来的。

……傻孩子。

第28章:混乱

1.

一串脚步声响彻了地下室空去的旧厂房,那一头,披着斗篷的青年快速于转角闪身。身后的追兵一个煞车不及、被他伸出的脚狠狠地绊倒。

「咚」的声巨响,趁机拉紧帽兜,大白转身往走廊尽头跑。喘着气瞄了腕表一眼,周以平给他的逃脱时间只剩下短短五分钟,他却甚至还没能进入楼梯。迎面闪出的两个看守人又封锁了他的左右去路——

「站住!」

怎么办?两侧都是封死水泥墙,大白咬了咬牙,拚命想象:如果是罗森,他会怎么做?

剧烈的呼吸压得他感到自己的肺脏几乎胀裂,双腿同样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相比起来,从几个月前开始的练习都还太轻微了……周先生在训练他时他已经相当吃力,实际到了现场,才发现他不懂:为什么罗森就能那么强?

明明是他告诉罗森,别把他想得那么脆弱、又主动要求帮助周先生调查的。

「妈的……」

脱口而出的语气都令人怀念,他不再仅为自己而奔跑。大白矮下身,由两个追兵中间滚了一圈,砰、砰的枪响使耳膜一阵刺痛。他一脚扫过了一个圆,又在敌人倒下的巨响中继续迈步,从右侧绕进到了楼梯间。

一个子弹险险地擦过发尾,他没忘记反锁住铁门以拖延时间。

「报告,那白子上去了!」

他听见身后的人和同伴联络,响应的是无线电中沙沙的一声「收到」。此刻无暇休息,抓着扶杆便死命往上奔……其实大白的体力早在刚才十分钟消耗殆尽,现在支撑着这副身体的,不过是那不甘的好胜心。

绝不接受他能做的,比梁家门那个高高在上的当家少!

罗森要对那杀死他义弟、又折磨自己的凶手无限宽容,大白无话可说。可既然他是自由的,他该争取到至少朝那人脸上挥一拳的资格。

抱着这样的念头往上,他跑过了一楼、二楼。没注意到脚下的步伐早已力不从心。五感全集中在脚底,因此四楼的逃生门打开时,他瞬间便被撞了个措手不及!

「唔。」

大白险些摔下楼梯,抓住扶杆后,反射地便要借力跃起……

不听使唤的脚却使他失去了重心,他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同时间,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大白!」

「黄……铭?」

撞见对方同样睁大的眼,大白被黄铭实时拉住。那人把他从楼梯边缘拉回来时,他的双脚几乎发软。

「走这里。」

而在黄铭的催促下,他被拉出了楼梯间。最后传入耳里的,却有一把低沉沙哑的女声——

「我在六楼了。」

2.

确实听到了那个女人。黄铭在电话里和周以平回报,后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拍掉手上的粉末、看向倒卧脚边的赤裸少年,平平淡淡地和电话那头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

「另外大白来不及过去您指定的房间,我们让他先待在梁当家的房里了。」

「好。」

他弯下身去摇梁谕,盖在那人脸上的发丝滑落,却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紧闭着眼、唇间死死地抿着一道血丝,周以平见着不禁一愣,哑然失笑。正想挂断电话把人拉起来,却听见黄铭欲言又止的一声「呃」。

「还有什么事吗?」

「周先生,恕属下愚蠢……属下在想,这样大动作地切断系统,真的不会令穆老三起疑吗?」

「别担心,我会解决。」

周以平莞尔,才终于让小伙子放心。切断通话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又摇了梁谕两下,这才发现对方烫得厉害。

下手重了吗?周以平转了圈右手,默然地盯着自己。梁谕因他的摇晃而微微张开嘴,偏过脑袋,立刻有血泡冒了出来。周以平不得不收回手,暗自叹了口气,对着倒卧地上遍体鳞伤的美人苦苦思考起来。

不过,想不到几秒,便敏锐地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他以最快的速度站起、回到沙发的位置上,眨眼间又捧起杂志——

「……警备出了点状况,不过没什么,给你们看看更好的。」

穆老三身后挨着他那缩着肩膀的孙女、还有一票都得算上周以平前辈的朋友们踏入门框。周以平佯装讶异地放下杂志,热气氤氲间、满室茶香,他笑着和一行人颔首。

「不好意思没听说各位要过来,失礼了。」

几个老者几乎都不搭理他,上前便坐得坐、瞧得瞧,一时间会客室里满是他们议论梁家门当家的声音。穆老三朝他递了个眼色,周以平便顺从地站起、来到老者身旁。

「好几个白子逃掉了。」

虽然穆老三压低了音量,但还是听得出他从牙缝间吐出的怒意。

「这小子在搞鬼!整个监控系统停摆,到现在一个商品都追不回来!你过去处理,让一切在今晚前恢复原状!」

「好的。」

余光瞥见地上的梁谕睁开眼,估计还没恢复意识,立刻被穆老三的友人扯着头发拉了起来。围绕着整个空间的血气、经验臭味,让那些上一秒可能还道貌岸然的老人们,都露出了真正面目。

「那我出去了。」

周以平不动声色地要离开,穆老三却突然拉了他一把。

「不是说驾驭不来?以平啊以平,你倒不错啊?」

瞬间还以为诡计穿帮,周以平短暂走神的那秒,却看见穆老三一拐杖揍在梁谕腹上,后者蜷缩身子、又咳了几口血。

侧腹青紫的瘀斑是早一些便存在的……他会意过来,便仍一笑带过。

「哪比得上您?」

穆老三笑得扭曲了脸,周以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却炸开了梁谕的一声惨叫——持续了大概半秒,方才喂他的一点白粉似乎终于生效,声音又猛然中断。

喀,他轻轻关上门。

3.

四点半,宴会准时开场。

穆老三早早入席,坐在主座上,面色和蔼地向上前致意的后辈们颔首。他特地命人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挂了裱上框的人皮画,一片祥和的会场里,便暗暗透出一点属于江湖的腥气来。

他那年轻的女佣垂着脑袋站在他身后,有人拍了下她肩膀、她就像小动物般地打了个颤。回头看见一名男人递上纸条,她看也不敢看一眼,立刻转交给穆老三。

穆老三将纸条放到桌子底下,趁喝水的空档看了眼,不着痕迹地将讯息揉掉。

逃脱的六个白子,被保镖毙命两个,另外在机构各处捉到了三个——剩下的周以平到现在都没有给他确切的回复,大概已经从后山逃出去了。

白子逃脱不打紧,最令人可憎的是在这重要的时间点,监控系统竟然整整停摆了两个多小时。穆老三念及便对梁谕恨得牙痒痒,是这小子想使诈吧?但要让他穆老三难堪,岂有这么简单的?

他已经让周以平修复了漏洞、并再次加强系统了。并在更早以前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复出,他就只能作这道上唯一的霸主。

「来了啊?」

穆老三喃喃念着,眼神扫过了宾客之间。邀请帖是都发出去了,不过出乎意料,四尾家竟真的派了人。近日削瘦许多的刘经理完成签到,从大门处直直走来,走到穆老三眼前,面无表情地弯腰。

「久仰前辈大名。」

穆老三上下打量着他,蓦地微笑。

「你就是那个连梁家门的小妮子都搞不定的……谁来着?刘经理?」

眼前的人眨眼间沉下脸,神色阴狠地瞪向穆老三。「啪」的一声,却是他孙女撞上了后方的塑料椅,险些跌倒时被一旁的护卫扶住,满面惊恐地望着四尾家的客人。

刘经理的视线挪向她,怪里怪气地笑了:

「正是。能受邀来到您的复出宴会,是敝人的荣幸。」

「我不记得我邀请了一只丧家犬。你的当家呢?怎么不亲自过来?」

眼看刘经理的面孔扭曲,穆老三脸上笑意更甚。他招手让服务生来替自己斟上红酒,优雅娴熟的动作之间,高脚酒杯中盛上满满的醇红色,光放在鼻下嗅一嗅,都能被那股久酿似血的芬芳迷醉。

与梁家门连手的消息已放出,不论梁谕如何,铲除四尾家的承诺势在必行。穆老三因此没准备给他好脸色看,却不料刘经理歪着脸、摇摇晃晃地凑上前。

「……本来冲着您老复出,我们当家说什么也要过来的。可是听闻那秽气的东西也要一起,觉得太侮辱了您、便只叫刘经理我过来致意了!」

「好!」

穆老三毫无预警地起身,脸上却流露出对于这番应对的激赏。归结到底,要怪梁谕自己行事太过剑走偏锋,刘经理几句话说得又狠又直接,相较起来却比梁谕虚伪的恭维顺耳得多。

直播从开场后便开始了。这时那些二楼的摄影机纷纷挪向了主座,无数双眼睛关注着穆老三的一举一动,他往上扫视了一圈,却有意地压低音量:

「消息已经放出去。就算你现在想为你的主子尽心,也都迟了。不过我看你现在落魄了、也还是个人才。不如等结束之后……」

穆老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刘经理一愣,会意后不禁有些喜形于色。老者发觉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满意地招手叫来自己的护卫,以提高的音量吩咐:

「去把梁当家带出来吧。大家都等着呢。是不是?刘经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镜头跟着快步走向后门的男人移动。刘经理慌忙地掩饰自己的神色,却猜不透穆老三的用意,直到那扇「嘎吱」作响的门被关上又打开,男人手上多出的人,像被纱质的裹尸布盖住了身体——

梁谕是被抱出来的,白裙上泼墨画般叠了层层血色。一头长发垂落到地上,颈子无力地后仰、几乎托不住煞白的脸。

青紫的嘴唇死死紧闭,双眼却被盖在黑色的布条下。「咚」的一声,男人松手任他摔落在地上,左右环顾,要众人看得清楚,接着好似戏剧效果,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从后门鱼贯走出,在梁谕身边并列。

众人哗然,梁谕因撞击而稍微恢复了意识,试图挪动身体,眼前却只有纷乱的吵杂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听不清楚旁人在说些什么,倒是穆老三含笑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入耳中:

「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东西。」

语罢一个面具男人上前,踩住了梁谕的下身,后者喘了声,勉强才搭住那人的皮鞋,却又软软地没了力气。

他被轻踢了一脚。席间梁家门的弟兄皆变了脸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当家缩起身体、无知觉地呻吟了声。原来梁谕从中午前便不见踪影、是穆老三强留住了他——那一声声的喘息带着多少氵壬靡、就有多少梁家门的屈辱,于旁人异样眼光中蔓延。

刘经理也不禁傻眼,傻眼之后脸上却堆起了暧昧不明的微笑。穆老三放下玻璃杯、正要再出言羞辱。「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却擦过了他的头顶。

穆老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又一声枪响,随后是女人低沉的喝止声。

「小五,住手!」

没人知道何家的杀手几时混了进来,何凝在门口便被拦住,向穆老三开枪的娇小少年却是端端地站在会场中央,枪口冒着一缕青烟。

何凝打在他脚边的一枪深具警告意味,他却无视同门的请求,朝主座怒目而视。

「交出来。」

「什么?」

仔细看那少年长得与罗森六七分像,一手拿枪、一手抓着一个布袋。他直直看着穆老三,随后,视线挪向地上动也不动的梁谕。

「你们别想骗我。别想骗过小五……在他手上对不对?叫他把杀死我师兄的那个杀手交出来!」

他无视了在场凝固的气氛,径直地走向主座。旁人们纷纷给这娇小的少年让开了道,不为别的,他身周散发的气势明确地告诉他们:他已经疯了。

没人想惹上疯狗。

穆老三的脸色却如同死灰,好戏被理应效命于自己的杀手打乱,他哪里能忍得下?看着一步步走来的何小五、再看远处神色焦急的何凝。他冷冷地对自己的部下命令:

「抓起来。」

何凝的脸色瞬间苍白,被门口的守卫收到穆老三远远递来的眼神,说了声「失礼」,便强硬地把她推了出去、「砰」地关在结实的大门后。

第29章:杜鹃的夜歌

1.

吊诡的气氛由会场中央蔓延,本应坐在穆老三身边的梁家门当家以令人错愕的方式出场、意外又无预警地发生。原本众人们谈笑风生的假象直接被掀开,留下赤裸裸的明枪暗箭,在窜行的耳语间交锋。

隔空僵持着,何小五步步向前,穆老三的护卫也从各个角落逼近。环顾周围,何小五率先摔开了枪,他伸手进入布袋,脚下一使力、身体便像箭一样地弹出去——

一阵烟雾炸了开来,无人尖叫、或露出惊惶失措的反应。走避的同时大多人也叫上保镖,等到看清何小五的身影,他已经和护卫拉开了距离,直取主座。

双眼死死地盯着半昏迷的梁谕——结果却在瞬间揭晓!

室外人影闪出,子弹打碎了玻璃、精准地穿过重重人墙。穆老三的目光移到来者身上,短短零点几秒,他看见何凝沉重的脸色。

「砰」!

子弹打在何小五的脚踝,大概从没想过背后会遇袭、甚至是受自己的同门所伤。少年向前扑倒,滚了半圈,地上便拖出了长长的血痕。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愤怒,刚入手的第二颗手雷还没得及打开保险便飞了出去。

何凝放下枪、在玻璃大片的蜘蛛纹中,扭过破碎的脸庞。

「为什么?」

还试图爬起,何小五尖声质问、身体却失去平衡地再次摔倒。他想伸手去掏爆裂物,指头碰到布袋以前,却被打在地板上的子弹阻止。

「何家杀手、永远为穆老三忠心效命。」

何凝的肩膀分明也受情绪波动、以细不可察的方式颤抖。但她的话清晰地穿过会场,试图替卖命的主子、同时是掌握了全师门生杀大权的人物,挽回最后一点颜面。

唯有如此得以保全其他同门。可惜何小五不能理解她的用心。这孩子自小进入杀手圈,年纪太轻、又太过执着于死在罗森手下的何如,这一刻他满眼怒火,恨恨地朝何凝痛骂:

「贱女人!你骗我、你把死掉的师兄放到哪里了!」

很快便有保镖上前拖开不停谩骂的何小五。

何凝恭敬地弯身行礼,「啪」的一声,放弃了枪,任穆老三的手下带走自己。穆老三一语不发,看着女杀手离开窗前,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良久,才从牙缝间挤出怒音:

「……今天诸位受邀而来,为了我穆老三的复出,想必早有听闻,我在此之前,已承诺为故友留下的梁家门血脉除去宿敌。不过,你们看见了。这位故友之孙,行径如此离经叛道,谅穆老三年近百岁,却还没有气度容得下小孩子在这片地盘撒野。」

冷淡的声音从站起的老者口中说出,不怒自威。罗森的事穆老三全不知情,只晓得自己长久连手的杀手忽然背叛,原因直指梁谕。这小子先厚着脸皮来求他、在他面前做尽烟视媚行之举,又在复出的今天,接连替他生出两个麻烦。穆老三的怒火全归到了梁谕身上,他想他就该在梁谕上门的那一日,放手下把他折磨回原貌。

本来就是,有求于己者,怎么可能不抱目的——但他做得太明目张胆,使穆老三一刻都不能容忍。

他得让这贱人向自己哀号求饶,彻底忏悔在他穆老三身上打如意算盘。

「把准备的好菜都端上来吧?」

强压怒火,穆老三露出一丝冷笑,丢下一句后、便坐回位置上。服务生很快地替他重新斟满红酒,刘经理站在一旁,忽地听到了声「借过」。

另一个戴白面具的男人从他身后擦身而过,手上捧了一个小碟子来到梁谕身畔,继续他们未完的剧目。其他行刑者收到信号似地,拉起人、掰开梁谕的嘴,将碟子中的粉末悉数倒入他嘴里。

梁谕被呛着,反射地咳了起来。旁观的这才发现这位年轻当家的胸腹凹陷、显然已经断了好几根肋骨。虚弱的颤抖中,粉末和血块混杂着溅到男人的白衬衫上,但他的咳嗽也就持续几下,垂垂欲死的肉身很快便虚脱瘫软。

那些粉末似乎使他意识涣散,众目睽睽当中,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了呻吟。男人一只手滑入裙底、掀起纱裙,两侧的人于是分开了他的双腿。只见某处柔软的器官沾着血,安然躺在腿根之间,他们拨开它,让所有宾客看清楚股间的烂肉。

众人喧哗起来,只有梁谕发颤的身躯毫无知觉。

是了,不过这样的货色——穆老三以最浅白的手段让这些道上弟兄们看了个清楚。当经验滴答地滑落,这下贱的肉身比娼妓更不如。他的姿态让人相信他如今的位置不过靠打开双腿而得来,话说,梁老到死竟还肯把位子交给这东西,说不定在他父亲生前,他就是……

戴白面具的人们整齐划一地脱下衣裳——彪悍精悍的身体,竟全涂了红白油彩。明亮的水晶灯一下迷离起来,哭脸、笑脸、鬼脸,全被画在男人的胸背上。他们的举手投足变得如同舞蹈,古老而根深蒂固的迷信,于这山城、这些人身上有了具象的模样。

洁白的、象征牲祭的美人被抬高。白子工业……所有人都从他身上的色彩联想到了穆老三的事业。远处的摄影机一阵连拍,无关情色,当他们高举祭品,虔诚而庄严的姿态是令人禁不住落泪的。

他们轮番上前,随意抽插两下,展示同样被油彩涂抹、雄伟的性具。第一个人把它抵住梁当家的身体时,那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

把它钉入祭品体内,都为了流干污秽的血。牲口的悲鸣被如雷的掌声淹没。华丽的舞台中央,梁谕一声声哭着、无法控制地抽搐——可明明已经痛苦至此,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还都是习惯成为本能的欢愉喘息。

「哈啊、啊……」

蒙住的眼看不见直播镜头后方的目光,只有两腿不知耻地张开、吐着殷红的血沫。他身上渐渐染上了浓彩,红的,不知是颜料或鲜血?相衬底下梁家门的成员们,面孔全刷得惨白。

「你们——」

不知谁低呼,却转眼没了下文。插入他的男人来回几下,竟像是不甚满意,弯身便扯住了他的耳环狠狠拉扯。梁谕那用以承欢的部位猛力收紧,惨叫之中男人一抽一送,伴随着血花与漏出的经验,银制的耳环连着一块耳肉飞旋、落入席间。

有惊呼也有嗤笑,一波接一波的高朝中,夜色逐渐低沉。

2.

愚鸠坐在床缘,双手捂住了脸。手指上冰凉的润滑油彷佛还有余温,参杂了丝丝血气。他不断想着梁谕被他压在墙上时的模样,仅仅探入一指替他做防护的措施,对方都因被暴行后的伤疼到必须咬紧牙关。

他想插入他。

让那个人在他身下崩溃,因肉体的痛楚而放弃他的所作所为、彻底臣服于他的保护——待在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永远别想以身犯险。

就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

他听到直播里传出的那声惨叫,蓦地站起。

角落的电话不停地响,一通接着一通,来自汉平,房中两人皆无心理会。大白的神情同样有些不对劲——可无论如何,他仍起身挡在房间门前、面对愚鸠胀得比血还通红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

「让开。」

一步不动,大白瞥见愚鸠背后的电视机,死命地咽了口唾沫。他明知自己的话语薄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仍只能想着罗森:是为了各自所爱,他不能让愚鸠离开这里。

「……你想一想,多少人因为他、连命都没了。」

「我说、让开。」

愚鸠猛然暴吼,拳头随即飞了上来。大白措手不及地摔到门上,重响后,他扭曲着脸从门板上滑落。眼看另一人快步绕过了他,他忍着痛,咬牙抬起手、抓住愚鸠的裤管。

「你现在去也只是和他一起被杀而已。不,按周先生的说法,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吧?你要捣乱一切,让你们当家的计划全部泡汤吗?」

「哈……哈?计划?」

愚鸠的面孔早已看不出冷静,他回头看着眼屏幕上的梁谕、又再看眼前捂着肚子起身的白子。他上前一步按住了大白,双目欲裂、嗓音亦不受控制地嘶哑:

「这是他的计划?他非要这么……贱?」

大白僵住了一瞬。彷佛多年了,覆盖真正眉眼的面具终于瓦解。愚鸠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脸上似哭似笑,原来亦近疯狂。

被扯紧的衣领使人呼吸困难,大白被逼问着,同样竭力隐藏着自己的动摇……他本来并未被告知梁谕具体的想法,现在这样的局面,真的在他们的算盘之中吗?他其实不晓得。

看到该憎恨的对象被如此对待,他都有不忍,何况愚鸠?

「愚鸠先生,我知道你也不好过,可是——」

「不好过?你确定是这样?」

那是失望。大白过了很久才会意过来。愚鸠的手用力到关节都咯咯作响,要是他用这双手向那人挥拳、即便废了对方的手脚。他所珍爱的,都不至于被伤害至斯。

「二十年了、几乎二十年了。」

「可就算你爱他……」

愚鸠再度抬起手,大白的话就此中断。闭上眼,他绝望地等着对方的拳头落下,身后的门却「啪」一声地开了,门外的保镖捏着一台手机、神色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人。

「汉平陷入了混乱,郑小姐请您接电话。」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愚鸠身上,后者却反过来看着他、好似没能反应过来。大白清楚看见,那保镖的唇齿都在打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愚鸠脸色,仍说出了最实际的真心话:

「放弃当家吧……拜托您了。」

愚鸠仍没接过手机,空白的脸色显得骇人。保镖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扩音键,一阵枪声隔着电话传来,郑小媛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息。

「愚鸠!」

她停顿了几秒,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你回来吧。」

把声音放低了、低得宛如不忍,可坚定。愚鸠那逐渐沉陷的思考,她似乎都看在眼里,她知道。

已经不能称作牵挂了。他这颗为一个人跳动十多年的心脏,被失望填满后、只有崩落的恨意。他爱到不敢爱了,不曾谈欲望只希望心上人能平安,要是,连这点卑微到泥土里的愿望也被践踏——

你要这样活,不如我杀了你!

然后呢?下贱如你就同着爱惜的小小身影一同被抹杀,那些爱过的传闻,到头来落得一笔勾销的宿命……现在已经不再心疼你,只是不舍得时间一点一滴攒积下来的痴昧、那些证明,有谁为你甘断过手足。

「愚鸠,回汉平吧。」

郑小媛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枪声渐远,她正慢慢远离危险的地方。不远处出现了交谈声,她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回汉平。现在这里是一团乱,但我会替你摆平的,你回来、我只要你来作当家。」

我会保护你——她说的如同他一直以来,想说给那个人听、却因为怕伤到对方而不肯说出来的话。他对梁谕的渴求只有这样了,他一退再退的底线也就只是:

小谕,你要好好的。

有什么陡然落空,愚鸠僵硬转向电视机,屏幕上的直播还在继续,不知第几个男人在梁谕身上鼓捣着。那个该在他身边无忧微笑的人,像一株凋谢的牡丹那样垂着不停晃动的双腿、败根落地。

最怕不是没有尽头的守候——而是守候望见了尽头,那人宁愿这样活。

为了那名杀手,值得吗?这又真的有用吗?

愚鸠再也找不到借口,说服自己熬过这样的疲惫了。他不想再和那人扯上关系……以前他也想过是否某天他的等待、会等来梁谕与别人远走高飞的结果。现在看来,若是那样还倒好,至少不像现在。

「愚鸠先生?」

大白见他在几在分钟内改变的脸色,顾不了痛,伸手便去扳他肩膀。愚鸠转了回来,这才看清他的正脸,倏地平静,而这样的平静却教人不安。

「我这就回去。」

慢了几秒,才意识到这话回应了郑小媛的恳求。大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告人的誓言凭一句话和多少失望、不再算数。

愚鸠把大白推到一旁,从神色复杂的弟兄手上拿过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大白急了,却不知愚鸠像是早有预料、反身拍开了他伸出的手。丢下冷淡的一眼,他对电话那端沉着地吩咐:

「你先召开会议,把梁家门与他切割。现在大概不少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你和他们说清楚,公布梁谕近日铲除异己的计划。告诉弟兄我赶凌晨的飞机,这就回汉平去。在那之前所有事交给你,闹事的、不服的,你衡量处理。需要人手直接找我的人去,我回头给他们讯息。」

「好。」

郑小媛沉默片刻,又轻声讲了句「谢谢你」。愚鸠没应话,切断通话后,伸手解开颈上的项圈。

换他来慢慢品尝自由的痛楚了。

愚鸠把项圈和电话留了下来,大白至此也晓得自己多说无用。他不知道失去愚鸠,梁谕会怎么样?罗森又会怎么样?但终究一个外人无法撼动当事者的决心:君不见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你又还能要他怎么样?

大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不知是否为幻觉,愚鸠走远时,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

第30章:挚爱之爱

1.

心悸得厉害。

耳边「嗡嗡翁」地响个不停,梁谕模模糊糊地、还保留了些许感知。他至少知道自己身在一个聚集了许多人的地方,而体内翻滚的痛楚正随着不同人的插入而越发剧烈。

他没有想过穆老三会这么狠绝、亦没想过更残忍的还在后面——现在的状态也不容他思考,光顾着好好呼吸都难。

不断咳血、断裂的骨头摩擦着他的内脏。像被困在固化的黑暗里,梦魇似的棍子在他下身搅动。他何尝没有想过要逃?但毕竟那样的念头已经消磨在太久太久以前。愚鸠、愚鸠、愚鸠……那是如今这副身体唯一清楚的意念。或称不上意念,只是个对当下不具意义的名字。反复默诵,就能让撕裂他的痛苦变成快感。

若是那人狠狠插入他——梁谕在混乱之中这样想着,没给这开头想到个妥当的后续。不过无妨,潜意识的幻想使他好受很多,分神时能想到的也只有留在汉平的罗森。

幸好一切瞒着他老师进行,不然,大概会听到那人顶着少年一样的脸孔和他怒吼:你他妈的到底在做什么……之类的吧?

念及至此,梁谕甚至控制不住微笑。哪怕他人看来,这只让他显得和一头发情的狗无异。他不曾害怕他们的视线——或者阳具,在他身上重复着永劫一样的轮回。

他大概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男人们轮流上阵,宴会上疯狂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散场时,人们各自抱着暧昧的表情,梁家门的成员不知几时已全部不见踪影。穆老三满意地离席了,把梁谕留在会场中,躺着一地的污秽,任腥气与那高挂的人皮画,无声相对。

清场的服务生有意忽略他,他们知道轻蔑了,就像穆老三所言——梁家门的当家?嗤!不过是这样的东西。几个去而复返的人一身酒气,回来拽着梁谕便往后仓库拖。

无人上前制止,他们心中的这个人,比穆老三的禁脔更不如。

于是他在废仓库断脚的圆桌上、又被好几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折腾了近一个小时。被弄得更加凌乱,那些人离去时甚至不忘往他身上呸一口唾沫——直到周以平自己打着手电筒找到了他,面对眼前的惨状,他都不禁默然半晌。

试探地用指头探入那血肉模糊的部位,早些时落在梁谕体内的瓷碎片竟还在,被他们一次次推入后,深嵌在脏器之中。

细不可察的叹息后,周以平对着奄奄一息的梁谕轻声说道:

「梁当家,愚鸠先生离开了。据消息他已经到了机场,似乎准备回汉平,他和郑家留下的那位千金……」

耳边还是持续盘绕的耳鸣声,梁谕理应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这副身体有了反射的响应,周以平解开他蒙眼的布条时,他紧闭的眼睛,竟无意识地流泪。

2.

那一头,愚鸠回到汉平,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的事。

虽有郑小媛出面,整合了大部分的势力。还是有少数心怀鬼胎、或单纯不信任她的人们,在这短短半天中制造混乱。愚鸠一下机便匆匆赶到郑家住所,被管家告知郑小媛不在,才想到忘记给她打电话。

脑海里一片混沌得空白,他联系上她,郑小媛声音略带疲惫,所幸她正前往的是最后一处不服的势力据点。愚鸠告诉她自己随后过去,叫了车,匆匆地赶往她身边。

听车上的广播,才知道昨夜的事,竟然弄得一般的电台都播报了——

司机「啧啧」地咂嘴,虽然半个字都没说,愚鸠仍生出了抓住他质问的冲动:可笑吗?这些事。

今日之后,那个人是否还有办法活?他明知不该,思绪还是沉沉地坠入习惯的深渊。

——所谓「后来」,他们的后来总是包含那些本以为不会更糟的发生。当他向前走了几步,回头才发现自己这么爱过一个人。

却已早压抑成性,那份挂虑永远与性欲、恨意、种种原始而粗鲁的意念同为一体。该是挚爱的都被时间扭曲,漫长的守候原来能把人逼疯。

愚鸠知道要彻底摆脱挚爱过的青梅竹马,或许需要消耗掉与继续守着那人相等的力气。他也知道他办不到,脑袋甚至已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他们扯下梁谕那块鲜血淋漓的耳肉,是他曾经小心翼翼地亲吻的地方……

「这里停。」

愚鸠停止思考,出声让司机停在巷子口。不能再想了,必须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汉平的事可还没完,至少——在确定这块地方再也传不出反对的声音以前。

避免打草惊蛇。下车后,他悄悄左拐进入一片红砖房构成的街区内。顶上汉平的日头比青城温暖许多,可附近的房屋浸于诡异的寂静里,半个人影都不见、反倒使人背脊发凉。

愚鸠按着自己的记忆左弯右拐,无声地进入这位于郊外的废弃住宅区中。稍微深入了几百公尺,便听见隐约有高声的叫骂——

砰!

枪响。

像要藉由动作、把那些混沌的念头抛于九霄云外,愚鸠反射地迈步狂奔。转弯进入传出声响的宅院天井,迎面看见郑小媛撞破了一扇木门,边回身开枪边跑入中庭,三合院式的老屋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愚鸠有瞬间迟疑。

迷惑于这般场景,同时郑小媛的护卫和敌人却在屋里连开了几枪。枪响之中,郑小媛解决掉追在身后的家伙,余光扫见了他,本来举着枪的手顿时松懈下来,枪口垂向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

明显属于不服势力的男人、由郑小媛刚离开的木门闪身而出。跨过同伴的尸身,即便满身是血,手上的手枪仍高举着,狰狞的眼神拚着自己濒死前的一口气,准星指向郑小媛的后背!

站稳脚跟,后方郑家的保镖同时追到。但后发的子弹追不上轰然巨响——

「郑小姐!」

愚鸠箭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便使劲往地上带。郑小媛睁圆了眼,看见枪口喷出灼烫的钢珠,慢动作似地打进他的肩膀、炸开拳头大的一个洞。下一秒,对方被一枪毙命,愚鸠翻了半圈,用自己的后背承受掉摔至地上的力道。

钝痛之后,郑小媛跌在他身上,现场顿时一片安静。这里的人似乎被郑家人手清理干净了,方才失职的保镖收了枪,匆匆上前。

「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可愚鸠他……」

「皮肉伤而已。」

郑小媛想查看他的伤口,被愚鸠挡开。等郑小媛的保镖将她拉起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伤处,随意地用手掌压着。

起身后,郑小媛看着他血流如注的肩膀。知道于事无补,仍忍不住低喃:

「要不是我分神,你过来时应该已经解决掉的。」

抱歉。她说。愚鸠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屋里,据点因打斗的痕迹而一片狼藉。不过好在,郑小媛并没有受伤——他转回来,垂眼看着面前的少女。

「辛苦了。」

「没什么,你回来就好。今后由你带领梁家门的话……」

郑小媛话还未说完,突然看见愚鸠猛力地摇了摇头。有几秒钟,不论是她、或者她的保镖都没能反应过来,本以为想当然尔的下一任当家,会这么说:

「我不打算继承。」

几人都愣住了,尤其郑小媛,在短暂的呆滞后,旋即露出彷佛脑袋无法接收讯息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作梁家门的当家。」

现在他们听清楚了,但每个人的神情都像难以理解。愚鸠并不想解释,可郑小媛上前一步,伸手便抓住了他按着伤口的手。

听见的说法太过荒谬,她质问时的表情不自觉地带上了扭曲的笑意。

「你在开玩笑吗?你不做,你要谁来做?」

「……你的话,他们也会听从吧。」

郑小媛的脸色蓦然变了,像经历某种剧烈的冲击后,反倒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头,倒退半步、又再摇了摇。抓住他的手忘记松开,花费好几秒回神,才用力地甩掉他。

「你不是回来作当家的?那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想回来帮你。」

愚鸠闭了下眼睛,刹那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郑小媛无心注意了,她此刻连愚鸠的枪伤都管不着: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要我继任?」

我是准备看见你重生的野心、看你君临天下的。我准备保护你、让你最终能保护我们所有人——郑小媛只差没有脱口而出。她眼里的愚鸠在这时突然令她生厌。

他对他、还有她对他,都一样。

又是梁谕吧?为什么这男人愚蠢的守候至此还不到底线?而她到底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我身为女人、作梁家门的当家会有多困难?」

「……他就从不会说他的身分让他比任何人都难。」

几秒僵硬,只见到一道飞掠的残影。「啪」的一声,等愚鸠反应过来,脸上已经一片火烫的痛。郑小媛死死地盯着他,他却无法对这女孩有半点同理,茫然间只有思索:原来自己是这么想的吗?

「你未免太自私!」

又被赏了一巴掌,愚鸠的脸偏向另一边,反倒冷静下来。他慢慢地扭过头来,注视郑小媛因为怒气与悲哀而涨红的脸,没人敢出声,一股悲伤在安静的空气里迅速地滋长。

先溃堤的却依然是,那如同长久紧绷的弓弦断裂似的、凄厉而倦然的颤音。

「那本来就不该是我的位置。」

「如果那不是你的位置,难道你生来就只为了当他关在笼里的宠物吗?」

话音未落,郑小媛就知道错了。她赶忙捂住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感觉她在这一局里输得一败涂地,不论她有多么干净、坚定,在这男人面前她就不过是跳梁小丑。

身后的保镖察觉到自家主子的慌张,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到背后、手同时按到了枪柄上。

戒备地看着愚鸠,后者却并没有发火。

只是看着她。

褪掉了忠诚,原本的愿望也不是要成为那万人之上的人,如果要把他的经历作归结,所有关于背叛的念头根源、依然与今天以前无止的付出殊途同归。

要是没有梁谕,他可以说他还爱过三个人。郑小媛是最后一个,可那抹他从童年起,便无法将之与自己分割的身影,终究要他这一生什么都不去选——而今是离开了。但离开了、他哪里也不准备去。

「我很抱歉。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让其他人来接手吧。」

郑小媛推开了自己的保镖,浑身发抖。她的眼神死灰一般,连不甘心的情绪都被眼泪凉透了,她别过头,咬了咬牙,似乎费了番力气才挤出声音:

「你不相信吧?我真的爱过你。」

我相信,而且我也是。愚鸠静静地想,又一次闭上眼睛。

不回话了是吧?郑小媛的表情像在这么嘲弄着男人与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发抖的声线吐出话:

「……我要接。我要看看曾经被他拿在手上的东西、到我手中会是什么感觉。就算我在你眼里只是个笑话,我坐上那个位置,还是会比他好上千万倍!」

其实真的曾爱过你的。愚鸠没有说出来,他凝视冲着他咆哮的郑小媛,重新压住突然剧烈疼痛的肩膀。转身之前,轻轻说道:

「我没有那样看过你。你很好——也许真的比他更适合很多。」

适合什么?他没说明白。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地折返。他脱下了戒指,还给她身侧的保镖,而在那一瞬间郑小媛又从保镖手上夺过了它,绝望似地、把东西扔到地上。

一如誓言,落入泥土后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愚鸠不再回头,踏出三合院、这个始终困着他的场景。他用力地吐了口气,压紧伤口。现在,他彻底摆脱了一切束缚。只是孤身一人走回来时的路,这漫长的一程,竟然落得什么也无法保留。

第31章:不渝

1.

周以平泡完一壶茶,回到病房准备慢慢享用时,梁谕已经醒来了几分钟。

这是事发后的第四天,梁谕一直昏迷到今日中午。机构里本身便有医疗设施,因此他被安置在这里——不知幸或不幸?穆老三准备把他留下、日后用以羞辱梁家门:他保住了性命,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醒了呀,感觉还好吗?梁当家。」

周以平踏进单人病房,留意到病床上坐起的人,出声问候。梁谕对着被布幔挡住的窗户,像是没听见,直到周以平把茶壶轻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摸了自己带过来的巧克力从他肩侧递到眼前。

「会痛一阵子。不过不用担心,穆老三让我监视你,我可以帮你多争取些时间休养。」

「……还有需要吗?」

周以平眼神一动,没说话。梁谕亦未去接他递来的甜食,转过头,脸色说不出得苍白。他的肋骨刚接上,胸腹全缠满了绷带。喃喃地说出上一句话后,似乎才猛然一愣,缓了几秒,脸上钻出一点笑意。

他没办法完全记得昏迷前的事,但黑暗之中,重复的痛、和众人的目光都烙在身上。成为这几天不断入梦的影像,莫名使他发寒。

——不过应当没什么的。

「顺利吗?」

梁谕接过巧克力,难得地,周以平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笑。他拉了张椅子坐下,似乎想了想才开口:

「穆老三孙女的事,已经得到确认了。何家的杀手也被引到了这边,目前被囚禁在机构里。」

「噗,你怎么让他相信的?」

「多亏一个记者,我在当初罗森被囚禁的地方找到了摄影机的纪录。」

周以平总算露出了些淡淡的笑容,他用病房的纸杯给梁谕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等床上的人稍微吞下一点东西,才进一步解释:

「你昏迷的这几天,穆老三已经在准备收拾四尾家了。本家那里早在防备,大概想先发制人,这两天有些频繁的动作,不过穆老三自然有他的规划,布署结束后收拾掉,只是时间问题。」

他啜了口茶润喉,捞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梁谕。

「说来,罗森在找你。」

交出电话后,他便拿着自己的纸杯慢慢地踱出房间了。虽然站在门外,但依旧能听见房里的声响,周以平并不想面对梁谕看他们通话,不光基于礼貌、更多是不知能怎么告知那个少年。

他讲的,都是短期还能按照规划进行的部份。更长远的事,早因局势改变而乱了套。哪怕梁谕敢在刀尖上走,终究还年轻。还不知道他们失算了,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老师?」

里头的梁谕拨通电话,打去的是周以平自家的室内线。那边罗森也等他等了两三天,接起时反射地「喂」了一声,本以为又是周以平、这会儿听见梁谕的声音,忽地便是一阵沉默。

「那个白子没事,很顺利。」

梁谕在话里参杂了点笑意,罗森却依然闭着嘴巴。他们有许久没有好好交谈过,连这次的事都全由周以平转告。

伤痛之中,萌生了久违的、想向这人撒娇的感觉。只听到一个字,梁谕却觉得罗森那声线令他怀念。兴许受身体因素影响,鼻子竟有些发酸——他承受了这些凌迟,就为试着相信,那些迷信一般的爱情、在他的老师身上或许能是救赎。

「你们会自由的。」

脱口而出,出发点也许本是为了讨一两句安慰、或听听对方放心的声音。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干冷的笑。

「自由?」

梁谕狠狠僵住了身子,久久,竟无法反应。

「你的自由就是你在电视上的作为啊。我们?谁?老子几时要跟大白那小子一起了?」

也难怪,罗森对大白的态度在短短几天竟有这么大的转变。即使经历过折磨,他都未曾听过这人这么冷淡的口吻,与那个不拘小节、直率又强大的罗森判若两人。

发生什么了?他来不及想。罗森接下来的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别讲得像在施舍老子一样……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东西,当年我他妈的就应该让你死!」

「老师?」

梁谕想起身,「砰」地从床上摔下来。骨盆与胸腹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在床下蜷缩身子,捂着嘴把痛哼硬是吞了下去。

「……为什么?」

背脊贴着冰冷的地板,突然间的剧变使他一瞬恍惚。欲吐出质问,话才出口又变得薄弱。周以平听见声响而回到房里,皮鞋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鼻尖前方,要拉他起来的手却迟迟没伸出。

随着电话那端持续的安静,梁谕听见头顶上落下一声叹息。同时间罗森的语气稍稍稳定下来,仍难藏憎恶、讽刺地问了一句:

「你对着电视机那样打开你的腿?你该不会还不知道?」

那个人,什么时候也会用这种口吻说话了?比起刚接收到的事实,梁谕第一个生出的念头竟还是关于罗森——是了,他不在意他被看得多下贱。他在意他的老师怎么对他,也许到头来他在乎的只有这个。

可并不是的。罗森的变化并非因为他的行为,要不然怎么会连大白他都不管了?

动摇那位杀手的,是更深的、藏匿在无所谓的表面下,对于甘愿付出的对象不应有的、恨。

他们憧憬杀手那纤尘不染的身影,而那些暗面的阴影本能被藏好。现在却被全数勾起,一次爆发:

「何如、大白、你!你们这些混账小子除了性还知道什么?有种不会来好好干一架——」

你眼里的自己、还有我,就是可以轻贱糟蹋的?吼声震痛耳膜,到句末出现的哭腔堵住了话。称不上理性的逻辑指向简单的因果,看见直播时,罗森想起的是曾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回顾到最早的相遇。

接受了那个缠着自己的小少年,有多少成分是出于同病相怜?孩子一样的容貌与纯粹的心性引人支配,他在不断原谅他们时试图忘记:儿时母亲不在的夜里,谁在他身上禽兽一样地低喘。

最不想恨。所有憎恨都是没完没了的,他知道。

「你觉得那样的事全都无所谓,在谁身上都一样……是不是?啊?去你妈的!」

罗森的音量大到一边的周以平都能清楚听见。梁谕用手肘撑住上半身,脸上一片空白。老师的歇斯底里让他忽然理解:全部都毁了。他至今日为止的所作所为,把身畔的人一个个推开。

梁谕没有抬头去看周以平。只是垂下眼、看见几颗水珠簌簌地落到磁砖地上。他从刚才起便不愿意去想的事,这下无比清晰地浮现。他刻意压抑却再也无法阻止的汹涌呼喊、阴影覆盖般地淹没心头:

愚鸠走了。

陪着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

现在可好了,罗森要恨他,也是理所应当。他曾质疑他的老师和那名白子的情感,而今他的质疑有了结果:不会被原谅。他跟大白并无不同,就算他后来是真的想试一试成全他们。

就因为他违背了他们那些默认成常规的道理。可,怎么会是这样?

谁会特地说他就该像个男人?会说他该更洁身自好?说他该善待重视的对象,至少不是让人强暴他——他们不会说,让那些蛮不讲理的沉默,凌驾于真正被说出口的话。

没有道理。所有尽力的表达、试图付诸语言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被这么忽略,再也没有殉道者敢出声,那算什么?

他发觉过去使他痛苦的并非自由,而是自由的弦外之音,那些有意无意嵌住他四肢的盼望。

「老师……」

「闭嘴!」

「我不管。」

罗森怒吼的尾音戛然而止。梁谕咬着牙打断了他,用力地闭起眼,拿开电话,把脑袋埋到手上,藉此擦掉眼泪。

「老师,不应该是你背叛我呐。」

瞳孔猛缩,梁谕想起什么似地捏起拳头。该轮到他声讨,他就不该默不作声。

「你那年差点害死我,现在还要这么跟我说吗?」

不怕自私到底,即便往后罗森只会对他更加憎恶。他其实相信世上该有不变的东西——不会是罗森对他的亏欠、但总该是那名高傲的杀手曾肯为某个人屈服的意志,理当得到的回报。

老师,或许您已对我失望。可再撑一下、再假装一会儿,只要您还干净纯粹,在自由后的世界那白子自然会用尽一切爱您——

那是您应得的。

梁谕切断通话,把手机轻轻放到地上。

良久,他对着停驻在眼前的男人。

罗森濒临崩溃的吼声,以及看不见的、愚鸠失望离开的背影。淹没了五感,膜一般地包覆知觉。可当环顾身侧什么也不剩时,伤口却如血红纹身般盘上了皮肤,刺痛着令曾闪过的念头一一浮现,他松开牙关,在排山倒海的绝望中忽地平静,脸上泪痕未干,却轻声道:

「周先生。」

「嗯。」

「你依然需要我,是吧?」

那人的鞋尖动了一下,不置可否。梁谕艰难地撑起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尽力将脑袋抬高,对上周以平透不出半点想法的黑色眼睛。

「我做得——很成功吧?让事情顺着这样进行,你的计划就会一步不错地实现。我知道你在刺探我的反应,可是……」

他慢慢地爬起来。全凭靠自己的力量,前一分钟的泪水让他的发音显得有些怪异,但并不妨碍他脸上、那抹好似牡丹一夕花开的艳笑:

「我不是女人,也并不脆弱。我同样不像你们这些男人,为了颜面连命都不要。是了、我是梁家门的怪物,我下贱又不要脸,所以……」

我能杀掉他。梁谕缓缓地吐出话,面上的微笑彷佛看见了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他踩在尸身上走过无数地狱,无所傍依,然后——

他才是他。

「周先生,你知道你们男人在做爱时有多么没防备的。」

梁谕微微歪头,扯着床单坐直,先轻轻地笑、接着很快转为无法克制的大笑。他因伤口的痛处而不断打颤,可被披散的长发衬得如同鬼怪般的神态,分明孩童一样顽固。

「我不管……不管。只要我能让他有不背叛的余裕,那家伙就可以继续保持一副纯情的样子,对吧?」

周以平还以为他在说大白,若是没有迫害,白子青年也许便能长长久久地对杀手温柔以待。梁谕要成全他们的深情,但又似乎不只。

「有纸笔吧?」

愣了下,周以平的袖子突然被扯住。梁谕抓着他的手站起,一下子坐到病床上。胸前缝合的伤口裂了开来,纱布被浸湿了大块,可他恍若不觉,再次提出要求:

「我要纸和笔,有墨笔的话更好。」

「您要?」

「写信给愚鸠。不过,不必现在寄,我这会儿也听不见外面的消息,得让你来告诉我了。等穆老三布署完,就差不多了吧。」

他还打算联络愚鸠?那不就是自取其辱而已?真是疯了。这人那莫名其妙的想法让周以平险些笑了出来,方才倒不是要刺探梁谕什么,只是觉得这少年多少还有让人怜惜的地方……现在,他得说他改观了,梁谕的思维让人难以理解,他想可怜他、都无从可怜起。

殊不知梁谕不要他怜悯,亦不要任何人理解。

「帮我从那一天往回算吧,让他有时间赶过来、但又来不及阻止……他会替我们收尾的。」

「您确定?」

周以平的声音带了点玩味,梁谕却微微地笑,露出某种放松的表情。事实是否如此恐怕外人无从得知,可梁谕这时的眼神异常笃定:

「……我跟他,不会有背叛的。」

至少在我贴近了他的某种期待时,他那一文不值的忠诚会是真的。那我只需符合他所想——就像其实我比他更想从相遇到老、就此度过余生。

至死不渝的面貌,可能就是这一刻梁谕嘴角所噙的、那点堪称残忍的温柔了:诸法空相,不垢不净,恰似那无理而生、又无果而逝的爱情啊。

第32章:若你归来

1.

两个月后。

最初周以平的人尽可能地对罗森以礼相待,然而在他试图闯出去第四次时,他们终于决定把他关进地下室中。

被捆上了手脚,安置于只留透气窗光线的狭小水泥空间内,怕他逃、更怕他寻死。到这种时候,不论罗森怎么吼叫、踢蹬受束缚的腿,他们都决心装作没听见。

——而那样的日子持续两天,杀手的声音便渐渐微弱。无人晓得,在罗森心中,一切又是怎么逼他至疯。

自那天起就再也没好好阖眼过,一闭上眼,脑海里便会反复出现梁谕被当众轮奸的画面。呼吸困难,彷佛颈子又被人扼住,罗森恨那家伙的蛮不在乎,但在电话里咆哮时没能说出口的、也许才是令他终日食不下咽的真正原因。

「妈的……」

当他无力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会回想最后一次送走大白时的场景。

大白完成了训练,执意要去青城。玄关前,周以平叫好了去机场的车,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等着。小黑不停在他脚边乱蹭,白子弯身摸了摸狗,才把新织的毛衣交给他。

他抱着衣服,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大白说:早点回来。

大白好像笑了笑、很轻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正窘迫得要发作,那小子却已经转头上车。

现在,不会回来了吧。

罗森嗅着那股老旧潮湿的空气,有些茫然地思考着——这两个月他不断想:如果大白知道了他当天和梁谕说的话,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想履行回来的承诺。

也好。

四周太暗了,耳边隐约的水滴声亦听不清传来的方向。罗森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颤栗的余韵让他几乎欲死,他不敢讲也说不明白的——竟是凭回想便能生出的:快感。

受制于何如、或让大白掐紧自己的脖子时,单纯的痛苦带来更复杂的感知,他谨慎地不让任何人发现。要不、他会死。

思绪往更混沌处去。

女人在为别家孩子烧饭,留他一个人脱下湿透的袜子,挂在书包上挨着暖炉烤火。陈旧的岁月翻了一页,有时早些、有时甚至到半夜,「喀答」的开门声中他回过头,男人通常拎着他们两人凉透的晚餐踏进家门。

他跑去接过袋子,没好气却难藏笑容地抱怨:

「也太慢了。」

即便知晓男人伸来的手不光为了摸摸他脑袋而已。他没想过抵抗,因为任何能用物理方式描述的痛,都比不上独自守在空屋子里的寂寞。

数十年后他不再怕孤独,可孤独留下来的痕迹不输那些枪伤。他与堂哥六指提起自家的事,才透漏一点蛛丝马迹,立刻受到六指嘲弄。

于是赌气地把这件事和男人说了,没想到那人听见了他全然的依赖与倾慕……

只让烧红的火色在眼前摇曳,血一般的痛楚吞没他性命。

罗森想到这些时总会恍惚。

三十多年的人生,够他在大多时候放得下恨,可明明是指向毁灭的欲望,为何梁谕那小子还能轻易施加或承受?而又为什么——自己在看见直播时,会有想被谁掐住的感觉?

梁谕在电话中说的话无疑让他痛苦更甚。他憎恨他们勾起他回想,更恨这身体本能的感知。

要是这些说得出口就好了。但这种可笑的空想,怎么可能?

「妈的!」

罗森喃喃地又骂了一次,缩着身体,彷佛拥抱般的姿势、抱着身上被弄脏的雪白毛衣。他想着下次和大白碰上面时,那家伙要是还一副不知情的表情……他就要亲口叫那人滚得远远的。

再也别让我看到你。他在心里默念,没注意到眼前几时变得蒙眬。

等这些没完没了的事有个了断、曾经「诡影罗森」的传说彻底消声匿迹,就让自己孤身一人以了余生。

彷佛不曾有扇位于垃圾堆上的窗,亮着灯火、待他回家。

2.

青城与汉平的局势互相牵制着,四尾家几个重要的干部相继死于杀手的枪口上、或干脆在火并中被打成马蜂窝。

明枪暗箭,最该先抹杀掉的总是不定的因素。刘经理对周以平而言算得上前辈,而从宴会完后他便一直打着坐壁上观的算盘,等到四尾家或是穆老三显出劣势、再把所有的资源投到对方那边。

这想法既安全、又能确保他最大的利益。刘经理这边协助一些、那边透漏一些,穆老三看他尚有用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可惜,他察觉了周以平与他立场相似,试图谈判从周以平这里获得好处——

周以平抢先向四尾家当家透出刘经理背叛的风声。这商人为四尾家卖命了大半辈子,终究死在自己人的枪下。

人不能太精。

……周以平也在亲身体会这一点。两个月,他花了足足两个月推敲梁谕自己的计划,可那人一点口风都不透漏,写好的信也藏得极为隐密。

信里的内容关乎到了周以平的决策,虽梁家门易主、郑小媛采取中立态度。可愚鸠此人的立场还是需纳入考虑的。周以平想知道:梁谕所说的「收尾」是指?而愚鸠的作为,是否会影响到梁谕接下来的行动?

查不出来就用逼的。但他以「尽量不惊动梁谕」为前提处理此事,直接导致回过神时穆老三已经让梁谕离开了病房。

离开了周以平能监控的范围,明明清楚人还在机构里,却等同于失去消息。

另外汉平那头罗森的状况也令人无法放心,大白至今不知道这件事,因此还能安份地待着,要是得知了,会有什么失控的行为……周以平只能说,他从不信任具有情感和冲动的人类。

大白无法得知外界的消息,黄铭不一样。他就为了这个,甚至得软禁黄铭。到近日亟需人手,才不得不放了他,顺道将大白先悄悄地送出去。

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此刻,他站在机构顶层,陪着穆老三享受半片山头的景色,机构前方的森林十来分钟前才发现了一批四尾家的人,从高处看得见,他们藏身于树林之间,与穆老三的人对峙。

「以平啊,你最近时常恍神呢。」

穆老三满意地看着厮杀,枪口擦出火花、有人倒下。朝周以平说的话同样藏了锋芒,貌似漫不经心、却已然起疑。周以平垂着眼从玻璃倒影上瞥见他的脸色,知道隐藏于事无补,笑说道:

「都被您看出来了。」

「你担心这场战争吗?还是曾经的主子给了你某种承诺?嗯?」

即便效忠于这名老者多年,周以平依旧得不到他全部的信任,尤其现下的局势草木皆兵,此刻身周某处必定有枪口对着他,在他们谈话时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实不相瞒,我想的事……恐怕比这都严重一点。」

「哦?」

穆老三挑起眉,眼里不着痕迹地生出了点杀意。周以平装作没看见,维持着表情接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四尾家,以我们的势力来说,自然没什么能担心的。怕是怕我在想的事冒犯您,毕竟,您似乎挺喜欢他的。」

「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就是那位梁当家。」

周以平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表情,彬彬有礼、似乎想装作打从心底的抱歉。是的、「装作」,他让穆老三看见了他作假的部份,如此一来抱歉成假、贪念是真,穆老三正好信奉这个。

「嗤,以平,你心思倒是挺多的,当初说给你玩玩你倒跟我客气。可我得纠正你,我穆老三可看不起那东西!他不是什么梁当家,你要跟我讨人、也不必这么作戏!」

穆老三的反应恰如周以平所想,他果真表现出自己说错话的神态。穆老三斜睨着他,眼色带了些轻蔑,转头再望森林被血染上点点红色,他不无憎恶地摆了摆手:

「他在七楼的家伙那里,你就直接去和他们要人吧。」

「多谢。」

「不用谢。你也为我卖命多年,还是得提醒你,不必为一副皮相迷惑。」

穆老三冷冷地丢出话,周以平看着老者的侧脸。想这可能是句单纯的轻贱、也可能包含试探。总之,他没忘记做到完美,靠上玻璃,轻浮地弯起眼角:

「那也得是副好皮相。」

穆老三嗤笑了声,周以平又站了会儿,看山腰间的四尾家人被全数歼灭,鲜血浸遍了山头,才转身告辞。

3.

很难得,机构里还有正常的老人。

见到梁谕,他的处境比周以平想象中的好上很多。从穆老三那里要走他的李老或许也曾权倾天下,但现在终究只是个成天傻笑的肉团。

……好吧,可能这很难叫作「正常」。但周以平不得不说,他看见梁谕坐在宽敞的客厅沙发上磨指甲时,险些笑出来。

李老坐在另一侧,身边面无表情的佣人剥了满桌的瓜子壳、机械式地把零嘴塞进他嘴里。瞧李老,盯着梁谕瞧得眼睛都发直了,嘴巴无意识地嚼动、不小心便把瓜子吐了出来,立刻引来佣人嫌恶的表情。

她不避讳地在外人面前骂了句粗话,捡起瓜子,在李老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打扰了。」

不管过去多风光,有些人暮年终会落得这副模样。那佣人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了,似乎也把照顾对象硬带到身边的梁谕视作麻烦。周以平没费太多力气便把人带了出来,看起来梁谕的气色好了不少,虽仍略嫌苍白,但双颊上已经恢复了血色。

「你还能穿自己的衣服啊?」

梁谕身上一身正红的旗袍,下摆几朵金线莲花、包着纯白底裙,再加了双与旗袍同色的高跟鞋。周以平见到不住调侃,梁谕跟着他走往他的办公室,笑着压低音量:

「嗤,那老头子自己要拿给我的。」

他像被人当宠物般惯着,难怪状况看起来这么好。不过换个角度想,他这辈子也到底作不成宠物,以往刻薄的锐气被剥了皮,整个人便像少了一块魂魄、笑都单薄。

低着头,到暗门前时配合地让周以平扯住头发。闷哼中踉跄地跌进办公室,等另一人「砰」地关上门后,才扶墙站稳了身体。

「外边,怎么样了?」

周以平的办公室位在客房间的暗门后面。这里的工作空间并不大,桌子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线路、连接了二十多台监视器。周以平仔细地锁上门,才转向他,单刀直入:

「最慢三天,穆老三会对四尾家本营出手。」

「这么快啊。」

梁谕长舒了口气,接住周以平抛来的罐装咖啡。东西刚落入手里,他猛一反手,瞬间把铝罐逼进了对方咽喉。

周以平挑眉,微笑着拿开他的手。

「不跟你胡闹。说正事,你要寄出的那封信,可以交给我了吧?」

其实他并没有说实话,四尾家四个重要的据点刚攻破最后一个,要拿下他们的本营和当家的性命,最快也要五天至一周。

他想先取得内容,届时,说不定连梁谕他都不需要——

「当然。」

梁谕欣然答应,却迟迟没有下文。与周以平无声对望着,眉眼带笑。

直到精明如他终于察觉不对劲、开口试探:

「那信……」

「我交给白子了。」

周以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瞳孔里映出那张依旧巧笑嫣然的素颜。梁谕放下咖啡罐、靠住他的办公桌,手指擦过了额头,撩起一撮垂下的发丝。

「周先生,我知道你的主意。请相信——我为这台戏准备的结局吧。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能请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送走杀手与白子。」

「你倒想得比我还多。」

先微微变了脸色,周以平旋即失笑。看不出,他还会在这年轻人身上失手,只是梁谕的打算他也猜得到一两分,注视这副虚幻美丽的空壳,反常地,他感到有些惋惜,忽地便感叹:

「以你的皮相而言,其实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梁谕歪了歪脑袋,转向那些被划成格子的监视画面,他的侧脸在蓝光中微微晕开,笑时弯起的眼角早看不出一丁点虚假,不过潋滟的、都是风霜——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第33章:连锁

1.

娉婷的金莲红裙踏过青瓷绿的池水,因风而起的涟漪揉皱了倒影间渐远的身姿。梁谕直直地走向机构的方向,周以平在原处点了支烟,静静地目送。

一早来了四尾家覆灭的消息,到了黄昏时刻,那种日暮将尽的氛围才将事情衬托得更真实些。穆老三今晚就要庆功,可以看见宴会厅的方向已经透出无数灯光,窗里的剪影匆匆地准备着今晚的宴会。

有白子从后门被推出来,跌到地上后、再也没爬起过。蔓延的血渍进入土壤,在穆老三登上霸主之位时,这美丽的迷信同时于无形间达到颠峰。

——还有很多人要因此送命。

梁谕注视着逐步靠近的这一切,意外地感到轻松。他的身形在这些时日后削瘦了不少,越来越薄的一道影子、勾出的轮廓却越发越沉。

他身上有股气味,基础上是香的,且是晚香玉、黑琥珀之类的浓香。但细细去闻,其中竟揉合了另一种雄性动物都不陌生的气味——好像花开到最盛大处,从柄蒂到花蕊,整株植物已经铺张到糜烂。

宴会厅里,穆老三一如往常地早早入座,托近日争夺来的利益所赐,老者脸上的笑竟然硬生生地生出了点慈祥。连在他身边伺候的孙女都圆润不少,不过低着脑袋,依然战战兢兢。

「我说啊——」

准备中的会场有三两宾客已经入席、不远处的摄影机也上了脚架。突来而至的声音清晰地穿过空间,语调慵懒。推开惊疑不定的护卫、梁谕一脸迷蒙的笑,大大方方地走到灯光下。

「穆老三呀,您可准备了我的位子?」

穆老三拿酒杯的手顿在空中半晌,才缓缓地放下。他收住笑容,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人。

「以平呢?」

「您说周先生呀,唔嗯,或许、是他让我来的?」

蓦地起身,穆老三转头要吩咐手下去找周以平,却见梁谕忽地跌坐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白色的底裙上漫出一层水渍,他低头擦了擦,擦不掉,只能抓着裙摆尽力将双腿收拢,口中喃喃地撒娇道:我还要。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在毒瘾上呢。先到的宾客有几个「噗哧」地笑了出来,穆老三的脸色却变得难看,想到周以平放任这东西在他会场撒野……

怒火甫生,他却又猛地微笑:

「以平啊以平,你还真不行啊?」

他离开座位,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梁谕,他的长发被周以平剪过了,但依然过腰,穆老三用拐杖挑起他的头发,抓入手中后,猛力拉起。

梁谕被扯痛,不禁哼了一声,双腿似乎站不直,只能以半跪的姿势悬在空中。穆老三闻见他身上的气味,笑意更甚,回过头招来几个身形魁伟的男人,把梁谕交到其中一人手中,兴味盎然地表示:

「让客人们回味回味这出好戏吧。」

梁谕的指头软软一勾,拉住了正要回去的穆老三衣角,后者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扫向他,却只见那张与故人没半分相似的脸蛋吃吃笑着。

「给我嘛。」

这人疯了。手臂上紧密排列的针孔同样令人反感,凭这种货色,竟还要人养着惯着!做宠物穆老三都嫌脏,只是偏偏梁家门那边还未能并吞,此人活着尚有用处、要不……

他该直接把他剥皮!

「行,就给你。」

穆老三咧嘴而笑,旋即听见梁谕一声惨叫,便被大汉压到了地上。他踢蹬着双腿,却着不了力。穆老三诡异地挑起眉,想起什么般、别有意味地说了声:还是带上楼去吧。

诡计被看破,梁谕倏地变了脸色,挣扎一下变得剧烈。他试图要把自己拖住,长长的摩擦声中,指甲却断在地缝之间。瞬间清明的瞳孔里放大出绝望,穆老三看着他,表情讽刺。等他被拖行离开后,冷笑一声、自言自语了句:

「我穆老三岂能这么容易被算计?」

他抬头看那悬在上方的人皮画,死亡生动的样貌永远地停驻在他身边。今后依然,由他玩赏那些生死命运。老者满意地笑了笑,宴会、如期展开。

2.

宾客陆续到了,一通电话却忽然打入会场。穆老三口袋中响起催命般的铃声,他皱着眉接起,除他自己以外,身边的人同样清晰听见了周以平焦躁的声音:

「穆老三!梁家门的愚鸠带了一整批人来,有宾客在山下被拦截住了。」

「愚鸠?」

他不像周以平那么急切,只是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方才盯着这边的众人纷纷移开目光,他才沉声质问:

「你在哪里?」

「我——」

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穆老三听见他得力下属如此失态的声音,好像事态已完全超出了掌控范围,混乱的枪声之中有谁吆喝、旋即穆劳三听见一声极近的痛哼。

「以平!」

那头安静了许久,剩下交错的枪响还在持续。穆老三忽地注意到会场里的音乐,拉长的女高音婉转凄厉——再来,粗重的喘息声不规律地响起。

「……我们被算计了。」

周以平似乎咬着牙在说话,音调猛然拔高,而宴会厅外同时传来激烈的枪响!

「我周以平这辈子就对不起您这一次了……只能拚这口气告诉您……」

他缓不住呼吸,音调断续。

「主导者……另有其人。」

砰!通讯在一段尖锐的噪声后中断。穆老三放下电话,周以平的抱歉听在他耳里自然有直觉的联想,他回想起那家伙忽然和自己要走梁谕,说不定,当时这人便别抱目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的好时机。

来者已经逼近会场,众人开始控制不住骚乱。当初把机构外围的安全全交给周以平负责,现在却成了天大的疏忽。一片吵杂中有道沙哑的声音穿过空间,向着穆老三质问:

「这又是你的阴谋吗?穆老三!」

那可是穆老三永远的痛脚,他年轻时争权夺位、用过不少下三滥的手段。位居高位后他一直引以为耻,认为那些卑劣的作法配不上他的身分。

他一咬牙,抬手让早已在附近待命的护卫靠过来,他反手抓住惊惶失措的女佣,对他们恶狠狠地吩咐。

「护送我们上去,再把外面的家伙解决掉!」

「那么宾客呢……」

其中一名年轻护卫提出疑问,忽地被抡了一拳。穆老三握成拳头的手背上布满青筋,他瞪着摔倒在地的护卫,冷冷地笑:

「宾客?那是你们的职责所在吗?」

那人「唔」地吐出两颗牙,口中涌出了血沫。即便如此,他的同事仍训练有素地上前,把穆老三及其孙女护在中间、往电梯方向移动。

过程中穆老三恨恨地想:等今夜结束,他会把所有让他丢脸、看着他丢脸的人们挫骨扬灰!

几声巨响,堵在电梯前想挤上楼的宾客直接被毙于枪下。穆老三踏着尸体与跌跌撞撞的女佣进入电梯,原先保护两人的保镖立刻回过身,不断扣扳机、直到电梯门缓缓滑上。

穆老三怒瞪的眼看着最后一刻破窗的外来者,全黑的装束让人看不清面目,但在他面前全都化作可憎的污泥。

电梯一路往上去,他拿出电话、拨出的号码指向他最后的底牌:

「那些家伙,你看见了吧?。」

他只这么说了一句,那端便传来轻轻的笑声。在这一刻,最高楼层的落地窗前,站着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看了呢。」

「顶楼不安全,你到二十五层来。刚才走了一批人带着梁当家上去,你先和他们会合。」

「呵,不嫌人太多吗?」

穆老三「嗤」了声,没回应便挂断电话。女子眯着细长的眼眺望建筑下的混乱,回过身,走入黑暗前的眼神收尽了万种风情,迈出步伐、无声地奔向楼梯。

隔着玻璃都能闻见——鲜血弥漫,此香安神。

3.

从二十五楼完全联系不到机构外的人,不过,穆老三身处绝对安全的房间内。先一步来到的男人们在短短几分钟内整齐了衣装,在门口与现在才现身的斑雀商量离开的办法。

「斑雀」,便是穆老三一直将之藏于幕后的杀手。动人的美貌与被割舌的女佣几乎一模一样,双胞胎——所有看过她们的人都会得到这个结论。

但许多年来,她们从未同时现身。虽斑雀会在必要场合扮成自己的姐妹,但见过她真实身分的人大多成了她的枪下亡魂。

包括周以平,到死都没见过斑雀本尊。

到这一刻,房间里的人除掉穆老三、女佣、梁谕,全围着她。她主张穆老三先离开机构,却遭到老者冷冷的反对:

「这是羞辱!」

斑雀不屑地哼了一声,穆老三朝她怒目而视,却是身边的女佣吓得缩起了肩膀。自童年以来,作为不比手足优秀的那一个,斑雀是枝上凤凰、她是穆老三的出气泄欲的奴隶。

话虽如此,斑雀依然遵循着穆老三的意志。表达过抱怨后,她和男人们低声商议,忽地,抬腿踢了某人一脚。

男人痛苦地捂着胯部蹲了下去,显然上一秒挺立的性具被瞥见、遭来女杀手的轻蔑。逼他就范后斑雀回头看了眼,传闻中的梁谕裙摆被拉到大腿根处,倒在穆老三脚边、早些她来到时便被折腾到神智不清。

斑雀冷笑了声。

她忽视了他,让男人们照着她交代离开房间,一部分到较外侧的出口确保安全、另一些人去确认状况。自己则留在房里,作为穆老三最保险的护卫——

担任了这工作十多年,她以这份职责为傲。

「真狼狈啊。」

她甚至可以调侃穆老三,即便对方眼里的怒意像要烧起来一般。「哐当」一声,摆在床头的花瓶遭了殃,扫落在地后细小的碎片摔至斑雀脚边,她不以为意地踢开。

穆老三简直气疯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这样丢尽脸面。多少人?多少人在看着!他才风光地铲平四尾家,就得知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叛变、机构莫名遭袭。他对那不知名的敌人恨得牙痒,他必须知道,周以平临终前所说的主导者,究竟是谁!

诸多可能性从脑海里闪过,郑群的女儿、四尾家旧部、或根本就是愚鸠本人。不论怎么想,都跟地上那小子脱离不了关系。也许周以平本来便打算以梁谕要挟,和对方交换某种协议,而宴会上的疏失使梁谕脱离了他掌控,约定破裂——

穆老三感觉身体因愤怒而发烫,斑雀凉凉的眼神更让人怒不可遏。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对斑雀出手,于是他转向默然坐在身边女佣,恶狠狠地抓住她肩膀。

她尖叫一声,手上竟被直接抓出五个血洞!痛楚使她反射地挣扎,连滚带爬地滚下床,往斑雀的方向躲。

后者只是兴味盎然地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惊慌失措。

穆老三起身抓住她,这时,却听见一旁的梁谕轻微地哼了一声。他的腿缓缓地挪动了下、之后才是脸庞,从散开的发丝中仰起——

失魂的眼睛还能勾人,披落肩上的发丝垂成钓线,其中一缕轻轻搭在殷红的嘴唇上。穆老三看见他,突然决定松手,放开自己的孙女、改而扯住梁谕。

旗袍上的莲花好看到令人憎恨,势态演变成今,这不能杀的烂货还要担起最大的责任。穆老三想:说不定到时他得拿这小子和混乱的主谋交易,但他绝对不会、让这贱人完整地走!

他粗鲁地把梁谕拉到床上,掰开他的腿、半截拐杖不由分说地便捅进淌着经验的小穴。梁谕双眼猛地睁圆,张大的嘴连惨叫都没能吐出来。血疯狂地涌出,穆老三矮下身,打算用拐杖直接捅破他直肠——

一瞬间,斑雀忽然动了。

她面色愕然地出手,指头就要快碰到穆老三后背、把老者拉开,可终究,慢了那零点几秒,在场的四人几乎能听见刀尖穿过皮肤的声音、冰凉的金属利落地划开颈动脉——

斑雀只来得及把穆老三推开半寸,剩下的,她近距离地看见梁谕,苍白的脸上漾出笑意,彷佛所有的屈辱就为了这一刀。

鲜血飞上她脸颊。

第34章:余生

1.

「你!」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班雀吐出字后,几乎咬碎了牙,

梁谕被穆老三抬起腿,恰巧给了他从厚鞋跟内侧抽出刀片的机会。所有不堪的羞辱、单调的排演、装疯卖傻的浪语氵壬声,随着反手这一刀、把江湖未来的十年都押注在上头。

——然而斑雀那一推,让死神的镰刃偏移了轨道。

梁谕被重重推开,刀片脱手、拐杖上尖锐的木刺也剜进了他的脏器。穆老三捂着颈侧,颤抖的牙缝间蹦出了几句他原该不屑讲出的秽语。斑雀立刻抢上前,撞开老者,枪已入手、「嚓」地打开保险。

电击般的痛使身体难以移动。梁谕闭上眼,等待黑暗来临。

砰!一股忽来的外力让枪口偏了准星,电光石火间,子弹打入了墙。随即斑雀「呜」了一声,不可置信地往下看。

梁谕睁开眼,方才他手上的利刃,竟不偏不倚地插进斑雀侧腹。

她还想举枪,那扎人眼睛的寒芒再次一闪、又狠狠地刺进同样的位置。她感觉自己的伤口又扩大了一些,血和白花的脏器被刀锋一并拉出。再一次——彷佛要将她整个人贯穿,她再也拿不住枪。

这才看清楚,捡起刀的,竟然是她那软弱无能的姐姐。

「你……」

斑雀试着说些什么,嘴里却涌出大量的血。混杂了狰狞、惊愕的表情,包含了太多疑问,可她已永远说不出口。这世上她独独没想过防备的人——那割舌的女佣跨坐到她身上,木无表情的脸涌现出疯狂的憎恨,一刀、一刀地把手足的腹部剁成烂泥。

穆老三并非不想阻止,可他很快发现,不论他怎么用力按压,都止不住从动脉里疯了一样喷出的血。

停下、停下、快停下!

他也不知他在诅咒什么。老者脸上出现了惊骇,随着斑雀瞠大的眼蒙上一层白雾,他想出声、被血块堵住了支气管。开始呛咳时生命从他痉挛的身体快速流失,他仍不死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这一幕可以说是相当骇人了,浑身浴血的老者拒绝了死神的邀请,顽固地要离开房间。女佣仍发狂一般地鞭挞着尸身,梁谕跌坐在床中央,呆呆地看着。

他原准备用来摆脱班雀的把戏,都用不上了。手足之间,两个女人似乎才彩排了更久、好上演这出血幕。

疯狂捅进模糊血肉的刀,该攒积了多深的怨恨?

轰然巨响——

从楼上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使穆老三的动作蓦地停下。梁谕恍若大梦初醒,挣扎着拔出体内的异物。他感觉下身在淌血,可仍跌撞地下了床、往房外冲。

爆炸声不绝于耳,机构由顶部开始瓦解。长廊上彷佛能听见那被放出的杀手、何小五失控的吼声回荡:

「通通去死!去死……」

梁谕离开门口,背上早布满冷汗。他刚跑过两个房间,塌陷的天花板「轰」地便让刚才的地方陷入火海。楼道里的灯全暗了,梁谕摔了一跤,抬头只看见尽头的逃生指示、散发着诡异的微弱绿光。

「……妈的。」

他痛得几乎动弹不得,可隔着飘飞的火星,他听见黑暗处的脚步声——他的任务还没完。如果不能引开前两分钟出去的那批男人,谁都不能保证那微乎其微的可能:穆老三会不会被实时带离现场?

非要等机构炸成废墟才能心安啊。

偏偏周以平的人全在一楼、假扮成梁家门的成员对付宾客了,周以平本人应也已现身,亲自确保没有任何不该离开的人踏出机构。现在,没有人会来帮他。梁谕一咬牙,踉跄地爬起,沿着绿光的指示吃力地移动。

时间回溯到不久前——宴会上的失败应早有预料。周以平天衣无缝的演技、加上他的苦肉计,才换到此刻的机会。

说什么也要看见尸骨堆高的王座崩塌、那可笑的信仰付诸于火海。

即便他终将明白自己孤单一人,并要这样去面对大多的事。他生而谕之,而这谕言兴许有天能带来毁灭以外的东西。

但愿如此。

梁谕喘着,奔至二十三楼时失足摔下了楼梯,滚了两三圈、磕伤了好几处关节。抬头看浓烟还未逸入楼梯间,算不幸中的大幸。他扶着扶梯往下走,一路上看见紧闭的大铁门,似是在为这座建筑封棺。

有些体力不支。

以他薄弱的能耐、加上重伤的身体,梁谕早该倒下。又下了一层,勉强推开了铁门、从最近的窗户往外探头,他看见机构的正前方,周以平领着人正与宾客的人手搏火。

往上看,几楼之上的窗户「霹啪」地迸出火光,他缩回脑袋,立刻看见破碎的水泥钢筋从眼前摔落。

什么利益、权位,都该烧成灰烬了。苍白如纸的脸孔露出一点笑,他从窗边眺望看不见的汉平。

身体疲倦到不想逃了,彷佛闭上眼,就能到从不知在何方的故乡——

「呵……」

可他想,他还不能停下。

2.

故事久远到,他想,那可能是他出生地的传说。

迷失于沙漠地带的年轻爱侣互相寻找,寻寻觅觅地穿过痴妄幻影,终次次错过。于是思念至形销骨立、耗尽了余生后随风沙孤独长眠,至死望着海市蜃楼,甚至不知他们是否曾贴近过。

他不愿意让故事在他们身上一语成谶。

愚鸠人确实在青城。纵然他对于今晚将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他一个人,从附近见到火光后便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判断、往机构移动。在森林中的快捷方式上碰到了逃出来的宾客,他们不由分说地朝他开枪,使他不得不藏身到树干后,以配枪回击。

紧绷的面孔显示他并不想与这些人发生冲突。

「砰」、「砰」的枪响不绝于耳,扣下枪的动作却全凭着本能,愚鸠满脑子混乱,反复默念的全是白子带去给他的、来自那人的信。他反复看了几遍、匆匆搭上机后仍把信纸紧捏在手上,直到汗水皱了纸张、晕开那人端正秀丽的字迹。

……笨鸟。

信中的口吻轻盈得如同卸下了彼此肩上的包袱,不真实却似近在耳畔。

……我上一次给你写信好像在很多年前了吧?我记得那时我们还好小,你还是梁家门的继承人,每天我去学校时你就在受训。我觉得不公平呀,回家后的时间根本不够把所有有趣的事告诉你,所以我在学校写了信,晚上吃饭时从桌子下偷偷塞给你。

「愚鸠先生!」

他放倒了眼前能见的敌人,不远处响起的声音使他反射地警戒。树丛后「沙沙」地绕出人影,看清是周以平时他一愣,非但没有收起枪、手指反而更加谨慎地搭住扳机。

「他呢?」

周以平举起手释出善意,转过身要他跟他走。愚鸠调整了呼吸,很快地跟上。

信还在他口袋里摩挲着衣料。

是的,因为信上叙述的细节与记忆的梦境完全重叠。他能想象出心上人垫脚偏着头,用充满怀念的口吻缓缓诉说:

……结果就那么一次。你白天想偷偷回信给我,被老爹发现。他念了我一顿,却把你狠狠揍了。你记得吗?我当时顾着抱怨,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你也受了罚。

他记得,但他不曾有一丝不满。因为弟妹生动的模样,不论提议写信时兴奋的表情、埋怨时嘟着嘴的样子,都使少年的他快乐。

他现在想着那些使人刺痛的快乐,麻木地听走在前面的周以平与他解释:

「我们要摧毁整个建筑。这段时间下来,何小五完全认定梁当家包庇了罗森。我替他准备了制作炸药的机会,按照计划,梁当家会在楼上重创穆老三后逃到一楼,确保何小五将机构夷平。」

周以平所说的梁谕、好像与他记得的孱弱孩子全不是同一个人。不过,又有什么不同呢?他踩着高跟鞋款款地走上地狱之路,美得那么合情合理。

小谕啊。

……你觉得对不起我的那晚,也许我并不是怪你的。当下我也想让你高兴,所以不想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我不知道我会那么受伤,可能就连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住这件事,都是我不够强大的证明。

而今他却朝另一个方向过了头。

……出事之后,花了这么多年拐弯子。有时也想厘清我究竟要什么、好告诉你。如果那能使我们都好过一些,笨鸟,大多时候我不想让你失望。

「到了。」

思绪中断,周以平领着他到了机构外围。空气里满是浓烟与死亡的腥气,一个与周以平有四五分像的男人站在另一端,叼着烟,对地上的尸体补枪。

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余的弟兄分散在几处,踩着无数尸身,皆安静地望着一层层倾塌的机构。

各抱心思的面孔,被染成相同的颜色。

周以平和他们说了声「辛苦了」,才转向愚鸠。爆炸已经来到约三四楼的位置,四处仍不见梁谕踪影。建筑的毁灭可以预期,而他的表情好像要让愚鸠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梁当家即使逃不出来,也算完成他的心愿了。希望您谅解。」

他沉默。他们为愚鸠让开了道,鲜红火焰映着男人僵硬的身形。他艰难地抬起手、放入口袋中,指尖碰到发软的纸张,后半封信,就在耳边如预录的朗诵般一次到底:

……我想,事到如今,我应该有能力和你好好说我要什么了。我会为我想要的结果拚命、同时向你证明。见到这封信时我与周先生的计划早已开始,只希望你理解,我希望老师那样的人,至少最后是幸福的。

一开始就清楚,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毁掉四尾家。何况梁家门到我手上,注定要四分五裂。不怪他们这么想,我无法成为使人们信服的当家,才想借刀杀人、把主意动到了退隐的穆老三头上。

我们需要他来除掉四尾家。但也要他消失、白子工业彻底落日,老师才能与他的恋人安全过活。我开始想这些之前,周先生已经试了好几年,都找不到杀死穆老三的机会,所以我的出现促成了这一连串的行动。我是人们眼中不伦不类的贱人,正要如此,他才会在我身上蠕动如虫、再被捏死。

笨鸟啊,谁不希望自己干干净净?

我还希望更多,想象自己生而无忧、你我相遇在普通的街坊,想过这世界对我的身分包容、不论是谁青梅竹马都能走到白头。

但我不再需要你帮我遮风挡雨了。这次由我发自真心地告诉你我所盼望:你曾说会成为我的左右手。当我的刀枪、我的盾牌,我脚下的尸身、或我身边的送终者——

现在,就来为我结束这令人厌倦的余生吧。确保结局如我们安排、确保我彻底断气。

若你还愿意。

我早原谅了你。

「……周先生,这段时间当家麻烦您了。」

「怎么会?这没什么。倒是您的表情真可怕呢。」

周以平挑起眉,微微扬起嘴角:

「等一下爆炸的余波可能会波及,我们得撤离了。真的确定要进去吗?」

多谢。愚鸠忽略了他的问题,向周以平点头致意。转头看往即将被火焰吞噬的机构,最后的爆炸隆隆地震动着地面。他默算,手里的枪剩下两发子弹,他枪法一向精准,把子弹钉入眼前目标、过去不分日夜的训练兴许都为了此刻。

曾听说迷失于沙漠地带的年轻爱侣互相寻找,寻寻觅觅地穿过痴妄幻影,终次次错过。于是思念至形销骨立、耗尽了余生后随风沙孤独长眠,至死望着海市蜃楼,甚至不知他们是否曾贴近过——

他想他们这一辈子错过那么多次,总该有一次心意相通。

因为那人的所述所言他全部记得,不论愤怒或之后的心软、都是只为他而起的情绪。剪去翅膀的鸟并不悲伤,他在某个人身上看见过天地。

愚鸠拿稳了枪,迈步踏入火场。热浪扑面而来,翻起梁谕曾为他挑选的西装外套。除了那个人以外的事,通通抛诸脑后。

会找到他的。

第35章:永生花

1.

头顶上的钢筋弯曲变形,从扩大的缝隙间「砰」地落下焦黑的尸身。无法辨认面目的人们倒在各处,梁谕的视野被热气扭曲,他伏在掉落的画框旁,稍微移动,便碰到了他亲笔所绘的人皮。

其实只差一点,他相当靠近出口了。可当何小五凄厉的笑声消失在二楼的爆炸声间,他便明白已经没有再挣扎的必要。

两腿一软,压根不知为何能撑到现在的身体,回到它应有的状态。

愚鸠,他会来吗?梁谕这么想着,不自觉便笑了笑:不来也就罢了。他不想在死亡时被烧成一团难看的焦碳,因此他拖着身体、朝离他最近的尸体缓缓移动。

很奇怪,总说人死前会看见走马灯之类的影像。可他非但没有,心情还平静得异常,他想这并非什么慷慨赴死的大度——他自知没那个胸襟。大概就是种无所牵挂的感觉:他又笑了一下。

从那人手上拿过枪,掂了掂重量,梁谕用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可能会产生误差,但对脑袋开枪总不会错。他闭上眼,在霹啪的燃烧声中,四周彷佛回归宁静。

可指头迟迟没有扣下。

梁谕微微打开眼,才发现举枪的手正剧烈地发抖。他不禁愣了下,试图出力握稳枪身。然而,身体似乎与意志脱节,当他想开枪、有股力量便反射地抗拒着。

扣不下去,发颤的手甚至开始拿不住枪。

怎么会?他觉得滑稽,开着嘴还没笑出声,却尝到眼泪的咸腥味。大火从楼梯口烧过来,他摇了摇头,不解地发现自己脸上爬满泪痕。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狼狈地被烧死。

枪从手上滑落,梁谕捂住嘴,四下张望,目光蓦然停在某个方向。他看见有个人踏着火光来了,他想叫他名字,却只是发出不成音节的呜噎。

他低下头压抑声音,那人很快便来到眼前。

笨鸟啊。

从他的高度,只看得见那人手里垂下的枪口。这段漫长的时间,他挺住了,到这一刹那才忽然觉得软弱。原来他有多么奋不顾身、就有多害怕失败。

如果他不小心死在折磨中了呢?成了被人唾弃的贱货、又一事无成……要是穆老三没除掉,反而回过头来踏平梁家门呢?他不敢假设。最怕的,也许是这个人看了信后选择不来,最后听见他的死讯、嗤之以鼻。

「啊……」

梁谕抓住了愚鸠裤管,把额头贴上了对方膝盖、任眼泪落下。地上出现了水痕,一滴、两滴……他没有时间慢慢哭,于是催促着自己平复心情。

压在心头最底的疑问,向着他最后的净土所在。

火已经烧到近处,下一次的爆炸就在眼前。他抬起头,平稳了声线,和愚鸠轻轻说道:

「你来了。」

「嗯。」

还是很久以前的笨拙,梁谕被逗笑,朦朦胧胧地松开了手。他退开一些、好让愚鸠有空间执行任务。

「动手吧。」

他看不见男人的表情,不过听着一切崩落时他们各自的心跳声。很多年,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愚鸠拉开了手枪保险。时间变慢了、却不再倒流,从今以后他们不必为过往所困。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枪响,十多年的守候,成为这震聋发聩的无声告白。

——砰!

2.

子弹破坏了后方的门锁。

梁谕整个人呆住,他被愚鸠一把抱起,往后门的方向奔去。他感觉到横过后颈的手布满冷汗,那人起伏的胸膛有些呼吸不稳,却真实地在那儿让凌空的他挨靠着。

他仰起头瞧见愚鸠的下半脸,后者却根本不敢看他。

「哐」的一下,又有钢筋砸落在脚边。愚鸠实时煞住脚步,左顾右盼、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从所在的位置到门前不过几十公尺,窜升的火焰阻隔了离开的路、却阻隔不了爱人来到身边的步伐。

「为什么?」

梁谕不禁问,愚鸠的外套被烧出了几个洞,他听见问题,只是收紧了臂膀:

「……因为,这不是您真正希望的吗?」

那封信上,累赘的言语彷佛都在说着「救我」。愚鸠明了、也深怕自己会错意。可他愿意这么想:他的少爷已强大到足以揣摩他的心思。他甘愿随这样的信任盲目己身方向,并不辜负他承诺梁谕的、每一个字。

试着相信他们的心思是靠近的。相信梁谕说着谎,除了如同爱过的那些话。

「你还是背叛了我。」

随着他们踏出建筑,梁谕这么说,却笑了。相当柔和、安心的表情,如同这「背叛」的确是他真正所想:心里说不出来的迷惑,何妨各自解答。

太好了。

愚鸠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脚在火场中被异物划伤,可刚才离开,他便又更快速地往后山移动——身后发生了小型的爆炸,更大规模的还在后头。

梁谕有些发晕,他在愚鸠怀里看着沉沉夜色中那冲天的火光。

「你要好好的。」

愚鸠毫无预警地说到。火树银花,当梁谕再次看向四处寻找逃生路线的男人时,他同样明白了。

他死了,对那人来说或薄如尘埃、或重如心上击碎的轰然巨响,接着,留下的人在原地风化掉一颗心,便没有更大的格局可言了——所以,只有他活着,他才知道他们的故事百转千回后,会是轰轰烈烈的挽歌、抑或被未来仔细收藏的永生花。

今天以后,他们有所不同。

泪水又漫上了眼眶。

「沿着这条路走,有几个露天的温泉,应该赶得上……」

梁谕沙哑地说,愚鸠心领神会。抱好他便往他指的方向冲去。一路蜿蜒的血迹,脚下踩碎了枯叶与树枝、他与时间赛跑。

枪从手上滑落,那剩下一发的子弹,再也不需要了。

「别睡着!」

愚鸠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梁谕眼睛半眯着,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像没听见他的话,有他在,颠簸的途中也得以安然熟睡。

一旦睡着了,还愿意醒来吗?愚鸠真的不知道。他跑过几株枯树,眼前豁然开朗,耳边传来爆炸的起音,他向前猛扑、「哗」地跳入水里。

水声立刻充斥了听觉,巨响慢半拍地跟上。愚鸠搂着梁谕把人压进水底,上方爆炸中喷溅的异物摔入水面,落下的力度便得到缓冲。

池子并不深,愚鸠用背部挡下了其它掉落物。由水中睁开眼,入目一片幽暗冰冷的蓝色,梁谕散开的发丝却像拥抱一般,包围着他。

水下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挪移着。

愚鸠冒险探头,吸了一大口气后再沉入水下。他抓着池边的岩石好把梁谕压在水底,唇抵上唇、嘴里的空气就全渡给了对方。

他看见泡沫中梁谕紧闭的眼,但也感觉到那人抓住自己、以本能在挣扎着呼吸。愚鸠往上划,拨开碍事的漂浮物,重复刚才的动作。并在一次次交换唇上温度时,深刻地记住了他们紧抓彼此的力道。

不怎么浪漫、甚至称不上接吻的接吻。可他们的日子就要像这样,相濡以沫地活下来。

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爆炸声渐歇,他把梁谕拉到水上。

脸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淋淋、且湿漉漉的,他恍若不觉。梁谕上岸后咳了起来,咳出两口水,愚鸠才真正地放下心。

山间的风带着寒意,他便抱住他以暖和身体,稍微缓过来后,才再度抱起人、往山下走。

结束了。

那火一直烧到天亮,惊动整个青城。一个晚上,数万只眼睛都盯着这场华丽的闭幕,没有一双真正看透故事的本质。

第一道日光洒落时,他们已经踏上归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或到很久很久以后再次回来,不过那时,曾有的名字对他们而言,大概已无意义。

3.

远在青城的消息,几乎无时差地传至汉平。

他们告知了罗森一切,才把他松绑。罗森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木然地坐在水泥地上,直到周以平的手下离开。

手脚彷佛有千斤沉重。追想之前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好像隔了几十年远。他想:梁谕那小子肯定没能离开吧?他竟然这样去送死!还一厢情愿地说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罗森笑了出来,只不过因为想笑才笑。他实际上并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何反应,地下室的入口透出门缝大的光亮,他已不感兴趣。

好吧,就算他自由了。那他出去后还剩什么?狗?狗也不能算他的。那么他和大白……不,不可能吧。

就算那白子出现了,身后跟着小黑、略带迟疑地走到他面前,他都觉得站在跟前的这个人不是真的。

「罗森。」

大白一到地下室,看见的就是呆滞的杀手。辗转听说了那些话,他来见罗森时多少也有所犹豫。周先生虽传来计划成功的消息,可梁当家不知所踪、愚鸠先生可能同样身葬火海……那都不是最重要的。罗森记恨他,这些东西换来的自由那人恐怕并不想要。

本来预定好结束后他便和罗森离开,到了如今他不免想:罗森愿意吗?

这个人崩溃时他身在青城为周以平效命,但仔细想想就算他在汉平,也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是都听说了。还来做什么?」

一贯没好气的语调,但虚弱许多。从前以为他好懂,到现在听他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才知道罗森这么多年藏得可真好。

「老子他妈的真的不喜欢男人,只是随便找个东西作伴而已!你很恶心,自以为老子什么都能原谅你啊?是了、就算让你知道除了没人在我身边以外,我什么都能忍……你以为我真的会忍?啊?」

大白被问得一时语塞,愣愣地注视着罗森灰白的脸色。他好像苍老了些,或许他们都是。小黑适时地拱了拱他的腿,他才回过神。大白他可以了解罗森的受伤,但比起憎恶,为什么这些话听上去更像某种死要面子的撒娇?

无论如何他该说出来。不管罗森怎么想、他得让那人知道:

「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想留住的、也只有你了。罗森。当初阿光——九世纪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既然我是你的,从你买下我、到这辈子结束为止,能不能……至少把我留在你身边?」

大白蹲下,抿着唇:如果他不管罗森的伤痛,全心全意地表达出真心,能否至少在未来弥补?

只要他不走。

「妈的……」

罗森的动摇体现在他转过来的眼神上,他像委屈的孩子般咬着牙,又不肯说明白自己真正的恐惧。在他面前的白子已不是当初什么都不会的商品了:他好看、努力、还做得一手好菜。

自己呢?他甚至不能告诉大白,他真正在乎的不是发生于身上的事。

他怕的是他可耻的孤独被人看穿、并用以伤害。他不敢开口叫大白留下来下跪认错赏自己几个巴掌完事。他怕、怕被一眼看透他其实不如表面强大。

「那时候你把你的本名给了我。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多用那名字喊你几次?」

大白垂下的眼同样没有勇气直视罗森。后者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他猛力地摇了摇头,忽地伸手,把大白的手拉到脖颈处——用着习惯的方式、试图把他们拉回到他不擅处理的那种关系。

想到第一次与白子做爱时,那种恐惧到崩溃、非得痛到确认有谁在身边的感觉。

可是这家伙直接把手抽了回去,将头埋到他肩上,脸颊摩擦着罗森留有瘀痕的部位,如同安抚。

克服重重惧怕后的拥抱,相当用力地环住他。

罗森一个哆嗦,随后静止在用动作叙述着「不会离开」的臂弯里。那股重量好比托付,他感觉大白的呼吸停在肩膀上,温暖得不似真的。

最终不说谅解、也不需谅解——他不知道他们的结局,要与另一双人殊途同归。

罗森长长地舒了口气。

停留很久,他缓缓地抬起手,深吸了口气……一拳揍上大白肩头!

「好了起来!你是准备压死老子不成!」

大白跌坐到地上,一脸莫名其妙。看罗森起身,涨红着、仍故作凶神恶煞的表情。忍了忍、没忍住,爬起来动手反击了。

两人扭打成一团,惊动了楼上的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赶忙冲下来将他们分开。

看被制住却还张牙舞爪的罗森。大白想:他要跟这个脸和心态都没长大的人,打打闹闹地过上很久——

——正文完——

番外一:应有光

1.

那之后过了一两年,他们的生活才算安定下来。

大白的视力多少有些恶化,受白子体质影响,先前能免掉震颤的状况已属奇迹。对于渐渐模糊的视野他本人倒不特别在意,反而是罗森有次在他手上画乌龟时惊觉到大白看不清楚,硬拖着他去配了太阳眼镜。

只要出门,他都会将大白包成颗密不透风的粽子,好像他成了某种晒到太阳便会死掉的物种。

因此是到很久以后,某次练习场的空调故障,六指才看见大白脱下厚重衣服——

「我说老弟,你有没有考虑让他去做个模特儿什么的?」

六指当下便忍不住丢下大白和正在实习的学生,跑到一旁的休息室里、把罗森从他正在描绘的水墨中拉出来。

罗森被问得莫名其妙,一下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色大变,「砰」地拍了下桌子,扯着六指衣领、便对他怒吼:

「睡你的女人去!别想觊觎老子的东西!」

外边那群人不知听见了什么,肉搏也不练、窸窸窣窣地骚动起来。罗森安静了几秒,侧耳去听他们窃笑的只字词组,隐约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他立刻放开六指、往休息室外冲出去——

「通通给我闭嘴!闭嘴!」

六指凉凉的声音紧追在其后:

「打架可以,别损坏这里的东西啊。」

才说完外面便传来乒乒砰砰的声响,骂声、及看热闹的叫好声。六指不禁叹了口气,慢慢地踱步进去看罗森的画。这次被画到纸上的是那只叫小黑的狗,他曾不止一次见大白把它带来。

也是只神奇的狗,比起白子、似乎更亲近对它满口「滚」字的罗森。

——对了。说到他那老弟口是心非的毛病,看来这辈子都不必想改了。

2.

「小伙子,来一下。」

面对那些满腔热血的新手,通常结束一天的课,大白都得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竭。他原本便不是富有经验的杀手、加上视力退化,工作就得特别集中精神。今天好不容易等人都走光了,罗森在收拾画具,六指趁空档把他叫来。

「来、坐。」

在靠墙角的位置给他拉了张塑料椅。六指刻意压低了音量、和大白悄声交谈时不忘往休息室方向张望:

「练习场这里今天收到了一个大箱子,署名给罗森的。哦,保险起见……我先拆开过。你猜怎么?有个家伙寄来了一幅屏风。」

「是梁当家?」

大白平静地反问,六指笑了笑,应了声「是」。看着休息室的那面雾玻璃,他装模作样地试探:

「真好奇他见到会是什么反应哟。那恶名昭彰的梁当家没死,还没理由地寄东西来……」

换大白扬起嘴角。

「他早就猜到了吧。」

他解开马尾,顺六指的目光望去,罗森踏出门时、他也迎上前扶住对方。罗森自那时起便有些跛脚,不过搭着大白的手,走起路来也看不出太大的异常。离开前精神抖擞地和发愣的六指丢了一句:走了啊!

自他无法驾驶,他们便习惯乘公交车,在离练习场不远的地方买了座公寓。白天待在一块儿、晚上亦然。

大白自然知道梁谕挑这天寄东西的用意。

「……三十五岁了啊。」

他在走往站牌的路上喃喃自语,另一人没听清楚,抬头问他:

「啥?」

「今天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回去喂狗啊!」

大白难得温柔地问,罗森却全没反应过来。看见公交车远远地驶来,嘴里喊着「快快快」拉起大白就跑。一上车又想起什么似地,皱着鼻子嫌弃:

「你回家就先洗澡去!」

手却拉着他、始终没放开——大白于是知道。不管发生天大的事他们仍会平静地度过这一天。他们回到自己的住所,等他洗完澡,罗森会抓着他给他浑身裹面粉般地扑上痱子粉,到时会是杀手一天当中最细致的时候。

接着,也许他们会做爱。那可能今晚就得叫外卖了……大白想,正好能趁他们在枕头边说话时告诉罗森屏风的事。

对于六指带来的消息,他平静到自己也意外。不过想想,多少风雨都走过了。再过几年,他也会到罗森与他相遇的年纪,而无论时间再带来什么新的风波,应当总有亮着光的地方:是谓归处。

摇晃的公交车上,那人一直拉着他。而他同样静静地注视着罗森。

番外二:飞鸟

1.

我早原谅了你。

——其实远远没有说的这么简单。至少在离开青城之后,他们又花了非常久的时间在争执与伤害彼此上。先是梁谕的毒瘾,发作起来时他压根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愚鸠有几次光是为了压制,便差点动手揍他。最激烈时甚至演变成他们在病房里高声争执,愚鸠忍无可忍地在他面前砸而碎了一个花瓶、把巡房的护士吓得差点要报警。

痊愈之后他们也不好过。即便决定厮守,有些事积习难改。

忘记出自于什么原因。总之愚鸠坚持起自己的意见时、他的固执总能轻易地惹火梁谕。梁谕一旦发火便口不择言,那次他朝他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你那贱东西是不是连畜生都可以!」

愚鸠当场变了脸色,摔门就走了出去。留下梁谕一个人对着空荡的屋子,愣了很久,直到气消、夜都深了。有些愤恨又有些悲哀地想:也许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独自躺上床,等到身体冷得发抖,才有个人无声无息地回到他身边,小心地把他揽入怀里。

忘记谁先道的歉。

但记得那天自己格外卖力地纠缠愚鸠,把他从头到脚地撩逗过,后者竟然像块石头般不为所动。梁谕弄着弄着又不禁生起怒火、掐着对方裤头想质问,居然被愚鸠一把推了开来。那家伙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进到浴室。

「你现在是嫌我贱了?宁可自己来也不想跟我上床?」

梁谕追到门口,隔着塑料门迸出冷冷几个字。门毫无预警地开了,愚鸠一把将他拽了进去,黑暗中他只觉得有个硬物抵着自己,同时却有双手放在他肩头。

「……你不能再受伤了。」

沉沉的声音落下来,强忍住的沙哑使人一下便忘了计较。那双手搭在他肩上良久,可能花了不少时间让情绪沉淀下来,才换上冷静的声调:

「你要的话,我用别的方式帮你。」

「不用了。」

其实我是想让你高兴。梁谕心底不自觉地生出这句话,愚鸠好像能听得见,说了句「你不用这样」就把他轻轻地推出去。

后来梁谕坐在床上等他,想着各自该做的事。便想到问起愚鸠的梦想。

2.

那件事到几年后提起,都让人不禁发笑。

梁谕刚把屏风搬去寄出,回来时便累到不得不挂上休息的牌子。时至今日,他靠书画和刺绣之类的手工艺品撑起一家小店铺,经营得算勉强,身体状况却每下愈况。像他最近嗜睡,有时睡着了从晚上到隔日中午,便错过开店的时间。他除了多留意以外也没别的办法——毕竟愚鸠不在身边,他自然得照顾好自己。

聚少离多的状态,已持续不算短的日子。

梁谕穿过两侧展示架、顺手扶正他挂在柜台前的巨大中国结。坐下来后,看见玻璃垫下一张上周刚收到的明信片,他揉着太阳穴、把它顺手抽出,翻到写了字的背面,他不自觉地笑了笑。

愚鸠在明信片上说他过了考试,下个月就算成为真正的飞行员了。

他很难不去想,愚鸠讲出「飞行员」三个字时脸上窘迫的表情。就好像有只鸵鸟或企鹅、要求以它的名字命名飞船……他的说法当时把愚鸠也逗笑。一瞬间像找回了多年前的纯真,那人动手搔他痒、他们便在床上滚成一团。

他和愚鸠的爱情是撑过来的。躲躲藏藏的生活不可能好过、而他们的过去更使未来变得艰难。可类似那样的时刻把承诺坚持了下去。拉开距离后各自疏理,反倒得以把最适切的温柔拿出来。

看愚鸠在纸上和他报备放假的日期。梁谕看了眼手边的桌历、被红笔圈起许多圈的日期。一旁的镜子照出他短发素颜的脸孔,忽地听见开门的铃铛声,他略带疑惑地站起。

看清逆光的影子,准备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好意思」被吞了回去。寻常的晴天带来惊喜的人,镜里的人换了一身鹅黄、朴素的洋装,笑意盈盈地走向门边:

「欢迎回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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