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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尾 下——潭石

第44章:照片

迟明尧上半身裸着,下半身围着浴巾,大大方方地坐在饭桌前,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材。

依李杨骁的性子,对好身材一向是乐得欣赏,但一想到这具身体跟自己产生过某种过于亲密的联系,他就有点浑身不自在。

他走到卧室的衣橱里,弯腰从里面扒拉出一件睡袍,拎到迟明尧面前说:“穿上吧,空调开着,别感冒了。”

迟明尧放下汤匙,抬头看了看说:“你的?”

“嗯,买回来没怎么穿过。”

迟明尧接过来,又说:“还要一条内裤。”

李杨骁暗自腹诽了一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真是少爷性子啊。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新的了,只有穿过的。”

迟明尧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睡都睡过了,没事儿,我不嫌弃你,洗过就行。”

李杨骁彻底没话说了,认命地又返回卧室开始翻找。只是嘴上说着没新的,他还是费了好大劲儿给迟明尧翻出了一条没穿过几次的。

迟明尧接过内裤的时候,还开了个玩笑:“这尺寸合适么?我穿会不会有点小啊。”

李杨骁有点想打人了,这熊孩子大少爷怎么这么讨嫌啊!

他甩了一句“爱穿不穿”,就坐下喝粥了。

迟明尧换好衣服,大模大样地坐回桌子前,跟李杨骁头对着头喝粥,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房子是你租的?”

李杨骁说:“嗯。”

迟明尧又说:“有点太偏了。”

李杨骁心想这少爷大概不知道六环外和三环内的房租差别有多大,他说:“我又不上班,住太好的位置也是浪费。”

“我倒是有套房子在闲置,位置还不错,你要是想住的话……”

李杨骁抬头看着他,他直觉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迟明尧下一句说:“肉偿就行。”

李杨骁忍住了才没让白眼直接飞出来,他黑着脸说:“谢谢您了,我就住这儿挺好的。”

“跟你开玩笑的,”迟明尧把手伸到他碗边,敲了两下桌子,“哎,不会真生气了吧?”

李杨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没你那么幼稚。”

迟明尧笑笑说:“你要想住的话,直接搬过去就行。”

李杨骁脑子都没过,甩了句:“不想住。”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迟明尧说这话的时候很有可能是认真的,这人示好的方式一向是拐着弯儿来的。

但李杨骁想了想,到底是没再说别的。他对迟明尧的那套房子一点兴趣都没有,迟明尧就算现在让他搬过去住,又能住多久?等到他腻了的时候,自己再灰溜溜地搬出来?那也太狼狈了,他还是希望能好聚好散,体面一点,起码能保留住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

他莫名想起当时从宋昶那间房子里搬出来的时候,虽然是自己一声不吭地搬走了,但回想起来还是狼狈得要命。

想到宋昶,他开口问迟明尧:“昨天你跟宋昶通过电话?”

“嗯,”迟明尧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看着他问,“他跟你说了?”

“没有,他没再来电话,我看到通话记录了。”

“哦,那你也别给他打电话了。”

李杨骁诧异地看着他:“嗯?”

“他都要当爹了,你就不要上赶着破坏别人家庭幸福了。”

“……”李杨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么看我的?”

迟明尧自知说错话,但语气还是不肯放软:“你就算没这个心思,也不能保证他不对你旧情复燃吧。”

“他对我没旧情,”李杨骁冷着脸说,“一直都是友情。”

“别自欺欺人了李杨骁,他要对你一点旧情都没有,你肯心甘情愿地被吊这么多年?”

李杨骁碗底剩的粥也没胃口喝了,站起来把迟明尧眼前的碗拿过来,把两只碗摞到一起,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没那么肤浅。”

李杨骁说完,端着两个碗就转身去了厨房。

迟明尧跟在他身后,走到水池边,说:“我来吧。”

李杨骁打开了水龙头,把一只碗放在水流下面冲着,一声不吭。迟明尧伸手去拿那只碗,李杨骁把手一偏,躲了过去。迟明尧不依不饶地想抢过来,一只手抓着李杨骁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拿那只碗。

李杨骁烦不胜烦,把那只刷了一半的碗塞到迟明尧手里:“给,你爱刷就都刷干净吧。”然后抽了两张纸,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了厨房。

迟明尧哪想到李杨骁就这么转身走了,他捏着那只碗,刷也不是,不刷也不是。早知道不抢着刷了,这下可好,也不能扔下这两只碗跟出去。

迟明尧憋屈地刷着碗,他决定要给李杨骁买个洗碗机,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迟明尧把两只碗都刷干净了,走出去,李杨骁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在打字。

……不会在给宋昶发短信吧?

迟明尧走过去,坐到他旁边,问:“你联系他了?”

李杨骁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我可没上赶着破坏别人家庭幸福。”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明尧觉得自己一开口就出错,索性说了句,“难不成你还想在他身上再耗八年啊?”

“什么叫耗八年啊少爷?”李杨骁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他说,“八年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就只是八年而已,我怎么都会把这八年过完的。但是没有宋昶,当年我连到北京艺考的车票都买不到,我也根本不会当什么演员,也根本就不会认识你。什么是知遇之恩,什么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大概不会懂吧?”

迟明尧皱着眉说:“那你打算怎么个报法?以身相许?”

李杨骁气急反笑:“你当我傻啊!”

迟明尧不说话了。

李杨骁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时像赌气似的,谁都不开口。

相对无言了半晌,李杨骁才回过味儿来:他怎么莫名其妙又跟迟明尧吵起来了?而且刚刚这番争吵还怎么想怎么有股幼稚味儿。

这都什么事儿啊,这人乍一看一股霸道总裁的范儿,怎么内心这么幼稚?他怎么摊上这么幼稚一金主啊?现在还有点被传染的趋势!这还能不能好聚好散了?!

李杨骁决定好好给这位“金主”上一课,把宋昶这件事情彻底翻篇——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才会把暗恋宋昶的事情讲给迟明尧听。

“宋昶可能是喜欢过我。”李杨骁开了头,等着迟明尧的回应。

迟明尧还是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但顶多就几分钟的事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就好像开车一样,”李杨骁打了个比方,“可能开到半路不知不觉轧了一下黄线,但意识到之后,很快就开回去了。在那几分钟前后,他对我都没什么想法。”

迟明尧说:“你又不是他。”

李杨骁笑了一下:“但我了解他啊。宋昶这个人,做数学题都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的,明明有些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任谁都会偷懒省些步骤,他愣是把自己的卷子写得跟标准答案似的。”

迟明尧看着他,半晌才不着四六地说:“我会直接把答案写上去。”

“我说大题啊,又不是填空题,会扣步骤分的,起码要象征性地写点步骤吧。”

迟明尧依旧坚持:“我会直接写答案。”

李杨骁被他莫名其妙的坚持逗得笑了一下,说:“好吧,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任性。”

过了一会儿,迟明尧又问:“那你还给他打电话吗?”

“宋昶?暂时不打了吧。你们昨晚通电话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说我在包养你。”

“……”李杨骁无语了半晌,叹了一口气,“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我说……”迟明尧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过了片刻说,“我没说那个,我说让他别管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那谢谢你了……”李杨骁说,“不过有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就只管做就行了,反正你运气好。”迟明尧说着,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一张用大头针钉在墙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李杨骁朝前走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水磨蓝的牛仔裤,整个人修长瘦削,是十几岁青葱少年的模样。

“这说法倒是稀奇,你怎么看出我运气好的?”李杨骁接着他的话说。

迟明尧两只手指捏住大头针,手上猛地用劲儿,生生把钉子从墙上拔了下来,然后取下了那张照片,还有……藏在背后的另一张。

“遇到我,你运气还不好啊?”迟明尧盯着那张照片。

纯白色的布景,邋里邋遢的造型,灰白色的夹克和故意做成好多天没洗头效果的头发,以及……近乎于阴鸷的眼神。

看起来像一张定妆照。

“哪好了啊……”李杨骁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喂……操,你怎么把它拔下来了!”他起身去夺那张照片。

迟明尧捏着照片的那只手往后撤了一下,躲开了李杨骁,看着他问:“为什么钉在后面?”

“钉在后面就是不想看到啊!给我,好奇心怎么那么旺盛啊你!”

“是那个《陌路狂想曲》的定妆照?”

李杨骁眼见着照片拿不回来了,气呼呼地坐了回去:“是!你记性可真好!”

迟明尧这才好好看起那张照片:“你演什么?造型看起来像逃犯。”

“你觉得我会跟你说啊?”

“为什么不会?我可以帮你把它拍完。”

“导演和找好的演员都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拍什么啊。”李杨骁没好气地说。

第45章:夜晚

“导演和演员还不好找?”迟明尧捏着照片说,“我可以帮你找国内最一流的导演,至于演员……你不是喜欢梁思喆么,我让他来给你做配角,这阵容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相当好。”李杨骁敷衍了一句。

“那讲讲啊,是个什么故事。”

“你这么本事通天,不用我讲自己也能知道。”

“怎么还不高兴啊?是不是觉得这个阵容还不够好?”迟明尧走过来,用那张照片去托李杨骁的下巴,“那你自己说,还想请谁?”

李杨骁伸手把照片拨开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迟总,你这么幼稚,你手下的那些员工知道么?”

“你不讲,照片我就拿走了啊?”

李杨骁到底也没把剧本的情节讲给迟明尧听。

迟明尧对他的态度,让他想起幼儿园里那些喜欢揪女同学辫子的小男孩,虽然未必出于什么坏心眼,可能还是因为有点喜欢,但可能因为方式方法总也选不对,反而有点……招人烦。

——不过……喜欢?迟明尧可能喜欢自己?

那他就不会跟陈瑞坐到一桌,故意让自己难堪了。

李杨骁起身走到卫生间,自己洗漱完,还不忘给迟明尧找好了牙刷,然后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把迟明尧彻底隔离在外面——眼不见心不烦。

眼见着李杨骁不再搭理自己,迟明尧自己倒腾了一会儿,自觉没趣地也去洗漱了。

李杨骁根本没睡着,听着脚步声走远了,他把被子拉下来,四处找了找那两张照片——没找着,他有点郁闷地想:还真给藏起来了啊?幼不幼稚!

迟明尧洗漱完走回来,站到床边,看着那团人形被子,叫了李杨骁的名字:“李杨骁。”

李杨骁没反应,他躺在被子里面等着迟明尧的下一句话——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但等了好一会儿,迟明尧还是没说话。

他突然感觉有阴影罩下来,似乎是迟明尧弯下身看着他。

虽然隔着被子,但李杨骁还是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呼吸的温度和目光的重量。

他觉得自己在这两道目光的注视下无处遁形,心脏开始“咚咚咚咚”地剧烈跳动,整个人既想躲起来,又紧张到随时可能蹦起来。

迟明尧无声盯着他,足足盯了有几分钟,才直起身。

那团阴影终于离开自己,李杨骁听到他绕到床边拉上了窗帘,上了床,又关上了灯。等到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黑暗里,迟明尧又靠了过来,他一瞬间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身体都绷紧了。但迟明尧只是帮他把被子拉了下来,让他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动作罕见地有些温柔,还开了句玩笑说:“热不热啊?”

见李杨骁没反应,他又低声说:“好了李杨骁,房间很黑,不用装睡了,你睁开眼睛我也看不到。”

迟明尧说完这句,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躺了下来。

李杨骁这才睁开眼睛——迟明尧说的没错,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屋子里一团漆黑。但……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各种物体的轮廓。

——如果两个人都在这样的黑暗中睁开眼睛,大概是可以看到彼此的吧?

李杨骁正想着这些,迟明尧的手探过来,从他的下巴一路摸索上来,然后盖住了他的眼睛,李杨骁睫毛蹭到那只手的手心上,不自觉眨了两下眼睛,然后他听到迟明尧说:“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

李杨骁没说话。

迟明尧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说:“李杨骁,我可以感觉到你在睁着眼睛,你猜我在睁眼还是闭眼?”

李杨骁仰躺着,还是没说话。他安静地感受着迟明尧手心的温度和黑夜带来的暧昧感,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他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会把这种难得的氛围破坏掉,他也不希望迟明尧突然幼稚病发作,打破两个人之间难得建立起来的片刻默契。

但迟明尧似乎懂他的感受,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睛上,感受着睫毛扫过手心带来的清晰又微妙的触感。

兴许是白天睡多了,那种暧昧感褪去之后,李杨骁开始意识到自己失眠了。更糟糕的是——他还无法自控地开始胡思乱想。

李杨骁的失眠频率不算太高,但他很不喜欢在深夜胡思乱想的感觉,夜晚会把人的情绪放大到一种失控的状态,他讨厌在这个时候想到过去,想到以往种种令人后悔绝望的事情。

往常失眠的时候,他会爬起来把灯打开,背一背台词,或者翻一翻拍过的剧本,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可是今晚不一样,迟明尧睡在他的旁边,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灯的。

李杨骁辗转反侧,从那两张被迟明尧藏起来的照片,想到那时候跟江朗筹备新戏的日子,又想到那个最终没拍成的剧本。

剧本里写的最后一幕,男女主躺在广袤的沙漠中,看着静谧的夜空,那段台词他记得滚瓜烂熟,在脑子里面演过一遍又一遍,这个时候又不是时机地冒了出来——

“看到那颗星星了吗?最亮的那一颗,我打算一直跟着它走下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说不定走着走着就会回到原点了,毕竟地球是圆的。”

“那也不错,其实我一直想回去看看,只不过已经忘了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了……可真亮啊,那颗星星。”

“嗯,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是吗……睡吧,做个关于星星的梦。”

“那你呢?”

“我想再看一会儿,等它变得没那么亮了……”

“就走吗?”

“……嗯。”

他还跟江朗热烈地讨论过最后的镜头,那原本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镜头,太阳将升未升,周围还是灰黑的,但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光,可以预见到几个小时后又是一个晴天。

他们还打算,如果这样的落幕过不了审,那就拍两个结局——大银幕上,坏人得以惩治,正义得以昭彰,男女主在这段亡命之旅中轰轰烈烈爱过一场,却最终敌不过内心挣扎以背叛结局。

一个意味深长,一个惨烈收场。

虽然他们都更喜欢前一个,但如果是为了过审的话,那后一个其实也可以接受。

两年前那段很难熬的日子,他就是靠着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演戏度过的。他们甚至提前定好了最后的拍摄选址——就去敦煌的魔鬼城,听说站在那里看夜空,北斗七星就好像一个银白色的勺子一样,近在咫尺地挂在眼前。

他还想过,杀青的那天他们要在沙漠上庆祝,他要带上很多啤酒和雪碧,然后兑到一起,一口气把一杯酒喝到见底。

后来这一切破灭之后,自己是怎么有勇气继续去找戏演的?——大抵是因为宋昶一直跟他说,这些经历都会变成以后的积累吧。那个时候他还总开玩笑叫宋昶是“鸡汤王”来着,宋昶也不生气,还是一次一次地劝他。

——以后的路,可能真的要自己走了吧。想放弃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人跟他说,当演员就是一个等待和体验的过程,没有一段经历是被浪费的。以后要自己给自己灌鸡汤了吧?

说到底,这些道理他都懂,只不过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让他觉得这一路上不那么孤单而已。

李杨骁越想越难受,几乎要被那种从心底汹涌而来的那股难受感吞没进去。

他慢慢地撑着床坐起来,盯着眼前的一团昏黑发了一会儿愣,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迟明尧将睡未睡,隐约感觉到旁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一开始还昏昏沉沉地没太在意,只是把胳膊搭过去,想摸索一下李杨骁在折腾些什么。但胳膊落在床单上,他才感觉旁边空无一物,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瞬间竟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他皱着眉看向李杨骁,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但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哭了吗?

“李杨骁。”迟明尧开口,低声喊他的名字。

李杨骁的身体动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迟明尧这么晚还没睡着,但他很快又没了动静,并没有应声。

迟明尧坐了起来,他抬起一只胳膊,有点想去抱李杨骁,但想了想还是落下了,只是问:“你哭了吗?”

李杨骁沉默了半晌,才转过头说:“没哭,你是不是很想看到我哭?”

迟明尧也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是。”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李杨骁突然想到,原来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对的,两个人在这样的黑暗里睁着眼睛,是可以看到彼此的眼神的,就好像一束若隐若现的星芒一样。

“我没那么爱哭,只不过哭的那两次都恰好被你撞见了而已。”李杨骁说完,转过脸不再看他。

“你在想什么?那部电影?还是昨晚的事情?”

“你猜。”

“是那部电影吧。”

李杨骁的声音有些沉闷地传过来:“为什么?”

“感觉是。”

过了几秒,迟明尧接着说:“我说可以帮你拍,是真的。”

李杨骁还是埋着头:“不是拍不拍的问题,你根本就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迟明尧笑了一下,“你想把江朗找回来,原班人马,重新复制之前的想法。”

李杨骁把头抬起来,转过头看着他说:“有的时候,我可能比你还幼稚。”

迟明尧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头:“李杨骁,你还想不想让我帮你了?”

李杨骁笑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可怜?”

迟明尧抬起手,把手指插进李杨骁的头发里,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可怜的时候。”

“是吗?你也会有吗?”

“当然。”

“什么时候?”

“我妈妈刚去世的时候吧。她走得很突然,一个星期前还在好转,然后病况就突然持续恶化了。她走之前一直希望我能把家居这条线接过来,希望我快点成熟起来,做个靠谱一点的人。但是我……我总是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很不靠谱,有时候明明知道怎么做她会更开心一点,偏偏要反着来。我小时候,她就总逼着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以至于长大后我的逆反心理变得很重,明明是不反感接过家居业务的,但就是要表现得很抗拒。”

“然后呢?”

“她走之后我才开始后悔,想要把家居的风格恢复成她在的时候那样。因为我二叔已经把这条线接过去了,而且所有人员大换血,风格全都变了。我爸很生气,不是生气我二叔,是生气我,当时所有人逼我的时候我不接,现在又要明着去抢我二叔的生意。他说什么都不同意,让我继续去国外读研,读完了再说别的。”

“我没和其他人商量,自己退学了。回来之后,把之前所有负气离职的老员工找了回来,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研究了我妈十几年的设计风格,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一连上了好几个新项目。”

“因为这件事情,还跟我二叔闹了很大的矛盾。一开始我这条线一直是被打压的,就算带着明泰的logo,也有很多合作商不敢跟我合作。那时候为了让这条线死得不那么惨,我找了很多不知名的商家,陪他们喝了很多酒……喝到抱着马桶吐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

李杨骁偏着头看他,静静地听他讲。迟明尧说的事情离他很远,什么豪门争端,什么贸易往来,这些领域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但在听到他说他把所有老员工找回来的时候,他心里一动,产生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好像……他们的某种轨迹莫名重合了一样。

迟明尧说完了,几乎是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完了,然后摸了两下李杨骁的头发,问:“可怜吗?”

李杨骁答非所问:“所以你当时是骗我的。”

迟明尧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晚上,你说当时是你叔叔出了车祸,是你家里人逼你从国外回来的,还在股东大会上投票表决,让你接替你叔叔的位置。”

迟明尧笑了一下,说:“是吗?我都忘了。”

李杨骁看着他说:“原来那个时候你是骗我的。”

“要我说对不起吗?”

“不用了,”李杨骁摇摇头说,“那个时候,的确没必要真诚。”

“但这次是真的,”迟明尧低声说,“可以发誓。”

第46章:T恤

第二天早晨六点,李杨骁被昨晚定好的闹钟吵醒了,他摸索着关掉闹铃,又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趿着拖鞋走到窗边,他扯开窗帘朝外看了看。已是七月盛夏,天亮得很早,草木葱郁,雾霾散尽,又是一个晴天万里的好天气。

迟明尧还在熟睡,刚刚闹钟响的时候,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表情颇有些不满的样子。李杨骁倚着窗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了。

他不打算叫醒迟明尧——几个小时前他们聊了很多事情,迟明尧聊了两年前,他则讲了大学时候和江朗拍戏的时光。黑暗提供了很好掩护,让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还有一丁点透露着真诚的目光,这样朦胧的氛围尤其适合谈心,以至于他们都变得有些话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如果不是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迟明尧,说不定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就像梁思喆和曹烨一样。

但醒过来之后,当这个想法再次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有些想太多。就算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遇到迟明尧,他们至多也不过会成为泛泛之交吧?——而且很可能是背地里互相看不上眼的那种。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李杨骁洗完澡,从衣橱里翻了几件衣服出来,一件一件码到行李箱里。收拾到一半,躺在床上的迟明尧迷迷糊糊地出声了:“几点了?”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六点多了,”李杨骁回头看了一眼,“你睡吧,我一会儿该去剧组了。”

迟明尧摸过手机,迷蒙着一双眼看了看:“这么早。”

“不早了,快两个小时的车程呢,”李杨骁直起身,“一会儿你出门之前,把那两张照片放我桌子上就行,回来我自己钉上……”

话还没说完,迟明尧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哑着嗓子打断他:“我记得你没给我讲那部电影吧?”

李杨骁没说完的几个字又给噎回去了。

他还以为,昨晚那番谈话怎么着也跟“推心置腹”沾上点边儿,哪想到迟明尧睡醒了就不认人,还揪着那个剧本不肯松口。

只是这照片落到这少爷手里,八成几年之内是讨不回来了,李杨骁不动声色地翻旧帐:“我那个二月份就给到你的硬盘呢?”

迟明尧背靠在床板上,醒了醒神,无辜道:“在我家里啊,上次微信让你去拿,你不是拒绝了么?”

那哪是要他去拿硬盘啊?分明是喊自己去侍寝!李杨骁想起那条微信就怒从心中起,他再一次被迟明尧的没脸没皮深深震惊了,一声不吭地继续收拾行李箱。

迟明尧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也懒洋洋地下床了。他做了跟李杨骁一样的动作,走到窗边,看了看天气,然后“哗啦”一声拉开了整扇窗帘。

外面天光大亮,刹那间驱散了屋子里有些沉闷的气息。

“你也有起这么早的时候?”迟明尧经过身边的时候,李杨骁随口问了一句。

迟明尧回头看他一眼,说:“很稀奇么?”

李杨骁半蹲着整理衣服,说:“挺稀奇的。”

迟明尧走进卫生间,撂下一句“那只能说明你跟我睡得还太少”,便合上了门。

李杨骁蹲在行李箱旁边,横竖觉得一口气窝在胸口:这熊孩子脑子转得挺快啊,一大早话还没说几句,口头上都占自己两次便宜了。他琢磨着怎么也得把这便宜占回来。

李杨骁把行李箱收拾好,拎起来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放到门边。

迟明尧正洗完澡,围着浴巾走出来,问:“现在就走?”

李杨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我差不多换上衣服该走了,你就随意了,没事儿,我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迟明尧打断他:“不是我送你去么?”

李杨骁错愕道:“啊?”

迟明尧看着他:“不然我为什么起这么早?”

李杨骁活了二十多年,破天荒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那个……剧组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今天排得戏也挺无聊,你要是有事儿的话……”

迟明尧言简意赅:“我送你。”

李杨骁眨眨眼,“哦”了一声,然后从桌子上拿过烟盒,摸了一根烟出来,点着了,想抽两口压压惊。

迟明尧走到沙发边,抓过自己昨天穿的那件黑衬衫,盯着看了几秒,皱了皱眉。

李杨骁倚着门,将迟明尧脸上划过的微妙表情尽收眼底,心道:还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啊……

他笑了笑问:“自己穿过的衣服还这么嫌弃?”

迟明尧看了他一眼:“有酒味儿。”

李杨骁走过去,弯腰把烟摁灭了:“要不我找找我这里有没有你能穿的?”

迟明尧立刻把衬衫扔回沙发,说:“好。”

李杨骁估摸着迟明尧的身材,怎么着也得比自己大一两个码,他很快从衣橱里扒拉出一件之前买大了没来得及退掉的牛仔裤,回头扔给迟明尧:“试试这个能穿么?”

然后又回过身继续翻找上衣,但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合适尺码的T恤。李杨骁只能放弃,随手拿了一件问迟明尧:“180码的T恤,能凑合穿么?”

迟明尧已经穿好了牛仔裤,裸着上身说:“我不喜欢穿码小的衣服。”

李杨骁有些无奈地一屁股坐到床上,说:“那怎么办啊……我没有大码的衣服了,要不你试试呗?说不定还能起到突出肌肉的效果……”

迟明尧很干脆地拒绝:“不穿。”

“那你干脆裸着算了,”李杨骁两只手放在身侧,撑着床开玩笑道,“这么好的身材,不秀一下可惜了……”

他话说到一半,迟明尧突然站近了,站到他面前,一根手指勾住他的T恤领口,朝外扯了扯:“这是上次曹烨帮忙买的那件?”

“嗯?”李杨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这件T恤大概是合适的——那天被泼了一身酒后,迟明尧打电话让曹烨帮忙买了一件大码的T恤,李杨骁当时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想着迟明尧大概是怕红酒顺着衣服洇到自己的牛仔裤上,特意嘱咐曹烨买稍大些的衣服,可以遮一下。当时当地,由于迟明尧好心帮了自己,李杨骁心里还感慨了一句“没想到这少爷还能想这么周全”……只是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让他有点不忍回想了。

李杨骁之后回到家,把这件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洗了一通,就没怎么穿过。后来偶然有一次穿错衣服,发现有些不合适,他脱下来看了一眼尺码,先是被牌标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不打眼的一件T恤居然价格不菲,再一想是曹烨买来的,顺着就想到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一时闹了个面红耳赤。

这件衣服后来就静静地躺在衣橱一角,被李杨骁闲置了。他偶尔穿着当睡衣,都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太奢侈。

“这件也是穿过的,你确定要穿?”李杨骁扯了扯自己身上的T恤。

迟明尧还是用食指勾着T恤的领口,勾出好大一截,简直有点春光乍泄的意思:“穿过几天?”

“昨天刚穿。”

“那脱下来吧,我穿。”迟明尧松了手,把领口弹回了李杨骁漂亮的锁骨上。

“成。”李杨骁没在意这个充满了挑逗意味的动作,他二话不说,利落地拽着领口把T恤脱了下来,塞给了迟明尧,又很快换上了刚刚从衣橱里拿出来的那件。

迟明尧把T恤套到胳膊上,衣服穿到一半,看着正在整理衣服的李杨骁,意味深长地说:“突然想到,这件T恤还挺有故事的。”

“哎!”李杨骁就怕他再提这一出,赶紧抬头接上了话,“还穿不穿了你?”

迟明尧笑了笑,穿好衣服,没再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迟明尧很自然地拖过拉杆箱走在前面。他一身暖灰色的T恤配水磨蓝的牛仔裤,本来是挺普通的大学生装扮,硬生生穿出了走路带风的男模气质。

李杨骁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腹诽道:谁能想到这副躯壳里面装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熊孩子之魂啊……想着想着,又把自己给逗乐了。

坐在车上,李杨骁有种难得放松的感觉,跟迟明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车开至半途,还下去买了早餐。

迟明尧还是那样,看起来人五人六,说起话来却没脸没皮,把不动声色地耍流氓这招玩得很溜,有时候会让李杨骁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但李杨骁愈发觉得,自己并不反感迟明尧,相反他觉得迟明尧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就算偶尔被耍了,也谈不上生气。跟迟明尧相处,让他想起一句话:玩儿的就是心跳。

甚至车子快开到剧组的时候,李杨骁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希望这辆车永远地开下去。这样,自己也就永远不用下车,面对跟导演的争执、其他人的目光、同行之间的虚伪交际,以及过往一切所造成的烂摊子。而这些,都是他“入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清楚了一点,自己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地下酒吧了,那里只有导演和摄像师江朗、灯光师小眠、化妆师佳琦……还有很多出于热爱而不计报酬的学弟学妹们。那只是一个再小型不过的剧组,它很纯粹,把所有人都聚拢在一起,是一方安全的世外桃源——没有资本的掺和,没有票房的压力,也没有各种圈子的虚浮争抢。但,美好是因为封闭,这太残忍了。

而现在他要真正“入行”了,那个圈子对于他来说有着极大的诱惑力,运气好的话,他会获得很多关注——谁不希望自己付出的心力获得更多认可呢?

只是这也意味着,他需要去适应这个圈子了,不能总是做着那个固执、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了。

第47章:滑板

车子停到拍摄地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这是一座位于市郊的办公大楼,由于摆设太过简陋,只有需要入镜的地方才修整得挺像那么回事,所以整栋楼显得四面透风、空阔冷寂。早到的剧组人员正在架设仪器,还有一些人取了早餐坐到一旁边吃边聊。

李杨骁和迟明尧走进去的时候,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转开,好像那只是司空见惯的一个眼神。

李杨骁有点不自在低了低头,带着迟明尧去了自己的那间小休息室——大概是因为带资进组的缘故,就算没有一丁点名气,剧组还是给他分配了一间小屋子。

但除了临时更改剧本需要记台词的情况,李杨骁并不经常待在休息室,他更喜欢出去看别人拍戏。所以大多数时候,这间屋子反而是被一些工作人员占用了,譬如现在,道具组的小姑娘正蹲在屋子里喂煤球——那只李杨骁在剧里养的拖把狗。

见李杨骁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这两天的话题中心人物迟明尧,小姑娘顿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杨、杨骁哥,我正喂煤球呢……它老喜欢往你这屋跑。”

“没事儿,你喂吧,”李杨骁对着她笑了一下,“今天它的戏份还挺重吧。”

“我、我出去喂……杨骁哥、迟总,你们在这休息吧,”小姑娘慌里慌张,弯下腰拍了拍正埋头啃骨头的拖把狗,“走啦煤球,别吃了!”说完就抱着狗逃出去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哈着腰带上门。

“慌什么啊……”李杨骁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门挡回来了,他对着迟明尧无奈地笑笑,说“看被你吓的。”

迟明尧坐到沙发上,翘着腿问他:“怎么看出来是被我吓的?”

“我天天和她说话,总不至于是被我吓得。”李杨骁说完,走出去取早餐。刚一出门,迎面碰到正朝另一间休息室走过来的魏琳琳,后面还跟着五六个人。

魏琳琳笑得很灿烂,跟他打招呼:“早啊杨骁,去干什么?”

李杨骁跟她点了点头:“早啊,去取点早餐。”

“听说迟总今天也过来了?”

“嗯,在休息室里。”

魏琳琳走过来,笑着说:“那我必须得去打个招呼了,杨骁你帮忙开个门呗。”

李杨骁只得又转过身,扭了下门把手,走进去对迟明尧说:“魏琳琳过来了。”

迟明尧正翻着李杨骁的剧本,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魏琳琳跟在后面走进来,手上多了两份早餐——刚从助理手中接过来的,放到迟明尧面前的桌子上,满脸堆笑地说:“迟少早啊,我过来送早餐来了。”

魏琳琳这人情做得太到位,表情也足够热情,但李杨骁还是替她捏了一把冷汗——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迟明尧这人一向不按套路出牌,保不准会说出什么不留情面的话。

他张口想打个圆场:“我刚想去取早餐来着……”

迟明尧抬头看了看魏琳琳,靠着沙发椅背,笑笑说:“这时间掐得挺准,我还真有点饿了,坐下一起吃呗。”又转过脸看着李杨骁说,“正好不用取了,过来坐。”

“杨骁快去吃吧,我回去我那间休息室了,昨天没睡好眼睛有点肿,得抽空冰敷一下。迟少记得之后请我吃饭报答这顿早晨啊,” 魏琳琳笑着拍了拍李杨骁的肩膀,又冲着迟明尧眨眨眼,“剧组的早饭一点都不好吃,你可得谢谢我,真的。”

魏琳琳走之后,李杨骁看着桌子上的两份早餐,对迟明尧说:“你就这么收下了?……这本来是她买来自己吃的吧。”

迟明尧无所谓地打开早餐:“所以呢?我拒收啊?”

李杨骁不知道说什么了,显然迟明尧把早餐收下,魏琳琳会更开心一点。

“放心吧,她有助理,饿不着自己。”迟明尧把粥放到李杨骁面前,“看起来比你熬的好喝多了。”

李杨骁蹲在桌子前,心不在焉地喝粥,一会儿想,剧组的早餐也不难吃啊,一会儿又想,魏琳琳是怎么做到送早餐送得这么自然的?

来给李杨骁上妆的化妆师风风火火,还没进门就喊:“杨骁哥哥,昨天没见好想你啊!”

走进来看李杨骁正蹲在地上喝粥,化妆师关上门放低了声音开玩笑道:“快讲讲,你跟那个鸟吊大钱多的迟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李杨骁一口粥呛到嗓子里:“咳咳咳……咳咳……”

眼前这化妆师人称小浪,是个纯0,开起玩笑口无遮拦,性格直来直去,在剧组人缘极好。李杨骁跟他关系一直不错,只是从未透露自己是gay这回事儿,平时开玩笑也都在尺度之内。

兴许哪根神经突然搭错,也兴许是突然发现同类一时太过兴奋——总之小浪这话一出,把李杨骁惊得勺子都握不住了。

李杨骁赶紧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旁边有人。

迟明尧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已经清楚地把这话听到了耳朵里,这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像火鸡一样的男生。

小浪这一回头,跟迟明尧撞了个对眼,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顿时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地撂下一句:“化妆刷忘带了,我去取。”然后飞快地蹿出去,遁了。

迟明尧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杨骁问:“他刚说什么?”

李杨骁装傻:“啊?没听清。”

迟明尧慢悠悠地说:“李杨骁,没想到你在剧组玩得挺开嘛。”

李杨骁心道这都是什么无妄之灾,他把勺子放到碗里,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指天发誓的姿势,无奈地说:“那是他自己做的推论,跟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迟明尧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李杨骁低头去看,小浪发过来消息,要他去公共化妆间上妆。李杨骁回了个“好”,起身匆忙地收拾了桌子,换好衣服,然后出了房间。

小浪把工具都摆好了,等李杨骁坐到椅子上,立刻问:“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那句话也是夸他啊,是吧?”

李杨骁被他逗乐,说:“是。”

小浪弯下腰给他上妆,兴致勃勃地问:“真的啊?真的是啊?”

“真的什么啊,”李杨骁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我只说是夸,其他的别问我。”

“切,还保密啊……哎,不过杨骁,你不说我之前还真没看出你是gay,你怎么不早说啊……不过那个迟总是真帅啊,刚刚那一眼吓尿我了,”小浪一边给他上底妆一边说个不停,“他是明泰二公子是吧?”

李杨骁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问:“昨天我没来,导演没生气吧?”

“你都有明泰二公子撑腰了还在乎导演生不生气啊?”

李杨骁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小浪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又说:“没什么大事儿,后来统筹老师调整了拍摄计划,把魏琳琳和苗宇老师的戏份拍了。”

李杨骁转头问他:“临时把苗老师请来救急?”

“别动别动,”小浪扶正他的下颌,“苗老师也没什么通告,台词都提前准备好了,说来就来了,挺顺利的。”

李杨骁垂眼说:“感觉有点对不起统筹老师,突然变更拍摄计划,估计要急疯了。”

“还好吧……徐景晔还一言不合就轧戏呢,你这小case啦,之后好好拍不就行了。”

李杨骁“嗯”了一声。

在戏里,罗子茗是个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小少爷,化妆师一开始给他定好的造型,重点就在头发上——要凌乱中带着精致,翘起来的发丝都得透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最重要的是,要体现出角色天真的少年感。

小浪每给他做一次头发,都要把这个造型的设计理念唠叨一遍,末了,还会看着镜子里的成品李杨骁,对自己的手艺大加赞赏。

李杨骁顶着一头玩世不恭出了房间,没走几步,就隐约听到迟明尧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迟明尧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和刚到的徐景晔聊天。

他们认识?李杨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徐景晔低头笑了笑,两个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在聊什么?这个念头一出,李杨骁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么旺盛了,这也能传染?

李杨骁没多做停留,他很快走回休息室,在手机上找了一家港式甜品店的联系方式,约莫着剧组里的人数,给所有人订了一份甜品。这事儿他之前从没干过,因为没钱,也因为觉得太大张旗鼓。

——但临时请假这事儿他也从没干过,作为演员,他知道这会给剧组带来多大的麻烦。

李杨骁说得没错,今天拍的全是一些串场戏,比如罗子茗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地朝办公楼跑,在电梯快关上的一刻,他一个箭步冲进去,然后发现眼前站着部门领导……

比如下班之后,李杨骁抓过棒球帽扣在头上,抄起靠在桌边的滑板,在哼着歌跳上滑板的那一刻,他撞见赵可研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车里下来一个人——竟然是被告律师季双池,他拉着她的胳膊坐到车里。赵可研在办公室里完全就是一副工作狂的模样,但在季双池面前,她却像一个任性的小女生……

他们之前就认识吗?罗子茗一只脚踩着滑板,一只脚踩在地上,看着那辆车开动,然后他脚下猛地用力,踩着滑板像风一样掠过——他打算跟上去,看看他们会去哪里,他不喜欢赵可研总对着他摆老员工架子,他想抓住她的把柄……

在镜头前,李杨骁完全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模样,和《偷心》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天真与张扬不一样,罗子茗更像一个浑身带刺的小混混,他有一些小聪明和一些坏心眼,包裹着他的天真和孩子气。

李杨骁的滑板玩得不错,在导演喊“cut”的那一刻,他甚至做了个豚跳,然后又原路滑了回来,跳下滑板跟导演喊:“导演,刚那段行吗?”

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说:“挺好的,过了。”

剧组助理过去给李杨骁递了一瓶水,说:“哇,杨骁哥,滑板已经玩这么溜啦。”

“还行吧?”李杨骁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说,“练了一个多月,可把我摔惨了。”

原来已经进组一个多月了。迟明尧看着李杨骁想。在忙之前那个项目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想过李杨骁在剧组做什么。

李杨骁把瓶盖拧开,喝了几口,然后拎着瓶子朝迟明尧走过来说:“看得挺无聊吧?”

“拍戏不都这样,有什么镜头在拍的过程是不无聊的?”

“比如人肉撞车,跳水自杀,吊威亚跳楼……反正对演员特折磨的那种戏”,李杨骁开玩笑说,“看起来都会挺有意思的。”

“你拍过?”

“跳水的戏我拍过。”

迟明尧看着他说:“没见过啊。”

“嗯?”李杨骁怔了一下,“哦,不在那个硬盘里,那片子后来换人了,没拍成。”

“什么片子?”

“一个武打片,”李杨骁把滑板放到脚边,坐了下来,转移话题道,“哎,跟你说,我们剧组连狗都会滑滑板,小智,”他朝不远处的一个男生喊,“煤球煤球过来。”

道具组的男生把那只叫煤球的狗牵了过来,说:“杨骁,一会儿拍煤球滑滑板的戏,驯狗师驯得差不多了,你一会儿牵着它走两圈试试。”

“好嘞。”李杨骁答应着,一只手推了下滑板,另一只手牵着煤球,让它的两只前腿趴在滑板上。煤球跟着滑板跑了几步,然后两只后腿一跳,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滑板上。

李杨骁半蹲着跟着跑了几步,两只手一直虚虚地托在一侧,似乎是怕它摔下来。

煤球在滑板上滑了一段距离,自己跳了下来,噔噔噔朝前跑了。滑板被它的重量一压,翻到在一旁。

李杨骁跑着去追煤球,跑到楼下,才把煤球牵回来。

牵着煤球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迟明尧在玩滑板——迟明尧也做了一个豚跳的动作,他跳得很高,看起来和自己这种速成的新手完全不同。

他的裤腿挽到脚踝,在跳起来的那瞬间,浅灰色T恤也略微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然后稳稳落地,像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玩得这么好?”李杨骁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棒球帽拿下来,牵着狗朝他走过去。

第48章:相处

迟明尧跳下来的时候踩了一下滑板的边沿,滑板竖起来,被他抓着立在地上,他说:“以前玩过一阵,看来还没忘干净。”

李杨骁离他两步的距离,背着光,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想什么呢?”迟明尧朝他走过来,弯腰把滑板放到地上,然后蹲下来挠了挠煤球的下巴。

“我在想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李杨骁低头看着他说,“有点难以想象。”

“是么?有什么难想象的。”

“总觉得会跟现在很不一样。”

迟明尧把煤球抱在怀里,站了起来,说:“哪儿看出来的?”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了,迟明尧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曹烨。他接起来,曹烨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明尧,我中午约了你哥吃饭,你一起过来呗?”

迟明尧微微侧了个身,问:“是为梁思喆新片排片的事情?”

“是啊,片子题材有点小众,现在院线给的预排片数据不太好。”

“这么上心?”迟明尧笑了一声,“你们俩在网上的那组动图真是轰动啊……”

“我操,你都看见了?等你过来再说吧,梁思喆也在。我把定位发你,你赶紧的啊。”

煤球在迟明尧的怀里挣动两下,想要跳下来。

迟明尧挂了电话,弯腰把它放到地上,然后直起身对李杨骁说:“有点事情,我得先走了。”

煤球跑到李杨骁腿边,开始咬他的裤子。

“哦,好啊……”李杨骁抬了抬腿,煤球扒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嘶……别咬别咬,这是剧组的衣服啊。”

李杨骁弯下腰,把裤脚从煤球嘴里拯救出来,抱它起来,然后跟着迟明尧下了楼。

楼梯下到一半,碰到匆匆忙忙朝上跑的小浪。小浪看到迟明尧,朝李杨骁咧了下嘴,放低了声音对他说:“你给剧组订的甜品到了,送餐员在下面等着呢。”

李杨骁应了一声,小浪又很快转身跑下楼。

“你给剧组订了甜品?”迟明尧挑了下眉,转头看着李杨骁问。

“嗯,毕竟昨天耽误了进程,道个歉。”李杨骁只解释了一句,似乎不太想多说。

“不太像你会做的事情。”迟明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是么?”李杨骁笑了一下,“但还是做了。”

当天,全剧组的人都吃上了李杨骁订的甜品,以及——迟明尧订的晚餐。

李杨骁捧着云深处的餐盒,心情有点复杂。

迟明尧订的这顿晚餐……也是道歉吗?那是向自己道歉,还是替自己向剧组道歉?为什么要订云深处的晚餐?

云深处……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踏进那个地方了。

“哎,杨骁,这波恩爱秀得有点太过了吧?”小浪端着餐盒坐到李杨骁旁边,“又是甜品又是晚餐的,还是云深处的……啧啧,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杨骁低头吃饭,开玩笑地搪塞道:“好奇啊?明天你按原样再请一顿就知道了。”

“长得好看真好啊,有钱真好啊……”小浪心向往之地托腮道,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李杨骁,“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追尾。”李杨骁说。

“什么追尾?”

“我们俩都开着车,他的车追我尾了,然后一起配合保险公司处理理赔,就这么认识了。”李杨骁面不改色地撒谎,说完之后往嘴里匆忙塞了几口饭,站起来说,“对戏去了,你慢慢吃。”

李杨骁走到自己的小休息室,倚着沙发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迟明尧跟他说过一句话,似乎是“我是不是认识你”……还是“我是不是见过你”。现在想来这句话倒是个搭讪名句,毕竟贾宝玉第一次见林黛玉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只是迟明尧当时冷着一张脸说出这句话,跟搭讪丝毫扯不上边。

他脑子里出现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画面,贾宝玉冷着脸跟林黛玉说:“我是不是见过这个妹妹?”然后又把自己逗乐了。

李杨骁觉得自己大概真有点神经了,能被自己逗乐这么多次。

迟明尧进了包间,迟明恺、曹烨、梁思喆正围着桌子聊天,相谈甚欢的样子。

迟明尧叫了声“哥”,然后坐下了。

都说长兄如父,迟明恺大他足足一轮,平日里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在养——迟明尧在家里相当于有两个爹,青春期叛逆起来也是别人家孩子的两倍,以至于都26了叛逆期还没完全结束——迟明恺不止一次这么说。

“刚睡醒?”迟明恺看着他问。

迟明尧“嗯”了一声,没有辩驳的意思。

迟明恺给他推过来一杯水:“思喆的新电影要上了,在聊排片的事情。”

“影帝还要发愁排片?”迟明尧喝了一口水,开玩笑说,“让曹烨发愁不就得了,梁思喆,你个艺术家怎么也过来了。”

梁思喆毫不示弱地回嘴道:“这话应该是我说吧,你个艺术家居然肯坐过来跟我们聊排片的事情,曹烨的面子应该没这么大吧?”

“也该操点心了,”迟明恺没听出梁思喆话里有话,只是对迟明尧说,“家居这条线你是做得还不错的,但不能只盯着这一个子公司,管理者就应该有点管理者的样子,设计这种细化的工作有设计师来做……”

迟明尧相当头大地听完了迟明恺的这番话,息事宁人地说了句“知道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迟明恺急于摆脱公司内部繁琐的事务,早日过上颐养天年的日子——迟明恺20出头就接管明泰全线事务,并且使明泰的市值在五年之内翻了几十倍。尤其在娱乐行业,他几次使小成本投资的电影揽获几亿票房,商业嗅觉极其灵敏,四两拨千斤的能力令业界叹为观止。

只可惜,商业奇才居然是个恋爱脑——迟明恺自从恋爱之后就再也无心恋战商界,指望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迟明尧,能早日成长为第二个迟明恺。

但谁都知道,明泰二公子迟明尧以前是个不问商界的画家,17岁的时候就画出了一幅拍卖价超百万的峭壁落日图——虽然这价格里掺了不少商业交易的水。

关于排片的事情谈得很顺利,迟明恺对着迟明尧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早早离场。

“长兄如父啊……”曹烨对着合上的门感叹,“我说明尧,你哥对你也算掏心掏肺了。”

“你没见两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他什么态度啊?那时候他可是打压我的主力,”迟明尧不以为然,“现在他倒是看破红尘了,希望我能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接过来,好让他安心退休。”

“那你怎么想啊?照我看,都接过来也不错。哎,要不明尧,你先把娱乐这条线接过来,回头如果要商议什么排片的事情,我就不用找你哥了。”曹烨兴致勃勃地说。

“有点麻烦,也不是说接就能接过来的,看看再说吧,”迟明尧捏着杯子说。

“接过来,你不就想捧谁就能捧谁了么,”梁思喆在对面凉凉地说,“也不用连投资个电视剧都要通过曹烨了吧。”

“操,曹烨连这个都和你说?”迟明尧用杯子敲了两下桌子,然后皱眉看着他俩说,“你们俩睡了吧?”

梁思喆言简意赅:“滚。”

迟明尧站起来说:“有点无法接受,我撤了,回去消化一下。”

“哎等等,”曹烨拉住他说,“有件事情你可能会感兴趣,你记得之前有个饭局,有人说李杨骁在大学时候有个前男友么?”

迟明尧皱了皱眉:“什么前男友?”

“江朗,你还记得吧?”

“那不是他前男友……不过江朗怎么了?”

“最近有个剧组,拍戏拍到一半超预算了,制片人过来问我要不要投,我看了一下制作班底,摄影的名字挺熟,叫江朗,这么衰的名字应该不会重名吧。”

“那剧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狼烟四起好像,反正一听就是个手撕鬼子的剧。江朗这名字给我印象太深了,这人就是被这名字给拖累的吧,江郎才尽啊我去,爹妈也太会起名字了……”

“回头你帮我查一下这剧组现在在哪拍戏。”

“嗯?你不说不是前男友么?”

对迟明尧来说,生活就像有序运行的齿轮一般,安静平稳地朝前流淌。他原本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像个成年人一样,掌控着自己的生活,做着并不太反感的事情。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想起李杨骁,也想起那天在剧组里他扮演的罗子茗——风一样地滑着滑板,冒冒失失地跨上台阶,满脸暴躁地收拾桌子,还有……偷偷地喜欢着某一个人。

这些莫名地让他想起他的17岁。那个时候他开着越野车,车里载着画板、画笔、铁铲和一颗小树苗,那天他的心情很不好,但原因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他记得自己在经常写生的那个地方,用铁铲挖了个树洞,然后把小树苗栽了进去,把土全盖进去,又用脚夯实了土,然后坐在那颗小树苗旁边,画了一幅落日图——就是后来被拍卖的那张画。

那幅画是什么时候被拍卖的他都不知道,后来有媒体过来采访,他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儿。他想过要花钱把那幅画买回来,但后来又想,还是算了,那幅画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钱——如果他不是别人口中的“明泰二公子”的话。

明泰家居新开发的商业线“明泰-了了”大获成功,这是一套全新的、针对年轻消费者开发的家居风格,这次的色彩更跳脱活泼,也明显区别于之前高高在上的价格。

年仅20岁的国际超模坐在明亮的屋子里,传递着独特又慵懒的生活气息,一目了然地告诉所有年轻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这就是年轻人该有的生活。

与此同时,迟明尧也在周一的公司例会上,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他打算在即将播出的一部律政情感电视剧——《如果云知道》里做一次深度的商业植入。

营销部的员工们很快收到了这部电视剧的剧本,以及来自总裁办的指示:植入重点要放在罗子茗的房间。

所有人都觉得这太奇怪了,明明植入在徐景晔的房间才更有商业价值。毕竟徐景晔主演的偶像剧正在热播,人气持续攀升。而饰演罗子茗的演员李杨骁——从照片来看,长相的确出众,但也实在太名不经传了一点。

没人敢提出反驳声音,毕竟迟明尧的决策一向任性,在过去的两年中也一再被证实为是正确的,否则明泰家居也不会有今日的发展。

接下来的几天,李杨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剧里的那个房间进行了一番家具大换血,剧本在资本的驱动下也随之发生改动——

赵可研到罗子茗的房间取材料,在打量过李杨骁的房间后,她打趣了一句:“是你妈妈给你布置的房间吧?”

“为什么?”刚起床的罗子茗揉着眼睛问。

“很可爱啊,衣柜上还有哆啦A梦,”赵可研笑得很开心,“在你妈妈眼里你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吧。”

“我22了!”罗子茗没好气地说道。

就这样,房间的家具顺理成章地进行了一番改头换面。趁着没人在家,罗子茗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指挥着搬家师傅把自己房间的家具全部换掉。

李杨骁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具和房间,生出一种想法——现在的风格明显更符合罗子茗的性格,而至于原来那套家具,的确是幼稚了一点。

符合罗子茗……而且,符合迟明尧。这会是他参与设计的吗?

在导演喊“CUT”之后,李杨骁走出房间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剧中的罗子茗和迟明尧有些像——有钱、任性、熊孩子,而且都会玩滑板。

那天下午,李杨骁拍完临时改动的这场戏,坐在镜子前,忐忑地等着自己的新造型出炉——他马上要拍染发之后的戏份了。

小浪一边给他的头发上色,一边跟李杨骁闲聊:“明泰这次的植入是冲你来的吧?”

“不是吧,”李杨骁说,“应该是觉得调性比较搭。”

“但其他人的房间都没换哎,只换了你的房间!听说这回植入值500万,好大手笔啊。”小浪的语气不无艳羡。

——500万?李杨骁有点震惊了。他以为这只是一次赞助而已。

李杨骁从来都没有深究过,罗子茗这个角色是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他先前还以为自己进组只是迟明尧的一句话而已,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那么简单。

迟明尧之前说他一晚20万,他也认了,反正这也不是他可以说了算的。

但现在他突然有点好奇,迟明尧是怎么给他这样一个男二的角色的。

他还有点好奇,迟明尧做的这次植入跟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他有点希望有关系,又有点希望没关系,说不清楚原因。

“这颜色好适合你啊!”吹干了头发,小浪看着李杨骁说。

“是吗,有点不习惯。”李杨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

“相信我好吗?你以前的黑头发太乖了,这样才好,来,我给你拍张照片。”小浪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站得远一些,给李杨骁拍完照,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李杨骁还是有点不习惯,他留了20多年的黑头发,突然变成了奶奶灰,虽然之前担心的那种染完后变老年人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但总觉得有些中二。

“我把照片发给你了。”小浪说完,把手机放到桌子上。

晚上,李杨骁收到了迟明尧的消息,问他今天拍戏的情况。

自从那次见面之后,迟明尧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有时候问他拍了什么戏,有时候会发一张设计图,有时候会拍一只懒洋洋的猫——他告诉李杨骁,那是他们公司的设计师养的一只猫,有时候会跑到他的办公室。

“拍了新加的那场戏。”李杨骁回。

“这么快,房间布置好了?”

李杨骁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我染了奶奶灰”,发了过去。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想,刚刚为什么要发这句话。他摁住了那行字想撤回,但迟明尧很快回过消息:“照片发过来看看。”

李杨骁翻出小浪拍的那张照片,老实说,虽然看着不太习惯,但拍得的确不错,光打得很足。

但李杨骁看着那张照片,并没有发出去。他打开相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头顶,“咔嚓”一声,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迟明尧。

迟明尧收到了这张照片,看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张头顶的照片——仔细一看,还能看出有个小小的发旋。

迟明尧哭笑不得,谁要看头顶的照片啊,他回:“脸呢?”

“脸还是那张脸,你自己脑补吧。”

李杨骁发完,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觉得迟明尧可能要被自己气得摔手机了,想到这个,他莫名觉得心情不错。

但下一秒,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他手一抖,自己倒是差点摔了手机——迟明尧发来了视频邀请。

第49章:江朗

李杨骁捏着手机——它在不停地响,像是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他一阵心跳加速,盯着屏幕,抬起拇指犹豫片刻,还是按了挂断。然后他很快翻出小浪拍的那张照片,发给了迟明尧。

发完照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这都什么事儿啊,刚刚为什么要说染头发的事情,搞得跟高中生谈恋爱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来消息了。

李杨骁几乎是立刻伸手握住了手机,但在要拿起来的那一刻他又想,为什么要急着看回复,先洗个澡再说吧。

他下了床,朝浴室走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来,弯腰捡起床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是条很短的语音。

真麻烦,为什么不能直接打字。这么想着,李杨骁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

“挺好看的。”迟明尧在语音里说,声调沉缓。

李杨骁又点开听了一遍。这一次,似乎还能从声音里听出隐隐的笑意。

李杨骁见过迟明尧对着手机讲语音的样子。他喜欢把屏幕微侧到一边,眼睛看向别的方向,嘴唇离话筒很近。

他是以这样的姿势说出刚刚那四个字的吗?

李杨骁把手机扔回床上,走到浴室。

往常洗澡前,他是绝对没有什么照镜子的习惯的。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在镜子前站住了,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两秒。

挺好看的……吗?还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洗澡的时候,李杨骁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尤其是刚刚那一阵,极其不对劲。

那是一种他本能地想抑制住的情绪,它不受自己的控制,完全跟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有关。

上一次经历这种情绪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宋昶在广播里读完那篇文章,然后一路跑回来,给了他一个哥们儿式的拥抱,还颇具力道地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李杨骁记得那个时候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的感觉,他还找到了一个对这种感觉极其精准的描述——心动。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晚对迟明尧产生了这种感觉。想来想去,他觉得迟明尧最近对自己有点太好了。

洗完澡,李杨骁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迟明尧没再发来消息。

李杨骁觉得自己有点危险,他好像总是这样,谁对他好,他就会喜欢谁。

上次宋昶就是这样。

可当年的宋昶是真的对他好。但迟明尧对他好又怎么能作数呢?

李杨骁莫名想起叶添的样子,想起他抓着迟明尧的胳膊哭得很厉害的样子。——明明他都没跟叶添见过面,也没有看过叶添的任何影视作品,但他就是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他不能因为迟明尧对他施以一点点好意就喜欢他。

迟明尧可能只是心血来潮而已,他对谁都会这么好的。

那只是一场交易,如果他肯和陈瑞做这样一场交易,陈瑞也会对他这么好的——难道他也会因此而喜欢陈瑞吗?

李杨骁越想越混乱,越想越糟心。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两排站得笔直的路灯,点了支烟,简单粗暴地想:喜欢谁,也不能喜欢迟明尧,人得对自己好一点,不能连续两次都经历同样苦逼的暗恋。

患得患失的感觉,他实在是受够了。

迟明尧第二天早早安排好公司的事务,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他起身打算去剧组探个班,看看李杨骁的新造型。

但曹烨一个电话让他临时改变了计划——江朗所在的剧组正在天津城郊取景,并且很快就要去往南方城市继续拍摄。

“明天估计就撤了吧,不过今天时间又有点赶,”曹烨说,“你去么?”

迟明尧思忖片刻,说:“去。”

迟明尧驱车前往天津城郊,约莫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开到取景地——现场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穿着八路军服装的群演们嘴里喊着“冲啊”,扛着长枪跟敌人对垒。

导演站在一侧,穿着汗衫拿着大喇叭喊:“那边跟上,跑快点,快点快点!”

制片人专门过来接迟明尧,搓了搓手说:“今天拍打仗的戏份,有点乱。”

寒暄几句后,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说:“那个就是江朗。”

迟明尧顺着他指的方向,隔着浓烟,看到一个躬身扛着摄像机的人。

那人穿着很简单的T恤和短裤,肩膀上还搭着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从背影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大概拍到几点?”迟明尧问。

“不会太晚,太阳落山前肯定拍完,”制片人说,“要不着急的话,咱们先去附近的星巴克坐会儿?这里烟太重了。”

迟明尧婉拒了制片人的邀请。他倚着车门,观察了江朗有一支烟的工夫。

——江朗扛着摄像机,跟着流动的群演不住跑动,身影看上去很专注。

只是,跟他想象的太不一样了。他想象中的江朗,不应该是个看上去这么普通的人。

他想起黄莺说过的那个场景,在那间地下酒吧,江朗对着李杨骁摔剧本,还朝他吼“李杨骁你他妈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爱”。

能拍出《偷心》《迢迢》《救世主》那样的短片的人,怎么会看上去这么普通?

一场戏结束,江朗拿下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半蹲下来擦了擦镜头。

似乎是感受到有目光正注视自己,他抬头朝迟明尧的方向看了看。

迟明尧依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就算被发现了也丝毫不打算移开目光。两人对视几秒,江朗低下头,继续擦拭镜头。

现在有点像了,迟明尧想,大概是因为那道目光。

江朗开始拍下一场戏了,迟明尧不再打量他。他把车开到略微僻静的地方,处理了几个邮件。大概等了近一个小时,这组打仗的镜头才拍完。

远远的,现场的喧嚣声逐渐消散,杂沓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迟明尧把车开回去,下了车,看了看四周,想找到江朗。然后他有些惊讶地发现,江朗正朝他走过来。

“你找我?”走近了,江朗问。

现场尘埃漂浮,他的脸上由于不断流汗,又经过毛巾擦拭,留下了几道灰印子。他大概一米七几的样子,矮了迟明尧大半个头,肤色偏黑,乍一看有些娃娃脸,但近乎锐利的目光几乎让人忽略掉这一点。

迟明尧朝他伸出手:“迟明尧。”

“我手很脏,就不握了,”江朗看了看他的手说,“找我有事吗?”

迟明尧没在意,把手收了回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为李杨骁来的。”

江朗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问:“李杨骁怎么了?”

迟明尧丝毫不打算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大概两年半之前,你们打算拍一部叫《陌路狂想曲》的电影,你应该还记得吧?”

江朗眯了眯眼睛,看着迟明尧:“冒昧问一句,你是李杨骁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迟明尧说,“如果是跟这件事情有关的话,我想做这部电影的投资人。”

江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李杨骁知道你来找我吗?”

“暂时还不知道。”

江朗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往嘴里塞了一支烟,又象征性地问迟明尧要不要抽。

迟明尧拒绝了,他问:“李杨骁知不知道,很重要么?”

“当然,”江朗抽了一口烟说,“这也是他的电影。”

“他一直有找你重拍这部电影的想法。”

“他说的?”

“很容易看出来。”

江朗呼出一口烟:“不合时宜的天真,就叫做……”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摇了摇头说,“算了,他最近怎么样,没再拍戏?”

“你不是有他的微信?”

“没有,手机号后来换了,微信找不回来,就弃用了。”

“他在拍一部电视剧。”

江朗点点头,平静地说:“挺好的。这次不要像《水边高地》那么背就好。”

迟明尧愣了一下,《水边高地》是叶添主演的电影,当时杀青宴,叶添喝醉了,还打电话求他去接他……只是,李杨骁跟这部电影有什么关系?陈瑞投资的电影,李杨骁总不会在里面演了什么角色吧?

“《水边高地》?”迟明尧皱了皱眉问,“他有演过?”

“你不知道?”江朗有些意外,“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拍到一半,剧组资金不够,后来的投资人非要塞另一个人做主演,导演没办法,只能中途把他换了。”

迟明尧说:“他没有提过。”

“正常,这件事情给他的打击应该挺大的吧。他还能继续待在这个圈子里,我其实挺意外的。之前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我还以为……”江朗低头顿了两秒,接着说,“我以为他不做演员了。”

“他会继续做演员的。”迟明尧说,“《陌路狂想曲》拍摄的事情,你怎么打算的?”

江朗笑了一下:“怎么他幼稚,你也跟着他一起幼稚啊?一个不知名的导演和一个不知名的演员,合拍了一部电影,就算能过审,能上院线,也不会有观众的。”

“你不是说过他会红的?”

“你知道这么多?你是他的男朋友?”江朗点了点头说,“对,我是这么说过,但等他红了,他为什么要来拍我的电影?会有更好的剧本和更好的导演找上他的。”江朗抽完了一支烟,说:“走了,还有一些空镜要拍,还是别跟他说你来找过我了。”

迟明尧拉住他:“留个联系方式吧,只是备用,不会跟他说的。”

江朗走后,制片人走过来,说什么也要跟迟明尧一起吃顿饭。迟明尧不好推拒,只能留下来一起吃了饭,又借口有事在身,吃完饭很快就开车上路了——已经七点多了,赶到北京需要两个小时,他要开快一点,才能赶在今天结束前看到李杨骁。

车开到半途,竟然铺天盖地地下起暴雨来。半晌工夫,街上的一切物景都被雨水浸透了。路边很快撑起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面,没带伞的行人则在雨中快步跑着。雨点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雨刷飞快地一下下扫过车窗,迟明尧看了看时间,八点多了,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他给李杨骁打了电话,想问他在剧组还是在宾馆。

电话打过去,那边吵吵嚷嚷的人声混合着湿漉漉的雨声,李杨骁先是应了一句什么,又转过来跟迟明尧说:“怎么了?”

迟明尧问:“还在剧组?”

“嗯,突然下了暴雨,导演打算把一场雨戏在今晚拍了。”

“会拍到很晚?”

“应该是,难得晚上下暴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找我有事情?”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

“呃……”李杨骁似是语塞片刻,说,“我以为你打电话是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看到突然下雨,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哦……”李杨骁有些意外似的,顿了顿说,“那没事我挂了,还要再熟悉一下台词。”

第50章:戏

挂了电话,李杨骁一阵心猿意马,盯着剧本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看进去一个字。

迟明尧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说什么下雨突然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太犯规了吧……偏偏他还挺吃这套,简直有点唾弃自己没出息!

李杨骁做了个深呼吸,凝了凝神,强迫自己进入角色状态。

今晚要拍的这场戏有点危险,因为有一场撞车的戏份。

剧情中的案件进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作为“无怨无悔照顾卧床丈夫12年”报道当事人的妻子,曾在几年前通过网络,众筹上百万为瘫痪在床的丈夫治病。但就在一个月前,媒体刊登的一则新闻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这位瘫痪了十几年的丈夫突然非正常死亡,并且经查证,死亡原因系呼吸机断电所致。

随着案情进展,这位曾经感动无数人、而今却成为最大嫌疑人的妻子,也被媒体曝出在近几个月曾跟本地一名富商多次约会。妻子的照片在网络上被最大限度地传播,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出头,妆容清淡,岁月的痕迹也掩盖不了她面容姣好的事实,而这也成为她被道德攻击的最关键一点——一个照顾瘫痪丈夫的女人,应该满面沧桑,脸上写满生活的疲累,怎么会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女主赵可研作为丈夫家人一方的辩护律师,跟妻子一方的辩护律师季双池,同时在受理案件后开展证据调查。而随着调查的开展,两人逐渐发现,对父亲死亡异常冷漠的儿子,身上有着比母亲更大的嫌疑……

而李杨骁饰演的律所实习生罗子茗,在这个关键的雨夜,和十七岁的“儿子”进行了一番至关重要的谈话,并且进行了全程录音。

李杨骁今晚要拍的戏份,便是罗子茗从当事人家中出来的那一幕——他手握录音笔在楼下等待赵可研,远远看到她的车拐入正门,便匆匆朝前跑过去,却不想季双池的车正从另一侧驶来。匆忙赶来的季双池立刻紧急刹车,却还是将罗子茗撞倒在地,而罗子茗手中握着的录音笔也被高高抛出,在一地的雨水中四分五裂……

开拍之前,李杨骁在剧组助理的帮助下带上了护具,然后站起来跺了跺脚,问旁边的人:“带护膝会不会很明显?”

剧组助理歪头看了看说:“还好,不太明显。”

李杨骁又弯腰整了整牛仔裤,让护具隐藏得更好一点。

剧组的动作指导老师走过来,对李杨骁说:“不用紧张,一会儿会有专业的司机师傅把车开过来,速度会控制得很好,应该不会受伤的。”

李杨骁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不紧张。”

“对,别紧张,身体放松一点,跟车接触的时候,两只手可以推一下车头……”

李杨骁认真听完动作指导的话,点了点头。

雨势丝毫未减,迟明尧赶到拍摄场地时已经九点多了。他把车熄了火,探身从后座拿了把黑色长柄伞,然后打开车门,撑开伞下了车。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了无数个小水花。深灰色的雨棚沿着街边一字排开,披着雨衣的工作人员在临时搭起的取景场地中匆忙地跑来跑去。

迟明尧走了一段距离,有安保走过来,一副想拦却又吃不准该不该拦的模样。一旁有工作人员认出迟明尧,热情地把他引到其中一个雨棚。

迟明尧站定了,看到几米之外的一个雨棚里,李杨骁正站在导演旁边听他讲戏,神情看上去很认真,还时不时偏过头和导演交流一两句。

染了银灰色头发的李杨骁,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夹克和牛仔裤,在剧组冷调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冷。在密不透风的雨帘中,他微微皱着眉,居然莫名有种凡尘不染的气质。

导演跟李杨骁说完话,坐到了监视器后面,李杨骁则转身跑到身后的别墅里。

又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全都就位,导演对着喇叭大喊一声“开始”。

李杨骁从楼道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沓资料,手中握着录音笔。他站在伸出一截的房檐下避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门处,脸上不见焦急,反而有一抹少年等待心上人的期盼——而刚刚清冷的气质已经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他已然变成了一个情窦初生的22岁大学生。

小区外面一声短暂的鸣笛,明晃晃的车灯扫过来,李杨骁脸上的神色也似乎瞬间被这束灯光点亮,他咬了下嘴唇,高高扬起一只胳膊朝车里的人招了两下手,一副雀跃欣喜的模样。

然后他把胸前一沓资料护在夹克下面,右手攥紧了录音笔,他并没有注意到右侧大门处响起的短促鸣笛,只是双眼注视着车里的赵可研,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铺天盖地的暴雨中,飞快地下了几级楼梯,然后朝着那辆驶来的车跑过去。

在他的右边,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门驶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鸣笛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李杨骁本能地侧身,两只手猝不及防地推了一下车头,然后被汽车的惯性冲得朝后连退几步,狼狈地跌倒在地上,他手中紧攥的录音笔也远远摔了出去,怀里护着的资料撒了一地……

“Cut!”导演大喊一声,然后走过来对车里的司机说,“刹得太急了,车立刻就停了,不太自然。”

李杨骁被剧组助理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沿着额角流下来。

导演走过来说:“杨骁刚刚撞之前的戏都挺好的,撞的那个动作还是有点僵硬,咱们再试一遍啊,从车开过来那里开始,来,补补妆,不用紧张。”

李杨骁跟着回到雨棚,走的路上他稍稍弯了弯腰,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说:“裤子一被雨水沾湿,护具就特别明显,我还是摘了吧。”

导演回头看了看他的膝盖处,说:“摘了膝盖受得了吗?别受伤了。”

“没关系,背身摔的,其实不太会磕到膝盖。”李杨骁说着,回到雨棚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挽起裤腿,把护具摘了下来。

迟明尧站在他的侧后方,看着他。

他看到李杨骁把护具摘了下来,皱了皱眉:这么拼,不要命了吗?

他并不打算上前打扰李杨骁,只是刚刚那辆车撞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瞬间提了起来——李杨骁的踉跄和后退都那么真实,随时都可能被那辆紧急刹住的车带倒。从被撞到后退再到跌倒,短短的几秒内,有几分是真实的,几分是演出来的?平常人重重跌倒怎么会不疼呢,但李杨骁从地上站起来,却丝毫没表现出疼痛感,他不是很怕疼吗?

化妆师给李杨骁补好了装,李杨骁又一次从楼梯上冲下来,这一次黑色轿车比上次刹得缓了些,李杨骁几乎是被车推着往后倒退几步,然后狼狈地侧身跌倒,手撑了一下地面。

导演又喊了一次“Cut”。

“不好意思,”李杨骁撑着地面站起来说,“这遍不好,再来一遍吧。”

前后一共试了六次。每次的跌倒都是实打实地摔在地上。

第四遍的时候,李杨骁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导演建议他带上护具,但他摇摇头拒绝了,说护具轮廓太明显,还是不带了。

第六遍,李杨骁双手抵着车头,被车子带着后退几步,又因为惯性被迫连退几步,然后踉跄着着重重跌倒在地上。

地面上肮脏的雨水溅起来,溅到他的白衬衫和脸上。明晃晃的车灯笼罩着他,他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抬起来遮住眼睛。

“Cut!”导演说,“过了过了!特别好!”

李杨骁被剧组助理拉着站起来,揉了揉跌倒的腰侧,然后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刚刚拍好的镜头,挺开心的样子。

跑过去叫李杨骁补妆的小浪,眼见着前面站着一个肩宽腿长身材惹眼的帅哥,跑过去之后想回头看一眼正面怎么样,这一回头,他愣住了——这不是那位迟总么?怎么没到前面找李杨骁?

出于好心,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杨、杨骁在前面拍戏呢,我让他过来找您?”

迟明尧这才把目光从李杨骁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小浪——他记性不错,立刻回忆起了这人火鸡一样的打扮和上次的语出惊人。

“不用了,”迟明尧淡淡地说,“别告诉他,拍完戏再说吧。”

小浪点点头,赶紧回过身走了。化妆的时候,他愣是没敢跟李杨骁吱声,生怕自己不小心说出迟明尧就站在后面的事情——虽然他也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但想到迟明尧的神情,总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李杨骁补好妆,又去拍今晚的第二场戏。

汽车还停在刚刚的位置,只是车上的人换成了徐景晔。

罗子茗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季双池从车上下来,车门一摔,快步走过来:“受伤了吗?”

“长没长眼睛啊!”罗子茗怒气冲冲地骂道,“差点出人命知道吗?!靠靠靠,疼死了!”

见赵可研跑过来,他立刻噤声,迅速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

到底是自己带出来的实习生,赵可研有些心疼,她快步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检查罗子茗的伤处:“有没有事?伤哪儿了?疼吗?”

罗子茗嘴一瘪,眼睛里汪了一汪泪水,巴巴地看着赵可研:“疼,腿疼死了……我是不是骨折了?”

说着,还挽起自己的裤腿,露出一截白得反光的小腿。

“喂,你跟我道歉!”罗子茗对季双池喊。

季双池已经走到一旁,捡起被摔得四分五裂、又被雨水完全浸湿的录音笔,回过头皱眉问他:“这就是你跟赵可研说的证据?”

“你告诉他了?”罗子茗转头质问赵可研,“我明明在电话里说不让你告诉他的!”

“季双池!”赵可研别过头说,“你把他撞伤了,道歉啊。”

季双池拿着录音笔的残骸走过来,看着罗子茗,冷着脸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证据?你知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罗子茗立刻变了脸色,他伸手去抢录音笔,嘴硬道:“它是我的,你管我啊……”

季双池铁青着脸:“你知不知道这个录音笔里装着一条人命?”

罗子茗继续嘴硬:“你知不知道刚刚你晚踩一秒刹车,你现在也背了一条人命啊!”

……

镜头中,李杨骁把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演绎得十分到位——从最初冲着季双池发怒,到对着赵可研撒娇,再到明知犯了错却依旧嘴硬,他完全告别了那个站在雨中冷冷清清的李杨骁,真正成了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少爷罗子茗。

导演刚一说“过”,徐景晔和魏琳琳的助理立刻打着伞拿着毛巾冲过来,护送着自家艺人回休息室。

灯光师、摄影师、道具师等一众工作人员也快速收好机器,匆匆赶回雨棚。

坐在地上的李杨骁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弯下腰,想把刚刚挽起来的裤腿放下去。

亮得刺眼的打光板把腿上的瘀血照得格外明显,李杨骁半蹲下来,想看看是否有擦伤。

雨还在下,他全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流下来,有一滴落到眼睛里,他抬起手背去擦——然后有一道阴影罩下来,把铺天盖地砸下来的雨水全都隔在外面,打在伞上的噼啪声,像突然间变得震耳欲聋似的。

李杨骁一抬头,冷不防撞上了迟明尧的目光。

那一瞬间,大概是有种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李杨骁怔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迟明尧说:“什么时候过来的?”

迟明尧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李杨骁湿透的银灰色头发朝后捋了一下,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李杨骁的耳朵。

李杨骁有片刻的慌神,气温并不高,但他的耳朵几乎是立刻烧了起来,脑子里也莫名其妙地跳出一个想法:多亏后面没戏了,否则以这种状态大概是没法演了。

第51章:雨天

迟明尧蹲下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放到李杨骁挽起的裤腿上,看着乌青处问:“疼吗?”

“……不疼。”李杨骁低下头,想把裤腿放下来。

“要不要去医院?”

“不要了,”李杨骁说,“没擦伤,回去喷点药吧。”

湿掉的裤腿变得很涩,放下来有些困难,李杨骁往灯光处侧了侧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拿着。”迟明尧把伞柄塞到李杨骁手里,低了低头,用手帮李杨骁把裤腿放了下来。

李杨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落在伞上的雨点声还要大。

迟明尧低着头,头顶离他心脏的位置很近,以至于他有些害怕会被听到。他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想离迟明尧远一点。

迟明尧觉察到他的动作,抬头问:“怎么了?”

李杨骁先是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看着迟明尧说:“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有点不习惯。”

迟明尧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把伞接了过去。

李杨骁被揽着肩膀朝前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了,满脑子都是迟明尧半蹲着帮他放裤腿的样子。

迟明尧低头的时候,脸上线条流畅又凌厉,让人想用手指沿着那条起伏的轮廓一路滑下来。他的头发也有些长了,比起最初短到贴着头皮的圆寸,这个发型中和了他身上略显狠厉的气质,如果把手放上去的话,会有点……扎手吗?还有……他今晚怎么突然会来,是要把剩下的那一次睡完吗?

李杨骁一通胡思乱想。

迟明尧把李杨骁带到了他的车旁,打开了副驾驶位置的门。

李杨骁这才回神:“我全湿了,裤子也是湿的,”说着就去握住伞柄,“伞借我用下,你先上车,我去棚里换件衣服。”

迟明尧握着伞柄不松手,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说出来的话却并不那么绅士:“全湿了吗?没关系,你更湿的样子我都见过,进去坐吧。”

李杨骁:“……”

李杨骁把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只穿着T恤,拧了两下水,叠起来放到副驾驶座位上,才坐进去。

迟明尧从另一侧坐进去,说:“这么麻烦。”

“刚坐到地上,沾了一屁股泥水,会把车弄脏。”李杨骁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安全带扣上。

迟明尧微微侧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说:“我不介意,你把车弄脏,我可以把你弄脏。”

“……喂。”李杨骁口头上向来占不到什么便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从兜里掏根烟出来,化解眼下的尴尬,但身上穿的是剧组的衣服,半天也没摸到烟。

迟明尧夹烟的手伸到窗外,弹了弹烟灰,然后把烟递给李杨骁:“抽吗?”

李杨骁看了看那支还剩了大半截的烟,伸手接了过来,然后把车窗开了一点缝,靠到车后座,捏着烟抽了一口。

真正坐下来,李杨骁才觉得全身都要被撞散架了。不只是小腿被磕到,肩膀、背上、后腰、屁股,简直每一处都未能幸免。

李杨骁按着一侧肩膀,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问:“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想到来剧组?”

迟明尧开着车说:“来剧组跟天气有关系?”

李杨骁脑子一热,问了句:“那跟什么有关系?”

这话问出口,才觉得有点过于暧昧。

迟明尧笑笑,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你说呢?”

李杨骁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脑子好像突然转不动了。

明明当年跟宋昶“同居”的时候,两个人交流得无比正常,但跟迟明尧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想来想去,还是把原因归到了迟明尧身上——这人随时随地地撩个没完没了,太容易让人多想了。

雨势小了一些,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在车窗上,外面是一片茫茫黑暗,树影飞快地朝后掠过。

李杨骁坐直了些,转头看向窗外,同时也看到了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明明以前他都不会在意的,但今天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看,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形象尚可”的评价。然后他朝后倚了倚,露出迟明尧在窗户上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影子,不露声色地看了几秒,又想到晚上可能发生的那个“第四次”,先是感觉脸上一阵发热,又突然想到:那这次结束,迟明尧还会来剧组吗?

叶添拽着迟明尧大哭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到他脑海中。他有点理解叶添了,如果时间再多一点,他可能也会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宋昶只给过他两秒钟的希望,所以他才能如此体面地从上一段暗恋中全身而退,但迟明尧不一样,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说,我在这一秒很喜欢你。

但下一秒呢?

李杨骁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什么他每次都会在感情上把自己搞得很被动,明明跟他表白过的人数不胜数。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李杨骁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

真不知道是勇气……还是作死。

一进房间,李杨骁撂下一句“我先洗了”,就闪到了浴室里。

他有些怕迟明尧跟着他一起挤进来,然后把他摁到浴缸里一顿折腾——这事儿他之前不是没做过。倒不是抗拒什么浴室Play,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现在身上应该……挺不好看的。

脱了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挺不好看的——前几天学滑板的旧伤已经成了淤青,再加上今天身上磕碰出的乌青和瘀血,简直称得上花花绿绿战绩一片。

不知道的人大概会以为他纵欲过度。

李杨骁洗完澡,对着镜子看了看,奶奶灰软趴趴地贴在头上,好像不太好看。他鬼使神差地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吹了个半干,末了,还拿手抓了两下,这才裹着浴巾走出去。

迟明尧正坐在床边看李杨骁摊开的剧本。

分场剧情中,罗子茗在经历了这场撞车事故后,在赵可研面前装了好几天伤员。某一天下班时还假装摔倒,在赵可研弯下腰扶他起来的时候,罗子茗猛地靠近,想偷吻赵可研,但被赵可研避开了。

李杨骁的剧本遍布着他的笔记,不仅给台词划好了节律,还把一些拗口的台词改得更加口语化,有一些地方还写了对人物性格的注释。

迟明尧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李杨骁走出来。

李杨骁很快在床上捡起一件宽松的T恤套在身上,一边套一边让他去洗澡。

虽然他的动作很快,但迟明尧还是注意到李杨骁的腰侧有一块乌青,应该是刚刚磕到了。

迟明尧侧身靠到床上,抓着他的T恤边沿说:“等等,我看一下。”

李杨骁动作顿了一下:“看什么?”

“过来一点。”

李杨骁听话地靠过去一点。

迟明尧把他的衣服掀起来一点,看着那片乌青,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吗?”

李杨骁朝后躲了躲:“不碰就不会疼。”

其实朝后躲并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勃起了。迟明尧离他的腰侧很近,温热的呼吸都扫到上面,有些痒。

下身只围了浴巾,勃起的部位无处躲藏。

迟明尧也注意到了,他抬眼看着李杨骁,伸手碰了碰那处凸起的位置,笑了笑,然后坐起来说:“我去洗澡了。”

听到浴室门合上的声音,李杨骁泄气地一屁股坐到床上,两只手捂着脸,觉得实在太丢人了。

第52章:雨天2

因为那处明显的凸起,迟明尧的心情变得很好。

他又想欺负李杨骁了,想看他恼羞成怒,也想看他哭。

但现在还不行,他得对李杨骁好一点,他得修复自己在李杨骁心目中随时随地发情的种马形象——鬼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会给李杨骁留下这种印象。

迟明尧一边洗澡,一边心情很好地想:他决定今天晚上不碰李杨骁,急死他。

李杨骁一定以为他今晚来剧组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第四次”。他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自己了吗?他会觉得解脱吗?

那他偏不这么做,迟明尧想,他要装作若无其事、装成正人君子,他要李杨骁被欲望折磨得要死要活,然后求自己上他。想想就很开心。

傻子才会为了打一炮而在暴雨天跑到这个荒郊野岭的破地方。

他不傻,他只是因为想见他才冒雨过来的。

迟明尧洗完澡,揣着一肚子鬼心思,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走出去。

李杨骁正低头给小腿喷药水。他换了格子短裤,露出的小腿上清晰可见几处乌青。略显宽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胸口,露出两道平直的锁骨。半干的银灰色额发垂下来,在他的眉眼处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酒店暖光的灯光像是给李杨骁刷上了一层柔光滤镜,似乎他再长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就能变成一个银发精灵一样。

迟明尧一肚子的鬼心思土崩瓦解,像迅速消融的雪堆一般,转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突然觉得李杨骁应该永远待在这样的柔光之下。

而不是被汽车的大灯肆无忌惮地扫射,然后狼狈地用手背遮住眼睛;也不是在暴雨天被紧急刹住的汽车撞了一次又一次,然后踉跄地跌倒在泥水里;更不是被陈瑞搞到没戏演,要靠出卖身体才能换来一个电视剧男二的资源……如果他没有遇见自己呢?

他应该飘在天上,被柔软的云层包裹着,毫无顾虑地追逐着他想要的月亮。

这样才对啊。

“洗好了?”李杨骁抬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迟明尧。

他又有点紧张了,希望今晚的迟明尧能善心大发,让他不要那么疼——行行好吧,他想,最后一次了,能不能给他留下点好念想。

“你在做什么?”迟明尧说。他当然知道他在喷药水。

“有点磕到了,”李杨骁摇了摇喷雾剂,试图用开玩笑的方式缓解自己的紧张,“快用完了,这得算工伤吧,剧组也不给报销。”

迟明尧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迟明尧把手放到了他新染的奶奶灰上,他的心脏快蹦出来了。

李杨骁咳了一声,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得说点什么。

“那个,”他咽了下喉咙,“你知道罗子茗为什么要染奶奶灰吗?”

迟明尧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但李杨骁既然这么说了,他只能顺着问道:“为什么?”

“你见过罗子茗的那只狗吧,叫煤球,呃……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发色跟煤球的毛色很像?”

为什么突然说起了狗?迟明尧忍住打断李杨骁的欲望,耐着性子说:“好像是有点。”

“赵可研,就是魏琳琳演的那个角色,有一次抱着煤球说,好纯正的奶奶灰啊,太好看了吧……罗子茗喜欢赵可研啊,回去之后他就去了理发店,指着煤球对理发师说,照着染个一模一样的颜色……哈哈哈哈,是不是挺傻的?”

迟明尧没应声。他想起了剧本里罗子茗那个没有成功的偷吻,李杨骁演出来应该会很好看。

李杨骁顿时觉得自己也很傻,比罗子茗还傻。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起了狗?

他尴尬到想钻地缝,只能又拿起喷雾剂,朝着小腿喷了两下。

“罗子茗有吻戏吗?”迟明尧出声了。

“嗯?”李杨骁抬头看了一眼迟明尧,不明所以道,“……没有啊。”

“没有吗?”

“对啊,不会有观众想看男二吻女主的,不过倒是有一场偷吻未遂。”

“哦,那你拍过吻戏吗?”迟明尧又问。

李杨骁脑子里警铃大作,心跳猛地加速,胸口像揣了一台缝纫机,有谁在一刻不停地踩啊踩。但他强作镇定道:“当然拍过了,你不是看过我演的电影?《偷心》和《迢迢》里不都有么?我,”李杨骁咽了下喉咙,“我不但演过吻戏,还演过床戏呢……”

“是么,”迟明尧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演员的吻戏会怎么演?”

“呃,会怎么演?还能怎么演……”李杨骁几乎要语无伦次了,天知道他怎么会这么紧张,“有时候会借位吧,有时候会贴上去……”

但他还没说完,迟明尧就把手指插到了他的头发里,然后轻轻朝后用力。

李杨骁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着迟明尧。

然后他短暂地愣了一下:迟明尧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迟明尧俯下身,在李杨骁的嘴唇上贴了一下:“是这样?”

“啊?”李杨骁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当机了,刚刚微张的嘴唇立即合上了。

迟明尧笑了笑,他觉得李杨骁不会说话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他半跪下来,捧着李杨骁的脸,含住他的下唇吸吮了一下:“还是这样?”

然后不等李杨骁给出回应,他再接再厉,用舌头舔了舔李杨骁的上唇,然后拨开他的唇缝,一鼓作气地伸了进去,拨了拨那个静静躺着的舌尖。

李杨骁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脑子里那个“卧槽老子的银幕外初吻”的念头一闪而过,然后大脑就好像接触不良的电路一般,亮一下,黑一下,再亮一下,再黑一下……

迟明尧坐到床上,然后抱着李杨骁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一下一下地亲吻着李杨骁,从银灰色的额发,到眉心,到鼻尖,再到嘴唇,蜻蜓点水一般,然后拨动他的舌头,唇舌交缠。

李杨骁被吻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他不知道只是接个吻为什么就有这么大的威力。他感觉到迟明尧软软的舌头跟他纠缠在一起,这是一个湿漉漉的吻,跟他之前演过的那些吻戏那么那么不同——湿热、粘腻,让他只想溺毙在这个吻中,溺毙在自己的欲望里。

唇舌一点点分开,迟明尧捧着他的脸,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急促喘息着,温热的呼吸扑到彼此脸上。

迟明尧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将头埋到他的颈窝,亲吻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舔吮着他的喉结,像极了一只野生的小动物。

李杨骁仰着脖子,失神地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自己要烧透了,体温很高,心跳也快得不得了,他简直怀疑自己随时会死掉。

可他一点都不想拒绝,这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得他想哭,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过。

迟明尧一边吻他的脖颈,一边伸手探进他的短裤里揉捏。

那里硬挺挺的,顶端已经流出了水。

迟明尧用拇指轻轻划了一下,把顶端粘腻湿滑的体液抹开,他轻轻啃咬着李杨骁的耳垂说,低低地说:“李杨骁,你比刚刚还要湿。”沾染了情欲的声音低沉又性感,李杨骁一点都不想让他闭嘴。

勃起的下身敏感得要命,被手指触碰的那个瞬间,李杨骁抖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很快忍住了。

迟明尧丝毫不打算放过他,他握着李杨骁的腰把他抬起来一点,另一只手褪下他的短裤,勃起的分身立刻弹了出来,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浓重的欲望。

迟明尧伸手一拨,它立刻弹了两下。

迟明尧把李杨骁放到床上,然后俯下身,用嘴唇碰了碰那个泛着水光的乌头。

他奇怪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李杨骁呆住了,他没想到迟明尧会对他做这个。他愣愣地看着迟明尧,脸颊已经被情欲烧透了,红扑扑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迟明尧抬眼看着他笑了笑,然后伸出嫣红的舌尖,绕着乌头舔了一圈,说:“是咸的。”

湿热的口腔和眼前的画面给李杨骁带来了巨大的感官刺激,刺激到他忍不住朝后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抓住点什么。

迟明尧撑起身体,凑近了和李杨骁接吻:“你尝是不是咸的?”

他手下动作不停,手指带过冠状沟,中指上的那个鼓起的小小的茧蹭到最敏感的地方,在李杨骁的大脑里燃烧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小火花。

迟明尧把李杨骁的额发一下一下地往后拨,看着他情动的样子,嘴上似抱怨非抱怨:“李杨骁,上次就是我帮你,这次还是我帮你,太不公平了吧。”

李杨骁被欲望折磨到睁不开眼睛,他微眯着双眼,用湿润的眼神看着迟明尧,沙哑着声音低低地说:“那,我帮你啊……”

“你说的啊。”迟明尧略带威胁地说。他一点都不害臊地解开浴巾,暴露出勃发的性器,每一道暴起的青筋都在赤裸裸地昭示着他此刻的欲望。

李杨骁伸手握住,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了,湿漉漉的,就着性器上湿滑的液体,他上下撸动了两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李杨骁,我就这么对你的?”迟明尧并不满足,他挪到李杨骁面前,硬挺挺的性器对着他的脸,一切都不言而喻。

李杨骁没做过这个,他垂眼看着那个曾经进入过自己身体的性器,它的尺寸看上去有点“难以下咽”,他屈起一只胳膊稍稍撑起身体,闭了闭眼睛,张开嘴,想含住它。

迟明尧朝后退了一下,他捏住李杨骁的下巴:“你是不是想咬我?”

李杨骁仍旧微张着嘴唇,抬眼看着迟明尧,用眼神询问他想自己怎么做。

迟明尧的拇指在李杨骁红润的下唇上摩挲两下:“像我刚刚对你做的那样。”

暗示做得再明显不过,李杨骁懂了,他凑近了,用嘴唇碰了碰那个饱满湿润的顶端,然后伸出舌尖,绕着那个正在往外流出液体的小孔转了一圈,学得有模有样,还张嘴含住了乌头,吸了一下。

迟明尧舒服地喟叹一声。

李杨骁握住他的性器,他想大概该含进去了,但这玩意儿的尺寸看起来一点都不友好。

他感觉到迟明尧在他头顶直直地看着他,事实上他有点难为情,但他一点都不想让他闭上眼睛。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根勃发的性器,它太大了,以至于还没有抵到嗓子眼,他就产生了些许干呕的感觉。

他硬着头皮想往里吞,但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迟明尧就用两只手握住他的腰,把他抱着拖了上来。

迟明尧靠着床头坐下来,让李杨骁分开腿坐在他的身上,帮他把T恤脱下来。

他抚着李杨骁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亲吻他的嘴唇,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他一只手抱住李杨骁的腰,另一只手套弄着他的性器,这次手下再不留情,揉捏着饱满的顶端和湿润的囊袋。

李杨骁被剥光了,屁股下面紧贴着那根勃发的性器,很硬也很烫,它正抵在自己的臀缝间。

欲望像被点燃的爆竹引信,嘶嘶地迅速朝中间靠拢,等待着累积到顶端的快感在刹那间炸裂。李杨骁急促地呼吸,难耐地发出一声声鼻音,拖长的、粘腻的……要不是被迟明尧的一只胳膊托着,他简直随时会瘫倒,他伸出胳膊,搂住迟明尧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任凭他的手在自己身下动作。

无法转动的大脑里浮现出那只手的样子,骨骼分明,手指修长,中指处还有一个被磨出来的茧,它包裹着自己,上下撸动……

“进来……吧。”李杨骁低声哼道。

“嗯?”迟明尧手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慢了频率,“现在进去?”

“嗯……”李杨骁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闷声道,“进来吧。”

迟明尧用拇指绕着那个小孔滑了一圈,他又起坏心思了:“想做吗?”

“嗯……”

“李杨骁,是你自己想做的,对不对?”

李杨骁没说话,他只是在手指的刺激下喘得很急,嗓子里偶尔会带出几声呻吟。

他伸手摸索到迟明尧的性器,主动握住了,帮他纾解欲望,也无声地暗示自己的欲望。

迟明尧舔咬着他耳后敏感的皮肤:“这么主动……那就不算在那四次里了,嗯?”

他在李杨骁的后泬处挤入一根手指:“你说好不好?”

李杨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好,却发不出声音。他把头埋起来,让迟明尧看不到他的脸。

迟明尧一边亲吻着他,一边很有耐心地帮他扩张,直到紧窄的后泬变得温软而湿润,迟明尧才抽出手指。他握着李杨骁的腰示意他抬高一些,把自己的性器抵在那处不断收缩的穴口,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吞掉自己。

“李杨骁,骁骁,”迟明尧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还差一点,你自己把它吃进去。”

李杨骁搂着他的脖子,他要被折磨死了,迟明尧温柔到有些残忍,偏偏要吊着他的欲望。他慢慢坐下去,几乎能感受到那根性器的形状,它正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把他填满。快要坐下去的时候,迟明尧突然收紧了胳膊,抱着他,猛地朝上一顶,全根没入。

“啊……”突如其来的快感让李杨骁呻吟出声。

迟明尧缓缓地抽插几下,极富耐心地等李杨骁适应自己。李杨骁伸出手想去碰触自己的性器,手腕却被迟明尧捉住。

“我想射了。”李杨骁趴在他的肩膀上说,手腕想挣脱迟明尧的手。

“你看着我,看着我就让你射。”迟明尧偏过头和他说。

李杨骁慢慢把头从迟明尧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折腾得有些凌乱,眼底泛着微红,此刻写满了欲求。

迟明尧把性器从他的后泬里退出大半,然后用力顶进去,顶到最敏感的那一点。

李杨骁被快感冲得仰起头,颈部绷紧:“啊……”

迟明尧对这个反应心满意足,他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把性器抽出来,然后狠狠撞进去。李杨骁后泬紧绞,里面热得不得了,一下一下地呻吟落在耳朵里,让他的喘息声逐渐不稳,只想狠狠地在里面不断冲撞。

他想捏着李杨骁的下巴问他,让他红起来好不好,把最好的剧本给他演好不好,给他请最好的导演好不好,让最好的演员来跟他搭戏好不好,可是他又不敢问,他怕李杨骁又要哭起来,哭得泪流满面,他舍不得再让他哭,只能一下一下吻着他。

迟明尧搂紧他,让他紧贴着自己,身下一阵凶猛地顶弄,李杨骁猝不及防地射出来了,他被高朝折磨得要死不活,呻吟声染上了哭腔,两条腿紧紧地勾住迟明尧,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颈窝,让迟明尧有些失控。

迟明尧抱着李杨骁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下,交合的地方并未分开,穴内被性器一阵翻搅,极大的刺激让肉壁迅速收缩。

迟明尧把李杨骁搂在怀里,侧过他的脸和他接吻,李杨骁的嘴唇被咬得肿胀红润却依然很软。迟明尧压着他的腰迅速进出,亲吻他光裸的后背,舔咬着他的肩膀,身下快速地撞着他。

李杨骁觉得自己要被干死了,快感强烈到让他有种濒死的感觉,他想哭着求迟明尧慢一点,但残存的一点点理智又让他咬住自己的下唇。

肉体的碰撞声和粘腻的水声,混合着李杨骁略带哭腔的呻吟,听起来极其氵壬荡。

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快得受不了了……李杨骁抓紧床单,伴随着一声绵长的呻吟,他又射了。

高朝来得太过强烈,穴内的软肉一阵紧绞,上身唇舌交缠赤裸相见,下身凶狠撞击水声氵壬糜,伴随着肉壁的剧烈收缩,迟明尧一阵快速抽插,一声闷哼,欲望喷薄而出,射在李杨骁的身体里。

第53章:照片

一晚上做了三次,打在窗上的雨点声渐渐安静下来。

李杨骁射了好几次,此刻神志不清地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迟明尧像摆弄一个新到手的玩具似的,抱着他一刻也不肯撒手,一会儿帮他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一会儿用手拨弄他湿润的睫毛。折腾了好一会儿,又侧了侧身子,去看李杨骁腰侧那块乌青,看了半晌,脸贴近了,用嘴唇碰了碰。

李杨骁敏感地朝一侧躲了躲,他筋疲力竭,一动也不想动,任迟明尧怎么在身后折腾。

迟明尧伸手从床头拿了喷雾剂,晃了晃,朝那个地方喷了两下,对着吹了两下,又伸手轻轻把药水抹开,滑腻腻的。

他把药水扔到一边,抱着李杨骁说:“李杨骁,这是我最后一次花钱睡你,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李杨骁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了抖,但并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还没睁眼,李杨骁就感觉全身都散架了,简直分不清哪处更疼一点。迟明尧伸长了胳膊抱着他,头抵在他的肩膀处,沉沉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李杨骁闭着眼睛弯了弯嘴角,然后伸手在迟明尧的头上摸了两下,的确有点扎手。

迟明尧似乎不习惯被摸头,不满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李杨骁笑意更深,他收回手,闭着眼睛在床上摸索两下,摸到手机,举到面前才半睁开眼,想看一眼时间。

屏幕上有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发来的信息,李杨骁使劲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上面的字:“迟总,和瑞那边同意让出20%的投资,条件是咱们这边的排片……”

把字看进去,李杨骁才意识到手机拿错了。

他瞬间清醒了,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回去,又起身转头看了一圈——自己的手机正躺在床头。

隔着迟明尧,他探身去取手机。拿到手里,他盯着迟明尧熟睡的脸看了几秒,才转身慢吞吞地坐起来。

七点多了,还好没睡过头。

他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耳朵微微发热。

迟明尧大概是听到他起身的动静,转了个身,把胳膊搭到他的腰上。

李杨骁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和瑞那边……是陈瑞的那个和瑞吗?还是恰好名字一样……还是,看错了?

李杨骁从来没在刚起床时这么清醒过。

他把手伸到那个手机上,握住了,明知这属于他人隐私,可能还涉及点商业机密什么的,但他犹豫两秒,还是拿了起来。

屏幕又亮了起来,那条信息的内容显得无比扎眼:“迟总,和瑞那边同意让出20%的投资,条件是咱们这边的排片率必须要在上映首日达到40%,上映首周的平均排片率……”后面便被折叠住了。

和瑞、排片……是要合作了吗。

李杨骁把手机放回去,然后拿开迟明尧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胳膊,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又看到了自己肩膀上,迟明尧留下的一片红印子。全身像被凌虐过似的,遍布着青紫的吻痕,这下被说纵欲过度,那可真是无可辩驳了。

李杨骁低下头往脸上泼水,脑子里莫名闪过昨晚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这是我最后一次花钱睡你。”然后又想起中学时背的一句诗: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怎么也停不下来。

李杨骁动作很快也很轻,洗漱完之后,就迅速换了衣服要去剧组。他不想吵醒迟明尧,迟明尧醒了以后,一定会送他去剧组的,那难道分别的时候,还要上演一出执手相看泪眼的依依惜别吗?

还是算了,迟明尧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自己却是个脸上挂不住事的人,情绪一向表露得再明显不过,保不准一冲动,就要问迟明尧为什么跟陈瑞合作的事情——那就有点不好看了。

他跟迟明尧之间是交易,陈瑞跟迟明尧之间也是交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也不比谁高明一点。

拿着一厢情愿的喜欢去绑架别人,李杨骁自问自己还不够格。

今天换了新的拍摄地点,剧组的车已经等在下面,工作人员正往后备箱搬道具。

李杨骁站在酒店门口,正抽着烟等,魏琳琳也下来了,身后跟了五六个人。

“早啊杨骁,跟我的车走吗?”魏琳琳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有点坐不开吧?”李杨骁笑了一下,“没事,我跟剧组车走就好。”

“哎,你等等。”魏琳琳探过脸看着他的脖颈处,距离近得他有些不适感,然后她有点暧昧地笑了笑,说,“昨晚迟少过来了吧?”

“嗯?”李杨骁愣了愣,立刻意识到可能有暴露在外面的吻痕,他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脖子,“怎么看出来的?”

“脸红了吧,”魏琳琳“扑哧”笑出声,招手让助理把包递过来,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说,“秘密武器借给你遮一下。”

说着打开盖子,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一点,让李杨骁把脖子仰起来,帮他抹上,又拍了两下:“迟少这么早就走啦?”

“嗯,他……嗜睡,还没醒。”李杨骁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个。

迟明尧把胳膊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他闭着眼摸索了两下,没摸到人。

他微微皱着眉,睁眼一看:人呢?!

“李杨骁。”迟明尧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杨骁!”

还是没有回应。

“李杨骁!!!”

迟明尧下床了,在屋子里溜达一圈——李杨骁居然敢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想给李杨骁打个电话,看到了李杨骁发来的两条消息:“我去剧组了,你好好睡觉吧。”

后面还有一条:“对了,拍摄地点换了,别来基地。”

再后面,还有助理发过来的公司事务信息。

迟明尧想都没想,把电话打了过去,然后他走到了窗边,看到了楼下魏琳琳踮着脚帮李杨骁抹遮瑕霜的一幕。

电话接通了,迟明尧拉开窗户,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李杨骁:“李杨骁,你在做什么?”

“在……去取景地的路上啊。”

“撒谎成性啊李杨骁,魏琳琳为什么离你那么近?”

“……”李杨骁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到了裸着上身趴在窗台上朝下看的迟明尧,“你醒了?”

迟明尧又问:“魏琳琳为什么离你那么近?”

李杨骁不想让魏琳琳知道迟明尧在提到她,他说:“怎么起这么早?”

魏琳琳见李杨骁抬头,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李杨骁看到剧组的一辆车开走了,便指了指对魏琳琳说:“剧组的车是不是走了一辆,你们走吗?”

“李杨骁,你等着我,不准走。”迟明尧在电话里说。

“走吧走吧,杨骁跟我们的车一起走吧。”魏琳琳笑眯眯地对着迟明尧招了招手,然后拉着李杨骁上了车。

李杨骁听到了迟明尧那句话,但他装作没听到,也没拒绝魏琳琳的邀请,被她一直拉到车上坐下才说:“嗯?刚刚说什么?没听清。”

迟明尧几乎想下楼把他直接抓过来了,但他既没洗漱也没穿衣服,眼看着车往前开动了,李杨骁开了车窗,朝他招了两下手,说:“我去剧组了啊,车上不方便说话,先挂了。”

迟明尧一腔温柔此刻所剩无几,给李杨骁发了个消息过去:“李杨骁,你这么做有考虑过后果么?”

“魏琳琳给我抹遮瑕霜。”李杨骁回消息说。

“抹什么遮瑕霜要抹脖子上?”

“……你说呢?”

迟明尧一想便明白,八成是脖子上留下吻痕了。他一下子没那么生气了,对于昨天给李杨骁在脖子上盖了章这件事颇为满意。

既然有自己盖的章,那他就打算跟李杨骁不记前嫌了。

“杨骁,你听徐景晔说咱们这剧周播的事情没?”上了车,魏琳琳坐在李杨骁旁边问。

“嗯?什么周播?”

“就是XX卫视有个周播机会,接档现在的那个《黄雀记》,徐景晔的工作室现在正在争取。最近他参加的那档真人秀不是挺火的嘛,就想趁着这阵人气赶紧把作品推上去。”

“是我们现在演的这部剧吗?”李杨骁问,“但我们这个还在拍,剪出来需要挺长时间吧,能赶上接档吗?”

“唉,所以才在争取啊,”魏琳琳叹了口气说,“其实这机会挺好的,错过这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能上哪个卫视呢。趁着小徐的这波高人气,我们这剧播出来,收视率还能往上冲一冲。杨骁你是新人,第一部 作品的人气很重要的。”

李杨骁点了点头,他听懂了,魏琳琳这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想通过他来借迟明尧的力,争取到这个周播机会。魏琳琳演技可以,但之前的作品都比较小众,曝光度不足,人气一直上不去,这次想借徐景晔的人气扩张知名度,其实也可以理解。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朝迟明尧开口。

迟明尧现在是很喜欢他的,他能看出来。如果他肯开口要这个周播的机会,迟明尧应该是会帮自己争取的;如果他肯开口让迟明尧不要跟陈瑞合作,他应该也会同意的。

但他不想消耗这一点点喜欢。

利用喜欢是很卑鄙的事情,他想。

何况他好像也喜欢迟明尧。

迟明尧洗漱完,出了门。

开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宋昶之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他可能情绪都在戏里面释放出来了,来到现实生活,反而有点把自己藏起来了……”虽然他跟自己说了一堆废话,但这句似乎是对的。

他想起昨晚李杨骁昨晚那场在屋檐下避雨的戏,镜头前跟镜头后的李杨骁判若两人,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他一点都不怀疑,只要李杨骁出现在聚光灯下面,就会吸引无数追随者。少男少女们一定会为他疯狂和尖叫,他会登上报纸头版,会出现在手机推送,大街小巷都会挂着他的广告,所有人都会看到明珠蒙尘一朝绽放。

他觉得他值得被这么多人喜欢。

迟明尧打了一把方向盘,调转车头,他打算在去公司之前,去一趟曹烨家里。

迟明尧用指纹开了曹烨家的锁,走进屋内。

睡眼朦胧的曹烨被迟明尧从被窝里揪了出来,他顶着乱糟糟的鸟窝头坐在床边,哭丧着一张脸说:“妈的,老子一会儿就重制指纹锁。”

迟明尧点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问曹烨:“上次说那个周播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这片子别想播了,”曹烨又要往床上倒,“哪个电视台要买老子跟谁急。”

“要不我们来聊聊梁思喆新片排片的事情?”迟明尧从桌子边拿过烟灰缸,磕了磕烟灰,“我哥说,这次的排片我来负责。”

“……”曹烨又从床上起来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周播,不就是周播么,帮你问着呢,给我点支烟。”

迟明尧从床头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递给曹烨,又帮他点上了火:“但档期怕赶不上吧,我问了一下导演,说是勉强能赶在上映前剪出十集。”

“嗯,”曹烨咬着烟含混地说,“十集够了,审的时候把后面的分场剧本给我。梁思喆新片的排片……”

“首映日一二线城市百分之五十的排片,够了吧?一个文艺片。”

“够了够了,”曹烨往迟明尧手里的烟灰缸弹了弹两下,“周播那事你放心好了,我跟那台长的女儿很熟,搞得定。”

“不用出卖肉体吧?我怕梁思喆对我有意见。”

“……”曹烨困得不想多说一句话,往床上一倒,“好了,事情解决了,你跪安吧。”

“操,”迟明尧捡起地上的大半截烟,掐灭了扔到垃圾桶,“也不怕被烧死。哎对了,最近我在看排片的事情,和瑞之前的排片好像有点意思,回头把数据发你,你看一眼。”

曹烨含混地应了声“嗯”,似乎又睡着了。

当晚,李杨骁没有夜戏,正躺在床上看剧本,外面突然敲门,说是同城快递。

李杨骁开了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的深蓝色绒面盒子,说是给他的。

李杨骁接过来,道了谢,拿到屋子里,心里有点犯嘀咕:谁会有事没事给他寄同城快递啊,看起来还挺贵重的样子……不会是迟明尧吧?他会给自己送什么?不是什么一掷千金吧?

他坐在床边,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照片。

是那张他17岁的时候背着镜头走路的照片。

他不明所以地拿起那张照片,以为下面还有另一张定妆照,但下面却压着一张纸条,李杨骁拿起来,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这张先还你,至于另一张,等电影上映了再还你。

电影上映……是指《陌路狂想曲》上映?李杨骁苦笑一下,那得多遥遥无期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又想起高考出分之后,有记者过来采访他的那天。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以后会顺利地当上演员的。

虽然班主任当时隔三差五地对他冷嘲热讽,他爸妈也时不时劝他认清现实。但那个时候,他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自己一定会是受到上天眷顾的那个人。

李杨骁把照片放到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那张照片,举到面前。

这一看,他愣住了。

在那张照片后面,用彩色铅笔画了另外一张图,乍一看和这照片很像,再仔细一看,却是这张照片的“成年版”。

画上的人不难看出是现在的李杨骁,留着奶奶灰的短发,穿着黑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

李杨骁翻到照片那面对比着看了一下,一样的背影洒脱,一样的大步向前……就好像,他一直都是17岁那般一往无前一样。

照片正反面的两个人都是背对着镜头,走在同一条路上,就好像,如果一直走下去,他们最终会相遇一样。

李杨骁盯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觉得自己完蛋了,他真的喜欢迟明尧,在收到这张照片之前是喜欢,收到这张照片之后,是很喜欢。

第54章:天桥

《如果云知道》的拍摄工作终于进入收尾阶段——

在所有推测都指向犯罪嫌疑人是儿子的同时,所有的证据却都确凿无误地将犯罪嫌疑指向受害者的妻子。

这是一个经过伪装的犯罪现场,完美得无懈可击。

罗子茗盯着一沓资料看了半天,埋头趴在桌子上,闷闷地说道:“怎么办啊……”

赵可研从案卷中抬头:“嗯?”

“有种无力感,不管我们那天辩得怎么样,只要她咬准了是自己故意造成了呼吸机断电,那还有什么好辩的……”

赵可研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饮水机处接水:“那你还能坐得住啊,真难得,你不是说过以后不想当律师么?”

罗子茗直起身,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我是不想啊……”

赵可研接好了水,直起身喝了一口:“那为什么这么认真?”

罗子茗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啊。”

赵可研怔了一下:“嗯?”

“因为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一抹暖黄的阳光照在罗子茗身上,把他银灰色的头发映成了柔软的金黄色,他的神情格外认真,看着赵可研说,“它对我也很重要。”

导演从监视器后起身,大声说:“特别棒,过了!今天大家早点吃晚饭,晚上还有一场夜戏,早点回来啊!”

导演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魏琳琳就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胸口,笑着说:“杨骁你刚刚这段演得也太棒了吧,我居然有点心动的感觉。”

李杨骁笑了笑:“真的吗,那算是我的荣幸吧。”

“这戏演得我都想恋爱了,” 魏琳琳倚着桌子叹道,又转过头跟李杨骁开玩笑说,“多亏现实中没有季双池和罗子茗这么两难的选择,否则还真是有点小纠结。”

“所以呢,最后的决定是要选谁?”

“不知道,太难选了……突然觉得记者以后可能会问到这个问题哈哈哈,我得提前想好答案。”

李杨骁也跟着笑笑,然后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去取晚餐。

刚刚这场戏演完,他愈发觉得罗子茗和迟明尧实在是有些像。尤其是罗子茗那种突如其来的认真和毫无预兆的表白。

只是……罗子茗是真的喜欢赵可研,所以才为她做了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事情……那迟明尧呢?

“杨骁哥去吃饭啊?”道具组的小姑娘正朝里面跑,见到李杨骁,和他打了个招呼。

“嗯。”李杨骁回过神,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边走边想,为什么又想到了迟明尧,怎么总是想到他。

走到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李杨骁拿起来一看,微微怔了一下,是宋昶。

他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才接起来,把语气放轻松道:“什么事啊宋昶?”

“杨骁,我来你剧组了,就在大门这儿,你抬头。”

李杨骁抬头一看,宋昶果然站在大门边,逆着光,挡住了半个西沉的太阳。

脚步顿了顿,李杨骁很快小跑过去,离宋昶两三米的距离时,他放缓脚步,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早些给我打电话?”

“来了也没多久,”宋昶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晚上几点回来拍戏?还来得及一起出去吃饭吗?”

“差不多有一个半小时,走吧,去近点儿的地方,”李杨骁说着,先他半步走出去,微微侧过头问,“怎么找到这里的?”

“网上找到的。”宋昶说。

李杨骁知道他是有意避开和自己通电话,便也没再多问。

他抽了支烟出来,含在嘴里,低头给自己点火。

“最近抽烟怎么这么凶?”宋昶皱了下眉,“以前你很少抽。”

“多吗?”李杨骁呼出一口烟,“其实也不多,一天一两根吧,总是在剧组拍戏,太吵也太闷了,总得想办法醒醒神儿吧。”

“你这么想就说明开始产生依赖性了,还是早点戒了好。”

“哎——”李杨骁声音提高了一点,本想开玩笑说“还没当爹就开始到处管人了”,话到嘴边莫名觉得不妥,临时在舌尖上拐了个弯儿说:“也没到上瘾的程度,谈不上什么戒不戒的。”

餐厅不远,离拍摄地点只有几百米。两人皆是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利索,几分钟之后便隔着饭桌面对面坐下了。

知道这顿饭的重点不在吃上,李杨骁随意点了几道菜后,便将菜单合上递给了服务员。反正宋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也清楚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眼宋昶——比起刚毕业那会儿,他胖了一些,大抵因为增加的这几斤并不算太打眼的重量,让他愈发告别了高中时那个意气风发朝他跑过来的少年模样,变成了一个尚有些好看的普通人了。

他说的话也愈发接地气了,孩子、房子、车子……而那些关于月亮和六便士的话,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了。

李杨骁从来没觉得他和宋昶隔得有这么远过,好像是分别待在壁垒分明的两个世界一般。他有种无力感,明明可以问他还记不记得,但就是问不出口。

距离隔得很近,呼出的白烟不免飘到宋昶面前,李杨骁便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了,问他:“蔡珊最近还好吧?”

宋昶给两个人面前的杯子倒上了水,说:“昨天刚去孕检,挺好的。”

李杨骁点点头,又问:“那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快了吧?”

“十一假期吧,”宋昶说,“那时候你这剧播了吗?不会没时间来吧?”

李杨骁笑了笑说:“怎么连你也埋汰我?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一两天时间总是有的。”

“杨骁,你……”宋昶顿了顿说,“你有考虑过做别的么?”

“做别的?”李杨骁抬头看了看他,“你是说不演戏?其实我想过,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驻唱歌手倒是当过一阵子,但也不能总是做这个。”

宋昶又微微皱起了眉,似乎也在想李杨骁除了做演员还能做什么。

“其实以前还真的有个人,跟我说让我去他的公司,给我安排个别的工作,只不过当时被我一口回绝了,现在想想,还真的有点好奇他会给我安排什么工作。”李杨骁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是迟明尧曾经跟他说过的。他居然又想起了迟明尧,还是在这种场合下。

他莫名有点心虚,赶紧转移了话题说:“你今天特意来找我,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吧?”

“本来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的,”宋昶低头笑了一下,“但是刚刚站在大门边上,看你演完一场戏,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了。你知道我站在那里看你演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李杨骁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想,其实我有点羡慕你。我不是指什么当明星,有很多钱,也有很多人喜欢,就是,”宋昶顿了顿说,“你高中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居然真的要实现了。”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李杨骁伸手去接,他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分散自己此刻的注意力。宋昶一说起这个,他的情绪就忍不住有些泛滥。

“吃饭吧。”李杨骁把筷子递给宋昶,“以前的事情我都很少想了。”

宋昶接过筷子,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又停住了动作,说:“这些天我也想了挺多的,我觉得自己有点太自私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着你实现梦想,其实是因为我把脱离平凡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不是说我想脱离这种生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就是……我知道自己脱离不了,也没勇气脱离,所以才格外希望你能成为那个奇迹。”

“算了,说不清楚了,”宋昶摇摇头,勉强笑笑说,“本来想劝你离开这种生活的,怎么说起这个了。杨骁你……算了,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好吧,我作为旁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能懂,”李杨骁说完,半晌,又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宋昶抬头看他。

“我是说……他跟那天晚上的其他人其实不太一样,他其实跟我有点像,我也说不清楚是哪里像……”李杨骁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跟宋昶说起了迟明尧,意识到这点之后,他有些语无伦次。

“哎,不说这个了。”李杨骁摇了摇头,及时打住了话头。

“不过杨骁,我还是忍不住劝你一句,做选择还是要慎重,现在不太在意的事情,以后也有可能会后悔。”宋昶明显也不想提那晚的事情,又劝了一句李杨骁。

“我知道,”李杨骁那筷子戳着米饭,明明刚刚演戏的时候还有点饿,现在却什么都吃不下了,他思忖了半晌才说,“宋昶你知道,选择之所以是选择,大概就是因为,你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另一些东西。否则,所有的好处都指向一边,那还有什么好选的呢。”

宋昶愣了一下,大概是一时也想不出要做什么反应,闷头吃了几口饭,才说:“看来你想得也挺清楚的,那我就放心了。”

一顿饭吃得气压很低,到结账时两人才逐渐恢复之前的轻松气氛,开起玩笑来。

“跟魏琳琳搭戏什么感觉啊?她演技还成吧?”

“还能有什么感觉啊……比较容易入戏吧,她确实演得挺好的。”

“回头帮我要几张签名照吧,对了杨骁,你的签名照记得也给我几张啊。”

李杨骁笑了笑:“我哪有什么签名照?”

“要我说,你得事先备个几百张才明智,否则以后签那么多,不得签得手都要断了啊?你现在就一天签个十张,以后忙起来,随便拿就成。”

李杨骁笑着摇摇头:“宋昶你别埋汰我了成吧。”

两人一直走到车旁,宋昶坐上车,把车窗摇下来,没说什么道别的话,只说“回去吧”,便把车开走了。

李杨骁目送他驶离停车场,等车子汇入车流,认不出哪辆是哪辆了,才垂下眼睛,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心里一直吊起来的某一处,这才踏踏实实地落了下来。

八年陪伴,总不能说算就算了。宋昶说他自己是旁人,可连他都是旁人了,那自己岂不是太孤独了。

李杨骁刻意不去想别的事情,一路踢着石子回去,边踢边想,自己怎么这么幼稚,多大了还踢石子,比迟明尧还幼稚。这么想着,他掏出手机,给迟明尧发了条消息:“你走路会踢石子么?”

然后他握着手机,又找了一颗石子边走边踢。

手机震了一下,李杨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不会啊】

所以他居然比迟明尧更幼稚?李杨骁不再管脚下那颗石子,开始大步朝前走。

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杨骁拿出来看:【但我肯定会比你踢得远】

李杨骁:“……”

谁要跟你比踢得远啊……幼稚。

李杨骁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剧组。

剧组的人已经吃好了饭,有清洁工正在打扫残羹剩饭,清一色的瓷碗上写着“闵记私房菜”——请全剧组吃赫赫有名的私房菜馆,也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么想着,小浪跑过来说:“来来来补妆,刚刚去哪了啊,真是没口福。”

“我要知道徐景晔今天请吃饭……”

小浪打断他:“谁说是徐景晔请的?”

李杨骁愣了一下:“那还有谁?魏琳琳?”

“不是,是叶添啊,过几天要来演客串戏份的,今天提前过来探个班,请全剧组吃闵记,我也算开眼了。”小浪往左前方一努下巴,“喏,还没走呢,正在跟导演说话那个不就是他么?”

李杨骁循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导演旁边的叶添。

他本人看上去比广告牌上还要更显小,乍一看细胳膊细腿儿,颇有些未成年的样子。长得倒是很好看,皮肤白皙,眉目舒展,尖尖下巴。

——哭起来应该也会很好看。这个想法在李杨骁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他很快回神,把叶添拉着迟明尧哭的画面从大脑中删掉。

化妆的时候,小浪还在喋喋不休:“本来儿子那个角色定的不是别人么,为什么突然换成叶添了啊……”

“嗯?”李杨骁偏过头问,“苏骞的戏份被删了?”

小浪伸手把他的头扶正:“对啊,导演刚过来跟我说,这几天得琢磨一下叶添的妆发,之前演这个角色的小孩儿戏份全作废了,估计你有一部分戏也得重拍呢。”

李杨骁闻言沉默了。他和之前演剧中儿子的那个演员苏骞,算不上很熟,只是拍过几天的对手戏而已,互加了联系方式,但平时谁也不会主动联系谁。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难以言表的感觉,有些震惊,也有些替他难过。

平心而论,剧中儿子的存在感并不算太高,台词也不算很多,但在接近大结局的时候有一段爆发戏,想必对一个演员来说,演起来会很有难度却也相当过瘾。

他不知道苏骞得知自己的戏份被砍会是什么感受,也许跟当年的自己一样难过吧。他会不会跟自己有一样的习惯,在正式演出那场戏之前,会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琢磨最想演的那个场景。

如果会的话……李杨骁叹了口气。他无能为力,能被临时塞进来顶替掉前一个演员的人,背后一定伴随着资本的注入。他自己尚且浮沉不定,又哪来的力气去捞别人一把?

小浪给他补完妆,就走出了休息室。

李杨骁正在看下一场戏的剧本,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他忍不住分辨了一下,听出有导演、徐景晔和魏琳琳的声音,而另一个听起来很陌生的声音,大概就是叶添了。

明知道有新演员过来探班,自己本应走出去寒暄几句才对,但李杨骁就是不想起身,也不想看到叶添,更不想之后还要跟他对戏。

李杨骁坐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觉得有点烦躁。他合上剧本盖在脸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试图闭目养神。

外面的声音总算小了一些,应该是聊天进行到了末尾。

总算要走了,李杨骁想。

他不喜欢叶添。他曾经在看到叶添的广告牌时劝过自己,没必要去恨叶添。他可以恨投资方,可以恨导演,却没什么理由恨叶添。因为他很可能跟自己一样是个可怜虫,不得已做了肉体交易,换来了资源,然后凑巧顶替掉了自己。

但是,如果说上次顶替掉自己是一次意外,那这次呢?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踩着别人的尸体走过去,尚且可以说情有可原,但在已经积累了一定人气,前方一片坦途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再一次顶替掉别人的机会?

他想不通,于是就更不想见到叶添。

但过了几分钟,他的休息室门却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该不会是导演或魏琳琳来叫自己出去一起聊几句吧?李杨骁皱了皱眉,却又不能对敲门声置之不理,只能把剧本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请进。”

谁知探头进来的,并不是导演和魏琳琳,是叶添。

他握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些,脸探进来说:“请问,你是李杨骁吗?”

李杨骁没想到叶添会自己来他的休息室找他,一时间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可能使叶添产生了误会,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孩脸上带了些疑惑,说:“你不认识我吗?我是叶添。”

“哦,认识,”李杨骁很快回神,站起来,笑了笑说,“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叶添脸上的疑惑这才消失,说:“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随便坐吧。”李杨骁走过去替他开门。

叶添走进来,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间不大的休息室,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李杨骁给他接了一杯水,递给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是来看剧组的拍摄环境吗?”

“嗯。”叶添接过水杯握在手里,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李杨骁看。并不是那种直勾勾地盯着,是喝一口水,装作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再喝一口水,看看别的地方,然后又扫过来一眼。

李杨骁觉得有些好笑,索性搬了个高脚凳坐在他对面,让他看个够,同时也坦然地打量叶添。

他看出叶添化了妆,头发做了略带凌乱的定型。

其实男演员为了上镜而化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过来探一次班还要化妆,就显得有些煞费苦心了。

“你的头发是这部剧里的造型吗?”也许是被打量得不太自在,叶添主动开口问他。

李杨骁点点头,看着他说:“嗯。”

“我也有点想染灰色,”叶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但是经纪公司不让。”

李杨骁把剧本卷起来握在手上:“应该是考虑到粉丝不太容易接受吧。”

“嗯,”叶添撇了撇嘴说,“她们最喜欢我染黑头发,真是无趣。”

李杨骁笑了笑。叶添像个小孩子,坐到他面前,反而让他有些讨厌不起来了。

叶添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问:“你跟明尧哥在一起吗?”

“嗯?”李杨骁怔了一下,“迟明尧?”

没等他回答,叶添又说:“你长得很好看,怪不得他会喜欢你。”

李杨骁被夸过无数次好看,到现在再听到内心已经不会有什么开心的情绪,但听到叶添的这句话,他居然内心有种莫名的波动,又或者是因为后面那半句“喜欢你”起了作用,总之他顿时觉得叶添看起来有些顺眼了,于是他勾了勾唇角,也夸了一句叶添:“你也很好看,怪不得有那么多粉丝喜欢你。”

叶添又撇了撇嘴,刚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接起来低声说:“瑞哥。”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应道:“嗯,我现在就出去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好啊,”李杨骁也站起来,“那等你之后来剧组了。”

叶添点了点头,临走又说:“对了,瑞哥说你的演技很好,让我多跟你学习。”

“瑞哥?”李杨骁不解地看他,脑中浮现出一张不想看到的脸。

“陈瑞,瑞哥。”叶添配合地在一旁提醒他。

李杨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陈瑞?

他脸色微变,看向叶添,但叶添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跟他道别。

叶添走了,李杨骁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

没想到叶添居然是陈瑞塞进来的,他愈发觉得这件事情可能和自己有关——已经到了拍摄末期,这剧拍摄期间一路顺利,资金并不紧缺,在这种情况下还接受演员带资进组,实在是不太符合常理。更何况,叶添要演的这个角色,相对于他目前的人气来说,其实算是一个很鸡肋的机会。

只是,把叶添安排过来客串角色,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杨骁的脑补又开始了,电影里的各种报复情节在他脑子里轮番上演,然后他做了个重要的决定:他决定等叶添进组之后,绝对不喝叶添倒的水,绝对不吃叶添给的东西,也绝对不和叶添单独相处。

保命要紧啊,李杨骁想,管他什么中二不中二的,这“三不”原则必须身体力行。

毕竟经过上次那回事,李杨骁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很怕死的人。

怕死,听起来一点都不酷、不文艺、也不李杨骁,但他长这么大了,已经到了可以坦然接受自己身上出现的跟想象中不太一样的特质。他已经26了还没谈过恋爱,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还不酷、不文艺、不李杨骁呢?

迟明尧坐在电脑前,摘下银边平光镜,伸手揉了揉眉间,看上去有些疲惫。

明泰家居最近在智能物联产品线上发力,准备搭建一条家居生态链,实现屋内设备的全智能操控。迟明尧一天最多要参加八个会议,忙得脚不沾地、昏天暗地。

好在目前的方案已渐趋完善,落实到下面的执行层面,他总算可以松口气。

迟明尧拿起遥控,把室内空调又调低两度,伸手松了两颗衬衫扣子,然后端起咖啡,靠着椅背喝了一口。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曹烨发来消息:过审了,等着谢我。

迟明尧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发过去:“嗯,谢了。”

过了一会儿,徐景晔也发来消息:“迟总,《云知道》过审了,这些日子劳您费心了,回头请您和杨骁一起吃饭。”

迟明尧把手机放回桌子,仰头靠在椅背上。

按照电视台那边的消息,《如果云知道》会在三个周之后接档上一部周播剧,每周二周三晚上八点连播两集,三十五集的电视剧,大概可以播两个月。

两个月过后,李杨骁又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迟明尧想起李杨骁几个月前试戏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咧着嘴大哭,睫毛都沾湿了。

到时候……会有很多人看到李杨骁哭的样子吧。

他们应该也会喜欢他哭的样子吧。可怜又可爱,让人无法不动容。

迟明尧记起李杨骁第一次坐在自己的车里,无声流泪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人演哭戏应该能红。

可如今再想到会有很多人看到李杨骁的哭戏,然后喜欢他、追捧他,他好像又不是那么开心了。

要是能把李杨骁藏起来就好了,藏在家里,只有自己能看到他演戏、看到他哭,至于其他的人,想看也看不到,那样就好了。

可他又希望能有很多人喜欢李杨骁,希望他的人气高过叶添,高过徐景晔,希望看到他跟梁思喆一样,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感谢一大群人。希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挑剧本,演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和最喜欢的演员一起搭戏。

实在太矛盾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拿李杨骁怎么办才好。

他拿起手机,给李杨骁发了个信息:“今晚有夜戏吗?”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回复,迟明尧又戴上平光镜,继续盯着电脑上看上个季度的报表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李杨骁才回短信:“刚拍完一段,今天该收工了。”

“今晚在哪儿拍?”

李杨骁直接甩了个定位过来,说:“离你公司不太远,你要过来的话,我就不着急回酒店了。”

这算是相当直接的邀请了,如果说不去的话,不知道李杨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迟明尧把手机贴到唇边,低声说:“今天太累了,我就不过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句话发完,迟明尧握着手机,从座椅上站起来,拿上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坐进去,迟明尧拿过手机一看,李杨骁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这串省略号里大概涵盖了不少语气词,迟明尧笑了笑,又发了一句语音过去:“骗你的,我现在开车过去。”

李杨骁这次回的倒是很快:“我就知道。”

迟明尧开了车内的空调,又降下一点车窗,然后打开了车载音响。夜凉如水,街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柔和的法语女声在车厢内低吟浅唱,迟明尧一天下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想起李杨骁在地下酒吧唱粤语歌的样子,心情愈发不错。

车程不到二十分钟,迟明尧开到李杨骁定位的地方,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给李杨骁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李杨骁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到了吗?”

迟明尧言简意赅:“你在哪?”

“天桥上,你抬头。”

迟明尧抬起头,朝天桥看过去,李杨骁一只手拿着一只冰淇淋,朝他挥了挥另一只手。

迟明尧勾了勾唇角,并起两根手指,放到嘴唇上贴了一下,远远地,朝他抛了个吊儿郎当的飞吻。

李杨骁一阵心跳,跳得比刚刚发定位过去的时候还要快,险些握不住手里的冰淇淋。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含了一会儿,吞了下去。

迟明尧已经走上了楼梯,正朝他走过来。李杨骁匆忙咬了几口剩下的冰淇淋,把包装纸丢到垃圾桶里。

迟明尧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嘴里还有一口冰淇淋没吞下去。

太凉了,而且也……太甜了。

“吃这么急,怕我抢你的啊?”迟明尧说。

李杨骁把最后那口冰淇淋咽下去,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对啊。”

迟明尧微微低着头,看着他被冰得红艳艳的两片嘴唇,上面还留着些微水光,看起来味道会很不错。

他抬手按住李杨骁的后脑勺,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李杨骁一瞬间心脏吓得都快飞出去,他没想到迟明尧会直接在天桥上吻自己。带着温度的舌头伸进来,跟自己冰得发麻的舌头纠缠在一起,简直有种……冰火两重天的甜腻感。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迟明尧很快放开了李杨骁,舔了舔嘴角说:“芒果味儿的。”

有陌生人从天桥另一侧走过来,盯着这边明显气氛不对劲的两人看了好几眼,走过去还回头看了一眼。

“靠,你疯了啊……”李杨骁小声说。他做贼心虚地背过身趴在天桥的栏杆上,这么说着,却偷偷回味了一下刚刚唇舌间的温度。

“反正现在也没人认识你,”迟明尧无所谓地说,“等你红了我再这么做,那才是疯了。”

李杨骁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人不管做什么都一副天底下我最有理的样子。

迟明尧揽过李杨骁的肩膀:“哎,李杨骁,等你红了,你敢在天桥上和我接吻么?”

李杨骁无奈道:“你怎么知道我能红啊,红不红是要看命的。”

“你既然遇到我,说明你的命很好了。”

李杨骁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少爷,你还能自我感觉更良好一点么?”

“你不信啊?难道导演刚刚没告诉你们,你现在那部剧很快就要播了么?”

李杨骁顿时心下明了,这件事果然有迟明尧在背后出力。刚刚导演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想起魏琳琳之前和自己提到的那件周播剧的事情,再联系晚上拍完戏之后,徐景晔特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就暗自猜测这事儿可能和迟明尧有关。

“所以你在背后出了不少力气吧?谢谢了。”李杨骁道了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迟明尧对他有点太好了,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而至于那句快被说烂了的“以身相许”,且不论迟明尧稀不稀罕,李杨骁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个答案——这叫什么事儿,上赶着求包养么?

迟明尧果然说:“只有句谢谢啊,没点实质性的感谢?”

“你想要什么实质性的感谢可以提啊,我看看我有没有。”

“要不这样,等这部剧播了,李杨骁,如果到时候你红了,你就在天桥上亲我一下,就跟刚刚一样,怎么样?”

李杨骁一阵无语,这么中二的话也只有迟明尧说出来才不嫌羞耻。但尽管有些嫌弃,李杨骁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动。只是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这有什么难的……但要是我最后也红不了,这个感谢的机会你就浪费了啊。”

迟明尧理所当然地点头。那神情看上去,好像李杨骁一定会红遍宇宙似的。

李杨骁心里一动,脱口问道:“你认识叶添吗?”

迟明尧转头看他:“认识啊,怎么了?”

李杨骁问出口才有些后悔,他把那句已经绕到舌尖的“你们是什么关系”吞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他今天来我们剧组了,好像是要客串一个还挺重要的角色。”

迟明尧皱了皱眉:“叶添?”

“嗯,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之前没听说啊,回头我问一下吧。”迟明尧回忆起上次见江朗的时候,他说过的《水边高地》那件事情——李杨骁是想说自己曾经演到中途被叶添顶替下来的那件事吗?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你们认识?”

“我认识他,他……”李杨骁笑笑说,“大概不太认识我吧。”

“那怎么突然说起他?”

“他叫你明尧哥?”

迟明尧皱眉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叫的。”

李杨骁很想说一句“那看来你们很熟了”,但又觉得说出来会有些太酸了。他不想出卖自己,也不想在这么好的夜晚听迟明尧讲叶添,便没再说话。

明尧哥,他心道,还挺好听的,可惜他比迟明尧还要大一点,不然……还是算了,叫什么明尧哥,为什么要叫一个熊孩子是哥。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铁栏杆,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往来车辆,说:“哎,你还记得你比我小两个月这件事么?”

迟明尧最不想提到的就是这件事,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李杨骁依旧看着车流:“没什么,就是……按说,你应该叫我杨骁哥才对吧?”

迟明尧:“???”

李杨骁转过脸看着他,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叫一声听听呗?”

迟明尧瞥了一眼李杨骁:“李杨骁,你又欠收拾了是吧?”

“别不好意思啊,你比我小,这么叫是正常的,”李杨骁顿时体会到逗迟明尧的乐趣了,他的笑意越来越藏不住,催促道,“快点啊,叫声杨骁哥哥听。”

迟明尧顿了两秒,笑了笑,然后把一只胳膊搭到李杨骁的肩膀上,颇具压迫感地收紧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你叫一声金主爸爸听,嗯?快点。”

李杨骁调戏不成反被调戏,一时间耳朵又红了,佯作自然地侧头看向一边,说:“四次不都结束了?我无债一身轻,你才不是什么金主。”

第55章:互关

不远处,巨幅灯牌上闪过“明泰-了了”的最新广告,白灼的灯光刹时间洒满整座天桥,美得像银河倾泻。

迟明尧抬头看了看那幅灯牌,心念电转,收起搭在李杨骁肩头的那只胳膊,背过身倚着铁栏杆,转头对他说:“李杨骁,我追你好不好?”

天桥下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明晃晃的车灯转瞬即逝,留下的几声鸣笛带着余音久久未散。

李杨骁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得呆住了,一时像个泥塑木雕的哑巴,半天没作出什么反应,只听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响到几近耳鸣。

迟明尧也不急,耐心十足地等着李杨骁给出回应。

李杨骁定了定神,两只手撑着栏杆直起上身,笑了笑说:“有谁追人之前还要征求同意啊?你想听我说好还是不好?我要说好,那就相当于答应了,那你还有什么好追的,我要是说不好,你也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咱们一拍两散,你更没什么好追的。”

李杨骁这几句话颇煞风景,迟明尧被逗得笑了几声,说:“脑子听清楚的啊李杨骁,所以你做了这么一大通分析,最后的回复是?”

“你爱追不追呗。”李杨骁心口不一,表面看起来浑不在意,其实手心冰凉,紧紧地握着铁栏杆。

“你还记得我上次问过你这个问题吗?”迟明尧又问。

李杨骁毫无印象,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问:“有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之前你喝醉那次,我有问过。”

“是吗……那次我说什么?”

迟明尧答得很坦然:“你说不好。”

李杨骁笑了笑:“我喝醉了那么诚实啊。”

“所以这次的回答,听起来比上次好很多了。”

路边霓虹灯亮得刺眼,映得李杨骁有种轻微的眩晕感。他松开握着的铁栏杆,说:“走吧,明天还有场日出戏要拍,得早起。”

“又转移话题,”迟明尧跟上去,他已经摸透了李杨骁的套路,“每次应付不来就想转移话题。”

李杨骁低着头往前走。

迟明尧抓过他的手,握住了,还捏了捏。

李杨骁没有挣脱,由着他握。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盛夏的夜晚有这么温柔。冰淇淋在他的身体内融化了,他自己好像也跟着冰淇淋一起融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迟明尧,为什么要跟陈瑞合作,和叶添又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不要合作了,能不能把叶添从剧组里赶走。

可这问题又有些太自私了,一旦问出口,便会暴露自己阴暗的一面。李杨骁不喜欢自己的这些想法,他觉得迟明尧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李杨骁。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着不远处那个20多米高的灯牌。

了了——大概取意通达明畅吧,可身处这般夜景之下,他忽地生出一种感觉,或许活得不那么明白,未必不是件好事情。

在迟明尧面前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份假装出来的清高自持,他不知道迟明尧到底喜欢他什么,说不定吃的正是自己这一点。

而只有他知道,自己就是个一戳即破的纸老虎而已。苦苦撑着,是因为那一点来之不易的尊严,能让他跟迟明尧站得平等一些。

他突然前所未有地希望这部戏能快些播出来——他沉寂的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怀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曾经的那个李杨骁了。

“酒店远吗?”迟明尧问。

“嗯?不远,”李杨骁朝斜前方抬了抬下巴,“就前面那个,过马路就到了。”

迟明尧点点头说:“那不开车了。”

两人一路牵着手走过去,天气太热,手心里微微出了汗,但谁也没松手。

走到酒店门口,迟明尧说:“我可以上去吗?”

李杨骁愣了愣:“嗯?”

他压根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迟明尧嘴里说出来——这人曾经可是用拿硬盘的借口把自己骗回家过的。

迟明尧笑了笑说:“我在追你啊。”

“哦,忘了,”李杨骁说,“那……不可以。”

“李杨骁,”迟明尧妄图用眼神施压,“你认真考虑一下。”

李杨骁顿时体会到了执掌生杀大权的快感,他装出不为所动的样子:“不可以。”

“再考虑一下。”

李杨骁笑了一下:“真的,我凌晨三点要跟剧组车去灵山。”见迟明尧颇为不满的样子,他又补充一句,“拍爬山的戏,会很累。”

“好吧,要我来的是你,要我走的也是你。”迟明尧不高兴地说,顿了顿,又说,“那,我可以在这里亲你吗?”

李杨骁没想到迟明尧所谓的“追”是这个样子的,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秒不说话就代表默认。”

李杨骁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便被迟明尧勾着脖子,隐到楼梯侧后方的一处昏暗角落。

带着温度的嘴唇很快覆上来。

这个吻带着力道和烟草味,碾过他的嘴唇,然后舌尖探入,很快唇舌便纠缠到一起。

李杨骁被压到墙上,后背抵着坚硬的墙壁,唇舌分开后,他微微地喘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迟明尧。他觉得迟明尧如果再问一句能不能上去,他可能会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秒代表默认,他懂规则了。

但迟明尧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早点睡,我走了。”

李杨骁靠着墙点了点头,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说:“我抽根烟再上去,看着你走。”

迟明尧伸手把他含着的那支烟拿走,说:“归我了。”然后便转身走了。

李杨骁又伸手去摸烟盒,这才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拿出来晃了晃,然后垂下了手。

他看着迟明尧的背影,莫名生出一种想法:有点羡慕。

喜欢,又很羡慕。

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喜欢谁就可以喜欢谁。干脆利落,直截了当,旁的想法一概没有。

如果他能跟迟明尧一样就好了,或者跟梁思喆一样,站在一样的高度,谈一场平等的、没有任何杂念的恋爱,就好了。

李杨骁把烟盒捏扁了,丢到垃圾桶里,然后上了楼。

在浴室里冲完凉,他躺到床上,拿起那张背影照,盯着背面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位。想着在天桥上迟明尧跟他反方向站着,侧过头说“我追你好不好”的样子,他的右手缓缓探到身下,握住了自己的欲望,那里已经硬了起来,直挺挺的。

他侧过身子,关了台灯。一只手背过来遮住眼睛,想象着那晚那只手包裹住自己的样子,然后另一只手上下动作,帮自己纾解欲望。

******

播放时间定下来,《如果云知道》便进入了正式的宣传节奏。

剧组里的几位主演提前棚拍了几套剧照,配合接下来的正式官宣。

徐景晔和魏琳琳的角色剧照首先在官博上进行公布,引起粉丝们的一片欢呼,徐景晔粉丝大张旗鼓地吹“人设完美贴合”,魏琳琳的粉丝则暗搓搓地吹“制作精良逼格在线”。

与此同时,“国内首部边播边拍的周播剧”、“第一部 真·周播剧”的噱头也打了出来,为《如果云知道》的宣传造势。但宣传到底是包含了不少夸大其辞的水分,殊不知等到这部剧播出那天,演员们的戏份早都已经杀青,哪还有一丁点“边播边拍”的影子,充其量在剪辑上做些改变而已。

李杨骁的角色海报是第三个公布的,海报上他穿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暖棕色T恤,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嘴角微扬,一只手托着下巴,锁骨在略带些褶皱的领口之下半遮半露,一侧的颈窝清晰可见,盛满了明艳艳的阳光。

李杨骁在剧中的角色性格是天真明快的,这张海报便也配合地做成了暖色调。

海报在当晚八点一经公布,便收获了清一色好评。原着粉们纷纷嚷着喜极而泣,惊呼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罗子茗:

——这是罗子茗吗!天呐五年原着粉露出了老母亲般的微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天惹子茗小哥哥太好看了吧,比我脑补得还好看啊啊啊啊!

——次元壁碎了,奶奶灰好评!我傻茗就该长这个样子啊!以前溜的演员都是什么鬼!

——好看哎!外形是很还原,不过没听说过这个演员,希望演技可以过关。

——妈惹这个李杨骁长得也太好看了,戳爆我萌点!疯狂地搜了一圈资料,也太少了吧!!

——赌一百包辣条这个小哥哥会红。

——也太好看了吧,好看哭!

……

李杨骁当晚拍完夜戏已经快十点了,拿起手机一看,微博疯狂弹出了几百条评论,大多数是嚎叫着过来表白的。

他头一次看到这么大阵仗,有点被惊到了。他不知道这些粉丝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微博的——事实上他不常用微博,微博名是瞎起的,照片也只放过一张而已。

他顺藤摸瓜地点开那条公布角色的微博,看到顶到前面的一条评论中,有一个用户@了他的微博名。李杨骁点开了那人的名字,见资料上写着中戏,心下了然,猜测可能是哪个师弟师妹恰好关注过自己。

而他曾发布过的为数不多的那几条微博,下面也多了不少评论。尤其是那张斗鸡眼的照片,有不少人在下面说“好可爱啊”,还附带了满屏的感叹号。

李杨骁大致看了评论,见大多数都是好评,便放下心来,退出了微博。但刚一退出,迟明尧就发来了一条微信:“回关我。”后面跟了一个微博的截图,还有一串英文名字,是他的微博名。

李杨骁弯了弯嘴角,又点开微博,搜索了到那个帐号——果然关注了自己。他便关注回去,又发过截图:“回关了。”

第56章:喜欢你

回关之后,李杨骁好奇地翻了翻迟明尧的微博。

里面一个文字都没有,全是一张又一张的图片,每张图片都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

最近的一条微博是一张草图。虽然上面只草草地画了一个初具人形的轮廓,但李杨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那张背影的轮廓。

原来那张背影最初是这个样子的,李杨骁想,所以之后的每一笔都是添加在这个轮廓上的吗?他脑子里浮现出迟明尧一笔一笔描摹自己背影的样子,还有他右手中指那个凸起的茧子。他觉得那个小小的茧很可爱,因为它让迟明尧看起来接地气了不少。

再往下翻,便是一些风景照和设计草图了,像极了一方记录生活痕迹的私密天地。

静谧,幽远,意味深长,是他不常接触的那个迟明尧。

李杨骁莫名想起以前听过的一种说法——艺术家的内心往往都是充满孩子气的。

迟明尧算艺术家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感觉到,迟明尧身上的确有一种尚未褪去的孩子气。接触得越久,靠得越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任性、天真、专制、自大,跟他演的罗子茗实在太像了。

李杨骁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指滑到了一张人像上面。

准确地说,那张照片上是一双眼睛。

——是李杨骁的眼睛,笑出了弯弯的弧度,饱含着丰盈的笑意。

李杨骁呆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微博里看到自己。他很快辨认出这是那天早上在病房里,迟明尧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他居然专门截出了照片上的眼睛部位,还发了微博……李杨骁产生了一种很特殊的感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

这个微博看起来太个人化、太私密了,陡然间出现了自己的痕迹,倒显得别具意味,就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不知不觉地路过了迟明尧的心里一样。

李杨骁的手指在照片上顿了顿,正打算继续往下滑,魏琳琳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跟车走。他没有拒绝,道了谢,然后拿起外套,跟魏琳琳边聊边往外走。

魏琳琳笑道:“今天第一次官宣你,你去微博看了吗?我刚扫了一眼,下面的评价很不错啊。”

李杨骁点头道:“看过了,这下放心多了。”

“你还担心啊?”魏琳琳笑着说,“不用担心,很快你的人气就会上来的。对了,这是你演的第一部 剧吧?”

“电视剧是第一部 ,以前演过一些别的。”

“哎?演过什么?”魏琳琳好奇地问,“说实话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去搜过你的资料,结果什么都没搜到……”

李杨骁笑了笑说:“一些不入流的短片而已,网上大概都搜不到吧。”

“现在是搜不到,等以后你的粉丝多起来啊,她们什么都能挖出来,”魏琳琳颇有心得地说,“简直就是掘地三尺。”

……

到了宾馆,李杨骁洗了澡,坐到床边,又开始翻迟明尧的微博。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可以这么旺盛,居然有耐心一点一点看下去。

但他突然发现,在那双眼睛之后,迟明尧的微博便出现了时间断层,一下子跳到了两年前。

而两年前的微博,也是一些纯图片式的记录。

多是一些未完成的油画和素描,其中一只春意盎然的小鹿,李杨骁记得他在迟明尧家里看过。

还有一些巴黎街头的景色,古灵精怪的卖艺人站在萧瑟的冬日,定格在他的镜头里。这应该是迟明尧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吧,他记得他曾经和自己说过。

一张一张图片看下来,就好像跟着迟明尧一路走过来一样。

每看到一张照片,李杨骁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发布时间,然后回忆起在那个时刻,自己又在做什么。

等到把自己拍完的电影全都回忆了一遍,迟明尧的微博也翻到了底。

李杨骁躺倒在床上,想着迟明尧微博上断掉的两年,恰好也正是自己过得最兵荒马乱的那两年。

这样想来,他跟迟明尧所经历的时间轨迹倒是有些相似。

如果……能在两年前遇到就好了,有人一路陪伴,就不会心灰意冷,也便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情了。

角色海报的官宣立竿见影,兴许是学生们放了暑假闲散在家,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会有粉丝专程赶过来看李杨骁。

李杨骁之前拍戏的时候,喜欢在拍摄间隙出去走走,遛遛煤球,偶尔也抽支烟。而那些整日蹲点的粉丝,大多都想伺机跟人气正盛的徐景晔搭讪,并不会过多地上前打扰李杨骁。

但这几天,李杨骁再也不敢闲着没事出去遛煤球了。几个小姑娘一见他就围上来搭话,大多是什么“我们是专门过来看你的”,“小哥哥真好看”,“小哥哥之后还有什么拍摄计划”,而且还要给他送各种吃的。

李杨骁被围得走也走不动,说话也觉得尴尬,礼物也不好收下,又不能当着她们的面抽烟,便再没敢出门,老老实实地待在片场原地打坐。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叶添进组了。

叶添年纪不大,排场却不小,身后跟了近十个工作人员,走到哪带到哪。剧组还专门把公用化妆间腾出来给他做休息室,又在旁边临时搭了个棚做化妆间——反正几位主要演员都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化妆,其他演员就算有意见,也没地儿说去。

叶添进组之后,却并不常待在片场。他让统筹把戏排得很密集,每天的戏拍完便走,基本上从不多留。

即便是在拍摄间隙,他也不常跟李杨骁说话。他更喜欢跟魏琳琳和徐景晔待在一起,管魏琳琳叫“琳琳姐”,徐景晔叫“晔哥”。李杨骁在听到他这么称呼他们的时候,有些好奇他会怎么称呼自己,但叶添偶尔跟他说话,也并没有带什么称呼。

会叫杨骁哥吗?他又想起了那声“明尧哥”。

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在意这个称呼。

叶添不和他说话,他自己也乐得清闲,巴不得叶添从头至尾都不过来跟他说话——他没有最初那么反感叶添了,但却始终对他喜欢不起来。

后来李杨骁想,或许是因为叶添的某一段经历跟实在他太像了,而他不喜欢身处那段经历的自己。

李杨骁一开始还有些防备叶添,到后来见叶添是这种态度,便逐渐放下了戒备。

但有一次拍完戏,他想回头问胡奕自己刚刚是不是有点出画面,猛地一回头,却冷不防撞上了叶添的目光。

毫无疑问,叶添那个时候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并且面无表情,以至于李杨骁有一瞬间的心惊。

目光撞上之后,叶添反应不及,立刻移开目光,这便显得更加刻意了。

叶添回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片场。

李杨骁回忆着那束目光——似乎并不带有什么感情,反而显得有些空洞,像下意识盯着自己看似的。

——他盯着自己看,是因为迟明尧吗?李杨骁想。

迟明尧那晚从天桥附近回去之后,便直接敲了剧组制片人的微信,问他叶添怎么会突然进组。

制片人也是一肚子委屈,一下子敲来了好几行字:“迟总,这事真怪不得我,是陈总非要把叶添塞过来,说是不同意的话,我另一部片子的投资他立刻要撤掉。我也真是没办法,挺对不起之前那个小演员的,但如果不让他进,另一部电影遭受的损失更多。”

迟明尧本想问他,为什么这种临时换演员的事情不提前和其他投资方说,但转念一想,制片人或许就想走这个先斩后奏的路数——反正演员都已经换了,后面说什么也没用了,若是提前说的话,反而会换不成。

陈瑞一年多前群发的那条微信,相当于把李杨骁的事情公之于众,但凡在业内有些人脉的资深人士,应该都知道李杨骁和陈瑞那段不光彩的历史。

估计现在,他们在谈论的同时还会带上迟明尧。

不过迟明尧并不在乎这些。李杨骁不是那些人所说的那样,他知道。

但迟明尧有些好奇,陈瑞把叶添塞过来是为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来想,难道专门给李杨骁添堵?还是……准备有什么别的动作?

他皱了皱眉,给自己点了支烟,有些烦躁地想,陈瑞这种业界毒瘤是怎么做到在这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的。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迟明尧拿过来一看,制片人又拐着弯地卖了他一个人情:“陈总当时说要删减李杨骁的戏份,我没让。杨骁的戏份还是很重的,名义上是男二号,其实跟男一的戏份也差不多了。”

迟明尧懒得再回,但这人情跟李杨骁有关,卖得恰到好处,所以他还是回了句“谢了”。

迟明尧抽着烟,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一个表格文件,那上面记录着和瑞传媒近两年的详细排片数据,昨天他跟曹烨碰了个头,两人研究了一下,觉得其中大有猫腻。

买票房什么的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和瑞近两年投了很多不起眼的烂片,而且在某些院线排片极高,非正常地高——应该是在背后做了某些交易。

迟明尧又扫了几眼数据,然后关上了文档。

下午要去城郊一家乙方公司开会,迟明尧打算在那之前去看一眼李杨骁。

——也看一眼叶添。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叶添。

——

午后,李杨骁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走出休息室找了把椅子坐下,看不远处的叶添跟徐景晔对戏。

这几天他已经看出些眉目,叶添演戏和徐景晔是一个路数的,偶有亮点,但很容易演得太过火候。

演员表演讲究分寸感,但叶添演技尚且稚嫩,又没受过系统训练,只懂“放”而不懂“收”。偏偏他演的“儿子”这个角色,是一个性格略有些阴沉的高中生,演戏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克制,这就更加把他的表演弱点放大至一览无余,简直有些致命了。

——他演《水边高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李杨骁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水边高地》是一个关于复仇少年的故事,导演有意套了好莱坞商业片的模板,但又架不住想表达的东西太多,所以导致前期晦涩低沉,后期陡然变为热血打怪模式。

照这样看来,叶添在那部片子里,后半段应该会比前半段演得好一些——如果后来那剧本没做太多改动的话。

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平静的湖畔和巨兽拼死搏斗,想来那场景会极为热血激昂吧。

李杨骁突然想看看那片子后来被拍成了什么样子。

等这部戏拍完,就找时间看看吧,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想。

迟明尧把车停好后走向大门,几个小姑娘正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嘴里蹦出的“李杨骁”三个字,让他忍不住分了些注意力过去。

“他在发呆哎,也太萌了吧!!”

“想冲上去摸脑袋,头发看上去好软……”

“也太好看了,我拍了好多小视频,回去传给你们啊!”

“快拍快拍!”

迟明尧朝着她们目光的方向看去,见李杨骁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不远处愣神。他坐姿闲散,五官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精致,拖把狗煤球正窝在他的脚边晒太阳,懒洋洋的一人一狗,的确称得上是一幅好景致。

迟明尧走近大门处,几个堪堪够得着他胸口的小姑娘们一回头,顿时噤了声,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为他腾出路来——估计是把他当成了来剧组拍戏的演员。

他径直朝李杨骁走过去,走近了些,李杨骁才回过神,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

“头发看上去好软”——迟明尧脑子里闪过刚刚的一道声音,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到李杨骁头发上,揉了两下。

李杨骁没躲,只是笑着抬头说:“别用摸狗的手法摸我头发啊。”

“没轮到你演?”迟明尧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朝中间的拍摄场地看了看,叶添和徐景晔正在对戏。

“我的戏排到后面,跟魏琳琳演。”李杨骁坐直了些,“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我在追你啊,”迟明尧一本正经,“当然要挤出时间。”

他总是强调这点,搞得李杨骁有些无奈。

迟明尧摸出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支烟出来,递给李杨骁。

李杨骁摇摇头,没接。

“在戒烟?”迟明尧咬着烟,用打火机点着了,“这么快就开始有做明星的自觉性了?”

“不太好意思抽,”李杨骁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我上次抽烟,好像把她们吓到了。”

“不会吧,”迟明尧笑了一声,“这么容易受惊吓?”

“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女生,其实也可以理解。”

“哦,你对她们倒是很体贴。”

李杨骁听他这话说得不太对味儿,一时失笑,说:“你要是不喜欢我抽烟,那我也可以不抽啊。”

这话说完,突然想起之前在山上,他那个同学和他说过,在饭桌上有一个男孩儿说自己闻不了烟味儿,迟明尧便把烟掐了。

现在想来,那男孩儿便是叶添吧。李杨骁下意识地朝拍摄场地看了一眼。

这一看,目光又撞上了,叶添一场戏拍完,这时也正朝这边看过来。但被发现之后,他很快又别开了头。

李杨骁倒是没移开目光,仍旧朝那个方向看着,引得迟明尧忍不住也转头看了一眼。

“你跟叶添怎么认识的?”李杨骁突然开口问。

“嗯?”迟明尧回过头。

“不想说也没关系。”

“有什么不想说的,”迟明尧笑了笑,弹了两下烟灰说,“他在饭局上差点被陈瑞下药,我算是帮了他一把吧。”

李杨骁没想到他用两句就打发了自己,又追问一句:“后来呢?”

“没后来了,”迟明尧说,“为什么会觉得有后来?”

“他叫你明尧哥。”

“一个称呼而已,这么在意啊?”

李杨骁抿了抿嘴唇,说得更直白了一些:“他看上去喜欢你。”说完之后,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却显得愈发欲盖弥彰。

“是吗,但我不喜欢他,”迟明尧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李杨骁说,“我喜欢你。”

“……”这表白突如其来,以至于李杨骁一时间方寸大乱,眼神都不知该落到哪处了。他不自觉又去摸烟盒,想抽出一支烟,但瞥到不远处几个看过来的女孩子,便又收回了手。

迟明尧站起来,挡到他面前,捏着烟递到他嘴边。

李杨骁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不是想抽支烟压压惊么?”迟明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帮你挡着,抽吧。”

李杨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睛,上半身朝前倾了倾,就着迟明尧的手抽了一口,然后微微侧过脸,呼出袅袅的白烟。

他感觉迟明尧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像是有温度似的,以至于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迟明尧伸出另一只手,伸到李杨骁下颌挠了挠,宛如在逗一只猫。

李杨骁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下颌被挠得痒痒的,心也被挠得痒痒的。

不远处,导演大声地喊了一句“cut”,然后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李杨骁侧着脸,正好可以看到叶添走过来,他的脚步像是有些许迟疑,但顿了顿,仍是继续朝这边走,然后对着迟明尧叫了一声:“明尧哥。”

迟明尧转头看向叶添,神色并不见惊讶,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李杨骁有些不自在,眼前的两人都是站着的,只有他自己坐着,倒显得他像个多余的局外人。但突然站起来又显得很奇怪,所以他只能坐正了一些。

叶添看上去怯怯的,又朝这边挪了两步:“明尧哥,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来看他的,”迟明尧捏着烟的那只手朝李杨骁嘴边送了送,“还抽吗?”

李杨骁愣了愣,说:“不抽了。”

迟明尧便收回手,自己抽了一口,然后捻灭了烟。

李杨骁觉得自己被一种奇妙的虚荣感填满了,一瞬间开心到无法自持。

太虚荣了,简直虚荣到有些唾弃自己。

但还是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来看他的。来看他的。来看他的。

叶添也愣了,怔怔地看着迟明尧,又看了看李杨骁。

迟明尧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对李杨骁说:“我该走了,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啊,那我送你,”李杨骁站起来,又瞥见叶添一副呆愣的表情,一时心下有些不忍,说了句,“叶添过来坐我这里吧。”

平日里只见他“晔哥”、“琳琳姐”的叫个不停,有时在一旁听多了不免有些心烦,但这时看他呆呆怔怔地站在那里,又突然觉得他不过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看起来他是真的喜欢迟明尧,李杨骁想。

他有点同情叶添,虽然情敌间的同情听起来很不耻也带着些虚伪,但他确实在那一刹那产生了这种感觉。

两人走到大门口,守在那里的女孩子们雀跃地朝着李杨骁小声喊:“李杨骁,李杨骁。”

李杨骁转过头对她们温和地笑了笑,她们中间立刻爆发出小范围的欢呼声。有个蹲着的女孩子站起来,小跑几步,朝他手里塞了一个提兜。

李杨骁脚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是一包零食。

“送给你的,”那个女孩子说,“吃甜食会心情好。”

迟明尧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一旁看着他。

李杨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从那包零食里随手抽出了一包糖,又把其他东西还回去,开玩笑道:“送这么多吃的,是想看到变胖的罗子茗吗?”

那女孩霎时红了脸,小声说:“李杨骁你肯定会红的,加油。”然后小跑着蹲了回去。

“只放了一张海报就招来了这么多桃花?”走远了一些,迟明尧意味深长地开口。

“什么桃花,都是一些来看热闹的小女孩……”李杨骁不太好意思地说,然后想了想,又问,“对了,下周二剧组要开媒体发布会,你会去吗?”

迟明尧提前收到了宣传方的邀请函,他是肯定要去的,但他还是说:“你希望我去的话,我就会去。”

李杨骁手里捏着那包糖,说:“去吧。”

完整的话本应是,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发布会,听说会有很多媒体,还会有群访环节,首次登台有些紧张,但如果你在台下的话,我想我会安心一点。

但李杨骁没说,他只是说,去吧。

迟明尧也没多问,只点头应了声“好”,临上车前又问他,你有多高,一米八?

李杨骁点头说:“差不多吧。”

“精确一点。”

“一米八一。”

迟明尧点点头。

“你爱吃糖吗?”李杨骁举着那包糖问他。

迟明尧笑笑说:“我更爱吃你。”

迟明尧的车开走了,李杨骁被太阳晒得恍恍惚惚,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喜欢你”。

他是认真的吗?

李杨骁揣摩着迟明尧说那话时的心情,回忆着他的神情,带入到他的身份,像一个演员揣摩心爱的角色那般竭尽心力。

可他发现自己在感情方面到底是道行不够,怎么也分辨不出这话背后的心意。

追你是真的,喜欢你却未必。

李杨骁走回片场,看到叶添真的坐在了自己刚刚坐的那个位置。

往常他是不会在片场多呆的,总是拍完戏,和魏琳琳徐景晔说几句话,就带着身后一行人离开剧组。

不远处副导演在喊下一场演员做准备了,李杨骁放在座位上的剧本被叶添拿在手里,只能朝着他走过去。

叶添破天荒地叫了他一声“杨骁哥”,刚刚脸上的呆怔已经消失了,这时又变回了神色如常。

李杨骁朝他笑了笑:“你要吃糖吗?”

叶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那包糖,脸上有一丝警惕闪过,被李杨骁敏感地捕捉到。

“好啊。”叶添笑着说,伸出手做出讨糖吃的姿势。

李杨骁便把包装纸拆开,往他手心里倒了几颗糖。

叶添表现得很开心:“谢谢杨骁哥。”

他是不会吃的,李杨骁想,原来他打算防备叶添的时候,叶添也在防备着他。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喜欢叶添。

快到这部戏播出,为了给后期制作留出更宽裕的时间,拍摄进度又往前赶了一些。

一眨眼三天时间就过去,到了发布会要召开的前一晚。

李杨骁还是紧张,事实上他很少这么紧张,试镜的时候不紧张,正式拍戏的时候也不紧张,因为那都是他擅长的事情。

但发布会登台却有些紧张,要面对主持人的调侃,面对媒体的轮番提问,要考验他的临场反应能力。不能露怯,也不能说错话。

在当晚拍完戏后,他还特意去请教魏琳琳,发布会是不是要穿正式一点的西装。

魏琳琳得知他有些紧张后乐不可支:“演戏你都不紧张,一场发布会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杨骁回去之后,把自己那件压箱底的休闲西装翻出来了,这还是一年前为了《水边高地》的开机仪式而特地买来的,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件奢侈品之一——虽然只能算轻奢而已。

他把西装拿出来,在床上展平了,才发现有一些不小心压出的褶皱。他弯腰摸了摸那道褶,皱了皱眉,然后抱起西装,打算麻烦魏琳琳的服装师帮自己把西装熨一下。

但刚抱起西装,门外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李杨骁只好把西装又放回床上,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留着大波浪卷发,脸上画了精致的妆,见了他舒了口气,说:“太好了,你是李杨骁吧?”

李杨骁一头雾水地“嗯”了一声。

那女孩立刻朝一侧招了招手:“过来吧,他在。”

李杨骁偏头看了看,那边站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手上还拎着袋子。

女孩办事也利落,接过他们手上的袋子递给李杨骁,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我是迟总的秘书,迟总让我来给你送发布会的衣服,西装和皮鞋都在这里了,你去试一下吧,我在门口等着,不过应该是合适的,迟总眼神还是很毒的。还有这两位保镖,赵昊,冯磊,”她依次指过两人,“今晚就住楼上房间了,明天发布会他们开车带你去,现场去的人很多,估计会不太安全,他们会保护你。好啦,去试衣服吧。”

李杨骁拎着袋子走到屋里,感觉像在梦里。

床上摊开完整的一套衣服:深蓝色的条纹西装、质地很好的白衬衫、泛着哑光的印花领带、还有发亮的黑皮鞋。

让他想起辛德瑞拉的南瓜马车、晚礼服和水晶鞋。

过了12点,这些都会消失吗?

过了12点,那句“我喜欢你”会失效吗?

李杨骁换上新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已经不是他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像个闪闪发光的小王子,门口站着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要驾着金光闪闪的马车,护送他到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第57章:发布会

发布会安排在一家宾馆的宴会厅举行,台下媒体和粉丝加起来近三百人,各大直播平台在线上同步直播。

迟明尧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一排,和李杨骁中间隔了个导演。进场落座的时候,导演站起来和他握手,还小声问他要不要换个位置。

导演和投资方的位置安排都是有讲究的,迟明尧心里清楚这一点,便说:“算了,不差这一会儿。”

李杨骁还在后台化妆,位置是空的。迟明尧本可以去后台看一眼,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向来喜欢惊喜的感觉,而李杨骁今天的出场一定会给他惊喜,这一点他确信不疑。

主持人介绍徐景晔和叶添的时候,粉丝们扯着嗓子比声势,灯牌举得一个高过一个。

台下掌声、欢呼声、笑声、相机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作为剧里的官方CP,徐景晔和魏琳琳先上场了,主持人的大多数问题也都是奔着这两个人来的。

一问一答明显都是台本上计划好的,迟明尧看得索然无味,差点睡着。

等到李杨骁出场的时候,他才打起精神,坐正了一些。

那件深蓝色的条纹西装把李杨骁全身的线条衬得无比美好,他端端正正地打着领带,搭配银灰色的头发,叛逆感和禁欲感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李杨骁走到台前的这一小段路上,也看到了迟明尧。

他穿了黑色的西装,气势看起来更强了,紧盯着自己,让他觉得有些紧张,于是他避开了迟明尧的目光。

“罗子茗出来了!”主持人用俏皮的语调喊,“哇,李杨骁你简直像个王子哎!”

李杨骁接住梗,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谢谢蕊姐,大家好,我是爱新觉罗·子茗,简称罗子茗。”

主持人笑着说:“喂喂,原着作者十木姐在下面,小心她冲上来打你啊。”

李杨骁说:“开玩笑的,大家好,我是李杨骁,在《如果云知道》里饰演罗子茗。”

事实上,李杨骁这一环节也并没有设置得太有趣,只是围绕角色简单问了几个问题而已。

但迟明尧一点都不困了。

李杨骁完全没有新人的拘束感,好像天生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面的。

需要他讲话的时候,他就积极配合,偶尔还会抛出包袱来活跃气氛。

不需要他讲话的时候,他便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旁,颜美腿长,挺拿人的。

没有经纪人的指导,李杨骁的舞台经验几乎完全出自本能,但他却懂得将原来的自己隐藏起来,从这一点来说,他很聪明。

又或许隐藏自己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迟明尧想。

等到导演上来的时候,谈话的重点又落到了李杨骁的头上。

主持人笑着问道:“罗子茗这个角色在原着中人气高争议也大,导演怎么会有勇气启用新人的?”

导演答得和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在李杨骁之前我们也试着联系过其他的演员,但其实人选并不太好敲定。罗子茗在剧里是个比较幼稚的性格,尤其后期还染了头发,如果最终电视剧的质感稍微差一点,或是演员跟造型的气场不太合的话,其实对演员自身来说还是挺灾难的……”

他转头朝一侧的李杨骁看了看:“李杨骁现在这个发色就是为了这部剧特意染的,大家觉得算是hold住了吗?”

台下的书粉和原着粉挺给面子地大喊:“hold住了!”

主持人说:“我看过原着,代表书迷们评价一句啊,李杨骁的外形是很符合我当年看书时候的想象啦,就是气质是不是有点略高冷?”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导演笑着说,“大家看剧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在戏里戏外完全不是一个人,一会儿我们的片花放出来,大家也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主持人又转问李杨骁:“那李杨骁,你觉得你跟罗子茗的性格有相似的地方吗?”

李杨骁想了想说:“相似的地方其实并不太多,罗子茗是一个说和做都很直截了当的人,我做事之前会想得比较多,很纠结。”

“那演起来会有难度吗?”

“难度上……倒也还好,我是演员嘛,”李杨骁看了一眼台下的迟明尧,说,“而且我身边有一个朋友和罗子茗的性格倒是很像,是那种有点任性的少爷性格,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去观察他,代入到他的想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李杨骁这句说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主持人哈哈大笑:“不知道你这位‘猪’朋友听到会是什么想法。”

台下的迟明尧:……怎么感觉像在说自己?

李杨骁这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公然在台上拿自己打趣,吃准了自己拿他没办法是吧。

一个半小时的发布会很快结束,最后一个环节是所有主创和投资方上台大合影。

其他几位投资方代表抢着上台,但迟明尧向来不喜欢凑娱乐圈的热闹,这种无聊的大合影能避则避。他放下翘起来的那只腿,打算出去抽根烟再到后台找李杨骁。

站起来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台上,没想到李杨骁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迟明尧朝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要出去透口气。

但李杨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用那只垂在裤边的手朝他勾了下手指,意思很明确——要他上去一起合影。

迟明尧微微皱了皱眉,事实上他一点都不想上去,被媒体们喊着看这边看那边,真是傻得不得了。但李杨骁一直看着他,很坚持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把烟盒放回去,最后一个走上台。其他几个投资方代表很恭维地给他让位置,把他让到了导演旁边——依旧和李杨骁之间隔了个导演。

导演自然是要比投资商站得更靠中间一些,所以饶是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当得太不是时候,导演也不好再提出换位置。

倒是李杨骁在旁边小声说:“导演,您靠中间站一些吧?”

李杨骁作为演员,给导演让位置是很正常的事情,还可以解释为“懂事、有礼貌、谦逊”等一百种理由,导演心里也清楚李杨骁要换位置的原因,便没多说什么,和他换了位置。

李杨骁换过去之后,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然后看着台下拍照的镜头。

两人并肩站着,手背若有若无地蹭到一起。

迟明尧心情大好,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很想反手握住李杨骁的手——那只手很近,只要他转动手腕就可以握到。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如果握住了,明天,哦不对,可能今天就会登上头条,然后公然出柜,还有台下上百家媒体主动增添声势,想想就很刺激。

而且李杨骁根本就来不及拒绝,只能由着他握。

如果握手的照片传播出去,事后的所有公关都将无济于事,李杨骁的演艺生涯怕是还没出发就要一蹶不振——公众的口水可比陈瑞的封杀要可怕多了。

他难道没意识到这一点吗?迟明尧又叹了口气:唉,心思还是这么单纯,这以后可怎么在龙争虎斗的娱乐圈混啊。

“看这边。”媒体们对着台上喊,相机的咔嚓声又响成了一片,“这边这边。”

“朝左看一点。”

“中间看一点。”

发布会结束后,李杨骁还要回去拍夜戏。

空间不大的车厢内,司机在前面专心致志地开车,迟明尧和李杨骁坐在后排。

迟明尧松了松领带,靠在后座问:“刚刚为什么要我上去拍大合影?”

李杨骁嘴角勾出一点笑意,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大家都上去了啊。”

迟明尧笑了笑:“只是怕我不合群?”

李杨骁“嗯”了一声。

迟明尧说:“我不信。”

“那你说为什么?”

迟明尧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知道我合影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李杨骁好奇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如果当时在台上,我当着媒体的面握住你的手,你会怎么办?”

李杨骁笑了笑:“这个想法很危险啊迟总,我大概会当场号啕大哭吧。”

迟明尧伸手推了下李杨骁的头:“正经一点。”

李杨骁想了想说:“我还能怎么办,没办法啊,只能号啕大哭了,显得我好像是被强迫的,然后当场控诉你,明天的头条就是我了,还能借机炒作一番。”

迟明尧:“……”

李杨骁看他一眼说:“你信吗?”

“不信。”

李杨骁笑着问:“为什么?这个想法很可行,你不觉得吗?”

“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李杨骁点了点头,说:“嗯,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会很心凉,然后等着事态发酵之后……退圈走人。”

“这么干脆,不再挣扎一下了?”

“不了,”李杨骁说,“一部剧快拍完了,走到最后一步又出了这码事,我觉得我可能命中当不了演员吧。第一次是没开拍前出事,第二次是拍到一半出事,这次是拍完戏再出事。事不过三,我就不挣扎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李杨骁口吻太冷静了,以至于迟明尧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刚刚的氛围明明很好,却被自己这一问全搅乱了。

迟明尧伸手握住李杨骁搭在腿上的手,说:“我不会的。”

李杨骁笑笑说:“我知道。”

当演员,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察言观色、体味人物的心情。李杨骁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当然能看出来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他好。

那张大合影在第二天就登上了数家媒体的头条。

李杨骁在微博上刷到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半晌。迟明尧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一些,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线条比登台前要和缓许多。

他注意到他们微微触碰的那两只手。

事实上在触碰的那一刹那他就有些想缩手了,他有些紧张迟明尧会握住自己——依他这么任性的性子,他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但李杨骁很快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直觉:迟明尧不会这么做的。这种直觉一旦出现就愈发笃定,以至于他决定赌一把。

如果赌输了,那就是……命里无时莫强求了吧。

无论是迟明尧这个人,还是做演员这件事。

照片里,迟明尧比其他所有人都要高,脸部轮廓深重、线条锋利,气质比较镇得住场子,李杨骁又染了惹眼的奶奶灰,气质清冷,所以虽然两人没有站在中间,但乍一看,视线的重点还是会落到他们这里。

李杨骁滑着扫了一下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热评中大多数是徐景晔和叶添的粉丝在嗷嗷叫着舔屏。

但也有几条跟自己相关的,还有几条跟迟明尧相关的:

——罗子茗小哥哥这么高的吗?脑补一直是175左右来着,这么看跟徐景晔没差啊。

——左三也是剧里的演员?怎么没官宣啊,和旁边的李杨骁配一脸[doge]

——卧槽左三好帅,但在剧里演谁?感觉只能演季双池了……但季双池不是徐景晔演吗[笑哭]

——emmm……李杨骁的颜值得写一篇小论文吹一波了,but看上去有点高冷啊,能演得来罗子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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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后,又过两天,便是《如果云知道》的首播日了。而剧组的杀青宴也定在这一晚,准备好好宴请媒体,拜托他们接下来两个月中多多帮忙宣传这部剧。

剧组依旧忙碌,所有人都在等着拍最后一场重要的法庭对峙戏。

而这场爆发戏对叶添来说着实算是一个挑战——大段的台词,激烈又克制的情绪。演好了会为演员本身博取不少好感,演砸了便是整部剧的灾难。

法庭上,儿子作为一直沉默不语的证人,在最后一刻当庭翻供,自首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大段的独白,从压抑到爆发,绝望无助,疯狂痛快,歇斯底里。

“你们有绝望过吗?你们绝望过多久?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你们知道被告,对,就是我妈,她每时每刻都在绝望吗?她绝望了12年你们知道吗?换作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法官,律师,记者,关注这件事情的网民们,你们能做到无怨无悔地照顾一个植物人12年吗?你们能吗?!

“你们每个人,不管是捐了1块还是1000块,都希望她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你们凭什么试图用这么点钱绑架她!我敢说她所有众筹来的钱都没有用在自己身上,每一分都没有!”

“我爸呢,对,在你们眼里,他是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可是他出事那天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这一点,为什么没有一家媒体报道过?为什么?!”

“我亲手断掉了呼吸机的电源,我是看着他没有呼吸的,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天我也没去同学家,所有的口供、不在场证明都是事后编造的,全是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我自首!整件事情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首!我自首!”

……

“停!”导演又一次走上前,“还是有点过了。这段戏呢,是要把情感爆发出来没错,但是还需要克制一点。叶添啊,你还是得好好体会一下人物的心境,不要从一开始就想着爆发爆发,得有一个过程,最后一场戏了,咱们时间比较宽裕,你好好琢磨琢磨。”

叶添点点头,走出镜头,到后面找了个椅子坐下。

已经试了8遍了,每一遍导演都说不行。

这是一场群像戏,每个人在场的反应都会被捕捉到,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该不耐烦了。

叶添自己也有些焦虑,怎么才能演出导演说的层次感?这段不就是情感爆发,要哭出来吗?他哭也哭了,喊也喊了,嗓子都快哑了,已经这么努力了导演还是不满意,还要怎么演才行啊?

李杨骁也跟其他演员一样,在旁边找椅子坐下了。

他也有点不耐烦了,一个演员遇到这样一场高朝戏,简直是职业生涯的幸事。但叶添实在太不开窍了,又哭又喊,声嘶力竭,哪能这么演啊?

李杨骁看着那边垂头看剧本的叶添——估计被这场戏折磨得要疯了。

他善心大发:既然在剧组这几天他没给自己添什么乱子,他决定好心帮他一把——如果因为叶添的不开窍,导致剧组所有人的努力因为这场戏而遭到诟病,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李杨骁站起来,朝叶添走了两步,坐在他旁边。

叶添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心情不佳全挂在脸上。

“需要我帮忙吗?”李杨骁问。

叶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机关枪一样地朝他发起了不友好的攻击:“你觉得换你来演就能演好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这时倒是真正的放飞自我,完全没了平时装乖的样子了。

李杨骁好笑又好气,也不装样子了,顶回去说:“要是换我来演,大家现在应该已经回酒店换衣服了。”

“那你演啊,你跟导演说这段换你来演啊。”

李杨骁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剧组跟其他演员吵起来,头一回遇到这事,他觉得还挺新鲜的,索性也放飞自我了,淡定地补刀说:“我要是能替你演啊,全剧组都该放鞭炮庆祝了。”

叶添白了他一眼又一眼,如果眼神是刀子,估计能算得上激情杀人了。

李杨骁见他被气成这样,反而心情变好了,把剧本卷在手里说:“我就善心大发,跟你随便说说吧,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就自己瞎琢磨去。”

“首先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哭得特卖力,喊得嗓子都快哑了,都这么努力了,还要怎么爆发?我跟你说啊,这段戏你根本就不用哭,这里的情绪又不是内疚,也不是后悔,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

叶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李杨骁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说这段话的情绪,是气媒体的不公开事实,愤怒公众的道德绑架,又可怜他妈这些年的忍气吞声,所以他现在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说出来,压抑成这样,现在把真相说出来,多爽啊,为什么要哭?

“尤其是他说自己亲手拔掉了他爸的呼吸机那一点,他后悔吗?完全没有,他觉得自己做得太对了,不仅报复了他爸,还有种报复了全社会的快感,这个时候呢,他已经有些爽到要疯了的意思,怎么可能又哭又喊?”

“至于导演说的……前面要压抑一些,就更容易理解了。你自己想想,这么一个高中生,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如果是临时要说的话,面对这么一大帮媒体,会很没有条理。但是这段话一开始就是两个问句,还有一连串排比句,情绪铺垫得这么到位,所以应该是他提前就想好要说的。

“所以啊,在一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应该是有一点阴沉的感觉,越往后,情绪就越激烈、越失控,然后到自首这一点,才真正地完全爆发出来。你现在是一开始就爆发,就哭,就喊,所以导演才说没有层次感,懂了吧?”

叶添又白了他一眼。

李杨骁笑了笑,没理他,说完起身就走了。要不是全剧组都在这里等着,他可懒得跟叶添废话。

——不过,刚刚这一段教学,简直……太爽了。

唉,可惜这么一大通分析,不知道这人能听进去多少。李杨骁臭屁地想。

第58章:杀青夜

导演再喊“action”的时候,李杨骁就知道,自己刚刚那段话没白说。

叶添明显比之前演得好太多了,起码没再自嗨一般地又哭又喊了。

导演见他上道了,便走过去又点拨了几句。再试了两遍,虽然最终的效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但总算没那么让人出戏了。

叶添看上去也已经发挥到自己的演技上限了,再试下去,估计也不会有多大突破。

导演便喊了“收工”,话音刚落,剧组顿时沸腾一片,纷纷击掌欢呼,还有不少人大喊着“杀青喽”。

副导演对着喇叭扯着嗓门朝大家喊:“今晚8点杀青宴准时开始,大家按时到啊!”

李杨骁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群,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有几个剧组里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拿着纸和笔找他索要签名和拥抱。李杨骁一一答应了,认真地在纸上写了自己对他们的祝福。

最后过来的是那个影迷学弟胡奕,他把收好的机器贴墙边立着,走进来对李杨骁说:“学长,要我帮忙收拾吗?”

“嗯?”李杨骁扭头说,“谢谢,不用了,东西不多,马上就好了。”

“那学长……”胡奕挠了挠头说,“也帮我签个名吧。”

李杨骁诧异道:“哎?她们小姑娘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要签。”

“你是我偶像嘛……当然得要签名。”

李杨骁笑了笑,直起身说:“拿过来吧,纸呢?”

“就签我衣服上吧,我跟组的时候总穿这件衣服,签这上面比较有纪念意义。”学弟说着,背过身对着李杨骁。

“签衣服上啊……等我做个心里建设啊”,李杨骁笑着说,“有点手抖,怕签坏。”

“没事儿,签坏了就更有意义了,独一家。”

李杨骁被逗笑了,甩了甩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还回去:“签好了。”

胡奕接过笔,又接着说:“对了学长,我在管一个小众的影视论坛,想把你之前拍的那些作品放上去,行吗?”

李杨骁说:“可以啊。”

“真的啊?”胡奕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偷心》和《迢迢》都能放?”

“放吧,本来也是要放网上的,只不过后来那些网站地址都失效了而已,现在有地方重新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胡奕把笑全挂在脸上,有些感染到李杨骁,再加上外面欢呼雀跃的打闹声,让他的心情也变得不错。

李杨骁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他打算等人都走光了,自己好好逛一圈片场,然后再赶去杀青宴。反正他也不需要回酒店换衣服。

毕竟,这是他拍的第一部 完整的电视剧,拍了三个多月,跟剧组的工作人员朝夕相处,等到真正杀青这天,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片场的人陆续一批批走掉,外面的声势逐渐小了一些。李杨骁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又拿起了那本不知被翻过多少遍的剧本。

那剧本已经被翻看得很旧了,边角处略微翘起,里面的每一页都潦草地记录着他临时冒出的各种想法,也记录着他跟罗子茗打交道的这三个月时光。

他挺喜欢罗子茗的,就像十木说的那样,他吊儿郎当、偏执、任性,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但他天真赤诚,不喜欢做律师就潇洒地走掉,被赵可研拒绝就咧嘴大哭。

剧本里的最后一页,罗子茗辞掉了律所的实习,也告别了赵可研,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去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摄影系。

十木曾经跟李杨骁聊过这个角色,她说,剧本里很多人都获得了成长,但直到最后罗子茗也没有长大,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遍布荆棘,前路漫漫,但很少有人有勇气在岔路口拐弯。

十木说,但她不舍得让罗子茗长大,现实中没有人可以永远天真,但小说里却可以。茹毛饮血的成年世界,就让赵可研和季双池去并肩战斗吧,至于罗子茗,就让他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吧。

罗子茗真幸运,李杨骁当时想。

“杨骁哥,跟剧组的车回酒店吗?”有工作人员趴在门口问他。

李杨骁被打断思绪,放下剧本说:“我不回酒店了,一会儿直接去杀青宴。”

“还看剧本啊杨骁哥,你别走火入魔了啊。”那小姑娘揶揄道。

“多谢提醒啊。”李杨骁也笑道。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李杨骁拿起来,迟明尧发来了信息:“戏拍完了?”

李杨骁回复道:“拍完了,一会儿就要去杀青宴了。”

很快一条语音发过来:“别跟剧组的车走了,我去接你,已经在路上了,有点堵车,别急。”

李杨骁对着手机笑了笑,回道:“嗯,不急。”

外面逐渐安静下来,由于今晚剧组全员都要参加杀青宴,大家史无前例地散得飞快,不到半个小时,偌大的拍摄场地就不见人影了。

李杨骁拿着剧本走出去,绕着拍摄场地走了一圈。律所办公室、罗子茗的房间……几乎所有的室内戏都是在这里拍摄的。他徐徐走过这些场景,回忆着拍摄这些戏份时的情境。

今晚就要首播了,李杨骁感觉到内心隐约有一丝忐忑。平心而论,这部戏对他来说并不算一个很大的挑战,他演得挺走心,结果也还算满意。但还是有些忐忑。

播出之后,观众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喜欢罗子茗吗?他们又会不会喜欢李杨骁?明天的李杨骁会是什么样子的?下个月的李杨骁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似乎又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毕业和江朗筹备《陌路狂想曲》的时候,被通知出演《水边高地》的时候,这种感觉都曾涌现过。

前路就像被模糊的弥天大雾笼罩着,隐约能看见远处熹微的晨光,却不知在到达之前会发生什么——会踩到暗渠吗?会遇到野兽吗?

以前的李杨骁喜欢未知,但现在的他却不可避免地有些害怕。

李杨骁慢悠悠地溜达完一圈,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他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算着时间,迟明尧大概还有一会儿才过来,空荡荡的片场一暗下来,便让人联想到恐怖片里的场景,李杨骁打算出去走走。

他把手机揣到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出剧组大门。但走了没几步,斜侧方突然冲出来一个急匆匆的人,李杨骁避之不及,肩膀跟那人结结实实地撞到一起,有些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匆忙地瞟了他一眼,说了声“抱歉”,很快就走没影了。

干什么这么着急?李杨骁皱了皱眉,没想太多,继续朝前走。但走着走着,猛地回过味儿来,一摸裤兜——果然,手机没了!

“操。”李杨骁低低地骂了一声,回头四处看了看,哪还有那人的踪迹?他快步跑回刚刚被撞的地方,气喘着往一边看去,打算朝那人刚刚走的方向追过去。

但还没抬脚,就听见片场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杨骁哥。”

那声音荡在偌大的片场,隐约带了些的回音,乍一听有些瘆人。

是叶添。

他站在昏沉沉的片场,脸上的表情隐在黯淡的暮色里,叫人看不甚明晰。

瘦弱的男孩子站在空空荡荡的片场,这个场景莫名让李杨骁心里泛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怎么在这里?”李杨骁定了定神,问他。

“杨骁哥,你在找手机吗?”叶添举起一只手——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他的手机!

李杨骁沉声问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叶添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很无辜的声音说:“明尧哥刚刚给你发消息了,是一条语音,我开不了锁,听不到。”

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李杨骁已经开始盘算着不要手机直接跑掉的可能性了,但他微微侧头,余光一扫,看到正朝他靠过来的两个人!

两人明显来者不善的样子,这让他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看来跑是不可能了。

他来不及跟叶添废话,快步朝他走过去。

也许是没料到李杨骁会这样做,又也许是被他身上不常见的戾气吓到了,叶添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李杨骁逼近他,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口:“是陈瑞叫你这么做的?他在哪儿?”

叶添咽了咽喉咙,看上去有些紧张:“他、他……”

没等他说完,李杨骁就伸出另一只手,从叶添手里用力夺过自己的手机,然后松开他的领口,趁身后那两个人离他还有几步的距离,他一闪身躲到了最近的那间休息室里,并且反手锁上了门。

他后背靠着门,拿着手机解了锁,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到了迟明尧上面发来的那条语音,虽然很想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听了。

打字太慢了,他做了个深呼吸,迫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打开和迟明尧的对话框,语速飞快地低声说:“我被陈瑞堵了,现在在片场左数第二间休息室,门已经反锁了,叶添和陈瑞的人都在外面,你多带几个人过来。”

这话一口气说完,由于太过紧张,他咽了几下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他扫视着这间休息室,想找出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但却什么都没看到。

“砰——”身后的门被谁踢了一脚,发出一声巨响。李杨骁的后背贴着门,感受到这一脚的力道,身体跟着震了震,心脏也重重地跳了一下。

迟明尧快到了吗?他慌乱地想,现在到哪了?

“砰——”又是一脚。

他带人了吗?如果只是他自己的话,过来会不会有危险?李杨骁情急之下想到这一点。

他顿时觉得自己蠢透了,为什么要在第一时间给迟明尧发消息?他单枪匹马过来会比自己的处境好多少吗?难道要拖着他一起下水吗?明明应该报警才对啊!

李杨骁拿出手机,手指按住那条语音——还在撤回时间之内,他用那只抑制不住发抖的手指,点了撤回。

他在开车,应该没看到这条消息吧。李杨骁想。

慌乱之中,他又想起迟明尧曾撤回的那条消息——撤回的那句,到底说了什么呢?

他好奇的事情太多了,想问迟明尧的事情也太多了。他甚至都没有说过喜欢他,事实上他的确喜欢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所有的心情都因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而波动不已——曾经有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心动了,但现在这种心情却如反噬一般来势汹汹,比当年还要猛烈许多。真是不可思议。

“砰——”门被踢响了第三次,李杨骁的身体又随着震了一下。

他意识到此时此刻挡在这扇门前毫无用处,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考虑到报警很可能会激怒门外的人,他离开那扇门,朝屋子里走了几步,拨了110,然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压低了声音把眼前的情况告诉了警察。

“踢什么踢!”门外传来一道暴戾的声音,那噩梦一般的嗓音是李杨骁再熟悉不过的——是陈瑞。

“笃笃。”踢门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敲门声。

陈瑞隔着门,温和地对他说:“杨骁,在里面吗?”

李杨骁低头又扫视一圈,然后看到了倚在墙上的滑板——只有这个了,虽然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好歹算个钝器。他走过去,把滑板握在手里。

外面的声音又传过来:“杨骁,好久不见了,你开门,我们好好叙叙旧啊。”

李杨骁紧盯着那扇门,依旧没吭声。

“从哪叙起呢?”陈瑞不紧不慢地说,“要不,从那部《爱偏离》开始吧?杨骁啊,你当年拒演的时候,可是很干脆啊。”

李杨骁的手紧紧握住滑板,瞳孔倏地缩紧——《爱偏离》?那不是当年毕业时他拒掉的那部剧吗?陈瑞怎么会知道他跟这部剧有关系的?

“你说巧不巧,那部戏就是我投资的。当年片酬一加再加,你可是都不为所动的啊,怎么现在就跟了迟总呢?”

迟明尧是在通过一个红绿灯后才点开那条语音消息的。

那时他心情很好,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法语歌,略带沙哑的女声慵懒又俏皮。看到李杨骁发来的那条消息,他还笑了一下——他以为李杨骁等不及了。

他原本想跟李杨骁说,最后一个红绿灯了,接下来的路就会畅通无阻了,你要是等不及就陪我聊会儿天吧,正好你拍完了戏,我开车也很无聊。

但那条语音一放出来,迟明尧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刻意镇静下来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还没等他把整条语音听完,声音就忽然断掉了——李杨骁撤销了消息。

什么情况?被陈瑞堵了?是陈瑞把他的手机抢走了?!

“操,孙子。”迟明尧骂了一声。他也有些慌了,虽说接下来的路不太堵了,但离剧组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就算冲到最大马力也得20分钟的路程,这段时间里陈瑞会做什么?

迟明尧给陈瑞打了个电话,那边嘟嘟响了半天,没接。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一连超了好几辆车,又给一位警局的朋友打了电话,那人电话一接就开起玩笑来,问迟明尧忽然打电话来是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命案。

迟明尧哪有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截了当地问他这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

那人听出他语气不对,也正色起来:“是犯事了要捞人还是要出警?”

“出警,越快越好。”迟明尧把地址报给那边,又加了一句,“让他们马上出,这人对我很重要。”

挂了电话,迟明尧重重呼出一口气,又给叶添去了个电话。虽然知道这事八成有他的参与,但如果能借叶添拖延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电话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叶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明尧哥?”

“你在剧组吗?”迟明尧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飞快地转了个弯,疾驰而去。

“我……”叶添含糊其词,“我要去参加杀青宴了。”

“李杨骁在哪?”

“我、我不知道。”

按喇叭,踩油门,超车……迟明尧又问:“今晚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

那边没说话,沉默了。

“陈瑞给了你什么好处?电视剧,电影,还是综艺?还是要保证把你捧到大红大紫?”

叶添小声地嗫嚅道:“明尧哥,你在说什么啊?”

迟明尧不耐烦地重复道:“我问你陈瑞给了你什么好处。”

叶添顿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迟疑地说:“起码……起码他能对我好。”

“那是对你好吗?!”迟明尧忍不住厉声道,“那是你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叶添听到这句,又没音儿了,隔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啜泣声——他哭了。

迟明尧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叶添有什么好哭的,他不是向来觉得自己很有理吗?

“你……”迟明尧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叶添打断了,他哭着说:“李杨骁不也是吗?你以为他比我好到哪里去?卖给你就不是卖吗?你以为你们有多清白?”

这话立刻激怒了迟明尧,他冷声说:“你哭什么,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李杨骁跟你一样可怜?叶添你可以不懂事也可以势利,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跟别人都没关系,但你不能这么坏。”

叶添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迟明尧不想跟他废话了,他原本以为叶添只是急于上位的意图明显了一些,却没想到他连基本的是非观都很模糊:“你把电话给陈瑞。”

“我不给,”叶添抹着眼泪说,“你凭什么说我坏?”

“我让你把电话给陈瑞。”

叶添只是哭,彻底不说话了。

迟明尧一阵恼火,边开车边威胁道:“不给可以,但提醒你一句,这些天我一直在派人查陈瑞洗钱的证据,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如果李杨骁今晚出什么事情的话,陈瑞答应给你的所有条件,你一个都得不到。”

叶添已经哭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打着哭嗝,气得哆嗦,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问:“你……你凭什么……说我坏?”

“踩着别人上位就是坏,靠陷害别人获取自己的利益也是坏。”迟明尧说完,打算挂电话了。

叶添哭得更厉害了,听他这么说,情绪彻底失控了,声嘶力竭地朝他喊:“你看不起我,你以前就看不起我!你总是高高在上,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在娱乐圈活得多辛苦……我坏,那是因为我不坏就活不下去……”

迟明尧皱着眉挂了电话,他不想听叶添说下去了——他一年多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的迟明尧还可以耐着性子往下听,现在的他却是十分后悔打了这通电话。

他把油门踩到底,风驰电掣地往前开,却还是觉得太慢了。

他想搞死陈瑞,就现在,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搞死陈瑞?

还有叶添,当时他发的哪门子善心要帮他的?如果当时他不拦着陈瑞,梁子也不会就此结下,那解决李杨骁被封杀的事情,也不会搞成现在鱼死网破的局面。

只是他怎么又能想到叶添会是这样的人……

太慢了,车速实在是太慢了……

……

“咚咚咚。”

陈瑞又敲了两下门,贴着门说:“杨骁啊,你再不给我开门,我可真的就要破门而入了啊。”

李杨骁握紧了拳头,手心冰凉,渗出了冷汗,他走过去拿起滑板,把它靠在了沙发上,这样,一会儿无论是坐在沙发上,还是站在墙边,他都可以离这个唯一的钝器近一点。

把滑板放好之后,他朝那扇门走过去——反正陈瑞总是会进来的,那还不如真像他说的那样,好好聊聊,说不定还能借此拖延一些时间。

李杨骁握住门把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把门打开,说:“陈总。”

陈瑞走进来,语气里不无讽刺:“总算是懂事一点了,看来还是迟总言周教有方。”

他身后的一位保镖也跟着走进来,站在靠里面的位置,离滑板的位置有些近。另一个保镖则站在门口。

陈瑞坐到沙发上,一副主人姿态,吩咐李杨骁:“来你的地盘了,你可得好好招待我啊。”

李杨骁勉强笑了笑,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一次性杯子给他接水。接水的时候,他急中生智地长了个心眼儿,倒了一凉一热两杯水,凉水放到陈瑞那边,热水放到自己这边。

陈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也没让李杨骁坐下,只是打量着这间休息室说:“这是你的休息室?面积倒还可以,只是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啊。”

这其实是间工作人员休息室,李杨骁自己的休息室有窗,但比这要小一些,但他并没有开口解释。陈瑞没让他坐下,他便在一旁站着。

“说真的,你要是接了那部《爱偏离》,休息室可得比现在这个大多了,”陈瑞翘着二郎腿,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的水,“你要是那次没跑……不是我说啊杨骁,就你这资质,现在得成天王巨星了。”

李杨骁面色平静地说:“陈总高看我了。”

“不不不,”陈瑞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摆摆手说,“你要真成了天王巨星,这功劳一小半是你的,另一大半啊,可得算我的。我要不捧的话,你看看你现在,混得可不怎么样啊。”

李杨骁没吭声。

陈瑞盯着他看,眼神赤裸裸的,丝毫不加掩饰,像是要把他扒光一般。盯了一会儿又说:“要我说,杨骁啊,你也是太狠心了,当年江朗为了你,都自断前程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不懂事儿啊?”

江朗?李杨骁顿时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仿佛当头一道雷劈,他猛地抬头,面色沉下来,看着陈瑞问:“江朗吸毒是因为你?”

“吸毒?”陈瑞表情放松,好像真的在闲聊一般,笑着说,“不不,他可没这个胆子。”

李杨骁面沉如水:“那报纸上为什么会登他的名字?”

“一点小手段,不值一提。”

李杨骁握紧地拳头抑制不住地发抖,他咬着牙忍住了才没朝陈瑞一拳挥过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江朗没和你说过?”陈瑞拍了几下手,象征性地鼓了鼓掌,说,“真是可歌可泣的一条汉子啊。”

李杨骁脑子里一阵轰鸣,他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知,江朗没吸毒?那件事情是陈瑞做的?而且跟自己有关?一时间很多线索涌上来,缠结在一起,让他大脑里一团乱麻。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他朝陈瑞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紧地说:“你把事情说清楚。”

那保镖立刻要上前拉住他,被陈瑞用手势制止了。

陈瑞没理他这句话,只是颇有兴致地追忆起两年前的事情:“我还记得当年你们俩坐在酒桌上拉投资的时候,杨骁啊,投资不是你那么拉的,你说你坐在酒桌上,别人劝酒你也不喝,能拉到什么投资呢,是不是?都坐到酒桌上了,就别把自己当天仙了,端什么架子啊,除了我,还有谁吃你那套?”

“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是不是很有耐心了?这都快三年了,我也没动过你,等着你自己上钩。”陈瑞抬腿朝李杨骁的膝盖踹了一脚,“我是没想到,你没上我的钩,倒是自己去咬迟总的钩了,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那一下力道不小,踹得李杨骁膝盖发软,他朝后退了一步,咽了下喉咙,没吭声。

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自己现在若是跟陈瑞动手,会没有任何胜算。陈瑞他倒是有把握能打得过,屋内屋外的两个保镖却是大麻烦。

“你过来。”陈瑞说。

李杨骁没动,他知道过去就不会有好事。

陈瑞便朝他这边挪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李杨骁的屁股,笑了笑说:“行,挺好,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老子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就得不情不愿的玩着才带感,那种非扑上来的,玩儿起来反而没什么意思。”

李杨骁忍住了踹他的冲动,只是侧了侧身,避开了陈瑞那只恶心的手。

警察为什么还没来?已经过了多久了?李杨骁心里有点发急。

外面一片寂静,看来是……等不来了吧,李杨骁想,运气也太差了。

“给你两条路选啊,一条呢,你好好伺候我,就在这儿,”陈瑞恶心吧啦又不怀好意地说,“这个……你梦开始的地方,对吧?伺候得我舒舒服服的,说不定我还能赏你点别的。另一条呢,你就别做什么明星梦了,你不就是靠脸吃饭么?老子今晚帮你清醒一下,让你彻底扔了这个饭碗,断了念想。你自己选吧。”

真到了这一步,李杨骁反而平静下来了。兴许是恶心的情绪冲淡了之前的愤怒和恐惧,他平静得要命。

他看着陈瑞想,如果警察来不了,那就殊死一搏吧,虽然看上去他一丁点胜算都没有,但起码能解解气。

当不了演员也没关系,被毁容了也没关系,他要陈瑞拿命来偿,他要亲手捅死陈瑞。他的梦想是怎么一点一点破灭的,他就要看着陈瑞怎么一点一点断气。反正,一辈子还那么长,当不了演员,他剩下的时间可就太多了。

他的指甲嵌到手心里,已经掐出了血,但他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陈瑞和颜悦色地说:“伺候人就得有点伺候人的样子,你跪下来。”

李杨骁一动不动。

陈瑞叹了口气,对靠里的那个保镖说:“愣着干嘛啊,他不会跪,你倒是帮帮他啊。”

保镖走近了,毫不留力地朝李杨骁腿弯处踹了一脚。在李杨骁跪下之后,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陈瑞“啧啧”两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杨骁,捏住他的下巴说:“过刚易折啊。”

李杨骁开口了,说:“我当然是选第一种。”

这下,轮到陈瑞愣了一下,他饶有兴致地说:“我没听错吧?还是……”陈瑞贴近了,语气暧昧道,“你想趁机会咬断我的命根子啊?”

“跟谁不是跟呢,”李杨骁面无表情,抬眼看着陈瑞说,“我也不是多矜贵的人,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陈总不嫌弃我就好。”

“嫌弃嘛,倒是有一点,被人干过了我还是有那么点膈应的,不过你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不记前嫌了,你说好不好?”

李杨骁点头道:“谢谢陈总。”

陈瑞大喇喇地敞开腿,示意李杨骁给他解拉链。

李杨骁忍住泛呕的恶心,伸手帮陈瑞解开了裤子最上面一颗扣子。他手指修长,解个扣子都显得风光旖旎。

陈瑞的身子往下坐了坐,目光像粘糊糊的舌头一样舔在李杨骁的脸上,欣赏着他手下的动作。

李杨骁解开了一颗扣子,停下动作说:“我办事不喜欢别人看。”

陈瑞皱了皱眉说:“怎么这么多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啊,你想让他们都出去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傻啊?”

李杨骁说:“不用出去,背过去别看就行了。”

陈瑞精虫上脑,摆手说:“行行行,你们俩都转过去。”

一里一外的两个保镖背过身,李杨骁才捏住裤子拉链上的拉头,一格一格地往下拉,他面无表情,禁欲感更明显了,以至于陈瑞很快兴奋起来,裤子下面明显勃起了。

李杨骁把手伸到陈瑞的内裤边上,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用手指勾了下内裤边。

陈瑞上半身倚到沙发背上,彻底放松下来,笑了笑:“看不出来啊,挺会玩……”

话没说完,李杨骁看准时机,趁他不备,迅速转身抄起桌上那杯热水,猛地朝他身下一泼。陈瑞一声惨叫:“啊——”

李杨骁抄起沙发边上的滑板就往外跑,等屋里的保镖反应过来,李杨骁已经跑到了门口,门口的保镖正做好了听墙角的准备,不成想屋里居然上演了这么一出,他转身想拦,李杨骁抄着滑板,横着朝他扫过去,正好打到他的胸口,把他打得朝后退了一步。

李杨骁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拔腿就朝门口跑,却没想到陈瑞居然还在门口安排了几个人……

妈的,这下完了!李杨骁眼前一黑,刚刚的两个保镖冲过来,门口又有人在守着,李杨骁避无可避,只能认命地朝前跑。

就在他慌不择路的时候,他看到前面亮起了一片光——是扫过来的车灯!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迟明尧的车!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陷入到一种被拯救的巨大狂喜之中。刚刚有些瑟缩的脚步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简直像即将拿奖的冲刺冠军一样,飞快地朝门口跑过去。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跑这么快过。

守在门口的保镖几乎没来得及拦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黑影闪了过去。

李杨骁跑到楼梯处,速度来不及减慢,一脚踩空,几乎是飞扑着倒了下去。

迟明尧开了车门,没顾得上关门,就快步跑上楼梯,稳稳地接住了扑下来的李杨骁。

门口的保镖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陈瑞进去之前,只跟他们说看住了不能让李杨骁跑掉,却没有让他们把李杨骁打残。

几个人高马大脑子却不怎么够用的保镖只能围住这两个人,生怕他们跑走。

迟明尧没理他们,他只是把喘得很急的李杨骁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拍着他的背给他顺着气,说:“没事了,没事了,不害怕。”

李杨骁跑得太快了,喘得也太急了,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迟明尧侧过头去看李杨骁的脸:“受伤了没?陈瑞对你做什么了?”

片区警察也是这个时候赶到的,他们接到了上面的命令,以为发生了什么重要命案,急三火四地跑下警车,亮出了警徽,大喊着:“警察,都给我蹲下来!”

一时把现场搞得像个闹剧。

陈瑞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拉裤子拉链,一边骂骂咧咧:“我操你妈啊李杨骁,你他妈差点给老子烫残废了,你们把他往死里打,操,畜牲养的……”

骂到一半,他看到了迟明尧。

迟明尧也正冷嗖嗖地盯着他看,眼神看上去冷得可怕。

“你们是许斌找过来的吧?”迟明尧对为首的警察说,“把他们看住了,屋子的事情你们不用管。”

说完,拉着李杨骁走进门。

“来得够及时啊,迟总。”陈瑞讪笑道。他让叶添把李杨骁的手机拿走,怕的就是李杨骁打电话通知迟明尧,哪想到叶添这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手机刚拿到手就被李杨骁又抢了回去!

迟明尧一言不发,抬脚就踹。第一脚就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陈瑞一个踉跄,捂着肚子朝后腿了一步。迟明尧跟上去,紧接着在他肚子上又踹了一脚,这下直接把他踹得屁股着地。

陈瑞一手撑着地面,骂了句脏话,想站起来。但迟明尧丝毫没给他留这个时间,他走上前,一只手牵着李杨骁,另一只手拽着陈瑞的领口,一路把他拖进了那间休息室。陈瑞被领口勒得嗷嗷叫,但迟明尧不为所动。

他把陈瑞踢到了屋子中间,关上了门。抬起黑皮鞋踩着他的后背,说:“刚刚你用哪碰他了?”

“操,老子没碰他。”陈瑞喊叫道,“妈的,李杨骁,你自己说我碰你没有。”

李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没碰我,难道是我要碰你吗?”

迟明尧回头问他:“哪只手?”

李杨骁说:“右手。”

迟明尧点点头,把脚移到了陈瑞的右胳膊肘,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用力一踩,“嘎嘣”一声闷响,胳膊断了。

“操!我操你妈啊!”陈瑞疼得狂飙脏话,冷汗顿时下来了,“你他妈的李杨骁,你自己发骚现在又赖上老子了,你他妈迟明尧你自己也不看看你找的是什么骚货烂货,老子的裤子拉链就是他亲手解开的!你问他!”

迟明尧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他翻过来,用脚踩住他的下身,又回头问李杨骁:“这里动了没有?”

李杨骁的眼睛里闪过片刻犹豫,抬眼看迟明尧。

迟明尧只是看着他:“你说动了,就是动了。”

李杨骁没说话。

跟过来的那个打头的警察走过来拉住迟明尧说:“算了算了迟总,冷静点,没出事就好,外面那几个人我带到所里,肯定不会轻饶他们的。”

迟明尧皱着眉,说:“你说了不算。”然后又看着李杨骁,说:“骁骁,你自己说,动了没有?”

李杨骁看着他,瞳孔像一团漆黑的墨色,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好。”迟明尧把脚拿下来,蹲下来看着冷汗直流的陈瑞,说,“你谢谢他。”

“妈的迟明尧,你以为老子斗不过你啊?老子有的是时间把你们俩搞残废……”

“没跟你说这些,”迟明尧抬高了声音说,不耐烦地朝他的右胳膊踢了一脚,“你谢谢他,快点。”

陈瑞疼得受不了了,只能咬着牙说:“谢……谢。”

李杨骁说:“陈总客气了。”

那警察看事情解决了,便对迟明尧说:“迟总,那我这边就带着那几个人撤了?”

迟明尧说:“好,谢了,回去让许斌再好好谢你们。”

陈瑞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右手骨折的胳膊龇牙咧嘴,然后用左手哆哆嗦嗦地打电话。

迟明尧揉了揉李杨骁的头发,柔声道:“走吧,还去杀青宴吗?”

李杨骁点头说:“去。”

迟明尧便搂着他的肩膀,跟他一块走出去。

但还没走两步,屋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刚才没人发现的保镖,举着一根胳膊粗的铁棍,直直地照着李杨骁的后脑勺敲过来!

“操。”迟明尧听到动静,迅速地侧身踹了一脚,但已经来不及了,李杨骁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一根铁棍裹着风冲自己迎面而来,他本能地侧头一躲,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铁棍和骨骼接触发出的闷响,以及骨骼随之碎裂的声音,但预想的疼痛感却并没有到来。

睁开眼一看,迟明尧抬起右臂帮他挡住了那根铁棍。

第59章:骨折

那铁棍结结实实地落到小臂上,立时疼得迟明尧倒抽一口凉气,额头凸起一小块青筋。

迟明尧踹出去的那一脚也是没留什么力道,那保镖本就跑得仓促,力气又都集中在手上,一时被踹了个人仰马翻,手里的铁棍也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恰在此时,刚刚打头的那个警察生怕休息室里会搞出什么命案,思前想后还是又折返回来看看情况,不成想一进大门就目睹了这一幕。他立刻吓出了一脑门汗,生怕担了这责任,上去狠狠地朝那人踹了一脚,骂道:“操,这人哪冒出来的,刚刚怎么没看见?”

“躲休息室了估计,你把他带走吧。”迟明尧忍着剧痛,一手托着那只伤到的胳膊,皱着眉说。

那警察一叠声地应着“好好好”,拾起地上的铁棍,揪着那保镖的衣领,跟迟明尧说:“迟总伤到胳膊了?这样吧,这傻子我打电话让同事过来带走,我这就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还是不麻烦了,他会开车。” 迟明尧说着,看向李杨骁。

李杨骁本就惊魂甫定,这下又眼睁睁地看着迟明尧为他挡了这致命一击,一时吓得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呆若木鸡地盯着迟明尧被砸到的那只胳膊。

“你来开车吧,好不好?”迟明尧见他没反应,温声叫他,“骁骁,骁骁?”

李杨骁这才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眨了眨眼说:“啊?好,我来开车。”

迟明尧见他一副魂都被吓飞了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跟那警察说:“吓傻了都,还是麻烦你来开吧。”

李杨骁赶忙说:“不用不用,还是我来开吧。”

迟明尧说:“都吓成这样了,别逞强了。”

“我能开,真的,”李杨骁说,“车钥匙呢?”

迟明尧便侧了侧身,示意他在右侧的裤兜里。李杨骁伸手摸出车钥匙,又在一旁帮那警察给迟明尧做了应急的固定,然后跟迟明尧一起走出了片场。

坐在驾驶位上开车,李杨骁时不时看向迟明尧,问他怎么样了。

迟明尧从小就养尊处优,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就算在最叛逆的青春期,也是他和曹烨揍别人,很少被别人揍,连受伤的情况都很少有,这么严重的骨折更是没经历过。眼下他疼得心里直打突,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尤其伤得还是右胳膊,画画吃饭都用得到,心里更是没底。

但李杨骁看起来更是担心又愧疚,他便一遍一遍耐心地说着“没事没事”,还忍着剧痛开玩笑说:“现在是没事儿,你这一分心,咱俩可能就都有事儿了。”

李杨骁便不吭声了,抿着嘴唇,目视前方,踩着油门愣是把车开到了一百多码。

到了医院,看着迟明尧进了手术室,李杨骁才把两只手朝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冰冰凉,出了很多冷汗。

他坐立难安,想摸出一支烟来抽,又看到那块“禁止吸烟”的警告牌,只能又把烟放了回去。想出去透口气,又怕手术室里的大夫突然走出来——明知道骨折手术没什么风险也不会这么快,却还是止不住地担心。

李杨骁只好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排解心里的焦虑感。

他很害怕,前所未有地害怕。被陈瑞堵在屋子的时候里很怕,跪在陈瑞面前的时候很怕,但那种害怕是可以想方设法劝自己镇定下来的,现在这种害怕却是避无可避。

迟明尧还能画画吗?如果不能……那,那怎么办呢。

如果自己因为受伤而不能演戏了,大概会很崩溃吧。那如果迟明尧不能画画了,他会……恨自己吗?即使现在不恨,以后也会觉得不值得吧——为了自己这样的一个人。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亮得李杨骁心里不安,亮得他胡思乱想。

他不敢想如果迟明尧当时没有抬胳膊为自己挡住那一击,现在的他即使没死估计也陷入重度昏迷了吧,那一击是冲着他的脑干来的,有多致命不言而喻。

他恨透了陈瑞,想找他报仇,想和他同归于尽,天知道那时迟明尧问他“动了没有”的时候,他是怎么才能忍住没有点头的。他不点头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迟明尧——他不想他为了自己真的搞出什么命案来。

那一刻的迟明尧在他眼里像个英雄,闪闪发光的,温声叫他“骁骁”,还替他教训陈瑞。

李杨骁突然恨透了一年多以前的自己,恨不得那一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想不通当时自己怎么就肯那么作贱自己,真的坐到了陈瑞床边。

这些错误都是他犯下的,跟迟明尧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如今他却为自己断了一只胳膊,这要他怎么才能还清?

只是,就算跟迟明尧的这段关系,开始得也不清白,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罢了。他怎么会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两场交易?这两年,实在是过得太荒唐了……

他又想起江朗——他没吸毒,真是太好了……他当时怎么会相信报纸上那则吸毒的新闻的,他应该相信江朗才对啊。他是那么热爱电影的人,怎么会因为吸毒而误了自己的前途?可他为什么后来没跟他解释过呢,只是怕自己会于心有愧吗?

李杨骁一通胡思乱想,直到手术室上面的那盏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他才赶紧迎上去,紧张地问:“医生,他的胳膊还好吗?”

年轻的男医生是迟明尧的朋友,临时被迟明尧叫来加班做手术,刚刚在手术室的时候还跟他打趣着聊了两句,这时看到迟明尧口中那个“正在追的人”,忍不住多打量了李杨骁几眼,心道还是要帮好兄弟一把,便摘了口罩笑着说:“骨折还是要靠看术后的调养,如果恢复不好,手术再成功也会留下病根的。”

李杨骁一听更紧张了:“啊?那,那还能画画吗?”

“画画?”那医生诧异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说,“哦,只要能恢复好,吃饭画画什么的跟骨折前没区别。”

李杨骁这才略微放了心,又问:“那要怎么才能恢复好?我能做点什么吗?”

医生心道这哪叫正在追啊,明明看上去已经得手了,但嘴上还是说:“这些天多熬点骨头汤给他喝吧,需要用到手的时候,你多帮忙就好。”

李杨骁点头应好。

那医生临走前又笑眯眯地看着李杨骁问:“明尧说你的电视剧今晚会播?”

“嗯?”李杨骁怔了一下,说,“是。”

“行,我回去看看,”医生朝门里指了指迟明尧,压低声音说,“非得逼我看你那剧,还得拍照为证,幼不幼稚啊,小心以后他要这样查你的岗。”

医生告了一状,心满意足地施施然走了。

倒是李杨骁头回听别人这么说,反应过来以后脸上一红,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迟明尧被推进了病房里,李杨骁跟着走进去。

一个小时以前还像个英雄一样的迟明尧,这时正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打了石膏的右臂吊在脖子上,西装褪下,倒像个因为街头打架而挂彩的大男孩。

李杨骁眼底有些发热,走过去坐到病床边,问:“还疼吗?”

迟明尧诚实得很,点头说:“疼。”

李杨骁关心地问:“没打麻醉吗?怎么还疼?”

迟明尧说:“打麻醉了也疼。”

李杨骁一时内疚得不知所措,从心底涌上一股愧意,哪想到迟明尧又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又在逗自己呢,顿时好气又好笑,说:“这么老土的招术,高中生都不用了。”

迟明尧小手段得逞,笑了笑,用左手拍了拍床,说:“你坐这边来。”

李杨骁也没多问,起身绕床走过去,坐下来,迟明尧把左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说:“怎么这么凉?叫人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吧。”

他的手心倒是很温热,李杨骁由他握着,摇头说:“别调了。”

他其实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想说谢谢又觉得反而会显得很生硬。

静默了一会儿,迟明尧笑了笑说:“刚刚对付陈瑞的时候挺机灵,这会儿怎么又傻了?”

李杨骁朝空气那边偏了偏脸,说:“因为那是对付。”

迟明尧说:“那对付成功了,值得好好庆祝一场了。”

李杨骁只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迟明尧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李杨骁沉默了半晌,咽了咽喉咙说:“我运气不好,害得你也沾上了我的坏运气。”

说完,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了看迟明尧,眼底有些泛红。

原本以为这次会顺利地等到电视剧播出,却不想临到杀青又出了意外。他自己倒是没关系,大可以自我安慰好事多磨,但现在却是迟明尧替他受了伤,让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迟明尧抬手摸了摸李杨骁的脸,说:“那你以后多跟我在一起,我运气好,都传染给你。”

李杨骁听了这话,顿时鼻子一酸。

这两年他遭遇过不少恶意和冷眼,以前不知道是因为被陈瑞封杀的缘故时,还会为此有些难过,再后来就慢慢习惯了,看开了,不在乎了,练出了一身百毒不侵的好体质。

如今突然接受到这样沉甸甸的真心与好意,反而有些水土不服似的,一时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险些眼泪就要涌出来。

他赶紧避过脸不让迟明尧看到,想做个深呼吸平复情绪。

但迟明尧轻轻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伸出拇指,摸了摸他靠近下眼睑处的皮肤,说:“我们骁骁就要成大明星了,以后哭鼻子都不能只哭给我看了。”

第60章:浴室

迟明尧当晚就回了家——原本按照骨折情况,医院建议住院一周,但他说什么也不肯住。他的那位医生朋友知道他有私人医生,便也懒得多劝,让值班护士走了个程序,放他回家了。

倒是李杨骁不太放心,开车的这一路上,不时转过头问迟明尧感觉怎么样。

把车开到迟明尧家的地库后,因为惦记着医生说的观察方法,他很自觉地跟着迟明尧上楼回了家。到家之后,李杨骁把迟明尧拉到灯光下面,对着绷带处看了半天,想确定有没有医生说的异常情况。

迟明尧难得听话,相当配合地任他对着自己的手臂观察来观察去,还挺好奇地问:“怎么样?算正常吗?”

李杨骁完全是个医盲,半吊子都算不上,对着刚刚学来的观察法现学现卖,最后举棋不定地说:“好像……没什么问题,要不让你的私人医生过来看看?”

得,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个确定结果。

迟明尧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能有什么事情,明早再叫吧。先帮我换衣服。”说完就朝卧室走过去。

正在这时,导演打电话过来,问李杨骁怎么还没到杀青宴。

李杨骁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刚刚一连串事情发生得惊险突然,让他一时忘了看时间。

他对着手机说:“不好意思啊导演,我这里出了点意外,刚刚才解决,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你们不在附近?”导演说,“本来打算叫主演都上去唱个歌什么的,你现在赶过来应该也来不及了,算了。”

李杨骁听出那边语气不悦,又道了几声歉:“实在不好意思啊导演,事情有点突然……”

“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媒体这边……唉,”导演叹了口气说,“杨骁啊,你戏挺好的,但怎么说也是个新人,要是得罪了媒体……算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既然有事情,就赶紧处理好吧。”

牵涉的事情太多,李杨骁无从解释,只能说:“嗯,多谢导演提点。”

“对了,”导演想起什么,又说,“这几天可能要跑几个通告宣传咱们这部剧,你……”

李杨骁赶紧说:“那我肯定会去的。”

临挂电话,迟明尧从一旁的卧室走出来了。他左等右等,衬衫纽扣都自己用左手解开了,李杨骁还是没过来。

“导演?”迟明尧听出电话内容,出声问李杨骁。

李杨骁朝他点点头。

迟明尧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我来说吧。”

接过电话,他开门见山地说:“不好意思徐导,我开车半路出了点事故,只能让李杨骁留下来跟我一起处理,一直耽误到现在。”

那边说了些什么,迟明尧皱眉说:“媒体?那还有什么补救方法吗?哦……好,曹烨还没走吧?行,我打电话跟他说吧。”

见迟明尧挂了电话,李杨骁问:“导演还说什么了?”

迟明尧把手机递给李杨骁:“没什么,你洗澡吗?”

“嗯?”李杨骁怔了一下,“要洗,不过现在还不急……”

“现在去洗吧,”迟明尧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打个电话。”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是想让李杨骁回避一下。李杨骁也没多问,点头说“好”,转身去浴室洗澡。

这浴室他之前来过,还被迟明尧在这里按着做过一次。李杨骁一进来便想起了那晚发生的事情,脸上有些发热。

他把衣服脱了,裸着身子走到浴缸里,然后把喷头打开冲水。

这里的隔音效果太好,耳边只剩哗啦啦的水声,听不到一丁点外面的声音。

虽然没开口问,但李杨骁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好奇迟明尧到底要跟曹烨打电话说什么。需要他回避的内容,八成跟他有关吧,要么就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商业机密?

外人,李杨骁想,对啊,他对于迟明尧来说还算是个外人吧。想到这点,他又忍不住有些在意——他不想当外人了,也不想拿迟明尧当外人了。他可以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讲给迟明尧听,虽然那些事情乏善可陈,但他完全可以和盘托出,包括陈瑞,包括宋昶,包括江朗,还有一直没有讲的那部《末路狂想曲》,只要迟明尧想知道,他可以把一切都讲给他听。

那迟明尧呢?他可以为自己断了一只胳膊,但他能把关于叶添的事情讲给自己听吗?他能和自己一样讨厌叶添吗?

哗哗的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李杨骁把额前的头发抹上去,暗自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他决定要找个时间跟迟明尧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要告诉迟明尧他很喜欢他。

他还要告诉迟明尧,李杨骁其实是个很俗的人,他一点都不喜欢回避。还有,他也不喜欢陈瑞和叶添,希望迟明尧能跟他同仇敌忾,如果他不同意也可以,但是需要告诉他理由。他可以被说服,但不喜欢被瞒着。

迟明尧一点都不知道李杨骁脑子里此刻正在风起云涌。

他让李杨骁回避,只是因为不想再让他牵涉到和陈瑞有关的事情而已。他给曹烨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杀青宴都快结束了你才想起来?别告诉我你们刚刚搞完啊。”

“还搞什么,”迟明尧说,“胳膊都断了。”

“啊?什么胳膊断了?”

“陈瑞那孙子叫人去堵李杨骁,我挡了一下。”

“操,你胳膊断了?严重吗?”

“还好吧……对了,关于陈瑞的那些材料,我这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想这两天就提交上去,然后微博发出来。”

“这两天?你等等,”曹烨大概是换了个地方,周围的声音明显没那么嘈杂了,“我觉得还是过些日子吧,等李杨骁热度上来以后再找个时间点发,你现在发出去只会一点水花都没有。”

迟明尧皱眉说:“不想等了,我想现在就搞死陈瑞。”

“你……”曹烨顿了一下,说,“得了明尧,你自己也清楚,现在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说,陈瑞那丫今晚到底做什么了?”

迟明尧咬牙道:“我去到的时候只看到他朝上拉裤子拉链。”

“操,他对李杨骁……”

迟明尧打断他说:“那倒没有,李杨骁没那么弱,他挺机灵的,自己跑出来了,还差点用热水把陈瑞烫了个断子绝孙。”

曹烨听到这,忍不住笑了:“用热水?真行……没事就好,那份材料吧,我还是觉得还是等热度上去了再发,效果会比较好。现在发,谁他妈会知道陈瑞是哪根葱啊。”

迟明尧“嗯”了一声,说:“那再等等吧,我让公关那边先观察观察舆情。对了,刚刚导演打电话过来,说李杨骁不去杀青宴,媒体那边的影响可能不太好?”

曹烨挺够意思,说:“哦……这个没关系,你要在意的话,我叫人给媒体准备伴手礼吧。”

迟明尧说:“行,规格你看着办吧,别太寒碜了。”

曹烨一乐,开玩笑说:“是呗,迟少出手,怎么着不得一人一辆法拉利啊。”

迟明尧笑着要他滚。

电话刚挂,李杨骁穿着浴袍走出来了,对迟明尧说:“打完电话了?”

迟明尧胸前扣子全解开了,敞着胸口靠在沙发上点烟,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玩世不恭,抬眼看着李杨骁说:“打完了。”

李杨骁心里一动,朝他走过去说:“不是要我帮你脱衣服吗?来吧。”

他刚洗了澡,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身上湿漉漉的水汽混合着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就这么靠过来,对迟明尧来说是一剂强力的催情药物。

麻醉的药效有点退了,疼痛感提醒着迟明尧今晚肯定是做不成了。他简直恨不得把陈瑞抓过来喂狗。

李杨骁帮迟明尧褪掉一半衬衫,褪到另一半的时候,袖子被胳膊上的绷带拦住了。其实硬要往下褪的话,倒也并非不可以,但李杨骁不敢用力了,他怕碰到夹板和绷带。

迟明尧微微皱着眉,看着小臂处的绷带说:“别折腾了,剪开吧。”

他其实也有些怕疼,但又不好意思和李杨骁说出口,因为他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做个不怕疼的英雄。

李杨骁起身拿了剪刀,抬眼看着迟明尧说:“真剪了啊?”

迟明尧点头说:“剪吧。”

剪刀划过价格不菲的布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李杨骁聚精会神地盯着剪刀尖,生怕划到迟明尧胳膊上的绷带。因为太过紧张,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头微蹙,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相当了不得的大事。

迟明尧看着有趣,一时忘了李杨骁此时正握着剪刀执掌生杀大权了,冷不防朝他的睫毛吹了口气。

李杨骁手上一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有些恼地皱眉说:“别乱动,再动打你啊。”

迟明尧:“……”

袖子剪开之后,李杨骁帮他把衬衫脱下来,丢到垃圾桶里,然后自己也找了T恤和短裤穿在身上,坐到迟明尧旁边。

迟明尧裸着上身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一边按遥控器调台一边说:“怎么十点才播啊,太晚了吧。”

十点档算是电视剧播出的黄金档了,只是迟明尧太过心急,把所有台按了个遍,也才过了不几分钟。他又按了几下遥控器,调到《如果云知道》要播出的台之后,就把遥控器扔到一边,看着李杨骁说:“我也要洗澡。”

李杨骁说:“……去吧。”

迟明尧耍无赖说:“我受伤了,需要帮忙。”

李杨骁知道他打的什么歪心眼,顿觉有些好笑,站起来说:“好啊,我帮你,走吧。”

因为害怕迟明尧的手臂沾到水,李杨骁从厨房里翻出了保鲜膜,把迟明尧的右臂包成了一个棒槌。迟明尧一动不动地任他折腾。

李杨骁帮他包好之后,把保鲜膜放回厨房。走回来之后,迟明尧已经自己把衣服脱好了,这时正全裸着站在浴缸里,左手拿着花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刚走进来的李杨骁喷了一身水。

李杨骁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迟明尧。他的身材很好,肌肉坚实紧致,有一种蓬勃而年轻的力量感。

迟明尧毫无愧意,拿着花洒看着李杨骁,说:“左手用着不太熟练。”

李杨骁走过去,接过花洒说:“我来拿,你洗吧。”

他拿着花洒,很小心地不让水溅到迟明尧的右臂。浴室里水汽蒸腾,暧昧得不得了,迟明尧的下身正在很精神的对着他。

花洒的水几次溅到李杨骁身上,将他溅得半湿,他身上的白T恤湿得几近透明,贴到身上。

迟明尧慢条斯理地用左手抹着沐浴露,抹到下半身时,他握住了自己的欲望,上下撸动了两下,看着李杨骁说:“介意吗?”

李杨骁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介意就不会进来了。”

迟明尧笑了笑,后背靠到墙壁上白色的瓷砖,眼睛盯着李杨骁,手下开始动作。

李杨骁不动声色地看了半晌,靠过去,哑着声音说:“你左手不方便,我帮你。”

那根滚烫的东西一碰到李杨骁的手,就立刻跳动了一下。李杨骁握住了它,开始上下动作。

迟明尧仰着脖子,头靠在白色的瓷片上,眯着眼看李杨骁。

临近顶点时候,他伸出左手,用力把李杨骁朝自己拉近。李杨骁心里一惊,握着花洒的那只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勉强没有碰到迟明尧受伤的右臂。

迟明尧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隔着衣服轻轻啃噬着李杨骁的肩膀。

白灼的液体溅到了李杨骁的手上、湿透的白T恤上、光裸的锁骨上,像是有温度一般要把他灼伤。

迟明尧紧紧地搂着李杨骁,急促地喘息着,湿热的呼吸喷到他的颈窝。

李杨骁已经全身湿透了,花洒被胡乱地握在手里,不知冲着哪个方向喷着水。

不知过了多久,迟明尧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哑着声音说:“李杨骁。”

李杨骁应道:“嗯。”

“骁骁。”

“嗯。”

“你喜欢我吗?”

“嗯。”

迟明尧说:“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没有‘嗯’。”

李杨骁顿了片刻,说:“喜欢。”

迟明尧说:“比喜欢宋昶还要喜欢吗?”

李杨骁没想到迟明尧会这样直白地问他,他一直以为他不会在乎这些的,迟明尧看上去自信得要命,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屑于争风吃醋,但现在他却问,比喜欢宋昶还要喜欢吗。

就在这一刻,李杨骁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原来他在假装冷静自持的同时,迟明尧也在假装浑不在意。而现在他们都要假装不下去了。

李杨骁说:“我都快忘了喜欢宋昶是什么感觉了。”

发泄过欲望的迟明尧和帮他报复陈瑞的迟明尧变成了两个人,他不像英雄了,反而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追问个不停:“那你以后会忘了喜欢我是什么感觉吗?”

李杨骁说:“如果你不会忘,那我也不会忘。”

迟明尧把头靠到李杨骁的肩膀上,闷着声音说:“我不会忘,但是你会忘。”

李杨骁的脸颊蹭到他头顶的头发,硬硬的,有些扎脸,他问:“我为什么会忘?”

“你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比我多了个马,你当了大明星……会跑掉。”

李杨骁哭笑不得,这个理由幼稚又迷信,完全不像迟明尧会说出来的话,可现在它就这么被迟明尧这么说出来了,说得理直气壮。

李杨骁说:“一个人跑多孤独啊,你陪我一起跑吧。”

迟明尧点点头说:“好。”

从浴室出来,不知是被湿热的水汽熏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个人的脸上都微微泛红。

电视上已经开始播《如果云知道》的片头曲了,几位主演在剧中的片段依次闪过。

两个人都换上了家居服,赤脚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坐得端端正正。

但等到自己的镜头出来,李杨骁就有点坐不住了——太尴尬了。

李杨骁演过不少角色,阴郁的、疯狂的、明快的,他也在屏幕上看到过不一样的自己,但他从来都没觉得这么尴尬过。罗子茗实在是和他太不一样了,单纯而冒失,头顶冒着腾腾的傻气,尤其还在第一集 出尽了洋相。

倒是迟明尧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看到罗子茗犯傻还会配合地笑出声。

李杨骁尴尬得不得了,索性不看电视了,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他发现自己又涨粉了,从官宣前的三千粉丝长到了现在的八万粉丝,而且每刷一下,就会有新的粉丝关注,简直涨势惊人。

还有不少粉丝发来了私信跟他表白:

——罗子茗太可爱了!!看了《如果云知道》特意过来搜微博表白!演得真好,笔芯!

——天真又傻乎乎的罗子茗,谢谢你把他带来三次元,比我想象得还要好,谢谢你没有毁掉我青春里最爱的一本书。

——为什么才知道你啊啊啊!今晚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就觉得好喜欢,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小哥哥,你过来,我有一场恋爱要和你谈一下!

——有颜又有演技,居然没红??好了,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死忠粉了。

……

李杨骁正在看私信,迟明尧转过头说:“怎么不看电视了?”说完又凑过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你在看粉丝评论?他们都说什么了?”

李杨骁顺手刷了个新,把手机往迟明尧那边递了递。

迟明尧只看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表情古怪地说:“这都什么?”

“粉丝评论啊……你不是要看?”李杨骁觉得莫名其妙,也凑过脸去看,只见最上面一条,一个粉丝发来消息说:“看了你演的罗子茗,只有一个感想:可爱,想日!”

李杨骁:“……”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那个……不是,大多数评论都挺正常的……”说着又往下翻了翻,结果刚冒出来的一溜评论都是过来花式表白的,“求睡的”和“想日的”的分成了两大阵营,一举攻入了李杨骁的微博。

迟明尧的脸彻底黑了,伸手拿过李杨骁的手机,关了屏幕放到一边:“不准看了,看电视。”

李杨骁有口难辩,心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姑娘们到底都在想什么,再一看坐在一边黑脸的迟明尧,莫名觉得有些可爱,便也不多话了,乖乖陪着迟明尧看电视。

看了一会儿,迟明尧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李杨骁的心脏跳个不停,他余光瞥见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有些开心,又有些唾弃自己的没出息:只是牵个手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会开心成这样……

然后又忍不住想,这是恋爱了吗?迟明尧说喜欢自己,自己也很喜欢他,所以他们现在是在互相喜欢着吗?那现在这种全身都酥酥麻麻的感觉就是恋爱吗,恋爱的感觉可真好啊……

也许是因为两个小时前迟明尧像个英雄一样,狠狠地帮他报复了陈瑞,还为此受了伤;也许是因为刚刚在浴室里,迟明尧突然显露出他的嫉妒与吃醋,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又陷入了一场一厢情愿的暗恋;又也许是因为现在他们在迟明尧的家里,两个人都穿着家居服,就好像在一起过了很久的日子……

总之,李杨骁在这一刻心猿意马,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都不知道自己谈起恋爱来会是这个样子的,想靠近,想触碰,想亲吻……好像压抑了很久的喜欢突然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一样,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和泛滥。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迟明尧,很喜欢很喜欢,比听到那句“我追你好不好”的时候还喜欢,比收到那一套西装的时候还喜欢,不是斯德哥尔摩在作祟,也不是愧疚的情绪大爆发,就只是纯粹的喜欢,喜欢到荷尔蒙快要满溢出来。

两集电视剧播完了,两个人躺到了床上,关了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被微微摇晃的树影筛得斑斑驳驳,落到被子上,就好像一池荡漾的波光。

因为骨折的原因,迟明尧只能平躺,他摸索到李杨骁的手,覆上去,然后轻轻握住了。

他隐约觉得今晚会是很难得的一个晚上,一切都是尚且平静的。

他们躺在一起,无人打扰,除了窗外被风吹过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一切都是安静的,像最深沉的黑夜一样。

麻醉的药效有些过了,疼痛感愈发明显,这一夜注定漫长,但是没关系,他希望今晚过得慢一些。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他怕李杨骁跑掉,是真的。尤其是看过了今晚播放的两集电视剧之后。

他见过太多明星了。他们在娱乐圈的名利场上,被无数粉丝拥簇着,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享受着最奢华的一切,被无数尖叫、掌声、赞美密不透风地裹挟着。

他一点都不怀疑李杨骁会得到这一切——他简直就像是为这一切而生的。

可是,拥有了这一切的李杨骁,还会是现在的李杨骁吗?

他可以毫不吝啬地给李杨骁最好的资源,为他组最好的班底,给他挑选最好的剧本,可他却无法否认,他无法掌控李杨骁的一切。

就连年少成名的梁思喆也曾在某一次接受采访时承认,在他刚成名的那段时间,他的确有些“被冲昏了头”。

那李杨骁呢?在拥有了聚光灯和尖叫之后,他还会永远是这样的李杨骁吗?他会不会也被冲昏头,变得无趣而得体。

迟明尧有些不舍得把李杨骁放走了,他想把他锁起来,不许他暴露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之下,不许那么多人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窥探他、意氵壬他,更不许那些人想睡他。他只希望李杨骁是他一个人的。

“李杨骁。”

“嗯?”

想说的话又耻于说出口了,迟明尧叫了他的名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总不能说,“以后谁说‘可爱,想日’,你就拉黑谁”吧?

平躺着的李杨骁窸窸窣窣地朝迟明尧转过身来,说:“怎么了?胳膊疼吗?”

明明疼得要死,迟明尧这次却说:“不疼。”

李杨骁在一团昏黑中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朝他靠过来,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低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你说的。”

迟明尧弯了弯嘴角,他觉得李杨骁可爱得要命,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温热的呼吸彼此交错,他呼出来的又被他吸进去,气氛太暧昧了,简直要大脑缺氧。

迟明尧伸手按住李杨骁的后脑勺,让他贴近自己。他们在黑暗中接了一个湿润而绵长的吻。唇舌纠缠,在齿缝间磕磕绊绊,谁也不肯放过谁,好像要觉出胜负一样抵死缠绵。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急促地喘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李杨骁先开了口。他盯着迟明尧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以前……有为别人受过伤吗?”

迟明尧说:“没有。”

李杨骁看着他说:“那我是第一个。”

迟明尧笑了:“嗯,开心吗?”

李杨骁想了想说:“你受伤了,我说开心会不会很过分。”然后又自己接了一句,“但还是很开心。”说完就忍不住笑起来。

他用手撑着床,把上半身支得更高了些,然后又俯下身,在纯白的绷带上小心翼翼地落了一个吻。

迟明尧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说出口:“以后不准她们再说那些话。”

李杨骁说:“嗯?”

“什么……‘可爱,想日’之类的。”

“……她们开玩笑的。”

“不准就是不准。”

“哦……”李杨骁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又管不了她们。”

迟明尧宛如一个暴君:“全部拉黑。”

李杨骁犹豫了片刻,才顺着他说:“……哦。”

全部拉黑当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等到第二天睁眼再看手机,李杨骁的微博已经炸开了锅,不仅粉丝一下子飙到了20万,名字还飘上了微博热搜——虽然并不是多么靠前的位置。

李杨骁揉了揉眼睛才敢相信,那条关键词为“罗子茗 李杨骁”的热搜的确是跟自己有关。他怀着雀跃而忐忑的心情点开了那条热搜,里面全都是跟自己有关的讨论。他在电视中的镜头被截成了视频、动图和九宫格图片,充斥了整个版面。

——#罗子茗 李杨骁#向全首页安利这个小哥哥,太好看了啊啊啊,演技也超棒,简直感觉发现了宝!

——昨天偶然开电视看到了《如果云知道》,饰演罗子茗的李杨骁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啊啊啊啊要疯了!

——郑重宣布,正式纳李杨骁为我的小墙头了!#罗子茗 李杨骁#

——昨天偶然看了几分钟《如果云知道》,结果刚刚脑子里一直浮现罗子茗的脸,刚刚疯狂地去搜了一波李杨骁的相关资料,结果啥也没搜到[笑哭]

——好看的男孩子让人心情愉悦,来一波九宫格让首页一起愉悦一下。#罗子茗 李杨骁#

一片溢美之词中自然也夹杂着一些嘲讽:

“李杨骁到底是买了多少水军来刷量啊,现在的新人不想磨演技只想搞营销,这风气到底从谁开始的。”

“你们夸李杨骁就夸吧,连带着嘲徐景晔是怎么回事?不带这么拉踩的吧!没有徐景晔这破剧收视率能破1?”

“刷李杨骁颜值的可以消停会儿了,真当全世界都是傻的,看不出热搜是买的啊?”

李杨骁看着自己几乎要爆炸的私信,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感觉有无数眼睛在看着他,有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叫嚣。这些声音的情绪都太分明了,喜欢他的把他捧到了天上,讨厌他的把他踩到了泥里。

她们对他的爱恨也来得莫名其妙,有些人因为他的脸就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有些人因为莫须有的理由就对他恨之入骨——事实上他跟徐景晔并无太多交集,他们的对手戏并不多,徐景晔拍戏期间也忙得很,不常待在剧组,根本就没有他们脑补出的种种关系。

粉丝们疯狂地挖掘着一切关于李杨骁的消息,不出一天,他从小学到现在的履历就给扒了个底朝天。

她们甚至翻到了胡奕传到网上的那几部短片,并且把《迢迢》里面的床戏镜头特意截了出来,放到微博上传播。

而这条不知带着好意还是恶意的微博,仅仅一天就被转发了上万次。

第61章

《如果云知道》播出以后,收视率一路飙高,从首周的1.24%,到第二周的1.47%,再到第三周的1.78%,大有破2的势头。网络上的讨论度也节节攀升,大号们倾巢出动,找到各种新奇的角度来蹭热度。

无论是原着作者十木、流量小生徐景晔、演技挂女星魏琳琳,还是不知从哪杀出来的新人李杨骁,都成了各类八卦的热点头条。

李杨骁的微博粉丝在播出第三周就飙到了400万,后台每刷新一次就会出现大批蜂拥而至的新粉丝,一时在同期新人中风头无两。

导演带着几位主演参加各类综艺节目宣传电视剧,在节目主持人介绍李杨骁的时候,台下粉丝的欢呼声一次高过一次,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到后来的声嘶力竭,前后不过十几天时间而已。

微博上炸开了锅,但只要待在家里关了手机,世界尚且还是清净的。

骨折了的迟明尧靠在床上,家庭医生查看过他的伤处,熟练地给他换了药,末了又叮嘱这几天千万不能碰到伤处,否则可能留下后遗症云云。

李杨骁在一旁听得心忧,迟明尧倒是找到了借口,可劲儿地腻着他——

吃饭的时候连勺子也握不住了,舀一勺汤哆哆嗦嗦地抖掉一大半,送到嘴里的时候约莫已经偿不出咸淡了。李杨骁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地喝汤,心道这熊孩子心性真是变本加厉,居然会通过演戏来博取同情了,不过这演得哪里是骨折明明就是帕金森啊……

就在迟明尧第三次抖掉了半勺汤的时候,李杨骁无奈地接过他的勺子。

迟明尧简直演戏上瘾,皱眉说:“左手用起来还是不太灵活。”

李杨骁把汤喂到他嘴边,嘴上却不留情,拐弯抹角地揭穿他:“梁影帝平时这么忙,还有时间教你演戏啊?”

迟明尧一点也不心虚,张嘴喝了汤:“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李杨骁喂他吃完饭,又开车送他去公司,简直能评得上年度十佳好男友了。

本想送到公司楼下就开车回家,但迟明尧却偏偏不肯放他走,非要他一起上去。

李杨骁想着反正今天也没通告,迟明尧伤了胳膊又行动不便,索性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跟他一块上了楼。

哪成想一进公司大门就接受了众人目光的洗礼——公司上下的员工都知道明泰在《如果云知道》里做了一次大力植入,这剧最近热度又还不错,自然有不少人跟风追剧。

李杨骁听到有人在小声地说“罗子茗”,他朝那些人看过去,那边举起了不少手机,咔咔咔对着他一顿猛拍。

来往经过的人都跟迟明尧打招呼叫“迟总”,然后免不了特意朝李杨骁打量几眼。

等进了高层专用的电梯,李杨骁这才摆脱了那些好奇而热烈的目光。

他被盯得浑身都不自在,抓了抓头发说:“迟总,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大张旗鼓了……”

迟明尧像个恨不能向全校师生炫耀自己恋爱了的高中生,靠着电梯抓他的手:“怎么了?早晚都要看到的,让他们提前认识一下以后的代言人。”

随着《如果云知道》的热播,李杨骁被人认出的几率也越来越大。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过显眼,他又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走在外面的时候棒球帽也成了标配。

为他疯狂的小姑娘们越来越多,她们还自发成立了各种后援会,把最美好的辞藻加诸于他的身上,每一次偶遇李杨骁都成了她们人生中至关幸运的时刻。

李杨骁势如破竹地红了起来,用圈内看客们的话来说,李杨骁爆了,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透明人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气新人。

连迟明尧家里过来做饭的阿姨,在第一次见到李杨骁时都呆住了,指着他说:“罗,罗子茗?”

李杨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阿姨,您也看电视剧了吗?”

“我女儿天天追着看,”阿姨把买来的新鲜食材放到地上,局促地想从口袋里翻找纸笔,“她可喜欢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李杨骁从桌上拿了纸笔,签好了递给她。

阿姨接过来连连道谢,细心地折好放在衣服兜里,又问:“罗……李先生,您是迟先生的朋友啊?”

李杨骁点头,阿姨拎起食材走到厨房,一边说:“来迟先生家里这么多次,第一次见到他的朋友。”

这话落到李杨骁耳朵里,让他有一丝莫名的开心。他跟着走进了厨房,心情很好地对阿姨说:“昨天去超市买了大骨棒,可以跟您学煲汤吗?”

“大明星也要自己做饭啊,”阿姨乐呵呵地答应着,“好啊。”

炖骨头汤的过程并不太难,阿姨在一旁叮叮咣咣地洗菜切菜,留心着李杨骁这边的进度,适时跟他讲下一个步骤。只是大概由于先入为主的印象,阿姨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李杨骁错称为“罗先生”。

“罗先生,水烧开了把骨头倒进去就好。”

“罗……李先生,可以把骨头捞出来了,换新水吧。”

“罗先生,现在改成小火炖吧,再关小一点。”

汤在锅里小火慢炖着,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响,李杨骁总算闲下来,又觉得阿姨“罗先生李先生”分不清还挺有趣,便拿起手机发了条微博:“朋友家里的阿姨执着地叫我‘罗先生’,纠了好几遍也没纠过来……那今天就在戏外当一天罗先生吧。”

打完一行字,又觉得前面几个字不太顺眼,但到底是没胆子改成“男朋友家里的阿姨”,索性删掉了几个字,变成了“家里阿姨”。

这条微博发出去没多久,回复就破了万,粉丝热情惊人:

——罗先生家里还需要阿姨吗?上过大学过了专八那种!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视阿姨为情敌!

——有什么办法能去李先生的家里?在线等,急!

迟明尧也转了这条微博,转发语倒是很会抓重点,只有意味深长的四个字:“家里阿姨。”

这条转发看似平常,但在迟明尧微博里算是破了个例——这是他第一次转发,画风看起来跟其他微博格格不入。

粉丝们从李杨骁不多的几十个关注人里翻出了迟明尧,她们敏锐地认出微博里的那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正是李杨骁,而这张照片居然从没有人见过——这足以说明两人关系匪浅。

更令人惊异的是,影帝梁思喆还在迟明尧的这条转发下回复了一个字:“啧。”

一小波人开始窥探迟明尧的微博——没人猜到他的身份,但大家显然都达成了共识:这个神秘的设计师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数家经纪公司朝李杨骁抛出了橄榄枝,用极尽诱人的条件说服他签约加入。明泰娱乐的艺人经济部正在帮李杨骁做暂时的宣传,但迟明尧却对自家公司的宣传实力并不满意。

他笃定梁思喆的经纪人许云初才是国内最好的经纪人,想找机会跟她谈一谈——但此人正在国外度假,所有关于工作的事情一概拒谈,任性得很。

就在李杨骁人气青云直上的同时,各种黑水也陆续泼了过来——

最开始,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段他在地下酒吧跳钢管舞的视频,那视频像素不高、噪点密集,配合画面里各种意味不明的尖叫、怪叫和口哨声,使这段钢管舞沾染上了些许色情的意味。

发布者的语气也显得不怀好意:“李杨骁出道前在地下酒吧跳钢管舞,看这身段倒是挺诱的。想不到你骁居然还有两幅面孔,真是人不可貌相呢[摊手]”

这条微博发酵了两天,在周三《如果云知道》播出的时候,迅速以“李杨骁 钢管舞”的关键词攀上了微博热搜榜。

发布者又适时地贴出了李杨骁在地下酒吧抽烟的照片,在那张照片里,李杨骁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坐在高脚凳上仰着头靠墙抽烟,一丁点小火星若隐若现。虽然袅袅的白烟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人的确是李杨骁。

配合图片发出的文案依旧阴阳怪气:“我的珍藏,还真是舍不得放出来呢。不过既然有这么多人喜欢李杨骁,那大家一起来喜欢真实的李杨骁啊!罗子茗那种天真的傻白甜才不是我们骁的真实面目!”

这一段钢管舞视频和一张抽烟的照片随即在各大论坛上掀起了热议,粉丝们心碎了一地:她们因为罗子茗而喜欢上李杨骁,在她们心里,李杨骁应该跟罗子茗一样,天真赤诚、不谙世事,干净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可李杨骁居然在地下酒吧跳钢管舞,靠着墙抽烟,看上去冷峻而深沉——这不是她们心中的罗子茗,也跟她们脑补出的李杨骁完全不同。

不少看热闹的人都幸灾乐祸地说,这么快就崩人设了,这届新人实在不行啊!

在周四播出《如果云知道》的时候,网络上又出现了一组李杨骁在剧组里抽烟的照片。

——“你骁演‘罗子茗’的时候也在抽烟哦,还尊不尊重角色了,说贴近原着的骁粉们可以消停了,答应我别再糟蹋罗子茗了好吗?”

不尊重角色!这简直是对低龄粉丝们的致命一击。她们在两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之间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李杨骁怎么能在演罗子茗的时候抽烟?这简直是对小太阳一般的罗子茗赤裸裸的玷污!

无数谩骂的声音都涌到了李杨骁的微博,她们骂他不尊重角色,骂他毁了自己心目中的罗子茗,说他一个“夜店咖”、“钢管舞男”怎么有脸来演这样的纯白少年?

选择拥护李杨骁的粉丝们也因此团结得更加紧密,她们在后援会的微博上放出了李杨骁之前饰演的种种角色,对那些嚷嚷着要脱粉的墙头草们恨铁不成钢:“李杨骁就是李杨骁,罗子茗只是他饰演的角色之一而已!你们误以为他就是罗子茗,不过是因为他演得太好了而已!先前相信他是罗子茗,现在又说他不尊重角色的那些人,你们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私信太多了,专门前来骂他的人也太多了,李杨骁扫了几眼就觉得头疼,他点了一支烟抽起来,冷静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抽一支烟也可以被说成是不尊重角色?

迟明尧不许他看微博了,因为李杨骁一看微博就会皱眉。

“以后不准看微博了。”迟明尧抽走他手上的手机

李杨骁每次都乖乖点头:“嗯,不看了。”

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这样过了几次之后,迟明尧威胁他:“再看帮你把微博卸载了。”

李杨骁把手机递给他:“那卸载吧。”

“真卸载了?”迟明尧明显不信。

“卸载吧,总是忍不住看看她们说了什么。”李杨骁有点头疼,“其实我是想看她们对罗子茗这个角色的看法,但她们现在好像已经不关注这个了。”

迟明尧说一不二,真的帮他卸载了微博,然后又在自己的手机上打开了微博,找了几条夸奖他的微博读给他听:

“李杨骁把罗子茗演活了,尤其是下雨天从楼梯上跑下来的那一幕,雀跃欣喜全都写在眼睛里,可爱,想……”迟明尧读到最后一个“日”字的时候紧急地刹了车,不满地说:“现在的粉丝怎么都这样?”

各大网站的头版都在第二天登上了李杨骁跳钢管舞和抽烟的新闻:“李杨骁出道前竟是钢管舞男 粉丝大呼‘崩人设’!”

形式愈演愈烈,在《如果云知道》播出的第五周,那个居心叵测的发布者又放出了一则惊天爆料,他截出了李杨骁往昔短片的共同点——那一面显示着“导演 江朗”四个大字的斑驳墙壁,然后又紧接着附上了一则关于江朗吸毒的报道。

——“你骁很可能并不只是抽烟那么简单哦。@李杨骁 请本尊出来解释一下跟江朗的关系吧,真是令人好奇呢。”

虽然并没有明说,但这条微博的指向性却十分明显,显然是想把李杨骁与吸毒之间扯上关系。两集电视剧还未播完,“李杨骁 吸毒”这个关键词就空降微博热搜榜。

李杨骁这才发现了那个持续不断发着自己黑料的微博——这人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有预谋而来,每一条微博都真假参半,十分具有迷惑性。

他极度心寒地看完了那几条微博,又忍不住自虐地点开了下面的评论——那简直是一个黑粉集中营,他们用极尽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把他的照片做成了不堪入目的表情包,每一个前来为他鸣不平的粉丝都招致了大批毫不留情的谩骂。

其中有一句极具嘲讽意味的话被反复地P到照片上:“我抽烟、喝酒、染发、吸毒,可我是个好男孩。——李杨骁”

李杨骁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事实上他根本没想过要做什么好男孩,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恨他恨得入骨,他自问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至于江朗,那晚从陈瑞那里得知当年他没有吸毒的消息之后,李杨骁就试图联系过他,但微信没回,电话停机,连以前的同学都不知道他最近的音讯。

李杨骁短短的指甲都嵌到了肉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气得几乎发抖,他在那条微博下面回:“一条假新闻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事?”

这条微博发完,迟明尧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看出李杨骁的表情十分不对劲,便伸手从他手机拿过了手机,快速地扫了几眼。

他的表情迅速冷下去,拧起眉头说:“这人有病吧。”

李杨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很讨厌我吧。”

迟明尧拿过自己的手机,给负责李杨骁宣发的团队打了电话,语气不善地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提早发现这个微博的存在。

热搜很快被撤掉,但这个持续泼黑水的号却仍在负隅顽抗,在被销号的前几分钟,他又语焉不详地爆了最后一个料:“当年含泪求某娱乐公司大佬包养,临到床边又反悔逃跑。业内人士可是无人不晓哦!”

关于李杨骁的所有黑料开始在各大平台发酵,路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关于他的一切,抽烟、吸毒、包养……原来屏幕上那个傻白甜的罗子茗背后,居然藏着这样一个心机重重的李杨骁。

李杨骁彻底站在了媒体八卦的风口浪尖,他的知名度节节攀升,热度持续飙高,这在娱乐圈称得上前所未有,没有哪个新人在这么短时间内收获了如此之高的关注度——但这似乎算不得什么好事情。

提前约好的通告无法推脱,李杨骁在保镖的护送下极其低调地进了后台,迟明尧也推掉了工作,陪他一起录制节目。临时经纪人帮他挡掉了所有敏感问题,节目进行得一切顺利。

在李杨骁跟迟明尧走出节目录制厅时,媒体跟粉丝同时朝他飞奔过来,数十只话筒一股脑全部怼到了他的嘴边,各种问题随之向他抛了过来:

“李杨骁,跳钢管舞的那个视频里是你吗?”

“资料上显示你科班出身,为什么毕业后会去跳钢管舞?”

“网上有人说你的人设崩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跟徐景晔不和的传闻是真的吗?”

“你跟江朗是什么关系?”

……

临时经纪人手忙脚乱地挡住这些发问:“别问了别问了,拜托尊重一下艺人谢谢!”

李杨骁站在最中间,被人群推搡着无法挪动一步。他看了一眼迟明尧,他就站在他的旁边,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蜂拥而至的这群人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李杨骁朝前走了一步,人群随之往后退了一步。

“导演和演员的关系,”李杨骁说,“你不是问我跟江朗的关系吗?就这么简单。”

“吸毒的事情你怎么解释?”一位记者紧接着问。

李杨骁看着他说:“我没有吸过毒,江朗也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吸毒?当年新闻都报道过,你为什么说那是假新闻……”

迟明尧伸出手,从那位还没说完话的记者手里拿过话筒,低头看上面贴着的标志,又盯着那个记者说:“你是新艺视频的记者?造谣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冷峻得有些可怕,那记者一时被吓得说不出话,嗫嚅道:“网、网络上都这么说……”

迟明尧冷声道:“所以你们就这么助长网络暴力吗?”

他拉着李杨骁的胳膊往前走,记者们不肯罢休地跟上来。

有特意前来参加节目录制的粉丝哭出了声,一路跟着李杨骁朝前走。

“李杨骁,李杨骁,”一个粉丝的声音高过了所有吵吵嚷嚷的人声,高声地对他喊,“你别管那些谣言,这几天别刷微博,我们相信你!”

其他跟过来的粉丝也随即喊起来:“李杨骁,我们相信你!”一时竟把场面搞得有些悲壮。

李杨骁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回头看她们,露出了一个挺真诚的笑容:“谢谢,早点回家吧。”

一路护送的保镖帮他们合上车门,所有嘈杂的声音一并被隔绝在车门之外。

司机缓缓启动了车子,李杨骁有些疲惫地将头靠到车后座。

迟明尧伸出胳膊,把他揽过来,让他倚着自己的肩膀。他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他了,如果早知道这部电视剧会让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他宁愿跟陈瑞一起封杀李杨骁……可是,那会是李杨骁想要的吗?

隔着额前的头发,他亲了一下李杨骁的额头,又用手指拨弄他的额发问:“李杨骁,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李杨骁闭着眼睛说,“当演员吗?我后悔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不过,有时候我会后悔些别的……”他睁开眼睛看着迟明尧,突然转了话题,“我们去看看你种的那棵树吧?”

迟明尧怔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李杨骁记得那条路很窄很窄,坐上驾驶位的时候,他边系安全带边说:“只是我的车技不太好,可能会有点危险。”

暮色渐深,金灿灿的夕阳透过车窗照在迟明尧的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有些温柔,他垂眼看着低头帮他系安全带的李杨骁说:“没关系,舍命陪你。”

第62章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况不佳,前面的车子排成了一条长龙,李杨骁脚下不时踩着刹车,一路走走停停。他本来就不是多么温和的性子,这会儿媒体的轮番追问还在耳边响着回音,再遇到这一段拥堵的路段,心底微微生出些烦躁的情绪。

等红灯的时候,他把车窗打开一些,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着了火,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呼了出来。

迟明尧看出他心情不好,低头拉开了前座的小抽屉,翻了一张CD出来,放到车载CD机里,然后打开了音响。

舒缓的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按摩着李杨骁的神经,明明应该很快放松下来,可他偏偏还是神经紧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先前那些真假掺半的谣言他可以完全不在乎,什么抽烟、吸毒、跳钢管舞……他知道那只是一些别有用心、添油加醋的造谣话术而已。

可是最后那条关于包养的传闻却不一样——他的确做过那件事,虽然含泪求包养是假的,可是坐到床边又跑掉却是真的。

一提起这个,他就心虚得要命,他害怕这条传闻也发酵起来,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那让他怎么面对迟明尧呢?难道要他说,我的确做过那件事情,可那并非出自我的本意吗?

可是……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李杨骁无比清晰地记得那时浑浑噩噩的自己,演了一半的《水边高地》因为遭遇突然撤资,导演半夜打电话通知他不需要再来剧组,八年暗恋也因为宋昶的临阵退缩而彻底画上了句号。连番打击让他一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对自己之后该踏上怎样的道路迷茫不定。

《水边高地》的制片人连连向他道歉,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跟他说着行业内的种种黑幕与新人的不易。末了又换上一副好心面孔,说他认识一位圈内高层,手中握有丰厚资源,对李杨骁很感兴趣,让他帮忙牵个线。

他掏心掏肺又十足热情地劝李杨骁答应这个白赚不赔的好差事,那模样就好像李杨骁一旦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还是算了,我不打算继续做演员了。”李杨骁记得当时自己这么说。

“你说什么傻话呢?”那男人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却依旧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他好像被李杨骁的这句话吓到了似的,做出一副万分可惜的夸张表情,“就你这资质,你不做演员了?你看看新换上来的那个叶添,论模样论身材论演技哪点比得上你?不就因为攀上了一个好金主,这才能把你挤下去?”

李杨骁沉默不语地握着杯子。

“再说了,你不做演员了,那能做什么去?我记得你是科班出身吧?花了这么多年专攻表演,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说说你对得起自己吗?”

见李杨骁仍旧不说话,那人又说:“我说你啊,有什么好矜贵的呢,躺床上不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谁也没要你的一辈子。要我说啊,到时候你资源到手了,人气也上来了,那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谁也管不了你!”

现在想来,陈瑞也许是答应了那位制片人什么好处,才使得他那天一直拉着自己软硬兼施。

“就这么定了啊,我今晚就给你约个饭局,你可以先跟他聊聊再下决定嘛。”那人说着,便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哎您先别……”李杨骁想出声阻拦,那边却已经通上了话,“喂陈总啊……对对就是李杨骁的事情,他觉得可以聊一下……您今晚有时间吧?哎好我这就跟他说……”

那人挂了电话,喜上眉梢地说:“妥了!这可反悔不了啊,陈总在圈内什么地位啊,你要反悔,真把你封杀了也不一定。”

李杨骁稀里糊涂地就赴了这顿饭局,跟陈瑞面对面坐到了一张桌子上。那时他还不知道陈瑞跟叶添的关系,陈瑞那晚与他初见时也表现得风度翩翩。

“还记得我吗?”陈瑞拿起酒瓶,往李杨骁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一些红酒,“我们之前见过。”

“当然记得。”李杨骁勉强扯出一点笑容。事实上他根本就不记得陈瑞,之前为了拉到投资,他跟江朗赴过的饭局太多了,围坐在饭桌边上的那些投资商们在他的脑子里全都是一个模样——虚头巴脑,不怀好意,可劲儿地灌他们酒,还有一些人想睡他。酒桌上的李杨骁表现得尽可能的热情,可下了酒桌,这些陈总王总张总他一个都没记住。

陈瑞放下酒瓶,笑了笑说:“看来是不记得了,我倒是对你印象深刻。你跟你那个同学,一年前拉投资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我这边的资金周转不开,没能帮上忙,事后觉得挺可惜的,资金一到位我就想联系你们,结果一打听,你那个同学吸毒了。唉,觉得挺遗憾的。”

他适时地说起关于那个片子的事情,让李杨骁放下了些许抵触的情绪。尤其是,他还提起了江朗吸毒的事情——江朗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陈瑞能知道这件事,说明他是真的向别人打听过。

“是啊,”李杨骁垂眼说,“挺遗憾的。”

“没关系,好演员会有人赏识的。来,这杯敬你。”陈瑞端起自己面前的高脚杯,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后看着李杨骁,希望他也能识相地回敬自己一杯。

李杨骁捏着细长的杯脚,都已经举到嘴边了,又把高脚杯放了下来,说:“陈总,这酒我能不喝吗?我有点酒精过敏。”

“酒精过敏?严重吗?”当时陈瑞很关切地问他。

“大学的时候,喝到过医院去,被摁着洗了半夜的胃。”

“这么严重啊?那算了算了,别喝了,这么美好的夜晚,可别给耽搁过去了。”

话里有话,李杨骁自然是听出来了。可陈瑞起码是尊重他的,而不是像之前酒桌上的那些人一样,不管他酒精过不过敏,非得灌他一杯再说。

“对了,王制片还跟我说了《水边高地》的事情,”陈瑞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要我说,这事儿办得也太不厚道了,这圈子里的风气就是这么坏掉的。明天我就去跟他们谈谈,说什么也帮你把这角色拿回来。”

这话彻底戳到了李杨骁的软肋上,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得到《水边高地》的出演机会时,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半夜接到导演通知他换角电话的时候,有多么失望愤怒。

李杨骁黯淡了半个月的眼神终于亮了一下,他看到了重新拿回那个角色的希望——是啊,那机会本来就是他的,只不过被人中途夺走了而已,现在上天眷顾他,又重新给了他这样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

稀里糊涂地,他坐到了陈瑞的床边。

又稀里糊涂地,因为宋昶的一个电话,他逃了出去。

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说自己那时的难处与苦衷,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水边高地》,叶添,那时真的是迟明尧帮助叶添带资进组,才把自己珍视的那个机会拿走了吗?

“有时候我会想,”又经过了一个红绿灯,李杨骁目视着前方说,“我跟叶添可能是一类人。”

迟明尧转头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李杨骁开着车说,“你不觉得吗?都是靠交易上位,谁也不比谁清白一点,只不过我更幸运一些,因为遇到了你。”

迟明尧说:“前面那一句,不觉得。”

“以前听黄莺说过一些你跟叶添的事情,但她只讲了一半,没有讲完。打听男友的情史好像不是多明智的事情,”李杨骁笑了一下,说,“但我还是有点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不想讲的话就算了。”李杨骁有意这样说。

迟明尧笑了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说:“打听男友的情史的确不太明智,不过,他还算不上你男友的情史。”

李杨骁讶异了一下:“嗯?”

“一直没讲是因为的确没什么好讲的,不过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吧。”

迟明尧抽着烟讲完了这件事,讲了一路,从夕阳西沉讲到暮色四合。他音色低沉,语速不快,修饰也并不多,简简单单地还原了事情的原貌。

李杨骁听完才发现,迟明尧跟叶添的关系,和自己想象的似乎并不太一样。

迟明尧是在一个饭局上见到叶添的。那时他刚从国外回来,名义上接手了明泰家居的运作,但实际上却遭到来自他二叔方面的一些打压。

迟明尧在国外待久了,国内的人脉并不广,因此那段时间过得有些难捱。为了帮他尽快拓展人脉关系,他的好哥们曹烨召集数位少爷们一起组了个饭局。

饭局上一群二十几岁的公子哥们插科打诨,推杯换盏,气氛还算融洽。陈瑞来得有些晚,身边还带了一个畏首畏尾的男孩,但他并没有正式介绍那个男孩,只是让服务生加了一把椅子,让他坐在旁边。

对着刚回国不久的迟明尧,陈瑞表现得挺热情,来晚了还自罚三杯,很快就融入了谈话当中。

那个清秀瘦弱的男孩,也就是叶添,全程被陈瑞忽略,沉默地坐在饭桌上,自顾自地夹着眼前的菜吃了几口,便拘束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饭局快散场的时候,十几个人商量着接下来还要去哪里续场,叶添伏在陈瑞耳边说了句什么,临时走开了。

他一走,陈瑞就在嘴边竖起了食指,大力地“嘘”了一声,然后神神秘秘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小瓶液体,举起来对在场的人说:“哎,你们看这个,我今天刚拿到的,听说特带劲儿,我打算给他试试。”

“谁呀那是?”旁边有人叫道,“成年了吗?你丫别是犯法吧。”

“你丫闭嘴,别败兴致啊,”陈瑞指着那人说,然后给叶添的杯子里倒了酒,又往那杯酒里滴了几滴小瓶子里的液体,拧上盖子,又拿起杯子看了看说,“够了吧应该?说是两滴就够了,我这加了有四五滴了,要是药效还不够,明天我得找他们算账去。”

“靠,陈瑞你怎么那么缺德啊,”曹烨说,“不怕遭报应啊。”

“就跟你多干净似的,他赶着上来,我又不能轰他走……那什么,一会儿你们该去哪去哪,我就不去了。”陈瑞摇晃着那杯酒,对桌上的其他人说,“你们还有人要留下来吗?大家一起,我不介意,啊。”

话音刚落,叶添回来了。他显然听到了后面几个字,再联系到桌上每个人的神情,很容易推测到那句话是关于自己的——或者说,陈瑞根本就没打算避着他。他拘谨地坐回了自己的那把椅子,可以看出有些不自在。

陈瑞把那杯酒推到他面前:“喝了。”

桌上的人各怀心思,有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是看不起陈瑞但又觉得没必要插手,也有的是真想留下来跟陈瑞玩一场大的。

叶添怯怯地看着陈瑞,低低地叫了声:“瑞哥。”

“瑞哥对你好吗?”陈瑞问。

叶添点了点头。

“那你喝了,乖一点。你要是不乖,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个电影,可就轮不到你头上了。”

叶添蜷缩到一起手指伸开了,犹疑地握住了杯壁,哆哆嗦嗦地端了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喝,”陈瑞说,“这桌上的人全是你哥哥,你得尊重大家。”

叶添站起来了,他端着那个杯子,怯生生地瞟了几眼桌上的人。

“那是迟总,明泰集团,曹总,洛蒙传媒,许总,亨达娱乐……”曹烨介绍了一圈,叶添也讷讷地跟着喊了一圈,“迟总、曹总、许总……”

“行了,都认识了,喝了这杯酒,往后在圈里大家都照顾着点叶添,有个什么资源,先想着这个弟弟。”陈瑞说完,就等着叶添把这杯酒喝下去。

叶添抖得像个筛子,牙齿都打起了战,陈瑞越说,他越害怕。可是他又不能不喝,如果不喝下去,他就完了。他咽了下口水,下了决心,把杯子送到嘴边……

“你过来。”迟明尧突然开了口。

陈瑞不明所以,还以为迟明尧看上了叶添,他吹了个很华丽的口哨:“哟,想不到迟总看上去高冷,吃的是这一口啊……”

迟明尧没搭理他,只是看着叶添,不带什么语气地说:“过来。”

叶添更紧张了,他端着杯子朝迟明尧走过来,吓到几近腿软。

他走到迟明尧面前,不知道这个长得好看却又有点凶的人要对他做什么。

“你多大了?”迟明尧淡淡地问。

“十……十九。”

迟明尧“嗯”了一声。

那边陈瑞又高声地嚷起来:“迟总口味这么……”

话没说完,只听到液体溅到地面上发出“啪”的声响——迟明尧拿过叶添的杯子,把里面的液体全泼到了地上。然后他把杯子还给叶添,“回去吧。”

在场的气氛瞬间急转直下,陈瑞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大声质问道:“迟总,你什么意思啊?”

迟明尧看着他说:“没什么意思,看不下去而已。”

第63章

迟明尧让叶添回去,但叶添哪敢再回到陈瑞身边,他怯懦拿着杯子站在原地,不敢多动一下。

“艹,迟明尧,老子是给你脸才他妈……”陈瑞恼羞成怒地蹦出一连串脏话,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就要朝迟明尧砸过去。

曹烨赶紧站起来拦住他:“哎哎哎,干什么呢这是,都喝高了是吧。”

“曹烨你他妈滚一边去,你也不看看是谁先挑的事……”

“明尧,你赶紧给陈总道个歉,”曹烨一边打圆场,一边对陈瑞赔脸色道,“陈瑞,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刚从国外回来,学艺术学傻了——哎明尧,你倒了陈总一杯酒,赶紧自罚三杯,快点。”

迟明尧看着陈瑞,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说:“我刚刚倒的,好像不止一杯酒吧?”

“妈的,老子爱倒什么倒什么,你他妈管得挺宽啊——我操曹烨,你他妈别老挡着我!”陈瑞彻底被惹怒了,从衣兜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叶添你过来,你把这一瓶全给我喝下去!”

叶添哪敢过去,他往迟明尧的身后躲了躲,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行了行了,几岁啊你俩!陈瑞你赶紧把你那瓶子收了,真闹出人命等你爸捞你啊。”曹烨劝完这边劝那边,“明尧你也是,这饭局可是为你凑的,陈总手上的客户资源可不少啊,开罪了他,你这损失可就大了。”

旁边有人伸手拿起了陈瑞放在桌上那个小瓶子,看了两眼说:“嚯,这一瓶喝下去真得出人命,玩这么大啊陈瑞,赶紧收了吧。”

陈瑞正在气头上,哪还听得进任何人的劝,他抬手指着叶添,恶狠狠地说:“叶添,你要么从今以后就跟着你的迟总了,要么,想跟着我,你就必须得把这瓶全喝了,一滴不剩。”

叶添已经被吓傻了,哆嗦着开始哭起来。

迟明尧侧过头对叶添说:“行啊,那你跟我走吧。”说完,从座位上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叶添哪还有别的选择,只能抽抽搭搭地跟了出去,跟在迟明尧身后哭了一路。

迟明尧推开大厅的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刚刚上头的醉意吹散了一些,这才醒过劲儿来,刚刚这件事处理得实在不太妥当。

得罪了陈瑞先不说,还把曹烨特意为他凑的这个饭局搞砸了。只是,刚刚桌上的那一幕确实让他有些犯恶心,不仅是因为罪魁祸首陈瑞,还因为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其他人。

迟明尧刚从国外回来,研究生还没念完,也从未正式踏入过社会,更别提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饭局了,他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从来都没把哪个人真正放在眼里过,做事之前哪还想着考虑后果?

而且,陈瑞手里拿的那个小瓶子,他恰好在国外见过,那玩意儿叫迷奸水,喝了之后不仅会让人产生难以控制的性兴奋和幻觉,同时还有强烈的成瘾性。以前他有个朋友就被人下过这药,大好前途从此被毁于一旦,有段时间天天被戒断反应折磨得生不如死。今天再碰到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叶添哭得没完没了,哭得迟明尧心烦意乱,他偏过头说:“行了,别哭了,你要真喝了那杯酒,今天晚上等着被轮奸吧。”

“可是我,我,”叶添打了个哭嗝说,“我没戏演了。”

“那是液体毒品,有成瘾性,懂吗?”迟明尧皱眉说,“你喝下去倒是有戏演了,但你以后怎么办?”

叶添不说话了,只顾着哭,哭得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

迟明尧叹了口气,伸手开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坐进去之前说:“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家,至于演戏的事情,回头我再想想吧。”

叶添坐在副驾驶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迟明尧被他哭得一个头两个大,活这么大,直到眼下为止,他才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今晚这件事,可切切实实给迟家二少爷上了一节课——甭管以前过得再怎么潇洒自在,回国之后,尤其是接手了家居业务之后,他实在是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

“你家在哪儿?”迟明尧问。

叶添擦着眼泪不说话,他的哭势渐渐缓下来了。刚刚迟明尧上车前的那句话提醒了他——陈瑞这座靠山不管他了,他现在只能依靠迟明尧了。而且,虽然迟明尧看上去有点凶,但似乎要比陈瑞好多了,起码不会对他做出轮奸这种事情。

他一点都不敢想,刚刚如果自己真把那杯酒喝下去了会怎么办。

“我,我不敢回家了,”叶添抽噎着说,“瑞哥知道我家在哪儿,他会过来打死我的。”

迟明尧烦躁地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把手伸到车窗外弹了弹烟灰说:“那还不至于。”

“我能跟你回去吗,明尧哥,”叶添可怜巴巴地挂着眼泪说,“就一晚上。”见迟明尧没什么反应,他又试探着补了一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他这么说,迟明尧更烦躁了:这男孩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反倒有点要赖上自己的意思。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事毕竟是他搞砸的。

迟明尧还是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启动了车,然后把车开上了路。

叶添以为他默认了,便没再多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吸着哭得不通气的鼻子。

迟明尧在想这件事的后招,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那就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措施吧。今晚这事造成了三个糟心的后果:一是得罪了陈瑞,这倒无所谓,他迟明尧还犯不着为了生意上的事情,跟一个人渣费尽心思地攀关系;二是把曹烨凑的这顿饭局搞砸了——这也好说,曹烨是他的发小,两人青春期闯祸的时候还有着过命之交,洛蒙传媒初创的时候他也帮忙出了不少资,不至于为了今晚这点破事儿绝交,何况曹烨也清楚他的性子,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凭自己八面玲珑的本事把一桌人安抚好了,事后自己去登门服个软就解决了。

第三件事比较难办,就是害叶添丢了资源。虽然迟明尧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戏可以再找机会接,可一旦染上毒品,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但叶添似乎并不这样想,哭得像天塌了似的。

算了,帮人帮到底吧,迟明尧盘算着,明天跟曹烨服软的时候,问问他手头有没有现成的资源吧。实在不行,那就问问他哥吧,虽然他一点都不想去劳驾迟明恺。

彼时的迟明恺还没谈恋爱,每天都在商界杀伐征战,牢牢地把控着明泰的地产和娱乐两个产业,自打听说迟明尧从国外回来接手家居业务以后,他如临大敌了好一阵子,表面上关心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暗地里也没少帮他二叔给迟明尧使绊子。

迟明尧回国还不到半个月,对国内的娱乐行业毫无接触,单凭他自己是肯定拿不出什么资源的。但如果跟迟明恺开口的话,想必他也不会拒绝——他巴不得自己这个弟弟沉迷声色、不务正业,彻底丧失竞争力。

迟明尧盘算好了这一切,总算没那么糟心了。他把车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口,带着叶添走进去。

叶添抬头看到那个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气派灯牌,心里的一颗大石头也落了地——迟明尧肯睡他,就说明自己还会有戏演。

没想到迟明尧在前台处开好了房,直接把房卡递给他:“行了,你自己上去吧,爱住几天住几天,退房了前台会记我账户上。”

叶添傻眼了——迟明尧让他自己上楼,他要丢下他,再也不管他了!叶添拼命摇着头,嘴角撇下来,说什么也不肯接房卡。

迟明尧的耐心快耗尽了,有些不耐烦了,说:“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叶添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呜呜地哭。

迟明尧可算服气了,他谈恋爱都没这么糟心过——倒追迟明尧的女孩们都是独立而有胆量的,哪会这么可怜兮兮地掉眼泪?迟明尧也不喜欢看别人哭,更懒得哄别人,因为嫌麻烦——譬如现在,面对着鼻涕眼泪的叶添,他就觉得十分棘手。

因为不想留在大厅继续丢人现眼,迟明尧只好拿着房卡,打算把叶添送上去,塞到房间里就赶紧撤了。

上了电梯,迟明尧用房卡开了门,又把房卡插到了墙上的插口里取电。灯一亮,他就握住门把手打算离开了。没想到叶添扑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胸口,哽咽着说:“明尧哥,你让我跟着你吧,我……我什么都肯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管我好不好?”

刚刚在车上,叶添就已经打算好了,今晚他说什么也要跟迟明尧睡一觉——迟明尧都肯无缘无故帮他挡了那杯酒,那只要跟他睡一觉,自己总不会亏的。而且,迟明尧长得比陈瑞好看多了,比起陈瑞,他更乐意跟着迟明尧。

迟明尧被他压着,后背贴着门,心里骂了句脏话,说出口的却是:“你觉得我能让你做什么?”

“什么都行,明尧哥,我什么都能做。”叶添说着,伸手要去摸迟明尧下身。

迟明尧拎着叶添颈后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丢开了。他对叶添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性别原因,迟明尧虽然交过的都是女朋友,但他对男性的身体也可以欣赏得来,作为一个学艺术的人,他完全可以理解那些古希腊男性雕塑所具备的力量感与美感。他不喜欢叶添,是因为叶添流露出的目的性太明显了。

“你太爱哭了,”迟明尧伸手整了整衣领说,“我不喜欢爱哭的人,麻烦。”

叶添赶紧伸手擦眼泪:“我不会哭了,以后都不会了。”

“你听好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跟陈瑞一样那么恶心,非得睡过你才肯帮你,我帮你,只是因为觉得你可怜而已,对睡你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迟明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演戏的事情我说过会帮你,至于陈瑞你也不用再管他,既然今晚这件事有我的原因,那我肯定不会让这件事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前提是,”迟明尧屈起手指在背后的门上敲了两下,“别再靠过来。如果你让我觉得恶心的话,我会很后悔帮你。”

迟明尧说完就推门走了,叶添总算没再跟上来。

第二天,迟明尧去登门找了曹烨——曹烨把他劈头盖脸地教育了一顿,迟明尧态度良好,照单全收,表现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任曹烨再怎么火大,面对着服了软的迟家二公子,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更何况,曹烨也挺看不上陈瑞的,迟明尧出手泼那一下,不得不说,真的挺解气的。除了迟明尧,估计也没人能做出这种事了。

曹烨发泄完情绪,扒拉了一下手头的资源,想了想,给了迟明尧一个电视剧的男三号:“叶添年龄有点小,除了特别合适的剧本,男一男二估计没什么戏,这个挺好了,班底不错,导演也喜欢言周教新人,如果他真想学东西的话,好好演肯定能出头的。”

迟明尧看了看剧组班底和项目书,也觉得曹烨没糊弄自己,便答应下来,让曹烨那边的人去通知叶添了——他不太想再跟叶添产生什么瓜葛了。

“陈瑞不会再使什么绊子了吧?”迟明尧临走时问。

“没事儿,这剧我主投的,陈瑞插不了手。”曹烨靠着桌子说,“不过明尧,陈瑞有一句话可是真的,那男孩是上赶着来贴他的,可算不上什么善茬,你可别真看上他了啊。”

“看上他?我那晚被烦得不行,他一直哭,哭得我头都大了,还非要我留下来跟他睡,我拎着他衣领把他给扔开了。”

曹烨被他这描述逗得笑个不停:“行不行啊你,你这话也太不解风情了,怪不得你那些女朋友没一个谈了超过一个月的。”

第64章

迟明尧很少一下子讲这么多话,讲到一半,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低头从储物箱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有些紧,他左手又使不上力,生平竟第一次遭遇了拧不开瓶盖的奇事。

恰好遇到红灯,李杨骁踩了刹车把车停住,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瓶子,拧开瓶盖递给他。迟明尧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水,正要盖上瓶盖,李杨骁又伸手拿走了瓶子,也喝了几口,问:“这事发生在几月份?”

“前年的……”迟明尧回忆道,“11月吧。”

11月,李杨骁记得很清楚,自己正是那时候被换掉了《水边高地》的角色。只是……迟明尧刚刚说,他给叶添的那个资源是电视剧的男三号,这跟他被替换掉的那个角色大相径庭——《水边高地》是一部电影,他在其中饰演的是男主,听起来,迟明尧给叶添的这个角色,跟《水边高地》并无关系。

“电视剧的男三号?”红灯变成了绿灯,李杨骁跟在前面一辆车的后头缓缓驶出,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叶添也是在11月接演了《水边高地》吧?”

迟明尧先前和江朗见面的时候,从他那里得知了李杨骁被临时换角的事情,事后还跟圈内人打听过这件事。这时听他又这样问,便很快反应过来,李杨骁是以为换角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迟明尧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下说:“你看过《水边高地》吗?”

“没有,”李杨骁看着前方的路,抿了抿嘴唇说,“可能你不知道,《水边高地》……跟我还有过一段缘分。”

迟明尧缓缓地说:“我知道。”

李杨骁猛地转头看他:“你知道?”

“要专心开车。”迟明尧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轻轻把他的脸转朝前方,“虽然跟你一起死在路上,也算是一种挺浪漫的殉情,但你还没说过喜欢我吧?”

这突出起来的告白危险而直接,让李杨骁刚刚还冷静的大脑瞬间被搅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迟明尧好像总是有这个本事,只用一句话就能使他们之间的气氛迅速升温暧昧,李杨骁强作自然地咳了一声,说:“我没有说过吗?”

“我记得没有,要不,”迟明尧摸了摸下巴说,“你现在说一句,让我再好好回忆一下?”

明明已经心跳过速浑身酥麻,但李杨骁偏要别扭地装作不解风情道:“没说过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迟明尧叹了口气:“唉,我男朋友什么时候能坦诚一点。”

李杨骁也觉得自己有些别扭过头了,明明喜欢迟明尧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千一万句“喜欢你”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偏偏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于是只能梗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坠得有些难受。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奇怪,连“男友”这两个字刚刚都能轻易地脱口而出,可“喜欢你”这三个字却非要追求天时地利人和的仪式感。

“好在你男朋友很聪明,看出你喜欢他了,”迟明尧单手拧开瓶盖,又喝了口水,接着之前的话说,“你觉得我和《水边高地》那个片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李杨骁说,“我当然希望没有,不过如果有的话,也无所谓了……毕竟那时候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跟我有没有关系,你听完就知道了,”迟明尧又点了一支烟,说,“刚刚只是讲了一半而已,后面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迟明尧接着说起来,许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糟心,这次讲的时候他略过了一些细节——

既然把通知叶添的事情拜托给了曹烨,迟明尧就没怎么再管过这件事。事实上那段时间他也很难熬,因为开罪了陈瑞,他在拓展客户的时候栽了不少跟头,其中有一个大客户,本来跟他谈好了一笔很大的订单,临到交货日期,那边又突然反悔,导致一大批货砸到了手里。

迟明尧在一开始跟对方公司签订合同时,为了表示双方之间的信任合作,定下的违约金并不算高——这下可算吃了个闷亏。后来一打听,这客户跟陈瑞之间素来交好,这次专门搞了这一出来整迟明尧。

那段时间,迟明尧忙得焦头烂额。好在叶添的事情有曹烨帮忙处理,已经把他送进了剧组,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但某天下班,迟明尧从公司大楼走出来,突然被一个人拽住胳膊,怯生生地叫他“明尧哥”。

迟明尧回头见是叶添,倒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稍有些惊讶,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进组了?”

“拍完戏过来的。”叶添看上去有些怕他,“明尧哥,我来谢谢你的。”

正值寒冬,冷风呼啸,叶添穿得不多,冻得缩手缩脚,鼻尖都冻红了,看样子在楼下等了他很久。

迟明尧本来对他有些反感,听他这么说,又觉得这男孩还算良心未泯,便把语气放软了一些,问:“吃饭了吗?”

叶添摇摇头,迟明尧本来就打算要去吃饭,正好捎带上叶添,开车把他一起带到了一家餐厅。

吃饭的时候总要说些什么,迟明尧漫不经心地问了他在剧组的情况。但没想到,原本只是想随口一问,叶添却抓住了机会找他诉苦,话里话外都是戏份少、被男一男二压一头之类的话。

迟明尧对叶添此行的目的心下了然,他用尽了尚存的一点耐心,说:“你才19,急什么,以后资源会慢慢好起来的。”

叶添沉默着不说话。

迟明尧很快解决完晚饭,当着叶添的面给司机打了电话,叫他开车过来帮忙送一个人。挂了电话又问叶添:“你觉得这个机会没有陈瑞答应你的那个好?”

叶添并没有直接说,只是小声道:“瑞哥答应我的是一部电影的男主角……”

“那你可以回去找他。”

叶添没想到迟明尧会这样说,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他:“可、可是瑞哥会让我喝掉那瓶……”

迟明尧摆弄着打火机说:“看你怎么选了。”

叶添总算没有蠢到直接和迟明尧开口要资源,或者说他不敢这样做,但那晚之后,他总隔三差五在公司门口等着迟明尧,然后跟他一起吃晚饭。他不提资源的时候也没那么讨厌,迟明尧懒得和他推三阻四,大多数时候也就由着他跟上来了,吃完饭就让司机送他回去。

只是某天曹烨突然在微信上和他说,导演过来告状,说叶添天天记不住台词,耽误剧组进度,这让曹烨这个投资方兼推荐人颜面尽失。

迟明尧听说这事以后,打算等叶添下次再过来,一定要跟他说一次重话——不想演的话就不要占用剧组资源了,多的是想好好演戏的人。

恰在当天晚上,叶添又来公司楼下等他,迟明尧临时接到一个饭局邀约,不得已带上叶添一起赴宴。

迟明尧的家居业务正处于上升期,为了拓展客户资源,他只能对前来灌酒的人来者不拒。饶是他酒量不错,也被灌得醉意上头。

迟明尧坐在车里等司机过来的时候,叶添就在一旁心里打着小九九——他想趁着迟明尧喝醉,跟他来一场酒后乱性,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提要求了。

哪想到喝醉了的迟明尧更是耐心全无,对着贴到他身上的叶添烦不胜烦。他推开叶添,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伸手松了松领带,解开了一颗扣子,总算透了些气,然后强打起精神跟叶添说:“以后别再来我公司了。”

“明尧哥,”叶添小声说,“我真的喜欢你。”

迟明尧皱眉说:“你要真的喜欢我就别再来烦我。”

叶添委屈地掉起眼泪:“瑞哥上次还过来找我,说只要我跟着他,那之前说好的资源还是我的,那个东西也不要我喝了,可是我没答应……”

迟明尧闭着眼睛,言简意赅地说:“没答应说明你还没傻到那种程度。”

叶添低声啜泣:“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你太看得起我。”迟明尧仰头靠着后座,睁开眼睛,转头对叶添说,“我呢,对娱乐圈一点都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感兴趣,所以手上不可能有太多资源。你现在演的这个电视剧,还是我找曹烨要来的。懂了吧?你跟着我,可能毫无前途。”

叶添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这话是真是假。

迟明尧已经很累了,看到他露出这个表情,便觉得更累了。那晚出手相助可能的确是个冲动而错误的决定——他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有心思去管别人过得狼不狼狈?更何况,照目前看来,叶添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很明晰了,他根本就不该横插一脚。只是,难道那晚要他袖手旁观吗?迟明尧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产生了疑惑。

“那晚之后,叶添就没再来找过我,”迟明尧一支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按熄了,说,“然后没过几天,曹烨就告诉我,导演跟叶添在片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要他不要再来演这个角色了。他不知是当了真还是本来就不想演了,再也没去过剧组,后来那个角色就换人来演了。讲完了,就是这样。”

李杨骁已经把车开到了山脚下,刚开始的路段还不算太陡,他脚下踩油门的力道加重了一些,说:“所以,《水边高地》跟你没关系。”

“嗯,”迟明尧转头看着他说,“我之前找制片人打听过这件事的内幕,你想听吗?”

“想啊,”李杨骁说,“虽然都过去这么久了,但还是挺想知道真相的。”

“陈瑞在那之前就对你挺感兴趣,这你知道吧?”

“之前不知道,《云知道》杀青那晚,他来堵我,跟我说了一些。”

“《水边高地》遭遇撤资的时候,那个制片人去找了很多投资商,陈瑞看那片子的班底还不错,就投了一些钱进去,条件是把男主角换成叶添。后来他又听说被换掉的那个主演是你,就跟制片说,如果你同意跟他玩一玩,那这主演就再换成你,如果不同意的话,就还是叶添来演。”

李杨骁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跟叶添居然是这样一种你死我活的状态。李杨骁忽然心下戚然,为自己,也为叶添。

两人一时无话。李杨骁面上表现得淡定,内心却止不住地忐忑。

他不知道迟明尧在想什么。这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起他差点被陈瑞包养的事情。这件事很不光彩,如果换一个不知内情的人交往,李杨骁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重提,他会让它自己腐烂融解,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掉。

——可偏偏他遇见的是迟明尧,他还特意去打听过这件事的内幕,说明他一定很在意吧?

夜幕似乎是在一瞬之间突然降临的,天色陡然变得昏黑,李杨骁开了远光灯,把前方的路段照得灯火通明。

车子驶到了最危险的路段,陡急狭窄的蜿蜒小路上,碎石也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车身猛然抬高了一下,又重重地落回地面,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杨骁觉得刚刚那一瞬车身似乎朝一侧倾斜了一下——这让他有些心惊。

这条路太窄了,一旦开上来就毫无退路,脚下踩油门的力度需要控制得刚刚好,坡度太陡,一旦松了劲儿车子很可能会直直地朝后滑,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后果会不堪设想。

李杨骁的手心微微出汗,紧紧地抓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绕着这段曲折的小路朝前开。

正在他紧张地冒汗之时,迟明尧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方向盘,说:“不用怕,看着前面走就好。”

“我果然技术不到家,”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李杨骁莫名多了一丝心安,他笑了笑说,“应该等你伤好以后再上来的。”

“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换我来开就没意思了。”

“嗯?”

“我喜欢命握在你手里的感觉,就跟……”迟明尧想了想说,“就跟命根子握在你手里的感觉一样好。”

“喂……”李杨骁从专心致志地开车中分出神来骂他,“不要在这种时候撩我,很危险。”

迟明尧笑起来,没再说什么,让李杨骁专心开车。

李杨骁开得愈发顺手,迟明尧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并不只是摆个样子,而是真的在帮他掌握方向。那力道很沉稳,不管遇到多急的弯路都有条不紊。

就在这一刻,李杨骁忘记了微博上如潮水般涌上来的赞美和谩骂,也忘记了一小时前蜂拥而至的媒体和粉丝。

这条黑黢黢的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是共同的掌舵者,随时可能命丧悬崖,而他却希望这条路永远都不要抵达尽头。

险途果然是需要同行者的,而他很庆幸那个人是迟明尧。他或许不够成熟,跟自己一样冲动,还有一些孩子气,但跟他在一起时,自己却是无比心安的。

最险的路段终于过去,道路逐渐开阔起来,迟明尧握了一下李杨骁抓着方向盘的手,然后收回手说:“后面的路就很好开了。”

李杨骁“嗯”了一声。迟明尧的手心依然是温热而干燥的,触碰他的那一下,似乎带着滋滋的电流一般,使他的整条手臂都产生了酥麻感。

迟明尧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所以我可以继续撩你了。”

“那我可以撩你吗?”李杨骁抓着方向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又用另一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说,“或许不是撩,其实还挺认真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成了话唠,而且是个语无伦次的话唠,“那个,对……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明明在演戏的时候说过好多遍了,明明应该毫无阻碍地说出口,可他居然紧张到在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前面加了那么多废话。

迟明尧没说话,李杨骁更忐忑了。他甚至都不敢用余光扫一下迟明尧此刻的表情——虽然他可以感受到他正在转头看着自己。

怎么会像中学生一样……都多大了还这么纯情,李杨骁简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迟明尧开口了,很认真地说:“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吗?”

第65章

“大概……”李杨骁低声说,“还要更喜欢一点吧。”

“怎么可能,”迟明尧笑了笑说,“看来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过于克制了。”

“是那棵树吧?”李杨骁朝前方抬了抬下颌,此时见到这棵树,他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终于到了。”

许是由于山路太过崎岖,这个山头还未被开发起来,僻静的气氛与城市中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刻在大灯的探照之下,那棵约莫七八米高的树正孤零零地站在月色中,淡绿色的树叶随风微微摇动。

李杨骁把车停下来,关了车灯,然后开门跟迟明尧一起走下车。

九月已过,蝉鸣声不知不觉地消失无踪了。郊区月朗星稀,一片静谧。

李杨骁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树:“这是什么树,银杏吗?”

迟明尧走过来捉他的手,握住了:“嗯,银杏。”

“我老家种了很多银杏树,以前骑自行车上学的时候,一路经过的都是银杏,”李杨骁拉着迟明尧朝前走了几步,拍了拍树干说:“能结银杏果吗?”

“现在才种了10年,要结银杏果的话,得再等十年了。”

“这么久啊……那这十年里,你经常来这里看它?”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迟明尧说,“就算在国外读书那会儿,回来也会记着看它。”

“一个人来吗?”李杨骁后背靠着树干问。

“以前是一个人,”迟明尧朝他靠近了,鼻尖碰触着鼻尖,垂眼看着他的嘴唇说,“以后……你陪我一起吧?”

李杨骁忍不住翘起嘴角,点头说:“好啊。”

嘴唇贴着嘴唇,舌尖勾着舌尖,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两个人闭上眼睛,沉溺在这个温柔的吻中。耳边是树叶随风摇动发出的簌簌声响,月光被繁密的叶子筛成了斑驳细碎的光点,摇摇晃晃地洒到他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他们靠着那棵树坐下来,十指相扣,十米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头顶是渺远神秘的星空。

“如果真的有时光穿梭机就好了,”李杨骁笑了一下说,“就能穿越回10年前看看那时候的你了。”

“以后给你找照片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天天闹事不服管教的熊孩子而已。”

李杨骁被“熊孩子”三个字逗得笑出声,迟明尧看着他,不解地问:“笑什么,不是很正常?你那会儿很听话?”

李杨骁摇摇头,止住笑,回忆了一下说:“16岁的时候……也还好吧,就是不太喜欢理人。”

“为什么?”

“那会儿刚知道自己的性取向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就很害怕有人发现。小城市嘛,没怎么见过世面,觉得那就是很了不得的大事了。”尤其是,那会儿已经很惹眼的李杨骁,无论走到学校哪个角落,都会招致很多好奇的目光,这就让他更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那应该是我坐时光穿梭机去见你才对,”迟明尧笑着说,“跟你说,骁骁别害怕,你以后会遇到一个特别好的男朋友,你就耐心等着就好了,不要去搭理那个宋昶。”

李杨骁也笑起来:“你还介意啊,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不跟我说我就不会知道了?”

“那,你介意宋昶,”李杨骁顿了顿,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口,“应该也会介意陈瑞吧。”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李杨骁忐忑得想逃跑,他不知道迟明尧会说什么。或许在这么浪漫的夜色与氛围之下,他根本就不该提起这样煞风景的事情。

——是啊,明明以后有的是时间,等他们相处得更久、感情更深、更离不开彼此的时候,再提起这件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一些?他何必这样急于解开这道心结,逼自己也逼迟明尧呢?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仿佛解不开这道心结,就无法跟自己、也无法跟迟明尧坦然相处似的。

迟明尧似乎在思考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什么要介意的,环境所迫,动机不是出自本心,结果你不是没同意么。更何况,没有那件事,或许我们还遇不到呢。”

他的语气淡淡的,漫不经心中透着一丝真诚,让李杨骁有些意外,又有些触动。他以为迟明尧会很在意的,相处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足以了解他性格中的独占欲。可现在迟明尧给出了充分的理由说他不在意——并非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肯理解那时落魄的自己。

这道心坎凭李杨骁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但如今迟明尧肯牵着他的手,不仅自己大步迈了过去,还站在那道坎的那边对他说,不要怕,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看我都过来了,你也要勇敢一些。于是就只剩他自己看着那道坎迟疑不前。

李杨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会遇到的。”

“嗯?”迟明尧看着他。

“就算没经历那些事情,我也一样会遇到你的,而且……那会是一个更好的我吧。”李杨骁看着落在不远处的树影说,“没有那么狼狈,也不会那么不堪,过往清清白白,前途一片大好,以一个平等的姿态站到你面前,你应该会更喜欢这样的我吧。”这番梗在喉咙里的话说出来,李杨骁顿时觉得畅快了不少。

迟明尧把手放到李杨骁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可能更喜欢了。”

李杨骁转过头,他看到迟明尧的眼睛在昏黑的夜色里灼灼发亮。

“现在已经最喜欢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杨骁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如此的温柔与包容。他觉得先前所有的不幸和坏运气,好像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天大的幸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别扭的、矫情的、坏运气的李杨骁,在26岁这一年流了这辈子最多的眼泪,还险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原本以为是踏入了一条死胡同,却没想到那正是峰回路转的开始。

迟明尧对他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他甚至在一瞬间陷入了对自己的不自信之中,不合时宜地说起自己的种种缺点:“我,我其实没那么好……有时候特别自卑,有时候又特别自负。喜欢演戏,但又常常没那么坚定,后悔了大概有一百次吧,不知道自己怎么坚持走下来的,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迟明尧揽过他的肩膀,吻了吻他的头发说:“那你觉得我很好吗?”

李杨骁有些被问住了,他抱怨过迟明尧的很多缺点,自大、专制、幼稚……可是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缺点竟然都很可爱。

“你当然很好啊。”李杨骁轻声说。

“那你也一样好,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你?”

李杨骁笑了笑,说:“嗯。”

他们在静谧的夜色中头抵着头相互依偎,像两只争先恐后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动物一样,恨不能掏出心里所有的喜欢捧到彼此眼底,生怕对方看不到自己的真心。

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安静了片刻,李杨骁想起之前也是在这座山上,他的那个音乐系的同学杜阐曾劝他不要陷得太深,可自己终究是没有那么强大的自控力,现在已然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想到这里,他对迟明尧翻了一笔陈年旧帐:“对了,我之前听人说,你在饭桌上,还特意为了叶添把烟掐了。”说完这句话,他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希望表现得没那么在意。

“有吗?”迟明尧说,“我怎么不记得了。”

李杨骁捏了一下他的手:“要诚实一点。”

迟明尧巴不得李杨骁吃他的醋,笑了笑说:“我真的不记得了,这又不算什么事,就跟你在粉丝面前不抽烟一样,举手之劳而已。怎么,吃醋了?”

李杨骁嘴上不肯承认,再接再励地又翻了一笔旧帐:“那我之前还听人说,《水边高地》杀青的时候,叶添还拉着你的胳膊哭得很伤心,刚刚你也没说。”

“这个倒是确实发生过,”迟明尧说,“不过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他喝醉了,打电话跟我说他又被下了药,我正好在附近,就去看了一眼,结果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拉着我哭了一通,大意就是后悔什么的吧……陈瑞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把叶添当人看的。”

李杨骁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杀青那晚的事情跟他没关系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多讨厌他。”

“他是没怎么上过学,知道的东西太少,后来又跟着陈瑞,一直没接触到什么积极的东西,就彻底被带歪了。他找我的那晚上,我说让他先不要急着演戏了,帮他联系个学校,他一听这个,又吓得缩回去了。”

李杨骁叹了口气说:“这样想,我还是很幸运的。”

“不提他了,”迟明尧把手伸到李杨骁的T恤里面,抚摸他滑腻的脊背,凑过脸去吻他,“还是做点开心的事吧,嗯?”

他手指抚过的地方带起无数细小的电流,李杨骁一阵情动,面上却勉强压抑着欲望说:“你骨折还没好,别折腾了,再等等吧。”

“都好了,过两天就该拆绷带了,”迟明尧为了自证,还晃了两下右臂。

“压到了怎么办?”李杨骁装作不为所动,“医生说了要好好养以后才能正常画画。”

“可是憋坏了对身体也不好,”迟明尧冷不防把手伸到他身下,意味深长地揉捏两下,“而且憋坏的还是两个人。”

李杨骁像个管教熊孩子的铁面家长,不解风情道:“瞎说……哪儿那么容易憋坏。”

“我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当然容易憋坏,”迟明尧不怀好意地凑到他耳边说,“而且,你可以坐上去自己动啊,这样就不会压到我了。”

“……”

眼见着迟明尧的手探到了他的裤子里,李杨骁拗不过他,终于松了口:“那……去车里吧。”

迟明尧闻言像得到了特赦似的,立刻乐颠颠地拉着李杨骁起身,还殷勤地给他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

李杨骁还没坐好,迟明尧就俯身进来了。他用左臂揽着李杨骁的腰,把他翻过来背对着自己,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哎你慢点!”李杨骁屈膝跪在车座上,用手撑着座椅靠背稍稍抬高了身体,被他有些猴急的动作逗笑了,“急什么。”

迟明尧把手伸到他的小腹处,摸索着解开他的皮带,然后用力把整条抽了出来,扔到一边,偏过头舔吮他脖颈处的皮肤:“憋了一个月,你说急不急?”

李杨骁被他舔得有点痒,笑着说:“我有点害怕了,你控制一下自己。”

迟明尧没说话,他收紧了手臂让李杨骁的身体和自己贴得更近些,然后含着他的耳垂说:“润滑在你右边的储物箱里,骁骁乖,帮我拿出来。”

李杨骁转过头,手肘撑着座椅,一边探身取润滑剂,一边小声道:“准备得还挺周全。”他拿过那个没有开封的瓶子,把包装拆开后递给迟明尧。

迟明尧把手伸到他面前说:“挤到我手上。”

李杨骁的脸快要烧透了,强作镇定地把透明的胶状液体挤到了那几根即将进入自己身体的手指。迟明尧又说了一声“乖”,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

温热的手指由于沾满了润滑而变得冰冰凉凉,碰触到穴口的那一瞬,那里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紧张吗?”迟明尧坏心眼地用手指按揉着那里,却偏偏不肯进去。

李杨骁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笑道:“现在还紧张,只能说明你技术不到家。”

激将法对迟明尧来说当然有用,他闻言笑了笑,然后稍稍加力,将中指挤进了后泬。那里温热湿润,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指,好像在轻轻吸吮一般。

他一边用手指在穴内搅动扩张,一边跟李杨骁深吻,舌尖舔过口腔里的每一寸,然后逐闹一般勾缠着不肯放开。

李杨骁把手伸到后面,触碰到迟明尧的下身。藏在西裤下面的性器已经很硬了,把那里撑得鼓鼓囊囊。

他自己衣衫不整气喘不定,身后的迟明尧却依旧穿着齐整衣冠楚楚,这个对比的联想让他的脸愈发烧得厉害。

身体内的手指专门挑着刁钻的位置揉压,让李杨骁体内的快感沿着脊椎噼里啪啦地绽开,直直冲向大脑。他哆嗦着手指,摸索着解开迟明尧的皮带和纽扣,把手探进内裤里触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听到迟明尧跟自己一样开始气息不稳,他弯了弯嘴角。

迟明尧哪经得起这样的撩拨,他掏出了那根血脉贲张的性器,抵住收缩的穴口,磨蹭了几下,然后凑到李杨骁的耳边说:“进去了?”

“嗯……”李杨骁仰着脖颈,声音打着颤,“进、进来吧。”

迟明尧收紧了胳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然后将滚烫的性器挤入了那个紧窄的穴口,缓缓地推入,直至抵达体内最深最软的地方。那里正不由自主地仅仅吸附着他,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迟明尧从他体内退出一些,又重重地顶入,然后满意地听到李杨骁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深埋在体内的异物让李杨骁有种被填满的感觉,他侧过脸跟迟明尧接吻,在一波又一波快感的冲击下浑身瘫软,左手无力地握着迟明尧环住自己的那只手臂。

就在迟明尧在他体内碾磨顶弄的时候,扔在一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无比清晰。

“……嗯?”李杨骁低下头,半眯着眼睛去看那个亮起来的屏幕,来电显示上是他临时经纪人的名字。

迟明尧对他的分神很不满意,咬了一下他脖颈的动脉处,身下重重地撞入,顶到最敏感的那一点。

“啊……”李杨骁无法自控地呻吟出声,“我不……接。”

“嗯,不准接。”迟明尧啃咬着他汗湿的颈侧说,他搂着李杨骁的腰一阵撞击,每一下都顶至要害处。

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子,陡一停下,把车厢内粘腻的水声和肉体撞击的声音衬得格外氵壬糜。

前后只隔了不到一分钟,那铃声又响了起来,不达目的便不肯罢休似的。

“关机。”迟明尧扶着他的胯骨,在他体内顶了一下。

“嗯……”李杨骁在快感的刺激下颤着声音说,“不,不太好吧。”

“那让她别打了。”迟明尧身下强势地在李杨骁身体里开拓入侵,嘴上说,“总是响,你一点都不专心。”

“……好。”李杨骁被干得微微失神,勉强凝了凝神,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连珠炮似的声音就灌了进来:“杨骁你在忙吗?”

李杨骁咽了咽喉咙说:“嗯……费姐你……”

“嗨,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那边可能也被催得紧,紧跟着又说,“就是咱们有一组海报要发了,宣传方让你帮忙转发一下,文案都给好了,我看了一下觉得可以转,你看是你发还是?”

“你来发吧。”李杨骁竭力稳着声音说。迟明尧催促一般地往他体内挤得更深了一些,太深了,以至于李杨骁的身体微微痉挛,另一只手不受控地抓紧了迟明尧的左臂。

“哦行,那我就登上你微博了啊,密码你上次都给我了。”

李杨骁“嗯”了一声。迟明尧逗弄他上了瘾,恶作剧地在他体内缓缓抽弄,手里还上下撸动着他的性器。

那边可能听李杨骁声音不对劲,以为他情绪低迷,苦口婆心地劝道:“杨骁啊,微博上的消息你最近就不要看了,等明天云初姐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个对策,肯定把那些谣言都澄清干净,不让你受委屈……”

李杨骁在迟明尧的前后夹击下几近失控,已经完全听不进手机里讲了什么,只能竭力稳着声音“嗯嗯啊啊”的应着,这种被人偷窥似的性体验让他有些难堪,同时也加重了体内碾磨的快感。下身的欲望涨得难受,李杨骁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坚持不住露馅了。

那边终于说完了,电话一挂断,李杨骁手上就脱了力,手机都握不住了,跌落到车座地下,打了两个滚,兀自亮着屏幕,然后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终于打完了?”迟明尧惩罚似的,重重地在他体内贯入,“大明星。”

李杨骁被顶得浑身一颤,难耐地呻吟出声。

迟明尧把他压到真皮座椅上,紧紧地搂着他,丝毫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一阵连续的大力撞击,每一下都正中要害。李杨骁彻底失了神志,只顾着急促的喘息,带出勾连的鼻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几近没顶的快感让他几乎想要求饶,但迟明尧却丝毫不打算放过他。

迟明尧把李杨骁压在身下狠狠地顶弄抽送,刚刚这通电话让他的占有欲陡然旺盛起来,他愈发意识到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李杨骁、喜欢李杨骁,但却无法占有李杨骁。

李杨骁在他怀里轻颤,无意识地痉挛,呻吟里透着粘腻,体内不住收缩紧绞着他。他紧紧地搂着李杨骁,舔咬着他的肩膀,恨不得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慢点……啊……”疾风骤雨般的顶弄带来了几近恐怖的强烈快感,让李杨骁有种随时会死掉的感觉,他在失神中恍惚意识到迟明尧的失控,原来他也会失控啊。

“迟明尧……”他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迟明尧……”

迟明尧偏过脸胡乱地亲吻李杨骁,额头、眼睫、鼻尖、嘴唇……他感觉到他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是哭了。他一边大力地抽送一边压抑着声音说:“别哭,别哭骁骁,没事了,有我在。”

李杨骁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流出眼泪,而他居然毫无知觉。迟明尧偏过脸跟他接吻,那架势已然要把他吞吃入肚,层层的快感连续叠加,在他脑中不断迸裂,上一秒要坠入地狱,下一秒又好像要升入天堂。

深埋在体内的性器胀大到了极致,迟明尧把李杨骁翻过身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欺身压上去,就着体内湿滑的体液贯入到底,一阵加速冲撞后,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闷哼,他尽数射入了李杨骁的体内。与此同时,白灼的液体也从李杨骁的性器内射了出来,飞溅到他的小腹、手臂和胸口上,体内一阵抽搐痉挛,挤压着迟明尧正在经历高朝的性器。

高朝过后的两人静默了片刻,无声地面对着彼此,呼吸纠缠到一起。

过了一会儿,李杨骁逐渐恢复神志,他挣扎着要起身,语气有些慌张:“刚刚有没有压到你的胳膊?”

“没事,”迟明尧哑着声音说,“没压到。”

“明天叫医生来看看。”

“嗯,”迟明尧伸出舌尖,吻了吻他眼睫上的泪珠,然后专注地看着他说,“又哭鼻子了。”

李杨骁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脸:“没有哭鼻子。”

迟明尧笑了笑,伸手揉李杨骁的头发,舔吮他脸上的泪痕。

“当时为什么帮我?”李杨骁眼神闪烁地说,“我是说那次……”

他还没说完,迟明尧就懂他要说什么:“你要是看到那时你哭的样子,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可你刚刚说最讨厌别人哭。”

“嗯,”迟明尧亲了一下李杨骁的眼睛说,“但你不是别人。”

他看着李杨骁——他的眼睛还泛着水光,好像有无数的星光都落在里面。他想起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李杨骁半蹲在路边盯着他看,那时他转头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专注。

他还想起也是在这辆车里,李杨骁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无声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不间断地从下巴上滑落。

李杨骁似乎从未说过演戏是他的梦想,他总是很简单地说那是他喜欢的事情。可是,要有多喜欢才能让他哭成那时那般绝望的模样?

迟明尧以前以为,李杨骁跟大多数活在这世上的成年人一样,经受过生活的磨砺后,逐渐羞于谈及梦想。而时至今日他才明白,李杨骁不提,不是因为羞于谈及,只是因为太过珍视,以至于不舍得将它暴露在别人轻视的眼神和言语之中。

“骁骁。”他直直地看着李杨骁。

“嗯?”李杨骁眼里还泛着水光,嘴角却噙着笑,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帮你而已,20万是后来临时起意才说的,”李杨骁的眼神纯粹而炽烈,以至于迟明尧不得不垂眼避开,“如果因此让你觉得你的梦想是廉价的,那我真的是……”他把头埋在李杨骁的颈窝,像个孩子似的闷声说,“罪该万死。”

“哪有这么严重啊……”李杨骁被他一句话惹得想笑又想哭,想了想,举重若轻地说,“都过去了,而且,除了第一次,后面我也爽到了啊……20万,想想我也不亏。”

迟明尧抬头看着他:“那第一次,是不是很疼?”

“还……挺疼的。”李杨骁说完,又忍不住笑了笑。

“以后都不会疼了,”迟明尧俯身在他脸上亲了又亲,又叫他,“骁骁。”

李杨骁被他亲得睫毛上下扑棱,笑着应:“嗯?”

“以前你把自己圈住了,”迟明尧认真地看着李杨骁说,“以后可以活得任性一点了。”

第66章

夜晚开车下山路太过危险,两人便在车里相互倚靠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李杨骁是被日光晃醒的。蓄力一晚的太阳精力充沛,刚一露头就耀眼刺目。饶是车窗上贴了高强度反眩光车膜,也挡不住这杀气腾腾的架势。

李杨骁揉了揉眼睛,放下车窗朝外探出了头。

郊区的早晨空气带着湿润的露水气息,间或还有一两声婉转啁啾的鸟鸣,更衬得这片环境空谷幽静。

想到新的一天重新开始,马上又要出去面对潮水一般的赞美、黑水与质问,李杨骁就觉得有些头大。

这些天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说翻天覆地也不为过。前几天他没事的时候还喜欢刷刷微博看看粉丝评论,这几天已然不敢点开微博了。

李杨骁摸索着找手机,左右寻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被扔到了车座底下。他刚蹲下想去捞手机,迟明尧也半睁开了眼,带着浓重的睡意,嗓音微哑地问:“几点了?”

李杨骁伸长胳膊够到手机,蹲着点开屏幕看了看说:“六点多。”

迟明尧把手放到李杨骁的头顶,随手揉了两下,含混地嘟哝道:“这么早……”

李杨骁屈起一只腿半跪在地上,伸手打开储物箱,随手扒拉出一瓶尚未开封的漱口水,坐回座位说:“那你再睡会儿。”

迟明尧伸手把他捞在怀里,脸蹭了蹭他的头发,俨然像个多动症患者,小动作一刻不停,一会儿伸手摸他的头发,一会儿又去捏他的下巴。李杨骁乖乖地由他怎么动,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念头:亏得自己没动过脸,不然现在得给揉变形了。

两人磨蹭腻歪了得有半个小时,才拿着两瓶矿泉水下车,一个人倒水另一个人捧着水洗脸,然后湿漉漉地回到了车里,打算开车下山了。

已入初秋,日光看上期灿烂明艳,温度却比不上盛夏时炙烈了。

一坐到驾驶座上,李杨骁就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他伸手放下头顶的遮光板,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时的场景。那时正逢黄昏,橘红色的火烧云染遍了大半天空,和眼前的景致全然不同。

“我记得,”李杨骁打着方向盘把车掉了个头,说,“你上次说你画过这里吧?”

迟明尧点头道:“是画过,不过都是很早以前了,种那棵树的时候画的。”

“还在吗?那幅画,突然很想看。”

“卖了,”迟明尧说,“你要想看的画,以后再给你画一张。”

“……卖了?”李杨骁有些错愕,明泰家大业大,迟明尧难道以前还需要靠卖画赚零花钱不成?他接着问了一句,“卖了多少钱?”

“记不太清了,”迟明尧把车窗开到最大,说,“一百多万吧。”

李杨骁倒吸一口气:“……”自己起早摸黑拍了三个多月的《如果云知道》,也不过赚了100多万,还是税前!

迟明尧见他没反应,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一眼:“多么?”

李杨骁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迟总,你知道有一句话特别适合形容现在的你么?”

“嗯?什么?”迟明尧不耻下问地请教。

李杨骁一本正经道:“无形装逼最致命。”

迟明尧被逗得笑起来说:“其实当时我也挺震惊能卖这么多钱的。”

李杨骁说:“你说这句话就更适合了。”

迟明尧又笑了一会儿,才说:“真的,不过应该是我爸在商界的朋友拍走的,跟商业利益挂钩,否则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没有这层关系,一千块估计也没人要吧。”

“那也不会,我要。不过,好像卖了这么多钱,你也没有很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当时要拍卖的时候没人告诉我,等我回国之后才发现画没了,还生气了好一阵子。本来想买回来,后来又嫌麻烦,就不了了之了。现在回头想想,还挺后悔当时没买回来的,现在已经不知道那画在哪了。”

李杨骁见他脸上罕见地显出些遗憾的情绪,便安慰道:“以后如果找不回来,我就陪你回这里,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

相比来时的夜路,白天视野一片敞亮,车要好开得多。但在最危险的路段,迟明尧仍是把手放到方向盘上,帮李杨骁掌控着方向。

许云初的电话打来时,车已经完全开下了山,疾驰在宽阔的公路上。迟明尧对着电话那边说:“许总终于肯回来了?……嗯,我男朋友……艺人不准谈恋爱?谁说的,那梁思喆是怎么回事?……”

男朋友。李杨骁扶着方向盘想,以后自己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迟明尧为什么总喜欢带他去公司了,这种满溢出来的强烈喜欢似乎只有通过昭告天下才能得到纾解。

——原来那些秀恩爱的人都是怀着这般心情。李杨骁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又解锁了人生一大奥秘。

迟明尧挂了电话,对李杨骁说:“下午带你去见许云初。”

李杨骁开着车,飞快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些惊讶:“梁思喆前辈的经纪人?”

“前辈……”迟明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着说,“你这样一说,好像梁思喆是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

李杨骁视梁思喆为偶像,不知把他的作品反复掰开揉碎看了多少遍,当然不敢在称呼上怠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三栖影帝,自然是前辈。”

迟明尧不动声色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那如果让你跟前辈的工作室签约,你愿意么?”

李杨骁的语气由惊讶变惊愕:“……认真的吗?”

迟明尧被他的语气又逗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杨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到险些握不住方向盘,只能踩了刹车降下速来,有些结巴地问:“所以,我、我以后有可能跟梁思喆前辈合作?”

“……这很难吗?”

“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情开车有点危险,”李杨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自言自语道,“稳住稳住。”

“那我如果说,梁思喆看过你的作品,而且觉得你演得不错,你会怎么样?”

“……!!!”李杨骁只觉得迟明尧在玩火,这接二连三的爆炸好消息怎么能在大马路上说,真的想殉情吗!

迟明尧偏过脸看着他说:“你再这么不收敛自己的表情,你男朋友马上要吃你偶像的醋了。”

李杨骁立刻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说:“这不一样啊……当年我想考表演系,但我父母不同意,所以只能偷偷地看书准备,也没钱报什么特训班之类的,只能把思喆前辈的《红男红女》看了好多遍,说起来,他也算我的启蒙之师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迟明尧不解道:“为什么不同意你考表演系?”

“就……觉得不太实际呗,我那时的生活环境和你的肯定不一样,”李杨骁笑了笑说,“在我们那里有一种偏见,考不上好大学的人才会选择参加艺考。我当时成绩还算不错,如果参加艺考会浪费掉很多时间,不仅艺考可能考不上,还会耽误掉高考科目的复习时间。而且吧,很多人一听我要考表演系,就觉得我是想去做明星,明星离我们那个小城市毕竟太远了,很多人一生都没有亲眼见过哪个明星,所以大家都觉得我是在做梦,而且是在做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梦。但我也没觉得我想做明星,我就是想做演员啊,只是个职业而已。”

“那你当年是来北京参加艺考的?”

“是啊,当时傻死了,哪儿都不认识,就拿着一张火车站发的地图,居然没走丢。”

“那,”迟明尧接着问,“你爸妈现在也不同意?”

李杨骁叹了口气说:“本来考上大学之后,我爸妈态度都放软了,觉得就随我吧。后来不是毕业又遇到好多事情么……他们又开始觉得我当年的想法不切实际,新旧怨念一碰撞,说什么也要我放弃这条路,安分守己地找个别的工作。”

“他们想让你做什么?”

“没说……不过最想让我回家吧。有一段时间我都要收拾家当回去了,临到火车站检票的时候,突然来了个电话,说让我去试镜,我当时不知道被封杀的事情么……明明已经试镜失败有一百次了,还是没忍住回去了。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我就在想,算了,暂时不回了,既然还养得起自己,那就待到30岁吧,那时候如果我还一事无成,就说明这条路真的不适合我,那我也能死心得更彻底一点。”

“那你自己有想过吗,”迟明尧问,“如果不演戏了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想过,但想不出来,就像你说的,我好像把自己给圈住了。”李杨骁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未来所有的想法都是跟演戏有关的,好像把其他的路都堵死了一样,还是我自己亲手堵的。”

说起这段陈年旧事,他还是有些心生感慨。

没想到上午才说到他父母的事情,中午他就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

当时家庭医生来给迟明尧检查手臂情况,李杨骁正坐在一旁看着,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居然显示了一个许久没见到的来电显示——“母上”。

李杨骁很久没跟他妈通过电话了,上一次打电话还是在《水边高地》被替换下来之后,那时候他爸妈在电话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踏实找个靠谱工作,但彼时他心情烦躁,油盐不进,更别提叫他灌下这碗毒鸡汤了。

他妈讲到最后还举起了例子,说什么“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就不听话,你看你高中的同桌宋昶,安安分分地参加高考找工作有什么不好”。

她不提宋昶还好,一提起来,李杨骁再也忍不住了,当下顶了嘴,破罐子破摔地说:“妈,这世上的事儿多着呢,怎么可能都围着你的意愿转,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不但找工作没按您的心情来,性取向也不会按您的心情来。”

他妈是个中学老师,性取向三个字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有点陌生,但好歹通过电视报纸上接触过,一时不敢置信地问:“你胡说什么呢又!”

李杨骁一句“我喜欢男的”甩出来,算是一下子把母子关系推向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

自此,李杨骁再也没接到过他爸妈的电话,逢年过节他打回去,他爸妈也是一副冷淡口气,话里话外都是等着他回心转意。

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李杨骁纵使心怀愧疚,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性取向硬掰回来。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这么做是否太自私了一点,但有时候他又觉得他爸妈对他的期许和亲情绑架也未尝不自私。两方都太自私太固执,才导致了如今这个僵持的对峙局面。

李杨骁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低头妥协,只能通过给家里打钱缓解自己的愧疚。但这两年他无戏可拍,打回去的钱自然也寥寥无几。所幸上次拍完《如果云知道》拿到了一些钱,本来想等尾款结清再打回家的,没想到一直没腾出时间。

“谁的电话?”迟明尧也扫了一眼他的屏幕,“你妈打来的?”

李杨骁回了神,“嗯”了一声,然后接起电话说:“妈?”

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说:“拍了电视剧也不跟家里说,还是我翻报纸看到你的名字,晚上到电视上核对了脸,才敢确认是我儿子。”

李杨骁想起那晚宋昶跟他说的那句,他妈每天都在报纸上找他的名字,当下眼泪就要涌出来。他竭力往下压了压情绪,装作波澜不惊地说:“您不是不想让我演戏来着,我怕我一说,您又要劝我找个好工作。”

“你妈那是不想你演戏吗?”他妈听他这样说,语气立即提高了一些,“那不是怕你过得不好吗!你这孩子脾气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倔,从小就经不得别人说,非得什么都顺着你来才行!”

“那您也不看看我随谁的性子。”李杨骁这话说出口,又觉得在这当口上顶嘴不太明智,便放软了语气贫了一嘴,“我这不是打算让您自己发现,获得双倍惊喜吗。”

“你就是没打算跟家里说,还生你妈的气。”

母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怨,既然一方肯低头打来电话,另一方又放软语气耍贫,持续一年多的冷战僵局瞬间达成了握手言和,土崩瓦解一般地消失不见了。

像是要把错过一年的嘘寒问暖都补回来,李母事无巨细地问了李杨骁的近况,什么导演对他的印象好不好,剧组演员有没有欺负新人,拍戏时强度大不大……李杨骁也颇有耐心地一一回答。只用了不过十多分钟,时隔两年的隔阂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两人又恢复了以往你来我怼的母子关系。

都过问完了,李母才拐弯抹角地点到了正题上:“我这几天才跟年轻同事刚学会刷微博,昨天还看到热搜上挂了什么吸毒的,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现在这些人怎么这么恶毒,我儿子从小听话,怎么可能吸毒。”

李杨骁一听,就知道他妈这是拐着弯打探警告他呢,便笑着说:“对啊,我也这么想,除了在职业选择这方面不听话之外,都可以入选感动中国十大孝子了,哪有这么造谣的。”

李母像是放了心,又劝李杨骁说:“烟也得少抽,对身体不好。别以为你高三抽烟你妈不知道,我那是没稀罕说你!”

李杨骁应着:“知道了,也没抽多少。”

拐弯抹角完了,李母又吞吞吐吐地提起了母子间第二个禁忌话题:“你那个什么性取向,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小心让别人知道了他们背后再给你说出去啊,那可了不得。”

李杨骁眼眶一热,勉强笑了笑说:“您不在意了?”

他妈反问道:“在意你听吗?行了,为这事跟我倔了两年了,每次打电话回来那语气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妈阻止你谈恋爱你就拿她当仇人是吧?哦你还真要搞孔雀东南飞啊……”

“您还真是三句不离老本行啊,”李杨骁压着情绪打趣道,顿了顿,激动之下坦白从宽了,“妈,我,我谈恋爱了……”

这话一说出口,迟明尧立刻转过头看着他,看得他有点脸热。他觉得自己真是被迟明尧传染了,谈个恋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连他妈都不肯放过。

“……”电话那头像是呆住了,一时没说话。

李杨骁立刻后悔自己太过嘴快,他妈刚给了他台阶下,他就急着往下连级蹦了,赶紧想说点什么挽回:“那个,您要是不能接受……”

那边怼得正中靶心:“那你就分手啊?”

李杨骁没底气地说:“……那我以后就不在您面前提了。”

“过年领回家看看吧。”

李杨骁一呆,随即喜出望外道:“您没意见?!”

“看了才知道有没有意见,只要老老实实的肯跟你踏实过日子的就行了,你自己就不安生,别找个比你还不安生的。”

李杨骁扭头瞥了一眼迟明尧,虽然觉得这个男朋友好像跟他妈要求的有一定距离,但还是转脸对着电话喜滋滋地说:“我喜欢的您肯定喜欢。”

挂了电话,家庭医生已经合上门离开了。李杨骁坐到床边,心情很好地捧着迟明尧的脸亲了一下,说:“我跟我妈和解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让我过年带你回家看看。”

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没跟迟明尧商量就擅自下了决定。这样一想,自己简直比迟明尧还像个高中生,一谈起恋爱来,以往自诩的克制稳重都不翼而飞了。

没想到迟明尧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挺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就是当时我们追尾的那个城市?”

李杨骁忙不迭点头,又试探着问:“你要是觉得太快的话……”

“离过年还有三个月吧?我还觉得有点慢呢,”迟明尧说,“这样,我跟我哥先约一下,看他这几天有时间的话,先领你去见一面。”

李杨骁当然听过迟明恺的鼎鼎大名,联想到网络上对他的种种说法,他隐隐有些担忧:“你哥能接收你交了个男朋友么……”

迟明尧毫无虑色,挑眉道:“你没听别人都说我哥是个恋爱脑吗?他管什么都不会管我谈恋爱的。”

李杨骁:“……”迟家两个儿子,一个恋爱脑一个熊孩子,真是长见识了。

当天下午,迟明尧带着李杨骁去见了许云初。

梁思喆还在外度假,并没有回来,但光是见到他的经纪人,就足够李杨骁忐忑敬仰了——毕竟,从梁思喆17岁成名伊始,许云初就一路跟着梁思喆起起伏伏,梁思喆身上的所有荣誉,背后都有许云初的一份功劳。

也难怪在某一次颁奖典礼上,上台领奖的梁思喆说,要尤其感谢他的经纪人许云初,这么多年比他妈还像他妈,可以算得上含辛茹苦了。这话以玩笑口吻说出来,其中掺杂的真心却并不虚假。

许云初不过三十几岁,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衬衫加阔腿裤的装扮显得十分干练利落。她端着咖啡跟迟明尧寒暄:“还要亲自带人来啊迟总?”

迟明尧看起来跟她很熟了,开玩笑道:“怕你要签霸王条款么不是。”

“你上来就给我这么重的公关任务,又不肯听经纪人的话跟艺人分手,我是该考虑霸王条款。”她说着,朝李杨骁伸出手,“李杨骁是吧,我是许云初。”

李杨微微弯腰,跟她握了手,恭恭敬敬地说:“云初姐好。”

许云初笑了一下说:“现在看起来倒还挺乖的,做的事情好像不是很乖啊。”

李杨骁不太自在地抬手挠了挠头发说:“实在是麻烦您了。”

“唉,为什么我接手的艺人都不让人省心啊。”许云初叹了口气,从办公桌上翻出整理好的资料,坐在沙发上说,“不过呢,电视剧播了五周就上了四次热搜,倒是好像很省钱啊。”

李杨骁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只能讪笑着答:“云初姐您就别损我了。”

许云初笑笑说:“迟总在我哪敢啊。”

迟明尧拉着李杨骁坐到沙发对面,说:“梁思喆有曹烨管着,现在应该很能让你省心了。”

许云初闻言立即翻了个白眼道:“谁再跟我提这事我跟谁急啊。”

迟明尧笑笑,说:“好,好,不提了,说正事吧。”

许云初放下翘着的腿,上半身朝前探了探,对李杨骁说:“我看了你之前拍的作品,专业技还能挺扎实的,你对你自己有规划吗?两条主要的路,演员和明星,想好走哪条了没?”

“演员吧,”初见圈内知名经纪人,李杨骁略有些羞涩,“说实话,我挺羡慕梁思喆前辈的。”

“嗯?”许云初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悠悠道,“羡慕他有十几个绯闻女友?”

李杨骁赶紧澄清:“那倒不是,我是说,一个演员能留下让人记住的角色和作品,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思喆前辈的每个作品我都看了很多遍……”

许云初见他如此一本正经地解释,扑哧笑了一下说:“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迟明尧也适时地补了句:“李杨骁不会有十几个绯闻女友的。”

许云初又翻了个白眼说:“哦,我谢谢你。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昨天你怼记者的视频你看到了吧?”

“视频?”迟明尧皱了下眉说,“我不过说了一句讲道理的话,算不上怼吧,你怎么知道?”

许云初神情真诚言辞恳切:“算我求求您,您以后能在媒体面前保持沉默吗?要不是我恰好刷微博看到那个视频,联系我们工作室的人紧急跟媒体打了一轮招呼,您二位现在已经夫夫档出道了,懂吗迟总?”

“操,哪家媒体发的?”迟明尧的脸色立刻变了。

许云初无语道:“……拜托这位先生,做艺人的伴侣请成熟一点好吗,不要给我工作室的艺人拉后腿。”

迟明尧:“……”

说完这事,许云初才进入正题,讲起李杨骁在网络上这几日的舆情,说:“我看了一下,现在网络上有争议的点主要集中在跳钢管舞、抽烟、吸毒,这三个方面。”她边说边哗哗地翻着手上资料,“跳钢管舞这个好说,小荷跟我讲了具体情况,实话实话就好,杨骁你要愿意的话以后上节目还能卖一轮惨,这个是以后的事情先不讲。抽烟吸毒的事情可以放到一块处理,只要澄清了吸毒,给那个放消息的人打个造谣的标签,抽烟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毕竟大家都是很健忘的。至于澄清吸毒这件事情,”许云初叹了口气说,“证实容易证伪难啊,何况他放出的那个报纸版面是真的,现在是考虑发个律师函……”

李杨骁一直认真听着,听到这里,才看着许云初说:“江朗没吸过毒。”

许云初愣了一下:“嗯?那个导演?”

“嗯,”李杨骁点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但是,当时是陈瑞在背后做了手脚,江朗没吸毒,这是陈瑞自己亲口承认的。”

“江朗没吸毒啊……”许云初听到这个信息,手指快速在沙发扶手点了几下,说,“那也没办法让陈瑞出来澄清啊,”她思虑了一会儿说,“你跟江朗关系很好?”

李杨骁点了一下头:“算是知己了。”

“这样,”许云初当机立断,“让江朗发一篇东西,澄清的同时也打一轮感情牌,现在大部分人还是很吃情怀这一套的。”见李杨骁面露难色,她紧接着又说,“你没意见吧?别圣母啊,觉得不能利用朋友什么的,这也是在给他自己澄清。”

“这倒不是,我觉得能有个机会帮他澄清这件事挺好的,”李杨骁有些为难地说,“但我已经没有江朗的联系方式了,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就消失了。其实我也很想找到他问问他那时候的情形,这些天我一直在问以前的同学,但还没有问到……”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迟明尧这时开口了:“我有江朗的联系方式。”

李杨骁倏地抬头看他,一脸不敢置信道::“你有江朗的联系方式?!”

迟明尧镇定地点头:“我有,大概两个月前,我去见过他。”

“……你去见了江朗?怎么没跟我说过?”

这下轮到迟明尧面露难色了:“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事……”

当着许云初的面,李杨骁没再追问太多,他一只手搭到唇边,想了想说:“也是,他如果想出现的话,会自己来找我的。”

“有联系方式就好办了,”许云初立刻转回正题道,“不管怎么样,你们试着联系一下他,看他愿不愿意澄清当年的事情。他当年被报纸曝光,上了广电黑名单,以后真的当了导演,片子肯定也不好过审,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澄清的话,对他自己很有好处。”

说话间迟明尧已经翻出了当时留的号码,转头问李杨骁:“现在打吗?”

李杨骁看着他,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慎重地点了点头:“打吧”

电话拨通了,“嘟——嘟——嘟——”响了起来。每响一声,李杨骁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吊高了一点。

那声音响了好一阵子,最后却传出了一道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李杨骁吊起来的心脏陡然沉了下去。

第67章

挂断电话之后,李杨骁又拿过迟明尧的手机,自己拨了一遍,但是依然没有接通,他有些忧心地嘀咕道:“不会又换号码了吧……”

许云初说:“舆论闹得这么火热,他应该主动联系你才是啊。”

“他很可能都不刷微博的……”李杨骁把电话还给迟明尧,垂目沉思片刻,抬头对许云初提议道,“要不我自己发一条微博,不提我的事情,只给江朗澄清,可以吗?只要澄清了他没吸毒,那我吸毒的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不行,这微博谁发都行,就是不能你这个当事人发,”许云初当即否定了他的提议,“你自己都趟在混水里,想直接把你朋友晾干净,这有说服力吗?尤其是这微博发的时候,还得附上一封律师函,哪有艺人自己干这事的。”

李杨骁没遭遇过这种公关,哪想到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如果现在牵涉这件事情的人只有他自己的话,那他简直都不想澄清了,就……清者自清吧,反正他妈肯相信他,迟明尧肯相信他,还有一部分真心实意喜欢他的粉丝也肯相信他,这不就够了吗?

做一件事情要顾忌所有人的想法,实在太累了。

但他想帮江朗澄清,江朗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大导演的,他们还要一起拍那部《陌路狂想曲》,他不可以背负着这样莫须有的骂名。

许云初想了想说:“把电话给我留一个吧,你们之后再试着打打,我也同时叫人顺着找一下网络上有没有留下其他联系痕迹,比如邮箱什么的,一般来说都是可以找到的,而且邮箱不会轻易换掉。”

李杨骁转头看迟明尧,对他点了点头。

许云初接过迟明尧的手机,一边记下号码一边说:“实在联系不到,就只发律师函吧,然后在有法律担保的情况下,你再转发澄清江朗的微博,这样会比你自己发更有说服力一点。”

李杨骁想了想,点点头,又问:“那……律师函不是我自己发的话,谁会替我发呢?”

许云初把笔扔到桌子上,理所当然地抬头道:“当然是我工作室的官方微博来发。”

迟明尧这时悠悠插了一句:“这么着急就宣布签约啊,当时是谁说在国外度假不肯回来的。”

“当时你只说让我帮忙回来公关吧。你要早说把李杨骁让给我,我也不用等到今天才回来了。说来你肯放手没让他签明泰,我还觉得奇怪呢。”

迟明尧笑了笑,只简单说了一句:“梁思喆那么折腾你也把他带出来了,这点事情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许云初毫不留情面地回了句:“你对你男友的争议体质倒是很清楚。”见李杨骁在旁边表情有些尴尬,她又回补了一句,“没关系,有争议不算坏事,起码省热搜钱了不是?”

李杨骁:“……”

“对了,我手上还有一份陈瑞通过投资烂片洗钱的证据,”迟明尧突然正色道,“前几天已经递交给上面处理了,估计还在查吧,一旦证据确凿的话,陈瑞家里一定会帮他把这件事压下来。所以我想,正好趁这个风口浪尖,把那些材料公布出来,在舆论施压的情况下,搞垮和瑞传媒这个业界毒瘤。”

“???”饶是许云初经历过大风大浪,一时也被迟明尧抛出的这个重磅炸弹震惊到了,她瞪大了眼睛倾身过来问,“我去,你是怎么搞到证据的?”

迟明尧波澜不惊道:“我投了他公司制作的一部电影。”

“你们关系僵成这样他肯让你投他公司的电影?”

“商人都要逐利,明泰院线答应给他那么高的排片率,他怎么可能跟钱过不去。何况那片子他还请了两个腕儿,洗钱的痕迹没那么明显,估计没想到我的目的是要查他吧。最重要的是,今年电影行业整体不太景气,和瑞的那些烂片不赚反亏,他正是需要大量投资来分担风险的时候。”

“也是,”许云初点点头接着问,“不过,和瑞以自己的公司名义洗钱,也太不慎重了吧?”

“他当然也没那么蠢,”迟明尧冷静道,“他注册了几家小娱乐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这些皮包公司在电影片头片尾上看不到,但在资金分担的合同上就没那么好隐藏了,顺着这些公司的交易记录挖下去,就很容易找到证据了。”

听完迟明尧这番解释,许云初发自肺腑地说了句:“嚯,这么鸟吊,我都要为你鼓掌了。”

李杨骁又想起了他早上说的那句“无形装逼最致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不得不承认,迟明尧有理有据分析的时候,实在是太帅了——这逼装得可以给满分了。

迟明尧见李杨骁盯着他看,笑了笑说:“怎么了,是不是突然觉得你男朋友特别帅。”

当着许云初的面,李杨骁哪好意思秀恩爱,只能故作镇定地说:“我之前其实猜到一点。”

“嗯?你怎么会猜到?”

“有一次不小心看到和瑞那边给你发来的短信……”李杨骁说起这个有些心虚,虽说自己真的是无意中看到了那条信息,但这样说出来,好像他在背后偷偷查过迟明尧的手机似的。

迟明尧倒没太在意这个,只是问:“那你都没问过我这件事?”

李杨骁下意识摸了摸下嘴唇说:“一开始是想等关系确定之后再问,后来就隐约猜到了……”

他说出来简单,当时猜的时候却纠结了好一会儿。

迟明尧对他的喜欢无疑是真实而确定的。一个演员自然要擅长察言观色,李杨骁对情感的分辨向来敏感,何况他自己也正身陷这种狂热的喜欢之中。

既然迟明尧都肯为素不相识的叶添好心挡酒,那他当然不会为了商业利益跟陈瑞轻易言和。这样想来,他选择投资陈瑞参与的电影,很有可能是为了自己……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真相,但如今听到迟明尧亲口确认,还是让李杨骁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的男朋友不仅是只属于他的熊孩子,还是只属于他的英雄,拉他出苦海,还毫不犹豫地给予他信任。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

许云初选择无视对面两人的眉目传情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手,毕竟梁思喆和曹烨的事情已经让她很头疼了。

她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两声,拉回正题说:“那等律师函发出来之后再发你那份材料吧,如果江朗的澄清声明出来,估计陈瑞那边也会做出反击的,到时候再发这份材料,不仅是热度最高关注度最大的时候,正好也可以趁机反击回去。毕竟涉及到犯罪洗钱这么大的事情,民愤一激起来,陈瑞那边说什么都没用了。”

迟明尧点头道:“我觉得可以。”

许云初又拿起自己的手机,说:“对了,刚刚你们来之前我在微博搜李杨骁的名字,看到了这个,”她飞快地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李杨骁说,“你看看,应该是你高中的某个学妹发的微博,写的挺好的,我打算用这个作为切口,在发律师函之前先带一波节奏,稳固一下粉丝。”

李杨骁接过手机,放到他和迟明尧中间,两个人一起盯着屏幕看起来。

这篇文章并不短,开头的语气有种无法掩盖的激动:

“中午从食堂回来看室友在刷剧,我凑上去瞄了两眼,没想到居然看见一个熟脸!那个演罗子茗的演员不正是当年我们高中的校草李杨骁吗啊啊啊啊!!激动得我午觉都没睡,搜了一中午杨骁学长的相关信息……第一次离八卦这么近,我也来给大家曝一些学长高中时候的料吧,我不会说我现在打字的手都有点颤抖[笑哭]”

李杨骁的目光一落到爆料那句话上,条件反射似的心脏吊了起来,他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一遍自己的高中生活,没谈过恋爱也不太打架,更接近于一种游离的状态,好像没什么猛料可爆的。

他悬着一颗心脏往下看,这才发现这篇所谓的爆料,更像是出于粉丝视角的一篇文章,讲当年哪个班花偷偷暗恋他,毕业时有个男生跟他表白,就连李杨骁当年翘课一周去北京参加艺考,在她的语气里也加上了一层少年无畏追梦的滤镜。

写到最后,文章的笔触愈发温柔起来:

“有一次学校举办活动,让每个班级都根据语文课本上的古文排一则话剧,学长班里排的是讲廉颇蔺相如的那篇《将相和》。我们那时服装都很简陋,何况一群苦大仇深的高中生带着假发套穿着长袍,不用细想就知道是一场灾难……但是杨骁学长的蔺相如扮相真的超惊艳,至今还记得台上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可惜找不到当时的话剧视频了,不然真的很想找出来给你们看看!!”

“我们高中是市重点,学业繁重,当时所有人都都把头埋在书本里,心里却在向往远方,但学长的身上却好像明明白白地写着‘远方’两个字。”

“时隔多年再回忆高中时代,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试卷、作业和杨骁学长了。学长应该代表了那时我们全校女生的青春吧,毕竟青春里好像总要有一个触不可及又好看的小哥哥才算圆满。还挺感激他的,希望他没有被当时叽叽喳喳的我们吓到。”

“如今看到他真的当上演员,沉寂多年拍了那么多籍籍无名的作品,然后成了现在人气飙升的新人,演技也受到肯定,感觉自己当年见证了一场传奇的开始。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

大概是文章落笔的语气太过感性,李杨骁一开始悬起来的心脏也随之柔软得一塌糊涂。

老实说他的高中过得并不算太顺风顺水,他似乎每天都在跟老师、父母以及自己进行各种态度上的缠斗,那时他孤军奋战,似乎只有宋昶肯旗帜分明地站在他这一边为他摇旗呐喊,其他人不过是一边跟试题较劲,一边冷眼旁观罢了。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一场很好笑的笑话。

但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高中学妹说,像是见证了一场传奇的开始。

他一度以为传奇是只能用在梁思喆这样年少成名的人身上的。而现在他也成了别人眼中的传奇。

迟明尧像是懂他现在的愧意与感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可以回复她吗?”李杨骁抬头问许云初。

许云初依旧冷静:“暂时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说声谢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条微博的关注度还太少,你作为艺人,现在就去回复,太不矜持了吧。”

“……”做艺人太麻烦了,李杨骁有些心累地想,能不能只做演员不做艺人?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迟明尧倒是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这么麻烦。”

“你以为呢?”许云初看出来李杨骁的生无可恋,笑着安慰了一句:“习惯就好,你正处于上升期,顾虑的东西当然会多一些。等这一波澄清过去,就没这么多束缚了。虽然迟明尧说不用你管赚钱的事情,你只需要安心演戏,但你想想,这么多负面消息背在身上,会有很多导演在意这个的,你自己肯定也不舒服。”

李杨骁愣了一下,不用管赚钱只用管演戏,迟明尧说过这话?

许云初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卡着《如果云知道》两集播出的间隙,“李杨骁高中同学爆料”这个噱头感十足的热搜就上了榜,配合发布微博的还有各种大V,他们曝出了那个很有年代感的《将相和》话剧——是许云初联系李杨骁的高中母校,掘地三尺才扒出来的陈年影像。

这个热搜果然起到了一些正面作用,尤其是一身青衫、束发站在舞台中央的李杨骁,略带青涩地背着台词,瞬间帮他圈了不少粉:

“有婴儿肥的李杨骁!!!太可爱了吧!!想偷回家养!”

“哈哈哈哈高中时的演技真是尬中带着一丝萌感,这扮相让我想起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想看我们骁骁演古装剧!”

“别人家的校草。why我的青春里只有长满了青春痘又欠扁的小痞子们……”

“蔺相如原来长这么好看的吗?!都想翻出高中课本背一遍《将相和》了,向颜值势力屈服[跪了]”

“说真的这个班的男生颜值高于现在大多数高中班级的平均值了吧……你们没觉得那个演廉颇的男孩子浓眉大眼也很好看吗?不过李杨骁的确不管颜值还是气质都秒杀其他人了。上午那条微博太煽情了,完全粉丝视角,不知道是不是团队找人写的,不过单说他是校草这点我还是信的。”

不过,这条微博下面依旧有不少骂声,很多人还是扯着吸毒这点不放:

“吸毒不约。”

“视频又名十年前的钢管舞男 [微笑]”

“看这画质和年龄,这视频得有10年了吧?哦,那时候的李杨骁应该还没吸毒[摊手]”

“不抽烟不吸毒不喝酒不跳钢管舞,那时候的李杨骁还是一个好男孩。”

“李杨骁团队是洗白不了现在的他才翻出10年前的视频来圈粉吗?真是个奇招哈哈哈,对付脑残粉们还是可以的。”

眼不见心不烦,李杨骁这次明智地没点开评论。

抱着缅怀过往青春的心态,他点开了那个视频,但没看两秒他就受不了关上了——实在太尴尬了,不管扮相还是演技都没眼看。倒是迟明尧在旁边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仅毫不顾忌李杨骁的感受,几次笑出声,还对着视频里16岁的李杨骁跟现在的李杨骁不亦乐乎地做对比,简直开心得像个一百四十斤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李杨骁刚洗漱完,准备陪迟明尧去医院拆绷带,许云初就打来了电话,语气很兴奋地说:“我拿到了江朗写的澄清手稿图片!”

李杨骁怔了好一会儿,才问:“江朗的澄清手稿?怎么拿到的?”要知道昨晚他又试着给那个号码打了几通电话,直到那边关机都没有打通。

“我们这边在网络上费了好大劲扒到了他之前在网络上留下的邮箱,我试着发了一封邮件过去,大概讲了一下情况,本来没指望收到回复,结果早上一睁眼发现他给我回邮件了!”

李杨骁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有些懵地说:“能给我发过来吗?那张图。”

“行,我给你发过去你看一下,不过这写得有点太硬了……我觉得不太行,你先看看吧。”

挂了电话没多久,许云初就通过微信发来了一张图片。

消失了两年的江朗终于有了音讯,李杨骁坐在沙发上,手指有些发抖,甚至都不敢点开那张图片了。江朗会解释当年发生的事情吗?他肯回来跟自己继续合作吗?李杨骁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李杨骁了,那江朗还是三年前的江朗吗?

迟明尧就坐在他的旁边,耐心地等着他打开那张图片,并不急于催促他。

李杨骁做了个深呼吸,打开图片,看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那些在地下酒吧、学校后山、篮球场上、公交车里拍电影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像老照片一样在他眼前一幕幕掠过。

跟他三年前一贯的说话方式一样,江朗这封澄清声明也写得颇为直截了当:“我是江朗。那个经常出现在李杨骁作品片头的名字。很抱歉昨晚才得知相关消息,没有及时澄清吸毒传闻,让李杨骁因我那桩陈年旧事,而在这几天蒙受不白之冤。……。”

“特此澄清,XX日报XX年X月X日B版最上方一则吸毒报道与演员李杨骁并无丝毫关系,李杨骁在与我合作过程中也不曾沾染毒品。”

江朗只字不提自己没有吸毒的事情,言语里全是为李杨骁辩白。最后几句更是能看出几分往日情谊。尤其是其中一句“三年前我与李杨骁在电影路上曾并肩同行,各中无奈实非一则澄清声明所能承载”,更是让李杨骁看得一阵鼻酸。

本想借现在的关注度为当年的江朗澄清,没想到他根本就没为自己写一个字。李杨骁叹了口气,他大概可以猜到江朗的想法。江朗一定不知道现在的李杨骁不仅谈了恋爱,还有了一个不仅很厉害还很喜欢他的,可以帮他们一起对付陈瑞的男朋友。他一定以为他还跟三年前一样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对电影的热爱和不知何时会消失的好运气,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坏运气。

他不知道现在的李杨骁已经不孤独了。

李杨骁觉得自己一定要跟江朗见一面,带着他的男朋友迟明尧一起去。

第68章

微信上许云初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这语气不适合公关啊,太硬了。”

“而且他只给你澄清了,没给自己澄清,是不是傻!”

“还得再改改,我请专门的公关团队来改吧。”

“对了,他邮件里还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你可以联系这个号码,(+66)XXXXXXXX”

李杨骁盯着最后一句话里的那串数字,有些愣神。那像是一串连接过往与现在的密码,只要拨过去,就可以继续他们当年未竟的电影事业了——虽然现在想来,那时刚迈出校园的他们,身上的确充满了不合时宜的天真。

迟明尧也看到了许云初发来的信息,他在一旁说,打过去吧。

网络上不断有人猜测李杨骁跟江朗的关系,甚至有谣言说他们这段关系并不单纯,但迟明尧却从未在意过。大抵他最懂在他迟到的那几年里,李杨骁曾与这位知己并肩前行,而这跟爱情并无丝毫关系。

李杨骁把号码存到手机里,关了屏幕,说:“先陪你拆绷带吧,回来再打。”

迟明尧挑眉看他:“一通电话而已,花不了几分钟吧,难道你们还要在电话里叙旧?”

这话大度里好像还暗藏着他不许滔滔叙旧的小心思。李杨骁听出来了,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说:“说不了几分钟,要叙旧的话,等见了面再叙。”

电话到底是拨了过去,看着那串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字,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声,李杨骁有种莫名的心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你现在在哪儿?还是……我是李杨骁?

李杨骁还没想清楚,手机里的“嘟嘟”声就停了,那边接了起来,说:“喂?你好。”

那声音跟他讨论过剧本,给他讲过戏,朝他大吼过,为他挡过酒,跟他一起畅想过未来的蓝图,李杨骁再熟悉不过,如今它听起来既生疏又彬彬有礼,让李杨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有想说的话都冲喉而上,以至于它们只能拥挤地堵在喉咙口,没有一句能顺利地突破重围,焦躁地在舌根打着转。

那边又“喂?”了一声,依旧没能得到回应,江朗试探地问了一句:“杨骁?”

那些梗在喉咙里的话被李杨骁一下子咽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点点头,好像那边能看到似的,说:“江朗,是我。”

迟明尧伸出胳膊搂他,像是想帮他安抚情绪一般,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肩膀。

那边像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哪句好,顿了顿,才问:“那个澄清声明,可以吗?”

李杨骁又点了点头,他已经忘了那边根本就看不到了,他说:“可以可以,特别好。”

这话一说出来,他才突然想到,这句话是江朗以前常说的。那时他拍完一段戏,拿不准的时候总要问江朗,“刚刚这段演得还行吗?”江朗经常说,“可以可以,特别好。”

他想到这里,笑了笑,嘴上说了出来:“以前这句是你总说的,被你传染了。”

江朗经他一提醒,也察觉出来,也笑了几声说:“好像是。”

一句话唤起了他们曾经一起拍电影的回忆,以前的默契与熟悉好像因为这句话而全部涌了回来,把生疏与客套一并冲散。

像所有许久未见地老朋友一样,李杨骁自然地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你现在怎么样?”

江朗没说过得好或不好,只是简单地描述他的工作状态:“跟组,拍网剧,电视剧……现在在跟一个电影剧组。”

“听我男朋友说,”李杨骁抬起手,握住迟明尧轻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说,“你之前在剧组做摄影师……”

“你男朋友?”那边问了一句,又像是很快想起来似的,“你是说上次过来找我的那个人?”

李杨骁“嗯”了一声。

“摄影师,副导演,执行导演,剪辑师……都做过,反正,该做的都做了。”那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说,“他是你男朋友啊,我当时问了一嘴,他还不肯告诉我,我又觉得他不像你喜欢的类型。”

迟明尧离电话很近,显然听到了这句,皱了皱眉,转头看着李杨骁,明显想听他的解释。

李杨骁弯了弯嘴角,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对着手机说:“我也觉得不太像,还挺意外的。”

“对了,听你的经纪人说,你现在演的角色在电视上播出来了,有很多人喜欢你,”江朗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挺真诚地说,“恭喜你杨骁,我以前就说过,你会红的。”

“算红了吗,我也不知道,”李杨骁无意识地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迟明尧的手指,说,“只是跟最初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随即有人叫了几声“江导”,江朗应了一声“马上就来”,很快转过来对李杨骁说,“你现在预想未来三年的事情,也会不一样的。好了,导演叫我过去,我得先挂了。”

“噢,好,”李杨骁应道,又在江朗挂电话前紧赶着补了一句,“对了江朗,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那边像是思忖了几秒,很快说:“等下周吧,下周我用那个号码给你回电话,这几天在国外拍戏,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李杨骁还在想那声“江导”,听江朗的意思,他并不是剧组的总导演,可能是分场导演,但那已经很不错了。

做导演、组织起一个剧组、拉到各方投资、把自己喜欢的故事呈现在大银幕上……如若没有亲身经历过,局外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个过程有多么庞杂和繁琐。而当年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赤手空拳又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就此踏上了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电影路,却根本没想到前方荆棘遍地、豺狼环伺。

李杨骁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虽然这通电话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却又好像足够了——江朗在跟组,他还在拍电影,他恭喜了自己,他们还触碰到了过去,对于一通电话来说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交给之后的见面吧。

“打完了?”迟明尧问。

“嗯,”李杨骁转头看他,笑着问,“几分钟?”

“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吧。”

“那如果超过这个范围怎么办?”

“你说呢?”迟明尧威胁似的拍了拍他的脸,“一会儿绷带就拆了,以后就超一分钟我们就做……”

“走走走快起来,”李杨骁眼瞅着苗头不对,赶紧站起身打断最近明显欲求不满的迟明尧,拉着他朝门口走,正色道,“年纪轻轻小心纵欲过度……”

迟明尧被他拉着往前走,嘴里一本正经纠正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怎么会纵欲过度。”

坐到车上,迟明尧想起刚刚打电话那茬,眯了眯眼睛问李杨骁:“江朗说我不像你喜欢的类型?”

李杨骁开着车,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道送命题,在求生欲望的强烈驱使之下,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轮答案,讪笑道:“三年前的择偶标准当然跟现在不一样……”

迟明尧接着问:“所以三年前遇到我,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是不是?”

李杨骁觉得自己这车已然开到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他急中生智地化被动为主动,反问道:“三年前你遇到我就一定会喜欢我?”

迟明尧泰然自若地答:“那是当然。”

“哦,”李杨骁也镇静下来,淡定地反击道,“之前总摆一张臭脸折磨我,把我扛下山,还说什么20万睡一次的人,看上去还真是很喜欢我。”

迟明尧这次倒是毫无愧意地回嘴道:“这还不叫喜欢?换别人的话,倒贴20万我也不睡。”

这话听上去强词夺理还自负得要命,但李杨骁竟冷不防被甜到了。

当天晚上,李杨骁用两根手指抬着迟明尧的下巴装大爷,调戏道:“小爷想20万睡你一次,干不干?”

但迟明尧很快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强撩不成反被上”,拆了绷带的迟明尧撒了欢儿地在李杨骁身上释放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他把李杨骁托起来抵到浴室的墙上,一次又一次地贯穿他。李杨骁除了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片,全身都无处着力,只能紧紧地攀着迟明尧,过于强烈的快感自下而上地直直冲向大脑,让他忍不住呻吟着讨饶。

因为顾忌迟明尧刚刚痊愈的胳膊再次受伤,他一遍遍咬着迟明尧的耳骨,跟他说去床上,但迟明尧却偏偏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抱着他边走边做,几乎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个遍,用实际行动向李杨骁展示了什么叫“指东打西”。

他肆无忌惮地耍无赖,让李杨骁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迟明尧才肯消停下来,他把李杨骁放到床上,钻进被窝亲吻他汗津津的肩膀,又把他翻过身来,拨弄他濡湿的睫毛。李杨骁闭着眼睛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凑过去摸索着亲他的鼻尖和嘴唇。

温存了一会儿,迟明尧把目光落到李杨骁的脸上,说:“哪天你有时间,我们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吧。”

李杨骁交错在一起的睫毛上下颤了颤,过了几秒才缓缓分开,他睁开眼睛看着迟明尧,微哑着嗓音问:“你是在邀请我正式开启同居生活吗?”

为了照顾骨折的迟明尧,这些日子李杨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家里,但偶尔跑完通告,他也会回到自己的那个小屋。下午陪迟明尧拆完绷带,李杨骁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很想主动问迟明尧要不要考虑同居,但一想既然是自己搬到迟明尧家里住,这个邀请似乎由迟明尧来提更合适一点——迟家二少爷娇生惯养,想来也不愿意屈居在自己那个小房子里。他想到迟明尧会提,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嗯,正式同居,”迟明尧笑了笑,说,“同意吗?”

李杨骁与他对视,说:“那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闭上眼睛,像是真的要大动干戈地思虑一番。

“要考虑多久?”迟明尧的语气里立刻多了一丝不满,“不准恃宠而骄。”

李杨骁没有立刻接话,大概过了几秒钟,他的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睁开那双笑得微眯起来的眼睛,说:“考虑好了。”

这结果不言而喻,迟明尧开心地抱着他亲了又亲,却还是明知故问道:“考虑的结果是?”

李杨骁的脸颊贴着绵软的枕头,重重点了两下头,泛着水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附议。”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许云初就发来了江朗连夜修改的澄清长文——那已经跟他最初发来的版本大相径庭了,不仅将澄清的重点放在了还原当年的事实真相上,而且增加了很多情绪化的表达,读起来感染力十足。

这篇澄清长文讲述了三年前的事情,李杨骁吊着一口气从头看到尾,读完只觉得一阵心惊。

长文上说,当年的江朗为了拉到投资,托人介绍参加了一场圈内聚会,参加聚会的人中不乏一些名导、知名投资人和业内大佬,没想到酒过三巡,屋内居然开始了一场狂欢。

当时的江朗看到此情此景就已经想撤了,没想到刚推门出去又被保镖给拦了回来——原来这场聚会的组织人慎之又慎,不仅加入聚会时需要介绍人,提前离开也需要介绍人,防的就是有人中途退场举报。而介绍江朗来的那位已经不知所踪,所以江朗与保镖周旋许久,最终还是被拦了回来。

就因为这个离开的举动,江朗被当时聚会的组织人——也是圈内某位知名投资人和某家娱乐公司的总裁——注意到了,他挥手叫江朗过去。

李杨骁读到这里,反应过来,这位投资人应该就是指的陈瑞。

江朗在和李杨骁拉投资的过程中,曾在一场饭局中见过陈瑞,这时还以为他叫自己过去是想帮忙。没想到陈瑞当时已经溜了粉嗨过了头,指着江朗口口声声要他叫李杨骁过来助兴。

江朗一阵心头火起,他最看好的演员和并肩的知己容不得别人用言语这样轻贱,而他作为一个导演,今天参加聚会也只是想来拉投资而不是拉皮条的。他自知惹不起这位圈内豪贵,当时也只能低声下气地赔笑。

嗨大了的陈瑞并不打算放过他,反而抬高声音把屋里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言语间满是对李杨骁的侮辱性描绘。

江朗顿时被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他硬着头皮对屋内十几个瘾君子解释:“您误会了,李杨骁是个特别敬业特别出色的演员……”但屋里的人却不听他解释,纷纷起哄要他把李杨骁叫过来。

就在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时候,几个警察突然破门而入,让这场还未开始的糜乱狂欢草草收了场,也让左支右绌的江朗顿时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毒品当场就被查获,所有人都被警察带走做了尿检。但结果却让江朗至今想起都有些胆寒——明显嗨大了的陈瑞被无罪释放,并未沾染毒品的江朗却被处以15日拘留,并且自此留下案底。

从拘留所出来的江朗得知自己的名字已经见报,并且上了广电黑名单,走投无路之际,他又托人联系到陈瑞。陈瑞一口咬定是江朗当天报了案,因为当天他只和江朗产生过纠纷,他扬言要在圈内封杀他。

江朗在绝望之下草草终结了与李杨骁筹备了半年的《陌路狂想曲》,心灰意冷之际,他离开北京去了别的城市,本想自此结束自己做了十年的电影梦,却在沉寂一年多之后,忍不住又在朋友的介绍下加入了别的剧组。

“因为担忧被那位投资人发现,践行当年的封杀诺言,我在拍摄最初几部戏时只能以‘江路’的化名出现在片尾字幕。承蒙制片人于泓在《兵不厌诈》拍摄期间对我施以关照,我才得以在片尾字幕以本名示人,在此也借杨骁的关注度再次向她表示感谢。”

写到最后,江朗提起了当年与李杨骁在校园一起拍短片的日子,还有他们上酒桌拉投资的经历,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李杨骁的感激与祝福——“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重启《陌路狂想曲》的拍摄吧,完成我们当年未竟的年少梦想。”

李杨骁对着这张长图凝视良久,直到迟明尧伸手帮他擦眼泪,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这眼泪里掺杂的情绪太多了,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而哭,是看到哪一句开始哭的。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全因自己而起,让他充满了愧疚,或许是知道了江朗并没有放弃电影,这几年跟自己一样抵死挣扎而心下戚然,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江朗最后那句“完成当年未竟的年少梦想”,让他想起彼时雄心壮志、野心勃勃的自己和江朗。

原来那部筹备了半年的《陌路狂想曲》,最终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悲惨收场的。李杨骁想,原来江朗早在自己被封杀的一年前,就体会到了心灰意冷的滋味。那时他不告而别,是因为恨自己毁了这一切吗?

可是,江朗在得知自己被造谣吸毒的第一时间,就肯站出来帮他澄清,如果是恨的话,怎么可能做到只为他辩白而对自己的事情不置一词?

那也许……是他怕自己知道了这一切心生愧疚吧?

当年的江朗已经没有圆谎的力气了,可他又不忍对李杨骁说出实情,所以只能仓皇逃走。本想找好理由再回来向他解释,却没想到一逃就是三年,再次联系,却还是因为这桩不知如何讲出口的陈年旧事。

李杨骁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打到手机屏幕上。他一哭就停不下来,胸口又酸又胀,像是积攒了三年情绪堵在那里,非得顺着眼泪才能全都释放出来。

江朗没怨恨过自己,这三年来自己却时常怨恨江朗。他怨恨他吸毒,怨恨他不告而别,怨恨他终结了他们筹备了半年的《陌路狂想曲》,怨恨他毁了他们俩的年少梦想。

他把所有的不幸与坏运气都归结到那个起点,以为只要江朗没吸毒他们就可以永远意气风发,就可以在电影路上走得一帆风顺。他也不用被换角、被包养,他就可以永远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李杨骁。

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怎么能这么这么自私呢。

怎么就没想到当年为自己挡了几百杯酒的江朗会有天大的苦楚呢。

明明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他却心安理得地恨了江朗那么久。

他差点毁了江朗啊。

李杨骁哭成了泪人,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要淹了。迟明尧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可是根本就擦不干净,一张张纸巾都湿透了,他的手上也都沾满了眼泪,可是李杨骁还在哭,哭得停不下来。

他心疼得不得了,用手一下一下顺着李杨骁的头发,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叠声地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乖,不哭了不哭了……”

李杨骁把屏幕按亮,拿手背草草擦了两下屏幕,想要打开通讯录。但屏幕上全是眼泪,湿湿滑滑的,他怎么也点不开。他又胡乱地擦了两下,还是点不开。

迟明尧看出他要做什么,用纸巾帮他把屏幕擦干净,又帮他点开了通讯录。

李杨骁翻出江朗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想起,他的哭势总算减了下去。

可那边江朗的声音一出来,李杨骁的眼泪又迅速涌了出来,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骁?”江朗问,“怎么不说话?”

李杨骁不想让江朗听出他在哭,他做了个深呼吸,颤抖着呼出来,压抑着情绪说:“江朗……对不起。”

他哭得太凶了,哭腔根本就压不住,江朗闻言愣了一下,试探着问:“你哭了?”

李杨骁想说没有,可是他一出声就会露馅,以至于他不敢出声了。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可是却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简直对自己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哭什么啊,”江朗笑了笑,“别太感动了,我当年离开北京,主要原因是因为太怂,但是这原因又不太好公开说嘛不是?哎别哭了,意思意思得了……说话啊?”

李杨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迟明尧无奈地对着电话解释了一句:“等一下,他哭得有点凶。”

“哦,你是他男朋友吧……你安慰一下他啊,我真的……除了演戏,我还没见他这么哭过,他以前不哭啊……”那边也有些无措,显然对应付李杨骁这波来势汹汹的眼泪没什么辙,“哎李杨骁,你自己说是不是,你以前被我骂成狗的时候也没见你哭啊……得了得了,别哭了啊,找了男朋友也不能变得这么脆弱啊……”

迟明尧简直想挂电话了,这江朗会不会安慰人啊!什么骂成狗什么变脆弱,这是这时候该说的吗!

他只能亲自上阵,哄小孩似的揉着李杨骁的头发说:“不哭了不哭了,你缓缓再说话。”

“哎我去,你们是专门打电话过来秀恩爱的吗,”江朗说,“别哭了杨骁,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唉,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你哭成这样,我只能用它先临时顶个场子了,那个……我有女朋友了。”

李杨骁总算缓了下来,他打了个哭嗝,睁大了眼睛问:“是你在澄清声明里写的那个制作人吗?”

“还没哭傻,对,就是她。”

李杨骁突然又笑了,原来江朗现在也不孤独了,他又哭又笑地问:“好看吗?”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回头领你看看。”

李杨骁重重地点头说:“下周就带过来。”哭势好不容易停了,他顿了顿,又带着哭腔说了一遍,“江朗,对不起啊。”

“嗨,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别这么说,如果那时候你不跟我筹备那个电影,那你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红了。”

“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很想拍。”

“那我离开北京,不也是因为我自己想离开么?做个逃兵的感觉有时候也没那么坏,起码那段时间,我就觉得松了一口气,有时候逼自己逼得太狠,太累了。”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李杨骁又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你是怕我内疚才……”

江朗打断他说:“不,我是怕你放弃。”

李杨骁愣了一下:“嗯?”

“李杨骁你这个人啊,我跟你做朋友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如果当年我跟你说了,你能承受住这种毫无希望的前行吗?你可能会跟着我一起离开北京,去做你爸妈希望你做的事情吧。但是我不告而别,那你恨我也罢,对我失望也罢,起码你可以继续做演员。你这个人啊,只要有一丁点希望,嘴上可能嚷嚷着要放弃,其实比谁都舍不得。”

李杨骁呆住了,眼泪又要涌出来,但江朗很快又接上了下一句:“当然了,你也别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我希望你继续走下去,也是为了印证我可以做个好导演。你是我悉心言周教出来的演员,如果你能成功,就算以后我没有成为导演,也能告诉自己,不是我做不成导演,只是命运不让我做导演。所以我得谢谢你没放弃,如果我没有成为导演,余生我就能指望着你来安慰我自己了。”

江朗如此坦诚,以至于李杨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流着眼泪,咽了咽喉咙说:“但你也没放弃,你肯定能成为导演的。”

江朗笑了:“我是说如果啊。”

挂了电话,李杨骁心绪难平。他回想自己从最初萌生做演员的想法到现在,先后遇到了宋昶、江朗和迟明尧,他们分别是他的朋友、知己和伴侣,每个人都在他人生中的不同阶段给予了他最大的温柔和鼓励。

这样想来,其实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只是以前不自知罢了。

这些年天大的温柔都降临在他身上,其实他从来都不孤独啊。

李杨骁拿两只手捂着脸,闷着声音对迟明尧说:“别看我了,哭成这样……”

迟明尧握着他的手臂,想把他的手从脸上移开:“哭成这样也好看。”

“你知道我以前都不哭的吧,”李杨骁用湿漉漉的嗓音说,“江朗刚刚给我澄清了,我以前都不哭的,不知道为什么哭的时候都被你看到了……”

“没关系,没关系,”迟明尧亲了亲他满是泪痕的脸说,“那就只有我看到,不给别人看。”

“太丢人了我的天,”李杨骁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嘟囔道,“怎么哭成这样。”

那则长文当天中午就发了出去,随之发出的还有澄清李杨骁吸毒的律师函。

舆论轰轰烈烈地又掀起了一波讨论,他们这次把讨论的重点放在了那篇澄清长文里的“知名投资人和娱乐公司总裁”的身上,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人到底是谁,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者拉出了几十家娱乐公司的总裁名单,并一一对照分析。

因为这事牵扯到影视圈内的潜规则和黑幕,一时讨论的声势颇为壮观,成为了各大娱乐网站的头条。

“李杨骁好友为其澄清吸毒传闻 爆料某知名投资人涉嫌吸毒和潜规则”

“某业内知名大佬被曝曾试图潜规则李杨骁 与警方勾结逃脱吸毒罪名”

“李杨骁好友江朗被冤吸毒 幕后黑手疑为某娱乐公司总裁”

……

就在当天下午,一则有理有据的分析开始在微博上流传,那条微博从各种角度进行分析,将最大的嫌疑指向和瑞传媒的总裁陈瑞。许云初工作室的微博还配合地点了个赞,然后又在一个小时后把赞取消,惹足了争议。

与此同时,不少人也注意到了发表律师函的微博正是梁思喆所属的工作室官博,而且梁思喆本人还给这条微博点了个赞!一时“李杨骁签约许云初工作室成梁思喆同门”在粉丝和路人群体中也成了爆炸性新闻。

——是梁思喆的工作室发的律师函哎!!我骁以后资源有保障了,开心!

——不得不感叹李杨骁真的很幸运,刚出道就成梁思喆同门了,这个起点比同期艺人不知道高哪去了。梁思喆随便拉他演个配角,点拨几句,就能羡慕死其他人吧!

——梁思喆工作室签约李杨骁,说明他对李杨骁的演技比较认可吧,影帝怼天怼地怼媒体,难得有个能看得上眼的人,不容易了。能不能把握机会就看李杨骁自己了。

——粉丝能不能不要吹了,签了梁思喆工作室好像就能成第二个影帝似的!

——签了梁思喆工作室不能说明李杨骁一定能成为第二个影帝,但一定能说明影帝认可了李杨骁的演技!要知道梁思喆是云初工作室的合伙人,对签约哪个艺人有决定权的!

沸沸扬扬的声音将那个“知名投资人”的嫌疑指向了陈瑞,迟明尧又自掏腰包免费给陈瑞送了个热搜,直接帮他火了一把。

和瑞大概也慌了,当晚用官微发了一则律师函,澄清陈瑞并不是网络上语焉不详的那个“知名投资人”。

但许云初紧跟节奏,适时的用小号放出陈瑞洗钱的证据,然后又买通了不少博主抢先转发这个消息,使这个惊天大料顿时在微博上掀起了巨浪。

“和瑞传媒洗钱”在接下来两天内成了全民聚焦的热点新闻,所有人都在观望这个业内盛产烂片的娱乐公司将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不少粉丝出于对造谣的愤慨,甚至跑到政府微博下面,倒逼政府采取措施制裁和瑞这个业界毒瘤。

在陈瑞名声直下的衬托之下,所有关于李杨骁的负面新闻,包括吸毒、包养等传闻都传闻都直接被打成了造谣。

李杨骁与江朗在大学时期拍摄的几部短片也随之火出了粉丝群体,业内电影人开始注意到这个被梁思喆看好的新人,他们惊讶地发现,在李杨骁出演《如果云知道》之前,他居然饰演过这么多的角色!

他们夸赞他极富灵气的演技,甚至预言他有希望成为内地第二个梁思喆,因为很少有新人可以突破戏路的局限,将这么多角色都演绎得活灵活现。

李杨骁收到的片约越来越多,其中不乏知名导演抛过来的橄榄枝。

想要采访李杨骁的媒体也越来越多,无数专访找上门来,李杨骁身上有太多他们想知道的故事了,他跟那些过往清白、单纯如白纸的新人们完全不同,他过往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充满着吸引力的黑洞,引诱着无数探寻的目光。

当年为何推掉《爱偏离》的出演机会?

和江朗到底是什么关系?

包养传闻是否确有其事?

为什么会到地下酒吧跳钢管舞?

沉寂的两年是因为堕落吗?

是否曾沾染过毒品?

为什么会出演同性电影《迢迢》?

……

许云初精挑细选,给李杨骁选了一档国内最知名的访谈节目,让主持人向他提问媒体们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本意是让李杨骁直面争议。

李杨骁有点紧张,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击他的软肋,他感觉不太能把握好回答的尺度。

许云初安慰他说:“没关系,你就照实答,你现在身上的争议还是太多了,当然有争议才有关注,这也不能算坏事。但问题是,你现在不缺关注,缺的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真诚。”

那天下午两点,李杨骁在迟明尧的陪伴下进了录制厅,台下坐了几百位他的粉丝,都用热切的目光盯着他。李杨骁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面对着那个国内赫赫有名的女主持人。

“你们都看过他演的作品吗?”女主持人问台下的粉丝们。

“看——过——”她们异口同声地答。

“都看过什么?”女主持人又问,“除了最近热播的《如果云知道》。”

台下七嘴八舌:“《迢迢》、《偷心》、《救世主》……”炸开了锅。

“你们觉得他演得好吗?”

“好——”又变回了异口同声。

女主持笑着问李杨骁:“过去的作品我们一会儿再聊,我倒是对之前那个澄清声明上说的《陌路狂想曲》很感兴趣,能讲一下这个故事吗?”

李杨骁思忖片刻,说:“我简单讲一下吧。一句话来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罪犯在逃逸的路上相遇了,然后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困境吧,其实都是在不得已的状态下杀了人,然后又出于求生的欲望逃走了。他们相遇之后,因为害怕孤独特别想相互靠近,但是又出于警惕和猜忌,不肯真实地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过去。就是在这种……彼此吸引和排斥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点跟爱情有点像又有点不像的感情,也发生了一些比较疯狂但是又还挺温情的事情吧。”

主持人认真听完了,说:“两个逃逸罪犯相遇的故事啊……我觉得是我喜欢的类型哎,你们以后会考虑继续拍这部电影吗?”

“会啊,”李杨骁认真地点头,“肯定会的。”

“打算什么时候重启?”

“现在还不太确定,”李杨骁握着话筒说,“因为江朗还在参与一个周期比较长的项目,暂时没办法脱身,我最近也接了一部新电影,可能等我们各自忙完现在的作品,就要开始着手筹备那个项目了。”他有点不确定地看着观众席问,“可能我刚刚讲得有点无聊,因为不敢泄露太多剧本的东西,但是——你们期待吗?”

台下的观众大声喊:“期——待——”

李杨骁闻言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主持人这才开始了正式的访谈流程。那些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但当李杨骁真的站到台上面对这些问题,反而觉得没那么可怕了。那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什么比真实的经历更能打动人心。

他说起在地下酒吧拍《迢迢》的日子,说起毕业筹备《陌路狂想曲》的日子,说起去做驻唱跳钢管舞的日子,说得云淡风轻又神采飞扬。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为这些不曾陪伴他度过的时光。

迟明尧坐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李杨骁只有偏过头才能看到他,但是却一直能够感受到他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那让他十分安心,好像在这道目光的陪伴之下,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访谈进行了一大半,主持人侧过身子面对背后的屏幕,对李杨骁说:“你看过这张照片吗?其实并不太友好,但是请台下的粉丝相信我们并无恶意。其实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它让我觉得李杨骁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很有故事的人。”

李杨骁也微微侧过身体,偏头去看那张照片。那是那张他穿着黑色卫衣倚着墙抽烟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很显眼的字:“我抽烟、喝酒、跳钢管舞、吸毒,但我是个好男孩——李杨骁”

李杨骁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对着话筒说:“这大概是我,迄今为止人生中最低迷的一段时间吧……原来那个时候我看上去是这个样子的。跟我想象的其实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主持人问。

“更颓废一点。”

主持人把身体转过脸,问粉丝们:“你们喜欢这个样子的李杨骁吗?”

她们拖长了声音大喊:“喜——欢——”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喜欢那个时候的我。虽然他其实挺不怎么样的。”李杨骁说完,低声地笑了笑。

台下人不懂他这句出自真心,都当成一句玩笑话,也跟着笑起来。

李杨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虽然那段时间过得有点惨,但其实也发生了很好的事情,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福祸相依吧。”

主持人好奇地问:“什么很好事情,能透露一下吗?”

李杨骁笑道:“能不说吗?”

“好吧好吧,尊重你的隐私。”主持人笑着说,“——那最下面那行字,你怎么看?”

李杨骁低声把那句话念了一遍,然后说:“我可以忽略吸毒那两个字吧?已经澄清过了,而且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沾染过毒品。江朗也是,他是我的好哥们儿,我们在一起拍了很多年的戏。然后就是——”

他沉吟片刻,笑了笑,说:“好男孩的标准是什么呢?不抽烟不喝酒不染发吗?我觉得这太没有挑战性了,所以……比起好男孩,我可能更想做一个好演员吧。”

台下静默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

李杨骁侧过脸去看迟明尧,两人视线相触,很有默契地勾了勾嘴角。

第70章

闹得人尽皆知的“和瑞传媒洗钱事件”因警方介入调查而逐渐热度消减,在证据确凿、舆论倒逼的情势之下,陈瑞灰头土脸地逃到了国外,和瑞传媒也随之被警方查封,歇业大吉。

不少小艺人一看陈瑞彻底倒台,纷纷站出来控诉他在娱乐圈仗着权势欺男霸女的恶劣行径,一时关于陈瑞的负面新闻铺满了整个网络。还有不少法律界的专业人士站了出来,分析陈瑞身上背负的罪名足够他在监狱里待满多少年。

周一下午,李杨骁在助理的陪同下去了明泰的影视棚,拍摄明泰家居的秋季广告。以前没有影视剧可拍的时候,他为了糊口曾经拍过不少平面广告,但那些广告只需要他站在摄像机前,摆出个僵硬的pose就足够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要给迟明尧的品牌做代言了,以后他的形象会和迟明尧设计的产品,同时出现在电视上、网络上、大街小巷的巨幅广告牌上。他紧张得要命,生怕因为自己表现力不足,毁了明泰这几年辛苦打造的高端品牌形象。

那位圈内声望极高的摄影师一遍一遍地叫他在镜头前放松,可他还是摆脱不了紧张感,举止间始终达不到摄影师要求的放松自在感。

李杨骁有些着急,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可是又没办法做到不关心。

迟明尧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来到摄影棚看李杨骁拍广告,他往摄像师旁边一杵,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杨骁,让李杨骁更不知道什么叫自在了。

“你别看我了,”李杨骁无奈地对他笑道,“你一看我更紧张了,本来就拍不好,这下更拍不好了。”

迟明尧走上前说:“怎么就拍不好了。”

李杨骁愁眉苦脸:“就是拍不好啊,怕拍不好砸了你的招牌……越怕拍不好,就越拍不好。”

迟明尧站在一边开导他:“你得这么想啊……”

李杨骁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脖子看他:“嗯,你说。”

“你这么想,你要是拍不好,你男朋友的公司就面临着破产的危险,这要是一破产,以后你男朋友是不是得靠你来养活?你说你得挣多少钱才能……”

李杨骁本来真以为他是来开导自己的,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这时听他这样说,又好气又好笑:“你威胁我啊……完了完了,我更拍不好了。”

迟明尧也跟着笑,又说:“没事,你拍吧,有你男朋友顶着呢,倒不了。”

李杨骁不信他这么好心,一脸狐疑地等着他下一句。果不其然,迟明尧接着说:“只不过我打算挂到上次天桥边的那个广告牌上,听说那边人流量最大,每天都有几十万人可以看见……”

他还没说完,李杨骁就笑着伸手推他的腰:“你走,别来打扰我拍广告。”

迟明尧配合地往后退了几步,笑道:“真走了啊。”

两人正打情骂俏,摄影师在外面抽完了一支烟,走回摄影棚,见到这副场面,他眼疾手快地把摄像机对准了李杨骁。“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闪光灯强烈的白炽光,这一幕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李杨骁被强光晃得眯了眯眼睛,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摄影师说:“杨老师抽完烟了?”

摄影师朝他招手道:“过来看,你这个状态就很好,迟总要看看吗?”

李杨骁起身走到摄影师旁边,迟明尧站到他旁边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微微俯身,看着那张照片。

李杨骁忽然明白摄影师要的是怎样一种感觉了,就是那种完全放松、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怀着一种欣赏而满足的态度享受着眼前的生活。

原来跟迟明尧在一起的自己是这个样子的。眉梢、眼角、唇边……全都挂着开心和知足。

“我好像明白了……”李杨骁挠挠头说。

“OK,再试试。”摄影师朝前方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再次坐到床上。

找到了状态的李杨骁这次拍得很顺利,成片率相当高,摄影师嘴里不住说着:“很好很好,再来一张……OK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对对对,好嘞,perfect……”

收工之后,迟明尧正在开会,李杨骁便陪摄影师一起下楼。

走出电梯,摄影师忽然低声问了句:“你跟迟总是……?”这话虽没点明,但意思却很明了。

出于谨慎,李杨骁模糊地说了声:“嗯?”然后笑了一下。

摄影师也笑了,说:“看出来了,放心吧,好歹我也在这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不会往外说的。”

李杨骁抿了抿嘴唇说:“这么明显吗?”

摄影师笑道:“热恋中的人是藏不住的。”

送走摄影师,李杨骁正打算上楼,一闪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叶添?

叶添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脸上的口罩拉得老高,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时正看着李杨骁。

李杨骁朝他走过去:“你来做什么?”

叶添只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李杨骁笑了一下:“看来不是找我的,是找迟明尧的吧?”

叶添还是不说话。

“我不会让他来见你的,”李杨骁说,“不是担心你对我产生威胁,是因为他不会想见你。”

叶添这才开口,小声说:“你能不能让明尧哥放过瑞哥?”

“他没做什么吧?陈瑞阴沟翻船,不是应该怪他自己吗?吸毒、贩毒、投资烂片洗钱、圈内搞潜规则,哪一件事情不是他自己做的?”

“可是,”叶添的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怕被别人听到,“他也并没有对你做什么啊。”

李杨骁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到叶添旁边:“他没对我做什么是因为没有做成吧。就像当年他要你喝下那瓶液体毒品,你觉得没人救你的话,你能活到现在?”

叶添垂下眼睛,眼角突然泛了红,委屈地说:“可是我现在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圈子,我……我待不下去了。”

李杨骁不知说什么好了,叶添明明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偏偏让人对他生不了同情心,他说:“你有人气有粉丝,只是没有陈瑞这个后台了,怎么就完了?”

“你什么都有了,你当然不会懂……”叶添偏过脸说,“以后你会针对我吧,如果我们有合作的话。”

李杨骁气极反笑:“你别把我想成你好吗?”

叶添的睫毛颤了颤:“说到底我们也是一类人。”

“你愿意这样想的话,我也不想解释。你就当我不会陷害同类好了,迟明尧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回去吧,好好治治你的被害妄想症。”

李杨骁说完就起身走了。走进电梯,叹了一口气。

这天拍的广告很快就出现在街边的巨幅广告牌上,其中一张正是摄影师随手捕捉的那一幕,只是画面上的迟明尧被截掉了,只留下了笑得随心所欲的李杨骁。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流拥挤,但没有人知道画面上的李杨骁眼睛里装着迟明尧。

人们震惊于李杨骁飙高的人气和蹿红的速度,更惊叹他迅速拔高的商业价值——要知道明泰家居近几年走得一向是中高端路线,而李杨骁代言的这条国际产品线,在往季更是邀请国际超模来进行代言。

《如果云知道》在十月份的第三周四播到了大结局,李杨骁的哭戏在当晚就被刷上了热搜,第二天仍在热搜榜上居高不下。

李杨骁不太明白观众为什么对他的哭戏如此热情,甚至有成批的粉丝跑到他的微博下面,刷了一排“骁骁哭一个给我看”。他只觉得那天晚上的迟明尧好像心情很不爽,他心情不爽就要来折腾自己,在床上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末了又温柔地吻他眼角溢出的眼泪。

周六下午,迟明尧陪李杨骁一起搬家。李杨骁的衣服和生活用品早都已经搬了过去,现在只剩一些零碎的小东西需要收拾。

他将自己收藏的碟片码到箱子里,用胶带封好,抬头一看,迟明尧正站在墙边,把那些写满了台词、贴在墙上的纸片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陪伴李杨骁度过了最黑暗的一段时间,那时他接不到戏,为了保持演戏的状态,只能每天对着墙,一遍一遍地跟自己排演。

那狼狈不堪的两年多连他自己都避之不及,但现在迟明尧却视若珍宝地帮他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就好像揭下了一片一片的黑夜一样。

李杨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迟明尧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迟明尧笑了笑,微微偏过脸问他:“怎么了?都收拾好了?”

李杨骁说:“嗯,突然觉得特别喜欢你。”

“突然?”迟明尧挑眉道,“那以前都没有特别喜欢我?”

“以前是特别特别喜欢,现在是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个“特别”,说到一口气喘不上来,才笑着接上了“爱你”。

迟明尧被他逗笑了,又说:“我也爱你。”

李杨骁说了声“嗯”,又抱着他说:“你最近好像有点累。”

“刚开始接手娱乐的业务,有些不太熟悉,累点也是正常的。”

“你上次说,你对娱乐圈的事情不感兴趣。”

“嗯?”

“如果不想做的话就别做了,做家居就好了。”李杨骁靠着他的肩膀说,“别迁就我,你就,陪着我就好了。”

迟明尧转头看着他说:“以前没遇到你,所以才不感兴趣。”

李杨骁短促地笑了一下,搂着他的一只手朝下挪了挪,去解他的拉链,咬着他的耳垂说:“我们在这里做吧。”

他把手伸到迟明尧的裤子里,很有技巧地揉捏他。迟明尧很快被他挑逗得起了反应,偏过脸跟他接吻。他挣脱李杨骁的胳膊,迅速地抱着他翻了个身,把他压到墙上,然后进入到他的身体里,凶狠地撞击他。

李杨骁的脸贴着那一张张写满了台词的便笺纸,感受着从下到上一波又一波快感猛烈地袭来。他用力地握着迟明尧手臂,仰着头和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吻。

高朝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就好像突然回到了两年前,那时的李杨骁在这间屋子里跟迟明尧做爱,然后抵死缠绵。

……

吃过饭天已经擦黑,他们开车把那两个装着过去的箱子拉回了家,刚一迈进家门,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李杨骁洗完澡躺在沙发上,听着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噼啪声响,一张一张翻着迟明尧中学时的照片。少年人的骨骼还没有发育成如今锋利的形态,但迟明尧那时微微抬着下颌,抿着嘴角,像是要睥睨整个世界。

李杨骁想起了那时的自己,大抵也总是露出这般不屑一切的神情,好像只要想做成某件事情,全世界都会为自己开道让路。

翻过几张照片,李杨骁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紧盯着其中一张。

那张照片上,瘦瘦高高的迟明尧正背对着镜头走路,他穿了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直筒长裤,手上还拿着滑板——像极了李杨骁17岁的那张照片。

“还在看啊,”迟明尧握着水杯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看到哪儿了?”

“你也有这么一张啊。”李杨骁捏着那张照片,递给迟明尧看。

迟明尧咽下一口水,点头笑道:“嗯,当时我看到你的那张,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李杨骁觉得有点神奇,在他们17岁的时候居然有过如此相像的一张照片,就好像注定会遇到一样。

那时的自己遇到迟明尧会怎么样呢?大概谁也看不上谁吧,李杨骁笑了笑,摇了摇头。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李杨骁忽然很想出去走走。他现在已经很少出去了,出去一趟还要担心被认出来,跟迟明尧出去就更要担心被狗仔拍到,实在太麻烦了。

但现在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想来狗仔们也不会敬业到在这样的天气里举着相机偷拍他。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相册,对迟明尧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迟明尧说:“好,去哪儿?”

“不知道,看开到哪儿吧。”

雨夜温度偏低,外面有些沁人的凉意,两人穿上长风衣出了门。

李杨骁自告奋勇地主动要求开车,他已经想好要去哪儿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马路上已经积起了水。街上人少车多,车子堵在路口艰难蠕动。这样的路段尤其容易发生追尾事故,他年初经历过一次,这次便开得格外小心。

走走停停地开了有二十分钟,李杨骁把车停在了天桥附近,拿出黑色的口罩戴在脸上,说:“走,下车。”

迟明尧从后面拿了那把黑色长柄伞,撑开了,举到两人中间。那把伞很大,伞面弯下来,可以轻松地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一方伞下,两人并行。暴雨倾盆而下,有的打在伞上,有的落在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他们上了楼梯,路有些滑,但两个人并肩走得很稳。

李杨骁把手插到迟明尧的风衣口袋里,偷偷和他十指相扣:“你还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情景吗?”

迟明尧笑了笑说:“当然记得,我说我要追你。”

他还记得那个天桥之吻的约定,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打算让李杨骁兑现了。虽然这把伞很大,大到可以安全地遮住他们的脸,但他还是担心会被人拍到。他不希望李杨骁再一次成为舆论的靶心了。

李杨骁也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只是他又想,他其实不是被追到的,是朝着迟明尧跑过来的。

他想对迟明尧说很多话,说迄今为止的每一步都不知走得是否正确,只是能遇到你已经算天大的幸运。

天桥前方,巨大的灯牌上已经换上了李杨骁的照片——那张笑弯了的眼睛里装着迟明尧的照片。

李杨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广告牌上的自己。

然后他快走了两步,走到迟明尧的面前停下来,伸手把黑色口罩拉到下巴上,微微踮起脚,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亲吻迟明尧。迟明尧像是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热切地回应他。

他们在湿漉漉的雨夜里,大胆地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明天也许会阳光灿烂,也许会满城风雨,但是这一刻,管他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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