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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相金骨 下——青霜照夜

第87章

泼了浓墨的天穹下,河上支着一梭孤舟。

这条河平滑如镜,倒映着无星无月的夜空,便也满载一川夜色。那孤舟的船篷也是漆黑的,若不是撑桨人偶尔划开水波发出声响,想来岸边的人便难以发现它的踪影。

但那在岸边取水的人终于还是听见了它的声响,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周身裹着薄薄的火焰,竟成了水天一色中仅有的光亮。

“我来借些黄泉水。”他对撑船人微微颔首,视线转向船舱。被漆黑的绢布遮挡,他看不见其中的情形,“好久不见,太山君。”

船舱内有人咳嗽了一声:“当年西王母命我放你回去,我还有所不解,如今……”

李声闻笑道:“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从太山府君座下走过一圈,又返回人间的死人罢了。”

船中人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你用什么取水?”

李声闻“啊”了一声:“说起来,黄泉水能融金玉皮革,我该拿什么取水回去呢?刚刚我试着以手掬水,可惜能取的太少了,不够解当下陇州之急。”

撑船人沉默地弯腰走进船舱,取出一物丢到他手上。李声闻吓得后退一步,左摇右晃半天才握住了那物件,感叹道:“好轻。”

他点起火来,照亮手上提的事物,细细打量起来。是一只竹篮,除去用料为紫竹,光润鲜洁外,它与寻常担夫所提的篮子并无不同。它一样经纬纵横,在竹蔑之间有或宽或窄的缝隙。也许盛装其他物事尚可行,如是装水,那些缝隙足够河水流净。

李声闻却没觉得对方是在刁难他,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将竹篮浸没水中,过了一会再提上来。竹篮中竟真的盛满了漆黑粘稠的河水,一滴未漏。李声闻将它提到岸上,喘了口气:“黄泉水真沉啊。”

太山府君平平板板地解释:“黄泉水最恶,性寒质密。你提黄泉水去熄灭地火,正是对策。”

“看来太山君明白,那是什么火?”

“我明白一切,但我管辖的只有生与死,地脉或地火,都与我无关。”

李声闻笑道:“也是,若是最后我们败了,就都要来投奔太山君了。”

“只有你,我万万不敢收容。”太山君干涩地笑了一声,“那条龙没跟你一起来?”

“他是生灵,渡不过黄泉。我是趁他睡着,在梦中独自前来的。”

太山君意味深长道:“哦?那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声闻低头一看,只见脚边的篮子里盘着一条青色的小龙,正拼命喝着篮中的黄泉水。见他看来,小龙连忙喝干最后一点水,翻过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地躺着。

李声闻大惊失色:“他喝了黄泉水,可会有碍?”

“无妨,既然是在梦中,他喝两口也无妨,顶多受寒腹泻几日。”太山府君说道,“想是魂梦交感,他在梦里也追着你来了,小泾河君真是有趣。他阿耶当年可没有这般气概,过黄泉之后仍嚷着叫唐皇偿命。”

第88章

李声闻拾起竹篮:“可惜泾河是被他们选中的河川,老龙君终究是要……”

太山君“嗯”了一声,在离河川更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钟鸣。撑船人侧耳静听,行了一礼道:“府君,十三娘子听闻有客,特来邀约。”

“舍妹有请,你可要赴宴?”太山府君问道。

李声闻清清嗓子:“这实在盛情难却……”

乌黑的船篷下,忽而伸出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手腕上是一圈黑缎上绣着金银错忍冬纹的锁边。他用三指爱怜地托着一朵盛开的白牡丹,因船只行进,不知不觉间已经靠近岸边,他这一举,牡丹便递到了李声闻手边来。

“十三娘的居所,就在此花中。”

青鳞小龙抬起头,利落地蹬起身子,扒在李声闻腿上。他像蛇似的盘在对方身上游走,最终选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环在李声闻腰间,衔住自己的尾巴,假装是条玉带。

李声闻莫名腰粗了一圈,却也不生气,挽起竹篮自在从容地说道:“多谢府君,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他的身形在火光中变得浅薄起来,有如被烧融的蜡烛,到最后只余一缕火光,跃上花蕊。牡丹的花瓣慢慢合拢起来,收成花苞形状,将他裹在里面。

太山府君先是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将牡丹收入怀中。

“羲和啊……”

那厢李声闻已经穿过牡丹,落在洁白的石径上。铺就小路的砖石,每一块都雕刻出姿态各不相同的芍药牡丹,栩栩如生。小径两侧更是种满奇花异草,花叶妍妍各自争奇斗艳,或如宫嫔晚妆雍容,或如东家女儿粉黛薄施,各有其芳姿。

一名青衣小婢从花园那头匆匆走来,嫣然笑道:“李六郎到!娘子正在会客,郎君且随我到屏风后稍坐。今天的女客们羞怯畏生,郎君可要藏好了,别吓到她们。”

她将李声闻引至满架蔷薇之后,行过礼便隐入花丛。这架蔷薇开得正盛,红粉锦绣成团结簇,隔着花架只见另一边人影绰绰,并不能见得真容。李声闻在花丛下坐下,解下腰间青龙放在膝盖上。

李天王睡眼朦胧地叼住他的手指,含混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声闻没有作声,只是摇了摇头。花架另一端有名女子忽然道:“我听见有人声,可是……封十八姨来了?”

“田娘子真真讨打,若是她来了,此处哪里还得清净?”另一位女子爽脆道。

“韩娘子说得是呢,今儿我们难得清静,何苦提她。若是招了她来,我们说不得要小心赔笑,岂不难捱?”

“春风不过忘川,她应是过不来的。”

女伴们七嘴八舌劝慰过,那头一个发话的女郎才安定下来,歉然道:“是我多嘴,自罚一杯可好?”

“一杯不够!你喝了这一杯,还得念首诗来——”一位女子说道,“这样罢,酒杯传到谁,谁就唱一首写自己的诗。十三娘,你看这样好不好?”

十三娘欣然道:“那便从田娘子开始罢。”

头一个发话的女子无奈道:“是,是。‘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这样行了罢?”

第89章

“田娘子这句真美!”一女子应和道,听嗓音似是方才的韩娘子。其他姝丽一边赞着田娘子背诵的诗句,一边起哄叫韩娘子也作诗。

韩娘子也不推拒,朗声道:“我喜着彩裙,应是‘金蕊霞英叠彩香,初疑少女出兰房’。”

女郎们又是莺语片片,一个接一个传杯下去,皆以自己衣衫的颜色为题,念出佳句绮词。酒杯传到最后一位女子,她冥思苦想许久,才低声念道:“我的衣裳是浅粉洒红茜,想来是‘归霞帔拖蜀帐昏,嫣红落粉罢承恩’。”

在莺声燕语中,忽然响起清越的少年笑声:“哈哈,那徐娘子岂不是与我正相配?须知这句诗的下一句是‘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我既是檀郎,又是燕语,岂不正好?”

韩娘子嗔道:“单你油嘴滑舌。你不过长得比常人俊俏几分,就敢称自己是檀郎?”

“好娘子,我知道你们个个国色天香,我在你们眼里容姿粗拙。但在人类男子里,总算是风流皮囊了罢?”

李声闻侧耳听着这少年的话语,不由皱起眉,自言自语道:“这声音……”

那厢女郎们还在拿少年取笑,后者半真半假地讨着饶。李声闻越听眉头越紧,终于忍不住贴向蔷薇丛,透过花叶的缝隙窥向锦障另一侧。

身着红粉衣裙的女郎们中间,坐着一个年可十八九的少年。他身着乳白直裾,肩披玄青色的鹤氅,不系前襟。那大氅似乎是由鸟羽织成,微微闪动着深青色的光泽,虽素面无花却不显寒酸。这本是一身素淡的打扮,但偏偏他胸前挂着一领朱红的玛瑙璎珞,映着青裳白衣,有如寒水上倒映朝阳。

他的容貌也不负自己“檀郎”“风流”的一番吹嘘,笑起来好似初春沾露的桃杏,十分堪怜。此时一名彩衣的女郎正笑着将酒樽举到他唇边,逼他喝酒,他挑着圆圆的杏眼低下头去沾了沾唇,曼声道:“韩娘子劝酒,我可不能白喝。借着一杯酒,祝诸位娘子能嫁如意东风!”

韩娘子道:“你怎么不嫁?”

“我嫁什么东风,又不结子?”少年得意道,“况且,我良人君子如玉,俊美无俦,我可舍不得弃了他去逐东风呢。”

韩娘子叫道:“好啊!竟拿我们消遣!你既早有如意良人,更该再罚一杯,安慰我等芳心无处寄存。”

“好娘子,我委实喝不下了。”少年推辞道,“你瞧我马上就醉了,到时候说些疯话,岂不是唐突佳人?”

李声闻叹了口气,低声道:“霜楼……”

“霜楼?这名字耳熟。”李天王福至心灵,抬起脖子叫道,“这不是那只鳏夫燕子的良人么,怎么在这?”

他的嗓门太大,女客们没法再安慰自己那只是微风拂过,纷纷张皇四望:“是谁在那?”

无可奈何之下,李声闻只好绕过蔷薇障,走到女客们面前,作了一揖:“冒犯各位了。我是十三娘之宾,因怕各位畏惧,所以一直躲在屏风后。”

第90章

十三娘正倚在芍药丛中,闻言笑道:“李郎,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此处有你的故人到访呢。”

白衣青氅的少年忙不迭站起身,走过来想要拉他的手,犹豫了一下又垂下手:“殿下?你怎么、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李声闻替他问道。

霜楼呵呵干笑了两声:“是啊我就是想问这个。难道殿下也……”

不等李声闻回答,他又绽开笑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声闻的肩膀:“不说这个了!以后我们就又可以一起赏花喝酒,逍遥快活了。既然死了,我应该就不用刻板地称呼殿下了,以后叫你六郎可好?”

李声闻清清嗓子:“霜楼,你先听我说。”

“以后你也住在十三娘这里?不如就住我左邻罢,我前日才拿了十三娘一壶好酒,不知道找谁喝去呢。”

十三娘蛾眉一挑:“哦?我那壶石冻春,原来是被你偷去了?”

霜楼噤若寒蝉,挤眉弄眼地示意李声闻替他求饶。后者对他的求救视若无睹,自顾自说道,“你又怎么在这?我上次来拜访十三娘时,还不曾在此处见过你。”

霜楼低头把玩着颈上璎珞:“我死了十年多,现在才到太山府,确实不合常理,难怪六郎要问。我原来舍不得走,但也不敢在你们面前现身,所以一直在坟茔里躲着。说起来要躲秋来容易,要躲殿下才是难……”

“燕楼主哀重不能自持,以致形销骨立,你为什么不见见他?”

霜楼踟躇道:“我已经死了,呆在坟里能醒来的时间本就不多,更妄论还阳。若是他见了我,也只平添伤心,还不如索性让他见不着,慢慢地就忘了。”

他踟蹰着还想问什么,几番欲开口又咽了下去。十三娘看他这副模样,哂道:“你若不问,我便先同李郎说些正事。”

霜楼如释重负,爽快道:“十三娘先问,我得喝口酒壮壮胆再说。”说罢便坐回红粉堆中,举杯痛饮,刚才百般推拒美酒的情状都抛诸脑后。

十三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李郎可知‘护花金铃’?”

“自然知晓。”李声闻解颐笑道,“昔年宁哥怜惜庭中鲜花,唯恐其被鸟雀啄伤,在花茎上系细小金铃。一旦有鸟雀栖息花上,金铃摇响便会将其惊走。十三娘怎么想起这件趣事?”

十三娘拨动发髻上的金簪:“看来人间天家都是怜花人。正好我今日,想托李郎做一次护花人。”

李声闻兴味盎然道:“哦?”

“一会会有名为封十八姨的贵女来到,还请李郎相助,替我们应付她。”十三娘道,“这些女儿家们,都对她十分畏惧。”

“封十八姨……”李声闻沉吟道,“若是封十八姨要来,便请诸位娘子在蔷薇架后躲一躲罢。霜楼,借你的石冻春一用。”

十三娘冷声道:“那是我的。”

在李声闻殷殷视线、十三娘冷冷目光的夹逼下,霜楼急忙穿上外氅,化成小巧家燕跃上房梁的燕巢。

第91章

十三娘已描画好富丽晚妆,换上锦衣与青玉莲冠,端居于花间玉榻上。众位佳丽围绕在她膝下,各自演奏着琵琶箜篌,十指下流淌出满载长安盛名的乐章,但她们画着斜红的眉梢眼角,却每每露出寂寞伤怀之色。

青衣双鬟的小婢掌着烛台,爽脆如春莺的娇声穿过柳丝而来:“封十八姨到。”

说话间她已拂开密密匝匝的桃李垂枝,弯下身来让出背后的来客。封十八姨是位风华正盛的妇人,高髻博鬓,发间插满各色牡丹与金簪。她丰腴修长,作杨妃装束,桃红诃子裙上露出细腻雪白的颈项,新绿衣带无风自动,颇有吴带当风之感。乍一眼望去,她似是把春色皆妆点在身上。

“我不识路途,姗姗来迟,看来是来晚了。”封十八姨勾起点染胭脂的嘴唇,含媚的眼波一扫,落在一位怀抱箜篌的女子身上。

她形容尚且年少,芳华却不输一众蛾眉,且红衣雪面分外惹眼。封十八姨多看了她两眼,莲步袅袅走过众女身边,停在十三娘面前:“十三娘,今日的酒宴,可有我一席之地?”

“你既然到了寒舍,哪有不吃一杯酒的道理?阿措,去搬张胡床来,给封十八姨坐。”

阿措正是那红衣少女。她沉默着放下箜篌,虽然被支使去做杂活,神色中却并无不快。封十八姨启唇一笑,快步走过去按住阿措,柔声道:“不妨事,阿措娘子的蒲团,借我挤一挤便是。阿措娘子,你长得有些像一个故人。”

安阿措旁边另一名少女讥讽道:“这么一个小小蒲团,哪里盛得下十八姨呢?更遑论还要十八姨屈尊和安阿措共坐,岂不委屈?”

封十八姨陡然变色:“无礼小女!我与阿措娘子说话,干卿何事?”

这少女容貌与安阿措相仿,衫裙亦是同色,但神色间飞扬的桀骜却与安阿措大相径庭。她修眉一挑,拉长了声音说:“阿措与我连理并蒂,和她没有干系的是十八姨才对。”

封十八姨双唇一张,忽地喷出一股狂风,往她脸上吹去。安阿措见状,想也不想地将那女郎护在怀里,以单薄的脊梁承受了这阵风吹。

她秀美的肩颈上立刻浮现乌黑干枯的瘢痕,如同落花枯萎的边缘。封十八姨痛心疾首道:“好好的冰肌玉骨,就这么毁了,岂不可惜?”

见怒风已止,安阿措才放开那少女,回过身来,垂眸道:“舍妹石醋醋,年纪尚幼,不知礼节。请封十八姨看在十三娘子的面子上,不要怪罪。”

女郎们看见这一幕,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封十八姨看看安阿措,再看看众女,几乎咬碎满口银牙:“在这的熟面孔一个个都不识趣,好不容易见到两个新女儿,竟然也是不解风情的木头种。枉你们个个百媚千娇,皮囊里面却都是迂腐枯木,竟然连死了都依旧不识好歹。”

她举起手中团扇,半掩朱唇,斜睨了安阿措一眼:“不过你倒是个木讷得可爱的。你们两个是并蒂双生?也罢,看在你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第92章

她边说便施施然弯下身来,要坐到安阿措的蒲团上。石醋醋矫揉做作地清清嗓子,飞了一记眼刀出去,离她最近的韩娘子神色一凛,连忙招呼道:“我这里多了一个蒲团,请封十八姨坐。阿措抱着箜篌,怕会挤到十八姨。”

她这番话说得周全,封十八姨也不好坚持,只好悻悻在女郎们腾出来的蒲团上坐了:“既然如此,我要好好听听阿措娘子的箜篌才是。”

石醋醋喷了口气,耕牛打响鼻似的。

封十八姨才答应了安阿措不与她计较,因此只暗含警告地瞥了她一眼。韩娘子连忙打起圆场:“十三娘这里的好酒寒冽如冰,人间遍寻不到。十八姨要吃一杯么?”

说话间斟满美酒的金樽就传到了十八姨手上,她把玩着酒樽,目光却只黏在安阿措身上:“没有红袖殷勤相劝,这酒便是再纯冽,也会少些滋味。”

安阿措文闻弦音而知雅意,当即接过酒樽,双手奉上:“十八姨且饮一杯罢?”

封十八姨这才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赞道:“杯中香气沁人心脾,不过似乎不是酒香,倒像是花香。阿措娘子,这是什么花香?它融进风里,熏得我都要醉了。”

她这般边说着自己醉了,边看似无意打翻了酒樽,将那一樽酒浆都泼洒在安阿措前襟。她面无歉意地伸手去擦那酒渍,顺势靠在安阿措肩上:“污了你的衣裳,我该赔你一身才是。”

“不过我洞府在云上,我的绫罗锦缎也都在那里。阿措娘子不如同我归去,免得在泉下磋磨青春。”封十八姨的十指都贴在安阿措胸前,神情颇为轻佻,“到时候这衣裙污便污了,脱了就是。”

安阿措蹙起眉,敢怒不敢言。她身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怒喝:“住嘴!我忍不下去了!”

石醋醋腾地起身,一把揪开封十八姨,挥拳便打。不料拳头才及对方鼻尖,封十八姨忽然四散成无色风流,忽地吹过席间,落在另一个蒲团上。

石醋醋被风拂过的脸颊迅速干枯发黑,现出和安阿措如出一辙的伤痕。

“你明明也长了张妩媚的脸,却这样不识抬举。既然你急着寻死,我就不同你客气了。”封十八姨桀桀怪笑。

石醋醋啐了一口:“区区三十六路风神之一,就敢与我叫嚣?我看找死的是你!”

封十八姨露出轻蔑笑容,手上团扇轻摇,便有狂风卷地而生,吹得四周草木摇折。众位女郎的衣衫簪钗亦被吹得凌乱委坠,她们惊恐又狼狈地相拥而泣,但仍抵不住狂风摧残。

她们太轻了,轻得就像纸绢,轻易就被风卷起,撕裂在空中。她们消融在风里,碎裂的衣衫散在空中即成花片,金钗坠落便是赤金的花蕊。待风流消歇,满地皆是落花残蕊,唯有空中缕缕余香能证明曾有芳魂在座。

封十八姨哼道:“以为春风不度幽冥,我就追不过来,你们就高枕无忧了么?我那般爱慕你们,你们却宁可死去也不肯委身,实在太愚蠢了。”

第93章

仍立在十三娘脚边的,只有安阿措和石醋醋。她们两个裸露的手和脸都已乌黑干裂,但站姿却稳如劲松,与一众体轻身娇的女儿截然相反。石醋醋嗤道:“你以为自己很多情?这些女儿家们却说你最最无情不过,今天还爱着这个,明天便转去向别人殷勤。更有甚者,待到情淡意倦,你便卷起怒风将其摧折。你将这称作爱慕?”

封十八姨终于觉出不对,恨声道:“你们要替那些女人出气!十三娘,你同她们设下圈套害我?”

十三娘端居玉台之上,淡淡道:“我太山府从不问人间事。但封十八姨既然到了我的居处,就该守着主人的规矩。”

封十八姨冷笑道:“这两个又是什么人?十三娘,就算你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抓住我,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小娘子,又做得了什么呢?”

“好一股狂妄东风!”石醋醋叫道,“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战胜我!我可是东风不能摧折的。”

话音刚落,她便招手引来雷霆,往封十八姨头上劈去。后者见状,立刻故技重施,打算变成风流走。

但这一回,她消散成风的只有衣带和披帛的边缘,余下的部分变化不得。那道怒雷破空而落,她闪避不及,只好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但这道惊雷并没给她造成分毫损伤,她就连鬓发也分毫不乱。

“哈哈哈哈,你既然知道我是东风,就该明白我常年伴随雷霆霜雨,它们都不会伤我分毫。”

她长笑一声,扭曲了艳丽的面容:“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定住我的形体,但你若是没有别的撒手锏,就只好去死了!”

“你之所以不能化为流风,是因为借着我的手喝了掺有‘定风’的酒。北海有定风草,来往风流触其茎叶即凝为实体,所以你才不能化风逃走——”安阿措忽然启唇,“既然我能下定风,自然也能下些别的东西。”

封十八姨大吃一惊,不由得身形一滞。恰在这时,夜空中飞来一只绒羽鲜妍的燕子,它直直飞上树梢,长尾拂过柳梢。那枝杨柳立即齐根折断,飘落在封十八姨肩头。

“该死!杨柳!杨柳!”封十八姨惊叫道,“你们算计好了,要困住我!难怪你那样殷勤。”

她边喊边挣扎,孰料那柳枝突然有了生命,在她挣扎时越缠越紧,深深嵌入她的肩颈,让她不能呼吸。

垂柳牵风,是唯一能系住东风的东西。

封十八姨挣扎累了,渐渐不再动弹,滑坐在地,喃喃道:“又是这该死的垂柳。我第一次亲吻的,就是一株垂柳……”

“封十八姨,你是风神,我不能妄自裁决。但你若执迷不悟,我也能即刻取你性命。”安阿措沉声道,“你们恩怨已了,以后莫要擅闯黄泉,不依不饶了。”

封十八姨冷声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她们,我才痛失所爱。她们合该以身偿我,以命赔我,我就是吹折了她们,她们也该生生受着!”

“痛失所爱?”

第94章

封十八姨忽然泄气道:“这柳枝缠得我很疼,你放开我,我慢慢讲给你听。”

安阿措朝柳梢一招手:“霜楼,放了她罢。”

柳上燕子飞下树梢,照旧是长尾似剪,拂断了封十八姨肩上的柳条。它反身叼住柳条飞到一边,变成少年模样,坐在树上,悠哉地把玩起了这枝柳条。

封十八姨眯起眼睛:“是你。我年年都吹绿你坟前的青草,你也应当认识我罢。”

霜楼剥下一片柳叶,含在口中吹了几声不成曲调的笛音,这才答道:“自然记得。我是年年逐风迁徙的飞禽,一年四季的风我都记得。”

封十八姨笑道:“那你或许可以替我讲讲,她们是怎样害死了我爱的女子。”

霜楼捏着柳叶,垂眸俯视她。他半张脸隐在夜色里,敛藏了他的表情:“虽然她们算是害死了你爱慕的女子,可她们是无罪的——或许我不该这样说,但我想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她有颗比我更温柔的心。”

“你不是她,怎能笃定她愿意原谅这些女人?她不在这里了,便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宽恕她们!”封十八姨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拉住安阿措的手,“阿措娘子,若是有人为了让自己的宠佞活下来,将雷劫引在你的头顶,你会宽恕那个人和他的幸佞么?”

安阿措温声道:“抱歉,我不知详情,不敢妄加推断。”

“我爱的女子,是个姿色平平但温柔多情的女子。她生长在长安一位王孙的别府中,我们年年三月会在别院的围墙外相见。直到去年,我再去墙外等候时,却发现她早已香消玉殒。我从蝴蝶和鸟雀口中听到,那位王孙新得了一批千娇百媚的美人,她们去年冬天本来命有一劫,但那位王孙怜惜她们的好颜色,施用秘术将她们的劫数转到了我的爱人身上……”封十八姨絮絮说着,泪水打湿了颊上胭脂。她似是悲痛难以自持,深深把脸埋入安阿措的肩头,借此获得一点安慰。

石醋醋大声喷了一口气。

“这位王孙实在有罪。”安阿措好声安慰道,“若是这些女儿家知晓来龙去脉,那她们确是从犯。可若是她们毫不知情,那她们死得未免有些冤屈了。”

封十八姨埋首在她怀中,忽然低声道:“哈,这香气……安石榴么?”

她猛地推开安阿措,朝蔷薇架后的花丛扑去,那里生满各色牡丹,浓艳者如着彩霞,素淡者如玉盘承露。在牡丹丛外,更生着两株迎风招展的石榴树,枝叶连理。

“田家的紫牡丹、韩家的杂色牡丹、徐家的粉牡丹……”封十八姨一一数来,唇边笑意越来越浓,“还有安阿措、石醋醋——榴花自安国、石国来,所以你们以此为姓,是不是?石榴五月方开,难怪你说东风不能摧折!果然你们的真身都在这里!”

她说完这番话,立刻朝着花丛喷出一口狂风。裹携着地上枯叶与泥尘,狂风以不可违逆之势吹过了百花丛。

但它也仅仅是吹过了花丛而已。狂风过后,数株牡丹依然花叶亭亭,安然无恙。

第95章

“怎么会!”封十八姨不可置信道。她深吸了口气,正要再吹下一口风,安阿措便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吹不折她们的。我在花中放了‘风工’。”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尺来长的白羊跃出花丛,用长角猛顶封十八姨的双腿。封十八姨吓得花容失色,急忙往后退去,那羊没有追出花丛,只是叼住了她的衣带,将其撕去一角,慢慢地咀嚼着。

“风工?”十三娘在她们背后问道。

石醋醋得意道:“这东西看着像是羊,却是能吸吐风雨的东西。各条河川的龙王几乎都豢养这玩意,要降雨时这样将风工群赶去降雨之地便可,免得自己辛劳。当年柳毅看到洞庭龙女牧羊,放的就是这个……”

她说到柳毅,突然收起了得意的神色,闭口不言。安阿措替她说道:“有风工在,封十八姨吐多少狂风,都只是喂饱了它罢了。”

封十八姨怒道:“好,好,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护这些小女。那我们便来看看你们能坚持到几时!”

安阿措忙道:“十三娘,你就别看戏了罢?”

十三娘掩口笑道:“我还以为能瞒得过你,看你自己解决此事呢。”

“我确实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不过封十八姨口中那位李代桃僵而死的女子,既然生为女儿家,亡故之后不会不从你座下过罢?”安阿措无奈道。

十三娘懒懒伸出双脚,待青衣小婢为她穿好云履,才莲步轻移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封十八姨手上:“你看,这是何物?”

那是一片小小的鹅黄的柳芽,带着冰雪初融的春意,舒展开修长的身躯。封十八姨捧着这片柳叶,忽然泪如雨下:“这气息……”

“她对我说过,是那位王孙擅自将劫雷转到她身上。她虽然气恼自己遭受无妄之灾,却因为昔年那王孙亲手种下她,日日为她浇水,而无法怨恨。”十三娘娓娓道来,“我最爱留花鸟精魂在身边,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停留,只说要赶着今年的阳春第一缕东风前转生,完成她‘年年嫁东风’的誓言。”

封十八姨哽咽道:“她在哪?”

“洛阳城东的水边,想来你只要从那里吹过,便能寻到她的气息。”十三娘将她扶起,“你吹折了这几位娘子,对她们来说已是无妄之灾,日后就莫要千方百计来折磨她们了。你远涉黄泉到这来,容易误了人间佳期呢。”

封十八姨又是哭又是笑,最后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嗔怪道:“你怎么早不说?我一时气愤,平白害了她们性命,实在对不住。”

十三娘苦笑道:“你不到太山府来,我怎么能说给你听呢?我是真正跨不出黄泉一步啊。再说了,依你的性子,不让你先大闹一通,你可会静下心来听我说话?”

封十八姨立即举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是我该打。这错我既已犯下了,只能等众位娘子重生之后再弥补了。这样罢,若是你们到洛阳来,只要东风吹时,洛阳牡丹便不会凋零。”

第96章

丛中的牡丹们这才化为女子,纷纷起身向她一礼。封十八姨快言快语道:“快快请起,这本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有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她身上定风之毒还未去,化不成风丝,只好拎起下裳,快步向园外跑去,不一会就消失在柳荫深处。石醋醋长长出了口气:“不听人说话的人,和藏着掖着不说真相的人,都真可怕。”

十三娘挑眉道:“你似乎意有所指?”

石醋醋想也不想:“我说的不就是你和封十八姨?”

安阿措一把拉住她:“够了,你还要在这榴花的壳子里住着?”

石醋醋道:“那可不行!我一向刚才那女人轻薄你就生气,就算用的是借来的躯壳也一样。”

安阿措伸手解开自己的石榴裙:“那便快脱了这身石榴花罢。”

随着她的衣裙委地,少女安阿措也消失在这条艳红的长裙里。从空中缓缓飘下的,只有一朵盛放的石榴花。石醋醋见状也不甘落后,匆忙丢弃了自己的衣衫,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

牡丹丛旁的石榴树下,坐起了两个男人,正是李声闻和李天王。后者喃喃道:“刚才我们真的变成石榴花了?我觉得就像做了个梦。”

他们两个鬓发散乱,发间衣上都沾着石榴花瓣,若不是在场的女儿家都亲眼见到他们借榴花躯壳同封十八姨对战,这幅画面还真叫人浮想联翩。

不过浮想联翩的显然不止是少女们,李天王两眼发直,神魂都不知遗落在何处。

他看的是李声闻颊边的一朵石榴花,那花夹在他的发丝里,正好垂在唇边,就像一抹错添的胭脂。他忍不住就像上手,或者用其他的什么地方,帮他把这抹胭脂涂开。

可惜李声闻没给他这个机会,见他眼神不对就立即摘掉了这朵石榴花,小心翼翼地跨出了花丛:“十三娘,你吩咐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若是没有他事,我也要告辞了。”

十三娘道:“今日多谢了。你要是有话与霜楼郎君讲,就趁现在罢。一会阿兄就该催你回去了。”

她说完便带着一众女子进了楼阁,只剩下霜楼沉默无言地坐在树上。

李声闻开口打破沉默:“霜楼,你见过封十八姨所爱的那位良人?”

霜楼大大咧咧道:“我不仅见过,还知晓来龙去脉。那女子本是邺王殿下别院里的一棵柳树,刚好能垂过墙头河岸边——我就在河对岸的坟冢里,远远能望见她的柳梢。后来听附近的鸟雀说,邺王殿下新得了十株牡丹,怕它们挨不过冬雷,就将雷劫引在了那棵柳树上。谁道来年三春,东风一来,那牡丹才开了没几天就被尽数吹落。”

李声闻笑道:“好,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殿下心里肯定明白我想问什么,我就是近乡情怯……”霜楼晃荡着两条腿,低声说道。

李声闻说道:“他一切都好,只是依旧哀痛不能自拔。他前几日还到你坟前,带着子夜四时。只可惜这一回你怕是真的没有听到。”

霜楼咬了咬下唇:“我本来年年都听着的。但今年长安有变,我没法呆下去。我的坟茔与躯体都被一名妖怪夺取,她借此来驱使我为虎作伥,我实在不愿意为恶。恰好十三娘从黄泉下出游,路过灞桥,将我救下,我便随她到这里来了。”

“殿下,我得十三娘所救,免于为恶鬼驱使,但也不能离开太山府了。殿下可以帮我捎一样东西给秋来么?”

李声闻欣然应允:“我定会带到。”

霜楼摊开手,递给他一根燕羽,一字一句道:“还有,殿下,请告诉他千万要当心‘霜楼’。”

第97章

“快走啊!又起山火了!”在山的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似有许多人狂奔而过,脚步声渐渐和山鸣合为一体。车儿躺在床上,被这吵杂吵得不得安眠,但他烧得厉害,要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何事亦是做不到的。

他迷糊间想到,前几月村外的山坡另一侧流下奇怪的火焰,不仅烧坏了山坡的田地,还吞没了相隔几里的一座村落。他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赤红的火,像瀑布一样流下山坡,转眼就吞没了整座村子,连飞烟也没有剩下,隔天他就病倒了。

现在人们这么吵,是那火焰往这边来了么?那要赶紧跑才是!

他感到周身越来越热,有烧焦的枯枝声在耳边响起,但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双眼。

不知在什么地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有鸟儿发出凄厉的鸣叫。车儿闻到一股又潮又冷的霉味,那味道直钻入肺腑,抚平了他周身的燥热。那木头燃烧的声音似乎也低了下去,渐渐听不到了。

唯有鸟鸣声声不停,和着那股潮冷的气息由远及近行来,又由近及远地离去。车儿动了动身子,忽然睁开了眼。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门户。车儿跳下床来,他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足够支撑到门边。敲门的是一位不认识的书生,模样穿着都是山村孩子不熟悉的清贵,车儿暗暗感叹了一下他衣服上暗纹的精细,哑声问道:“你是谁?”

这位访客虽然穿得华贵,样子却狼狈极了,他浑身都滴着水,腰上还缠着一条青蛇,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车儿不由得想到水鬼的故事,心里一紧,就要关上门扉。

他推动木门,竟然摸到了一手木炭。他的家门变得黝黑残破,一副刚遭了火灾的模样。来客见他呆怔的样子,笑着发问:“地火来了,你怎么不去逃难?”

车儿吓了一跳:“地火来了?那村里的大家都……”

书生笑道:“不妨事,我取了能灭地火的水来,已经熄灭了地火。但是这里很危险,暂时不能居住了。”

车儿沉默下来。白衣书生又道:“我叫李声闻,是个画师,恰好路过此地,不会伤害你的。只是刚才灭火时我的同伴精疲力竭,一时不便离开,想向小郎君讨杯水喝再走。”

车儿朝外面望了望:“大家都已经走了?我们该到哪里去?”

白衣书生说道:“只要不在这山附近居住,应该就不会再遇到地火。另外我方才熄灭了地火,两日之内它应当无力再次燃烧,小郎君可以稍作安排再离开。”

车儿心下稍安:“客人请进,我这就打水来。”

听到这句话,白衣书生立刻进屋找了张毯子坐下,一点也不见外。车儿从烧焦的屋檐下取了水回来,正好看见他解下腰上的青蛇,温柔地摸着它的头。这条蛇生得与山里的菜蛇一点也不一样,鳞片闪闪发光,头上还生着长须长角。车儿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的同伴?”

第98章

“是啊,我讨水就是给它喝的。多谢。”李声闻接过水壶,把它凑到蛇头边,“你一点也不惊讶?”

小青蛇有气无力地探头喝了一口水,就把脑袋放在他手心上,一动也不肯动了。车儿好奇道:“我前几日拾柴时也见过一位年轻的郎君,在山上和蛇说话呢。不过那条蛇是红色的,也没有角。”

小青蛇浑身一震,抬起颈子,口吐人言:“你说谁是蛇?”

车儿缩头缩脑,不敢回话。李声闻点了点它的角:“别吓到小郎君了。”他换了一副好声气问道:“那位郎君长什么模样,和蛇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么?”

车儿冥思苦想:“好像是长得又高又瘦,就像镇上的读书人似的。穿着窄袖的袍子,和客人穿的暗纹有些像,不过多了好多朱红色的花。他和蛇说话的时候我听不大懂,但他有向我问路。”

李声闻拾起一截被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出一个简略的宝相团花:“是这样的红花么?”

“好像有些像,我记不太清了。”

李声闻拍拍手上的炭渣:“那他问的,是去哪里的路?”

“他问我怎么去仙人娘子的家。”车儿抿起嘴唇笑了笑,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得意,“村里只有我知道仙人娘子的家,所以我就带他去了,不过在半路上他说自己知道路了,叫我自己回村。”

“仙人娘子?”李声闻苦笑道,“你越说我越不懂了。”

车儿道:“仙人娘子住在山上的泉眼里,我有一次迷了路,就要渴死的时候,仙人娘子从泉眼里走出来,给了我一口水喝。”他眼珠一转,指了指李天王,“娘子的眼睛和它很像。”

李声闻闻言色变,对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拉着车儿左看右看,不出意料地在这孩子耳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青色记号,是鳞片形状。只是如今它已被烟熏黑一半,勉强能看见颜色的另一半也暗淡无光了。

李声闻叹了口气:“她是龙女。你喝了她的水,本来能得一世龙气庇佑,飞黄腾达,不过现在龙气替你挡了地火焚身之苦,几乎消失殆尽了……你走罢,不要再停留此处了。”

车儿懵懵懂懂道:“可是我还没有收拾行囊。”

李声闻从怀里摸出一枚赤金鱼佩:“你拿上这个,足够一生衣食无忧。快走罢,不要误了性命。”

他沾着水渍的脸上浮现出青色的鳞片,形容可怖。车儿心中无端惶恐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上前拿过金鱼,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一路往山下去。

沿途的山路上尽是草木房屋烧焦的灰烬,在灰烬之上更蜿蜒着漆黑的液体,它们一路追着车儿下山,像是虎视眈眈的毒蛇山魈。车儿吓得不敢回头,直到到了山脚,才敢歇下脚,拿出金鱼看一看。

金鱼嘴里叼着一枚金色的羽毛。它与金鱼的材质并不相同,更加剔透光亮,和金鱼也并非一体。车儿用手一碰,羽毛就落到了地上的灰烬中,冒出一点火星,旋即被蜂拥而来的黑水吞没。

是刚才那位客人身上掉下的羽毛么?车儿这样想着,耳后忽然一痛,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枚龙鳞印记彻底消失了。

第99章

在车儿的屋子里,两位不速之客却还霸占着原主人的毯子和胡床。李声闻把青龙放在膝上,用毛毡裹住,只露出脑袋和尾巴:“现在感觉如何?”

青龙呻吟了一声:“恶心……”

李声闻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入我梦境,偷喝黄泉水的事了?”

李天王闷声闷气道:“隐约记得十八姨占你便宜的场景,不过我以为那真的只是个梦,没想到醒来之后竟然还能吐出黄泉水。”

“那对我来说不是梦,你确实跟我到了太山府。”

两人相对无言,青龙从毛毡卷里伸出前爪扒住他的衣角,刚要说话就呕出了一口黑水。这口水顺着李声闻的衣裾流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声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掏出巾帕给他擦了擦嘴。李天王恹恹道:“我不舒服,一会还要吐,你把我放下罢,太脏了。”

李声闻失笑:“雨水不都是龙涎?刚才你那一口雨喷出来早把我淋透了,现在躲也晚了。而且这不是呕吐,是你喝下的黄泉水被地火引动,自行流出去扑灭地火。”

李天王自暴自弃道:“别安慰我了,还是很恶心。”

“我又不嫌弃你。不信你看……”李声闻俯下身去,借着发丝的掩盖,轻轻蹭了一下青龙的前额。

屋里一时沉寂。过了一会,李天王打破了沉默:“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今天冬雷夏雪地动山摇了?”

隔着衣服和毛毡,李天王也能感觉到对方浑身一僵。他艰难地翻过肚皮,看到熟悉又罕见的景色——李声闻露在发丝间隙的耳尖又红了,上次看见这抹玛瑙色,还是在他老调重弹说起新婚之夜的时候。

李声闻坚持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不肯露出这晚霞的全貌。李天王不无遗憾地想到,每次这位泾河夫人百年一遇地害起羞来,都会恰好有什么东西遮挡住这美景,有时是袖子,有时是衾被,这回竟然是自己的肚皮。为数不多叫他清清楚楚看见的两次,都是他血气上头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在另一层旖旎风光之下看到的。

此时看不清晚霞全貌,泾河君只好凭借着铭记于心的场景,靠想象来填补这角天空。他想着想着,就不觉得填满黄泉水的肚腹冰寒了。相反,他全身都热了起来。

李声闻及时抬起头来,扭过头去取了一块新帕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没有,你猜错了。”

李天王嘀咕道:“你的……是什么滋味,我还不清楚么?”

他怕惹对方生气,刻意吞了两个字下去。但李声闻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用明显过于云淡风轻的声音说:“怎么,泾河君这会不想吐了?”

李天王挣扎着从毛毡里脱出两只前爪:“你这味药,正好治我。”

这话才出口,毛毡卷就离开了温暖舒适的原地。李声闻把他放在床上,腾出手来擦干头发:“既然如此,龙君就快陪我上山走一趟罢。那孩子被孤身一人留在村中,恐怕是韦云台蓄意灭口,那山上龙女定有古怪。”

晚霞虽退,余晖犹存。李天王满意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决定守口如瓶,不告诉他眼前一幕有多动人心弦。

不过若有一日他能坦诚相待,主动示好,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李天王略略一想,就发现不管怎样,李声闻都像他的羲和火似的,能把他的骨髓都烧热。

浑身燥热的青龙终于挣开毛毡,扑通一声滚下床榻,在冰冷的地砖上获得了半刻清凉。

第100章

等李天王不再从七窍往外冒黄泉水,已是时近黄昏。李声闻坐在烧焦的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游刃有余的表象下透出难掩的焦躁。李天王使尽浑身解数,从他再次耐心裹好的毛毡卷里泥鳅一样钻出来,落地变成人形,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半点没有方才的狼狈。

他精神奕奕地凑过来,从李声闻背后往窗外看去,本想借着窗外的景色说些俏皮话,自己却被窗中山景惊到。

窗中镶的是层峦叠嶂山峰连绵,如果放在平日,该是一幅苍翠山水之境。但眼下只见无边熔岩从山顶流下,悬于山腰熊熊燃烧,焦土之上草木禽兽销声匿迹。山腰一道横贯的溪川拦住了地火,分割苍穹地火与山脚的连横翠色,烧红的晚霞与青葱的碧野便这样隔水相照。

这条溪水,就似有人刻意划下的界限,让地火不能越出半步。

李声闻眺望着这奇异的山景,哑然失笑:“传说有织女爱上凡人,恩爱弥笃,西王母却用发簪划出天河,叫他们分隔两岸不得相见。这么一看,眼前莫不是人间星汉?”

李天王撇撇嘴:“这我可笑不出来。”

李声闻不以为意:“既然你身体无恙了,我们便上山去罢。”

“上山去?”李天王瞥了眼窗外,“这座流火的山?”

李声闻风轻云淡道:“即使流的是羲和火,我也不会让它落一星到你身上。”

李天王挠了一下鼻尖:“我又不是害怕火焰才不想上去。但是这山太奇怪了,竟会有不灭的火流出来。”

“正是因为太匪夷所思,我才不得不去一探究竟。”李声闻遥遥一指,“这火我们在苏都匿识见过,但能拦住地火的溪水,却是平生未见。我很想知道,除了黄泉水,是什么能让地火止步不前。”

虽然满腹疑惑,但李天王一向妻为夫纲,令行禁止,见他主意已定,立刻变回原形载他上到河边。一到水边,隔岸地火的热气便蒸腾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脚下踩得还是柔软的碧丝芳草,对岸却是焦热的地火虎视眈眈,叫人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而拦住地火的溪水清浅冰凉,无色无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李天王唇干口燥,探头下去想要喝口水,因为溪水拂过脸颊的感觉太舒服,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蓦地,一道霓彩透过水波折入视野。李天王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追着它看去,一边大叫起来:“又是五色泉!溪水底下的石头有五色联珠纹!”

“你又在乱喝水了。”李声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溪水。在山下因地火映照,看不出溪水有色,如此李天王这么叫嚷,仔细看来,溪水底下的岩石确实五色交织,与赤山村附近的飞瀑如出一辙。

他不由得看向青龙的前爪,在它左爪上就拴着条五色的长命缕。这长命缕不是它自身灵力变化,不能像衣服一样说变没就变没,最多随着龙身大小伸长缩短,但就算再不方便,自从得到这条长命缕,泾河君就没摘下过。

第101章

这长命缕并非什么稀罕奇珍,只是许多年前的七夕夜,李声闻教泾河四公主宜生结绦时随手编的,兄妹四人全都有份。因怕泾河君无端吃兄长妹子的飞醋,他特意给敖君逸打了条同心纹的,和别人的联珠纹区分开来。

而眼前这条溪川,又是五色联珠纹的河床,若说是自然造化,也未免太巧了些。李声闻将水洒回小溪,沉声道:“我们循着溪水,去源头看看罢。”

李天王从水里冒出来,掀起的水花泼到岸边,顿时扑灭了一片地火,激起缕缕青烟。直到水滴被烟火熏干,四周的地火才重新填满这片灰烬。

“它们果然流不过这条河,真令人吃惊。”李声闻自言自语道。

李天王恋恋不舍地爬上岸,青光一现就是少年模样,那条长命缕也被袖子挡住看不到了。李声闻收回目光,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山中走去。

这条溪水是从山的更深处流淌而来的。凡是它流经之处,皆是一岸赤红一岸苍翠,宛如晚霞落碧水——但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这片奇景。

越往深处走,溪水的颜色越深,最开始只是丝丝浅浅的胭脂色,到后来却已是粘稠的殷红色,伴着阵阵血腥气,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不是水,而是血。

这样多的血,是从什么人的体内流出?

不知转过多少弯,这道溪水终于将他们引到了源头。它是从一口浅潭里流出的,这潭水不见泉眼,或许泉源就藏在池底。血水的主人也没有隐匿踪迹,她就坐在潭水里,孤独而静寂,像一座石雕。

她背对着来者,对他们的脚步声置若罔闻。从背后,只能看出她削肩秀颈,穿着细小瑞雪团花的松绿色衣裳,虽然乌云不挽,簪钗横斜,但定是位妙龄女子。

鲜血就是从她支着头颅的雪腕流下,一滴滴落入水潭,顺着溪水流向下游。

李天王被这雪白与殷红的强烈对比刺伤了眼睛,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山下的村民说在山中见过女仙,就是娘子么?”李声闻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一礼。

那女子缓缓侧过头来,用无光的眼波扫过他身上,低声问道:“你是谁?你的声音,我很熟悉。我们可曾见过?”

她发丝间露出的侧脸秀丽轻灵,眉唇皆与李天王如出一辙。

李天王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急忙奔到潭边,握住女子的双肩让她转过身来:“宜生?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会在这!”

潭中少女毫无反应地任他将自己拥入怀中,过了许久才茫然地发出一声低喃:“三哥……”

李声闻也被这变故惊得不能动弹,他一时无措,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口:“天气尚寒,贵主虽是龙族,也不宜在这潭水中久坐。”

“声闻说得有道理。”李天王深深吸了口气,将宜生抱出潭水,脸上又是笑又是泪,“没想到你在这,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和阿娘阿兄们一起。”

第102章

“三哥……”宜生又念了一声。

李天王轻拍她的脊背:“对不起,三哥不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不过我来了,还有你声闻也在,从前你最爱和我抢他……”

“天王,快放下贵主。”李声闻忽然按住他的胳臂。

同一时间,宜生收紧了圈在他脖颈处的手臂:“三哥,救我……”

潭水中有看不见的力量牵住了她的双脚,那力量巨大无匹,即使是李天王也无法抗衡。他只能将宜生的上半身拉上岸,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怎么了?我不能让她继续呆在这荒山野岭。”

李声闻没有回话,他只是扬手招来风,吹开了被血染红的浑浊潭水,剖出水下的真相。

即使是隔着裙裳,李天王也能看到,那太过细瘦的轮廓,不可能是一位少女完好的双腿。遑论风过时,他清楚地看到撩起的裙摆下是森白的龙的尾骨,另一端深埋在岩石之下。

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回忆,他曾经亲手收敛了家人的尸骨,阿娘、大哥、二哥和从小和他打架到大的妹子,都是冰冷且沉默的。他们确确实实死了,不会再回来。

怀中的宜生同样冰冷,他无法再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在冷水中呆得太久。

本来龙族就不畏寒暑,怎会因为水冷而浑身冰凉?

“宜生,你这是怎么了?”

第103章

宜生喃喃道:“三哥,为什么是我们……”

“什么?”李天王问道。

宜生举起自己流血不止的双臂:“我就是这座山,这眼泉水,这座巨大鸟笼的一个锁扣。”

李天王打断她:“别说了,我一定可以带你离开的,不过是些蛇骨勾住你而已。”

他劈手斩向宜生腰间的骨蛇,骨蛇应声碎裂,但李天王的手掌也豁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握住韦云台的剑时一样。

宜生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住手!不要斩断它!”

远处传来岩石崩塌的声音,渐暗的夜空蓦地亮起,是簇火光猛然跃出岩层,喷薄而出烧红了天角。那火光形状奇异,似飞鸟冲天,久久不散。

“三哥,我走不了。”宜生用细弱的声音说着,“这些蛇、这座山是我的骨头,这水是我的血,这里的土壤是我的肉。我的骨将我锁在这里,我走不了。”

遗骨化山,在龙族的故事里屡见不鲜。上古时常有龙游曳于天海之间,栖息在某处过久,悄无声息地死去,留下的骨骸就会化为山脉。但那需要几千几百年的时光,而宜生死去才不过二十余年。

李天王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连带着他的喉咙都变得干涩。他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握住宜生的手腕,想让血不要再流:“你化成了山……为什么,我明明将你们都安葬在水底,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荒村?”

“这鸟笼破了一个洞,需要新的锁扣来补。”

李声闻插口道:“是谁将你带到了这里?”

“这声音,是声闻么……”宜生将头徒劳地转向他,她显然已经看不见了,金色的眼瞳一片混沌,“我已经记不清太多事,我只记得有一个女人掘开土,载我飞到昆仑。在昆仑山巅,我能看到这里缺了一个口子,笼中的飞鸟正想要从这缺口挣脱。所以我来了,我在这已经许多年,久到分不清寒暑。

“你最博闻强识。你知道一条化成山的龙,要如何离开原地么?这里太寂寞了,除了迷路的樵夫小童,没有任何人。”

“那女人可有一双枯如树皮的手?”

宜生点了点头。

李天王恨恨道:“就是你提起过的麻姑?既然能到昆仑去,她是西王母座下的女仙?西王母久居天外与世无争,她座下的女仙,为何要掘宜生尸骨,把她锁在这里?”

他这话是问李声闻的,但后者充耳不闻,急于继续询问:“你说你是一节鸟笼?这鸟笼有多大,关着什么?”

“在昆仑山巅,四海之内目光所能及处,皆是笼锁。它关的是……”

宜生无光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似是想要定睛于他身上:“是你。”

李声闻和李天王同时一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宜生重复道:“这笼中关的是地火,就是你啊,声闻。”

她没有理会两人的惊异不定,自顾自说下去:“我救过的孩子,引来了心术不正的方士,他取走了我的龙髓。所以我的脊骨裂开缝隙,让笼中鸟挣出了头颅……请取走我的心头血,把流出裂缝的火熄灭罢。”

李天王心急如焚:“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取你的心血?你会死的。”

他感觉到李声闻走上前来,轻轻地将手放在他背上,好像想透过肌肤给他一点抚慰似的。宜生眨了眨黯淡无光的眼眸:“三哥……我早就死了。在钱塘君闯入泾河龙宫的那天,我们就都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残留在龙骨上受苦的山魂罢了。”

“三哥,救我。让我解脱罢。”

“可是你明明在我面前,能呼吸言语,和活着的时候无异。要我杀你,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李声闻收拢了握住他肩膀的手指:“我来。”

李天王下意识地将宜生纳入羽翼之下,生怕他伸手来夺取妹妹的性命。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李声闻如同被针芒刺伤,讪讪收回手,不再言语。

“声闻,宜生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舍不得让她死。”李天王埋下头去,紧紧闭起眼睛,企图逃避外界的一切。

宜生却在此时说道:“三哥,我无时无刻不被地火焚烧,苦不堪言却又无法挣脱。唯有再一次死去,我才能从这无边痛苦中解脱。”

“按她说的做罢。宜生已经死了,这里的不过是她龙骨上的残损精魂,亲手埋葬她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李声闻抚着他的脊背,“你多拖延一刻,她便多受一刻苦。若是你是在于心不忍,就由我来动手罢。”

“唯有龙骨能杀龙。”宜生提醒道。

李声闻半跪下身,用空闲的手摸了摸她的额角:“放心,我的心尖,插着你三哥的半身龙骨。我也可以给你解脱。”

李天王不再挡着他,但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他沉默地凝望着宜生的脸,好像自己也化作了一座不能动弹的山。

宜生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急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摸索着抓住李声闻的手,把它贴到脸上,低声叹道:“对不起,要让你的手沾上血污了。”

李声闻一手揽着她的肩颈,一手抚着李天王的脊梁,和十年前在泾河水底的傍晚如出一辙。可惜这位少女再也不会撒娇耍泼地,和自家兄长争风吃醋了。李声闻低声说:“想什么呢,傻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虽说宜生是钱塘君所杀,但如今又取走她龙髓使她身受烈焰焚烧之苦的,毫无疑问是韦云台。韦云台为七郎取龙髓,他身为七郎的阿兄,合该说声对不起。

但宜生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兄嫂为当初没能救自己感到悔恨。她虚弱地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闻,请你把我的心头血洒进山巅的地脉裂缝,再让三哥取这潭水降雨熄灭溢出的山火。虽然无法杀死笼中的鸟儿,但我的心头血总能阻挡它数月,挫一挫它的火势。”

“分割地火的,果然是龙血。”李声闻伸出手去,“宜生,为什么你说龙骨关住的,是我呢?”

宜生合上眼睛,笑着说:“化为山的我,看得到你和它一模一样的精魂。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声闻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青色的鳞片,他的手覆在宜生心口,缓缓下沉。

李天王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我来罢。宜生出壳的时候阿娘不见了,是我把她接到人间的,如今也由我送她走罢。”

他亮出锋利的尖爪,剖开宜生看似鲜活的胸腔,抓住那颗虚假地跳动的心:“宜生,如果你还能轮回,记得别再投生在有我这样的兄长的龙宫了。我这样懦弱的兄长,不仅保护不了你,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面对。”

宜生突然笑起来:“那我来保护阿兄不就好了……以后声闻就归我了。”

李天王强颜笑道:“那可不行,别的都可以让给你,只有你嫂嫂是我的。”

“三哥,你是不是见过阿耶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告诉我他在哪,我找他去,就不跟你抢嫂嫂了。”

说话间,宜生的脸色已经迅速灰败下去,凝脂般的肌肤枯萎消融在白骨之上。她在顷刻之间化成了一具被蛇骨锁住的龙骸,又在下一瞬间扬灰四散,什么也不剩。

李天王没管满手的血污,紧握那颗冷冰冰的心,将脸埋入掌中。

“君逸,”李声闻从背后抱住他,“你还救了我。”

第104章

在陇州无名山火燃烧十天不歇的奏章送达御案的第二天,一封新的快报将它压在了下面。天子难得走出杨妃的温柔乡,在含元殿听女官们谈起这两封奏折。

“陇州太守称,在山火燃起的第十天,有青龙现身在山巅,降下赤色雨水,熄灭了山火。云收雨散之后,又有赤金色飞禽之影冲天飞起,许久之后才落入山中消失不见。山民们上山寻找落鸟,但只在山巅看到一条深达百尺的岩缝,不知下有何物。”

另一名女官抿着嘴笑起来:“龙凤现世,都是瑞兆。”

天子噙着笑,面上风轻云淡道:“都是些故弄玄虚的幌子罢了。既然怪火已灭,就不用再关心陇州的消息了。比起这个,燕楼主,清平观上还是那样么?”

燕秋来一直站在含元殿的角落,像瘦长灯树的影子。听到天子问话,他才神思恍惚地开口:“臣今日拜见邺王殿下时,殿下仍沉睡不醒。殿下的寝居终日被夜色笼罩,凡是踏入其中的人不到一时辰,也皆会陷入昏睡。因此清平观的下仆都不敢在寝居停留。”

“这等神鬼之事久久不能解决,司天台与十二玉楼就没一个能人了么?”

燕秋来躬身一礼:“是臣失职。”

天子叹了口气:“罢了,此等怪力乱神之道,本就是生人难以窥探的。只是邺王住得离兴庆宫不远,若是放任鬼狐作祟,恐会祸及宫闱。燕楼主还是找办法早日解决才是。”

燕秋来踟躇道:“其实臣有一计,或许可行。”

天子道:“哦?说来听听无妨。”

“若要铲除清平观祸患,必须知晓当日铲除背明树时,发生何事。而这只有邺王殿下一人知晓,所以眼下臣需要唤醒邺王殿下。”

“可是七郎沉睡不醒,燕楼主有什么术方,能叫醒他么?”

“臣查阅典籍时得知,燃烧犀角可通鬼神,而燃烧龙髓即可照亮幽冥。”燕秋来斟酌道,“恰好臣在大明宫内库的文书上看到,神龙年间,曾有来自洞庭的方士献上一颗夜明珠,称其为‘洞庭龙髓’。

“臣想这颗龙髓或许能够照亮清平观,驱走夜色,如此应该就能唤醒邺王殿下。所以臣想向圣人借这颗明珠一用。”

天子道:“哦?前日韦天师也写奏章向我请借这颗夜明珠,看来你所言不虚。韦云台重伤未愈,不便起身,我虽答应了他,还未曾将洞庭龙髓给他。既然你们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就由你代他拿洞庭龙髓去一趟清平观罢。”

“承蒙圣人信任,臣定竭尽全力。”

天子立即差遣女官去了内库,不多时女官便回到了含元殿,但她神色慌张,怎么看也不想好好将洞庭龙髓带了来的样子。

女官将手中的字条进给天子,诚惶诚恐地退避一旁,生怕雷霆之怒落于己身。幸好天子只是哈哈大笑,将字条丢给了燕秋来:“这个韦九郎,实在天不怕地不怕。竟然说不敢耽误邺王病情,溜入内库把它拿走了。”

燕秋来神色如常:“既然如此,臣便不必忧心了。”

他话是这样说,手指却悄悄捏紧了袖子。

第105章

离金吾卫禁夜尚有些时间,长安的夜幕却已悄然落下。明明是融雪开春的日子,长安的天却黑得越来越早了。

清平观外有玩得忘了时辰的孩子,正从道观与街市相连的巷道中走过,唱着歌谣回家去。

“长安九城十二街,玉京五城十二楼。地上棋盘星未落,云中琼阶月如钩。”这是首长安居民耳熟能详的童谣,从开元年末起就在孩提们口中传唱。这首歌唱的是天子下令在长安建的十二座玉楼,每当上元夜来临,十二楼楼主点亮灯烛,高耸入云的琼楼看上去便是数轮明月,与街上点着花灯的棋盘式街坊相映成趣。

清平观的九层楼阁正是十二楼之一,也是最常亮起火光的一座:这座楼的主人邺王殿下,从不离开长安,夜夜都会点起千盏灯烛,灯火通明的楼阁上,总会有龙涎香雾山岚般氤氲。

在香风之中,会有梳望仙双环、披珠玉璎珞,作天女之相的舞姬列队于前,在阁上窗中翩跹起舞。她们脚下踩着以鱼龙水波为纹路的织锦,折腰旋舞时堕下发髻的珠钗步摇铺满地毯,因此每日朝阳升起时,清平观外的街道上总是洒满昨夜东风吹下楼阁的香屑和金玉。无家可归的贫儿们,会趁早摸到清平观外,争抢着从满街香尘里摸出金粟玉珠,拿去换一年的口粮。

总之,在宫中没有盛宴的时候,只要天子不在勤政楼观舞,清平观九层楼永远是长安夜下最奢靡如梦的一角。

但今夜的九层楼却截然不同,它成了长安夜最深的一角。站在清平观外,即使点着灯烛,也看不见它的亮光,就连总是挂在玉楼檐角的明月星辰也无影无踪。九层楼陷落在纯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没有花容月貌的舞姬掀开珠帘,也没有锦衣王孙在此欢饮。

即使是眼睛最亮的猫儿,在这样的夜色中也捕捉不到鸟儿飞过的痕迹。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踩过柳枝,挂到了屋檐上。

它沉默着看着有人踏进清平观的夜色,听着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拾级而上,最终他推开最高处的寝居房门,走进了屋子。

这样暗的夜色,他却能稳稳当当地一路走上来,全赖他手中托举的一颗明珠。这颗珠子皎洁如月,周身笼罩着一层宝光,虽然仅能照亮来客身前半步的路,却始终未被夜色吞噬。

深夜来客穿着白地朱红宝相花的衣袍,腰上系着白玉龙形带钩,无一不显示着他的出身高贵。长安百姓一看到这身装束,就能叫出他的名字——最常出现在九层楼顶,和邺王李缘觉把酒言欢的韦氏子弟,玉京十二楼楼主韦云台。

韦云台小心翼翼地把明珠放在烛台上。他听到身旁的屏风后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不由放松了绷紧的肩膀,绕过勉强在珠光下显出轮廓的七宝屏风,想要去看看床上安睡的那个人。

恰在这时,挂在屋檐上的那个东西嗖地飞进了窗户,直扑烛台。珠光照亮了它的面目,原来这是一只乌黑的蝙蝠。

第106章

它飞入窗纱的声音极轻,和清风无异。

它落在烛台上,用两只脚爪抱住夜明珠,振翅而起,便要飞出窗纱去。然而“铮”地一声,屏风后飞来一把匕首,将它的翅膀钉在了窗框上。

韦云台拖着双腿慢慢走到窗边,一把夺过了真珠,将它上下打量一番,哼笑道:“不过是只纸剪的蝙蝠么?燕天师也就这点本事了。”

话音未落,碧窗纱便被猛然撕裂,一双比蝙蝠更尖利的脚爪抓向韦云台的手,趁他呼痛攫取明珠。这是一只浑身雪白的游隼,冲向夜空的身姿如离弦之箭。

但这清平观上空的夜色定有古怪,它像浓重的浆液,黏住了游隼的双翼,让它每一次振翅都更加沉重和缓慢,直到被黏在夜空的一角动弹不得。

有人足尖点过栏杆,跃上夜空向他抓来。即使看不到他的身形,游隼也知道,能如猿猴般在树梢楼台间来去无踪的,只有韦云台。

它被韦云台撕离夜幕,带回楼阁里,和纸蝙蝠一并钉在窗上。被匕首切裂羽翼的疼痛堪比钻心剜骨,但它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啼鸣。

韦云台咂了咂舌:“金吾卫养出来的鹰隼,确实一身硬骨头。不过……”他轻慢地把明珠放回烛台上,伸手在怀里摸索着,“不管多硬的骨头,只要我想折,都能让它四分五裂。”

他从怀中取出燧石,凑到烛台边去点那颗明珠。细微火星一触到真珠表面,就像被浇了瓢灯油,忽地燃烧起来。

明如雷电的光芒穿透黑夜,刹那间,房中的灯烛也醒了过来,将这珠宫贝阙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明煌到刺眼。

房中的灯盏原来一直是燃烧着的,只是那诡谲的夜色将它们遮蔽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着衣声。房间的主人用带着醉意和睡意的声调问:“韦云台,我睡了多久。”

韦云台把烛台随手放在桌上,那颗明珠在火中漂浮着,澄光四射。

“足足半月了,邺王殿下。你这一睡,整座街坊都不见天日。”

“收服那背明树委实费了一番功夫——毕竟是烛九阴的鳞甲所化。圣人一定听说了这事,韦云台,你同他解释过了么?”

韦云台嘿然道:“只说殿下是被背明树妖邪缠上了。”

李缘觉笑道:“那窗边那位年轻的金吾卫,是来探访我的么?”

“他是来偷洞庭龙髓的,被我擒住,和燕天师的蝙蝠一起钉在那了。”韦云台抱着胳膊瞥了它一眼,“改天倒是可以拿到燕楼主那里给他瞧瞧。”

李缘觉玩味道:“你为什么想要龙髓?说来听听,我就把这龙髓送给你。”

韦云台啧了声,拔出匕首,粗暴地抓起游隼摔到屏风之前。游隼落地一滚,变成名成年男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缘觉轻笑了一声:“你大可以放心,我言出必行,不过是颗珠子,说给你就会给你,不会吝惜。”

韦云台打断他:“不过是装成人混迹在金吾卫的鸟罢了。杀了他也没人会在意,何必和他废话?”

“韦云台,我不过睡了半月,你也敢替我做主了?”

韦云台忙道:“不敢,不敢,只当我没说。”

游隼这才低声道:“臣金吾卫荆白,斗胆向邺王殿下请借洞庭龙髓。臣自知偷窃珍物是重罪,但只请殿下宽限两日,容我将它送到需要它的人手中,到时臣自会来请死。”

“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罪啊死啊起来了。这洞庭龙髓,你想要,拿去就是了。”

荆白半信半疑地抬起头来,李缘觉又道:“不过龙髓一旦燃起,不到生气烧尽不会熄灭。我这盏玳瑁烛台是我的珍爱之物,不能借给你,你就叼着这颗燃烧着的明珠去罢。”

韦云台将烛台递给他,不怀好意道:“这火焰烧在身上,一定很痛。”

——第九卷·天女怀梦·完——

第十卷:九阴开目

第107章

长安城中另一座玉楼,只在楼顶点了盏昏暗的白烛。清瘦苍白的主人正借着烛光和月光,在黑纸上剪出叠叠蝙蝠,他整个人绷成拉满的弓,眉头紧锁。

剪好的蝙蝠散落一地,贴在他垂落的衣裾,似乎飞舞在那牡丹芍药间次的花纹中。但燕秋来显然没有使用它们的意思,他只是不停地剪着纸,借此缓解自己的焦虑不安。

“身为司天台官员,却以术法偷盗救治邺王的真珠,我还有何面目以十二楼楼主自居……”他低声自言自语着,余光瞄向摊开在一旁的古书,“……可是能救霜楼的,只有它。”

玉兔已跃至中天,再一会就要西沉而去了,先前派去的蝙蝠仍旧没有还家。燕秋来终于按捺不住,低喝了一声。千百蝙蝠顿时振翅飞起,冲出窗棂,向东边九层楼飞去,一时如乌云盖月,将阴影铺在了燕子楼头。

“对不住了,邺王殿下。”

他话音才落,漫天乌云之中蓦地射出一道耀眼的明光,如霹雳刺开夜幕。纷飞的蝙蝠一触及这光,便燃烧起来,烧焦的纸屑飘转而下,火星挂在屋檐和窗栏。

那光径自坠入窗中,擦着燕秋来的手肘而过,落在他的烛台上。

“洞庭龙髓……”燕秋来又惊又喜,情急之下伸出手握住了珠粒,立刻被燎出一手水泡。衔来明珠的鹰隼用力甩开他的手,踢倒蜡烛,把珠子吐在烛台上,才筋疲力尽地倒在书桌上。

燕秋来凝神一看,狐疑道:“你是总在燕子楼外徘徊的那只猎隼,为什么你会带来洞庭龙髓?”

游隼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似乎听不懂人言。

燕秋来闻到一股血和焦肉混合的气味,连忙翻过游隼的身子,这才看到他衔珠的喙和头颅前胸都被烧得皮开肉绽,大片焦肉和羽毛黏连在伤处,使人胆战心惊。

“怎么烧成这样……”他看了一眼烛台上火光刺目的洞庭龙髓,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为了帮我偷洞庭龙髓,所以被它烧伤。”

游隼没有出声,燕秋来将它小心安置在柔软的坐榻上,从斗橱内找出丸药,用水化开清洗它的伤处。因为皮焦肉烂,燕秋来不得不用刀剪清除它的羽毛皮肉,那鹰隼疼得一缩,但依旧一声不吭。

燕秋来替他包扎好伤口,紧张得汗流浃背。但当他看向洞庭龙髓时,这股不安才攀升到了极点,他整个人又僵成了一尊沉默的塑像,连吐息都被屏住不能吐出。

游隼用被火烧哑的喉咙低低呼噜了一声,将他惊醒。燕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道:“都到这步了,我还在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韦九郎就会来抢回洞庭龙髓了。”

他举起烛台,用衣袖微微遮住,对卧在软塌上的游隼略一颔首:“虽然我因往事素来对鹰隼有成见,但你帮我夺取洞庭龙髓之恩,我没齿难忘。龙髓火的烧伤,即使上了仙芝灵药也痊愈得极慢,你先在这里养伤,吃喝药物一概随意取用。我若能回得来,定然涌泉相报;我若回不来,这座玉楼就是你的了。”

第108章

长安宵禁能困住的只有平民百姓,像燕秋来这样的方士,对长安的夜了如指掌。他毫无顾忌地披着春色满园的衣裳,避开巡街的金吾卫,从经纬纵横的街坊穿过,东出长安城郭。

在东城墙的内侧,亦有一座玉楼拔地而起。它通体洁白,玉质温润,如出天工之手。美中不足的是,除了上元节宫中内宦前去点灯时,它从没在夜里亮起灯烛,能照亮它朦胧睡颜的只有惨淡月光。

因为这座楼是空的。

这座楼是玉京十二楼第一楼,但它的主人从未踏上过它的阶梯。原因无他,早在这玉楼建成之前,楼主就已经死了。

先嘉阳王李声闻,天生仙骨,能通天地,神龙年间为定泾水二龙相斗而死。天子为缅怀幼弟,将仙中十二王之名追封于他。当时酒宴上陪侍的方士有十二名,正是因为李声闻占去第一楼,才有了燕秋来与人争夺最后坐席之事。

燕秋来移开目光,自嘲地笑笑:“怎么到最后关头,我越发瞻前顾后起胡思乱想来。”

他将怀中的烛台藏得更紧了些,防止它漏出的明光惊醒沉睡的街坊。这颗洞庭龙髓的火光太过刺目,看久了连他自己也会头晕目眩,可惜龙髓一旦点燃,除非奇水来熄或是龙气燃尽,不会熄灭。他没法吹灭这火,只好尽力掩藏它的光芒。

燕秋来看似步履缓缓,却不大一会就走到了长安城东,独自过了灞桥。今夜的灞桥已没有闺中女子幽怨泣声,想是因为邺王丢下的那枝能逆生气的柳条已被拔除的关系。

昔日邺王何等意气风发,酒后打马过桥,随手折下柳枝便成蓝田碧玉。那时霜楼还活着,李缘觉趁着酒兴将子夜四时赠予他们,只说阮上双燕与他们二人一般无二。可如今邺王沉睡不醒,栖身的玲珑宝阁终日被长夜笼罩;霜楼更是早已命丧黄泉,坟冢为草木霜雪覆盖。

燕秋来放下衣袖,举起烛台。被煌煌珠光照亮的堤岸边,霜楼无碑的坟冢正静默地注视着他。

在坟旁的蓬蒿之中,有人影绰约可见。那人背对灞桥站立,半边身子藏在草叶后,只能看见他的衣袖时而为晚风吹起,在月光下闪着玄中带青的光泽。

数月以来,他夜夜立在那里,不言不笑。无论多么昂贵的灯烛,也都照不亮他的面目。

月下旧冢荒坟,和没有面目的鬼魅,是常人避而不及的。但燕秋来却夜夜前来相见,即使对方半声不响,他也可以独自絮絮说下去。

那人影远远瞥见了他,向他招手。燕秋来三步并作两步,擎着烛台走下河堤,眼见珠光就要照到对方脸上。

“我查遍古方,若是能驱走黄泉水汽,见到亡魂真容,便能使已死之人还阳。”燕秋来慢慢举起烛台,“既然你来了,我又得到了龙髓,或许这就是天意。”

珠光照到黑影脸上,那光芒粉黛似的一点点洒满他的脸颊,驱走遮掩眼眉的暗影。那是一张蘸水桃花似的脸,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霜楼……”燕秋来哽咽着叫出这个名字。

第109章

他们是花鸟精怪,岁月在他们身上向来留不下多少痕迹。此时霜楼穿着旧日的衣裳,用依旧明亮的双瞳注视着他,仿佛他窃珠被杀的事还未发生,十余年的时间尚未从两人之间流过。

燕秋来忍不住心旌摇荡,伸出手去从他的额角摸到下颌,动作虔诚温柔,没有半点情色意味。霜楼侧过头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手心,在还不能化为人形,仍旧是只燕子的时候,每当燕秋来帮他梳理羽毛,他都会这样撒娇。

“霜楼,你终于回来了。”燕秋来沉声道。

霜楼闭上双眼,一言不发。燕秋来问道:“怎么了?你为何一直沉默?”

还未等霜楼开口,忽有萤火在冢边亮起,少女拂开花木叫道:“霜楼郎君,你在哪呢?十三娘在等你开宴呢。”

她走过来拉霜楼,没防备撞见一个陌生男子,吓得抽了口冷气:“郎君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她手里提着盏骷髅灯,挖空的天灵内盛着青绿磷火,观之不详。但除去这盏灯外,这个青衣双鬟的小姑娘和长安大户人家的女婢没有任何区别。燕秋来拉着霜楼退后几步,低声道:“惊扰到娘子了。霜楼是我亡妻,今日我来接他回家。请替我向太山府君和十三娘问好。”

“郎君知晓太山府名号,想来是擅长方术的。”青衣小婢巧笑嫣然,“眼下霜楼还不能离开呢,他还没有活过来。”

燕秋来一惊:“怎么会?我现在明明能触到他,他身上也是温热的。”

青衣小婢道:“那你看他可会言语?”她眼光一转,落在洞庭龙髓上,“这生死之间的事,我不如十三娘清楚,不如郎君随我来亲自问她,顺便吃杯酒。正好今夜轮到霜楼主持藏钩,我们缺不得他呢。”

燕秋来无计可施,只得跟着她穿过阴阴花木。他一直拉着霜楼的手,那确实是温软而鲜活的,会略微施力回握他,让他惴惴不安地心稍微安定。

在荒草深处,一座未曾见过的宅邸拔地而起。在宵禁的长安对岸,它灯火辉煌,朱红的门墙与青瓦上结着绮罗花灯,恍若姑射仙宫。

青衣小婢兴致勃勃地通报道:“燕天师到。”

门内的仆从推开了大门,正好露出堂前的花天锦地。白玉阶上是五尺珊瑚树充作门柱,玳瑁门楣上垂下水精帘,葡萄海兽地毯上放着琉璃灯树,照得堂中亮如白昼。

锦堂最高处,端居着位莲冠女子。她双目微合,似乎置身满屋繁华之外,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值得她注意的东西。围坐在地摊上的彩衣女子们也唯恐惊扰了她似的,手中的琵琶箫笛不敢奏响一声。

燕秋来将烛台放在脚边,空出手来行礼:“十三娘,我有事相求。”

十三娘懒懒睁开眼:“求我放了这只燕子?生死有命,我岂能说通融就通融。”

燕秋来垂下头:“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十三娘皆可吩咐。”

十三娘思考片刻,笑吟吟道:“这样罢,你今晚陪我等宴饮,若是我高兴了,就答应你。”

第110章

锦里开芳宴,明灯照翠袖。十三娘的酒宴乐舞不歇,直至三更才行至酒酣。

她座下十名花神已经精疲力竭,今夜再也跳不动舞,十三娘方悠然开口:“霜楼,你来主持藏钩罢。正好有客人在座,请他先猜。”

燕秋来正心不在焉地注视着桌上的洞庭龙髓,霜楼扯扯他的衣袖,才将他惊醒过来。十三娘勾起点着天宫巧式样胭脂的朱唇,曼声道:“只要你赢了,我就把这堂上你最喜欢的两样——人也好,物也罢——赐给你。当然你若是输了,就反过来由我要走你随身带来的二样东西。如何?”

燕秋来沉吟道:“只要我带来的东西?”

十三娘含笑道:“是,燕天师今天孤身前来,没什么输不起的。”

他来时只求快见霜楼,随身除了子夜四时与洞庭龙髓,别无长物。若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无非是他身上这花里胡哨的龙油绫,左右哪个都不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燕秋来举杯喝了口茶润喉:“好。”

十三娘立即吩咐花神们分为两队,一队由自己率领,另一队交给燕秋来。多出的霜楼便是“飞鸟”。青衣小婢将一枚玉钩交给燕秋来,由他这队开始。

藏钩在宫妃中风靡成风,通常是两队宫人轮流将玉钩藏在手中传递,让对方猜玉钩在谁手中。当人数不够分为两队时,多出的一人便是“飞鸟”,可以随意依附在某队,变换站位,有飞鸟加入的队显然会给多方更加犯难。

燕秋来将手背在身后,假装将握着玉钩的手碰了身边的花神一下,却没有将玉钩交出去,而是悄悄捏进左手。玩藏钩戏时,握钩者的神情常易露出破绽,他不太放心这些花神。

他若无其事地对上十三娘的目光,心里数着乐师打的拍子,等终拍响起。就在此刻,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假作取出了他手中的藏钩,将双臂背在身后站到他左边。

侧过头看到的就是霜楼的侧脸,他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怎么看都透着伎俩得逞的得意。

乐师停下乐拍,燕秋来这队一起将拳头伸出来,让对方查验。

十三娘在他们俩面前徘徊许久,断言道:“玉钩肯定在你们俩手中。”她边说便拉起了燕秋来的右手,想要看他的反应。

燕秋来坦荡荡挺立着,霜楼却急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侧过身瞪起眼,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掌。

“行了,知道你吃醋。”十三娘哂笑道,兴趣缺缺地丢开燕秋来,“玉钩就在霜楼右手中。”

霜楼浮夸地做了个吃惊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打开右手,掌心空无一物。

十三娘情知被骗,连忙抓起燕秋来的左手,果然见他握着玉钩,不由悻悻道:“我心道你二人默契无间,你若是传出玉钩一定是给了他。没想到反而被你们骗了。”

她取走了玉钩,回到自己队列,只待乐声一响,便由这队开始传钩。

“十三娘,有客到。”门前的青衣小婢掀开水晶帘,脆声通报。

第111章

话才传到,门前侍候的小婢已将客人带到堂前,隔着水精帘问道:“十三娘,诸位娘子可穿戴好了?”

十三娘啐道:“既然已有客人在此,你何必多问。请客人进来罢。”

门内的侍女掀起了垂帘,将访客引入门中。来者孤身深夜到访,披头散发,背着书箱,常人乍眼看来就是个落魄书生,随处可见。在场众女只偷觑着他俊秀的面容,唯独燕秋来与十三娘神色一紧。

燕秋来吃惊是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久居长安之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惠明太子。至于十三娘吃惊的缘故,就非他所知的了。

李声闻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风尘,如同所有深夜投宿的书生一样,深深作了一揖,羞涩道:“我深夜迷路,只找到了这所宅邸。主人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他睁开眼,在堂上一扫,犹豫道:“不知哪位是这里的主人?”

十三娘解颐笑道:“是我,家中人唤我十三娘。郎君如何称呼?”

李声闻彬彬有礼道:“我姓李,家中兄弟排行第六。主人娘子唤我六郎即可。”

燕秋来忍俊不禁,借着咳嗽盖去笑意,顺着他的表现假装素不相识。奈何十三娘眼尖,将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问道:“李郎身上也配有金目白龙玉钩,莫不是旧日相识?”

燕秋来垂首看了一眼腰间玉带,不知是否该言语。

李声闻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道:“说来惭愧,我是在路边捡到这个带钩的。我从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时贪心,就留下来自己戴了。”他战战兢兢地转向燕秋来,拱手道,“这位郎君,这若是你遗失的东西,我现在就双手奉还,请郎君多多包涵。”

燕秋来咳了一声:“并非如此……”

“金目白龙,是当今天子御口亲封的仙中十二王信物,竟然落入郎君这样的凡人手中,真是出人意料。”十三娘笑道。

李声闻继续诚惶诚恐回道:“是是是,让我戴着,太委屈这玉龙了。主人的酒兴正高,我就不再叨扰了,娘子叫她们带我找间空屋住就好。”

十三娘用团扇遮去笑容,柔声道:“来者是客,何须分尊卑。我这里好酒好菜,郎君也来赴宴罢。不过郎君风尘仆仆,想是正劳累,先随仆婢们梳洗休息会儿,换身衣服再来。”

李声闻一边推辞道“我穿自己的衣服就好,不必费心”,一边半推半就地被侍儿们卷入堂后,将华堂留给重开藏钩戏的人们。霜楼依旧是飞鸟,在对方队中时就拿来玉钩对他使眼色,在己方时就极力帮他混淆视听,即使燕秋来因李声闻的突然到来有些心不在焉,也连着猜对了三局,完成了一盘大胜。

十三娘虽然输了,但玩得尽兴,没有露出不悦:“你想要什么?是那五尺的珊瑚树,还是这一人高的白玉佛手?我这还有支九鸾钗,在凡间是万万见不到的。”

燕秋来沉声道:“多谢十三娘,我只要霜楼就够了。”

第112章

十三娘哑然失笑:“原来你在这等着呢。也罢也罢,我就把他还给你好了,只是他毕竟是自九泉还阳,最初几日总会有细枝末节不同于生人,把他带回去之后,你要好好用 生气暖着他,九日之内切不可断。之后他便言语行动无碍了。”

燕秋来大喜过望,深深躬下身:“多谢。”

十三娘兴致勃勃道:“不必道谢,你不如再陪我玩一局。”

燕秋来犹豫道:“娘子才说要用生气暖着他,我不敢耽误。”

十三娘一怔,堂后却传来调侃声:“没想到郎君这样急色,连一局藏钩戏的时间都等不了。”

“此话何意?”燕秋来蹙起眉。

“十三娘是女子,不好开口,我来说罢。”李声闻掀开豆绿的珠帘,走进门来,“世人所写传奇志怪之中,每有花精狐妖想要摄人生气,就化作美人与人欢好。十三娘说的用生气暖着他,就是……”

他意味深长地吞下半句话,促狭一笑。燕秋来无可奈何道:“就算真是如此,我也少不得委屈他一回,好叫他能回到我身边。”

像是要附和他似的,霜楼投入他的怀抱,柔若无骨地依偎着他。燕秋来能闻到他发丝间霜雪和松柏的气味,凉薄芬芳。

“虽然要用生气暖他,却也不急于一时。燕天师且留下再玩一盘,不管你输了赢了,这一盘结束我就放你回去,这样可好?”十三娘恳切道。

毕竟才从她手里讨回霜楼,燕秋来不好拂她面子,兼之李声闻在旁煽风点火,只得心不在焉地加入下一局。有李声闻加入,两方人数相对,就不再需要飞鸟。两方面对面站好,李声闻眼珠一转,道:“看起来燕郎君和这位小郎君是燕侣莺俦,你们夫妻同心,站在一队岂不是其利断金,于我和主人不利?”

“正是如此,他们二人刚刚就摆了我一道。”

燕秋来敷衍道:“若是二位要改队列,悉听尊便。”

“这样好了,”李声闻道,“我与燕郎君一队,尊夫人就和十三娘一队。你们二位还有好长时间耳鬓厮磨,就莫要吝啬这片刻了罢?”

他今夜行事鬼祟,燕秋来摸不清他的主意,只好按兵不动随他去。李声闻极没颜色地将霜楼推给十三娘,自己在燕秋来身边站定,笑眯眯地示意乐师奏乐。

“且慢。”十三娘道,“李郎知不知道,今夜的藏钩戏是有赌注的?若是你们那方输了,得给我一样随身之物。若是你们赢了,可从我这里挑走一样宝贝。”

李声闻毫不犹豫道:“好。但我身无长物,对十三娘太不公平。”

十三娘但笑不语,在琵琶乐声响起时,双手藏到背后,开始了藏钩。

在一众女子中,霜楼向左侧倾身,冲他们眨眨眼。

乐声戛然而止,李声闻笃定道:“玉钩就在那位小郎君左手中。”

霜楼伸出双手,噙着狡黠笑意摊开空空双手。队末的花神拿出玉钩,宣布了他们的第一局失败。

——第十卷·九阴开目·完——

第十一卷:羲和驭日

第113章

李声闻歉然地看向燕秋来:“对不住,我猜错了,害得咱们先失一局。”

“无妨,我唯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别的东西就算拱手送给十三娘,也没什么好心疼的。”燕秋来忍不住笑起来。

“燕郎君果然阔绰。要是我有你这样华贵的衣裳饰物,打赌输给别人,怕是要肉疼许久。”

燕秋来忍无可忍,附耳过去:“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声闻一惊一乍地缩起脖子,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喊道:“千金一匹?可否让我再摸摸这料子?传说长安贵人一掷千金,果然非我辈所能想象。”

他举起宫禁内院三年才能织成一匹、又由能工巧匠用发丝细的云线密密提出暗花的、万金难求的绫罗裁成的袖子,反来充满敬畏地抚摸着千金一匹的龙油绫,叫燕秋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十三娘哑然失笑:“李郎,你要是赢了这一局,我这里织锦天衣、金玉宝石,随你选取,不必羡慕他的衣裳。”

“十三娘的仙宫,处处是珊瑚瑟瑟真珠猫眼,堪比阿房之富。我若是真得了一件,后半生就衣食无忧了。”李声闻摩拳擦掌,贪婪地盯着门口的珊瑚树。

霜楼将玉钩递给燕秋来,对李声闻笑了笑,同样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李声闻道:“小郎君方才可是骗我们输了一局呢。”

霜楼弯起唇来,回到了对方的队伍里。燕秋来心不在焉地开始了传钩,把它递给李声闻,后者接过了玉钩,趁机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根羽毛,柔软温暖,是他们春日新长的绒羽触感。燕秋来一边疑惑着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羽毛,一边将它捏进掌心。

乐师停下了手上琵琶,燕秋来和众人一起把手伸出来,面无表情地等众人猜测。十三娘美目微阖,毫不犹豫地抓起李声闻努力握紧的左手,但玉钩却不在这里。

十三娘怒道:“你使诈?你方才半分没有倾身贴近右侧,玉钩定在你这里——要不然就是还在燕天师右手。”

李声闻笑嘻嘻张开自己的右手:“喏,在这里,确实是还在我手中。我们各赢一局,看来只有下一局才能定胜负了。”

十三娘瞪了他一眼:“罢了,输得太快的对手,也没有意思。”

玉钩回到十三娘手中,乐声一落,李声闻就兴冲冲地上前挨个查看她们的拳头,连谁的指甲磨出划痕都要好好研究一番,生怕漏掉蛛丝马迹。且第四位花神的右手上戴着一支八宝金臂钏,让他眼热不已,都拉起了下一只手,仍旧恋恋不舍地看着那腕子。

那位花神突然抽了一口冷气,李声闻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唐突,干笑着转头去看下一只手。

这一转眼,他就反应过来,花神不是被他炙热的目光吓到,而是被他握着的这只手震惊。这只手弯曲如钩,遍布铁青毛发,指甲锋利似刀,看不出是禽是兽。

花神们不寒而栗,纷纷退开,想要离这凭空出现的爪子远些。李声闻左右两侧的花神都已避开,这只多出来的爪子显然并不属于她们。

它是从花神们背后的屏风上伸出来的,连着屏上羽衣天女的皓腕。

第114章

李声闻不敢放手,更不敢继续拉着他,抖如筛糠:“燕、燕郎君,燕天师,这、这是什么东西?”

人声未至,风声却近,原是燕秋来情急之下,操起酒盏打在这手爪上。怪爪吃痛,从李声闻手中抽走,融进屏风之中。

李声闻茫然地抱头蹲下,喃喃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自顾自嘀咕了半天,谁说话也不理,自己跳起来叫道:“这里有鬼!你的这些宝物就是统统送我,我也不敢要!燕郎君,我们还是快走罢!”

十三娘也花容失色,问道:“那是什么不祥之物?我虽掌管九泉下女子与花鸟精魂,却从没见过此等诡物。”

“九泉下?”李声闻一噎,“你是鬼?”

燕秋来见他装疯卖傻,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只好陪他演下去:“这位是司掌幽冥的太山府君之妹,凡是洁净的花鸟与女子之魂,皆在她座下。十三娘是仙非鬼,不会害人,郎君不必惧怕。”

“她是鬼,你又是什么?”李声闻歇斯底里道,“难怪,难怪荒郊野地有这样一所华宅,深夜载歌载舞!我是不是死了……”

燕秋来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索性闭口不言。十三娘软下声来:“李郎若是实在不敢与我辈同坐,我即刻差遣仆婢送你出去,请不要再恐吓自己了。”

李声闻自言自语道:“若是这局输了,她要的是不是我的命?”

十三娘又气又好笑:“凡夫俗子,人鬼仙不过是个名号,你不知时你我尚以友相交,如今我坦然相待,你却惊恐成这模样。罢了,这局藏钩我叫燕天师来猜,你不必赌了。你们拿条玉带来赠给李郎,送他回人间罢。”

燕秋来满腹疑惑,无心玩下去,随便指了位花神,输掉这盘藏钩:“我带他回人间,让他在司天台住几天定神,应当就无事了。”

十三娘冷笑一声:“好。你输了,把你那别致烛台上的真珠留下,你带他和那燕子回去罢。日后我们不会再见,这条玉带就当个纪念。”

燕秋来照她说的留下洞庭龙髓,只收起了子夜四时,一手拉着霜楼一手搀着李声闻,跟随青衣小婢离开了十三娘的宅邸。

青衣小婢将他们送到河堤,便不再前行,转身回家。一直疯疯癫癫吓傻了似的李声闻忽然站起身来,对燕秋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取出一枚范钱递给他。

这是一枚古老的垂拱通宝,李声闻低声道:“你从钱眼里看她。”

燕秋来不明就里地照做,刚把铜钱放到眼前就吓了一跳。从钱眼中看去,哪还有什么豆蔻少女,提着骷髅磷灯是一个浑身通红没头没尾的怪物,两扇大耳垂在头边,像那小婢的垂髫双鬟。

“罔象无头无面,形如小儿,头生大耳,喜食人脑。”

燕秋来放下铜钱:“纵使十三娘是太山府主宰,也不该用这等恶兽为仆。殿下今夜突然出现,且行为有异,可是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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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闻:富贵限制了我的演技

第115章

李声闻借着那幅万金难求的袖子掩盖,低低咳嗽了一声:“正是如此。燕楼主,你知道我是个死人,所以能渡黄泉。之前你托我寻找霜楼的魂魄,我一直没能寻见,但前几日我却在真正的十三娘座下遇见他了。”

燕秋来大吃一惊,瞥了静默立在旁边的霜楼一眼:“殿下的意思是,方才的十三娘是假的?可霜楼看起来与生前无异,应当就是本人。”

“霜楼告诉我,他的形体被妖怪所窃,驱使为害,要你千万当心‘霜楼’。你从那宅子里领出来的霜楼,凡事但笑不语,看起来像极了人木之类能通人言的异物。”李声闻余光瞥见霜楼正探头探脑地想听他们说话,连忙道,“燕楼主,借一步说话。”

燕秋来犹豫着跟他走开数步,这才急忙问道:“霜楼他可还好?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谁真谁假,我真的糊涂了。”

“我不敢断言我遇到的霜楼就是真的,最近我屡屡遇到算计,有人借机欺骗我也未可知。没人比你更熟悉霜楼,那边那位是真是假,还得你自己判断。”

燕秋来焦躁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霜楼死去多年,为何还会有人拿他做文章?”

李声闻沉吟道:“或许与我遇到的古怪有关。燕楼主,你最近替我多多留心韦云台,他似乎在各地斩地脉夺龙髓,有所谋划。对了,我方才给你的那片羽毛,是霜楼给你的,片刻不要离身。”

燕秋来从袖中取出那根青蓝新羽,有些恍然:“这羽绒和霜楼气息一样,叫我不敢不信。但从十三娘手里夺回来的霜楼,也有着如出一辙的气息,我怕我一旦认错,酿成大祸,无可挽回。”

“所以我也不敢断言,霜楼既说形体为人所窃,眼前这位就是盗用了他的躯骸也未可知。”李声闻道,“但我可以确定,那十三娘不是真的。太山府诸君不得越黄泉,怎么可能深夜在长安郊外举行酒宴?况且她目的明确,藏钩戏就是为了赌赢你的洞庭龙髓。燕楼主,你实在是执迷复活故人,被迷了心窍,连这些都看不到了。”

燕秋来面红耳赤,尴尬道:“我见到霜楼太高兴了……”他说到这里,重新垂下了眉睫,“既然他是假的,是不是说明霜楼终究回不来了。”

“偶有能还阳的人,多是太山府为了惩戒其罪,或是弄错了下笔写死的,本就登记在鬼籍上才能借太山府之命转生。但太山府所辖生灵,不过世间万分之一。你我与霜楼皆是天地精灵,不在其册,生死非人力能操纵。”

燕秋来低声道:“果然,就连殿下都不能死而复生,况乎我与霜楼……”

“若是生死可逆,万物失序,也许这片天地就不复存在。”李声闻笑道。他才说完这话,怀中突然有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蠕动起来。他“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拍了拍那坨东西,“松口。”

第116章

燕秋来观他形容,迟疑道:“是泾川君?”

“是,我们说的话让他不高兴了。”李声闻满头冷汗,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退避树木之后,半天才举着条小龙出来。

那龙恹恹地趴在李声闻肩头,尾巴缠着他的手臂,活像只翠玉臂钏。李声闻的脖颈上一溜浅浅牙印,全都红着,但哪个都没破皮,直把燕秋来尴尬得不知该看哪里好。

李声闻也满脸惭愧,徒劳地整整衣领,解释道:“前几天遇见些事情,他一直没缓过劲,心情不大好。”

燕秋来还没见过这条鳞虫心情不好,但此刻他心中也沉沉如坠石,没有心思探究,垂首沉默着。李声闻用空着的手顺着抚摸青龙脊背,不知从那顺下来一片脱落的龙鳞,用手一捻,就捏成了颗光润的真珠。

“你看这是何物?”

燕秋来道:“龙鳞化珠?臣头次见到。”

李声闻将真珠一抛,指尖迸溅金红火星,瞬间将其点燃。真珠倏地投射出万丈明光,躺在他手心,就似摘下的明月。他将明珠托举到燕秋来面前,只笑不语。

“殿下莫非是想说,”半晌,燕秋来方才启唇,“并非只有龙髓能化珠燃烧,那颗洞庭龙髓也有问题?”

“没错,我一靠近洞庭龙髓,天王就闻出来那只是一颗龙鳞化成的伪龙髓。”

燕秋来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所以它根本不可能复活霜楼。”

李声闻捏了捏泾川君的龙角,若无其事道:“虽然你们不愿意接受,但亡故的人就是死了,即使要回来,也得换一身新皮囊,以新的身份回来,绝无死而复生之理。”

还没等他说完,青龙就抬起头叼住了他的手指,磨着牙道:“你今日存心说这些膈应我是不是?不许成天死啊活啊的。”

李声闻苦笑道:“但我确实死了,现在不过靠你的半截龙骨苟延残喘,非人非鬼地游荡于天地……哎,轻点。”

他虽然呼痛,神色却从容不迫,甚至有闲心笑笑:“所以燕天师,即便霜楼能死而复生,也是如我这般,把魂魄硬钉在已死的皮囊里罢了。我们不会死,不会老,不知冷暖寒暑——直到钉住灵魂的楔子消失,已死的躯壳留不住魂魄,慢慢地变成空壳。”

燕秋来沉默许久,神色淡淡地应答:“臣受教了。”

李声闻却忽然清清嗓子,正色道:“燕楼主,我今晚说了许多话,令你心生动摇。但你是否想过,我可能也是别人冒充的?”

燕秋来张开手,将铜钱还给他:“垂拱通宝的范钱、色泽金红的羲和火种,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况且殿下今日所说,尽是肺腑之言,与我有益无害。即使眼前真是假冒惠明太子之人,也是怀有苦衷的侠士。”

“他可没什么侠肝义胆,倒是满腹秘密,谁也不肯告诉。”泾川君扭过头来瞪视他,“不过你可真叫人嫉妒。”

燕秋来不卑不亢道:“天下嫉妒龙君能得惠明太子的人,更不计其数。”

李天王听了这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起来,而是死气沉沉地放松筋骨,搭在李声闻肩上:“我妹子曾经也嫉妒我,我还曾为此恼怒,如今却是求也求不来了。”

第117章

李声闻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脊背,对燕秋来拱手道:“燕天师且先带‘霜楼’回家去休息片刻,我再回去探查一番。”

因在十三娘处饮酒作乐半宿,天边已隐隐现出鱼肚白,燕秋来看看天色,也施了一礼:“那臣姑且告退,如果长安有异动,依旧用鹦鹉传信给殿下。”

李声闻颔首答应,远远对好奇不已的霜楼笑了一笑,举步往回走去。

李天王不安分地贴着他的手臂滑动了一会:“你刚才那话,也是说给我听的罢。”

“君逸,生生死死,是天地自然,你不应该太过拘泥。”

“我知道。宜生早就死了,陇州那个不过是残魂枯骨现出的幻象,我再怎么努力也救不活她。”李天王瓮声瓮气道,“我就是心里难受,我连自己家都守不住,枉为泾川之主。妹妹死后还被人利用,我亦无能为力,连真凶都找不出,枉为兄长。我实在是无颜面对她。”

李声闻抿了抿唇:“这不是你的错。钱塘君天生全身逆鳞,暴躁无常,川河龙君之中,唯独你能与其一战。当日是我拖累了你,才害得你落败。”

李天王长出了一口气:“行了,这么说来说去,一会又要是我把你抓到龙宫才害你遇险了。过去的就过去,既然我爪子里抓的只有你了,你可别想溜走。”

“再往上推,是我去招惹你,才被你抓下水的,还是我的错。”李声闻从善如流道。

李天王一个头两个大,跳下他的肩膀。李声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少年郎君按着肩推到树上,封住了呼吸。

半晌李天王才地松开手,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角:“没错,所以你少招惹我。”

李声闻气息不匀,没敢出声,低下头深深呼吸几次,才把他推开:“别闹了,天快亮了。”

“那又如何?”李天王故作轻松道,“天亮了看得清楚,更好。”

他难过了好几天,虽然没哭,不过眼圈还是红的。李声闻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训斥他,在他唇角安慰似的啄了两下,笑道:“别闹了,我们走罢。我怕日光一出,那假十三娘逃往别处,以后就找不到了。”

“也是,”李天王呼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肩背,“方才顾及小燕子法力低微,不方便动手,现在才好大展身手。这十三娘当真和截龙脉的人有关?”

李声闻道:“截龙脉的显然有韦云台一份。你还记得任朽生记忆里那个穿朱花白袍的人么?就连保卫苏都匿识应龙龙骨的任朽生,都是被他带去的射日弓害死,他破坏过的地脉太多了。仔细想来,他不太可能是为了救七郎而取龙髓。那十三娘也对龙髓很感兴趣,不知是否和他有关。”

李天王道:“她要骗小燕子的龙髓,看来跟韦云台不是同伙。我连宜生的事都没有弄明白,又出来另一伙人?”

李声闻歉然道:“宜生所化的龙脉,恐怕确实是韦云台斩的,我现在害怕七郎也受他控制。如果真是如此,少不得要违背诺言,亲自去长安杀他……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正是好久没拿出来的龙脉地动仪,在两人的注视之下,一颗已经落入蟾蜍之口的铜球,自己回到了龙口中。

“你这万一不是测地动么?怎么还会自己回去?”

李声闻咳了一声:“我从前怕和你解释麻烦,骗了你。这地脉仪测的是何处龙脉截断,而不是地动。如今有人把昆仑方向的龙脉缺口补上了。”

李天王悚然一惊:“补上了的意思是?”

“有人又得到新的龙骨,把它化成了新的山填压在地,来镇住宜生所说的‘笼中鸟’。”李声闻自言自语道,“恐怕就是偷走宜生贵主尸骸的人。”

“昆仑?”李天王握紧拳头。

李声闻瞥他一眼,温声道:“我们会知道真相的。宜生的仇,我和你一起报。

“但是你看,韦云台斩龙脉的速度,远比他们填补龙脉的速度要快。短短三月,地脉仪上的地脉就断了五个方向,至少有二百龙脉被斩断。我去年见他时,他手上还没有那把龙牙匕首,或许与此有关。”

李天王绝望道:“行了行了,我头疼。等你知道是谁害的宜生,直接告诉我好了。”

李声闻笑着应了,带头往“十三娘”居所走去。熹光追着他进入茂林,渐渐照亮了荒草枯树,惊起巢中眠鸟。李天王挥赶着惊飞的乌鸦,啐道:“按距离就在这附近,但这儿可不像装得下宅子的样子。”

林中唯有重重老树,哪有半分华美宅邸的影子?

李声闻竖起一根手指:“噤声。”

李天王不明就里地闭上嘴,只有两人脚下的枯叶还在沙沙作响。

在一片沉寂中,细如蚊呐的呢喃传入他们耳中。

“来猜啊,来猜啊,猜猜玉钩在谁手里。”

“我要长生不死!”

“我要战无不胜!”

“我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来猜啊,来猜啊,猜猜玉钩在谁手里?”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站得更近一些,目光扫过树木间嶙峋的怪石和狰狞的阴影,始终找不到哪怕半条人影。

李天王屏气凝神,鼻子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那声音凝固了一瞬,又潮水般涌动起来。

“啊是新来的赌徒么?来猜啊,来猜啊。”

“这里有灵丹妙药、珊瑚珠玉、倾城美人,无论你要什么,这里都有。猜对了,它就是你的了。”

李天王嗤道:“那我要我的家人死而复生,你们也办得到?”

“办得到,办得到!月氏的返魂香、海上仙洲的凤脑芝,不管你要哪个,只要你猜对了玉钩的位置。”

李天王嗤了一声,反身一道雷电,击打在面前一棵两人合围的大树上。剥落的树皮里竟然露出一道石门。

李声闻念出门上残缺的字:“长安某氏之墓……”

石门上用金漆和鲜艳的颜料勾勒出一座华美的宅邸,有珊瑚柱和白玉阶,与十三娘居处无异。

第118章

原来那座华宅,只是墓门上的画罢了。

李天王在接连不断的低语声中,踹开了沉重的石门。门后深邃的墓道直通地下,幽暗不可目测。那说话声就是从墓道下传来,李天王率先踏下一阶,转过身来接他:“小心,台阶陡峭。”

李声闻尴尬不已:“我不是女子,你不用百般呵护。”

“呵,”李天王冷笑道,“你有多笨,我还不知道?”

这位娇生惯养的皇孙大人平地走路尚能绊倒自己,沙漠河滩全都滚过,哪敢让他自己走这样的阶梯。

见他坚持,李声闻只得把手交给他,刻意提高了衣裾,慢慢走下去。这墓道的确极其陡峭,又狭窄逼仄,在羲和火种的照耀下,前后的台阶歪扭横斜犬牙交错,让人心生不安。

然而它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深邃,几步之后阶梯就断了,出现在面前的就是破败的墓室,连接楼梯的拱门上挂着石子穿成的门帘,看来就是那珍贵的水精帘的真实面目。

墓室内积灰数尺,壁画与雕塑都消磨了颜色,唯有两扇对立的琉璃屏风闪闪发光,拱卫着一具朱漆棺椁。

他们一踏进墓室,诡异的低语声便戛然而止,生怕被他们捉住似的。李天王侧耳一听,听出了另一种不曾注意的声音。

牙齿与光滑表面摩擦,厚而脆的东西崩裂,是有人在咀嚼硬物。李声闻显然也听见了,他使了个眼色,无声地朝棺椁指了一指。

与此同时,平地卷起逆风,悄无声息地吹向棺材,将它团团包围以防发出声响的事物逃跑。李天王灵活地蹿到棺木旁,伸手捞出了躲在棺座后的东西,大耳无面,正是先前见过的罔象。

它只有獠牙血口的脸看不出表情,无从得知被打扰进食它是否恼怒。但它捧在手里的食物毫无疑问激怒了李天王:那是个刚死不久的人头,还连着半边肩膀,血迹凝固在他头顶和肩颈,把身上撕裂的衣服染成黑褐色。

“这东西竟然还吃人脑!”

李天王愤怒又嫌恶地把它丢在地上,见它想跑又抬脚踩住它的短尾。那人头在挣扎间被甩到李声闻脚边,吓得他后退一步差点又把自己绊倒。

李天王踩着罔象,没法扶他,见他自己扶墙站住了,索性也不管他,顺着血腥味探头看向棺座。只见棺椁首边的棺座之下,堆叠着数十具尸骸,最久的几具已经化成白骨,最新的几个血肉犹新,头颅皆被掏空,脑子都被挖去吃了。

他怒气上头,踢了罔象一脚:“这都是你杀的?合着昨天李声闻闯入你们的宴会时,在你们眼中就是酒菜自己上门了罢?”

罔象被踢得哀哀直叫,但吐不出人言,躲也躲不开,只能不停叩首。

李声闻道:“人应该不是它杀的,它是吃了尸体的脑。”他用鞋尖勾了一下尸体的碎衣,“这尸骸穿着纸做的衣服,应该是已经入殓的亡者,被它拖出来吃了罢。罔象确实常常偷吃尸骸的脑子,只有在木门上插柏木或是画方相氏才能吓走它们。”

那罔象听懂他在为自己辩解,连忙向他叩首几次。李天王嗤了一声:“得了,就算你没杀人,你也是那假十三娘的婢女。说罢,你们想干什么?你要是不说,我就扒了你的皮,把你丢给鼠蚁。”

罔象吓得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吱哇乱叫,奈何就是发不出人声。李声闻道:“白日里变不成人么?也罢,你知道那位冒充十三娘的女子在哪么?”

罔象伸出爪子,指向棺椁,不停地尖叫着。李声闻了然道:“她是墓主人?我们到了这么久,主人也不曾见客,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他不知从哪抽出来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微笑着走过来:“主人不便见客,就得劳烦小娘子招待我们了,但这副模样,实在不好说话。”

说着他就把花朵放在了罔象头顶,后者吱地叫了数声,变成了一个青衣双鬟的小女孩,看容貌就是昨天送他们离开的那个。

李声闻慢条斯理地从书箱里翻出张黄金面具——是在凉州得到的那张——对她晃晃:“泾川龙君的法子太暴虐,我不喜欢,我不会那么对你的。这张面具是方相氏,你最害怕的妖怪,你若是说得有半句假话,我就把你压在这张面具下面。”

罔象连忙道:“我一定说真话!那羽衣天女我并不认识,她是近来突然出现在长安周边的,因为畏惧长安城中的什么东西不敢进去,就盘踞在这座坟墓里。我们力不如人,被她驱使去挖附近坟墓里的死者来,或是去岸上引诱夜行人,来同她玩藏钩戏。”

藏钩戏这个词刚刚从她口中说出,墓室中就重新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对啊,藏钩戏还没玩完。”

“我还没赢她。再来十盘百盘,赌上家人的性命我也要来。”

“这两个人也是来玩藏钩的么?”

李天王咂舌道:“谁在说话?出来!”

“我们就在这啊!来,到队里来。”

李声闻茫然道:“是屏风……”

李天王也看向琉璃屏风,不由悚然一惊,那两台屏风共有十二扇,一台的第一扇是空白的,另一扇却画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正向他们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贪婪。

李声闻与他擦肩而过,走到屏风前驻足观看。这十一扇有人物的屏风都栩栩如生,人物服饰长相各异,老少男女各不相同,大多数都满脸迷醉地招呼他们,只有三扇缀在队末的不会动。

巧的是,这三人恰是霜楼、燕秋来和李声闻本人。

罔象怯怯道:“那女人会窃人皮相,只要藏钩输给她一次,她就能学得人面皮收在屏风里,到时候只要随意寻具白骨,就可以把这皮囊蒙在白骨上,伪装成那人,描述一番她仙宫的华美,引诱他的亲友也来赌博,那尸骸行动性格均与他们本人相仿,只是没有魂魄说不出话。输给她第二次就会连魂魄也一并被她收入屏风,供她驱使。”

第119章

“原来如此,我和燕楼主、霜楼的魂魄都未被她夺去,所以屏风中的形体不会动弹。”李声闻苦笑道,“霜楼啊霜楼,你说得含糊不清,害我绕了个大弯子。”

李天王磨着槽牙说:“她偷你形体,未必对你没有影响,必须得取回来。喂,你说她在棺木里是罢?”

他将罔象踢给李声闻,抬手掀翻了棺椁封盖,那罔象正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是每到日出,天女都会脱壳离开……”

“不可能!”李天王瞠目结舌,“怎么可能!”

他先是惊诧,紧接着又变成了愤怒,双颊都气得通红。李声闻错愕不已,匆匆将罔象盖在方相面具下,扣在原地,走到他身边,低头往棺中看去。

棺中妇人面色如生,肌肤吹弹可破,看上去年纪刚过三十。她长眉秀目,即使长眠不醒,唇角也带着笑,一眼瞧上去算不得惊艳,但越看越有端庄内秀之美。她漆黑的长发挽的是妩媚的灵蛇髻,穿的却是素白色无缝的锦衣。

李声闻不解道:“昨日她不是装成十三娘的模样么?怎么既没有十三娘的形体在屏风上,她自身也长得不是这样?”

罔象道:“她昨天用的容貌是拿纸画的,不可近观,否则尽是破绽。屏风这种偷来的面皮却与原主无误,只要披到身形相近的白骨或是尸骸上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真人,但是很费精力,她不常这样偷。”

咔嚓一声,是李天王硬生生捏碎了棺椁的边缘。他一字一句问道:“你说,那个假十三娘,她的真实面目就是棺中妇人这般么?”

“那天女善于换脸,但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就是那副样子。穿人皮时,也是直接用那副身体穿的,没见过她那脸皮之下还有别的脸孔。”

李天王怒吼了一声,重重锤向棺材:“可恶!给我起来,我有话问你!”

“天王,怎么了?”李声闻问道。

李天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道:“这是阿娘的脸。”

“泾河夫人?”李声闻半信半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泾河夫人,但她怎么会出现在长安墓地里?这女子浑身没有龙气,只是个凡人。”

李天王道:“阿娘不是龙,但绝不是凡人。这女子身上气息与阿娘并不相同,只有脸一模一样。”

他怒极了,连对妇人的礼节也不顾了,抓起妇人的衣襟死命摇晃:“起来!睁眼!我阿娘在哪?”

罔象怯怯道:“每当日出,天女就魂魄离体,日暮才归,期间绝不会醒。”

李天王气极反笑:“哦?那也好,等她回来看见自己五花大绑,不知惊不惊喜?”

他说着就推着李声闻转了半圈,从书箱里熟门熟路地扯出一段光滑灿烂的丝线,三下五除二将棺中妇人捆得结结实实。李声闻愕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从自己墓里捡的陪葬品。”李天王粗声粗气道,“好像是你三哥怕你起尸,叫人钉在棺木上的,你说看着好看就装在箱子里带走了。”

“还有这事?不过确实坚韧非常。”李声闻用手勾勾丝线,这线不过发丝粗细,却坚硬有力,他几乎勾不住紧绷的绳索,只好悻悻把它放了回去,“这要是做成弓弦,得有千钧之力才能拉满。”

李天王正满腹疑惑和愤怒,一言不发。李声闻自顾自说道:“不过你对我的书箱可真熟悉,里面还有别的珍宝么?”

他伸手进去,抓住一条冰冷柔软的带子,提了出来,不由大惊失色。

那哪里是什么玉带?分明是条黑白交错怒目圆睁的毒蛇,正嘶嘶吐着信子。李天王正怒火中烧,看都没看,一把掐住它七寸捏断,甩在地上。

李声闻抱住他的胳膊,后怕道:“这不是假十三娘赠的玉带么?”

李天王五官扭曲,最后还是笑了出来:“行了,别装了,知道你不怕。过来。”

李声闻从善如流地让他抱个满怀。李天王道:“我知道了,现在急也没用,只能等到晚上,看她还会不会回来。”

“她要是回来,我们就捉住她问个清楚;她要是闻风而逃,我们就追着她的气息去追她。她送了个假霜楼给燕楼主,假玉带给我,一定还有别的谋划,不可能从此消失。”李声闻抚着他的背,“趁着这会,你跟我说说阿姑罢。我还不知道她的事呢。”

李天王吐出一口浊气:“我阿娘生下宜生不久就失踪了,那时我才四五岁,对她的印象也不深了。只记得哥哥们说,阿娘本来是天女,因为羽衣丢了才留在地面和爹爹结亲。”

“偷羽衣么?”李声闻说,“人间的传奇小说倒是常见。”

李天王一哽:“不瞒你说,我疑心他们就是看了人间的话本,胡诌骗我和宜生。我从没见我娘穿过什么羽衣。”

李声闻笑道:“听说偷到羽衣不好好藏起来,天女就会拿回羽衣回天上去,说不定你娘就是回仙宫了呢……羽衣?”

他转头看向青衣小婢:“你说这假十三娘也是羽衣天女?”

青衣小婢道:“她有一件羽衣,又自称昆仑天人,所以我们这么叫她。”

“天王,棺中妇人也不是她本体。”李声闻忽然道,“昨天藏钩时,我看到一只怪手从屏风上伸出来,屏风中连接的就是一个穿羽衣的女人。但是现在屏风上画她的位置的空了。”他又去问罔象,“她每天脱壳和回来时,你们都在么?”

罔象摇头不迭:“那时她不许我们进来的,所以每次我们进出墓室,都要先问‘娘子穿戴好了么’,她答应了或是墓中无声,我们才可以进来。”

“果然如此。她是从屏风上来回的。”

李天王愕然道:“我们怎么捉住她,把屏风绑起来么?”

李声闻道:“既然我也在屏风上,那么只要再输一局藏钩戏,我就可以进去了罢?”

“不行,这羽衣天女行事诡异。”

李声闻无奈道:“我若不去,等天黑了,她看到我们在这里,或许就会趁机逃走了,屏风中必须有人拦她。”

“那么我去罢。”

第120章

一只白鹦鹉飞进墓室,燕秋来紧随其后:“我跟着传信鹦鹉找到了殿下,不小心听到二位的对话,抱歉。”

李天王挑眉道:“你说你要去?”

燕秋来道:“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再失去的。但殿下与我不同。”

“听燕楼主的意思,那位‘霜楼’似乎已露出马脚?”李声闻问道。

“听到殿下点拨,我多留了几分心,特意挑灯拨弦引他来听。”燕秋来苦笑道,“霜楼一向最听不得《四时歌》的曲调,此曲由这把子夜四时来演奏,更添凄苦,是他一听到就无法忍受定要逃开的。”

李声闻忍俊不禁:“我记得从前他闯了祸,就会被你定住身形,听完整首四时歌。”

燕秋来露出一瞬神往的笑容,但转眼又被重重悲苦海潮淹没:“但是假霜楼仅仅和听其他曲调一样,作出侧耳倾听的认真模样。我这才狠下心来,演奏了大傩。”

“傩乐?”李声闻讶然道,“傩舞傩乐辟疫鬼,驱恶气,以燕楼主的子夜四时演奏傩乐,十里之内邪鬼必受重创。”

燕秋来叹道:“我忝列十二玉楼之列,唯有此雕虫小技傍身。殿下也知道,我在宫禁中的作用便是以这一把阮咸所能奏出的乐律,在数尺高墙之内,涤荡恶气,驱灾辟邪。虽然不足以除尽邪魔,但在我身边直接听到子夜四时的道曲的,不论神鬼皆现其形。

“我眼睁睁看着,在弦声中,霜楼变成了具披着美人皮的骷髅。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骨头,但决计不会是霜楼,我们翠衣国鸟儿的骨骼都绿如翠玉,不会是苍白色。”他越过李声闻,走近画屏,神色复杂地看着画上的霜楼,“听到殿下和龙君的对话,我才明白,原来那只是披上假皮的无名尸骨。”

“逆死求生,终究有违天道。凭我之力,寻到的唯有如此似是而非的赝品。”

李声闻问道:“你怎样处理那假霜楼的?”

燕秋来自嘲道:“我弹完傩乐,他也就委顿成为干枯的皮骨。可笑的是就在分崩离析之前,他还用和霜楼相仿的眼神,透过干裂的画皮注视着我。我差点不能自持,好在手指刚要离开阮时,它忽然啼鸣一声,催促我奏完了傩乐。”

他边说边从绣满红紫牡丹的广袖中掏出一物,小心地递给李声闻。那东西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有如婴孩的襁褓。

“一股禽鸟臭气,这是荷叶鸡?”李天王道。

“是只与我有恩的游隼,我若是进入屏风后回不来,就请殿下照顾它直到伤愈;如果殿下不耐烦照顾它,请将它转交给叶天师,务必避开韦云台的耳目。”

李声闻道:“要找行踪不定的叶天师,比找不死芝来救它还难。燕楼主,你给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燕秋来没有答话,只是深深一躬,径自走向两扇屏风正中,风轻云淡道:“哪位主持藏钩戏?这就开始罢。”

画中人顿时喧闹起来,对应着羽衣天女位置的男人叫道:“从我这队开始传钩,以我击掌为暗号停止。”

李天王听到这声音,突然啧了一声,垂首沉思起来。那厢燕秋来随便指了一个人,果然猜错。众人齐声欢呼起来,在这接连不断的喊声中,燕秋来的身影倏忽隐去,屏风上的他手中却多了一把阮。

李声闻莫名地兴致盎然:“他到哪都带着这把阮,莫不是把它当成自己良人了?”

李天王答非所问道:“那是渭水小龙!”

“渭水小龙?”李声闻不解地重复道。

李天王快步走到画屏前,指了指队伍首端的男人。这男人一身草绿色的衣裳,相貌堂堂,虽然画面窄小,那出自鬼神的精致笔触仍忠实地描出了他的金目竖瞳。

这是龙才有的眼睛。

李声闻笃定道:“这厮是渭水龙王的小儿子,泾渭河水交汇,我们比邻而居。而且宜生和他从小打架到大,我不会认错的。”

然而画中的男人眼中已然没有发小故人,他只一味地狂热呐喊着:“来猜啊,来猜啊!”

“她赌来了渭水龙子,洞庭龙髓……”李声闻自言自语道,“而且我闯入宫殿时,羽衣天女一见我就露出讶然之色,且刻意挽留我参加赌局,可若说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金目白龙了。”

他摩挲着带钩,垂眸看向燕秋来:“燕楼主身上也有此带钩,她对这带钩也十分在意,刻意询问。看来她对龙格外‘眷顾’。啊,天王,你看这里。”

他手指点的是渭水小龙身后的女眷们,这些女子虽然宫装华美,但都不像屏中主角般能说能动,猛一看就是毫无意义的装饰画。李天王端详了那女子片刻,瞳孔微缩:“二嫂?!”

这手捧书卷静坐的女子,赫然是曾嫁给泾川二太子,最终导致钱塘君屠戮泾川龙宫的洞庭龙女。当年人间书生柳毅说在偏远的荒野见到洞庭龙女牧羊,龙女托他向洞庭湖送去血书,自言受到夫家欺辱,钱塘君就在气愤之下毁了泾川龙宫。

然而当时洞庭贵主虽和夫婿情感不和,也只是独自搬到了那附近居住,衣食皆有泾川龙宫供给,遑论受到虐待。死里逃生之后,敖君逸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寻到洞庭龙女对峙,而龙女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对峙时,洞庭贵主的神情不似作伪,听说传书之事也颇为震惊。因此我一直误以为是柳毅从中作梗,现在看来,或许与这羽衣天女有关。”李声闻低声道,“她既然能窃人皮相,自然能够伪装洞庭龙女,蛊惑柳毅。”

李天王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屏风上:“她要做什么?她使这样歹毒刁钻的计谋,杀我家人,究竟是出于什么仇怨?”

“有时未必是出于仇怨,龙族能通天地,寿命绵长,坐拥奇珍异宝,自然眼界开阔,看不到那些贪婪腌臜,也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李声闻握住他的手,低声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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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闻:龙族,简称傻大个

第121章

李天王说道:“就为了你所说的龙髓生龙骨,填补地脉?那地火究竟是什么,要想阻止它溢出,直接把它除掉不好么?”

“那不是可以轻易除去的东西啊。”李声闻低声说道。

李天王道:“只要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知道怎么杀它,我就可以去做。如果龙在他们眼中就是金铁石块,我就让他们看看,这金铁连日月都可以射落。”

李声闻一怔,强颜笑道:“你问的我知道,可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是真去做了,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为什么?”李天王不解道,“去杀‘笼中鸟’的是我,谁能责难于你?你真的知道那是什么?”

李声闻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闻到水汽了么?”

“不就是灞水的河风,不过是比刚才潮湿了。”李天王道。

“夜幕降下了,夜风露水已起。”李声闻转头问道,“燕楼主,长安的天黑得这么早么?”

屏风上的燕秋来回答道:“近年来,长安日落越来越早,日出得也晚了。但三年来总共不过早了半时,于凡人看来并无变化,唯有我和司天台察觉有异。后来韦云台向圣人禀报,九州大地的白昼都有缩减,并非异常,圣人便将此事搁置。”

“是么,这太阳要落了啊。”李声闻叹道,“羽衣天女应当快要回来了,燕楼主,你可要神志清醒,别现在就被她控制了。”

燕秋来道:“在这画屏中,我觉得神思混沌,仅靠一点念想维持清明了。”

李声闻有意引他说话,免得迷失在锦屏之中:“是霜楼么?”

“是,我不愿看霜楼的形体被他人利用,不夺回他的形貌,我还不可以睡着。”燕秋来道,“我若是就这么丢了魂魄,岂非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和他重逢了?”

李天王手里捧着的绢包拱动起来,猎隼从中探出头,凄凉地啼鸣了一声。它的眼睛烧瞎了一只,仅剩的另一只紧盯着燕秋来,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对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紧张地站起身来,畅行无阻地穿过了数面画幅,停在第二幅画里。

“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看不见的笔,在空白的第一面画上点下了墨滴。浓重的墨色晕出漫天铅云,在纸张上流动欲滴,不知多久过后,一双铅灰色的利爪剖开乌云,探入画中。

它姿态闲适地摆动着,将躯体从乌云中拖出。手爪的主人身披蓬松羽毛,身形似鸟,却长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她的长发只挽起了一卷,余下的皆随风起舞,如若戴着成片乌云。

人面鸟轻巧地落下云端,抖抖双翼,化成了肩披羽衣的天女。她见到李声闻与李天王,不惊不慌道:“两位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来没来得及妆点华堂,连衣服都没换,好不失礼。”

李天王粗声粗气道:“我有话问你。你是不是偷了洞庭龙女的脸,诓骗钱塘龙君杀了我家人?”

“钱塘君有勇无谋,全身逆鳞,是我手中一柄利刃,他杀过的人我都数不清了。”羽衣天女眼波流转,“不过你嘛,我自然是记得的,死里逃生的泾川龙君。”

李天王沉下脸:“果然是你做的,你是谁?为什么你还有我娘的躯壳?”

羽衣天女大笑道:“那躯壳不是你娘,是我披着她的皮,和泾川老龙生了你啊,小君逸。你颈后有一片逆鳞,谁都碰不得。生有逆鳞的龙百中有一,除却钱塘君,属你逆鳞最多。”

这是连宜生都不知的秘密,李声闻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拂到他逆鳞,吃了一番苦头才知晓的。李天王连头发丝都僵硬起来:“你少胡说八道!你想说我娘设计杀了自己的四个儿女?怎么可能?”

羽衣天女斜了他一眼,对李声闻道:“原来你和我的小君逸同行,果然那金目白龙是真的,你是仙中十二王。”

李声闻反问道:“是你设计坑杀龙族,取其骨填补地脉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位郎君结识了君逸,定然心知肚明,也有自己的算计,何必明言?岂不是教我的小君逸平白伤心?”

李声闻还没答话,李天王便抢先道:“你少挑拨离间,快说,你到底要做什么?把那些龙骨斩断的人和你有关系么?”

羽衣天女狡黠笑道:“我就是不说,你待如何?”

“那我便等到娘子肯吐露实情。”第二幅画中响起了阮音,燕秋来抱着子夜四时坐在背景的亭廊下,以单薄的侧影面对他们。

他指下流淌的音符,属于宫中道曲《请仙乐》,音律绵密交缠如织网。这幅画屏或许有些奇异之处,那支绘出乌云的不见形体的笔,忠实地将乐声也呈现在朱墨之上,条条发丝般纤细的朱线纵横交错,密布画中苍穹。

那乌云亦被天网缠缚,显然羽衣天女不能再从云中逃离了。

“天女对金目白龙格外留意,是因为我们身为十二楼楼主,才想要设局谋取我们的形体魂魄么?”李声闻问道,“我们的身份,可以谋得何等事物?”

羽衣天女笑吟吟地不说话,地上的罔象按捺不住,喊道:“我知道!郎君帮我掀开方相面具,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和盘托出。”

羽衣天女这才变了脸色,震怒道:“你敢!”

李声闻拾起面具,在罔象额头上威胁性地点了一下。后者抖如筛糠,往后缩了缩:“羽衣天女命我们四处打探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从附近的亡者口中听闻唯有十二玉楼楼主可以见到他们。从此天女特别留意佩戴金目白龙之人,听说霜楼与十二楼楼主相识后,特意去诱骗那燕子赌了一局输了形体,想要引来这位燕楼主。可惜那燕子太狡猾,趁太山府十三娘乘船巡视黄泉时,飞到船上去投奔了太山府,没有赌第二局。”

“十二楼楼主能见的人?”李声闻疑惑道,“不会是圣人罢?你们想要控制人间的帝王?”

羽衣天女严词厉色道:“住嘴!”

李声闻笑容可掬地拿起方相面具,罔象忙道:“是邺王李缘觉,和惠明太子李声闻!”

第122章

邺王李缘觉不出长安,居处戒备森严;李声闻则浪迹天涯行踪不定,只与几位天师书信往来,要见这两人确实需要十二楼主的身份。李声闻不解道:“可是羽衣天女贵为天人,有什么要向凡夫俗子索求的呢?”

罔象瑟瑟发抖:“这我就不、不知道了,她从未说过。”

“我要什么,与你何干?”羽衣天女冷笑道。

“莫非是要宫中的龙髓?邺王爱好奇珍,府中收纳无数异物,若是有几颗龙髓,也没什么稀奇。”李声闻笑道,“不过燕秋来取得的这颗‘洞庭龙髓’,根本不是龙髓,不能生龙骨,所以韦云台才轻易将它拱手让人。”

羽衣天女惊道:“什么?”

李声闻无辜道:“莫非你已经将这颗假龙髓种下了?那是一颗龙鳞化成的假龙髓,它长出的山脉可远远不够锁住地火啊,顶多拖延一两月罢了。”他瞄了一眼天女的长袖,“曾经有人捡到生有鸟爪的秀美女子,在河川上抛下明珠,明珠落处生出龙脉。我一度以为那是麻姑,如今却见到天女也长有鸟儿似的双手,更在收集龙髓呢。”

“你……你果然不似外表那样愚钝。”羽衣天女吸了口气,“看来你另有谋划,对我所为了如指掌,所以才跟在君逸身边,叫我不能——”

“教你无法杀他。”李声闻微笑着补充道,“从我窥破地火与龙脉的辛密起,我就守在他身边,用我的身躯藏起他的半身龙骨,用我的气息隐匿他的气息,让你们察觉不到他的去处。”

“你们在说什么?”李天王惊愕失色。

李声闻对他笑笑,温声软语道:“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取出龙骨后我会死,一直以来委屈你了。”

“你什么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声闻道:“那是我只是隐隐察觉到了异常,但不知凶手是谁,有何目的,只能将你藏起来防患于未然。你可曾想过,钱塘君天生逆鳞,又有毁天灭地的巨力,他兄长为防他做下不可挽回之事,一直将他锁在锁龙柱上。可为何就在洞庭龙女的书信到达洞庭湖,钱塘君听到了她的不幸后,那锁链就松脱了呢?”

李天王哑口无言,李声闻继续说道:“长安八水龙气最盛,如今却尽失其龙。甚至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泾川老龙君因罪获斩——就在留下四个遗腹子之后,而那私改降雨之罪也是遭人设计而犯下的。有看不见的局围绕着你们布下,将无妄之灾引到你们身上,他们想要你们死。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单单放过你,我只能藏起你来。”

“但当时我只有零星的臆测,始终不知其目的。直到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山脉出现在本是川河的地方,而这些山脉或有古时龙骨,或是新的龙骨所化。龙族寿命绵长,怎么会百年之内忽然死去成百上千?”

“是她们为了锁住地火,所以以各种方式夺取龙气最盛的龙骨,将它们变成锁笼的一部分,是么?”李天王接过话头,“泾水流经人间帝王脚下,又是真龙后裔,所以被他们当作了猎物?”

“是,他们想求的,就是真龙之后的泾川龙骨。”

“当时见到宜生,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那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任何事情?”

李声闻苦笑道:“我始终没有找到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是谁在计划着一切,她要那样密集的龙脉做什么?直到见到羽衣天女,听到她要找我和七郎。在此之前,我不想说给你知道。”

“为何隐瞒与我?”

李声闻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的下颌:“我的一点私心。在弄清真相之前,我不想让这无谓的猜测扰乱你的心绪。君逸,我太了解你了,只要我说幕后凶手是谁,你一定会不管不顾,即使拖着伪龙骨,也要杀了对方为兄长妹妹报仇,可若是我猜错了呢?若是你杀了并非凶手的人,和一叶障目的钱塘君有何分别,我又何异于借刀杀人的真凶?”

李天王心浮气躁道:“那现在真相大白了么?蒙骗钱塘君,害我家人的真凶就是这羽衣天女,对么?那我杀了她不就好了!”

李声闻平心静气道:“你要杀她,我不会拦你。但你要明白,她确实是你的生母。”

李天王不耐道:“着羽衣的天女那么多,怎么确定就是她?同为龙,我是我,渭水小龙渭水小龙,怎么能混为一谈?”

“可是你颈后生逆鳞之事,除了枕边的我,还有谁知道?”李声闻轻声道,“我不是替她求情,只是希望你在明白一切的前提下,下一个不会令你自己后悔的决定。”

羽衣天女呵呵笑道:“你真是聪明。不过你既然知道我是为了锁住地火,免得生灵涂炭,才出此下策,为何不赞美我的无私仁慈?”

李天王身躯一震,僵直不能动弹。见他们一时无言,燕秋来便开口问起了自己的事情:“天女可知,如何将被你所窃的形体取回?”

羽衣天女冷笑道:“哎,你也是有个有本事的人,竟然逼得我走投无路。不过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燕秋来淡淡道:“你不说也罢。只要我将你杀死,再烧毁这屏风,如论如何你也不能再利用霜楼的形体。”

他说着,指尖已拂动了阮咸,金石碎裂的厉声响起,画屏之中现出万千金色丝线,只是比起那天网上舒缓柔韧的朱线,这金线走势凶猛迅急,有如急矢离弦。羽衣天女无处可藏,狼狈地翻滚着躲避着金线。

“在燕秋来手下都如此狼狈的弱小妖怪,竟然能杀我兄妹?”

“正是因为弱小,她才能想出那样缜密的计策,借刀杀人,谋得那样多的龙骨。”

两人言语间,燕秋来乐律的金丝终于捉住敌人的疏漏,自背后刺入天女的心脏。天女痛叫了一声,仆倒在地。

几乎在此同时,李天王也咆哮起来,将右手伸进了画屏,抓向燕秋来的颈项。

第123章

那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风竟然毫不排斥地接纳了他的侵入,纵他长驱直入。李天王抓住燕秋来的脖子,生生把他从屏风内提起来,丢在地上。李声闻大惊失色:“天王,你做什么?燕楼主一出屏风,那罗网就无法维系了!”

他伸手去拉李天王,却发现他眼白充满血丝,狭长的竖瞳也散开了,看上去不同寻常。李声闻一愣,偏巧又见那屏风上的朱线松弛散落,放走了供羽衣天女出入的乌云,他一时情急,抬手便是一团羲和火弹到屏风上。火星舔上绢帛,转眼间就烧去了铅云和天女娇艳的容颜。

天女被羲和火逼进了第二幅画,这幅画旁边便是霜楼的肖像。李声闻害怕损伤霜楼的形体,只烧着了一幅画,这才留给她片刻喘息时间。但显然,剩余的画中没有供她出入的门,她只能躲在山石后回复力气。

“殿下,烧了它……”燕秋来从喉咙深处挤出话来,他正被李天王卡着脖颈按在墙上,无法喘息,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看向屏风,“我了解霜楼,他……宁可死,也不会受人操控……”

李天王发出声粗哑的低吼,他的手爪开始变形生鳞,尖锐的爪钩刺破了燕秋来的皮肉。南国禽鸟的微弱法力,在真龙面前有如螳臂当车。

“别犹豫了,殿下。我,我请求您……”

李声闻当即转身点燃了整扇屏风,画上的书生佳人,统统在烈焰中灰飞烟灭,在漫天画纸的尘屑中,一名少妇撞出画面,扑倒在烟灰上。

是羽衣天女。

电光石火间,李天王彻底变成了龙形,他张开血盆大口,向燕秋来咬下。后者正大口喘息着,无力闪躲。

有风拂过青龙的胡须,他爪子里攥着的布包抖落,受伤的游隼拍打着烧焦的双翅插入两人之间,那风正是被它羽翼扇动的。它狼狈地落在龙口之下,身形一瞬,取而代之的是身姿挺拔却遍体鳞伤的男人。他从口中吐出手指长的无柄刀刃,以手指夹着向龙目刺去。

李天王迅速撇过头去,避开了这狠辣的一击,周身都闪出电光,将墓室照耀得明亮刺眼。荆白没有追击,而是挣扎着扶燕秋来起来,想从龙爪下逃离。

但李天王正发着狂,哪肯放他们走,当即就是一口狂风吹向二人,将他们吹翻在地,动弹不得。

李声闻感叹道:“您和泾河老龙君的子嗣,的确非同凡响。怪不得天女千方百计,也要置其于死地,拿他去锁地火。若是能拿他填昆仑漏洞,定可保人世千年无恙。”

羽衣天女被烟灰呛得涕泗横流:“咳,你果然什么、什么都知道……咳咳,但你一定没有料到,我们母子连心,我若受伤,他必定发狂救我。”

“即使你算计得他家破人亡,手足遭戮?”

羽衣天女抹了一把脸,妩媚笑道:“即使恨不得寝皮食肉,不想救我,他也和我血脉相连,这副我生下来的躯体,会不由自主地挡在我面前。这就是母亲的意义。”

“对君逸来说,你终究是他娘。”李声闻轻声问道,“那对你来说,他是什么?”

羽衣天女纵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奇怪的问题。小郎君,我能当他是什么?自然是废了我好大力气,窃得真龙血脉,生来补地脉的材料啊!”

她话音未落,便发出了尖锐的惨叫。李声闻仅以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你要是将这伤人的话说给他听,让他伤心了,我一定会用比这残酷千百倍的办法报复你。泾川夫人,即使你死,也要将这想法带进坟墓里。”

羽衣天女抖如筛糠:“我的经络里,将我的血肉……都烧至沸腾的,是……”

李声闻居高临下道:“是羲和火。”

“是你!”羽衣天女顾不得浑身疼痛,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裾,“我要找的就是你!”

李声闻转身窥视了一眼李天王的情况,燕秋来和荆白合力勉强抵抗着青龙的利爪,身形都已不稳,后者却游刃有余地戏耍着他们,似乎不急于给予致命的一击。

李声闻松了口气,回过头来:“我是李声闻。其实如果你对君逸兄妹四个多付出几分关爱,而不是把他们当成成长的龙骨,你一定早就发现了我的行踪。泾川夫人,找我和七郎,所谓何事?”

羽衣天女忽然吐出一口沸腾的浊气,一字一句道,“你可知九州龙脉尽断,地火频现,是何人所为?那要对付的是那些人才对。我虽杀了泾川龙族,但他们经受的苦难,并非尽数出自我手。到底是从我腹中生下的龙子,我不想让他们经受那些非人折磨的。”

李声闻叹道:“我只在你体内注入了一缕羲和火,你就觉血肉沸腾。可是那些龙骨上的残魂终日被万千地火,不,万千羲和火灼烧,他们是否也痛彻心扉呢?”

“你果然知道那是何物。”

李声闻一字一句道:“多亏你的侍从,说出你要找我和七郎。我终于拼出了你的整个计划。你的谋划,不会实现。那斩龙骨的人,我也定会惩罚。”

羽衣天女疾言厉色道:“你既然能思及我所思,难道不懂我所为之事,正如女娲补天,不可不为?你真的明白,你是谁,你为何降生人间么?”

李声闻低声道:“我比谁都明白,我是日母之火,太阳精魂。是天上金乌垂死的哀鸣,它远离兄弟太久,精气耗尽,将要陨落。它的精魂托入凡间妇人腹中,就成了我。”

“天上太阳不可落,否则九州无光;地下九日不可出,否则山河焚尽。”

“所以你要取龙骨封锁被大羿射落的九日,再寻找能吸纳精气化为己用的七郎去救活金乌,让携带羲和火的我去点燃太阳。”

“你说李缘觉是吸纳精气?”羽衣天女摇了摇头,“能逆转精气的有无启之骨、反魂之树,我为何舍近求远,去动身处长安重重屏障的他?”

第124章

“无启骨,反魂树,你知道苏都匿识?”

羽衣天女瞥了他一眼:“何止知道?任朽生是我们派去铲除反魂树,保护应龙龙骨的守卫,可惜他生为男儿,竟比我们软弱,生出不该有的怜悯心思,一味纵容反魂树的生长。甚至和你一样,为了从我们眼下藏匿那反魂树,他将反魂树断为两截,藏在禁地,最后终于养虎为患,被它反噬。”

李声闻对她的怨愤置若罔闻:“七郎生来,能将入手的东西吸干生气,譬如折断柳枝会化为碧玉,错手摘了牡丹便会化为绢帛。我不知他究竟是何物托生,但他是个好孩子,每次失手犯错都后悔不已,下次就格外小心。”

羽衣天女狠声道:“你果然不知他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斩断龙脉的人是谁?”

“韦云台。”

羽衣天女咬牙切齿道:“韦云台这个小人,本是经我等点拨而窥天道,后来却借我们告诉他的秘密和仙方胡作非为。他得知龙骨可以斩龙脉之后,就借了李缘觉的牙,肆意破坏龙脉。”

“七郎的牙?”李声闻反问道,“韦云台说那是龙祖的断牙……”

“你的弟弟,就是龙祖啊。”羽衣天女拉住他的手让他低下身,附到他耳边说。“骗你的。”

话音未落,李声闻便觉胸前剧痛,羽衣天女锋利的爪子没入了他的心口,在他的血肉里翻搅寻找着。她撇去了柔弱无依的表象,用力抓着他防止他挣脱,充满恶意地低语道:“找到了。”

她用力握住了李声闻的心脏,欣赏着他窒息的痛苦表情,好整以暇道:“原来他的龙骨插在你心里,这龙骨杀死了你,却也成了固定魂魄的楔子,教你不能死去。不过就到今天为止,龙骨和你的心,我就一并取走了。”

李声闻的手指无力地抓在她腕上,徒劳地想要阻止她向外抽出手臂的动作,他完全受制于人,笑容却还挂在唇边:“那可不成,君逸说过,会好好抓着我,不让我离开的。”

那厢荆白被拍在柱上,拼命掷出指间锋刃,他选的角度刁钻,十把匕首刚好封住青龙左右上下,使它无处可避。李天王沉下身擦着地面游过,背鳍被擦掉几片鳞,他痛得一摆尾,却正好扫到了李声闻,将他和天女一并抽飞。

羽衣天女在这重击之下不得不松开手,撞在墙上重重跌落。她和燕秋来交手不算,又被李声闻灌入羲和火,本就身受重伤,这下连站都站不起来。李声闻倒是全须全尾,扶着墙站了起来,颊上青鳞若隐若现。

他捂着胸前血洞,遗憾道:“我就这一件衣服,上次叫韦云台刺了一剑,好不容易才用雨丝缝补好,这会娘子又把它撕开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如此执着于我的这颗心,它可是有什么奇效么?”

羽衣天女惊道:“韦云台刺伤过你的心?糟了!”

“怎么?”李声闻若无其事反问。

羽衣天女冷笑道:“无可奉告,我们日后再见。”

她说着,撮起嘴打了个尖利的呼哨,李天王像被她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掉转头来,吐出满口雷霆。

他自化蛟以来,尚未招过这样浩大的雷霆,几乎与他还是泾川君时声势相当。雷电过处,石砖崩裂,燕秋来搀扶着荆白狼狈地左躲右闪,身形摇晃不支,显然已到极限。

他头顶上的梁柱不堪雷电劈削,轰然断裂。两人行动不便,无法躲闪,燕秋来只来得及将荆白推开,自己的衣袍则被压住。他毫不犹豫从袖中拔出剪刀,将衣袖切裂,旋身遁走。

在满堂落雷中,忽有寒光一闪,淹没在电火之中。

许是鹰眼最利,第一个注意到它的便是荆白。他飞身截下了羽衣天女的暗箭——这枚铁丸是朝燕秋来后脑去的,若是命中,纵他是精怪方士,也会毙命当场。

可就在他狼狈落地的瞬间,羽衣天女又射出了第二丸弹丸,趁李声闻回援时夺路而逃,离开了墓穴。

但李声闻到底没有那铁丸快,荆白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生生受了弹丸。好在天女技艺不精,只将弹丸射到他手臂上。

但接踵而至的是李天王的攻击,他终于彻底被激怒,再也不做猫儿戏鼠的玩闹,寒光凛冽的利爪直冲燕秋来拍去。

“君逸!”李声闻高声叫道。

李天王的瞳孔一缩,犹豫着回过头来,但他的爪子依然不受自身控制,还是朝燕秋来抓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燕秋来身前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本不该在这里,但他偏偏就在此时现身,用宽大的袖子挡去李天王的致命杀招。青龙的利爪径自穿过他云雾样的身体,但仍神奇地被他减缓了攻势,只浅浅地在燕秋来防御的手臂上留下五道爪痕。

他穿着乳白的深衣、深青的鹤氅,胸前朱红玛瑙璎珞如同寒水上朝阳。他向燕秋来张开双手,用透明的双臂环抱着他的颈项,亲昵地以唇蹭过燕秋来的脸颊。

但他又在下一瞬消散无踪,燕秋来伸出去的双手定格在虚抱的姿势,落入他怀中的只有一枚青蓝色的燕子羽毛。

“君逸,过来。”李声闻在青龙背后唤道。

李天王如梦初醒,茫然无措地扫视断壁残垣、烟灰血迹,最后直愣愣地盯着他胸前大片的殷红。

“……怎么了?”

“没有大碍。”李声闻慢慢走过来,抱住他的吻部,轻轻抚摸,“你知道的,这点小伤于我无碍。”

李天王缩成人形,急忙把他揽到怀里:“怎么回事,是、是我做的么?”

李声闻从容道:“不是你的错,是羽衣天女借相连的血脉挟持你。我们的伤是她造成的,你只是砸了她的栖身之处。”

“那她真的是阿娘?”

李声闻叹息道:“应该不会错。”

“我娘设计杀死了我的兄弟姊妹,甚至于阿耶也被她利用后杀死?”李天王茫然道,“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如果是钱塘君做的就好了!”

“天王,自欺欺人没有意义。”李声闻轻声道,“燕天师和荆白将军受伤不轻,让他们早些回去修养,我们也不要再滞留于此了。”

燕秋来道:“今日没能帮殿下留住她,反而拖累了殿下,臣惭愧万分。”

李声闻听闻此言,惶恐道:“羽衣天女诡计多端,利用天王伤了二位,该是我说声抱歉。不过我确实还想请燕楼主帮我个忙。”

“殿下尽管吩咐。”

“请燕楼主转告七郎,说故人想要拜访他,请他移步芙蓉园养病。”

第125章

芙蓉园在长安东郭,曲江从中穿行而过,每逢盛夏便有烟柳千寻芙蕖满池,是个避暑休憩的妙处。眼下暮春才过,芙蓉园尚未到风景最盛的时节,向来最会寻欢作乐的邺王,却急匆匆地在这不适宜的季节,搬进园中养病。

此时的芙蓉园无荷无柳,甚至连总是环绕着邺王的姝丽名士都没有出现,李缘觉孤身一人,带着满车美酒住进了芙蓉园的一角。

这偏院清幽冷寂,满园松柏寒翠,是他这样醉软温柔乡的皇孙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这回他偏偏在这里住下,就着寒衾和院墙外的灞水声入眠。

当他住在九层楼时,禽鸟飞不到檐上,从不会像这样破晓时分栖身窗棂,叽叽喳喳地惊散他的酣梦。

他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想要继续没做完的梦,那群鸟儿却不罢休,甚至咄咄地敲起了窗。

李缘觉极为不耐烦地睁开双眼,天光猛然洒落,将房内照得通明。有长年的积灰在熹光中缓缓飘转,细弱如蜉蝣之尾。这光太过刺眼,李缘觉不得不用手挡了一下,才适应了这对于清晨来说未免太灿烂的日光。

“该死……”他怔怔地靠着床榻坐了一会,低声诅咒道。

那扣窗的鸟儿还在持之以恒地啄着窗棂,发出笃笃声响,不知疲倦。李缘觉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披衣起身,走上前猛地推开窗户。

鸟儿顺势跃入房中,歪头用黑亮的眼珠盯着他。它是只羽毛油光的翠鸟,娇小机灵,双翼熠熠生辉。

李缘觉逗弄它一会,忽然笑起来:“既然你送上门来,就拿你攒进我的百鸟裘里,也算和安乐公主同样风雅。虽然没几片羽毛,聊胜于无。”

他说着就用手指去点翠鸟的胸脯,恰在这时,远处的鸟鸣中忽然掺进了不一样的乐声。潺潺流水之声,出自丝弦之间,缱绻多情。李缘觉不由得被它迷住,推开门扉举步向外。

那翠鸟儿跳上他肩膀,跟着他一起来到墙下。李缘觉一时魂迷,没记起来惩罚它的无礼。

这弦声不似琵琶铿锵有力,不似琴瑟低沉厚重,弦声清广绵长,如出九天之外。李缘觉辨出这是箜篌声,那弹箜篌的人,就在宫墙之外,或许是倚着墙壁,弹奏出泠泠曲声。

一曲终了,李缘觉才拍手叫道:“好箜篌!阁下为何在芙蓉园外奏箜篌,不到园中一叙?”

“因为我不得入长安。”箜篌手笑道。

李缘觉惊愕道:“这声音,是哥哥?”

“是我。”李声闻自墙外应答,“我来看看你。”

李缘觉深吸一口气:“自泾川龙患,已有十年过去。你从未回过长安,更以死相挟教我不得出长安半步。可是今日,你又回来了?”

李声闻好整以暇道:“芙蓉园外墙即是长安东城墙,我在墙外,未入长安。七郎,你一切安好?”

“我好得很,美人在怀,美酒盈池,逍遥得万物皆不见。”

墙外沉默半晌,李声闻才慢慢说道:“七郎,我有话问你。韦云台是否是听你命令,前去斩龙骨夺龙髓?”

李缘觉想也不想:“我和韦云台只是酒肉之交,谈不上命令不命令。我不出长安,不知他的行动。”

“但长安传言,韦云台四处搜集龙髓,皆送入你的玉楼。”

“既然哥哥也知是传言,何必问我?韦云台送进玉楼的尽是美酒——叶天师也是。所谓送龙髓入我府中,只是因为我前日喝了叶天师送的千日醉,沉睡不醒,那韦云台小题大做四处找‘洞庭龙髓’救我,才有了那些风言风语。”

李声闻恍然大悟:“是这样么?”

李缘觉委屈道:“你还是这样,只有听说我闯祸了才会来看我。那‘洞庭龙髓’只是颗真珠,除了格外明亮没有别的长处,我是酒劲消退自己醒来的。跟什么龙骨龙髓哪有半点关系?”

李声闻好言安慰他:“是我错怪你了。但是还有人说韦云台手中拿着一颗龙祖断牙,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么?”

“龙牙?”李缘觉冥思苦想,“不错,我从大明宫内院里面找出来一根,原本是观舞时合拍击节用的,后来我觉得不趁手,就随手赐给韦九郎了,他似乎是削成匕首随身佩戴。不过四海进贡奇珍不可枚举,那龙牙没什么稀奇的。”

李声闻道:“原来如此。”他顿了顿,又问,“你嗓音暗哑,可是受了风寒?”

李缘觉尴尬地回答:“我才起身,自然嗓音低哑,不碍事的。哥哥呢?”

“才起身?”李声闻笑道,“这不是日上三竿了么?你昨夜醉得厉害?”

李缘觉恼羞成怒:“是你来得太早,看铜漏的水,应当还不到寅时。”

李声闻感慨道:“长安寅时的天光,竟如午时那样烈,莫非是龙气过盛?”

李缘觉道:“别管那些了,我这有上好高昌葡萄酒,哥哥不来与我共饮么?”

“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启程了。七郎,千万珍重。”

李缘觉听了这话,忽然大发雷霆:“你我十年未见,你连面都不露就走!我们下次再见,莫不是要来世?”

李声闻道:“七郎,你还记得我们出生时,祖母身边的方士说过什么么?”

“‘此二子合则为日’。”李缘觉一字一句重复道,“那又如何?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他说的话谁会当回事?”

“圣人会记得此事。”李声闻低声道,“我侥幸还阳后,是圣人亲自写来手书,命我永不可入长安与你相见。七郎,圣人如此忌讳你我,我们若是相见,你必定面临灭顶之灾。”

李缘觉啐道:“谁在乎?我现在就想越过这道宫墙见你。”

李声闻笑道:“你记得我写的信罢?你若出长安半步,我便立刻自裁。七郎,你是精通奇方,可若是圣人集十二楼之力捉拿你我,即便是我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只有等他寿命耗尽,你我才能重聚?哥哥,我们明明是一同来到凡间,为何却要老死不能聚首?”

李声闻没有回答,李缘觉悻悻靠着宫墙坐下,捞起肩上翠鸟,五指一动,鸟儿就变成了通体青蓝的美玉。他把玩着这鸟儿,低声道:“好,你走罢,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回到长安。”

“七郎?”李声闻未能听清他的低喃,唤了他一声。

李缘觉刻意笑出声,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丢入曲江:“这个请你一定带好。总有一日用得到。”

那叶子顺着曲江御沟,悠悠荡荡流出宫墙,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拾起。

它已凝为澄澈的玛瑙,叶片上以深红刻痕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叶脉。

第126章

虽然与李七郎的隔墙相会不欢而散,但李声闻已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神伤。他在宫墙外只伫立了半刻,等到墙内窸窣衣料声渐行渐远,便回到灞桥搬走了羽衣天女的屏风。那偌大的屏风到他手中,就如书页般柔软易折,被他细心叠好装进了小小的书箱,连嚷着要赌藏钩戏的屏上人们也被封住了嘴,不再出声。

李天王挂在书香一角,比前两天刚见过宜生时更似死蛇。

李声闻怜悯地把他收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不要想了。她或许也有苦衷,是原谅还是复仇,你随心而行就好。”

“一边是阿娘,一边是阿耶和手足,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遇上这样的事。”

“世间至亲虽有血脉相连,却并非全都齐心,我也是如此。”李声闻道,“天王,在芙蓉园外,你可嗅到什么奇异的味道?”

“不就是一股鼎盛龙气。长安八水环绕,人间帝王又正当壮年,龙气冲天也不奇怪。”

李声闻单手托着他,另一手将书箱扣好:“可是长安八水尽失其龙,又有羽衣天女说,韦云台借龙牙四处窃夺龙髓。或许是他将龙髓带入长安,致使长安龙气盘踞。”

“要不我替你去看看?”李天王有气无力地提议。

李声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我不知韦九郎和七郎在打什么主意,长安又发生了什么,你孤身贸然闯入怕着了他的道。可惜我不得入长安……”

“就为了李七郎?他还不懂得你的苦心,怪罪你不去看望他。”

“七郎年幼时不得祖母欢心,又无父兄母亲教育,圣人继位后他一朝封王,难免从此娇纵放旷一点。我当时不敢违逆祖母皇命,对此袖手旁观,亏欠他不少,如今只想尽我所能补偿他一些。”

“但是若是我,为了活命,被亲生哥哥锁在鸟笼里,也未必会觉得愉悦。”李天王闷声道。

李声闻浑身一僵,过了一会才喃喃道:“你说得是,可七郎又是锦绣绮罗堆出来的长安长大的,他本就生在笼中,离了这金雕玉砌的华笼,他活不下去。”

李天王不以为然:“你不也是锦衣玉食的郡王来着,你活得了,他怎么活不了?”

“因为我生来就知自己为何而生,也知道我终归不是长安王侯,不是红尘中人。”

“你是说,你从小就知道,你会嫁给我,要做泾河龙宫之主?”李天王突然来了精神。

李声闻哑然失笑:“你刚才还无精打采的,怎么一说起这个就高兴起来了?”

“昨日之日不可追,比起改不了的事,还是考虑下终身幸福比较实在。”李天王立起上身,顺着他的衣襟爬上他的肩膀,“你看钱塘君受人利用屠戮我亲族,我还不是揍了他一顿就放过他了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若是你能杀得了钱塘君,恐怕洞庭湖钱塘江早就被你掀翻了……唔!”

“我是君子肚量,明辨是非。”忽然变成人形的李天王偷香成功,趁吐息间断断续续说道,“若是我听到妹子女侄受人欺辱,也定要杀死对方出气。钱塘君不辨青红皂白,是他一人之罪,我只待来日手刃钱塘君,重罚羽衣天女,就算不负宜生和哥哥们了。”

李声闻推开他使劲凑上来的嘴唇,别过头深深吸了口气:“那我们还不快追天女去?时间久了,她血迹干涸,我们就寻不到她的去向了。”

李天王不情不愿地想要再啄一口,墓道里却突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惊得李声闻低头从他胁下钻出,匆忙整理衣冠。

“殿下,天女的弹丸有异,这位郎君的伤情况凶险。”

随着这句话,燕秋来举着只游隼闯入墓室,他满头大汗,全无平日的克己端方。

见到荆白凄惨的模样,李天王也忍不住心惊肉跳,他的烧伤和被李天王抓咬的伤都还未愈合,一侧翅膀上又添了伤病:他的半扇羽翼都覆盖着白色的蜡壳,看不见原本羽毛的痕迹,而这蜡壳还在以明显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这是怎么回事?”李声闻问道。

燕秋来道:“就在刚才,荆郎君的半条手臂从被弹丸射中的地方开始,都变成白蜡,无法遏制且越来越快。”

李声闻从袖中抓出刻刀,小心地在羽毛边缘刮下一点白蜡来,轻轻一嗅:“这蜡有股香味,似曾相识……”

李天王把他的手拉过去闻了一下,笃定道:“是任朽生的花香味。”

“任朽生是无启人,天女又承认他为其所用,莫非那弹丸就是无启骨制成?”

无启人善于逆转生死之气,若是他们的骨头,或许可以吸取生者之气,将其化作死物。九死城城主药遮罗,就是利用任朽生的半副遗骨胡作非为,将苏都匿识人生气抽走,使其变为不生不死的怪物。

李天王狐疑道:“在苏都匿识看到的被抽走生气的东西,可没有变成白蜡的?”

“蜡……我们之前在赤山村,倒是看到过这样的白蜡。”李声闻若有所思道,“你还记得么,那道人点起这样的白蜡,摆成一只眼睛,就抽出了赤山龙脉生气所钟的龙髓。”

他忽然变得面如金纸,喃喃念道:“眼睛,蜡烛,无启,龙骨,生死之气……和七郎?”

“殿下,荆白郎君的伤势愈发恶化了。”燕秋来出言提醒。

就在李声闻出神之际,荆白的翅膀已经全部被蜡壳覆盖,直至根部。

李声闻如梦初醒,带着点茫然和恍惚,从书箱里翻出五色丝线,十指翻飞,极迅速地打成一条长命缕。他将这五色丝缕拴在蜡壳和游隼羽毛的交界处,道:“如果是无启骨入体,便是无启骨在释放浊恶死气,吞噬生气。这长命缕能遏制死气,暂时延缓白蜡扩散。但若要根治,还需昆仑山上的金蚁,啮食无启之骨,不然不出三月,荆白郎君仍会生气枯竭而死。燕楼主,我们兵分两路罢。”

第127章

“虽说兵分两路,没想到羽衣天女也是往昆仑逃去的。”李声闻坐在龙脊上感慨道。

燕秋来忧心忡忡地盯着荆白身上缓慢扩散着的蜡壳,没有回话。

长命缕虽然延缓了白蜡的生长,但半日过去,这蜡块依旧覆盖到了荆白背上。燕秋来的声音里都带上了苦涩:“荆白郎君为了帮我偷龙髓,烧伤眼睛;又为保护我受伤至此,我实在愧疚难当。”

游隼口吐人言:“那都是我自愿做的,我情愿承担苦果。何况,真正有愧的是我。”

“郎君与我素不相识,却鼎力相助,何来愧疚?”

荆白欲言又止,李声闻似笑非笑地瞄他一眼,提醒道:“燕楼主,你把那长命缕换换位置,要让它始终挡在白蜡之前。”

燕秋来依言重新系好长命缕,龙脊上一时又陷入沉默。云上风吹在脸颊,如刀锋般锐利,李声闻却乐在其中,眯起眼睛俯瞰着云缝间闪过的山河万里,提议道:“看来路还远,不如燕楼主奏一曲阮咸,我以箜篌相合……”

“李声闻!”他们身下的青龙咆哮起来。

“顽笑而已,天王这么辛苦,我怎么好拂弦取乐呢?何况燕楼主也没这心情。”

燕秋来道:“殿下,臣只想知道,羽衣天女所怀的阴谋是什么,臣能为殿下做什么?若我能帮到殿下,哪怕是死……”

“燕楼主,你在人间苦守那么多年,我原以为你应该已放下心结,没想到你今日突然说出这样带着死志的话来。”

燕秋来垂眸道:“霜楼去后,我独留在燕子楼,无非是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来催动我的残躯。如今这幻梦泡影已碎,实在没有什么能撑着我度过年年梧桐秋雨、霜叶冬雪。除却帮殿下一把,还荆白郎君一命,我留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

“燕楼主,你帮不了我。不止是你,世间无一人能助我。”李声闻顿了顿,笑道,“除了敖君逸。”

李天王怒吼道:“不许那么叫我!”

李声闻没有理他,而是摆弄起了龙脉地动仪:“快到昆仑了。八方龙脉尽断,地火将出。昆仑是天下龙脉之首、长安龙气鼎盛,若是地火脱笼,唯有此二地能逃过一劫。”

李天王应道:“此处的血气越发新鲜,看来羽衣天女就在昆仑山上了。”

昆仑为天地之齐,层峦叠嶂在山岚云霭中时隐时现,山石上玉树翠草招展,有如玉簟披挂峰头。丹房紫阁,瑶池弱水散落山间,鳞次栉比。

其中更有十二座琼楼矗立,朱红的高墙将它们分割为五座城阙,衣袂飘举的仙人们穿梭其间,有如人间长安。李天王横冲直撞地飞入城中,惊得天女们纷纷躲入窗后,从雕栏间窥视着来访者的形容。

“怎么会有龙到白玉京来呢?”

“我们是否要禀告帝女?”

李天王将她们的耳语尽数纳入耳中,转头向窗中喷了一口狂风,将她们穿得一个趔趄。

李声闻无奈道:“别闹了,此处所居皆为女仙,莫要惹是生非。”

他安抚完龙君,又转向众天女,温声相询:“众位娘子口中的帝女,是何人物?”

天女中有一人年纪尚小,翠衣朱裙,挽着双髻。她脆生生道:“帝女即是天帝女,郎君擅闯白玉京,竟连主人是谁也不知么?”

“或是我孤陋寡闻,竟只知九天玄女居昆仑之宫,统率女仙,不知天帝女亦住在此处。”李声闻笑道,“我欲拜访玄女,烦请娘子通报。”

翠衣少女身后的朱阁中,走出另一名女子,她年岁稍长,梳着高髻,盈盈一拜有如荷花低斜。她柔声道:“玄女知晓贵客来到,请四位一叙。还请郎君随我来。”

“竟然知道我们是四人同行,难不成连这只鸟她也看见了?”李天王变成少年华美形容,一手揽着李声闻,一手抓着燕秋来,跃上窗栏。

他说的鸟就是变成原形的荆白,侍儿恭谨道:“玄女善于推演术数,既知几位身份,也知几位目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带着他们向玉楼深处走去。玉楼之内,沉香郁金涂墙,白玉为砖,虽然殊无装饰,却自有馥郁高华之气。

燕秋来低声道:“长安玉京十二楼,竟与昆仑白玉京的琼楼结构相近,只是多了几分俗世红尘气。”

李声闻笑道:“因为圣人是按我留下的白玉京长卷,修建的长安十二楼罢。我年幼时曾到白玉京一游……”

侍儿推开了华堂的门扉,李声闻刚好说完下半句:“……因此与玄女也算旧识。”

堂中光碧明翠,屋顶是正片碧玉,上有明珠连缀为星宿、白玉为明月;地上铺的是紫玉花砖,块块皆雕有莲花;堂中灯树千盏,洞照如昼,来往天女衣香鬓影,无不袅娜。在堂中坐着两位贵妇人,都身披雪白羽衣,在侧座的那位正是泾川夫人,正座的却是李天王素未谋面的。

李声闻施施然道:“自幼时一晤,再未相逢,不知玄女可安好?”

正座上的花冠女子颔首道:“多谢郎君挂念。昆仑岁月长久,自上次分别,似乎只是弹指之间,但郎君却已出落成玉树芝兰,不同以往。”

她借团扇遮掩笑了笑,揶揄道:“而且郎君已经能大败帝女,让她丢盔弃甲,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败给男子。”

李声闻露出一脸赧然:“我知道帝女才智过人,自然要比平日多防备一重。帝女不过是一时轻敌,加上以一敌四,才被我等所伤。”

他和九天玄女热络地寒暄着,他身边的李天王却牙关紧锁,死死盯着泾川夫人,额上绷起青筋。后者若无其事地用金簪拨着茶沫,一言不发。

玄女寒暄够了,才切回正题:“几位鞍马劳顿,一是为了追踪帝女与龙脉之谜,而是为了求昆仑金蚁,我说的对么?”

李声闻道:“还请玄女不吝赐教。”

“地脉之事,容我稍后再提。”玄女看向燕秋来,“帝女用九阴之烛的碎料击伤了这位郎君,致使郎君生死损耗,非金蚁不能根治。这金蚁我确实有,但眼下,还不可用。”

第128章

“九阴之烛?”李天王插嘴问道,“那不是无启骨么?”

九天玄女不以为忤,和蔼笑道:“泾川龙君体内就用着无启骨,却不会为其所害,不是么?因为无启骨虽然也能转化生死之气,但必须要人操纵才能实行。然而九阴之烛却不同,只要被它接触到,它就会自动抽取生灵生气,且不知节制,直至其生气耗尽才会停止。”

李声闻补充道:“九阴烛,便是烛九阴所衔之烛。烛九阴张目天下为昼,合目为夜,它的口中烛是天地间第一轮太阳,早在金乌十日之前。但是……”

“但是烛九阴是吸生气而活的龙,它的口中烛也要靠生气为火种点燃,他不愿荼毒人类,因此不肯再衔烛升空,独避钟山之下,不饮不食而死,后来化为山脉。它的口中烛不知所踪,只有零散碎片遗落在山中,有些被我们拾来,有些化为无启人。”

泾川夫人嗤道:“因为烛龙的对万物的‘恻隐之心’,天地间足足有数百年暗无天日,凡人与禽兽皆饥寒而死。直到帝俊与羲和生出十日,人间才重获温暖和光明,万物得以生长。”她瞥了李声闻一眼,阴阳怪气道,“可惜他们俩也一时玩忽职守,导致十日同时升空,烧焦了九州大地。”

“好了,羲和十日与金蚁无关,我们无需多提。”九天玄女打断了她,“总而言之,若是不使用金蚁嗫净九阴烛,这位郎君必死无疑。那金蚁,我已从山下取出。”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旋开盒盖,让侍儿将它传到李声闻手中。

玉盒内铺垫着柔软的红缎,绸缎中趴伏着一只通体金黄的蚂蚁,它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支没有生命的花簪。

九天玄女道:“因为日落得越来越早,太过寒冷,这金蚁自五年前陷入冬眠,从未醒来。若是没有足够温热和富有灵气的东西唤醒它,这就只是枚金饰而已。”

燕秋来问道:“玄女似乎知道如何唤醒它。”

九天玄女直言不讳:“说来也简单,只要以精怪或方士仙家的心头血浸泡它,它立刻就会醒转。”

她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陷入沉默,唯有玄女身边笼中青鸟轻轻扑扇着翅膀。燕秋来看了看荆白半身的蜡壳,神色淡淡道:“我明白了,可否借玄女刀剪一用?”

李天王咂舌道:“喂,这可是以命换命啊。小燕子,你得想清楚,那家伙可是……”

“天王!”李声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他吐出后半句话。

“我就是啄死你伴侣的那只鹰隼。”荆白一字一顿道。

短短一句话,对于燕秋来来说,却字字诛心。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如纸,听了这话更多了一层枯槁的朽色,他的双手也颤抖起来,好像手中的游隼忽然变成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

荆白继续说道:“金吾卫所饲养的长命侯,是西北进贡的荆窠白。在守卫玉楼中的真珠时,我啄伤了一只燕子,虽然最终它死命逃脱,但那样重的伤势,无论是谁也一定无力回天。”

燕秋来哑声问道:“那你为何助我夺龙髓,又拼死救我?”

“那是我欠你和那只燕子的,所以你根本不必偿还。我是你的仇人,你应该很我才是。”

燕秋来抿紧嘴唇,猛地把它塞给李声闻,好似再也受不了掌中的热度。

于情于理,听到这话,他都一定不愿意再牺牲自己去救荆白。后者达到目的,默默地把头缩进了翅膀底下,似是困倦欲眠。李声闻感觉到他的肚腹一起一伏,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激动的情绪。

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舍,但他自己不说,李声闻就不会出声询问。

“虽然我法力低微,但我也察觉到但自霜楼去后,玉楼外常有飞禽窥窗,那就是你罢?”燕秋来背对着他们,同样压抑着情绪,“你想看什么?是弱小的飞鸟,如何在失去伴侣后哭泣么?还是想来炫耀你的胜利?”

“不是的,我只是想看你。”

“看我?看我如何孤枕霜衾,独自熬过几千个不眠之夜?”

荆白急道:“我那时灵智才开,才明白我究竟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罪。最初我只是心怀愧疚想去向你请罪,但畏惧与你不敢进门,到后来……”

“莫非你倾慕于我?”燕秋来风轻云淡道。明明是荆白含在舌尖许多年也不敢说出的秘密,他却像吹开茶沫般随意地点明。

荆白讪讪道:“但是天下最没资格亲近你的,就是我。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原谅我,是理所当然的。”

“我当然不会原谅。”燕秋来终于转过身来,他缓步上前,自李声闻手中抽走玉盒,“虽然你灵识未开,罪不当诛,但我无法不恨你。”

他抓住衣襟,殷红血液从他指缝中汩汩而出。因他所穿的衣裳上尽是红紫牡丹,这样一来,李天王才看清他胸前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热血从其中不断涌出。

燕秋来将玉盒放在桌案上,忽地化为燕子,立在盒上,将自己的心头血尽数滴入匣中。荆白失声叫道:“我是你的仇敌!”

“我并非想要救你。”燕子道,“如此一来,想必你终生都会被今日之事折磨。杀妻之仇得报,你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偿。”

玉盒中响起窸窣响动,燕子低头去看:“金蚁快要苏醒了,说明我的寿命将尽。霜楼以禽鸟之态死去,我亦以禽鸟之形死去,不知能否同归翠衣之国。

“若是当年,没有贪图传闻中长安盛景,没有离开翠衣国就好了。”

李声闻闻言启唇:“燕楼主,霜楼一直在九泉下等你,直到被泾川夫人逼走,滞留在十三娘座下。”

“你们不都是花鸟精魂,一定会在她那里相会。”李天王随声附和。

心血流尽的燕子摔落桌案之上,没了声息。无人知晓他们的话语可曾传入它耳中。

荆白愣愣地伸颈望着它,一声不吭。

第129章

“这金蚁需要尽快入体,否则一会心血余温散了,金蚁会重新冬眠。”九天玄女提醒道。

天帝女讥笑道:“如果是我,恐怕不忍心用情郎的命换来的金蚁呢。”

九天玄女揶揄道:“帝女的情郎,有几个如今安在?不都死在帝女的石榴裙下?”

这本是无心之言,却惹得李天王握紧拳头。李声闻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低头询问荆白:“郎君决定如何,是活下去,还是索性……?”

“我会活下去,按他所愿终生思过。”荆白斩钉截铁道,“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将他和他的伴侣,一起送回翠衣国去。”

李声闻踟躇道:“我觉得燕楼主未必真的是这个意思……罢了,你且忍耐片刻。”

他将荆白放置在桌案上,取囊中尖锥在他羽翼上刺开小口,将金蚁小心地放进去。那金蚁一钻进蜡壳,就往深处去了,很快就不见踪影。

荆白抽搐起来,似乎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硬是一声不出,僵硬地坚持到身上蜡壳尽数褪去,金蚁从伤口原路爬出,将一枚白蜡圆珠吐在李声闻手心。

李声闻讶然道:“不是说金蚁会吃掉九阴烛么?它为何会吐出来?”

“或许是畏惧于你,不敢藏私。”九天玄女道,“这位郎君需要修养几日才能动弹,双成,你带他下去歇息罢。我还有话和李六郎说。”

李声闻将鹰隼交给侍儿,从容自若地回答:“我也有许多问题要问玄女,而君逸有账要和帝女算。”

九天玄女笑道:“那二位就坐下来,一并清算罢。”

一向从善如流的李声闻当即端起桌上酒盏,啜了一口,赞道:“这玉樽可是斟来琥珀凝光?”

“我所求的,很简单。”李天王矗立在原地,直挺挺地看着羽衣天女,“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母亲,我不能也不忍杀你。我只要你帮我收回我手足的遗骨,好好安葬。”

天帝女陡然变色:“哪怕你要我为他们披麻戴孝,都未尝不可,唯有破坏地脉,是绝不可能的!我之所以生你们……”

她话未说完,就大叫一声,战栗着跌下座位。李声闻啜着酒,用余光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几息之后,天帝女才平复下来,狼狈地坐回案前:“地脉已成,若是强行取出他们的龙骨,只会放走地火,使天下苍生罹难。君逸,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难道要为一己之私而祸及众生?”

“又是地火!那到底是何物!”李天王火冒三丈,“所有人都语焉不详,说不出那是什么,放它出来到底会怎样,来来回回就是不能放出它、不能放出它。你们不去杀它,怎么知道它无法消灭?你们为了锁住它前后屠戮过多少龙?若是这些龙联手起来,哪怕你这白玉京都能一夕荡平,难道还整治不了那地火?”

天帝女冷笑道:“我们杀不了它,更不能杀它。我们杀过它一次,但它不仅未死,还在地下汲取了蚩尤的尸骸之力,越烧越烈。”

“可是我们明明就用黄泉水熄灭了它!”

李声闻出声纠正:“我们只是熄灭了它们的火焰,未能伤及它们的根本。”他看向天帝女,“是蚩尤的力量滋养了它们?它们生自九黎部落,倒在情理之中。说来,当年你无论如何不肯将其放出,也是因为它们是九黎族罢?”

“什么九黎蚩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天王不明就里。

九天玄女正色道:“所谓地火,其实是大羿射落的九只金乌,被我们封在昆仑龙脉之下。”

李天王一怔:“当年羿射九日落,竟然没有杀死它们?”

“十日是羲和一胎所生,以日母火精为纽带,魂命相连。只要一个不死,其余的九个就不会死去。因为人间不可无日,他们留下了一个太阳在天上,剩下的九个太阳就只好关在龙脉之下。”李声闻道。

九天玄女微微颔首:“正是如此。当年涿鹿之战过去不久,天地初定,忽然十日齐出,我们误以为是同为九黎部落的金乌为蚩尤复仇,震怒之下命大羿将其射落。没想到从此酿下祸端,被封入地下的九日怨恨不已,一有机会冲开地脉,就流向人间,烧灼大地。”

“看来玄女对来龙去脉知之甚详?”李声闻问道。

九天玄女和声道:“是我与天帝女联手,取龙骨造地脉囚禁九日。偶然发现龙骨不畏羲和火后,为了造这地脉,我们围杀上古龙族,又借帝女天帝血脉孕育新生龙子。泾川龙宫之祸,亦是我的罪责。等九日之患平息,我愿血债血偿。”

“羲和火?”李天王诧异道,“宜生也说过,地火和声闻的羲和火一样。”

李声闻优哉游哉道:“你猜的没错,我和地火本是一物,都是日母之精——我是太阳精魂托生。”

李天王快步走到他身边:“那这些人可是想杀你啊!”

李声闻笑道:“她们不会,我是天上那只仅存的太阳中生出的。那太阳,正是她们拼命要保护的。”

“但她们明明想要射杀那九日。”

“烛龙陨落后,天上曾有数百年没有太阳;羿射九日而存一日,皆是因为太阳难得。若是金乌也都死去,或许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太阳了。所以她们千方百计也要留住天上那一轮太阳。”李声闻笑道,“而我是天上之日的信使,同样想要保护它。我们殊途同归。”

“保护它?”

李声闻食指一弹,掌心跃出一团小小的火苗,像一颗缩小的太阳。它漂浮在李声闻掌心,渐渐黯淡下去,不一会就熄灭了。

“十日是羲和之精,魂魄相连,却被强行分割。天上的那一只孤日与兄弟相隔,就如这火星离开我体内的羲和火种,时日一久,必定熄灭。”他耐心解释道,“几千年过去,它精疲力竭,将要坠落——除非能回归九日之侧。”

九天玄女道:“不,我还有另一种办法。”

******

解释一下,羲和女神生十日,也就是被大羿射落的三足金乌。

第130章

李声闻好整以暇道:“愿闻其详。”

九天玄女道:“找到烛龙之烛,将其嵌入太阳之中。”

“原来如此!”李声闻作恍然大悟状,“九阴口中烛之所以陨落,是因为除生气以外,没有其他火源能够点亮它;金乌将要陨落,是因为与其他九日分隔过久,精魂燃烧殆尽,如无薪之火。若是能寻到能点亮九阴烛的火种、羲和火燃之不尽的薪柴,二者就都会重归辉煌。”

九天玄女嗔道:“郎君对此一清二楚,一定早有计较。何必作出这副才得知真相的样子?”

李声闻笑而不语,李天王注视着他,沉声道:“你要帮她们?”

“我不是帮昆仑女仙,而是为天下苍生出力。”李声闻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天王,不论是太阳陨落,还是地火脱笼,都会造成天地浩劫。”

“可是……”

李声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除了山川河流,天地之间有谁不畏惧地火?即使是你,也无法和它的火焰抗衡。我不想第二次看到,你挡在我身前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李天王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我知道了,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一起。等这件事办完了,我再向帝女讨还公道。”

“你今天真通情达理。”李声闻拉着他坐下来,毫不忌讳两位主人在场。天帝女冷哼道:“讨回泾川龙族遗骨之事,没得商量。若是你要取走他们的骨头,就得杀更多龙来填补他们的空白。那也是你期望的么?”

李声闻没有回答,侧过头去对李天王说:“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给他们自由。我也是笼中鸟的一部分,知道如何不用笼子驯服它们。”

李天王挠了挠鼻子:“没想到我看上的竟然是太阳。因为年幼时被日光刺痛过眼睛,我可是一直不喜欢它的。”

天帝女却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和泾川公主是遗腹子,因泾川老龙死去,无人孵化,四十年未能出壳,我几乎以为你们会是死胎。直到某一年的除夕,日光忽然大盛,我把你们放在阳光下晒了一春天,你才破壳而出。”

九天玄女笑道:“应是人间为女主武周所控的最后一年,那年金乌回光返照,暴晒大地直至冬日。自那以后,人间之夜越来越长,地火冲击龙脉的攻势也越发猛烈。”她广袖一拂,桌案上的糕饼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了昆仑山脉的形状。

李声闻惋惜道:“好好的素莲糕,当年周天子在王母处尝过一次,赞叹不已,此后文人方士口口相传素莲之味。玄女不吃便罢,还把它弄成这个样子。”

他勤俭得太不是时候,连李天王都听不下去,咳了两声。

九天玄女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解释道:“我本是想要让你看看天下地脉走势,顺手为之。我们换一种方式来看,也未尝不可。双成,将北窗的帘子拉开。”

这座宴厅的北窗就在李声闻右手边,被细密厚重的织锦垂帘所遮盖。名唤双成的黄衣侍儿用水精帘钩勾起垂帘,露出窗外的景象。

从这扇檀香窗中,竟可俯视神州大地。此刻,只见数十山脉自白玉京脚下延伸向四方,中途却纷纷断裂,只剩伶仃的断崖孤山散落四处。在没有龙脉坐镇的裂缝中,有直冲天际的金红火树喷出,如同千百只挣扎着想触摸苍穹的手。

人间的城池在窗中只有胡饼大小,都在地脉川河左近,虽然未被地火所毁,但也皆被火树围困。这情景犹如蚁巢困于小儿所放置的火圈之中,岌岌可危而无计可施。

唯有北边的一条平缓山脉下,有一片安然无恙的平原,那里楼阁重叠,经纬纵横如棋盘,灯火锦绣连缀,正是长安。

“我才入长安几日,竟不知九州已沦入地火之中。”

九天玄女走到窗边,以侧面对着他们:“自羿射九日以来,我们不断加固着地脉,为此害死了无数龙族。可是这鸟笼却越来越残破了。”

“是因为韦云台斩了龙脉?”李声闻问道。

李天王不解道:“你们仙家花费千万年造的笼子,为何会被一个凡人在十年之内毁得七零八落?”

“因为韦云台手持烛九阴的断牙。”九天玄女蛾眉紧锁,“烛龙是龙祖之一,它的牙齿切割龙骨轻而易举。而韦云台——”

“他是个善于伪装的小人。他少年在昆仑游学时,曾误入白玉京。我座下的女使被他的风流容貌迷惑,私自将我的秘籍和仙术传授给他。被我发现后,他花言巧语向我求饶,我见他天赋奇才,认为他是个可用之才,就想利用他来接近九阴烛宿主。”天帝女立刻接上话头。

“但韦云台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拿了白玉京的仙方坐上长安十二玉楼楼主之位,却反过来用你们传授的仙术,来对付仙家、截断龙脉,是么?”

九天玄女叹息道:“正是如此。他初始乖顺无比,帮我们从凡间帝王口中探听到许多辛密,以此获得了我们的信任。但在通晓我们的计划之后,他竟唆使九阴烛的宿主,两人联手毁坏了我们辛苦织下的罗网。”

羽衣天女气道:“爱上过他的那位女使,亲耳听闻他与宿主商议夺取龙髓之事。女使想要向我们报信,却被韦云台暗箭所伤,挣扎着回到昆仑传信后,就伤重死去。虽说她当初私授仙方,我一直心中不喜,却没想过她会死。”

“我们错过一次,不能再错。所有能杀韦云台和九阴烛宿主的人里,我们只能信任你。”

李声闻惊道:“你们设置地脉,用的是天王亲族的龙骨,关的是我的同类。我们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你们当真信我?”

九天玄女笑道:“你年幼时,我曾亲授你画卷化生的技艺。而你从未利用它为自己牟利。”

李声闻无奈道:“我发过誓,永远不与你们要杀的那个人相见,我不会杀他,也不允许你们伤害他。”

九天玄女温声道:“你们累了,不如休息一夜,仔细斟酌,我们再来商议此事。我这里有助人安眠的香草,请你们佩戴着它入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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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闻:突然美食主播

李天王:突然准备上车(ˉ﹃ˉ)

第131章

九天玄女所赠的安眠香草,其貌不扬,花叶细长瘦弱,色泽锈红。李天王翘着脚躺在白玉床上,嗅了嗅草叶,不屑道:“一股土味。”

“许是刚从园中摘下罢。”李声闻在屏风后应了一声。

白玉京的女仙们精心准备了自瑶池汲来的清水、从药田里采来的灵芝杜若,煮成一池热汤。李声闻说着四处漂泊久经风尘,在里面泡了一个多时辰,仍未出浴。

“我能过去了么?”李天王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雾气似的紫绡帐。

李声闻无奈道:“我马上出去。这玉池窄小,容不下我们两人。”

李天王一个鲤鱼打挺,自床上跳下,从床榻到屏风前的几步路,他把自己脱个精光,变成手臂长的青龙飞过屏风,一头扎进池水。

李声闻惊吓之中,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他的头,没让他撞上池壁,自己却被泼溅了满脸水珠,一时睁不开眼。

趁他目不能视物,青龙灵活地钻到池底,消失不见了。

李声闻连他龙角长了几个岔都一清二楚,哪里不明白他脑子里想的什么,睁眼见池中没了它的身影,连忙跨出浴池,匆匆走到屏风后。李天王从一片漂浮的灵芝下面探出头,像戴着顶斗笠似的,直勾勾盯着屏风后隐约的人影。听见中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怪模怪样地定着灵芝游到池边,变成了人形,把下巴垫在双臂之上:“这水池挺大的啊。”

“再大也容不下泾川君,我就不与你争抢了。”

李天王舔舔唇角:“又不是没一起洗过,害羞什么。”

李声闻着衣的身影先是一顿,紧接着越来越利索。等他自屏风后走出来,侍儿们准备的衣物全都整整齐齐地套在了身上,连脖颈都只露出半段。

“跟个没出阁的公主似的。”李天王嗤道,“咱们十年夫妻了,什么没见过?”

李声闻没理他,垂眼专心致志地用绢布擦拭着湿润的发丝,对他频繁暗送的秋波毫无反应。李天王眉目传情不成,悻悻道:“好不容易又有高床软枕、温汤玉池了,你一点想法都没有么?”

李声闻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只是不像你那样,满脑子只有……”

“你们凡人不是说过龙性本氵壬么?”李天王嬉皮笑脸道,“这是天性使然。”

“你慢慢洗,我累了。”说话间李声闻把头发擦得半干,转身向床榻走去。

李天王心思本来就不在沐浴上,见他走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洗干净,拿绢布胡乱擦净水珠,大大咧咧地跟到床上。

李声闻正面朝床榻里侧,手里拈着一片玛瑙叶子仔细端详。这片红叶是李缘觉自曲江丢出来的那片,上面满是稀奇古怪的纹路,叫人捉摸不透。

但李天王对这片红叶兴趣缺缺,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李声闻披在肩头、铺在被褥上的乌黑长发,还有发丝和衣领间露出的白玉颜色。他屏气凝神,如盯紧猎物的猫儿一样,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猛地将锦被一掀,把李声闻裹了进来。

李声闻大吃一惊,手中红叶都掉在了枕边,整个人被他缠住滚到了床榻最里面。他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发现一动不能动,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做什么?”

“龙性本氵壬,”李天王呲牙一笑,“我来氵壬你。”

“语句不通。”李声闻笑着批评道。

李天王从被子里挣出手来,认认真真地剥起身下的被子来:“语句通不通有什么关系,我用的又不是这个。”

他利落地拆开了被子,又迅速地解开一层层天衣。李声闻开始还纵容着他,等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才后知后觉地警觉起来:“你不是闹着玩的?”

李天王低下头叼住他的衣带,从下方挑着眼角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拿这事开过顽笑?”

李声闻脸色一变,但还未来得及动弹,李天王便眼疾手快地将他双手擒住,牢牢按在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到嘴的猎物,哼道:“今日我不会克制的,你可千万别死。”

李声闻委曲求全道:“我不敢说我做得到。不若你今日就饶了我这遭?”

“那可不行。我们十几年没亲热过了,我忍不了了。”

李声闻声如蚊呐:“苏都匿识……”

“就这么短短一次,算不得数。”李天王重新叼起他的衣襟,故意在他眼下一点点拉开,“你就受着罢。”

李声闻被他的眼神震慑,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天王咬开了他的衣结,将他双手合在一处按在头顶,腾出一只手来滑进他的衣襟。

手无缚鸡之力的龙君夫人挣扎不脱,自暴自弃地偏过头,徒劳地想要把染上晚霞赤色的脸埋进发丝中,却只将颈项修长的曲线送进对方眼中。李天王停下手上不安分的摩挲,转而去拧过他的脸来。

他确实满面晕红,气息不稳,但紧绷的唇角和眉头却不像是羞涩或愉悦的表现。李天王一怔,问道:“你这么不情愿和我欢好?为什么?我们不是两情相悦的么?”

李声闻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我不应当再和你……这样。”

李天王越发糊涂:“我们两情相悦,又是夫妻,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他眼珠一转,道,“是不是你对我隐瞒了什么?要救金乌,是不是很危险?”

“九阴烛宿主和韦云台联手,听天帝女描述,很有可能也是方士。我们不可能轻易取得九阴烛。”

“危险到我们会死?”

李声闻闭口不言。李天王冷下脸来,放开他下颌,右手不安分地滑下去,按在他极为熟悉的地方:“不能和我说?”

“等等……”李声闻匆忙开口阻止,话未说完便转为一声没能咽下的痛呼。

李天王舔舔他的下唇,好声劝诱道:“你告诉我,我就饶了你。为了取九阴烛,你会死么?”

他手上的动作就不像这样缠绵温情了,李声闻忙道:“不会……不会的。”

李天王心满意足道:“好乖,那我就饶你……”

******

李声闻:你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李天王:吃了x药=v=+

第132章

敖君逸潜在水下转了一圈,用头去顶了几下船底,发现它依旧纹丝不动。船身周围的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粘稠地包裹住船身,让它定在原地。

原来如此,是会方术的术士么?不过一个方士,怎么会被那群草包抓住,送来喂鱼虾呢?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从船底游开,向岸边看去。那些巫祝见草船迟迟不沉,已经按捺不住,叫两三人支了小船来探查情况。他们带着棍棒绳索,看来是打算直接把新妇丢进水里。

恰在这时,一群人策马从官道上赶来,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大喊道:“住手!莫要冒犯贵人!”

为首的人敖君逸见过,是泾水流经的长平县县令,向来尸位素餐,虽然不参与河神娶妇的荒诞把戏,却也对这些骗子放任自流。他亲自到河滩来看河神娶妇,还是头一回。

但是他的神情可不像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和往日被沉河的新妇子一样,是面临死亡的恐惧。

“该死!快把那位郎君救回来!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

话音未落,泾川的河水忽然暴涨数尺,浪头打在巫祝们的船上,径直将他们卷入幽暗的河底。留在岸上的巫觋们大骇不已,纷纷扑倒高呼:“新妇不入宫门,河神发怒!”

他们口中发怒的河神,比他们还要惊讶。泾水一向只听泾川龙君之命,但刚刚那阵风浪,绝不是他掀起的。

是谁在号令泾川河水?

长平县令一边下令把巫祝们五花大绑,一边连声催促手下坐船来接近河心唯一的舟楫——新妇的草船。但才刚平息的狂涛,在船只下水的一瞬,重新躁动起来,一浪叠一浪地将船只顶在河滩上,不让他们靠近。

锦衣的新妇施施然站起身,朗声道:“泾川龙君在水下盘桓良久,何不现身一见?”

敖君逸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向船上瞧去。新妇站在稳如磐石的船头,依旧淡然垂目,似乎在欣赏河中游鱼。

但他的目光,正与敖君逸相对。

他一直注视着的不是河水,而是在河水深处游动的自己!

敖君逸忍不住张开了背鳍,虽然眼前是个没他胳膊粗的凡人,他却生出了遭逢劲敌的莫名兴奋感。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跃出水面,口中吐出洪钟般的龙吟。

泾川水听闻他的声音,立即背叛了原先的命令,从四周卷来,向草船扑去。河滩上的船只受到波及,被狂浪卷上半空,拍在岸上,七零八落地叠在一起。

河上真的仅剩两个人了。敖君逸略带得意地低下头去,打算把裹进水里的草船捞出来,照例丢回河岸。

但还未等他的爪子挨到浪头,河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莲花。汹涌的浪花层层展开,恰如莲花绽放,托起莲心的舟楫。

新妇依旧立于船头,风浪打湿了他的发丝和衣袍,但他却若无其事地,甚至眼中带着点春水似的柔波,从容地望着遮蔽天地的龙影。他的眼神那么柔软,却切开了风浪,刺进敖君逸的眼睛里。

“你是谁?”敖君逸问道。

“来查问长平县巫祝为河神娶亲一事的特使。”新妇仰视着他,殊无惧意,“十名曾嫁与河神的新妇中,有六名溺死水中,可与你有关?巫祝借龙神之命草菅人命,可是奉你之命?”

呵,他烦那些巫祝烦得要死,他们送来的那些田舍女姿容粗鄙,更不值一提。敖君逸冷笑道:“凡人女子我瞧都瞧不上,怎么会向她们索取献祭?只不过是此地巫祝假借水神娶亲之名,勒索生有女儿的父母,勒索不成,就将女子沉河报复。我怕她们死在河里污了我的龙宫,还救了几个,但是她们日也扔,夜也扔,我休憩的时候终究淹死了几个。”

青年平静道:“事情属实与否,我会与巫祝对质。此间风浪,还请殿下稍歇。”

刚才他明明喧宾夺主,私自号令泾川水,现在却居高临下地吩咐真正的主人停歇风浪,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敖君逸放声大笑:“怎么,我是凡人想见就见的么?既然有能耐敲开我泾河龙宫的门,就进来稍稍坐一坐罢!”

他边说边俯冲向草船,拦腰抓住那青年,扎进水中。至于岸上的喧哗,全被他抛在脑后。

嘈杂中似乎有铮的金石声,他在没入水中之前看到,新妇手中弹出道金光,击打在河心的定水碑上。他想也没想,抬爪将那金光闪闪的东西薅下来,向河底游去。

龙族于水中可以瞬息百里,饶是龙宫建在泾水最深处,到达白玉门前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早有龙女候在门前,为他推开门扉,敖君逸径直冲进门内,将抓来的青年丢在地砖上,自己则落地化为人形。

“龙君真的看中了今日的新妇?太好了!”冰鱼见他携着个人回来,雀跃道,“快去准备夫人的房间!”

她边念叨着边伸手去搀扶新来的“泾川夫人”,但她才走过去就不禁惊呼了一声:“龙君……龙君是抢了个人回来?”

“你怎么知道?”敖君逸由侍儿们服侍着除去外袍,心不在焉地应道,“你又没去水面,怎么看到我抢他回来的?”

冰鱼板起脸,疾言厉色道:“龙君自幼丧母,我等在您的婚姻大事上不敢多言。但婚事讲究两厢情愿,若是人家不愿,最好莫要胁迫。”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看他有意思,请他来做客。”敖君逸不解道。

冰鱼没理睬他,转身支使侍儿们去准备被褥热汤:“抬步辇来,我们送他去避水处。”

敖君逸踱步过去,探头去看,顿时也怔了一下。只见那青年不知何时已昏迷过去,全无呼吸,面色苍白如金纸,兼之路上被河水浸透了衣裳,浑身湿透的样子和水鬼没什么区别。

那厢冰鱼还在连声催促,敖君逸反应过来,连忙抱起青年,往龙宫深处可以避水的宫室跑去。

第133章

连番折腾下来,敖君逸好容易才让他吐出水,重新呼出气来。冰鱼立马带着侍儿们客气地把他请出避水处,关起门来去给遭了无妄之灾的“新妇”换洗安顿,过了好半天才允许他进去。

“我就是看不惯他在我面前使唤泾川水,想刁难他一番,才把他带下来的。”敖君逸绕着床榻走来走去,“我虽然想欺负欺负他,但没想杀人啊!都怪凡人太脆弱,呛口水就会死。”

冰鱼叹了口气:“在夫人醒来之前,龙君还是好好想想请罪的说辞罢。”

侍儿们都告退离开,临走时还将门掩上,贴心地把他和半死不活的新妇关在一起。敖君逸瞪了床上的人半天,还是垂头丧气地坐回到床边,趴下去观察对方的五官。

他看起来是凡人弱冠的年纪,面如傅粉,容貌精致到略显阴柔。此时他昏迷不醒,看不到那从容眼神,敖君逸直觉得他好像棵珊瑚树似的,艳丽惊人,也易碎得惊人。

“奇怪,只是一双眼睛而已,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么?”敖君逸自言自语道,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睫毛,“你可千万别死,我是忘了凡人溺水会死。啧,我还想问你的罪呢,凭什么是我道歉?”

似是被他的话语惊扰,青年呻吟了一声,吓得敖君逸弹起身来,浑身紧绷,拿不定主意是凶他还是和善地表达歉意。但青年并未睁开眼睛,只是皱了一下眉。

敖君逸小声道:“你这是嫌我太吵了么?”

“不如在河上长啸时吵闹。”青年闭着眼睛回答道。

敖君逸才松软下来的脊背又绷了起来:“你醒了?你没死?”

青年睁开眼睛,苦笑道:“托龙君的福,还留着一口气。”

敖君逸连忙倒了杯天浆递到他手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几天你就在龙宫好好休息罢……那个,你先解解渴,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和我说。来,我扶你起来。”

他边说边借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把青年往怀里捞。后者连忙躲开,自己坐起身来,端起水精杯:“我只是一时溺水,现在已经无事了,龙君不必小心翼翼。”

“我二哥说烦人的礼节中,惹怒了别人,就亲自喂水赔罪……怕是他又诳我,你别往心里去。”敖君逸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桌案上问道,“我听到岸上那些官吏叫你嘉阳王,你是凡间帝王的宗族,怎么会被绑来当新妇子?”

“长平县的巫祝借龙君之名,妖言惑众,横征暴敛,更以此为借口抢夺民女。圣人闻之震怒,命我缉拿长平县令归案。”青年平心静气道,“但圣人近来重用酷吏,凡有重案皆交给酷吏严刑逼供,未免有失公正。我打算先行查问清楚来龙去脉,所以混进他们抓走的女子之中,没想到阴差阳错……咳咳。”

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愤怒,他咳嗽起来,没来得及放下的杯盏随之摇晃,洒出几滴天浆来。青年将杯盏塞给他,歉然道:“抱歉,污了龙宫的衾被。”

比起衾被上的那几滴,还是沾在他衣襟的红渍更惹人注意。他穿着雪白的中衣,沾上石榴汁就跟血迹似的,让敖君逸很不舒服。他不假思索伸出手去扯起他的衣襟,道:“你衣裳污了,换一件罢。”

“不必费心,只是一点污渍而已。”青年往后躲去。

他这一动,恰好扯松了衣领,敖君逸还未来及说话,门边便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声:“咳,三弟,光天化日的,别这么急色。”

敖君逸顺手替青年拢好衣襟,向门边看去:“二哥?你来干嘛?”

泾川二太子形容风流,轻裘缓带,满脸都写着多情公子。他往房中一瞧,神秘兮兮道:“龙君抢了个夫人回来的事都传遍龙宫了,我来瞧瞧新妇子。顺便一提,四妹也听说了,正盛装打扮要来见嫂嫂。”

青年“啊”了一声,茫然道:“莫非二太子说的是我?”

二太子笑容可掬道:“是呀,方才听侍儿们说,新妇子华美无双,如今亲眼一见才敢相信,人间真有比龙宫更俊美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青年开口欲答,被敖君逸打断:“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二哥性喜渔色,见到容颜秀丽的就要搭话。”

青年忍俊不禁,对二太子拱拱手,果真不再说话。二太子无奈道:“新妇还没娶进来,就已经去护着良人,卖你亲哥了?行行行,我不同新妇讲话,只问你行不行?他叫什么名字?”

敖君逸怔了一下,转头去问:“嘉阳王……?”

二太子目瞪口呆:“你人都抢回来了,名字竟然还不知道?这位郎君,若是我三弟强逼与你,你尽管和我们说,虽然我也没法左右三弟的决定。”

“我姓李,名唤声闻,封邑嘉阳郡。至于婚事,是龙女们误会了。此次为彻查河神娶亲案前来,之前叩门惊扰龙宫多有得罪,望龙君和太子海涵。”

二太子嬉皮笑脸道:“君逸,新妇子主动和我说话,我不能不答啊。”他走进门来,摆了摆手,“我是没什么所谓,会计较这些的只有三弟。”

兄弟俩当着外人互泼了一盆脏水,两败俱伤。李声闻哑然失笑:“原来泾川龙宫之中,是这样的情形。兄友弟恭,令人艳羡。”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二太子撇撇嘴,“他出壳之前,我天天盼着生出个白白软软言听计从的弟弟来,结果三弟……嗯,委实和别人家的弟弟不同,三岁就能掀翻渭水龙宫,让我和大哥绞尽脑汁赔礼道歉,还要去修人家的大门。”

“我是不似二哥,三岁就会调戏宫中龙女,十四岁就和艳名远播的洞庭贵主定下婚约。”敖君逸嗤笑道,“说到二嫂,她那等绝世美女还满足不了你么?怎么新婚不到十日,二嫂就搬到北边野水去独居了?”

“你还看不出来么?是洞庭贵主瞧不上我不成器,不是我看不上她的美色。”二太子咂咂舌,“不说她了。声闻郎君,我名唤则凊,是泾川二太子。你养病期间若是闲得无事,可以来我这赏歌舞。”

“话说完了?走罢走罢,别再来了。”敖君逸不耐烦道,“顺便告诉宜生别来了,他才溺水,不宜见风,你们别老来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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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闻:我觉得看起来像在坐月子

敖君逸:不会的,我们卵生动物不坐月子

二哥的名字是则凊,两点水的凊(qing),不过按我的设定应该念则jing

第134章

他边说边把李声闻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围住他的肩膀。李声闻愣了一下,对敖则凊笑了笑:“那我便休息了。”

敖则凊意味深长地笑笑,哼着曲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敖君逸推着他的背赶他走快些,反身将门闩挂上,坐回到床榻边:“我有个事想问你。”

李声闻已经平躺下来,闻言侧过头来,问道:“龙君请讲?”

“你怎么能号令我的泾川?”敖君逸小声问道,“泾川之水应该只听我一人之令,在我控制河水的时候,你竟然也能使用其中一部分,你是如何做到的?”

“若是四海龙王来此,泾川的水会听谁的命令?”李声闻不答反问。

敖君逸沉吟道:“若是四海龙王,力量强于我,或许能从我手中调动泾川之水。”

李声闻笑笑:“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不明白?”敖君逸不明就里道,他俯下身来靠到李声闻枕边,低声说,“你可以说得更清楚点么?”

李声闻忍笑道:“龙君这副表情,和舍弟很相似。”

敖君逸根本没听他讲话,还在思考刚才的问题,此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是说你的法力强于我?区区凡人,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李声闻忙道:“并非如此。我是想说,龙君见到四海龙王,便会以礼相待示弱几分,所以龙王也能使用泾川水;至于我,是因为龙君见我手无缚鸡之力,手下留情,给我喘息的余地。”

“是这样么?”敖君逸摸了一下下巴。他面对凡人,的确使出全力,这样倒也说得通。

李声闻抬手摸摸他的头顶:“龙君,我觉得有些困乏,这就休息了。”

“哦?那我就回寝殿了,你若是哪里不适……”敖君逸话说到一半,回过味来,挥开他的手,恼羞成怒道,“谁准你碰我的头?”

李声闻赧然道:“我见到龙君,就似见到舍弟,一时僭越,请龙君恕罪。”

“你知错就好!”敖君逸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现在对你好,是因为害你溺水,这是补偿。至于你擅自叩我龙宫大门之罪,等你好起来,我还要重加责罚,你别以为这就算了。”

“是,是。能劳烦龙君帮我遮住门前那颗夜明珠么,它的光芒太耀眼,我难以入眠。”李声闻半撑起身来,对他说道。

敖君逸咬牙切齿地拾起织锦盖在夜明珠上:“少得寸进尺了!把你的胳膊缩回去,要是染了风寒,我龙宫可没有你能吃的药!”

他把避水殿的大门从外面锁上,钥匙交给值夜的龙女:“别让他跑了。不过要是他夜里咳嗽起热什么的,你们就进去服侍,知道了么?”

值夜的龙女不比冰鱼大胆,恭敬地答应下来,这总算让敖君逸找回了点龙宫之主的威信,没有因为这做牛做马的屈辱难以入眠。

今夜依旧高床软枕,美梦酣畅,和平日唯一的不同就是,梦里让他高兴的似乎不是和渭河小龙比武得胜,而是得胜之后,渭河小龙塞给他一个弱不胜衣的歌伎,当作奖品。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也知道平日的梦中没有这一段,但那歌伎入怀的温热触感太过真实惬意,让他有点舍不得清醒过来。他索性放纵一次,和那歌伎颠鸾倒凤数回,才拥着对方安歇。

那歌伎嗓音清润,如同荷叶上的雨露。他声声唤着:“龙君,龙君……泾川君……”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荷叶滚落的露珠突然变成倾盆大雨,兜头把敖君逸浇得清醒过来。

“泾川君?”那声音还在耳边。

敖君逸腾地坐起来,倒把对方吓了一跳。李声闻退后两步,低声道:“深夜叨扰了,不过我有事相询……”

“是你?你怎么在渭河龙宫?不对……”敖君逸瞪了他一眼,“我记得避水殿的大门被我锁上了,你怎么出来的?”

李声闻答非所问:“泾水深处似乎有异动,能否劳烦龙君带我到泾河龙墓看看?”

“龙墓之中埋葬着我的先祖,是我龙宫重地,非我手足家人不得擅入。”敖君逸阴沉道,“你半夜把我吵醒,是来说梦话的么?”

李声闻见他面色不善,忙道:“那龙君继续歇息,我这便走了。”

“走?你去哪?”

“我休息半日,觉得身体已经无碍了。我到底是凡人,不好在龙宫久呆,这就回去了。”

“我允许你回去了么?你忘记我说过,泾川龙宫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敖君逸下了床,轻而易举地反扭住他的双臂,把他按在床前的云母屏风上,“你能从我亲手锁上的避水处跑出来,衣衫不湿地进到我的寝殿来,为何却会在来时溺水?你是在故意示弱降低我的戒心?”

“龙君误会了。”李声闻嘶声道,“我初时没有防备,才会溺水。但我来此查案前,圣人特意赐下避水珠,只要贴身佩戴就可在水中呼吸。我既然准备启程回家,自然把它贴身戴好了。”

敖君逸盯着他领上的一段后颈,沉声道:“你不说也无所谓。我还有另一个问题,你回答得让我满意的话,我就准你离开,不追究你叩门之罪了。”

“龙君请讲?”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与人缠绵,这样的梦从前从未有过。”

“龙君长大成人了,这是人之常情……啊!”

敖君逸加重按着他的力道,不许他插嘴,自顾自说下去:“然后我就被你吵醒了,现在还觉得意犹未尽。你说该怎么办?”

李声闻诚恳道:“那么龙君出去看看哪位龙女比较顺眼,又愿意嫁给龙君做妻妾的,请她相助便可。这答案龙君满意么?烦请力道轻些,这力气我有些受不住。”

敖君逸单手制住他,另一手去丈量他的腰身:“你真有看上去这么弱么?”

“龙君,门外就有龙女侍候……”

“我梦见的那个人,和你的声音一模一样。”敖君逸舔舔嘴角,“滋味也很不错。”

第135章

敖君逸在晌午醒来,头痛欲裂。

龙宫大部分宫室不见日光,但宫中盛放夜明珠的砗磲会按时辰更改张开蚌壳的程度,此刻殿内所有砗磲都大张外壳,显然他这一睡已经超过了六时。

昨夜零星的记忆回笼,他不禁叹了口气,拉高衾被盖住自己的头颅,逃避殿内过于刺目的光亮。

他依稀记得是自己做了个春梦,醒来恰好看见梦里的主角站在床前,于是登徒子状上去纠缠不休,非要对方帮自己纾解。不过刚把李声闻带到床边,他似乎就扛不过睡意,歪过去睡着了。

他拉下被子,看了眼完好无损的门闩,摸了把干爽的床榻,一时又疑惑起来:“难道我是梦到自己在做梦?”

仔细想想,一个人间皇孙,就算在河面上再威风八面,到了水下,在他的地盘,哪还有能力从密封的宫室溜出来,躲过森严的守备,摸到龙君的寝殿来——还能从他的爪子下逃跑?

“肯定是做梦。”敖君逸嘀咕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衾被里,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他就愣住了。龙族灵敏的嗅觉,让他无法忽略枕边被中那缕冷香,不同于女子的脂粉香、熏衣的沉香,那是不知是松柏上雪花还是荷叶上露珠的清香,龙宫中从未出现过的气息。

敖君逸立刻下床披衣,推开寝殿大门,问道:“冰鱼,昨夜有人来过么?”

冰鱼道:“昨夜没人到访,龙君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李声闻昨夜有什么动静么?”

冰鱼慈祥道:“原来龙君是想问夫人有没有来找?可惜的是,昨夜夫人在避水处安睡,今早才起。我听值夜的龙女说,龙君离开之前给避水处上了锁,想来就算夫人想来,也出不得门。”

敖君逸不耐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想有的没的。”

“龙君今日起得迟,该用午膳了,避水处已经列好菜肴,龙君去那里用么?”

“我才是泾川之主!”敖君逸愤愤不平道,“你们忙着给他张罗午膳,我却只能从他那借残羹冷饭?”

“龙君,你去避水处用午膳,夫人才会半夜来找你啊。要求好姻缘,就得如此细水长流地相处。”

敖君逸无话可说:“也罢,我就看看你们都给他准备了什么珍馐!”

他气冲冲地穿过九曲回廊,到了宫殿另一侧的避水处。门前的龙女见他到来,连忙打开门锁,请他进去。敖君逸在门口左右看看,皱起眉:“你们确定昨夜他一直没出过门?”

龙女答道:“我等从未在夜里打开过门锁,夫人哪里出得去呢?”

敖君逸略微颔首:“他有什么动静么?”

龙女答道:“夫人要了笔墨纸砚,正在作画。除此之外,只是正常起居。”

另一个侍儿则道:“龙君用午膳了么?夫人用完饭有些时候了,恐怕菜肴已经冷了,我嘱咐他们重新做些酒菜来罢?”

“不必,我不在此处用膳。”敖君逸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头,迈进了门中,高声道,“你在作画?真是好兴致。”

李声闻背对着他,正提笔思索,闻言头也不回道:“龙君有事么?”

敖君逸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李声闻背后,去看桌上的画:“你画的是什么?”

绢帛上仅有散乱的墨色线条,如同孩童随手涂抹的污渍,看不出画的究竟是什么。敖君逸哑然失笑:“看你这挥毫的架势,还以为在画万里河山,结果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声闻轻描淡写道:“这就是万里河山,从昆仑至东海。”

敖君逸道:“哈哈哈哈你就别诳我了,不会作画就直说,我不笑话你。”

李声闻将这副看不出形状的画作随意搁置一旁,铺开一张新的白绢:“我听龙君和门前的侍儿说,还没用过午膳。我有两三道菜没动过,应该还热着,龙君去用饭罢。”

“热着?你有没有柴火,怎么热的?”

李声闻将笔枕在砚上,举起右手,指尖窜出金红色的火苗:“一点雕虫小技罢了。”

敖君逸看着他淡定从容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经,等他坐到桌边,吃起确实还温热的饭菜,才琢磨出来:“你今日怎么一直不看我?”

“我为何要看龙君?”李声闻敷衍道,“龙君是这砚台、这笔墨还是这绢帛?”

敖君逸夹起一筷子鱼脍:“昨夜有人依稀潜入我寝殿,和我耳鬓厮磨。”

“哦?泾川龙宫的龙女,都如此大胆多情么?听得我都有些羡慕了。”

敖君逸把鱼脍送入口中,用牙尖咬着,不急于下咽:“但是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身边空无一人。可是枕边却有根长发,比我自己的长得多。”

李声闻若无其事道:“龙女们的发髻若是放下来,确实应比龙君长。”

“是么?”敖君逸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趁他不备伸出双臂把他圈在桌案和自己的胸膛之间,凑过去嗅他的头发,“其实有头发是骗你的,我发现的,是这香味。”

“寒如松上雪,清如荷间露。这么冷清的香味,可不是龙宫中所有。”

李声闻竭力往桌边靠去,想要离他远点:“龙君此举太过孟浪,快停手罢。”

“是我孟浪,还是夜半到我床边的你孟浪?”敖君逸收起手臂,退开一步,“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声闻拢了一下衣领,叹息道:“我昨夜委实哪里都没去,龙君所说枕上气息,应是昨日与我相处时,沾染在身上带去的罢。我之所以站在泾川龙宫内,是因为龙君抓我下水。若是龙君怀疑我居心叵测,我立刻离开就是。”

“那可不行。”敖君逸无赖道,“我要关你一个月,这期间你就在这里好好闭门思过罢。”

李声闻好声好气道:“只要龙君能消气,就是一年我也呆得了。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劳烦龙君带我去趟泾川龙墓?”

敖君逸一把把他拎起来:“你想看什么?看完就给我乖乖面壁思过,明白了么?”

第136章

不论是川河龙君居处,还是四海水精宫,多半建在先祖遗蜕上,泾川龙宫也不例外。自正中宝殿向下千尺,穿过不知是哪位祖先留下的百米长的肋骨,就是深藏在河泥中的泾川龙墓。

在暗无天日的水下,重重坟墓都沉睡在墨色的阴影中,犹如成片蛰伏的水草。敖君逸兴趣缺缺地扫视了一圈,问道:“看完了么?”

李声闻被他单手拎着领子,悬浮在龙墓上空。他贴身佩着避水珠,衣衫发丝都未被河水沾湿,但水流如风般吹卷他的衣裾,渗入的寒水湿气也让他瑟瑟发抖。

他张大眼睛,对着满目黑影感叹道:“真暗啊,泾川的所有龙君,都在此长眠么?”

“不,阿耶不在此处。”敖君逸面无表情道。

“令尊已经过世?”

敖君逸咂咂舌:“他要是没死,我怎么会是泾川君?他私自更改降雨时令,被天官奉命斩了,尸骨也被他们敛走了。”

李声闻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的。”

“我是遗腹子,没见过阿耶,不觉得悲伤。”敖君逸道,“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满是血气和不甘之情,让人不舒服。你看够了我们就快走!”

“可否劳烦龙君稍外降下几尺?我看不见龙墓中的情形。”

敖君逸啧了一声,翻手便是一道雷电劈向脚下。那雷光在半途不知触到什么障碍,猛地四下炸开,照亮了水下黑沉的坟墓。

那里并没有什么陵寝墓碑,只有一道道纵横起伏的丘壑,首尾相连,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在丘壑的最高处,依稀可见挂满水草锈迹的骨骸,半埋在河泥中。

敖君逸解释道:“我们不像凡人讲究什么事死如生,我们死之前就会自己躺到这里来,等岁月将我们的骨骼洗成石头,和父母手足的连在一起。”

“龙率性而为,无拘无束,令人艳羡。”

敖君逸灵机一动,又补上一句:“不过族中有恩爱弥笃的夫妻,要是其中一方先死了,活着的那个就会特意选择在对方的尸骨上等死,以便尸骨化在一处。”

李声闻哑然失笑:“在人间,有夫妻合葬墓,就是如此。不过人间合葬,夫妻分隔两室,到底没有如此亲密。龙君觉得这里阴森,我却觉得这里龙气大盛,似乎过往的龙君和伴侣都还活在这里……只不过,他们变成了山?”

敖君逸道:“泾川龙族是真龙之后,死后龙骨化山很容易,但也不是所有龙骨都变成了山,有些只是变成附着在山上而已。”

李声闻低声道:“看来此处的地脉十分牢固,无需担忧。”

敖君逸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反问道:“地脉?”

李声闻连忙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龙君,依你之见,那些附着其上的龙骨,有可能被流水冲落,自山脉上脱下么?”

敖君逸挑起眉:“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凡人传说龙骨能延年益寿,你是来求药的?”

未等李声闻回答,他便扯着对方的领子靠近自己,瞪着他说道:“那你可找错地方了,龙骨一旦附着其上,便只有比其更强韧的龙骨能将其砍下。就算你有歪门邪道的法子,能砍下龙骨,我也不会容许凡人拿我先祖的遗骸去炼丹。”

李声闻缩了一下脖子:“龙君误会了。我只是顺口一问,并非觊觎龙骨。”

“你别动歪心思就行。”敖君逸脚下一蹬,向上浮去,“这儿怎么越来越冷了?去年还没有这样冰冷刺骨,今年刚呆一会,就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是因为金乌的火势减弱,光不如从前那样温暖了。”李声闻嘀咕道。

水流声让他的声音也跟着抖动起来,敖君逸问道:“你说什么?”

李声闻笑道:“我说龙君冷么?请握住我的手罢。”

敖君逸白了他一眼,敷衍地拉住他的左手,正要开口讥笑,一股暖流却从指掌间流入经脉,溶解了体内的冰寒。

他张张嘴又不知想说什么,撇过头闷头向上游去。李声闻用另一只手覆住他的手背,在他身后低声笑道:“龙君年少康健,是泾川真龙之后,在泾川应当没有敌手罢?”

“不止泾川,在渭水也没人打得过我。”敖君逸闷声道。

游览过泾川龙墓,李声闻温顺地按照约定在避水处面壁思过。敖君逸出完午睡被惊醒的一口恶气,本该神清气爽,但在龙宫游完三圈庆祝自己的胜利后,他又觉得无聊起来。

龙宫的要务处理完了,渭水龙宫来挑衅的小龙也被他揍肿了眼睛回家去,现在把那不速之客也关进了囚笼,泾川龙君突然无事可做。

要不然回宫歇觉?

然而在柔软的被褥里辗转反侧了一个时辰,敖君依然毫无睡意。他自暴自弃地把头缩进被褥里,被灌了满鼻子熟悉的沉香味。

敖君逸猛地掀开衾被,向殿门外吼道:“谁教你们更换寝具的?”

冰鱼闻声推门而入:“我每日都要换过龙君的寝具,怎么龙君今日突然问起?”

“沉香味太苦了,我睡不着。”

冰鱼笑道:“那我换檀香来熏被?”

“檀香太腻人。”敖君逸叹气道,“你们就没有什么荷花松柏之类的香么?”

“若是龙君想要荷花香,我命人去水面采两支下来?”

敖君逸吸了口气:“算了,别去了。我睡了,你替我看好门。”

冰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轻轻挂上门锁。敖君逸虽然睡不着,还是闭上双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荷花松柏似的清香扑向鼻端。有人走到他床前,俯下身来:“果然还是需要生龙的龙骨么?”

是李声闻的声音。敖君逸眼皮一颤,竭尽全力压抑住想要睁眼的冲动,继续装睡。

他感觉到李声闻柔软的袖子拂过自己胸前,他似乎伸出手来想要触摸自己的胸口,但悬在离他胸膛极近的地方,没有动作。他的吐息有些急促,似乎比白日失了几分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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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鱼:龙君,咱们不是卖香水的

第137章

几经犹豫,他最终还是将手掌贴在敖君逸的胸前,叹了口气:“这位少年龙君的龙气,竟比先祖更胜。恐怕唯一能胜过它的……”

敖君逸猛然睁眼,按住他的手,大惊小怪道:“这回我没睡着,应该不是做梦了罢?”

李声闻大吃一惊,急忙起身想要抽回手。但敖君逸岂会让他如愿,连忙两手都用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李声闻抽了两次都没能抽出,只好若无其事道:“龙君身上,可有上古天帝血脉?”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为什么深夜来我房中?”敖君逸打断他。

李声闻锲而不舍地追问:“且这血脉并不稀薄,最多在五代以内。龙君的亲族中,可有天人?”

他不听敖君逸说话,敖君逸也不听他说话,径自将他袖子向上掀开,不怀好意道:“我还没有尝过人间皇孙的滋味,不若我们继续前夜没做完的事?”

眼见对话无法继续,李声闻只好拨开对方顺着衣袖钻进去的五指,正色道:“龙君一到夜里就判若两人,是因为这血脉的原因么?龙君自己就不觉得奇怪?”

“你们凡人不是有句话叫‘龙性本氵壬’?”敖君逸大笑道,“你要是希望我白日也如此,我乐意奉陪。”

李声闻也笑了,好似只是对着友人会心而笑:“龙宫中佳丽如云,唯独不见有谁是龙君的姬妾。龙君本性非氵壬,骗不过我的。”

“劝你不要太笃定。”敖君逸翻身坐起来,百折不挠地再次去探索他袖中的状况,“龙各有各的氵壬法,后宫三千是一种氵壬法,纵情声色是一种氵壬法,和自己的伴侣闭门十日不出也是一种氵壬法。你只排除了前两种,没有验证过第三种罢?”

“是与不是终究与我无关,龙君见惯美色,何必为难与我?”

敖君逸挑起眉毛:“那不一样,你比她们都合我心意。”

李声闻哑然失笑:“实不相瞒,龙君也甚合我心意。”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指点点他的胸口,“这里有一件我很想要的珍宝,不过现在我还无法拿到手。”

敖君逸的血液猛然沸腾,直冲天庭,烧得他口干舌燥五内俱焚。恍然间,他听见李声闻悠然开口:“龙的寿命有多长?我等得起么?”

“若无意外,应有九千年。”敖君逸怔怔答道。

李声闻轻叹一声:“九千年太久了,若是可以,我真想明日就得到它。但是……”他对上敖君逸的眼睛,无奈道,“但是算了,我不想伤害你。”

敖君逸说道:“你有什么能伤害我的?”他说完就伸手去拉李声闻的袖子,但那里虚无一物,敖君逸“咦”了一声,从梦中醒来。

房中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地璀璨的珠光。

那是在这些白茫茫的珠光中昏沉入睡后,做的梦么?敖君逸自暴自弃地翻了个身,又闻到了荷花松柏的香气,这回是沾在他的手上。

敖君逸跳下床,披衣跑出了自己的寝殿,连冰鱼疑惑的询问都没管。

泾川二太子是出了名的纵情声色,但他的寝殿,在夜里却从无莺歌燕舞,和敖君逸的一样安静。门口侍卫的龙女们正倚着门槛瞌睡,敖君逸心中烦闷,正要开口斥责,殿内突然响了一声:“滚出去!”

是他二哥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怒喝的,是重物滚落在地的声音。半晌,寝殿的门自内而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从中走出。他十八九岁形容,面容艳丽却不生媚态,水红色的衣袍胡乱套在身上,双脚赤裸,极为狼狈。

更别提他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指痕,眼眶里挂着莹莹泪珠儿,差点就要落下来。

但他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红着眼睛向敖君逸拱拱手,健步如飞地走了。

这少年是二太子最宠爱的优伶,名唤十六郎。他击得一手好罄,人又伶俐聪明,知进退懂分寸,从没惹二太子生过气。但不知怎的,今日不仅挨骂,还挨了打,打的还是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

好奇之下,敖君逸连自己的事都抛到脑后,大步跨进殿中:“二哥好兴致,半夜打骂伶人,还叫人家衣衫不整地跑出去,看了惹人遐思。”

敖则凊背对他系着中衣衣带,冷笑道:“三弟才是好兴致。半夜出门闲逛不说,不去新抢来的娇妻那里,却来我寝殿,莫不是早知有笑话可看,专门来此守候?”

敖君逸道:“这倒是意料之外。那十六郎不是一向最得你喜爱,怎么也被你打了?”

“都是小事,一时脾气上来打了他。”敖则凊转过身来,“倒是你,不是睡不着来找我给你讲故事的罢?”

敖君逸清清嗓子:“其实我是有点事想问你。”

敖则凊往榻上一歪,冲桌上的茶壶抬抬下巴,示意他斟了两杯:“你说。”

“如果有个人白天对你不冷不热,夜里却总偷偷跑到你房里,还趁你睡着动手动脚,他是想做什么?”

他才问完这话,敖则凊的脸色就涨红起来。敖君逸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敖则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会是你那风神玉树的新妇子罢?”

敖君逸没承认也没否认:“你说他是想做什么呢?”

“光是这些不好判断,他有说什么么?”

敖君逸嗫嚅道:“他问我为何没有姬妾。”

“这是争风吃醋,打探敌情。”敖则凊来了精神。

“他还说……想要我的心,问我他能不能等到得到它的那一天。”

敖则凊将茶盏重重嗑在桌上:“三弟,干得好啊!新妇显然对你爱慕有加,就是羞于启齿。来,哥哥给你个好东西,下次新妇再来夜袭你,你二话别说,咳咳,用上这个就行了。”

他歪过身去,从床头暗格取出一只白玉匣来,神秘兮兮地塞进他手里:“咳咳,这个用法嘛,你应该明白罢?”

敖君逸狐疑道:“这不会是你刚和十六郎用过,因为不欢而散顺手塞给我了罢?”

“这种东西我会给你用过的?”敖则凊恼羞成怒道,“再说了我没和十六郎怎么样,好歹是成了婚的人,怎么能拈花惹草?”

敖君逸呵呵冷笑了两声,突然后知后觉地绷紧后背:“你说他爱慕我?”

第138章

老早死了阿耶没有指腹婚、邻里关系不佳没有东家女,顶上却有个拈花惹草如饮水的、将踏入泾川的龙鱼虾蟹尽收网中的二哥,泾川龙君还是生来初次遇到爱慕自己的人。

不知该算惊喜还是惊吓的大惊之下,敖君逸脊背发麻。那是背鳍的位置,通常龙在遭逢强敌战意旺盛,或是畏惧至极时,才会背鳍酥麻。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春日万物繁衍时,有伴侣的龙也会舒张背鳍。

敖则凊啜了口茶,幸灾乐祸道:“眼下暮春已过,怎么三弟的春情姗姗来迟?”

“我并非……”敖君逸面红耳赤,慌忙将烫手的白玉盒丢在了桌上。

敖则凊点点自己的上唇,促狭道:“夏日寻偶不算太迟。弟妹身份尊贵,模样气度也不错,唯一的不足就是生不了蛋。不过往后大哥四妹膝下有的是小龙苗给你过继,抱几个回去就是了。”

敖君逸怒道:“我没有动春心!”

敖则凊慢条斯理掰碎茶饼,洒在茶碾里:“那,把个凡人关在避水处,又不打他杀他,又不放他回家的是谁?四妹么?”

“他罪不至死,但不罚他我心里不舒服。”敖君逸理直气壮地喊道。

敖则凊被他突然放大的嗓门吓了一跳,手中银杵歪到一边,将茶末捣出了茶碾,洒在衣裾上。敖君逸见状咂舌道:“平时都是十六郎在这烹茶罢?没了他你还能干嘛?”

敖则凊莫名其妙地也生起气来,将茶碾扔在他身上:“闭嘴!我买下他才几年,我自己饮茶多少年?”

他下床着履,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走回塌边抓起玉盒硬是塞进敖君逸手里,粗声道:“明晚之前,你要么把新妇子拿下,要么你就把他赶走。”

敖君逸不满道:“凭什么我要赶他走?我要是赶十六郎走,你乐意么!”

“你和新妇子什么关系,我和十六郎又是何关系?你分都分不清,还来对我指手画脚?”敖则凊在他脑门扇了一掌,“小畜生,滚!我要休息了。”

被亲哥哥扫地出门的泾川君,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回到自己的寝殿,怀抱着冰冷的衾被,嗅着被上残留的余香入眠。

或许是因为大半夜到处乱跑受了凉,次日一醒来,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滚烫,舌焦口燥如灼。冰鱼听见他辗转反侧,进来查看情况,被他涨红的脸色吓得手足无措,只知道带着一群龙女团团乱转。

不怪她们惊慌,风寒发热于凡人常见,在龙族却是闻所未闻的。连见都没见过的疑难杂症,冰鱼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症的药方。宫中龙女都被她的凝重感染,泾川沉浸在仿佛龙君已溘然长逝的沉痛之中。

就连没架打就不肯出门的贵主宜生都被她们惊动,久违地华服靓妆打扮起来,来病榻前依依惜别。敖君逸被她们气得哭笑不得,立刻就要起身证明自己有的是力气。

宜生对着他以绢拭目:“三哥,你是不是动春情了?之前二哥刚成人的春日,也是这样。可能当时吓坏了哭得太凶,我现在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敖君逸凿了她一个栗暴:“我看你这辈子的眼泪,都在饿了没奶吃的时候哭光了。你说得有道理,我可能确实是……咳,你回去罢,叫冰鱼她们都退下,从外面把门锁上。这段时间我谁也不见。”

“可是二哥说,没有伴侣的话很难捱过情动。”宜生爽快地把锦帕团起来塞回袖子,“你不是绑了个嫂子回来么?”

敖君逸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几天你们尤其要给我盯住他,别让他进来。”

宜生破涕为笑:“那我替三哥在门外守着,莫说人间子,便是渭水小龙来,也别想进三哥寝殿半步。”

“省省罢,说得我像个凡间的闺中女儿似的,我又不怕他!”敖君逸咆哮着喷出水柱,把宜生赶出寝殿,亲自下榻挂上门闩,才瘫倒在水精铺就的地砖上。

他热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从内而外都是火气,即使躺在冰冷的水精上,也削不去半点热气。虽然肉身焦糊,但他的五感却比往日更加灵敏,连门外宜生环佩相撞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宜生忽然低喝道:“什么人?龙君有命,今日谁也不见。”

“贵主,这是新夫人。”冰鱼忙道,“方才龙君烧得厉害,我怕有什么万一,自作主张去请了夫人来。”

他听见宜生身形一动,走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下:“嫂嫂……?三哥身体不适,请您回罢。”

李声闻温声道:“之前重重事务缠身,不曾拜见贵主,请贵主海涵。龙君现下还好么?他何处不适?”

宜生再口无遮拦,面对初次见到的嫂子,也不好意思直说“三哥动春情,等着嫂嫂这瓢弱水去救”,只好支支吾吾道:“应该没什么大碍,我们命中就是有这一遭,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敖君逸平摊在地上,低低叹了口气。

要是换成大嫂,听到宜生这语焉不详的说法,估计早就吓晕过去了。

李声闻却沉声问道:“听贵主的意思,龙君是病入膏肓了?”

“嫂子留步!”宜生匆忙移动,撞上了殿门,“不瞒您说,这龙宫里别人都进得,就您进不得。”

“哦?”李声闻反问,“莫非我于龙君是张催命符?”

宜生吞吞吐吐道:“要是嫂嫂只催命就好了,怕的是催别的……”

李声闻朗声道:“我是外人,幸蒙龙君相邀才在泾水暂住,本不该插手龙宫家事。但听贵主言辞,我实在难以安心,必须亲眼一见龙君。”

“贵主,得罪了。”

他话音才落,殿内的门闩就被无形的锋刃斩断,沉重的殿门轰然洞开。越过宜生阻拦闯入殿中的李声闻,和躺在地上的敖君逸四目相对,各自露出一脸尴尬。

李声闻先反应过来,广袖一拂,将殿门重新带上,门闩也回归原位。他盯着右手边的夜明珠,问道:“龙君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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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生:催命还行→_→

第139章

该死的,他还把门从内锁上。敖君逸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出去!别靠近我!”

李声闻不明所以道:“龙君是在躲着我?是因为龙君所说的梦么?”

他边说边走近几步,这短短数尺距离刺激到了敖君逸,让他一个挺身跳起来,化成龙形扑向李声闻。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宫室,扫翻桌案珠台,让李声闻无处可避。

但李声闻甚至连眼都没有眨一下,泰然自若地向他伸出手来。

他的眼神和在船上时一样,无波无澜如古井。敖君逸仰头长啸一声,收紧身躯将他缠在腰腹之间,像是要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挤死似的。

李声闻闷哼一声,依旧向他伸着手,强颜笑道:“龙君,低下头来。”

敖君逸一边嗤笑:“区区凡人,想要我低头”,一边将脑袋伸到他面前和他对视。李声闻竭力伸长手臂,摸到他的灵台,松了口气:“龙君可知,那些并非梦境?”

敖君逸一怔,不由得绷紧了背鳍。李声闻顺着他的鳞片抚摸他的灵台:“我确实深夜潜入寝殿,和龙君说了些话。但龙君总是忽然睡去,所以才以为那是梦。”

“所以你真的来了?”敖君逸诧异道,“你真的爱慕我?”

“让龙君睡去的,也是我的。”李声闻点点他一直抚摸的那块青鳞,自顾自说道,“龙君,放松些。不过是动春情而已,我帮你就是了。”

随着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敖君逸有如朽木倒伏一样轰然坠地,动弹不得:“你做了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状况?”

李声闻好笑道:“龙君缠得如此紧,我如何不知?龙性本……龙生性如此,不必介怀。地上寒凉,就算龙族百病不侵,也别在这躺着了。”

“你弄得我动不了,我怎么上床去?”

李声闻挽起衣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扛到肩上,拖上床榻,龙首摆在枕上,龙尾就拖在脚榻上。移动之间,敖君逸的四肢逐渐不再麻木,尾巴也可以摆动了。李声闻的这手把戏,就好像让人陷入将醒未醒之际,若是他自己不说,他人确实难以判明梦耶非耶。

李声闻抖开被子,盖在他腹上,转身下榻去扶四处倒落的桌案。敖君逸不知怎的,突然缺筋少弦地去招惹他,拿刚能动弹的尾巴缠住他的腿。李声闻被他绊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桌上。

敖君逸情知闯祸,连忙收起尾巴,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床帏。李声闻叹息道:“龙君可否变成人形,不然尾巴无处安放。”

敖君逸立即变回人形,直挺挺地仰面朝天,余光追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满道:“喂,你既然知道我在动春情,还给我盖被子?我快热死了。”

李声闻有条不紊地把屋内杂物都收拾整齐,这才净了手坐上床沿:“龙君稍安勿躁,我这就帮你。”

敖君逸转过头去:“你帮我?”

李声闻埋首对付他的衣带,这位皇孙显然也是个衣来伸手的尊贵主儿,半天才解开他的中衣,对着片汗湿的胸膛泛起愁来。

“怎么不继续了?”敖君逸老神在在道。

李声闻闻言瞥了他一眼,俯下身来,向他胸前伸出手。敖君逸抬起发麻的手,从他梳理整齐的发髻里挑出一缕乱发来。

李声闻眉角微动,指尖忽地冒出一星金红火焰,跳到敖君逸胸口。后者被烫得痛叫道:“你做什么?”

但多亏这一烫,敖君逸全身的麻痹感尽数褪去,情潮随之卷土重来。他克制不住,一把按住李声闻,翻身压到他身上,哑声道:“我忍不住了。”

李声闻沉默不语地按住被他烫到的地方,那正是心口的位置,敖君逸自己都能感觉到擂鼓似的心跳,一定透过胸骨打在了他的手心。

“喂,你还有什么手段,火也好,法术也好,快弄晕我,你走罢。”敖君逸边说边俯下身去咬他的耳朵,“我快要克制不住了。”

李声闻压在他心口的手略微施力:“龙族一旦动情,若是没有伴侣就极其难捱,龙君确定要我走么?”

“要是不走,难捱的就是你了。”敖君逸咬牙道,“我不需要你献身救我。这事等到我们两情相悦,我也不会伤害你的时候再说罢。”

李声闻低笑一声:“龙君这话说得有趣。”

他边说边动了动手指,一股热流自肌肤相贴处注入敖君逸的胸膛,顺着血流经络游走到他全身各处。这热流有如春水热泉,明明同样灼热,却能平息他焦躁的无名火,让他放松下来。

“我说要帮龙君,并非只有龙君想的那种办法,不是么?”李声闻用另一只手推推敖君逸,“躺下罢,这羲和火只能压制龙君的情动之苦,不能解决,这几天龙君还是卧床休息为上。”

敖君逸咽咽口水,依言躺了下来,枕在李声闻手臂上,合上眼睛:“你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是舍弟随意调配的香,没有名字。”李声闻道。

“你说日光是这个味道么?”敖君逸全身暖融融的,昏昏欲睡,嘴里在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了。

李声闻浑身一震:“龙君想说什么?”

敖君逸低声道:“没什么……你一来,就像春来冰融,日光照进水底,快要把我煮化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李声闻叹了口气:“这可有违我的初衷啊……”

敖君逸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的珠蚌都合起了外壳,床帏内漆黑一片。但这不妨碍他看清李声闻的侧脸,和依旧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敖君逸一直枕在他胳臂上,在上面压出了长长的红痕。

“就不怕明日手麻么?”敖君逸低声咕弄了一声,把他这只手塞进被子里,盖住他覆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去。白日睡了太久,他现在毫无倦意,但又不舍得离开暖融融的衾被,只好对着李声闻的睡脸发呆。

挑下来的那缕头发还垂在李声闻脸边,玉冠也依旧束在他头上。显而易见,他为了迁就睡着的敖君逸,一直没有梳洗走动。敖君逸心里一暖,自言自语道:“你那么想要,那就来拿好了。”

他沉思片刻,补充道:“不过不能立刻全都给你,你还得继续讨好我。”

第140章

连着好几日,敖君逸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李声闻。他一直很不习惯和人同床共寝,但这几日睡得他骨酥筋软,好像在日头底下晒着,动都不想动。

难怪二哥总要找人暖床。

今日醒来他已不觉浑身燥热,看来这阵情潮算是过去了。但他思及一说出口来,李声闻肯定不会再陪他共枕,就懒得开口。屏风外冰鱼来来回回送了几次餐食,他都合眼装睡,把李声闻压在胳膊底下。

“龙君……”冰鱼再次把冷了的甘露羹撤下时,忍不住开口唤道。

李声闻早就醒了,但怕惊动敖君逸,他一直没有起身。此时听到冰鱼出声,便低声询问:“娘子有急事么?”

冰鱼忙道:“今日有位天师到访龙宫,说要拜访龙君,已经在正殿上等待许久。二太子说天师有要事请龙君做主,他不能定夺,要我来请。但龙君近日身体不适,还能起身么?”

“天师?泾川宫中可常有天师走动?”李声闻问道,“可否劳烦娘子描述下他的相貌?”

冰鱼沉吟道:“他相貌平平,实在找不出什么特点。衣衫也是寻常的松花绿锦袍,通身没有装饰。”

“三十岁上下?”

冰鱼答道:“是,面白无须。”

李声闻道:“我知道了,他是来寻我的。劳烦娘子跟他通报一声,我马上就来。”

冰鱼应声退下,李声闻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从敖君逸的臂弯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越过他走下床去。敖君逸睁开眼从后面拉住他的袖子:“你去哪?不管我了?”

李声闻回过身来,和声道:“龙君还觉得不适么?”

敖君逸哼了一声,抱着被子滚进床榻内侧。李声闻俯下身来,从他手里扯出被子盖到他身上:“龙君情动将近五日,眼下应该快好了,请稍加忍耐。我去去就来。”

他更衣梳发,衣冠楚楚地走出门去。敖君逸从残余的水汽中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悄悄起身尾随他走出去,对沿路的侍儿们投以警告的眼神。

李声闻像他说的那样走进正殿,敖君逸留在门外的暗影里,从门缝里偷窥殿中情形。

他不在殿中,二太子便坐在主人的正座上,正神情专注地煎茶。客席上却坐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男子,自斟自饮乐在其中,他脚下倒着三只空壶,脸上已带酡红。

李声闻对二太子颔首示意,走到男人面前,笑道:“叶天师,别来无恙啊。”

叶天师抬起醉眼,也笑了起来:“哎呀,我来龙宫向泾川君讨还郡王,没想到一抬眼,郡王就在眼前!”

他殷勤地斟了满杯酒,递到李声闻手边:“郡王,饮一杯龙宫仙酿,随我回去罢?七郎思君甚切,食不下咽,借酒浇愁,我实在不忍心见他如此消沉,就来接郡王还朝了。”

李声闻调侃道:“我看天师是心疼自己的美酒被七郎糟蹋了罢?”

叶天师挤眉弄眼道:“郡王又不是不清楚,七郎惯从我这里抢酒喝,才从阆风苑讨的琼浆,我还没舍得开封,就被他派人抢走了。”

“来日我命人将嘉阳王府的藏酒都送给天师,就当替七郎赔罪。”

叶天师灵机一动:“不用不用,我看龙宫的仙酿色如玛瑙,香气扑鼻,绝非凡品。君王替我讨三坛,我们就一笔勾销。”

李声闻道:“主人翁就在座前,叶天师何故向我讨酒?”

即使一言不发,也被莫名卷入对话的泾川二太子迟疑道:“按理说承蒙客人厚爱,我理当倾囊以赠。但这百子春是龙宫豢养的伶人酿造,他生性乖僻,不喜我们随意转赠他酿的酒。我得去问问他,这次可以给天师几坛。”

说罢他就如蒙大赦地将茶具一丢,快步走出正殿,关上门,舒了一口气。

敖君逸啧了一声:“你别把门关得那么严。”

敖则凊惊道:“你不是正在情动不便见客么?怎么在门外躲着?”

他瞥眼殿门,低声道:“对了,新妇子怎么神清气爽,一点事都没有?我还担心你把人家……嗯?”

“我没病!”敖君逸在他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恼羞成怒,“我不想随随便便就和人温存而已!”

敖则凊庆幸道:“那可太好了。这位新妇子不知是何来头,来寻他的这天师也通身逼人灵气,让人透不过气来。你要是没把他如何,还是赶紧恭恭敬敬送他走罢,我们小小泾川容不下这些大神。”

“你之前不还撺掇我娶他么?”

“我可没有,你别乱说!”敖则凊道,“我还要从十六郎手里讨酒来给他,唉,想想就头疼。”

敖君逸幸灾乐祸道:“从十六郎手里讨酒送给别人?他非死在醋缸里不可。我每次喝他点酒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敖则凊冷着脸道:“你还是好好想象怎么送神罢?能让那种方士也俯首称臣的,怕不仅是凡间皇孙那么简单罢?别的新妇你不抓,非得抓他来!”

殿内李声闻正和叶天师寒暄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敖君逸低声咕哝:“重来一次我还得抓他。换作是你,在河滩的卵石里忽然看到一颗雕琢成形的美玉,难道你不会捡起来看看?”

敖则凊无言以对,虚指他一下,急匆匆去对付他的爱妾了。

敖君逸贴到门缝上,正好看到李声闻在叶天师旁边坐下,推回叶天师递来的酒杯:“叶天师亲自到龙宫,所为何事?”

“这话该我问郡王才是。”叶天师不以为意,自己喝了酒,“这小小泾川究竟有什么,值得郡王羁留?”

李声闻笑道:“本来是有的,只是思来想去,还是不准备向主人借取了。我不日就回长安,请叶天师转告圣人与七郎,请他们不必挂念。”

“圣人倒是安好,但七郎一心以为是泾水恶龙绑了你走,不知道是郡王自己要留下的。他天天筹谋着溜出长安来救你,我都拦不住了。”

李声闻闻言敛起笑意:“请天师告诉他,若他敢私自出长安一步,我即刻自裁。”

第141章

“哈哈哈哈,有郡王这句话,我们定然制得住七郎了。圣人对郡王和七郎本来就诸多猜忌,若是他私自出京,定会惹来许多麻烦。”

李声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若无其事道:“天师云游四方,可有见闻?”

叶天师得意道:“我知道郡王想问什么。不过这答案要三坛美酒来换。”

“二太子已去取酒。”

叶天师手腕微抖,将杯中酒倾倒出来。但那酒液并未洒落于地,而是漂浮空中,扭成山脉纵横状:“前日有金羽堕于东海之外,将一片仙山烧作灰烬。至于更远处,归墟已不见天日。可怜人间歌舞升平,不知浩劫将至。”

李声闻道:“我托生为人,落于凡间,就是为了在他们受难前,补缺于天。我所说的东西,天师可有寻到?”

叶天师懒洋洋道:“我不似郡王那样天生仙骨,云游之时在修炼上颇费功夫,因此可能多有疏漏,没能发现。所以我今日来,想请郡王离开泾川,和我一并到钟山去看看。自烛九阴陨后,钟山死气蔓延,不见天日,有郡王同行,多少令人安心一些。”

“那我一会便向泾川君辞行。”

听到这里,敖君逸忍无可忍,一脚踹开殿门,斥道:“谁准你走了?”

“龙君身体无碍了?”李声闻不答反问。

敖君逸身上早就不大烧了,哼了一声权作回答。

“若是龙君都听到了,我就不复赘言,这就向龙君请辞。”

敖君逸敲敲桌案:“我不是请你来做客的。若是我不放你走呢?”

听到这话,李声闻神色未变,反倒是叶天师哈哈大笑起来:“龙君,长安尚且困他不住,泾水难道就能关住他?”

李声闻蹙起眉:“叶天师,若是龙君动起真格,你我二人联手也未必能够得胜。还是勿要口出狂言。”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了。二太子何时取酒回来?”

敖君逸瞪了他一眼,转向李声闻:“你真的要走?去钟山?”

李声闻点了点头,敖君逸恍然大悟道:“钟山之神烛九阴,不饮不食可活千万年,传闻得到他的鳞片断牙,就可以操纵生死昼夜。你果然是求长生的。”

李声闻欲言又止,敖君逸抢先说道:“和龙族结为夫妻,亦可共享寿元和法力。你之前说想要我的心,也是这个意思罢?”

“那龙君要把它给我么?”李声闻试探着问道。

敖君逸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要是留下来,我会考虑考虑。”

李声闻半信半疑道:“与龙族结姻可以增寿,我确实听过。但共享法力却闻所未闻。若是我与龙君结为连理,也可呼风唤雨,斩断山脉么?”

敖君逸睁眼说瞎话:“能,只要你让我高兴了,我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共享。”

叶天师在墙角忍笑忍得浑身抽搐。李声闻却认真地回答道:“那我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讨龙君欢心。”

“那是自然,你之前的作为,远远不够取悦我。”敖君逸抬起下巴,哼道。

“如此一来,钟山之旅暂且搁置,叶天师意下如何?”李声闻道,“钟山魍魉横行,凶险异常,如能向泾川龙君借来宝物,我们便不必涉险。”

叶天师竖起三根手指:“再加三坛美酒。”

李声闻好声好气道:“叶天师回到长安,尽管去搬无名观中的窖藏。这样可行?”

“嘉阳王的窖藏早就许给我了,不能算数。”

李声闻还要和他还价,殿门又一次被人推开了。敖则凊抱着两坛酒走进来,问道:“二位要回去了么?我从十六郎那取了这些百子春来。”

敖君逸唇角一抖:“再取三坛。”

敖则凊如临大敌道:“再取三坛?你以为我说服十六郎给我两坛,用了多大功夫?”

“只要你能拿来,龙宫宝库里那把琴,我亲自取出来送你。”

那把琴敖则凊眼馋了好久,但龙宫宝库只有龙王能开启,敖君逸又懒得开门,他一直只能望洋兴叹。敖则凊马上走出殿去,殷勤道:“你们稍坐,我去去就来。”

叶天师心满意足道:“我马上就走,不打扰龙君和郡王。”

敖君逸示威似的看看他,向李声闻伸出手:“二哥会送他离宫,你跟我回避水处。还没用早膳,我饿了。”

其实他十天不吃都不会饥饿,不像凡人,三餐五谷半点都不能缺少。

好在冰鱼比他还要心细,一直煨着汤羹,见他们到避水处去,立刻就在那里上了满桌酒菜。敖君逸大大咧咧坐下来,端起酒杯一看,便皱起眉:“今日的酒怎么这样拙劣?”

杯中绿酒浑浊不清,是人间茶肆最粗劣廉价的浊酒,与方才叶天师赞不绝口的那壶百子春不可同日而语。冰鱼掩口道:“方才二太子取了五坛酒给客人,十六郎恼了,说这个月龙宫都只有浊酒喝。”

敖君逸忍气吞声道:“他是二哥的人,我不和他计较。”

“浊酒也醉人,先吃些东西再饮酒罢。”李声闻及时开口,夹了一筷羊脯到他碟子里。

敖君逸瞥他一眼:“这么快就准备好讨好我了?”

李声闻温言软语道:“因为我眼下就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

“既然现在龙君允许我示好,可否教教我,如何通过龙宫正中的九曲回廊?”

九曲回廊是五色水精制成,看似处处通透,实则迂回多歧途,就连敖君逸自己也偶尔会在其中迷路,更别提初来乍到的李声闻。避水处在龙宫边角,去哪都得通过九曲回廊,这要求倒也合理。

但敖君逸思索片刻,没有同意:“你从避水处潜入我寝殿好几回,中间都要穿过九曲回廊,没见你哪次困在其中出不来。你在打什么主意?”

李声闻蹙起眉:“我也未曾料到,次次迷路都会走到龙君寝殿。莫非是龙宫中设有阵法?”

敖君逸用筷子敲敲他的碟子:“别光想事,赔我躺了那么多天,不饿么?我要吃那个。”

李声闻心不在焉地夹起虾子送到他碟前,没注意到敖君逸就着他的筷子叼走了虾。

第142章

和放旷的凡人不同,泾川君在某些方面古板得如同前朝隐士,比如未婚夫妇是不能睡在一起的,正在观察的未婚夫就更不能了。因此在李声闻那看他画了半天画,又用完晚膳,敖君逸就打道回府,孤枕寒衾地安歇了。

早就睡惯了的白玉床,却忽然变得又冷又硬,让人辗转反侧不能安寝。

他几次起身想叫人请李声闻过来,又沉默无声地躺回去了。前几日他动春情,是特殊情况,如今还要人陪,岂不是惹人闲话?

冰鱼肯定又擅自更换了衾被,虽然特意找了荷花香来熏过,但就是和李声闻的衣香不一样。男子汉大丈夫,衾被睡个十日再换有什么大不了,冰鱼更换得太勤了。

在敖君逸胡思乱想的时候,寝殿的门却悄悄打开。推门而入的人脚步很轻,谁也没有惊动。寝殿的主人还是在闻到松柏香味的时候,才陡然反应过来,坐起了身子。

在他的床榻和殿门之间,隔着一扇云母屏风,透过薄薄的云母,隐约可见来人的影子在门口徘徊,似乎犹豫不敢前行。

敖君逸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李声闻惊讶道:“龙君还没睡?我睡不着,起来走走,不想又走到了这里。”

真是雪中送炭,若是炭自己送上门来,就没必要为了礼法挨冻了罢?

“你来得正好,既然睡不着,就帮我个忙罢。”敖君逸隔着屏风说道。

李声闻转过屏风来,笑道:“龙君还有要向我求助的事?只要我力所能及,但说无妨。”

他走到了床榻前,还未来得及问敖君逸要什么,就被后者钳住手腕,拖上床榻。吃亏两次的龙君深深记住了灵台不能给他碰,箍着他的双臂把他收进被子底下:“给我暖暖被子。这床太冷了。”

“传闻龙宫白玉床冬暖夏凉。莫非是盛夏之时,它会凉爽太过?”李声闻在昏暗的珠光中注视着他。

“闭嘴,你怎么那么多话?”敖君逸恼羞成怒。

他合眼假寐了一会,又瓮声瓮气道:“不过你这么讨好我,我很受用。下次别问不该问的事就更好了。”

李声闻不仅不噤声,还变本加厉,靠近过来:“龙君是不是已经对我心生情意了?龙君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答复呢?”

敖君逸嗤道:“你急什么?看样子你不过二十余岁,在凡人中也算年少的,五六十年还等得了罢?”

“等不了。”李声闻正色道,“龙君,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两年之内,如果龙君还不愿意把它给我,我必须离开去找其他的替代品。”

敖君逸火冒三丈:“你还和我讨价还价?你真把它当做交易?是不是只要能给你长生,委身哪条龙都不重要?”

李声闻从容道:“泾川君是性情中人,可以随心所欲,我却不能。但若对我提出此事的不是泾川君,我定会直截了当地拒绝。”

“因为是你,我才想要试着接受这个提议。”

敖君逸被他安抚地浑身舒畅,这才放松了脊背:“也没有别人会给你这么丰厚的诱饵的。”

李声闻笑了笑,马上话锋一转:“但是不论是你,还是我的父母兄弟,都不会是我留下的理由。我肩上的责任,远比情爱更重。”

敖君逸兴趣缺缺道:“若是你做得好,以后这重担我帮你一起挑。但是你要是再聒噪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多谢龙君。”李声闻低声道。

敖君逸松开他,背过身去:“你要是只为了求长生才讨好我,我不会把它给你的。除非你真的想要它了,我才会考虑考虑。”

身后一片寂静,李声闻似乎没有听到。敖君逸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似乎不会太远,我也很吃惊。”

敖君逸猛地翻过身去,压在他身上,哼道:“床太硬了。”

“明日让龙女们多铺床棉絮罢?”

“闭嘴,就你事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又是珠蚌大开的正午,冰鱼和几名龙女在屏风外窃窃私语:“龙君还没起,是不是夫人又来了?”

“老是这个样子,新妇吃得消么?”

“比起这个,谁去叫醒龙君。”

敖君逸不耐烦道:“小声点,仔细把他吵醒了。”

冰鱼连忙放低声音:“可是龙君,凡人一日三餐不可缺少,老是起这么迟,对夫人身体无益。”

“我知道了,酒菜都热好了么?”

“热好了,都是清淡的,二太子吩咐的米汤也备好了。”

“米汤?”

冰鱼在屏风外扭扭捏捏道:“二太子说,龙君动了春情,夫人可能身上不太好过,得忌口。”

敖君逸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才气道:“让他不要混说。我还没决定要娶他呢,什么也不会做的!”

“可是夫人是凡间送来的新妇,下了水礼就成了。”冰鱼疑惑道,“我们又不讲究凡间的那些繁琐婚仪。”

“三书六礼都是迎亲之前的礼节,现在我已经在龙宫了,龙君便不必准备了。”李声闻睁开眼睛。

冰鱼忙问:“夫人醒了?要用膳么?”

李声闻被压在敖君逸的尾巴底下,温声道:“这就起。娘子进殿时我已醒了,只是龙君在休息,不忍心吵醒他。”

冰鱼笑道:“龙君怕吵醒夫人,夫人又怕吵醒龙君,结果两个人都醒了。”

“你说什么?”敖君逸打断她。

冰鱼连忙收声:“我说错了什么?”

敖君逸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凡间婚仪么?嫁娶是不是应该热闹点?”

李声闻径自下床着衣,坐到桌边:“劳烦娘子早早起来,准备羹汤。龙宫事务应当很繁忙罢?”

“龙君年少时,渭水龙宫常来挑衅,那时确有诸多事务。”冰鱼道,“自从二太子迎娶洞庭贵主后,渭水龙宫便不再来惹事,我们也清闲多了。龙君也没什么事做,便去找渭水龙君报仇。”

敖君逸沉吟道:“今日不去了。你准备两套凡人的行头,我们去趟人间。”

李声闻放下才拿起的牙箸:“去做什么?”

“看看凡间如何迎亲。这两年我先准备好婚仪,这样等我满意了,我们可以直接成婚。”

第143章

“十里画障、催妆、却扇、结发、合卺、共牢,然后我们就可以入洞房了?”敖君逸趴在塌上,叼着没蘸墨的笔,翻了几页《仪礼》,“你们凡人就是文绉绉的,写的东西看都看不懂。”

李声闻撂下画笔,回过身来:“你哪里看不懂?”

“好久没听你叫我龙君了。”敖君逸拖长音抱怨道。

李声闻改口道:“龙君哪里不明白?”

“两年都已经过去了,在龙宫五百日夜,你有四百九十九日摸到我寝殿来,还需要这么毕恭毕敬的么?”

“夙兴,妇沐浴,纚笄、宵衣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李声闻充耳不闻,念了一遍敖君逸翻开的那页,解释道,“这是新婚翌日清晨拜见舅姑的礼节,恐怕我们不用考虑了。”

“新婚翌日清晨拜见舅姑?”敖君逸大呼小叫道,“你们凡人洞房花烛都不用三日三夜的么?”

李声闻怔了怔:“三日三夜?”

敖君逸愤愤不平道:“一夜够做什么?情到浓时要起床去见父母,你们也太残忍了。”

李声闻沉默片刻,从他手里抽走了书:“这婚还是不成了罢。”

闻言敖君逸腾地坐起身来,挑起眼角:“你这两年的表现我很满意,当年我说高兴了就成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到就要做到。”

见李声闻面露犹豫之色,敖君逸连忙指指殿内四处张起的绮罗:“我着人采买好了花烛红绡,连昏服都量身做上了,托云梦君绣花贴金,你说不成婚就不成婚了?我如何向她、向拿了请柬的四海龙君交代?”

云梦君在川河龙君中最心灵手巧,是罕见的拿得起绣花针的娘子。许是因为余杭一带酥风软语,云梦龙君也被熏得柔媚多情,裁衣织锦的手艺不下昆仑女仙。

虽然她拿起长枪来,也能和四方龙王鏖战三百回合。

而且云梦君平生最好家长里短,凡是告诉她的秘密,不出一日就能传遍四海。敖君逸托人捎去的鲛绡甫到云梦龙宫,泾川龙宫大喜将近的讯息就飞到了北海,如此一来就算他们不想成婚,这婚礼也势在必行。

“若只是为了那衣裳和请柬,我和宜生贵主结姻,也行得通。”

“你想都别想!别以为她是雌的,你就能好过。”敖君逸张牙舞爪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非得逼我明说?”

“嗯。如果龙君肯明说,我会很欣喜。”李声闻俯下身来,将书册塞进他手里,未束的长发擦过对方的颈侧,“这两年间,我对龙君的行动也很满意,眼下龙君愿意让我更满意一点么?”

敖君逸深吸口气,恶向胆边生,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压到塌上:“说得好啊,现在就让你满意。虽说婚仪未成,先成燕好,于理不合,但既然你这么要求,我一定尽全力。”

李声闻不嫌事大地摸摸他的耳垂:“那你是为了什么在筹备这场绮宴呢?为了云梦君绣的新衣,还是泾川龙宫的颜面。”

敖君逸嘶声道:“为了你,满意了罢?”

“十分满意,多谢君逸。”李声闻凑在他颈侧耳语道,“其实前些天,我还曾想在泥足深陷前,离开龙宫。但多亏你这句话,我不想走了。”

“你想走,得看我让不让。”敖君逸哼道,“你为何想走?”

李声闻目光一飘,低声道:“新衣太刺眼了。我们就不能换个深一些的红色么?”他接收到敖君逸凶恶的目光,连忙改口道,“或者浅一些的颜色?”

敖君逸的目光越发尖锐,活像把能撕开他衣裳的刀剪:“那是珊瑚树的红色。你知道么,之前你在龙宫宝库把玩珊瑚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的手指放落上面,就像一捧新雪。我当时就决定,要裁身珊瑚色的衣裳给你,再用最红的珊瑚雕一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李声闻好奇道:“一副什么?”

敖君逸话未出口,自己倒先红了脸,死也不肯再说。他吭哧半天,才嘟囔道:“反正我陪你一起穿,你挑剔什么?还是你想和人间一样,红男绿女,你穿碧绿的嫁衣?”

李声闻笑道:“我是开顽笑的。君逸亲自想的样式、天上地下找的衣料,何其精心,我哪里舍得挑剔呢?”

敖君逸腆着脸凑过去吻他眉角:“知道就好。”

李声闻问道:“说起来,你说今日要给我看你画的画作,画呢?”

“差点忘了,都怪你打岔。”敖君逸跳起身,把他拉起来,“你快去洗漱更衣,我们上岸去。”

李声闻不明就里地任由他推着,换了挡风的衣裳,一起浮上水面。敖君逸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不想引起骚动,就不化龙了,你握紧我的手。”

李声闻刚要问他想做什么,脚下就已经腾空,几息之间便升到云上。敖君逸挑了块缓缓流动的云坐下,指向云层之下的河川:“你看,我的画就在此处。”

只见蜿蜒玉带之上,身形庞大的青龙正衔着荷花安眠,它鳞须毕现,栩栩如生。在荷花花蕊中,站著名红衣仙人,他高举团扇,遮住了面目,但见衣裳火烧暮云,发鬓间朱红玛瑙为簪冠,无一不是男子形制。

岸边本就有荷花临水而开,星星点点缀在画中,竟让人一眼分不清哪些是画中花,哪些是水上花。

百里如画泾川,今日真成了一幅丹青长卷。虽然偶有风浪波澜,这幅画却只是随之闪动粼光,让画中人的衣带当风而舞。

“书上说,李家公主出降,需要十里画障。我在水面上作了百里水画,可以替代么?”

李声闻笑道:“当然可以。说起来,我该给君逸什么回礼?”

敖君逸正要讨要好处,却听他自问自答道:“君逸引诱我,对天下苍生来说已是重罪。作为回礼,就将功抵过好了。”

“不行!你要是没什么可给的,就以身相许好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如这样,你说洞房要三日,我陪你五日。”

敖君逸一哽,怒道:“你可别后悔!”

第144章

说是姑且试试,从开始朝夕相处,直到川河龙君都来观礼,两位新人也没有一人提出悔婚。

惊讶于水画的长平居民尚未回神,就发现不知何时起,总有狂风急雨行过泾水,倏忽消散,在云收雨散之际,偶尔能从云间瞥到各色龙影。

也许是泾川龙神在兴云布雨?

其实泾川君今天没有出过龙宫,他忙于布置婚房,接待前来观礼的四方水族,忙得脚不沾地。若是偶尔得闲,他就站在门口仰望河面,然后莫名其妙地乐上半天。

从泾川龙宫抬头仰视,满川辉光,似霄汉落于水中。水画被日光照亮,笼罩在龙宫上空,一笔一画清晰可见。龙宫的水精楼台也灯火通明,红绡绮罗挂满屋檐,远望如火团漂浮在河底。

冰鱼拿著名录走到白玉门边来,满面笑容:“龙君,除了洞庭君、钱塘君,其他川河龙宫的人都到了。吉时将近,想来那二位无法按时到达了,龙君不要再空等,去妆楼下罢。”

按照敖君逸的布置,现在该是去龙宫最高的楼台下“催妆”的时候了,虽然李声闻身为男子,不必施妆抹粉,但仪式还是要按人间的来。

催妆诗就是新妇子在楼上施妆时,夫婿在楼下焦急恳求其早些下楼所作的诗。若是新妇子都着装打扮好了,夫婿才姗姗来迟,就太不像话了。

何况不光是为了婚仪,敖君逸自己也急得要命,恨不得现在就催妆却扇完,抱着他的新妇入洞房。若不是还差两名宾客迟迟不来,他现在可能都已经滚上床榻了。

“二哥娶了洞庭贵主,洞庭君是他岳父,说来我们还算姻亲。我大婚他们竟然不能及时到场,岂不是叫别人看笑话?”敖君逸哼道,“他们不顾及我的面子,我也不必为他们着想了。冰鱼,你留两个侍儿小厮在此等候便可,等他们来了直接领去正厅。”

他边说边大步流星地往妆楼奔去,若不是顾及身上昏服不能随体型变化,他简直要化龙直接飞上妆楼。

婚礼的妆楼是暂借宜生的楼阁,成百娇媚龙女围在高楼之下,宜生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楼上窗前,把窗内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新妇子妆成否?”敖君逸刚站到妆楼下,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宜生笑嘻嘻道:“新妇妆未成。”

敖君逸连忙吟诵道:“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听到催妆诗,宜生立刻笑着让开,扶着站在身后的红衣新妇下楼来。新妇身材高挑,穿着繁复如红云的衣裳,高擎团扇遮住面目,扇面上一枝桃花灼灼。他没有梳女子的云鬓高髻,而是如往日一样整齐束起,簪着赤玛瑙高冠与金花树,虽华丽繁冗,却仍是男子发式。

敖君逸强自镇定着从宜生手里拉过他,一起坐上鸾车赶到正殿。川河龙君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一见鸾车在门前停下,就齐声呼唤道:“泾川君,快快下车!”

谁都知道他们意在沛公,叫的是敖君逸,想看的却是那能迷住泾川君的新妇子。敖君逸一方面不情愿让他们得逞,另一方面又像在河滩上捡到美玉的孩童,想要炫耀他的珍宝,于是努力板起面孔,扶着李声闻下了鸾车。

敖则凊正站在正殿最中间的位置,身后跟着捧着玉案的侍女。敖君逸目不斜视地从坐席间穿过,对醉龙们的叫喊充耳不闻。

其中叫得最欢的,就是亲手绣了昏服的云梦君。为了压过她的尖声,敖君逸不得不扯起嗓子高声喊道:“已知秦女升仙态,何必圆轻隔牡丹?”

念过却扇诗,新妇子本当立刻放下团扇,露出面容。但李声闻不知是太过热闹的场面震慑,还是神游天外,竟然一动不动,继续高举扇子。

敖君逸灵机一动,低声道:“我能摘取这朵牡丹么?”

李声闻的肩膀微微一颤,笑声淹没在殿内的喧嚣中。他极其缓慢地移开团扇,将它丢在侍女的手中。

云梦君高声道:“泾川的太子们好福气,二太子迎娶了龙族第一美人,龙君的新妇子也毫不逊色。”

“不过二太子妃怎么不在?”有人问道。

问话的人是渭川君的幺子,向来看泾川龙宫不顺眼,没事就要挑衅。泾川二太子夫妇不合,在长安八水不是秘密,此刻故意问起二太子妃,就是在戳敖则凊的逆鳞。

敖则凊面不改色道:“新人结发。”

敖君逸亦对渭水小龙的刁难置若罔闻,愉快地拿起小巧剪子,挑出李声闻的一缕头发,小心剪下,再将剪子递给李声闻。

后者挑出他的发绺时,手指有些颤抖。敖君逸以为他是紧张,便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剪下自己的头发。

敖则凊拿起红绳,将两人的发缕束在一处,又拿起了青玉匏,将这一双酒器分开递给两人:“饮合卺酒。”他说完这话,便侧首对敖君逸低声说,“礼成了你尽管去,剩下的我来……没想到你们还是没有分开。”

龙女们将澄澈的百子春斟满玉匏,敖君逸一口将其饮尽,李声闻却还在慢慢抿着酒。渭水小龙放声大笑道:“泾川夫人比云梦君文雅多了,不愧是人间的娇娘。”

“人间女子,确实行动有节,进退有度,比失礼于他人婚礼上的醉汉强得多。”李声闻抿了口酒,不紧不慢道。

“你!”

李声闻笑道:“今日是我与泾川君新婚,若是见了刀兵血光,恐怕不吉。所以我不与郎君计较。”

他话音未落,便有几星金红的火焰随水波流淌到渭水小龙面前,落在他的酒盏上,将那金盏烧得通红熔化。渭水小龙本来气急败坏就要起身,见到此景立刻噤若寒蝉,坐了回去。

那火星极其微小,只有云梦君和渭水小龙看到,其他宾客只当他临阵脱逃,大声耻笑起来。

“他不胜酒力,这匏酒我替他喝了。”敖君逸夺过李声闻手中的酒器,仰头喝干,“合卺酒喝过了。我们这就入洞房了,这五日之内,你们是留是走,饮酒吃肉,都请自便。”

年长的龙王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愧是少年人啊,竟然一去五日。”

第145章

一进洞房,入目是雕着龙凤的花烛的灯影,是影影绰绰的云霓一样的绡帐,挂在水精墙壁上的盘常同心结。龙涎香的香烟正从黄金狻猊口中升起,在绡帐外盘旋。

敖君逸在这香烟中突然局促起来,他垂着头转向李声闻:“我们这就是夫妻了。”

“嗯。”李声闻笑着应道,“良辰吉日,不来小酌一盏么?”

在桌案上,摆着寓意吉祥的栗子红枣,和一套水精酒具,透过透明的酒壶,可见壶中满是琥珀色的烧春烈酒,足以醉人。敖君逸干笑道:“二哥这是把十六郎珍藏的陈年烧春都骗到手了么?”

李声闻轻轻甩脱他的手,执起酒壶斟满一盏,递到他手上:“今日风光晴好,高朋满座,应当饮一盏。”

敖君逸不满道:“难道不是为我的新妇饮一盏?我刚喝下两匏酒,马上就要醉了,只能再喝一盏。”

“醉了又何妨?”李声闻见他不接酒盏,便自己含入口中,来吻他的嘴唇。

敖君逸失笑道:“盛情难却,这一盏该饮。”他揽过李声闻,反客为主,直到这口酒不知被谁喝下,才哑着嗓子说,“合卺酒,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李声闻本是想让他饮酒,厮磨间却反而被迫咽下七八分,呛咳起来。十六郎的烧春是窖藏数年的百子春烧沸而成,入口如刀,一壶便醉,敖君逸从来不敢多喝。他抚了抚李声闻的后背,抱怨道:“二哥这是什么心思,洞房花烛夜给我摆这样的烈酒,是想让我一觉睡过五日么?”

他说着说着,愣了一下:“你不会也是这样想的罢?”

李声闻低声道:“果然只要说到闺房之事,君逸就十分机敏。”

敖君逸气极反笑:“好啊,你果然存着这样的心思,想灌醉我。”他边说边打横抱起李声闻,把他丢上床榻,“好在我防着醉酒,没有多喝。”

摆在桌上的烧春实在性烈,恐怕比合卺用的那壶还要醉人。李声闻才咽下半口酒,颊上便浮起飞红,他恹恹地斜倚在枕上,对敖君逸招招手:“愿赌服输,悉听尊便。”

敖君逸口干舌燥,按捺着扑上床榻的冲动,俯身从床头暗格里取出只锦盒:“不急,你先戴上这个。”

李声闻垂着眼帘问道:“这是何物?”

敖君逸咽咽口水,将锦匣打开。匣中是一双圆镯,由整块如血的赤珊瑚琢成,殷红欲滴。敖君逸亲手把它们套到李声闻的双腕上:“这就是我说的,用珊瑚雕的跳脱。”

李声闻忍俊不禁:“龙君是从哪里学了讨女子欢心的手段?”

“你不喜欢么?”敖君逸握住他的手,一下下啄吻着珊瑚镯之侧新雪般的肌肤,“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他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手,顺着李声闻的腰肢向下走去,后者躲闪了一下,却因为不胜酒力没能逃开。敖君逸摸到他腰下系的玉佩,挑起那佩饰,有意无意地碰触玉佩遮住的位置,继续念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双连针。”他放开玉佩,摸索着其上的同心结,将其解下,收束衣衫的玉带随之松脱。李声闻按住他作乱的手,刚要开口,敖君逸却收回手,转而去触碰他发间金簪,“何以结相于,金箔画搔头。”

他一字一句地念完这句诗,扬手抽去发簪,摘掉他的玉冠,李声闻的发髻随之散开,长发披落于肩上。但敖君逸并不满足于此,他又将手伸入李声闻的衣裾,解开他的衣裳:“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李声闻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明明是新婚夜,君逸却要吟诵这首苦情诗,是说今夜之后便要抛弃我么?”

“不,”敖君逸啄吻着他的眉角,“是叫你不要抛弃我。你记着这珊瑚跳脱、金簪玉佩不是女子饰物,是我与你死生契阔的信物。尤其这珊瑚镯,还有妙用。”

“若是以后我要你的性命,你也会给么?”李声闻问道。

“会。”敖君逸拉下床帐,“我有的,都给你。”

等到殿内的红烛烧尽,敖君逸才平静下来。他依稀记得蚌珠开合三次,应当已经过了三日。李声闻夸下海口说任君予夺五日,但现在就已经连眼都睁不开了。

“声闻?”敖君逸试着唤他,但后者只是蹙起眉,梦呓道:“饶了我罢……”

见他实在无力支撑,敖君逸才不情不愿地把他欠的两日记到下一次,生龙活虎地下床叫冰鱼送热水进来。冰鱼吞吞吐吐道:“龙君,还有一事,我刚刚不敢叫您,但是既然您起来了……”

敖君逸心情大好,没和她计较:“什么事?”

“渭水小龙和二太子打起来了,就在前殿。”

敖君逸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二哥没吃亏罢?”

“刚刚宜生贵主也往那边去了,二太子没有受伤。”冰鱼道,“听说是渭水小龙酒后非礼十六郎,惹二太子发怒。”

敖君逸挠了挠后脑:“你们快些把热水烧好送来,我给他洗净……咳,马上就来。”

他回到床边,掀起被子,李声闻面朝他的方向睡着,脸上泪痕未干。那副镯子间生出珊瑚锁链,将他双手缚在一处,看起来凄惨极了。敖君逸轻车熟路地拨弄好机括,锁链便立刻收入镯子之中,看起来又只是一对极其华美的跳脱了。

敖君逸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来,暗道还要向东海的能工巧匠多订些这样的玩意。这镯子之中暗藏锁扣,只有他能拨动,拨开了就是一副镣铐,关上就是饰物。他毕生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这副珊瑚镯上。

珊瑚质脆,轻微碰撞便会碎裂,或许是因为知道珊瑚的特性,李声闻也不敢用力挣开,硬是被这小玩意困住了。

心猿意马地给他净身更衣,换了被褥,敖君逸才磨磨蹭蹭地换上常服,去处理渭水小龙了。

第146章

正如冰鱼所说,二太子完全没有吃亏。可能是因为宜生闻讯而来,把渭水小龙按在地上揍了很久的原因,等敖君逸赶到九曲回廊时,渭水小龙已经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了,连牙都掉了半颗。

通常弟妹打架下手过重时,敖则凊都会出言相劝,说的无非是些“渭水龙宫因我泾川之主年幼,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带兵犯我,你们莫要打死人给他们把柄”。但今日他索性劝也不劝了,脸色阴沉地袖手旁观。

而安十六郎正站在他身前,紧张得像只护雏母鸡。他已经成年,身材都和敖则凊差不多高,几乎把他挡个严实,好像险些被人非礼的不是他是敖则凊似的。

他依旧穿着榴花红的衣裳,腰间垂下的鱼尾状丝绦被人撕下半幅。那半幅鲛绡正被渭水小龙握在手里,坐实了冰鱼所言。

敖君逸高声道:“哟,婚礼已过三日,我还以为各位龙君都回家去了,没想到还有人在此蹭吃蹭喝不肯离去啊。”他装腔作势地走近来,吸了口气,“原来是渭水小太子,难怪,郎君不得阿耶器重,整天无所事事,所以才能在泾川逗留多日。”

渭水小龙气急败坏道:“为了一个伶人,泾川龙宫竟敢伤我,此事绝不会就这么完了。”

“是不能就这么完了。”宜生边说边补了一拳,给他脸上又添了片姹紫嫣红,“泾渭虽然会汇合一处,但我们并非世交,渭水小龙鬼鬼祟祟潜入我泾川龙宫,所谓何事?若是渭水龙宫给不出解释,你就留在这给我练剑罢。”

敖则凊道:“十六郎并非伶人,而是寄宿在龙宫的我的宾客。希望小太子克己守礼,不要轻慢他。”

渭水小龙啐道:“什么宾客!谁不知道你敖则凊性好龙阳,娶了龙族第一美女,却叫人家独守空闺,以致于洞庭龙女出走独居。你谁边这白面小郎君,不就是你的宠儿?你们站在一处,倒活像两个美娇娘,进了闺房是不是就像磨镜?”

“胡说八道!看我撕了你的嘴!”宜生骂道。

她每说一句,便扇渭水小龙一个耳光,连敖君逸都有些看不下去,拉开她:“把渭水小太子绑起来,送到客房去醒醒酒,别伤他性命。我修书给渭川君,叫他亲自来领人。”

渭水小龙吐了口血沫:“你们屡次伤我,阿耶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你们泾川龙宫被他打败,别说那小郎君,你们兄妹四个都会是我掌中之物!”

宜生闻言挣扎着踹了他一脚:“现在你是我们的掌中之物!渭水君尚且不敢对我们说这等狂言,还轮到你个窝囊废大放厥词?”

“论窝囊废,四海龙族中最出名的不就是泾川二太子?沉迷声色犬马不说,泾川龙宫靠裙带关系攀上洞庭龙族,说穿了不就是把你敖则凊当个面首,送给洞庭龙女?”渭水小龙被侍卫们压着,双眼直勾勾盯着敖则凊,“哼,你们如今不过是靠着洞庭君、钱塘君的威风,狐假虎威罢了。老泾川君既然死得早,泾川就该归我渭水处置!”

“小太子说得对不对姑且不论,但既然小太子心里明白我们与洞庭湖是姻亲,就不要屡屡来犯,去触钱塘君的逆鳞。”

“哈哈哈哈你们能威风到几时?洞庭龙女看不起你,和离是迟早的事,泾川君大婚,洞庭湖一人未到,人家早就不想要你们这个亲戚了!”

“谁说洞庭湖无人来到?”空中忽有洪钟般的咆哮响起。

一道赤光猛然坠落于回廊顶上,撞坍数道廊柱,砖瓦石砾飞溅。那是条长可三十丈的赤龙,浑身生满倒立的鳞片,四肢颈项上挂着断裂的铁链,就连他的眼瞳,都是不同于其他龙族的紫瞳。

“叔父怎么来了?”敖则凊走上前拱拱手,“侄婿不知叔父前来,有失远迎。”

敖则凊口中的叔父,自然是洞庭龙女的叔叔,洞庭龙君的亲弟弟钱塘君。钱塘君浑身逆鳞,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惯爱伤人,洞庭君不得不把他锁在锁龙柱上,每年钱塘江涨潮才放他去逐浪。

眼下可不是钱塘君该自由自在离开锁龙柱的季节,况且明眼人一看便知,钱塘君身上的链子是被扯断的。

钱塘君哈哈大笑道:“听闻泾川君大婚,我这个做姻亲的不该来道喜么?泾川二太子,我且问你,我女侄洞庭龙女在何处,怎么不见她?”

敖则凊与洞庭贵主分居的事情,两人都没打算告诉洞庭湖,敖则凊一时犯难,吞吞吐吐道:“贵主她……”

“龙君带了何物来此?好大的血腥味。”敖君逸吸吸鼻子,插嘴道。

“是我带给泾川君的贺礼!”钱塘君朗声道,“二太子若是想不出来便不要想了,先来看看我的大礼罢!”

他说着松开前爪,一只巨大的包袱从他掌中滚落,摔在地上。那包袱有十丈来长,血迹斑斑,似乎装了什么死掉的猎物。

敖君逸示意侍卫们上前打开包袱,定睛一看,不由浑身一震:“大哥!”

包袱中是一条青龙尸骸,喉咙被撕开,左爪系着条长命缕。这长命缕是李声闻去年七夕亲手打的,兄妹四人一人一条,不会错认。敖则凊不敢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他……”

说话间敖君逸已现出龙形,沉声道:“来者不善,宜生去叫醒声闻,带他去长安城中暂避。”

宜生虽然惊怒之下浑身发抖,但听到他的命令,还是强自镇定转身就走。但她刚化形要越过屋檐,就被钱塘君一爪拍倒,按在掌下。敖君逸怒不可遏,一口咬住钱塘君脖颈,后者吃痛之下松了力气。宜生趁机逃脱,反咬住他的尾巴,和兄长合力向两边拉扯。

“叔父,是你杀了我大哥?为什么?”敖则凊问道。

“我来路上碰巧遇见云游过后,回家参加弟弟婚礼的泾川大太子,顺手送他来和你们团聚罢了!”

宜生一爪抓下满把红鳞:“你这个疯子!我一定要让你偿命!”

第147章

钱塘君怒吼着掉转头去,长长的獠牙戳进宜生的脊背:“你们欺辱我女侄,罪该万死!”

宜生吃痛,胡乱撕咬着钱塘君的脖子,但后者钢筋铁皮,除了鳞片脱落毫发无伤。敖则凊忙推开十六郎,道:“你快去叫醒龙君夫人,让他带你去长安,顺便叫沿路的下人逃难。”

十六郎惊魂未定:“那你呢?”

“你在这我会束手束脚,你不在我才好施展法术,你快走,等泾水风平浪静才可回来!”敖则凊说着,脚下就生起簇簇冰锥,逼得十六郎往后退去。

十六郎咬牙道:“我马上去和夫人禀报。”

敖君逸吐出雷电,落在钱塘君的天灵盖上:“告诉声闻,你们都走,我来对付这个疯子。”

那电光落在钱塘君的鳞片内,钻入他的皮肉,使他抽搐着蜷缩起身子,龙尾摆动着扫塌了大片宫室。宜生因此得到片刻喘息机会,立刻张口咬向钱塘君的咽喉。

钱塘君粗声道:“那条金鲫鱼,是你的外室?”

敖则凊踩着残砖断瓦走上前来,一字一句道:“小婿虽不得贵主青睐,使得贵主离开泾水龙宫,但从未欺辱过贵主,贵主在外的衣食起居也皆有泾川供给。小婿虽性好乐舞,豢养了些歌伎,却从未与任何人有染。”

“你若好好待她,她岂会写血书向我们诉苦,说泾川龙宫逼迫她在北海极寒之地,放牧风工雨工?”

敖则凊诧异道:“这其中定有误会。离宫是洞庭贵主主动要求的,我一切顺着贵主的意思,不敢戕害贵主。”

“呵,我女侄亲手血书,条条列举夫婿骄奢氵壬逸姬妾成群,小叔小姑横眉以对,最终泾川君命她去北海牧羊。”钱塘君吼道,“那传信的书生柳毅,能描述出她的衣着面貌,分明就是我备受欺凌的女侄。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敢狡辩?”

他说完便扬爪打向宜生。敖君逸情急之下用身体挡住妹妹,被他撕下半块背鳍,顿时血肉横飞。敖则凊怒道:“若是钱塘君不肯信,定要大开杀戒泄愤,那就冲着我来。钱塘君大可杀了我,只要不伤害无辜。等我死后,洞庭贵主自会闻讯而来,证明我等清白。到时候钱塘君莫要忘记,为我大哥偿命。”

“黄口小儿,我来泾水就是为了杀你!”钱塘君长啸一声,调转头颅,冲他张开血盆大口。

敖则凊不闪不避,但脸色已经惨白如死灰。

敖君逸吼道:“二哥!闪开。”说话间又是霹雳雷电落在钱塘君身上,但后者忍着疼痛横冲直撞,打定主意要至敖则凊与死地,一时间竟让人无计可施。

兄妹二人马上一左一右去咬钱塘君,想要阻止他靠近敖则凊。但就在敖君逸的爪掌马上要挨到钱塘君的一刻,忽有高耸冰墙冲向他们,将他们及前来救援的侍卫挡开,不让他们靠近钱塘君。

敖则凊在冰墙内扬声道:“我娶洞庭贵主是为了庇护泾水龙宫,不想反而引狼入室招来横祸。是我对不起你们和大哥,这罪将让我来当罢。”

话音未落,冰墙便忽地染上血色,是一捧血雨飞落冰上。

宜生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想也不想就用爪子去敲击冰墙。钱塘君杀死了敖则凊,仍不满足,也在冰牢内撞击起冰墙。

敖君逸拦住宜生,问道:“宜生,你是要和我一同战斗,为哥哥们报仇,还是替我去保护你嫂子?”

宜生不假思索道:“我要杀他。”

敖君逸道了声好,对夜叉鱼虾们道:“不能战斗的都去保护夫人离开,务必送他到长安城去。剩下的留下来,拿好刀兵等他破墙而出。”

水族们听命而动,宜生继续锤着冰墙,问道:“这样好么?三哥你才新婚。”

“总比害他丢了性命来得好。”敖君逸的背部隐隐作痛,“抱歉,宜生,我太弱了。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和他战斗到底。”

冰墙发出“喀啦”一声碎响,兄妹二人浑身紧绷,一起扑向了那道裂缝。

裂缝周围的水流激荡起来,形成无数旋涡,宜生对水流格外敏感,顿时叫道:“不好,快推开!”

她话音未落,敖则凊死前筑起的冰墙便四分五裂,被狂猛的水波高高卷起,咂向四周的侍卫。行动稍慢的鱼虾当即被冰锥戳中,摔落在河底。

但那浪潮还在越卷越高,旋涡将泾川河水悉数吸入,竟使水面低垂到宜生腰间。宜生惊呼道:“是钱塘江大潮!所有侍卫立刻上岸!”

敖君逸冲到她身前,用躯体将她和水族们遮掩,口中不断吐出雷电,企图劈杀隐身浪中的钱塘君。那浪已经卷到百丈之高,直冲苍穹,而泾川水竟见了底,敖君逸浮在龙宫上空,可以将宫中的楼台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有两人正从钱塘君身边的白玉门中走出,往他们这边赶来,俱是红衣,不是十六郎和李声闻又是谁?

钱塘君的浪潮一旦落下,势必会波及他们,那力道岂是肉体凡胎能够承受的?敖君逸的身子比他的思绪还快,闪电般蹿向李声闻身前,把他和安十六郎一并卷起来,再往宜生那里游去。

钱塘大潮就在此时落下来,打在敖君逸背上,有如千军万马踏过他的脊梁,千百利刃割开他的鳞甲,翻搅他伤口的血肉。敖君逸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沫,将头埋进身躯中,盘成一团,牢牢遮住李声闻和十六郎。

他苦中作乐地想,他们两个以后会称为泾川龙宫的遗孀罢,不知道今日的惨剧会不会让他们难过。

利刃般的水流切裂他的鳞片,他却只想着浪潮散了,要趁钱塘君聚起第二波浪潮之前,快把他们送上岸。

“君逸,放开我。”他听到李声闻说。

“我会的,到岸上之后。”敖君逸吞下一口腥甜,“我知道你法力高强,但你今日身体不适,对付不了他的。等我死了,你想要什么龙骨须鳞的,就自己从我身上拔罢。”

他感到自己鳞须尽落,连皮肉都在被水流不断剐下,李声闻要想从水中找齐,恐怕有些难度。但幸好,他不用受这样的苦。

他拼命从水流中挣扎上岸,往日只听他号令的泾水,在钱塘君手中竟成了对付他的利剑。听闻钱塘君是川河龙君中的异类,骁勇善战不下四海龙王,他曾经还不信,如今才明白钱塘君的勇猛名不虚传。

敖君逸把他们放在岸上,垂下头来:“我可能要食言了,你可不要怪我么?”

李声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不会怪你的。但你费心给我做的婚服,都被你的血染透了,我笑都笑不出来。”

“快走罢,又要起浪了。”敖君逸向水中退去,他深知再挨一道大潮,他恐怕必死无疑,但他若不挨这一道,死的就会是宜生和岸边的渔民。

李声闻朗声道:“钱塘君,你身为龙王,不可伤害凡人,若是继续掀起巨潮,泾水两岸百亩良田都会淹没,更会伤及岸边人畜性命。你若知罪,就应立即停手。”

泾水再一次被旋涡吸起,钱塘君放声大笑:“我是不伤凡人性命,方才我们在水底相斗,岸边的渔夫早就望风而逃,这里早就没有人了。”

“还有我在。”

钱塘君从水柱中探出长吻和血红的双目:“所以我不杀你,你还是快些逃走,免得丢了性命!”

他张开大口,欲对李声闻吐出狂风,敖君逸连忙直起身来,挡在李声闻身前:“够了!你要杀的,不是我么?我们就来看看到底会是谁死去罢。”

“就凭你这副血肉模糊,连龙形都看不出来了的身躯,还敢对我叫嚣?”钱塘君周身的水流越卷越高,“若不是你们欺辱我女侄,我倒有些敬佩你了。刚刚那飞扬跋扈的渭水小龙,可是夹着尾巴趁乱逃走了。”

他背后,一条同样遍体鳞伤的青龙从水中浮出,深深看了敖君逸一眼,挥爪剖开了水流,那急速旋转的水流就像刀斧一样,转瞬将她的爪掌砍断,但她趁那一瞬间水流停滞,冲进水柱,吼道:“三哥,咬他喉咙!”

她定是在水柱内拼着皮开肉绽,咬住了钱塘君的胸膛。钱塘君的水柱忽地落下来,头颅探出浪潮之外,痛吟不住。

敖君逸立刻冲向水中,与此同时,金红的火苗落在钱塘君胸前,钻入被宜生抓咬的伤口中,缓慢燃烧起来。钱塘君那硬如钢铁的鳞甲,竟然被这火焰烧化,露出其下的血肉。

“今日身体不适,坚持不了多久,你要尽快杀他。”李声闻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平静而沙哑。

敖君逸张开嘴,往钱塘君胸前的火苗上咬去。

电光石火间,钱塘君忽然垂头咬住了宜生的后颈,獠牙穿透了宜生的咽喉。她依旧死死咬着钱塘君,但却再也使不出力束缚他的行动。

钱塘君再次掀起大潮,向敖君逸打来:“泾川君,这就和你的龙宫死在一处罢!”

敖君逸听到了他的恶言,却无所思考他的意思,一心只想着差一点就可以够到他的胸前。李声闻的异火却在此时熄灭了,浪潮趁势将钱塘君的伤口裹住,阻止他靠近。

敖君逸抬起双掌,打算像宜生那样,牺牲自己的手臂打破水流。但他突然不能再前进,身后有一股比钱塘君的旋涡还要强劲的力量,将他向后拖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融入火中,贯穿了属于人类的温热血肉,他挥舞的爪掌击打在什么冰凉的东西上,发出金玉相叩的声响。他不能动,不能言语,但还可以听见看见——用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被吸进了李声闻的躯骸,他分明听见李声闻呛咳不止,在喘息的间隙说道:“这道大潮,龙君可敢打在我身上?”

但那浪潮已扑面打来,将他裹入其中。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耳边依稀有珊瑚碎裂的声音。

“无知凡人!你竟敢以身为盾,来挡我的大潮,逼我破戒!”

不知过了多久,敖君逸才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他依旧不能动,人类的血肉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但已不再温热。他也不能视物,只能听到身边温柔的流水声,冲刷着这具躯壳。

没有李声闻的心跳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一片温热的东西。

那是人类的魂魄么?还是李声闻的异火。

“泾水水患已经平息,你们下水找找有没有罹难的渔夫,登记在册告诉家人。”不远处传来人声,几个男人低低应了声是,拨开芦苇向水边走来。

“你听说了么,泾水水患是因为三条龙在河中恶斗,掀起大浪打在沿岸。”

“别说了,怪渗人的。这水中当真有龙?那不就是妖怪么?”

他们窃窃私语着,拨开了敖君逸身边的水草。最后说话的那个男人怪叫起来:“水、水鬼!”

“是罹难者,看穿着是达官显贵,快去禀报!”

“不对,这不是水患溺死的人罢。”另一人说道,“你看他胸前这道伤穿胸而过,身上还有无数割伤,是被人持剑刺死的罢。”

说话间他们的首领已经走了过来,惊诧道:“邺王殿下?……不对,邺王安居长安,前些时日我才见过……泾水附近,这是先嘉阳王!”

“嘉阳王?不是说嘉阳王得道成仙,乘龙而去了么?怎么反而穿着红衣,死在河滩上,像鬼魅似的?”有人问道。

首领厉声喝道:“闭嘴,这不是你们该问的事。今日看见的情形,你们谁都不许说,只说嘉阳王薨于泾水水患,知道了么?”

“嘉阳王真……真死了?”

首领俯下身来,似乎翻动了一下李声闻的手腕,叹道:“没有脉搏,嘉阳王确实仙逝了。你们去禀报长安,请司天台和礼部来迎接殿下罢。”

嘉阳王……嘉阳王不就是李声闻么?

李声闻死了?

死的不应该是泾川龙王么?

敖君逸浑身剧痛,他想要蜷缩起身子,却丝毫不能动弹。那团温暖的火跳动了一下,包裹在他腹部。

“嘉阳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红红的,是玛瑙碎片么?”

“别看了,把殿下抬回去,仔细别伤了殿下躯体。

第148章

司天台和礼部的人很快就来了,连日将李声闻载到乾陵,敛入两年前就为他修好的衣冠冢中。司天台的人将李声闻移入棺椁,说大家才登基,就听闻最恭谨有礼的弟弟薨了,哀痛不能自已,当即追封惠明太子,在墓上加盖封土。

又说邺王殿下听到噩耗,整个人都失了三魂七魄,但因惠明太子遗命不敢出长安,不是在府中借酒消愁,就是埋在书堆里不知看些什么。

这衣冠冢是两年前嘉阳王被抓入水中时,仍是平王的圣上为他建的,说是坟冢,却因为他未死而布置成宫室模样。所谓棺椁也是铺着绫锦的软床,四周垂挂绡帐珠帘,敖君逸能听到人们拨开珠帘,小心翼翼地将李声闻放置在床中,盖上衾被,好似他并非死去,而是睡着了。

一切收拾停当,又有一人进入墓穴中,司天台的官员们纷纷恭谨道:“叶天师。”依次退出墓室。

叶天师坐到床头,沉默片刻,说道:“这气息,似乎泾川龙君也在殿下躯壳内?二位能听到我的声音罢。”

敖君逸想要开口,但依旧发不出声音。叶天师似乎早有意料:“不必着急。龙君是鸠占鹊巢,并非原主,所以不能言语行动。郡王,不,太子殿下则是因躯壳被龙骨贯穿,负荷过重所以无法醒来。若要行动自如,我需要切断龙君的脊骨,将龙君自殿下体内剥离。二位意下如何?”

听到李声闻原来没死,敖君逸松了口气,急不可耐就想答应,却听叶天师说道:“我忘了,二位不能言语。那我就动手了,可能有点疼,二位都忍忍。”

他边说边俯下身来,不知做了什么,叹了口气:“龙君的脊骨正好贯穿殿下的心脏,这叫我如何取出?殿下太乱来了。”

“如此一来我恐怕不得不将龙君的脊骨留在殿下心中,只将龙君半身龙骨取出,不然二位都会死去……”

敖君逸直觉一把小刀贴近腹部,将自己拦腰斩断,下半身就没有了知觉。那团温暖的火轻轻抚过他的胸膛,被留在了身后。

他被叶天师捉出来,塞进了一个盒子似的东西里,随着叶天师一声唿哨,他连忙睁开眼睛。

他坐在那张床上,正对着李声闻的脸。后者苍白得像一尊玉像,了无生气地躺在雪白的被衾中。敖君逸心急如焚:“他怎么还不醒?”

叶天师放大无数倍的脸凑过来,气定神闲道:“因为殿下死了。不过我能让他重新睁开眼睛,和你交谈,行动坐卧如常人——龙君知道行尸么?”

“不管怎样,让他活过来。”敖君逸斩钉截铁道。

叶天师道:“我会尽力的,因为殿下现在还不能死。幸亏是龙君的脊骨贯穿了殿下的心,刚好能当楔子,把殿下的魂魄钉在躯壳内。若非如此,殿下的魂魄早就散入轮回了。”

他突然停下动作,随后取了面铜镜来,放在敖君逸面前:“不过若是要救殿下,龙君就会永远是这副模样了。龙君的半截龙骨给了殿下,以后只有寄居在化生童子这种东西里才能行走。”

镜中是一只蜡质傀儡,胖乎乎的四肢和通红的脸蛋,看上去愚蠢至极。但敖君逸只是瞥了一眼,就催促道:“快救他,我没事。我说过我有的都会给他。”

叶天师笑眯眯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这就好办了。”

他将其中琥珀色的脂膏涂抹在李声闻的伤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便迅速愈合消失了。李声闻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一些,但远不及新婚时那样富有生气。

“他为什么还不醒。”

叶天师道:“再睡几天就会醒了。劳烦龙君守着殿下。”

他说完便走出墓室,合上了沉重的墓门,只留下满室昏黄灯光。敖君逸坐在枕边,注视着李声闻的睡脸,脑中却有无数纷杂的场景错杂变换,一会是花烛夜的缱绻浓情,一会是坍塌的泾川龙宫,一会是冰墙上的血、死不瞑目的大哥和浑身浴血的宜生。

还有李声闻合目不醒的样子。

那身婚服定然是被钱塘君的大潮损毁,不能再穿了。礼部的人裁了一身雪白的锦衣给他入殓,像是剪了一领云雾。

不是红色也好,他还记得李声闻说那婚服染上了血,虽然它本身就是珊瑚近于血的颜色。

他越想越神思昏沉,想放声长啸喉咙却又如鲠在喉,想大哭眼中却流不出泪水,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头上,他才哽咽了一下,流下泪来。

李声闻将他抱在臂弯里,抚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他哭了许久才觉出不好意思,胡乱抹了把脸,坐起身来:“对不起。”

李声闻看了他一眼,忍笑道:“对不起什么?是说你现在有点丑?”

敖君逸不知该气该怒,生生噎住,凝固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我没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李声闻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明明我也在,却眼睁睁看着……”

敖君逸吸了口气:“错的是钱塘君,你是被我们卷入其中的。你何错之有?”

李声闻道:“对,查清钱塘君为何突然大开杀戒,他所说洞庭龙女传血书又是怎么回事,才是我们该做的。现在自责于事无补。”

敖君逸恨声道:“我定要杀他。”

李声闻道:“终有一日会的。但眼下我们要先收敛贵主和两位太子的遗骸,再想办法为你找一副强劲的躯体。不然一只化生童子,一个病恹恹的凡人,连钱塘君一片鳞片都够不着。”

敖君逸道:“我听你的。”

“正好给你换个好看的外壳。若是需要化生童子为壳,我们去取些无启骨做骨架,好好雕琢一番,做个玉质金相的童子出来。怎么能让君逸呆在这么粗陋的化生里面?”

敖君逸掩面道:“别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李声闻不解道。

“我身为泾川龙神,无力保护家眷手足,不能庇护四方水族,现在又成了这副模样,有何颜面自称泾川君敖君逸。你随便拿什么称呼我罢,直到大仇得报之前,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可是挡在我身前,以肉身抵抗钱塘大潮的,就是泾川君敖君逸。”李声闻见他龇牙咧嘴,忍俊不禁道,“好,我不叫就是。”

他的目光扫过墓中摆放的天王像,随口道:“你就叫天王罢。”

第149章

“那就跟你姓,叫李天王。”新鲜出炉的李天王往他肩上一躺,“你的手好冷。”

李声闻道:“你这副躯体也是冰凉的。唔,若是用夔牛皮为肌肤,应该能做出温热的触感来罢。”他抬起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手心里是半只珊瑚臂钏的残骸,“珊瑚有灵,正好给你雕个心脏。只要五内俱全,即使是化生也可活动自如。”

李天王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李声闻突然按了下他的后颈,好笑道:“虽然丑了点,但这化生躯壳还算有个好处。它颈后没有逆鳞,我就算摸到你的脖颈,你也不会突然发狂了罢?”

“嗯。”

见他还是闷闷不乐,李声闻也不强求,将他放到枕上,自己站起身来,道:“这发冠好重,一站起来我头都晕了。”

圣人为示哀荣,以太子之礼将他下葬,衣冠都是冕服形制,衣裳绣有九章,冠上垂落九旒,只是一色皆白。因为本就不是给活人穿着的,礼部自然没考虑重量,冠冕上堆叠七宝,极其沉重。

李声闻将冠冕取下,随手放置在床上,只留下玉笄松松绾起长发。他摘下了头上的重物,又去解自己的腰带。李天王恹恹地伏在枕上,看着他宽衣解带,若是十日之前,他肯定早就扑上去了。但现在他没心思欣赏美色,只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曾经的伤处,生怕哪里有遗留未好的伤。

李声闻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脱到只剩中衣,才挑挑拣拣从层层冕服中挑出件没有文章的深衣套上,回过身来:“这样就没那么难以活动了。我们这就走罢?”

李天王道:“只穿这么一件,看着像个穷酸书生似的,如果不是我……”

李声闻蹲下身去在陪葬的箱奁中翻出一打殓服,挑出一件半臂,惊喜道:“因祖母嫌弃男子穿着半臂显得轻佻,宫里给我裁的衣裳从来没有这种。左右人也从宗室除名了,不如我也试试。”

他边说边穿上半臂,头发也不合规矩地解下来,任其披落肩头。李天王鼻子一酸,粗声道:“堂堂嘉阳王,嫁给我已经够离经叛道了。这样很好,不用犹豫。”

李声闻笑道:“说的也是。”他走进耳室翻找陪葬,过了一会才拎着只书箱出来,“圣人深谙我的脾性,耳室中纸笔丹青、刻刀白蜡无所不有,都是宫中有灵性的异物,给我舍去好大的麻烦。我们这就走罢。”

李天王耳朵一动:“有人来了,不止一人。”

他话音刚落,墓门就被人敲响。这是死去的惠明太子的墓室,但来人却像知晓里面住着活人似的,彬彬有礼地叩响门环。

李声闻也不避讳,扬声道:“请进。”

门外的人闻声推门而入。他有一副文雅俊秀的好容貌,穿着四品官服。他环顾左右,低声道:“叶天师在宫中推算出太子已经起死回生,圣人听闻后……惊喜不已,命我来迎接太子。可是……”

李声闻笑道:“燕天师有话但说无妨。”

燕秋来低声道:“殿下应该心知,君无戏言,圣人既然厚葬了太子,惠明太子在长安、在天下人眼中就是死人。圣人写下手谕,命殿下永不可回长安,若是殿下不从,便有宫廷术士一同驱逐殿下——他们就在墓外待命。”

他局促地抿抿唇,从怀中取出一物,攥在手中:“殿下是我知己,我不忍为此,但奈何人微言轻,不能撼动圣人之心。我能做的,唯有请命来通知殿下。”

“我明白燕天师忠君之命,身不由己,请不必自责。圣上的厚意我也心领了。”李声闻笑道,“正巧我有事在身,需要周游四海,百年之内不得空闲。请燕天师转告圣人和七郎,我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燕秋来踟躇道:“难题正在七郎身上。七郎的性子,殿下最熟悉不过。他若执意要出长安,恐怕宫廷方士无人能拦。”

“燕天师只需转告他,他若敢私自出长安一步,我即刻自裁。”

燕秋来叹了口气:“多谢殿下。圣人托我转交一物,说圣上心里永远记得殿下的牺牲,这玉带钩就是兄弟情比白玉的佐证,请殿下带在身边,聊以慰藉。”

他将手中之物递给李声闻,李天王远远一瞥,只见那带钩由无瑕白玉琢成龙形,龙目上有一点金色俏色,正巧为其点睛。虽然精致华贵,但也并非稀罕物件,李声闻也只是道过谢,便把它收入袖中。

燕秋来又道:“另有一物,是我与霜楼送给殿下的。”他抖抖衣袖,便有只雪白的鹦鹉从中飞出,落在李声闻肩头,“这鹦鹉可与我传信,殿下若是需要帮助,直接写信让它捎入长安即可。只要殿下需要,不管天南海北我也会飞去相助。”

李声闻一一应下:“请燕天师和诸位方士回长安去罢,不须相送。我稍加整顿,这便启程。”

燕秋来恭谨地退出墓室,墓外窸窸窣窣的人声也随之远去了。李声闻收拾好书箱,背在身后,抱起床上的化生:“以后君逸……天王要随我四海为家了。”

李天王垂头丧气道:“是你跟我四海为家……”

李声闻笑道:“你该这样想,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家,我才能以四海为家啊。”

“你就会哄我。”

“我听墓外的方士都已散去,我们这就启程回泾川罢。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你不会突然跟我说,你想和我和离罢?”李天王先是惊怒交加,随后立即泄了气,僵硬地伸直四肢,“罢了,我这副样子,你若想和离,我没有意见。”

李声闻喃喃道:“原来如此,还可以和离。实不相瞒,直到成婚当夜,我都存着利用你的心思。我之所以和你结为夫妇,是因为想得到削山填海的力量。”

李天王悲从中来:“你果然是要和我和离。”

“并非如此,你我都是已死之人,就算和离,谁会来为我们证明?此事可以稍后再提。”李声闻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抱歉,利用了你。”

“其实我也隐瞒了你一件事。”

“嗯?”

“和龙结婚只能共享寿元,不能享用龙的法力。我就是想骗你嫁给我,我们扯平了。”

“……”

“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气不过,打我好了。”

“你若是在钱塘君来犯之前告诉我,我可能已经离开了。”李声闻抱起他,推开了墓门,“可是你偏偏鲜血淋漓地挡在我身前……君逸,你真是我的克星。”

第150章

短短几日,长平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津津乐道的只有泾水上倏忽出现,又在暴风巨浪中粉碎的斑斓水画,至于那日的滔天潮水,已经被压在渔船的舟楫下。

既然那潮水已经退去,谁还需要记得它来时的可怖?

渔船在河面撒下细密的网,拉上船便是无数银鳞的鱼儿,鱼鳞上通常粘带着细密的真珠、瑟瑟和金粟,仿佛才从珠玉盈筐的宝库中游出。渔网中有时还夹杂着白玉水精的碎片,有些是瓦片,有些砖石,都刻画着不同于人间的花纹。

“这是河神的恩赐!”年轻力壮的渔夫们将鱼虾丢入水中,只留下他们捡出的珊瑚水精,紧接着再下一网。

船尾的老艄公却叹息起来:“捞上来的珠玉皆尽破碎,鱼群受惊浮于水面,未必是吉兆。”

他这一声叹息,没有人听取,仅仅徒劳地落于水面,随被扔回的鱼儿沉入水中。

在不见天日的泾川龙墓,也有人长长地叹息一声,无人应和。

过了许久,才有人轻声说道:“看来钱塘君在我们走后,彻底毁坏了龙宫,连龙墓都不能幸免。”

曾经被敖君逸吹嘘坚不可摧的水底龙骨山脉,已经被拦腰斩断,山顶那些尚未完全化为山石的白骨被切割下来,散落在地。李声闻一边感叹“这便是龙骨之力”,一边卷起暗流,将四散的遗骸一具具卷起,归回原位。

随着他驱使水流的动作,他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两片深青色的鳞片,点缀在自眼角蜿蜒而下的花纹末端,犹如两点泪痕。他的眼瞳亦变为琥珀色,在幽暗的水底独自亮着。

“这是龙骨醒来的印记。”李天王伏在他肩上,见状伸出手触碰了下那鳞片,“我倒是不曾食言,你已经享有我的力量了。”

“削山脉斩龙骨,这曾是我梦寐以求的。”李声闻随声附和。

他将墓中遗骸归回原位,回神看了看身后三具遗骸,沉声道:“我们就将贵主和太子们这样下葬么?”

“嗯。”李天王低下头去,将双目埋在他的发丝中,“龙本就是一身独来,一身独往,这样就好……可惜大嫂下落不明,大哥就要孤零零地在此沉眠了。”

李声闻抬起手如抚弦般挥过,手边涓涓细流便卷起大太子的尸骨,将它轻轻推入峡谷。那十丈长的龙身滚落在山脚下,顿时被山脉上浓密的水草掩埋,仿佛是那数百龙骨化成的山俯下身来,为他盖上毡毯。

紧接着,宜生的尸骸也被卷到附近安放,和大太子相依相偎。李声闻接连安置了两具庞大的身躯,汗如雨下,不得不停下手来稍作歇息。

李天王无事可做,便拿着块巾帕给他擦脸。李声闻接过锦帕,余光瞥到身后,随口道:“好在二太子不是形单影只的。”

他们在龙宫的废墟中找到敖则凊时,他倒在龙宫的废墟上,在他身侧躺着的,正是钱塘君掀起大潮后就不知所踪的安十六郎。后者双手虚环住敖则凊的腰身,好似生怕碰到他将其惊醒似的。来历不明的金色鲛绡将二人裹住,使他们的身躯密不可分,像是一对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虫豸。

李天王解释道:“看起来像是十六郎摘掉了自己的尾鳍,化成了这匹鲛绡……不过……”

李声闻道:“相传鱼摘其尾不死,即可化龙。”

李天王摇摇头:“正是因为摘尾痛入骨髓,能熬过去的万里无一,才会留下这种无谓的传说。他要是想和二哥葬在一处,找根绳子来绑在一起不就好了,何必这样折磨自己。我一直不太懂十六郎。”

李声闻没有回答,他回复了力气,将这枚赤金色的琥珀也丢下龙墓,叹息道:“我们先去找些东西来制作磨合罗供你暂时容身,然后去洞庭龙宫大闹一场,讨个公道罢。”

李天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忽有清脆鸟鸣灌入耳中。

可是泾川河底,哪来的禽鸟?

李天王伸手去拨眼前浓厚的黑水,突然浑身一轻,似乎落在了软绵绵的衾被上。他眨眨眼,眼前的黑暗如流水褪去,雾气似的紫绡帐映入眼帘。他看到自己举着手臂,差一点将床帏上的金钩抓在手中,而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上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从长梦中醒来,又在昆仑白玉京的高床软枕上了。

李天王小心地转动身子,看向怀中兀自沉睡的李声闻。后者呼吸绵长,面色微红,和梦中那副濒死的样子截然相反,叫他不敢挪开眼睛。

他做了长长的梦,梦到自己失去所有珍爱的人与物,醒来却发现最珍惜的那样还在怀里。他不由得鼻子一酸,也不管对方还在沉睡,俯下身去啄自己看得到的所有地方。

李声闻不堪其扰,蹙起眉头,但终究没有醒来。

李天王下意识地拉起他的手,却想起那对珊瑚镯已经碎了。床榻上仅有的一星赤色,便是被李声闻放在枕边的玛瑙红叶,和叶片下压着的细长草叶。

李天王的鼻端犹自萦绕着那草叶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他不常做梦,即使偶尔梦到,也是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零散片段,像这样看遍自己十几年人生的怪梦,他还是第一次做。

是李缘觉搞的鬼,还是九天玄女的小伎俩?

他正在冥思苦想,李声闻突然喃喃道:“救我……”

李天王陡然一惊,转过头去:“怎么了?”

然而李声闻并未醒来,他在梦中不知看到了何物,长眉紧锁,梦呓道:“别留下我……”

“李声闻!你怎么了?”李天王焦躁起来,摇摇他的肩膀,见他仍旧没有醒来,不由急道,“怎么回事?果然是那草叶的古怪么?”

他正要抓起草叶,李声闻忽然靠向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替我去找他们……羲和……”

李天王心急火燎,正要喊门外的侍儿去寻九天玄女,嘴还没张,眼前就黑了下来。

第151章

他似乎只是睡过去一瞬,又似乎是从漫长的酣梦中醒来。他伫立在重重纱帐垂帘的华堂上,眼前的床榻上坐着两位宫装妇人,其中一位服色素淡,云鬓之上仅斜插一支玉搔头,异于武后临朝以来内外命妇间的奢靡之风。她虽然上了年纪,穿着简朴,却掩不住经年犹存的素雅风韵。

李天王看她的眉眼口鼻,无一不熟悉,那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这不就是穿女装再年长些的李声闻么?

然而眼前这位妇人腹部高隆,显然身怀六甲。李声闻虽然神通广大,但还生不了孩子。

两位妇人都对堂上突然现身的他视若无睹,轻声细语地叙话。打扮得更花枝招展些的绿衣妇人笑道:“听说阿姊腹中的小郡王,是梦见太阳入怀而孕育的?这岂不是天大的吉兆?”

素衣妇人眉目一凛,正色道:“是谁在胡说八道,传这些闲话?”

“不就是宫中服侍的团儿娘子说的?这是喜讯,阿姊何故不让我说?”

“天后对李氏宗室颇为无情,王孙郡王动辄获罪下狱,如今圣人乃是被逼登基,和他们一样生死都拿捏在天后掌中。此时若是传出我腹中子嗣乃是梦日入怀,有真龙之相,岂不招天后忌惮?”

绿衣妇人恍然大悟,连忙掩口道:“妹妹记住了,此事断不会再提。”

李天王也想通了此中关节,眼前这位素衣妇人,定然就是李声闻那早逝的阿娘窦德妃。且不论他们长得就像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似的,单说梦日入怀,也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李声闻和他讲过,他出生的时候,正巧阿耶被天后扶为傀儡皇帝,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大明宫中,一举一动都在天后的监视之下。

李天王眼光一飘,落在窦德妃的肚子上。他未来的良人,眼下就睡在这?

窦德妃叹了口气:“我本以为那韦团儿是个聪明伶俐之人,才派她向你报信,没想到也只是个自作聪明的孩子。此事必须重罚,才能叫宫中侍儿引以为戒。”

窦德妃的妹妹强颜欢笑道:“阿姊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今日来,是送宝物来的。”

窦德妃被勾起了兴趣,坐起身来:“你带了什么?”

绿衣妇人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放在窦德妃手中,神秘兮兮道:“阿姊自己打开瞧罢?”

窦德妃甫一打开匣子,李天王便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它有些像龙气,却更加沉郁压抑,仿佛被闷在水底许久,已经腐坏。但这气息疏忽飘散,很快就再也捕捉不到,仿佛刚才的味道只是他的错觉。

两位夫人对此一无所知,窦德妃小心翼翼地将匣中之物拿起,喜笑颜开:“好精致的摩诃罗!看这粉雕玉琢的,真叫人疼惜。”

“这摩诃罗是我从云游方士手里求得的,听说是海外仙山上的仙蜡雕成,能保佑母子平安。我求长安有名的方士看过,他们都说其上灵气充沛,对人极为裨益。”

“多谢费心。”窦德妃将摩诃罗好好地收在枕边,“但愿我的小郡王也生得如此玉雪可爱。”

不,你肚子里的嘉阳郡王比这块蜡标致多了。李天王一边腹诽,一边探头将那化生童子上下端详。这童子通体是白蜡雕刻,用丹青勾画出五官和衣饰,虽然委实栩栩如生,但除却有淡淡灵气萦绕,没什么特异之处。

但窦德妃对它爱不释手,甚至睡觉也放在枕边,或许是因为出于对腹中幼子的怜爱。李天王百无聊赖地倚在床柱边,思考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余光却瞥见那化生童子,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

但作为一块白蜡,它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会笑的。

李天王惊呼一声,伸手去捉它,它却径直穿过了他的手掌,匍匐着爬上了窦德妃的腹部,熔化后钻入其中。窦德妃在梦魇中挣扎半晌,冷汗淋漓地醒来,对门外叫道:“来人!”

门外守夜的侍女挑起帘子,走入堂中,见状惊道:“德妃殿下临盆了!”

李天王情知他人之妇临盆,自己不好旁观,何况这还是自己的岳母,连忙退出了殿门,沿着回廊鬼鬼祟祟地散起步来。

话说回来,凡人的宫室委实和龙宫不同,虽不似龙宫水精为墙白玉铺地,但十步一阁百步一殿,移步换景,别有一番辉煌气度。李天王走着走着,就不知自己误入了何处。

李声闻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竟然会被龙宫的九曲回廊困住?别是装出来诓他的罢?

他闯入的似乎是宫中的偏殿,虽然同样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气。宫墙下有两三株冷翠芭蕉,春雨零星落于肥厚叶片上,掩盖了宫内传来的啼哭声。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从他身边跑过去,一头撞开门扇,大声喊道:“阿娘!”

房内的窦德妃正怀抱襁褓,在房中踱来踱去,见到那莽莽撞撞的孩子,笑道:“三郎,来,见见你的弟弟,这是七郎。”

被唤作三郎的孩子兴冲冲地跑进去,见到母亲怀中哭闹不止的婴孩,吐了吐舌头:“真吵啊。”

窦德妃道:“他们俩个才能见风,受惊容易哭闹。你年幼时也是这样。”

“另一个呢?”三郎四下环顾,最后在床榻上发现了另一只襁褓。

一听她怀中的是七郎,李天王就失去了兴趣,早就大步往床边走去,去找另一个婴孩。后者在襁褓中睁眼望着天,默不作声,但又确实没有睡着。

他和窦德妃希望的一样玉雪可爱,虽然尚且是个秃子,但就是比别的孩子好看。李天王闲得发慌,忍不住去勾他的小手。

他本以为这梦境之中,不会有人看到他,熟料那孩子却轻轻搭上他的手指,将它握在掌心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李天王无奈道:“怎么,连梦里我都躲不过你的眼睛?”

三郎趴在床边,问道:“这个是六郎?”

窦德妃寻声走来:“对。不哭不闹的是六郎,力气用不完的是七郎。前日天后才赐了名,六郎叫声闻,七郎叫缘觉。”

第152章

“为何他们两个和我们兄弟几个不一样?”三郎疑惑道,“我和隆范、隆业一样,他们两个却完全不同。”

窦德妃道:“许是因为他们两个身世有些奇特,天后对他们格外留意,赐了这样的名字。说来也怪,我明明只梦到一个……生下来却是双生子。”

三郎对母亲所说的梦和双生子一知半解,咂咂舌便离开了床榻。

门外忽有人朗声笑道:“德妃殿下,臣奉命前来为两位小皇孙看相。臣可否入内?”

窦德妃忙把李缘觉也放回床上,让他和年幼的李声闻并排躺着,自己反身打开房门:“明天师请进。”

那天师四十上下,作寻常黄冠打扮。他跨入门内,寒暄的话尚未出口,目光已经定在床榻上的婴儿们身上。他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瞪大眼睛,惊呼出声:“此二子……此二子……”

见他面色有异,窦德妃也惊惶无措起来:“天师,他们怎么了?”

天师叹道:“德妃殿下,事关天道运转,我不便多言,唯有一事可以相告。请殿下务必保守秘密,莫要将其说与君王听。”

他看了一眼床边杵着的三郎:“小殿下……”

窦德妃急道:“三郎还是个孩子,天师不必在意。我的两个幼子究竟有何不妥?”

天师踟躇道:“此二子合则为日。”

窦德妃不解道:“我不懂天师的意思。”

那天师摇摇头,闭上嘴不再多言。

李天王的余光,却瞥到三郎注视着床榻上的两个孩子,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角。他忽然记起李声闻的三哥,正是后来的临淄王,后来禁止李声闻入长安的皇帝。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一定是进入了李声闻的梦中,就像上次跟着他梦入黄泉一样。李声闻的梦境比他长得多,但很琐碎,一会是他满月时,窗外有金红色的碎羽飘落,轻轻覆在他的襁褓上;一会是他的父亲被贬为皇嗣,举家搬到冷僻的东宫居住;一会是窦德妃的贴身侍女、自称韦团儿的女郎,趁夜走入天后的寝宫,将偷听到的‘合则为日’的预言,和窦德妃之妹进献化生童子的事,一一道来。

他梦到某一天,窦德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膝下最幼小的双生子,被分别送入长安相距最远的两间道观修行。道观对皇室的男儿来说并不是好去处,但天后的做法也无可指摘——连她最宠爱的太平公主都出家为女冠,谁又能说她送皇孙修行是出于苛待?

已经七岁的李声闻安然接受了这一切,成了长安无名道观的观主,整日闭门不出临摹观中壁画,似乎母亲的死、祖母的严密监视都与他无关。他最常临摹的是一幅青绿山水,画中翠峰直入云霄,山岚雾气如帷幄遮蔽山腰,山峦间有碧水环绕,朱楼紫阁间错坐落。从云中依稀可见其中五座巍峨城阙,十二座白玉琼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下的人间。

李声闻仅看它一眼,便可临出运笔设色如出一辙的画作,仿佛五城十二楼自在心中。他画下的这座仙山,甚至比壁画更多了来往云中的仕女,虽然眉目微小不可辨认,衣饰却细致得分毫毕现。

端坐在山顶仙宫殿上的女人,身着繁缛华服,头戴玳瑁华胜,倚着虎豹,气度非凡。但李声闻却对这位仕女的肖像不大满意,画到其衣角时,悬笔迟迟没能落下。

门扉忽然被人叩响,李声闻以为是前来送饭的道士,敷衍道:“请放在外面罢,我稍后去取。”

门外的人却径自推开门,走入室内,启唇笑道:“郎君若是不知画中天女的面目,何不回头看看我?”

她头戴花冠步摇,随婀娜步伐而摇曳。她的脸庞如冰如雪,虽然美艳却无半分媚态,令人不敢轻慢。

正是他们见过的昆仑白玉京之主,九天玄女。

李声闻闻言落笔勾完女仙的衣角,回过身来,恭谨道:“不知有仙家降临,有失远迎。”

九天玄女笑而不语,驻足在壁画前,扬声道:“郎君在画的,是我的宫阙?”

“不。”李声闻轻描淡写道,“我画的,是天下山脉所起、龙脉监牢的锁眼。”

九天玄女斜睨他一眼:“看来不用我多言,郎君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

李声闻颔首道:“我是太阳精魂托生,是天上太阳向地下九只金乌求救的信使。但以昆仑为首,天下龙脉将金乌封于地下,若要与其相见,我需要斩断龙脉将其放出——这是玄女所不允许的。”

“一旦龙脉断裂,金乌就会自地下逃逸。即使为祸人间并非它们本意,但太阳就是太阳,哪怕只有两只金乌高悬于天,也会致使天下大旱。且地脉开启时,堆积在龙脉下的地火会喷薄而出,片刻便会生灵涂炭。所以龙脉绝不能开。”

李声闻抿唇道:“天上金乌奄奄一息,只想回归兄弟身边。”

“但它必须留在九天之上,普照大地。”

“终有一天,它会坠落于人间。”

“我们会阻止它。”九天玄女低下头来,“不过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你现在的这一双手,还够不到中天之日,也拿不起抽龙骨的剑。不如我来教你,怎么画出能流动的水、会落叶的树,来完成你这幅玉京卷轴。”

“娘子就是种下龙脉的人罢?九天玄女长于推演阵法,又坐拥昆仑,除了她,还有谁能以昆仑为阵眼,布下如此缜密的牢笼?”李声闻与她对视,“如果娘子就是九天玄女,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玄女含笑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李声闻问道:“大羿射日、玄女囚禁金乌,用的是什么?”

九天玄女笑道:“你是在问建造监牢的我,如何打开监牢放走里面的囚徒么?”

李声闻若无其事道:“正是,请娘子不吝赐教。”

他的面容尚且稚嫩,说的话却已让李天王毛骨悚然。他已经可以猜到,九天玄女将要说出的那个词是什么。

第153章

“龙骨。”九天玄女檀口轻启,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李天王牙关一紧,又听李声闻继续问道:“那能斩断它的,又是什么?”

九天玄女道:“能斩龙骨的,唯有更强劲的龙骨。譬如要斩川河之龙,需用海龙之骨;若斩幼龙,可用其父之骨;若斩应龙,需要龙祖之骨。”

“那么我得取最强力的龙骨,才能破除昆仑地脉大阵?难怪玄女毫不避忌,对我和盘托出,是笃定我得不到龙骨。”

九天玄女道:“这些事情,我不必瞒你。其实我还有一物送你,想来日后你用得到。”她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李声闻手上。

那物件不过鸡蛋大小,形似一口水坛,坛子上雕刻九只龙首,每条龙口中都含着一颗金珠。李声闻喃喃道:“莫非是地动仪?”

九天玄女道:“此物可以感知八方龙脉异动,亦可追踪龙气,龙口中金珠越硕大牢固,说明这个方向的龙脉更厚实坚固,龙气更盛。”

李声闻指指其中所含金珠最大的龙首:“那这龙气最盛的是何处?”

“泾水。”九天玄女笑道,“泾水龙族乃是真龙后裔,世代葬于泾川河底,龙骨自行化成山脉,使得泾水龙气旺盛绵长。”

李声闻嗯了一声,不再刨根问底,垂头将画笔舔好,递给了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每天白昼来访,日暮前归去,如此往来百日,将画技与傀儡术尽数传授。李声闻也确实生来就有匠心巧手,很快就能和她一样做出能言能动的化生童子,只是寻常器皿承受不了这超乎寻常的灵气,那些傀儡活动一日就会损坏,和后来李天王用的那具不可同日而语。

九天玄女最后一天来时,对李声闻说自己已经倾囊相授,没有其他的可给了,以后不会再来,留下一副银刀翩然而去。李声闻如往日一样送她出门,进屋之前却被道观里其他道人的闲言絮语吸引了注意。

“听说清平观的小皇孙又闯祸了。”

“好像是因为宫人放走了心爱的雀鸟,在观中大吵大闹惹得天后不快,被罚面壁思过十日?”

“这孩子还是太小,不懂得人情世故。他们身边的侍儿哪个不是天后的势力?责骂这些宫人,一准又要被在天后那里告上一状,哪来的好果子吃。”

“可怜李氏皇孙,生在天潢贵胄家,却要看这些女人的脸色度日。”

“可不是嘛,说来我们观主还是那小郡王的同胞兄弟,硬生生被拆散手足,一个城东,一个城西,终年不得相见。可见生在天子家未必是福,生在乞儿家也未必是祸。”

李声闻站在门后听着他们闲谈,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屋里。他拿起九天玄女相赠的刀具,在闲余的木料上雕琢起来。李天王站在他身后,见他先是雕了五脏六腑,又雕出飞禽的骨骼,再将二者组装在一处,这才开始在其上铺贴蜡块,慢慢雕出皮肉羽毛。

和为他制作容器的手法如出一辙。

李声闻花费半天时间,雕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翠鸟,往袖里一揣,竟然从后窗翻出院墙跑了。他个子小,恰好能钻出窗户又不惊动他人,顺着屋檐攀上墙头,一路上观中竟没有一人发现。

李天王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端方克谨的良人,竟然小小年纪就会爬墙了。但惊愕归惊愕,他又不敢跟丢,还得有样学样,跟在李声闻身后一路飞檐走壁,潜行到城东的另一座皇家道观。

清平观,李缘觉修行的道观,和无名观一样清冷简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长驱直入李缘觉的寝居。

虽然已是深夜,他房中却依旧挑着灯烛,照得碧纱帐上人影绰绰。李声闻叩叩门扉,不等回答便推门而入。

李缘觉面对墙壁,赌气道:“不是说祖母下令,让我禁食面壁么?你们敢来给我送饭,不怕违逆天命了?滚出去,不许进来!”

“他们连膳食都不给你送?”李声闻反身合上门,蹙起眉问道。

李缘觉一惊,跳起来喊道:“六哥!”

李声闻抬起衣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手势他经常作,李天王平时不觉得有异,此刻见他面容稚嫩,却老重持成地比这手势,忍不住笑了一声。

恰在此时,李声闻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李天王脊背一凛,几乎以为他看到了本不该存在的自己,但李声闻开口却问道:“七郎,你桌上这尊白玉佛手,未免太过鲜活了罢?”

李天王回过身去,看到自己背后的香案上,摆着一盘瓜果,最上面是一只白玉佛手,叶蒂栩栩如生,瓜纹清晰可见,若非闪着玉石的冰冷光泽,看上去就是只刚摘下来的佛手瓜。

李声闻蹙起眉:“你这回大吵大闹,不是因为被放走的雀鸟罢?”

李缘觉恹恹道:“我又控制不了自己,早上拿到手里的瓜果全都变成了玉石。我怕那些宫人进来服侍我着衣,被我碰到就会变成金玉,所以她们想要进来时,我骂了她们一顿。她们素来讨厌我不服管教,当然要借机告状。”

李声闻点点头,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样点心,摆在桌上。他摆好了碗碟,向李缘觉伸出手:“七郎,过来用点心。”

李缘觉瞥了他一眼:“你出去,我再过去。”

“过来,”李声闻坚持道,“我不会化成玉石的。”

李缘觉这才拖着步子,小心翼翼地沾着椅子边坐了,嗫嚅道:“好久没见哥哥了。”

李声闻道:“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李缘觉撇撇嘴:“要是没有祖母,哥哥是不是就能和我住在一起了?”

“七郎这话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会惹祖母起疑。”李声闻低声道,“另外不要总是胡闹,若是惹得祖母生厌,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靡衣玉食了。”

李缘觉看了他一眼:“可是哥哥永远只在我闯祸后才来见我啊。”

李声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额头:“除了我,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日后总有团圆之刻。”

第154章

李缘觉嗤笑道:“那可不够,捉弄他们没有意思。”

李声闻瞥了他一眼,拣了块胡饼塞进他嘴里。后者噎了一下,好容易就着蔗浆咽下这块干饼,唉声叹气道:“哥哥,我想吃城外的樱桃饆饠。”

“等我们长大了,要吃多少都有。”李声闻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好好歇息罢……险些忘了这个。”

他取出刻了半日的雀鸟,放在桌上。那鸟儿落在桌上,蹦蹦跳跳地走向李缘觉,亲昵地用喙蹭蹭他的手指,轻声啁啾着。李缘觉喜出望外:“哥哥帮我捉回了那只雀儿?”

“是只蜡雕的鸟儿,你有事吩咐它,它都会听的。”李声闻点点他的额头,“有它相伴,七郎要安生点,少胡闹。”

李缘觉嘴上应着,眼珠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不知有多少诡计上心头。李声闻叮嘱道:“若是我听闻清平观中飞出的鸟儿,又偷了哪家新妇子出嫁要戴的步摇、或是啄了武家郎君游街骑的骏马,以后你再怎么闯祸,我也不会来看你了。”

“我李七郎绝不会拿哥哥亲手做的鸟儿去干坏事!”李缘觉挺直身板,“要是我敢不珍惜哥哥做的这鸟儿,就叫我以后喝的酒都没有滋味、吃的糕饼都如鲠在喉、身周侍候的宫人都粗鄙丑陋。”

李声闻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离开了清平观。

他的前十几年生命都是在无名观的画壁下度过的,零散的梦境片段里偶尔有那君临天下的女主武氏,抱着他在长生殿数星星的夏夜,如同共享天伦之乐的农家祖孙;也有兄长临淄王带兵入长安,兴庆宫的火像烟花一样燃烧整夜,第二日李缘觉终于敢大摇大摆地提酒闯入观中,喝醉了就枕在他膝盖上沉眠;睿宗复位,临淄王立为太子,其余兄弟序齿封王。但新太子却说,六郎与七郎生有仙骨,不是凡尘中人,即使封王加邑,也应长居两座道观中专心修道。

但他的梦始终与敖君逸的不同,不管是喜是悲,都像是他从水中看到的云烟,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李天王跟在他身后,就像被他引着穿过一幅奢华的长卷,他们一直站在画外,画中人的音容笑貌永远都隔着层纱,看不清也听不清。

荣华富贵触手可及,但李声闻从来不去触碰。

直到太子李隆基到无名观来看他,抱怨泾水的巫祝愚弄渔民,选取秀美少女作祭品,但他们行事隐蔽诡秘,拿不到铁证无法断罪,李声闻才第一次在作画途中撂下笔,向他请命:“三哥,我想请命离开无名观,前往泾水亲自查问水神。”

太子心不在焉地端详他的壁画:“你要是去泾水,想必七郎也会嚷着要去。”

“太子只需向圣人禀报,寻他一个酗酒走马之类的小错,不轻不重地罚他禁足五日,我悄无声息地出城就是了。”

太子顾左右而言他:“六郎可知,你和七郎明明是一母同胞兄弟,却要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修行,一个备受武后宠爱,一个却连穿错花样都会被责罚。这是为了什么?”

“愿闻其详。”

“武后想要离间你与七郎,让你们相见不了,也不想相见。可惜即使待遇不公,相隔甚远,七郎对你的孺慕之情却从未改变。”太子低声道,“……只有我和她知道,你和七郎出生时,曾有天师批命,说你们‘合则为日’——天家永远不需要两个太阳。”

李声闻平心静气道:“我明白了。非太子之命,我不会擅自与七郎相见。”

李隆基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挑拨我的手足,但我是太子,便不能一味感情用事。”

“臣省得。”

亲眼见他画完了纸上的昆仑山脉走势,在泾川附近用朱砂点了一个点,李天王竟然不感到惊诧,心里只道原来如此——难怪他堂堂天潢贵胄、天生仙骨的皇孙,竟会成为河神的新妇,他本就只是缺少一个进入泾水龙宫取龙骨的借口罢了。

作为他的猎物,李天王按理说是该生气的。可是这个梦来得太晚了,晚到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对方掺假的心意生气的黄口小儿了。

泾川的风浪中,他甚至看到自己俯视着李声闻站立的草船。李天王没头没脑地嘟囔道:“还好我现在才明白。”

“你是谁?”李声闻开口问道。

初见的时候,他这样问过么?李天王还没疑惑完,青龙和新妇间的对话,去又按正确的顺序继续下去了。

他像个事外人一样,被迫再次重温了自己的婚礼和灭门,看着自己挡在李声闻身前,却又对那大潮无可奈何。

龙血溅在李声闻身上的一刻,他与这梦境间的镜子终于被打碎,奔雷似的潮声猛然灌入耳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穿过李声闻的胸膛,被他吸入体内,轰然扑下的大潮将水上的所有人吞没。

他听到潮声中有珊瑚碎裂的响声,他徒劳地向响声的源头抓去,却意外地抓住了一只手。

那人手中紧紧握着几片珊瑚的碎片。

“君逸,君逸。”

继续摔落的大潮将他也吞入黑暗中,这才渐渐褪去。他感到掌中握着的那只手动弹了一下,不由握得更紧。

“天王,醒醒。”李声闻的声音继续响着。

李天王艰难地睁开眼,将他吞没的却不是钱塘君的大潮,而是柔软的衾被。李声闻倚在枕上,一手被他握着,另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醒了么?”

“那是你的梦?”李天王哑声道。

“不,是我的回忆。”李声闻俯下身来,“你知道了我的目的,却还是把我从玄女编织的梦境中拉了出来。”

李天王摩挲着他的手腕:“我已经把你放在最珍重的位置,就算知道了你接近我的目的,也没有力气挪动你的位置了。”他圈住那对珊瑚镯曾在的位置,“我只想问一句,你现在的真心,是给我的么?”

“早就是你的了,君逸。”李声闻说道。

第155章

李天王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浑身一紧:“你知道是我拉住了你,那梦里的你……”

“在梦里,我托生到人间的数十年,总有位长着金色眼瞳的青衣郎君跟在我身边,但从不和我说话,你说他是谁?”李声闻俯下身来,“你进到了我的梦中,而我就透过梦中的我,看着你。”

李天王啧了一声:“难怪我总觉得你在看我。”

“我不看你还能看谁?”

李天王得意道:“说的也是。你三哥七弟的,哪个有我好看?”

李声闻随声附和:“自从你将我诱入凡尘,我就只看着你了。”

听他这么挑逗,李天王心尖一痒,正要趁机偷香,李声闻却蹙起眉:“我只知‘合则为日’的预言一事,却不知七郎是那化生童子投胎,他的身份一直是个猜测。现在亲眼见过那来历不明的化生童子确是白蜡制成,又知七郎翻覆生死的法力,就算想要自欺欺人也不可能了。”

他用空着的手拾起枕边的草叶:“玄女送给我们怀梦草,就是想让我面对这事实么?”

“什么事实?”李天王不明就里地问。

“九阴烛宿主就是七郎。”李声闻看看枕边的玛瑙红叶,苦笑道,“而且看来他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或许是韦云台告诉他的。

“在烛龙陨落后,它的口中烛不知怎么被雕成了化生童子,辗转流落到长安,最后钻入我母亲的腹中,托生为我的胞弟李缘觉。”

李天王含混道:“也许天下就有第二种白蜡,也能翻覆生死的,你看无启人不也能吸收利用生气?李七郎未必就是你要杀的那个人。”

“无启人是生长在钟山脚下,上古时收集生气制造了九阴烛的部族。但涿鹿之战过后,各部族元气大伤,绝技多有失传,再也没人知道九阴烛是如何造出来的了。”

“你还真是一清二楚。”

李声闻赧然道:“我从幼时就研习方术,通读记载龙脉与太阳来历的典籍,如何不熟?甚至于在出长安之前,我就知道泾川龙君的名姓生辰。”

李天王嘴欠道:“知道我的姓名生辰,好上门提亲?”

“好知道你的龙骨是不是最适合我用的。”李声闻风轻云淡道。

李天王恬不知耻地问道:“可是你对我一见钟情,不舍得杀我了?”

李声闻拎起他得寸进尺钻进自己衣服的爪子,问道:“玄女中途可有派人来探听动静?”

他话音才落,房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敲响,侍儿双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敢问泾川君和六郎都起了么?玄女请二位过去饮酒用膳。”

“请娘子回禀玄女,我们稍后就来。”李声闻坐起身,推开李天王横着压在他腰间的手臂,低声催促道,“起来罢,日上三竿了。”

李天王懒洋洋道:“我是精神充沛,但你才歇了一会,能起床么?”

他最爱观赏的晚霞又浮上了巫山,李声闻转过红透的脸,自行下床更衣。虽然步伐不甚稳健,但那优雅自得的气度还是勉强维持住了。

他们来时穿的衣裳由侍儿拿去濯洗,床前香炉熏着的衣裳是玄女命她们备下的,尺寸倒是正好,只是形制未免繁复得不似常服。李声闻一件件穿上朱红的中衣、绛紫的下裳,再于其上覆上层层雪白衣氅,最后只剩领间腕上露着一缕红紫艳色。

李天王不由嗤笑道:“真是多此一举,最后还是用素白色把那点艳色包裹起来了。”

见李声闻没搭腔,他又舔舔嘴角,哑声道:“不过一层层剥开冰霜外表,露出其中桃李艳色,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李声闻斜睨他一眼,没作声,散着头发径自推门出去。李天王见真的惹恼了他,连忙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腆着脸跟上去勾他的手指。

李声闻虽然没看他,但还是放慢步子,等他追上来才一同往群落正中的玉楼走去。

衣袂飘飘的女仙们将他们迎入宴幄之后,玳瑁华堂之上已有宾客入座,正与九天玄女推杯换盏。他们面前摆满珍馐佳味,但谁也没有动一筷。

他们一人埋首于酒盏之中,另一人却对着堂中歌舞出神,眉宇间颇有忧愁之色。他们二人都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看去不似宵小之徒。但李天王一见到他们,便停下了脚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声闻将他虚虚一拦,言笑晏晏道:“我竟不知洞庭钱塘二位龙君在此。上次一别后,洞庭贵主可还安好?”

座中最颀伟的男人闻言抬起头,放下酒盏,手足无措道:“你们起来了?快坐罢。”

李天王咬牙道:“不必,我还没有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把酒言欢的气量。既然玄女有客,我们这便告辞。”

知道他无法面对这两人,李声闻也不停留,对堂中拱拱手,便要和他相携而去。主座上的九天玄女却在此时开口:“李六郎云游人间,所求为何?”

李声闻头也不回道:“我所求之物,已在胸怀之中。”

李天王心知他说的是心头插着的那半截龙骨,心中一阵酸涩,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呢?”

是去斩开昆仑龙脉,撕裂天下地脉之网,放出被囚禁的金乌?或是用这半截微不足道的骨骼,去杀李缘觉?李天王猜不透他的想法,索性不去想,强颜欢笑道:“不管你是大义灭亲,还是为祸苍生,我都会跟着你的。”

李声闻忍俊不禁:“哪个我都不会做,你不用担心。”

他们两人腻歪着走出十几步,帷幕后忽然响起一声低吼,钱塘君咆哮道:“我是没脸见你们,但这次的事情我必须和你泾川君面对面详谈。你要是不肯与我同席,总该接受我的负荆请罪。”

李天王咂舌道:“这厮有完没完?我看见他就浑身不舒服,他倒好,还非凑到我面前,是嫌活得太长?”

他话音刚落,就听钱塘君粗声吼道:“泾川小龙,你但凡有点胆量,记着你的兄弟姐妹,就该拿刀走进来砍我的头!不战而走,岂不是懦夫行径?”

李天王一个急转身,面无表情地踏入堂中。

第156章

他将帷幕摔落在身后,看也没看便吐出一道雷,往方才钱塘君坐着的方向劈去。但那座位上并没有人,雷电落于酒盏之上,滋滋地游走片刻,便自己熄灭了。

李天王定睛一看,不由得瞠目结舌。只见堂中的舞女都被惊散,瑟缩在九天玄女脚下,而方才她们石榴裙划过的旃檀上,眼下却跪着五大三粗的钱塘君。

“钱塘君这是做什么?”李天王回过身来,抱起胸诘问道,“你提起我的兄妹,激怒我就是为了唱这处将相和?”

钱塘君虽然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宝剑。他的眼神也如同刀剑,看一眼就让人觉得会被割伤。他这样直直地瞪了李天王片刻,才觉出自己的神态和肢体不相符,稍微垂下肩膀,沉声道:“我不求你能原谅,但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清。”

“如果是说你受伪装成洞庭龙女的天帝女挑拨,杀害我泾川龙宫上下数万生灵,第二日找到龙女才得知被骗的事,早在十年前我大闹洞庭龙宫时,你那位‘知错能改’的阿兄就同我讲过了。”李天王剜了旁边垂目不语的洞庭君一眼,“现在就连我的生身母亲,也跑出来承认了当年的鬼蜮伎俩出自她手。怎么,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么?”

李声闻紧随其后走进堂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奇道:“钱塘君这是做什么?”

“我就要死了。”钱塘君一字一句道。

李天王沉默片刻,回答道:“与我何干?你若是死了,我广开酒宴歌舞三日相庆尚不足,难道还会去吊唁不成?”

李声闻却插口道:“我观钱塘君龙章铁骨,正当盛年,毫无衰老伤病之相,何出此言?”

钱塘君放声大笑:“我忘了泾川君身边还有个冰雪聪明的泾川夫人,看来说谎话骗不了你。实话实说,在你们掀了我洞庭龙墓后不久,我就明白了你们的处境,生出了一个想法。但你们走后,我就寻不到你们的气息,没法找到你们,直到昨日玄女托信我才得知你们上了昆仑。”

李天王烦躁地挠挠下巴:“你到底要说什么?钱塘君一向横冲直撞,什么时候染了弯弯绕绕的毛病?”

“没什么,只不过看到洞庭龙墓散落的龙骨后,我突然明白了那时你为何身处化生童子中,你那良人却有了龙气。”钱塘君促狭笑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泾川君的龙骨给了这位郎君一半,现在也只是用奇珍异宝做了一副蛟龙的骨骼,不是真龙之躯罢?”

李天王挑起一边眉毛,又到了发怒的边缘。李声闻连忙挡在他前面,接过话头:“即使天王现在龙骨不全,寄身我伪造的蛟龙骨上,招的雷劈不开你的鳞甲,指爪抓不透你的皮肉,獠牙穿不过你的咽喉……咳,但对我来说,他依旧是能与你死战的敖君逸。”

钱塘君愕然道:“我不是讽刺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还他一身真龙骨罢了。”

此言一出,李天王也和他一样满脸愕然。钱塘君仰起头坦然道:“拿起你的刀,或者随便什么,杀了我报仇雪恨,再拿我的龙骨去用罢。”

李声闻喃喃道:“这也太奇怪了……”他转头去看李天王,却见后者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厢钱塘君引颈待戮,这边苦主却像雕像似的僵立原地,谁也不肯动弹。

最终还是九天玄女打破了沉默:“钱塘君是特意来找你的,泾川君,请接受他的歉意罢。”她眸子一转,落在李声闻身上,“李郎一直在追寻的就是能斩地火的龙骨,而眼前的便是川河之中最强横的生龙,岂不正是上上之选。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你们二人都该收下这份厚礼。”

李天王嘟囔道:“你们又有什么阴谋?”

前有泾川老龙从凡间救了羽衣天女,后者给他生育四个儿女,却亲手将他们填入龙脉;后有敖则凊作了上门女婿,寻求洞庭龙宫庇佑,却被岳家屠戮满门。李天王见了这些,实在是不敢再轻信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何况钱塘君这不会说人话的疯子突然献殷勤,一定有问题。说不得他就是不知从哪又听了谗言,要拿自己的龙骨毒死他。

李天王拿定了主意,把李声闻拨拉到身后,高声道:“我是会杀你,但那也是要打赢你然后堂堂正正地杀你。何况……我良人要我暂时留你性命。”

这是当年凭借半条残躯把洞庭龙墓搅得天翻地覆之后,李声闻劝他收手时说的,虽然不解其意,但他明白凭自己残缺的躯体无法与钱塘君抗衡,要报仇也要等到凑齐了龙骨重获龙身再尝试——而且他们还想借钱塘君找到假龙女。因此李天王勉强接受了洞庭君和解的提议,十多年没有和洞庭湖为难。

可是事到如今,向他们求饶的钱塘君,却又向他求死了。

李天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闻,现在我们知道了‘龙女牧羊’的来龙去脉,钱塘君留之无用,我是不是可以为他们复仇了?”

李声闻在他背后轻声说:“可以,君逸。”

李天王解掉了这具枷锁,心中陡然一轻,他侧过身指向窗外:“正好请白玉京做个见证,我们就再次一战,了却陈年积怨。”

钱塘君却一动不动地昂着头:“不。”

李天王怒从心起,正要发作,钱塘君却笑道:“泾川小龙,并非是我不屑与你相斗,而是我的龙骨不可以有一丝损伤。如果被你打折了我的脊骨,它就不能为你所用了。”

“我不需要你的龙骨!”李天王强行拖拽他起身,“你记好了,我是为了我死去的手足和眷属,而和你死斗。”

他拖起了钱塘君,正要往化龙窗外飞去,忽有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自背后伸来,按在他的灵台上。李天王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倒向后面,嘶声道:“李声闻,你又骗我……”

第157章

他虽然浑身动弹不得,但意识却依然清晰,就如刚成婚时被李声闻戏弄时那样。他毫无挣扎之力地向后倒去,落入李声闻的臂弯,后者托不住他,顺势跪坐在地,让他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李天王抖着麻木的舌头说道:“声闻,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钱塘君俯视着他,遗憾道:“泾川小龙,你是个有胆子有力气的后生,如果可以,我也真想和你堂堂正正比试一场,你不用分心保护他人,我也不被仇恨蒙蔽双眼……可惜啊,我已经老了。”

“就算你行将就木,也有力气和我比试一场!用这种手段取胜,算什么英雄好汉!”李天王咬牙切齿道。

李声闻闻言理了理他的头发,好生劝慰道:“天王莫急,他若是想害你,我是不会和他联手缚住你的。”

李天王诘问道:“那你们要做什么?”

“阿兄,再斟一杯好酒给我!”钱塘君长笑道。

沉默地坐在一旁的洞庭君站起身来,将玉壶中的酒液斟入杯中,递给钱塘君。钱塘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那华美精巧的金杯掷于地面,掌间一弧赤光闪过。

李声闻及时唤来流风挡在二人面前,那风障立即撒上一泼鲜血,恰如敖则凊身死时冰壁上那抹殷红。

李天王不敢置信道:“这是做什么……他……”

“他要抽出自己的龙骨,赔给你。”李声闻撤去风障,其后的钱塘君已经化为龙形,咬牙从剖开的伤口中一节节剥出自己的脊骨。

“不可能,生取龙骨……”李天王喃喃道,“他如何坚持得住……”

李声闻扬声道:“钱塘君,除去天王所需的半身龙骨,我还想向你多讨一节。烦请钱塘君多割一节脊骨下来。”

钱塘君嘶声道:“你可真奸猾……也罢,左右要受难一遭!”

李天王眼睁睁看着他剥出腰部以下的龙骨,用利爪截断,堆到地上,又惊又怒,声嘶力竭道:“滚开!我不接受你的施舍!”

但钱塘君已经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他虚弱地瘫倒在旃檀上,开膛破肚,血流满地。玄女向左右侍儿丢去眼色,双成立即乖觉地拿出针线,绣花一样缝合起赤龙的肚腹。

钱塘君抬头看看他,低声道:“这是我欠你的,该还!但这还远远不足偿还我的孽债,等你重获龙身,是叫我自裁也好,亲自来杀我也好,我都不会逃避。”他看向李声闻,又笑了起来,“赶快把龙骨给泾川君换上罢,否则龙骨离体一时三刻就没有生气,不能给生龙使用了。”

李天王有气无力道:“是你和他们串通好了,告诉他们我缺了本身龙骨?”

“不是我,是他们自己看出来的。”李声闻摸了一下他的额角,叹道,“但是对不起,我要帮他们。天王,我需要你成为真龙,带我去九天之上。现在这副伪龙骨,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李天王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说话间,洞庭君已经踩上旃檀,倾酒洗刷着钱塘君龙骨上的血污。他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好像弟弟的伤残和他无关。他洗净最后一节龙骨,将他们送到李声闻面前,才开口说了宴上第一句话:“郎君索要多的那一截龙骨,是为了何事?”

“请洞庭君将它给我罢。”李声闻伸出一只手去,接过龙骨,端详片刻,道,“不愧是川河之中最善战的龙,这骨骼坚实如钢铁,比天王的龙骨还要力量充沛。”

他边说,边在指尖弹出羲和火星,开始灼烧那截龙骨。他今日掌中的羲和火与往日不同,几乎不见红色,边缘中心皆是赤金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是……”

李声闻答道:“是金乌心口最旺盛的羲和火。”

话音刚落,钱塘君的龙骨便被熏黑了首尾,零星碎屑自焦黑处簌簌抖落。那碎屑落在旃檀上,便猛地窜起一股青烟。

洞庭君惊道:“听闻玄女宫中的旃檀是火蚕绵织成,投之火中也不会燃烧。怎么却被灰烬燎到?”

九天玄女叹了口气:“火蚕绵是能防火,但金乌最强盛处的火焰,连寻常龙骨都奈何不得,何况一块小小的火蚕绵。”

李天王茫然道:“龙骨不是不畏地火焚烧么?为什么钱塘君的龙骨也会被你烧焦?”

“地火只是太阳火,而我的羲和火,是太阳火之精。”李声闻笑道,“钱塘君的龙骨已经足够坚韧,若是封压地火应当千万年不会损毁,但若是用来射日——玄女,当年羿射九日,用的箭矢是何物所造?”

天帝女喝道:“射日之事已过万年,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九天玄女沉吟片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是应龙之骨所制。我们用应龙的脊骨打造了九支箭矢,余下的做成昆仑山的九道脊梁,天下其他山川都是绕着这九道脊梁种下的。”

李声闻施施然道:“因为其他的龙骨只能让金乌吃痛,却无法伤及炽热的火精,使其摔落。所以你们只好杀了应龙作箭,是这样么?”

“我在应龙骨旁坐的梦,就是你们屠杀应龙?”李天王恍然大悟,“说起来,那个花冠的女人,确实和九天玄女长着一样的脸!”

九天玄女叹道:“应龙杀蚩尤有功,是我错以为金乌作孽,迫不得已将它杀死。”

李天王冷笑道:“你们不仅错了一时,还一错再错。就算你们嘴上说着自己罪孽深重,还不是好端端活到今日,日复一日杀我族类,取我族之骨,封印那劳什子太阳?”

“如今金乌怨念已深,我们已没有机会何解,更不能冒险将其放出。如今我们是骑虎难下。”

李天王挑眉道:“所以,你们还想如何?等我帮我良人补完太阳,你们的帐,洞庭的帐,我都会好好清算!”

“天王,你难道没有注意,我也是她们的帮凶,一直在算计你么?”李声闻说着,手上的银刀已经贴到他的腰间。

第158章

李天王躺在他膝上,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扭了一下脖子,无奈道:“但是我不想和你计较这些,说把一切都给你,也是我亲口答应的。”

“好罢,这回我就先欠着你了。”李声闻合上他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再睡一觉罢。”

李天王的眼帘被他抚上,就不由自主地陷入昏沉,怎么挣扎也睁不开眼睛。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什么身上一轻,紧接着有坚硬冰冷的金玉一段段嵌入血肉,在他的血液中变得温暖起来。

他的四肢又麻又痒,是伤口愈合的感觉,丰盈的灵力在其中游走,滋润着他萎缩的经络。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过于强横的灵力挤压着,寻找宣泄的出口,他将这口真气反复咽了三五次,最终忍不住喷出一个响雷。

他听到雷电敲击在玉器上,将玉石击碎,叮叮当当地散了一地。有人用干燥柔软的巾帕擦了擦他的脸,李天王心道可能是自己打雷的时候把口水喷到脸上,不由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你要是不觉得难受,就起来罢。”李声闻收起巾帕,笑着说道。

李天王动动眼皮,终于掀开眼帘,又一次看到白玉京的紫绡帐。他腾地坐起来,倒把李声闻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才想问怎么了!”李天王咆哮道,“你们真的把钱塘君的龙骨换给我了?”

李声闻无辜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哪里都不对。”李天王腾地坐起身来,“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十多年来一直想亲手杀他为家人报仇。可是现在呢?他对我施恩,又自己弄成了残废,我要是杀他有悖道义,我若不杀他又对不起宜生和大哥!”

“天王,我知道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但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本来坐在床边鼓捣着蜡块,说到这里才放下手中的活计,仰头注视着他,“我请求你姑且忍耐,用钱塘君的龙骨带我上九天,这之后……”

“这之后你得陪我把这半截骨头卸掉,重新补上尾骨,然后陪我去钱塘君找他堂堂正正地对决。你要是都陪我去了,你今天伙同他们算计我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李声闻笑了笑:“……以后你是要把这骨头换他,还是用其他方法拼凑龙骨,都随你心意行事。”

他答复得模棱两可,但李天王盘算着他想抵赖挟着他走就行了,姑且当他同意,胸臆中的闷气才纾解了些。他下了床在屋里走了两圈,觉得一点不舒服也没有,反而脚步更加迅捷有力,于是试探性地挥手招雷。

他才一翻手,便见电光猛然在窗外炸开,明亮刺目有如烁金。雷声落于楼外,如同万钧重物坠落于地。李声闻一缩肩膀:“你刚才梦里招雷,已经击碎了一面墙壁,再这么招雷,玄女的玉楼会被你拆掉罢。”

“这么大的威力……”李天王神情复杂地收回手,“却是敌人给的。”

李声闻沉默地低下头去,继续雕琢手里的白蜡。那蜡块在他手中不断变化,不一会就变成只活灵活现的雀儿。他将表面的碎屑扫去,便慢悠悠地将这蜡雀放进书箱里收好,拍干净双手掸掸衣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李天王正要张口发牢骚,门扉忽然被人叩响。李天王只当是侍儿双成来送茶酒,粗声粗气道:“放在外面罢,一会我自己取进房。”

门外的女子却立即答道:“是我,白玉京之主。”

九天玄女来他们房中干什么?李天王满头雾水,认命地走去开了门:“有何贵干?”

九天玄女施施然走进房中,环视房中陈设,漫不经心道:“我想两位可能准备启程了,应该也不远再赴我的宴,所以亲自来道个别。”

李声闻颔首道:“多谢玄女厚意,那我们这就走了。”

“我送你们到玉京门外。”九天玄女说着,人已乘着流云向天边飞去。

李天王迅速变成十丈来长的青龙,将李声闻一卷,随之冲向空中。后者手忙脚乱地抱紧自己的书箱,把头靠在它的脊背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玄女领他们行过百里,到了昆仑山边缘,便停了下来,挥袖拂开层层云霭,向下望去:“你们看,在白玉京不过十日,人世间已经沦为地狱。”

正如她所言,云雾散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火海。那火光直冲云霄,几乎要舔舐到苍穹,昔日的繁华城阙,都化为混沌漆黑的残垣断壁,坍塌在焦土之上。

那天唯一无碍的长安,也不再有灯火闪烁。长安城上空夜幕沉沉,无月无星,城中曾经酒肆星罗棋布的街坊,被不知名的山脉环绕着。在那山脊上仅有十二点银白的光,连成一只怪异的独目。

它闪闪烁烁地注视着长安——或是注视着九州大地。它几乎与昆仑之巅一般高,快要冲入云霄,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众生。

或许不该说它注视着九州,因为它的瞳孔一明一灭,火光昏黄,似乎这不知名的怪兽正昏昏欲睡,睁不开眼睛。

李天王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玩意?”

九天玄女迎风朗声道:“是化龙的烛九阴,盘踞在长安城上。”

她话音刚落,那只眼睛便缓缓睁大,瞳孔也亮了起来。长安城随之点燃,灯火从万家民居蔓延到禁宫三内,就如火星落在画卷上,将画里山河次第点燃。

那十二点连着独目的银光,却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暗了下去。李天王循着记忆看去,发现那点亮银光的竟是十二座高耸的白玉楼。

“是敕造的长安十二玉楼。”李声闻从他层层包裹的尾巴里挤出头来,“但玄女说烛九阴化龙是何意?”

玄女遥指那将长安合围的山峦:“那条‘山脉’是烛九阴的身体。长安城中的不再是九阴遗落的口中烛,而是真正的烛龙了。”

“玄女是说,九阴烛宿主……七郎变成了烛龙?”

第159章

九天玄女道:“是啊,见到烛龙现身长安,我才恍然大悟——韦云台四处斩龙脉,并非只是为了放出金乌。他还要抢夺龙髓,复活烛龙。”

李声闻奇道:“烛龙已然陨落,骨骼化为钟山山脉,鳞甲化为山上草木,就算他们找来龙髓,怎么能够复活一座石山?”

“韦云台曾从我座下女使手中骗取仙方,其中不乏有关于生死的典籍,甚至于我曾教授与你的傀儡术,也有此种内容。李郎,你可还记得,若要造出能言能动的傀儡,最重要的是什么?”

“先雕五脏六腑,后刻骨架血肉,于肌肤之上再琢须发,”李声闻一字一句复述道,“由里及外,五脏俱全,如天工造人而非工匠琢物。”

李天王插嘴道:“我记得你梦中雕的那只傀儡鸟也是如此,五脏俱全,能和真鸟一样蹦跳飞翔。”

他说的正是李声闻送给李缘觉的那只,李声闻笑着抚摸了下他的犄角,算作是默认。九天玄女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长安城上的那只烛九阴,恐怕就与你我的傀儡之术相通,也和你为泾川君恢复龙身的手段一般无二。”

“玄女的意思是,长安城的那条烛龙,”李声闻沉吟道,“是用龙骨……不,是用龙髓拼凑起来的?”

九天玄女正色道:“不错,这条烛龙,或许并非千万年前陨落的那条。但它确实是烛龙,就如泾川君眼下也是真龙。”她说着,转向长安方向,伸手去触摸天边的霞光,“你瞧,明明九州天色早已大亮,唯独长安晨光初上,方从睡梦中醒来,比其他城池晚了半日。”

“是因为烛龙睁眼天下大亮,万物生长;合眼天下无光,万物沉眠。长安为烛龙盘踞,所以在它沉睡时,长安也会沉眠不醒。”李声闻替她说完下半句话。

“那长安人现在一定不知道,长安被地火包围罢?”李天王苦中作乐道,“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候,要是能够无知地睡去,倒也不失为幸运。这样一来,只要让烛龙闭上眼,就不怕你三哥看见你射日,又忌讳你起来。”

“但愿如此。如此一来,我们只要根据那独目的明灭行动,就可避开圣人的耳目。”李声闻叹道,“韦九郎和七郎定然早有此意,连圣人建的十二玉楼都被他们左右,围成了烛龙独目图案,使得他们的‘烛龙’得以复活。”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或许从七郎知晓自己的身份起,就注定了今日烛龙的复活。九阴口中烛是烛九阴的脊髓,他和能左右生死的烛龙差的只是鳞甲和龙骨。得知这样的身份,谁还会甘心做一个凡夫俗子,生老病死?”

“但凡凡人得知能够长生不死,必然穷尽其所能。”九天玄女道,“若我是九阴烛宿主,一定也会搜集烛九阴鳞甲所化的草木,再搜集龙髓吞下好让自己生出龙骨,成为真正的烛龙,从此睁眼之间天下生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这么听来,李七郎已经成了太阳神,你们何必千方百计去救太阳?”敖君逸灵光一现,“就让他去普照大地,我们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不就完了?”

九天玄女看看李声闻,欲言又止。后者却从容道:“新生的烛龙和已经陨落的第一轮太阳一样,仍在以万物的生气作为火引燃烧。这样的太阳,我不能留。”

“那可是你亲弟弟。”李天王大吃一惊。

李声闻顾左右而言他:“不过等下次长安陷入安眠,或许我可以入长安与七郎一叙。玄女,我就此告辞了。”

九天玄女对他深深一揖,敛容道:“长安为烛龙盘踞,此去凶险,遇事请李郎三思而行。如果能够,请李郎为苍生大义着想,抛却人情纠葛,熄灭烛九阴之烛。”

李天王心道李声闻听了这话,必然左右为难,于是摆头就打算离开昆仑,不再和九天玄女闲谈。他蹿向了云中,却听李声闻低声念道:“我一生所为,皆为苍生,只有一件事除外。”

九天玄女仙袂飘摇的身影已经被重重云雾遮挡,他的这句低喃只传入李天王耳中,后者长啸一声,好奇道:“什么除外?”

李声闻沉吟片刻,俯下身来,在风中沉声道:“为时已晚,不能告诉你了。”

一听这话,李天王越发挠心挠肺地想知道,不停追问:“等等,你到底说的是什么?你做什么了?”

李声闻却抬手遥指云端高耸的十二幢白玉楼阁:“长安快到了。天王,先停下来罢,烛龙的眼睛还睁着。”

正云海遨游的青龙立即停了下来,找了片柔软的云朵躺下,招呼李声闻下来歇会:“我们就在这,等烛龙——李缘觉入眠?”

“但是七郎喜欢寻欢作乐到深夜,我们要等很久,不如顺道去泾川看看罢。”李声闻提议道。

李天王无精打采地把脑袋放在他肩上,压得他站立不住坐到云上:“泾川早就是一条无龙恶水,水下不过是断壁残垣,还有什么好看的。”

李声闻笑容满面道:“还有你好看。不过你不愿意去,我们就不去了,趁这时候去灞桥边,找董二娘子买几个樱桃饆饠罢。”

李天王一愣:“樱桃都过季了,路上也没见你去拿摘樱桃,你还拿的出来果子做那饆饠?”

“我身上没有鲜樱桃,不过好在还有样可以替代的东西。”李声闻说着,从袖中摸索了半天,掏出把碎石子来给他看,“用这东西就能做出樱桃了。”

李天王探头一看,见那是满把红艳艳的玛瑙碎石,不由哑口无言:“你拿这玉石雕樱桃,就不怕硌了你弟弟的牙?”

“无妨,七郎会吸取生气,我却恰恰相反。”李声闻摸出刀来,优哉游哉地刻起玛瑙来,“我最擅长的,就是化朽为生,不是么?”

他寥寥几刀刻罢,再次摊开手,掌心已是数颗水灵灵的鲜嫩樱桃。李天王叼起一颗一咬,竟然是甜软的。

第160章

时隔三月,灞桥边已无风雪,两岸垂柳如烟如雾,来往行人熙熙攘攘。董二娘子依旧在桥边支着摊子,辗转于蒸笼和炉灶之间。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工夫抬头看客人,余光瞥到下一个排队的旅人走到摊前,便添着柴火问道:“郎君要什么饼?新蒸的胡饼用的是最饱满的胡麻……”

“劳烦董二娘子,为我做一只樱桃饆饠罢。”来人含笑道。

董二娘子不由回想起某个风雪交加的傍晚,连忙抬起头来:“是这位郎君啊,上次、上次的樱桃饆饠可还合口?”

“十分甘甜,所以今天又到娘子的摊前来了。”李声闻从袖中摸出一把樱桃,递到董二娘子手里,“娘子莫怕,我是人非鬼。”

董二娘子思及长安城中多术士,又听了他的保证,略定心神,也不追究他这时候从哪拿来樱桃,手脚麻利地将它们冲洗腌渍,裹进饆饠里送进蒸笼。李声闻见她盖上蒸屉,自觉地让开身子让后面的客人买饼,自己侧立在摊前等候。

他余光看着灞水里串串水泡,倒也不觉得无聊,连饆饠上锅的时间过去了多久也没在意。不知不觉,似乎连天色都变得黑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奇怪,天黑得这么早么?”

河中一直飘起水泡的地方,那吐出气泡的水族应声浮出水面,露出双澄金眼瞳,口吐人言:“灞水也不流动了。”

李声闻转过头去,他身边的饆饠摊前,等候的客人都不再动作,如同一长串石翁仲列队在前;而勤劳伶俐的董二娘子凝固在弯腰捡柴的姿势上,那根柴火始终没有被她拿到手里。

不光是董二娘子和买饼的人,就连更远处的长安城门下,来往的商贾和士兵都静止不动,毫无声息,连河风和流水都不再浮动。

他们都双目紧闭,像是在某个瞬间忽然睡着了。

无边夜色笼罩长安和灞水,即使现在是正午时分才对。

李声闻从容不迫地掀开饆饠的蒸笼,丝丝热气和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尽管炉灶的火苗也熄灭了,笼中的糕饼却都还热着,李声闻小心翼翼地拿纸包好那张樱桃饆饠,把蒸笼盖回原位。

李天王跃上河岸,将一颗明珠吐到笼盖上留作饼钱,这才变成人形:“这天黑得不对劲。”

“是因为烛龙合目,所以长安才暗了下来罢。”李声闻淡定答道,“不过这才正午时分,七郎应当不会歇午觉,莫不是又喝醉了罢?”

“太子殿下猜得没错。”

几乎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李天王就朝它来源的方向挪了两步,把李声闻挡在身后。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灞桥边的石柱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他虽然睁着眼睛,却和那些沉睡的人一样丝毫没有声息,以致于他们二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宝相朱花、圆领白袍,佩着金带銙和玉钩鱼袋,不是韦九郎韦云台又是谁?

他嘴里衔着一根无肉鱼骨,好似猫儿品咂着遗留的鲜味。李天王却吸吸鼻子,变了脸色:“这鱼骨怎么隐有龙蛇之气?”

“泾川君好敏锐!这鱼产自钟山,是烛龙肉所化的妙物,骨肉鱼鳞皆有龙气。”韦云台吐了鱼骨,眯起眼睛:“可惜七郎嘴刁,只动了两筷就不吃了,倒教我得了便宜。”

“吃残羹冷炙还那么高兴?”李天王咂舌道。

韦云台不以为然:“七郎口边的残食,于你是无用的冷饭,于我却是珍馐美味,我舍不得白白浪费。”他吐出舌尖,用手指点了点,“这可是我能够和他最接近的机会,我岂会错失?”

李天王听出几分不对味来:“你莫不是想和李缘觉成龙阳之好?所以你才帮他干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韦云台沉下脸色:“泾川君莫要胡言乱语、妄加揣测。”

“你们凡人在情情爱爱上,都是这样假惺惺的么?”李天王看向李声闻,啧啧有声道。

后者没有参与他们的唇枪舌剑,而是微笑着问道:“七郎醉得厉害么?何时能起?我正想入他府中与他一叙。”

“那可太不巧了,我从中山国找来千日醉与七郎共饮,他酩酊大醉,才刚睡下。”韦云台跳下石柱,拍拍双手上的石砾,“为的就是阻止惠明太子殿下和他相见。”

“哦?九郎并非恪礼忠孝之臣,应当不是尊重圣人当年的谕旨而阻拦我。而我和七郎一母同胞,韦九郎有何缘由拦在我们之间?”李声闻不慌不忙地反问。

韦九郎拍了半天手,又在衣物上擦了擦,才抽出背后那柄惨白的龙牙短剑,擎在手中:“七郎会是世间最明亮的日光,是普照世间万物的,天下苍生的太阳。而太子殿下你,却会是阻碍他升起的绊脚石。”

“此话何解?”

“我陪伴在七郎身边十年,深知他搜集龙髓化龙,是为了什么。”韦云台沉声道,“只要他见到你,他就不会再执着于烛龙的身份。可是他不肯出长安,不肯像旧时的烛龙一样上九天遨游,我还没有让天下见识过我的太阳的辉光,我可不许他在这时停下脚步。”

他将剑花一挽,直指李声闻:“太子殿下要么立即离开长安,要么死在我的剑下。”

李天王嗤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这颗烛龙断牙——李缘觉的乳牙?”

“就凭这颗龙牙能够斩龙!”韦云台大喝一声,折腰避过落雷,挥剑向李声闻砍去。

李天王立刻以身回护,但那龙牙暗淡的尖端甚至没能碰到他的头发,就在半空停住。韦云台如周遭的商贩那样,身形定住,剑尖再不能送出半寸。

但他的形状又和其他人有着不同,那些商贩只是睡着了,但韦云台的眉梢发丝却凝固了起来。他逐渐化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雕像,白玉为肌肤,墨黛为眉,眼珠如同璀璨的琥珀猫儿眼,俊秀如生。

这一切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第161章

韦云台只来得及扯动僵硬的嘴唇,发出蚊呐似的声音:“烛九阴……睁眼了么……”

空中传来青年男子带笑的声音:“果然,只有我闯祸的时候,阿兄才会来看我。这回我铸下的是弥天大错,阿兄是不是会多留一会?”

“可是看来韦九郎并不愿意让我停留。”李声闻遗憾地看了看韦云台僵硬的面容,“不过他一片忠心,你就这样吸了他的生气,杀了他么?”

“他阻挡我们兄弟团聚,罪该万死。”李缘觉气道,“比起谈论韦九郎,阿兄没有更重要的话想告诉我了么?”

“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七郎倾吐,奈何七郎拒不现身,看来也是不想见我。”李声闻苦笑道。

李缘觉的声音顿了一顿,带着醺然醉意说道:“那是因为我要考考阿兄的诚心,看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想着我。你若是心中有我,必然能找到我身处的地方。

“在我下次睡醒之前,请阿兄一定要找到我,不然我或许就要犯下更大的错了——例如拿长安城的精气下下酒。”李缘觉放声大笑,“若是我的眼珠开始转动,阿兄就要格外当心我是不是要睁眼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是醉酒欲睡,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李天王抓抓后脑,不解道:“怎么回事?他不是很想见你么,怎么躲起来了?我们去哪找他?”

李声闻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片玛瑙质地的红叶:“如果我猜得不错,这片红叶刻的,就是通往他身处之地的路线罢。”

那红叶是当时李缘觉隔着宫墙,用水渠传给他的,叶脉散乱复杂,确实是副隐含线索的样子。但李天王看过几次,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想是明白他的心声似的,李声闻摩挲着红叶说道:“其实这片红叶隐含的线索,我也不知该如何解读。七郎留下的谜题,实在是太难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天王忍不住又抓了抓头发,“他可是说下次醒来就要吃人的。”

“天王莫怕,在苏都匿识我们已经听过这样的威胁了,最终那城池不也安然无恙?且放下心来,他这一睡,我们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的时间。”

见他如此沉着,李天王也像被温水冲洗了鳞甲,皮顺心静下来。他斜眼看着韦云台僵硬的身形,心情复杂地抽走他手中的龙牙,上下掂了几掂:“你弟弟是不是换牙心情不好,这种得力下属也说杀就杀了?亲哥哥来见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那不是七郎换下的牙,想是先前陨落的烛龙的遗骸。”李声闻平心静气道。他正举着那片红叶,对准夜幕下无光的山峦,观察它们狰狞崎岖的剪影和叶脉有无相似之处。

见他看得认真,李天王闭上嘴不再打扰他,开始默不作声地折腾这把让宜生残魂受苦的断牙。曾经他触到这把烛龙牙就会受伤,如今却是一爪就能把它捏出细碎的裂痕。

尽管心中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钱塘君确实有一身刚劲的骨头。他换上这半副龙骨,不仅重获龙身,还拥有了有生以来最强大的力量。

至于李声闻说他的龙骨更耐烧,想来只是安慰罢。

他一边走神一边将那烛龙牙大卸八块,挫骨扬灰,没注意到李声闻已经微笑着收起了红叶。后者出声提醒道:“天王,我们走罢。”

李天王松开手,把手里的灰烬迎风丢弃:“你看懂那幅图了?”

“毫无头绪。”李声闻坦然道,“不过我猜到他会藏在哪里。”

哑口无言的李天王只能认命化龙,载着他往他指的那处山头飞去。那山头在长安城外一夜间拔地而起的山脉上,顶上托着一座通体白玉的高楼,有九层之高。楼顶的灯火忽明忽暗,如同昏沉欲眠的目光。

透过低垂的重重帷帐,隐约能看见帘后有成群舞女折腰垂手,婀娜柔媚如兰花临水,正是绿腰舞中的一拍。

可惜她们和所有长安居民一样,都被固定在那一瞬间,不会踩出下一拍舞步了。

李声闻袖中飞出一只雪白的鸟儿,它飞上栏杆,钻进了人影幢幢的帘幕。不久帘中传来懒洋洋一声:“哥哥找得好快。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反要叫白鸟传信呢?”

“这是因为不敢惊扰你的睡眠,效仿青鸟向仙人报信。”李声闻含笑道。他气定神闲,好像他果真是解开对方的谜题找到这里,而不是误打误撞猜出来的。

李缘觉懒洋洋道:“那现在阿兄可以进来了,我衣冠不整,就不出门迎客了。”

听他这么说,李声闻也不再拘泥礼数,轻轻踏在玉栏上,为李天王掀开帘子。后者游鱼般灵活地钻入室内,落地化成少年,板着脸挡在他身前。

进入窗中,他才发现那些妩媚的舞姬,竟然全是白瓷雕成,虽然面容明艳身姿曼妙,但用黑漆点出的眼瞳空洞无神,令人毛骨悚然。而玉楼的主人却悠闲自在地枕在瓷美人膝上,观赏着她们一成不变的舞姿。

他有张和李声闻毫无二致的脸,神态却天差地别。他簪横鬓乱,双颊因饮酒而醉红,伏在美人膝上的姿态,有如沉香亭前妖冶的芍药——常被文人呼为没骨牡丹的花。

这株芍药被琼浆玉液浸透了,枝叶都是醉软的。

李声闻也注意到了这些瓷人,不动声色地问:“七郎好兴致。这些舞姬不似真人,莫非是何处请来的天女?”

“只是些瓷器而已。邢窑烧的贡品,我见有趣,从圣人那讨的。”李缘觉抿了口酒,指指离他最近的舞女,“但是看久了也就无趣了,这些白瓷舞女美则美矣,终究不及真人来得活色生香。”

他眼珠一转,提议道:“既然阿兄难得来了,我们就不看这些死物了罢。不如我唤醒几个王府豢养的姬妾,让阿兄看看我亲手编排的歌舞?”

李声闻笑道:“不必了。我今日是来看你的。”

第162章

李缘觉挑起眼角,露出和他相似的笑容:“果然,只有我闯了祸,阿兄才会来看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而你一直故意闯祸,好引我前来探视。”李声闻答道,“从小到大,不管怎么劝你,你都不肯改。”

“等阿兄来看我,是我唯一的乐趣,我舍不得改。”李缘觉拖长声道,“不过阿兄带着旁人来看我,倒是头一回呢。这位郎君是何方神圣,能得阿兄青睐?”

他自顾自说完,不等李天王回答,就上下打量他一番,笃定道:“是当年在泾水兴风作浪的泾川龙君罢?说来我与阿兄骨肉分离十数年,都是泾川龙君的功劳呢。”

李天王嗤笑道:“说你是换牙,你还真是个奶娃娃,多大了还黏着哥哥。现在他是我的了,你还是早点自立门户罢。”

李缘觉不搭腔,向李声闻央求道:“阿兄,我不喜外人打扰。今天我们两人一起对酌可好?”

李声闻平静道:“七郎,我去哪里,君逸就去哪里。”

“看来阿兄是打定主意,要让泾川龙君也做座上宾了?”李缘觉沉默许久,才翻了翻眼皮,不屑道,“也罢,我清平观中琼浆满窖,不差这一壶。那便请泾川龙君在……在那边坐罢。”

他随手指了一个最末席的位置,李天王懒得和他计较,只尾随着李声闻坐在他右手边,不参合兄弟俩叙旧。李缘觉心满意足地坐到兄长身边,唤道:“韦九郎,拿好酒来。”

没有人回答。

李缘觉冷了一下,才恍然道:“我忘了,他不在这。那我就自己去舀酒来。阿兄且稍待片刻。”

说罢,他就施施然起身,捧着酒案走出帷帐之外,把两位客人留在阁楼上。李天王和那些白瓷美人大眼对小眼半天,觉得自己头都晕了,忍不住低声道:“这玉楼中没有生人的气息,我看你就趁没有侍儿,揍他一顿好好教训他下罢。”

李声闻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房中深处的一只金笼,随口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嘴上说着,已经起身走到鸟笼下,取来一旁挂着的金勾,拨开笼锁,捧出笼中的鸟儿来。这是一只通身翠羽的鸟儿,镶着琥珀制成的眼珠,活灵活现,只有细节处能细看出雕工的稚拙来。它一尘不染,披覆着光润的包浆,一看就常被人珍惜地把玩。

甚至于“饲养”他的人,还将它养在精雕细琢的笼中,用精细的棉絮铺垫,食槽中盛着金粟,水槽中蓄满澄澈美酒。

李声闻哑然失笑:“没想到还会在这看见你。”

翠鸟晶莹剔透地眼睛回望着他,但已经不会像刚做出来时那样,亲昵地啄主人的手指了。

李天王见他孤零零立在那里,侧影平白透出一股寂寥来,想也不想窜过去抓住他的手,替代那鸟儿一通啄吻,借此安慰他。

李声闻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将鸟儿放回笼中,反手去推他:“好了,我没事,看到少年旧物,一时心生感慨罢了。”

“没事我也可以亲你。”李天王抬起眼帘看他,“难道你还嫌弃我么?”

“不敢不敢,不过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忍不住要对你说些不该说的了。”

“对我你还有不能说的?”

“有很多。我们还是快些落座罢,别让七郎发现我私自动他的物件。”

两人拉拉扯扯坐好没一会,李缘觉就端着酒壶回到厅中,亲手给李声闻斟满一杯,就着堂中烛光打量他:“十数年不见,阿兄和分别时没有变化。”

“你也是。”李声闻啜了口酒,对他笑道。

李缘觉听了这话,垂下眼睫,露出一点没能遮住的笑意:“所以,这人世间,真正能和我并肩的手足,只有阿兄啊。”他慢慢挨着李声闻坐下来,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勾住他的脖子,“阿兄不在长安,我喝的葡萄酒也没有滋味,吃的金齑玉脍也粗鄙难以下咽,连杨妃的霓裳羽衣仙曲都无心欣赏。

“没有阿兄,长安都没有趣味了。”他将脸颊埋在李声闻胸前,软声道,“所以既然来了,阿兄就不要再走了,以后永远陪着我好么?”

“七郎……”

不待李声闻说完,李缘觉就举起酒盏,贴到他嘴边:“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

隔着一张桌子,冷眼旁观兄弟叙旧的李天王,瞧着他勾着李声闻脖颈的手臂,亲昵无间的神态,把牙咬得咯咯响,琥珀似的陈酒喝到嘴里又辣又涩。

但他偏偏不能把李缘觉怎么样。对这位小舅动手,死无全尸的肯定是他。

李缘觉旁若无人——也或许他就是刻意说给李天王听,压低的声音刚好能传入他耳中:“我们生来就是一体,本来不该分开。而且,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阿兄。

“不管是祖母还是三哥,哪怕掌控志高权柄,又能如何?只要我闭上眼睛,天下皆死。哥哥,我们再也不需要顾虑他人的猜忌了。”

“七郎,我们不是垂髫小儿了,行事不能全凭自己心意。你如此妄为,即使圣人不能罚你,亦有仙家方士会出手干涉。你的这座‘钟山’,能困住长安多久?”

“阿兄知道这是‘钟山’啊!”李缘觉得意道,“没错,这是我用多余的龙髓为自己筑造的神山,而我就是钟山之神,衔烛之龙。天下晦暝生死皆在我股掌之间,我有何可畏惧?”

这座山脉是多余的龙髓所造,那么或许宜生的龙髓也正在其中。李天王忽然记起,眼前的男人,正是让宜生遭受剜骨夺髓之苦的罪魁祸首,而那行凶的杀手,刚刚就死在他手中。

借刀杀人的是他生身母亲,他不知该如何报复;被借的刀却对他施恩,奄奄一息;损毁兄妹遗骸的韦九郎已经伏诛,而幕后主使却是自己良人的亲弟弟。他想要报仇,却没有哪个仇人可以一刀杀了干净。

他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直到李声闻在桌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第163章

李声闻没有对他说话,而是继续平心静气地劝诫李缘觉,后者对自己不爱听的话充耳不闻,一味撒娇耍痴道:“阿兄事事恪守礼教,不觉无趣么?人活一世就当如稚子一般,随心所欲,才不算白活。”

“所以你连圣人都敢戏耍?”

李缘觉伸手一捞,拾起自己的酒樽:“只要是有趣的事情,我都喜欢。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李声闻说不过他,只好妥协道:“那就不说你不想听的话了,省得你连我都讨厌。我路过灞桥时,看见董二娘子的饆饠摊,想起你小时一直想吃这个,但是始终没能尝到。不知道现在给你,会不会太晚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依旧温热的纸包,在李缘觉鼻子底下层层揭开。李缘觉放下酒樽,吸了口气:“这个气味,是樱桃饆饠么?”

“是。”李声闻揭开最后一层纸,露出鲜洁的饆饠皮和殷红的樱桃,“不过你已经贵为邺王,驼峰素鳞也司空见惯,不知道这乡野间的酒食,还能不能入你的眼了。”

李缘觉愣了一下:“阿兄还记得它……”他踟躇着伸手按了按饆饠的外皮,好像怕它张口咬自己手指一样。

好在这饼并非虎豹猛兽,没有咬他。李缘觉这才小心翼翼地俯首咬了一口,弯起了眼睛:“原来它是这样的滋味。”他偷觑李声闻一眼,抿唇笑道,“自从阿兄被泾川君攫走,我就再也见不得樱桃饆饠,更不消说吃它。可是没想到,它竟然这样清甜。”

“你喜欢就好。”

李缘觉眼珠一转:“可是说了这么多,阿兄连我一杯酒都没有喝过,难道是嫌弃杯中物不如玉京的仙酒甘醇?”

“酒是好酒。”李声闻垂眼看向案上酒樽,“但是中山古国的千日醉,我怕喝了这杯就醒不来了。”

李缘觉大笑道:“既然阿兄看出来了,我就实话实说。我就是要阿兄留下来。从前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区区皇孙郡王,连留下兄长陪我吃完一个街边的饆饠,都是不可能的奢望。但是今非昔比——”

辉煌珠宫内的千盏灯树,都在这一瞬间熄灭了。在重重如鬼魅般浮动的纱帘间,唯有一只血红的眼珠幽幽地注视着满室阴霾。黑暗中,龙蛇鳞片摩擦的簌簌声响动不止。连坐得离这只眼睛最远的李天王,都能感受到滑腻蛇鳞贴近后背,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这幅容貌太过狰狞,但它却能给我无尽的力量。就是九天玄女到此,都只有化为齑粉的下场。阿兄,放心地留下来罢,以后我们日日赏花对饮,辄饮辄醉,再也不在这三千世界中无谓地清醒,岂不逍遥?”

自这荒唐酒宴开场,兄弟二人就各自自说自话,无非一个说自己能掌控生死,不畏惧人间帝王,痴缠兄长留在身边;一个翻来覆去说着妄为的苦果。他们各执己见,顽固得如同两块对立的磐石。

李声闻久久没有作声,黑暗中的巨物等得不耐烦起来,它长而扭曲的身躯上次第亮起细小的萤火,照出那深红鳞甲沉重的光泽。李天王眯起眼睛,借着绝佳目力,看清了那些萤火的真容:那是成片草叶细长的翠草,柔软地覆盖在它的背鳞上,草叶上缠绕的火光不时如蝇虫飞起,绕着它的长尾舞动。

是曾在洗墨画院见过的萤火芝。

它的尾巴上缀着数片宽大肥厚如芭蕉的叶子,亦在黑暗中生出淡淡微光,摆动时会留下金屑抹过的影子。他依稀记得在赤山旁的那处石矶洞天中,无数翠衣的鹦鹉便是栖息在这样的翠叶上。

他亦看清了那庞然大物的样貌,它有十人合围的身躯,长身盘在堂中梁柱上,因为没有伸直,无法推测它身长几何,但总归不会短于现在的李天王。它浑身生着坚硬带刺的红鳞,椭圆的头颅上仅有一只血红色的独目,正无精打采地半垂着眼皮。

它没有鹿角,看上去似蛇,却生有前后两对爪,腿上缠绕着无数眼含明珠的骨蛇,就如拖着几百条锁链。柔软明亮的萤火芝织成它的背鳍,无名碧叶凑成鲤鱼一般的尾鳍,硬生生在蛇身上拼凑出龙族的影子。

“原来萤火芝、骨蛇和背明树,都是烛龙的遗骸残片,难怪都生在幽冥却能自生光亮。”李声闻镇定自若地伸手抚摸它锋利的鳞片,“七郎,你果然已经化龙了,那么你的口中烛,一定也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烛龙眨眨眼睛。若是用李缘觉风流华美的皮相来作这举动,定然赏心悦目;但由这面目狰狞的怪物做来,却只让人觉得憎恶。它俯首贴近李声闻,嘶声道:“要是阿兄留下来,我就给阿兄看我的口中烛。”

“好。”李声闻轻声道。

烛九阴心满意足地游到他溪边,张开嘴吐出血红分叉的信子。在两对弯曲的毒牙之后,它的舌根上垫着一颗宝光璀璨的真珠。

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

这明珠光华夺目,如冰如玉不知材质,其中有五色光华流转,如云雾中绛虹流霞。它与龙髓有些相似,却比龙髓更加柔腻欲滴。

它虽然极美,却瑕疵遍布。刀钻琢磨出的线条遍布其上,组成面目依稀可见的童子图样。这张脸在李声闻的梦境中出现过,它曾经作为祈福的吉祥器物被进献给窦德妃,又托生在她腹中,换上和她腹中之子同样的皮囊,降生人世。

“这刻痕……”

“是游方术士将九阴烛刻成化生童子、化生童子又托生为人的证据。”李缘觉合上长吻,吞咽了一下,再张口时舌上已经不见真珠似的九阴烛,“是软红尘刻在我身上的印记,深刻入骨,挥之不去。”

“可是你吞吃龙髓促生龙骨,将自己拼凑成烛龙之身,不是有悖于脱胎为人的初衷?”

“阿兄不知,我作为人活过之后,才知身在红尘中,心在俗世之外,方是最自在的活法。我想入红尘了,便睁开眼睛让长安活过来;想清静了,便闭眼让他们死去,易如反掌。”

第164章

话说到这里,李缘觉忽然一顿,又眨了眨澄澈玛瑙似的眼睛:“阿兄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是在想控制我的眼,好禁锢我的法力么?我可不会上当,让你轻易蒙住我的眼。”

“七郎,我是来看你的。你也要提防我么?你看,我手中什么也没有,也不会暗中动作。”李声闻对他张开双臂。

李缘觉试探着靠近他,见他当真没有动作,才慢慢躺倒在他肩上,叹息道:“这还是哥哥第一次抱我呢。”

李声闻收紧了双臂,毫不介意那锋利的鳞片割开自己的衣裳,紧贴自己的咽喉,随时可以夺取他的性命。他将脸贴在烛龙颊边,以手抚着它的脊背,柔声道:“七郎,抱歉……”

幽暗的内室,忽然有一道冷光划过,锁扣开启的细微声响传入李天王的耳中。除去这声音,他还听到羽翼扇动的风声由远及近,飞出低垂的织锦宴幄,盘旋在他们头顶。

烛九阴猛然张目,吐出血红的信子,卷向悄悄飞来的鸟儿。

但它喉中的珠光照在墙壁上,只映出一只蓝羽翠鸟娇小的身影,它放下心来,收起毒牙和信子,不欲攻击自己豢养多年的爱宠:“原来是你啊,十多年来,你一次重新飞起来,是因为阿兄来了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出一声痛叫:“好痛啊!阿兄,你给我吃了什么,我觉得腹痛如绞。”

它拼命摇头甩尾,对李声闻嘶吼咆哮,想要脱开他的怀抱。但后者禁锢着它的七寸与头颅,任它挣扎翻滚,始终纹丝不动仿佛已然化成山石。以烛九阴的神力,竟然无法从他双臂间挣脱。

随着烛龙的剧烈动作,它的背部皮开肉绽,无数血红的蚂蚁从伤口中探头,继续啃食着它的皮肉,将伤口越撕越大。在仅有薄皮相连的骨架间,隐约可见九阴烛的明光将皮肉都照得透亮。

成群红蚁齐心协力将烛龙髓缓缓拖向伤口,看样子是打算将它自伤口取出。李缘觉痛苦不堪,又无法挣脱,嘶嘶吐息道:“那樱桃是假的……你骗我……是阿兄先骗我的!我会拉着长安城为我殉葬!”

它的瞳仁蓦地扩散开来,如同凝望世人的深渊。

就连李天王都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被它吸入其中。但瞬息之间,大量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的生气冲得他一个激灵,连骨头都刺痛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烛龙合目——世人不仅会沉睡,还会长眠不醒,是么?”李声闻轻声呢喃道,“七郎,这力量太过凶险,哥哥不放心把它寄存在你这里,要把它取走了。”

烛九阴发出低低的冷笑,瞳孔几乎覆盖全部眼球。

窗外本就浓重的夜色愈发浓稠厚重,如焦墨黏缀在檐下,将这座厅堂吞噬。李天王能够夜中捕捉柳絮的眼睛,也模糊起来,渐渐看不清李声闻的神情。

但他清楚地看见烛九阴的蛇尾高高扬起,将李声闻层层卷起,像是要把他挤进自己的身体中。而后者用尽全力禁锢他的头颅,脸上青鳞凸显,汗湿重衫,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身后。

李天王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化成龙形一口咬住他的尾巴,将它甩到一旁。

李缘觉大吼一声,转过头来,用空洞深黑的眼瞳盯着它。只是这么一眼,李天王便觉得四肢麻木僵硬,他余光瞥见自己的胡须末端闪烁着玉石的宝光,竟是和韦云台一样,化作没有生命的石头。

李缘觉呵呵低笑道:“我的九层楼中,倒是缺一条玉龙……以后阿兄也可以对着它睹物思人,免得寂寞。”

“你休想!”李天王挥动沉重的爪子,抓向它的独目,意图摧毁这凶险的兵器。但李缘觉对此早有防备,对他迎面喷出一阵狂风。

烛龙吹成冬,呼则夏,吐息间天下风起。李天王猝不及防,本就麻木的爪掌被朔风所阻,无法触及烛九阴之目。

忽地,有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腾空而起,冲入风中。

是那只陈旧的傀儡翠鸟,在风中忽上忽下,如同柳絮杨花。但烛龙却在这样脆弱无害的物件面前吞下吐息,确实不敢伤它分毫。

是因为这只翠鸟来自十年未见的兄长么?李天王心里醋味翻腾,手上更不含糊,扬爪盖戳向李缘觉的眼珠。

烛九阴的瞳孔忽地缩起,它虽然名为衔烛之龙,却是蛇身,没有眼睑。眼见敌人的利爪袭来,它却连合眼也做不到,又顾及面前来回飞舞的翠鸟,只能甩着受伤的尾巴来驱赶李天王。

它的尾巴抽在头顶的痛感,和钱塘大潮相差无几。但李天王只觉得痛,却不会再被它轻易伤到,因此不闪不避硬是吐出一口雷电,结结实实地打在烛龙头顶,趁它昏聩不能躲闪,用爪钩去挖它的眼睛。

“天王,稍等。”李声闻突然启唇。

李天王闻言一滞,还未及开口询问,就见烛九阴身上的萤火间次熄灭,庞大的身形也急剧缩小变幻,眨眼间就变回了风流俊俏的邺王殿下。

灯烛洞照的玉堂之上,哪里还有红鳞巨蟒的影子?

唯一能证实这场争斗不是梦境的,是李声闻染血的右手,和李缘觉背后深可见骨的伤。或许是在他们缠斗的间隙找到了机会,李声闻终于腾出一只手来抽取了李缘觉体内的九阴烛。

那明珠不沾血污,却莹白高洁地躺在血污中。

李缘觉气若游丝,眼睛却还紧紧盯着那颗明珠:“这是我好不容易用龙髓养出来的。没了它……我不就不能长生不老,永远……和阿兄在一处了?”

“九阴烛是烛龙龙髓,没了龙髓,你自然不会再是烛龙。”李声闻抚摸他汗湿的鬓角,“以后你只是邺王、圣人的兄弟、玉京十二楼之主,没有别的身份了。你要好自为之。”

李缘觉露出半哭半笑的神情:“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以后我日日都会看着你,你不用再故意犯错,好引我来了。”李声闻从袖中取出玛瑙红叶,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我会好好留着的,免得找不到来看你的路。”

******

李缘觉:我还缺一条玉龙……

李天王:你特么还要做面九龙壁是不是?!

第165章

李缘觉这才转惊为喜,露出笑来:“一言为定。”

李声闻说完这番温情的话,却没有继续这副兄友弟恭的场面。他撕下衣袖的边角擦净自己的双手,将九阴烛收入囊中,转向李天王正色道:“天王,指使韦云台斩龙脉夺龙髓,让宜生贵主残魂受苦的元凶,就是邺王李缘觉。”

李天王的爪掌刚刚恢复知觉,就被他的态度弄得摸不清头脑,晕乎乎回道:“所以呢?”

“他有错在先。作为你的眷侣,我希望你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他。”李声闻对他伸出手,缓缓抚过他头顶的血痕,“但是作为七郎的兄长,我希望你不要杀死他。”

李天王听了这话,就像心尖被他挠了一下似的,又酸又涩。他盘旋了一圈,垂下头来,涩声道:“他虽然不是杀害宜生的凶手,却也让她的残魂痛苦不堪,纵然罪不至死,但于情于理我都该严惩他……可是,我更不想让你伤心。”

“这也是我想说的。”李声闻用前额抵着他的下颌,藏起了自己的脸,“我不想失去七郎,也不想让你难过。天王,我进退维谷,无法抉择,请你替我来做这个决定,好么?”

“我知道了。”李天王叹了口气,望了望渐渐发白的夜空,“你们最后单独说说话罢,我要出去找样东西。”

李声闻放开了他,重新抱起李缘觉,对他笑了笑。

李天王腾身而起,乘风冲上云霄,瞬间将不再闪烁的十二座长安玉楼甩在身后。

在朦胧的月光下,再也没有烛龙之目了。

对真龙而言,离开长安,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他从云间看到万里山川皆为焦土,弹丸大小的村落城池、山林湖海在火海的包围中安眠,岌岌可危。它们大多倚傍山脉,龙骨组成的屏障将它们护在身下,暂得一时安宁。但无数被截断的龙脉下,金红的地火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流向四面八方,早晚会越过山脊,将万物化为飞灰。

李缘觉制造的幻梦马上就要散尽,不论是万千黎民,抑或飞禽走兽,都即将醒来,去面对不出十日就能吞没九州大地的火焰。

李天王一边兔死狐悲地俯瞰着大地,一边在火光中寻找着陇州野山的影子。

他很快找到了那座山头,俯冲下去,穿过直冲天际的火焰,扎进了山谷中唯一不曾燃烧的水潭。

寒凉的潭水抚平了他周身灼伤,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份惬意,而是从潭底盘踞的森森白骨中叼起一块,飞快地返回长安城。

听到他破窗而入的声音,李声闻转过头来,平静地问道:“你带了什么回来?”

“阿兄,泾川君马上就要杀我了……”李缘觉仰起头,轻声道,“你现在应该再看看我啊……”

李天王嗤之以鼻:“急什么?我还没说要怎么处置你。”

他扑地吐出嘴里含着的森白碎骨,它正好落在李缘觉怀里,激得他蹙起眉头:“这是什么?好冷……”

“你吃了那么多龙髓,却不认识龙骨么?”李天王沉声道,“这是我妹子宜生的遗骨。她所化的龙脉被韦云台斩断,龙髓也为他所夺,最后怕是被你吃下了。”

“我知道了,泾川君的意思……就是叫我以命偿命罢?”李缘觉不知哪来的精神,侧过头促狭笑道,“那龙君还等什么呢?我只求速死,龙君……不要折磨我就好。”

李天王从鼻孔喷出一口粗气。李缘觉转转眼珠:“就算龙君怨恨难平……也该顾惜着捅我几刀,阿兄心中也就痛几次……我虽然将死,却不想让阿兄跟着心痛……”

李天王嗤道:“少装模作样,取个龙髓而已,声闻下手有分寸,你死不了。赶紧站起来!”

“阿兄,我背后好痛……”李缘觉得寸进尺,眉尖微蹙,做西子捧心状,“我好冷……但是阿兄要我赔罪,我不惜一死,只要阿兄不厌恶我……”

李声闻笑而不语,拍着他的脊背,如同抚慰婴儿。

“谁说要你死了?”李天王忍无可忍,化成人形落地,拖住李声闻想把他们分开。李缘觉迅速翻身抓住兄长的胳臂,一扫方才气若游丝之态:“那要如何?”

李天王抬起下巴示意他看那块碎骨:“你害我妹子尸骨残损,总该赔偿我。你就在这座玉楼里好好养她的龙骨,在它变得温暖柔润之前,不可以见你兄长。”

李缘觉愕然道:“这龙骨已死,断不可能变暖。”

“你自己想办法罢。”李天王趁机将他甩开,背起李声闻跳上窗,动作一气呵成,“既然是惩罚,总不会让你那么好过的。”

他跳下雕栏,隐约听见李缘觉叹息道:“……韦云台,你看这如何是好?”

晨风拂过耳边,没有人听到被指名的人回答。

李声闻贴到他耳边低语道:“天王,带我去昆仑罢。”

他的呼吸打到耳边,温热如南风。李天王却发觉了一丝不同寻常:“你的气息好烫,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李声闻笑道,“不过你若是不快点带我到昆仑山上,我就不只是气息灼热了。”

李天王连忙化龙掠至昆仑山腰,将他放到弱水边坐下,火烧火燎道:“怎么回事?是不是李缘觉那小子做了什么?”

这一转身,他却发现李声闻双颊嫣红,与平日的苍白大相径庭。

但今日的红并非巫山云霞那样赏心悦目的红,反而衬得他十足病弱,仿佛受重伤的不是李缘觉而是他似的。

不仅如此,李声闻抬起眼帘与他对视时,唇角溢出一道金红。

李天王先是想到他被李缘觉那几下挣扎翻滚上到肺腑,吐出污血。但他立刻又恍然想到,那不是血的颜色,而是羲和火、地火的颜色。

李声闻无法克制地咳嗽了几声,失望道:“还是被你发现了啊。为了不灼伤你,我把火焰都收进了体内,可惜没能瞒过去。”

“你控制不住羲和火了?为什么?”

第166章

说话间,李声闻的发梢都燃烧起来,让他看起来就像伫立火中。他挽起衣袖,站起身来,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去白玉京见见玄女罢,她应当知道我们来了。”

李天王满腹担忧,问他又得不到回答,只能握紧他的手,由他领着走向云烟缭绕的仙城。

果然,他们行至玄女的玉楼之下,就见楼上的翠帐高高挑起,九天玄女正装端坐其间,显然等候多时。

不等他们开口,九天玄女先行发问:“李郎已经杀死九阴烛宿主了么?”

“我已经取得烛九阴龙髓,所以立刻来见玄女。”李声闻用袖子掩口咳嗽了几声,“昆仑乃是天下龙脉,玄女对其万分珍重,所以定会居住在其正中罢?”

九天玄女疑惑道:“你为何要问这些?”

李声闻又咳了一声:“因为要一举破坏一样东西,自然要从其弱点下手啊。”

他话音未落,颊上青鳞浮现,张口吐出一节游鱼似的龙骨出来。

这是李天王的本身龙骨,也是插在他心头的楔子,离体过久李声闻就会死去,因此他几乎不会主动将这龙骨取出。李天王心生不祥之感,喝道:“李声闻,你要干什么?”

李声闻手腕一翻,那龙骨就在他手中燃烧变幻成箭矢形状。他侧过头对李天王笑了笑,说道:“天王莫急,我只取出了一节龙骨,不会危及性命。比起这个,请你立刻撞倒这里的十二玉楼。”

“住手!”九天玄女立即起身,戒备道,“你知道这十二玉楼的用处么?”

“这十二玉楼,是昆仑龙脉的阵眼,只要十二玉楼尽毁,就可轻易撞开昆仑地脉罢。”李声闻笑道,“天王,你会帮我罢?”

九天玄女高喝一声,白玉京中的女仙纷纷落下楼台,各自手持长剑拂尘宝扇之流,一齐向他们攻来。

李天王头脑一昏,身形暴涨,长尾一扫便将众女仙扫倒在地,自己腾空而起,一头撞向玄女身处的玉楼。

这玉楼似乎不仅是玉质,分外坚固。他一头撞去也只是让它晃了一晃,出现几条裂缝,九天玄女从身边侍儿手中拔宝剑出鞘,向他刺来。

那剑迅如疾风,李天王却视而不见。他一心只想着李声闻不知中了什么阴招,定要早些按他的意思办,帮他脱离险境。

他任凭那漫天剑花划开自己的鳞片,仍旧一次次撞向玉楼。他专心致志地数着玉楼之上密布的裂痕,直到它们如蛛网覆盖整座玉楼。

随着他最后一撞,玉楼轰然倾塌,震起碎石瓦砾无数。

“好乖。”在此起彼伏的崩裂和尖叫声中,他只听到李声闻的一声轻笑。

李天王仰头长啸,腾空盘旋,龙尾过处山摧楼倾,剩余的十一座玉楼悉数倒塌。李声闻再次命令道:“天王,撞倒昆仑山。”

从前他们顽笑时,李天王也说过要撞昆仑山自戕,但那毕竟只是说说。听到李声闻这句话,李天王也不由得犹豫不决起来,回头看向他。

李声闻浴火而立,对他笑道:“怎么?天王不信我了么?”

他从袖中取出几片珊瑚碎片,吟诵道:“何以致挈阔,绕腕双跳脱……君逸对我许下的诺言,现在都忘了么?”

“泾川君!不要被他蛊惑!”九天玄女窈窕的身影自废墟中闪出,她挽起剑花,直取李声闻咽喉,“李郎,你竟是要放金乌脱壳么?你果然是羲和,和十日同心!”

“我只是羲和火精罢了。”李声闻从容笑道,“玄女猜错了,我的目的,也不是放归这九只金乌。”

九天玄女的宝剑被他周身火焰生生烧化,奈何他不得。李声闻慢条斯理从书箱中取出一把长弓,笑容满面道:“玄女识得这把弓罢?”

“大羿射日之弓……”九天玄女恍然道,“不可!十日团圆,确可平息金乌之怒,但天上没有火光,生灵如何存续?”

“玄女还是先护人间度过这次灭顶之灾罢——天王就要撞倒昆仑山了。”李声闻悠然搭箭上弓,指向天边缓缓从云后露出的太阳。

他话音才落,地面便猛然摇晃起来。鳞须怒张的青龙撞碎了玉京城中一座山峰,正蓄力再次撞向昆仑山。

“李郎,你究竟要做什么?”九天玄女沉声问道。

“如玄女所见,”李声闻拉开弓弦,“持射日之弓,以真龙之骨为箭,我要效仿大羿射日。”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也似是漫不经心地松弦,那龙骨箭矢却是冲破云霭,流星般射向了刚刚升至昆仑上空的太阳。

他们看不见那龙骨之箭如何穿过太阳,却能看见辉煌日光陡然炸裂,金星飞溅。一只庞大无匹的金羽鸟儿自火光中坠落,沉重而缓慢地落向昆仑山巅。

“去护住人间城池!”九天玄女看向茫然无措的女仙们,朗声道,“哪怕以身为障,也要挡住金乌,不让它的火焰落入凡间。”

她足尖轻点,飞上云中,舒展长袖去裹挟下坠的金乌。

李天王仍然在不断撞击着昆仑山,山巅岩石滚落,白玉京地面崩陷,隐约可见地火从其中冒出。昆仑龙脉马上就要断了。

正在这时,天边飞来一道白影,落在李天王头上。白鸟收起羽翼,变作面容娇媚的天女,疾声呼道:“你是要致天下苍生于死地么?”

李天王用前爪拨开残余的山石,地火暴涨数丈,如鸟喙般伸出地缝,伸向天空。

只要一击,只要再一击,封锁它们几万年的牢笼就要被撞破了。

李天王飞上天空,深吸一口气,天帝女尖叫道:“你这一头撞下去,定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李声闻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天下苍生,你没有资格妄加指责。”李天王蓄足力气,垂首看向汹涌的地火。

就在他要弹身冲出的一瞬,另一条龙从他身后飞来,比他更迅猛地撞向了欲裂的山缝。

那是一条赤红的龙,浑身尽是逆鳞。

钱塘君放声笑道:“好烈的火!被它烧死也算痛快!”

昆仑山一分为二,九只三足金乌冲破山石,呼啸着展开双翼。

******

李天王:钱塘君还我戏份?!!

第167章

李天王思及他将龙骨给了自己,半身已废,难以自己逃出生天,便冲入火中去打捞钱塘君的身躯,但后者只是哈哈大笑着,迅速沉入无边地火中,消失不见。李天王反应不及,茫然无措地盘旋在地裂上空,不知何去何从。

抓着他背鳍的天帝女啐道:“这莽夫,就会坏事!”

那厢九天玄女已经铺开漫天剑花与重重绢帛,卷缚住三足乌,拖曳着它如流星飞降。九只金乌振翅而上,迎着她们飞去,瞬间将昏沉夜空吞没。羽衣天女见状长啸一声,追着金乌飞去。

无数流火经由天际陨落,打在李天王身上,顷刻间烧化了数片鳞甲,烧焦了他脊背的皮肉。李天王浑身一紧,没心思再伤春悲秋,一击掌下岩石腾空而起,飞到李声闻身旁。

金乌陨落,天地昏暗。除去半空那纠缠得难解难分的十日,唯有立于白玉京山巅的李声闻,浑身浴火,犹如夜色中一盏风灯。

他的身影在火中摇曳,似乎随时会随着这残灯扑灭。李天王追着这火光将他护在身下,企图靠皮糙肉厚捱过这焚天之火。

但是很快,他便感觉到李声闻周身的火焰暴涨,燎烧到他鳞片最薄的肚腹,如同几千根细针扎进皮肉。羲和火的主人用同样炽热的手心抚过他的伤口,歉然道:“天王,抱歉。我有些难以控制羲和火种了。”

李天王粗声道:“只要你没受伤就好,区区流火,我毫不畏惧。”

“可是我不愿意重温旧日的噩梦。”李声闻以轻柔却不可违逆的声调说道,“天王,让我出去。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了。”

说话间李天王暴露在外的指甲也被流火烧融,他犹豫着展开蜷曲的身体,让李声闻走出他的怀抱:“你会被烧伤的。”

“我和金乌本为一体,最多不过要回到其中去,怎么可能被它所伤呢?”李声闻举步走到他身前,高声喊道,“玄女,让它们到昆仑地裂中去!”

不见身影的九天玄女没有回答,但她显然听到了这句话。早先被吞没的绢帛猛然暴涨,围绕着金乌的火焰织成细密的罗网,隐约有光华流转期间。气势汹汹的三足乌本正一同往天上飞去,被这罗网一拦,竟如迷晕了神魂般,调头飞向地缝。

“是玄女的术数阵法,三足乌身处其中,不辨方位。”李声闻低声道,“但这阵法需要一个精通术数的仙者,在阵眼不停操纵变化阵法,才能困住猎物。”

“那玄女岂不是会掉入地缝?”

“如果要将金乌送入地裂,玄女就会和它们一起,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龙脉之下。”李声闻接过了他的话头。

李天王悚然一惊:“没想到这兴风作浪的老太婆,还有这样的胆魄。”

“虽然我们不能理解,但玄女或许才是真正胸怀天下的人。”李声闻笑道,“与我不同,从头到尾,我都存着一分私心。”

“不要妄自菲薄,你连李缘觉的烛髓都敢掏,还不够大公无私?要是你都有私心,世间定然没有善人了。”李天王边说边伸长脖子,想要偷偷替他遮挡流火。

李声闻却弹指一挥,身周的火焰结成屏障,将二人都遮挡在内。坠落的火星一触及这火焰屏障,就被它吸入其中,有如雨水落于湖海,不能再伤及他们分毫。李天王目瞪口呆:“你不是说你控制不住羲和火了么?你失了节龙骨,魂魄不稳,还是不要逞强。等这天火落尽了,我就重新截一段骨骼给你当楔子,到时候你再施术不迟。”

李声闻若无其事道:“休息了一会,又无碍了。”

李天王哑口无言,乖觉地化成人形,好让他的屏障不必撑得那么广。李声闻因此松了口气,腾出精神来打量他凄惨的模样,哭笑不得道:“再晚一时三刻,你的龙皮都要烧秃了罢?”

“秃就秃罢,反正很快就会长出新的来。我现在比较担心你的情况。”李天王站到他身边,再抬眼一瞧,刚好看见宽广不知几千里的绢帛密网,裹挟着十轮炽金火光,以雷霆万钧之势追入昆仑地缝。

在钱塘君之后,九天玄女也葬身她亲手打造的牢笼之中。

未曾有半点涟漪,一切就这样归于平静。

彩衣的女仙们自空中飘落,沉默无声地注视着她坠落的位置,良久才纷纷散去。她们依旧挽着披帛锦带,婉转婀娜地游于空中,将风中残存的金乌羽毛摘下,一并丢入地裂中。这些金羽看似羽絮,一入她们怀中,却也和流火一样,将她们的衣带点燃。这些羽毛是不灭的太阳火,若是任其落入人间,定然也会酿成大祸。

女仙们身披烈焰,来往苍穹之间,好似一群无忧无虑的游鱼。天帝女也在其列,她的羽衣被烧焦了半幅,全无往日矜贵高雅的姿态。但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仪容,一味追逐着落向人间的火种,将它们阻截在半途。

她采了满怀火苗,不顾它们烧灼自己的肌肤,径自落在李声闻面前:“若天上无日,我与玄女就前功尽弃,枉造杀孽了。”

“我不会让二位的诸般辛苦付之东流。”李声闻云淡风轻道,“会有新的太阳普照大地的,请帝女放心。”

天帝女冷笑起来,或许是因为她眼中波光闪动,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让人生不起气来。她遥遥一指李声闻:“你要记住你说过这句话。若是你做不到,那以后黎民遭受极寒之苦,便都是你的罪责。”

不等李天王反应过来对她咆哮,天帝女便转身轻盈地飞过重山,停驻在地裂上空。众女仙已将散落的火羽收拾干净,洒入地缝中,见她到来便纷纷起身行礼。

天帝女扬声道:“玄女已将十日诱入龙脉,吾辈也将太阳残骸收拾干净,暂免人间灭顶之灾——但这还不够。”

李天王拧起眉头:“她还要做什么?”

李声闻轻声道:“九日之所以想要冲出牢笼,是因为想要与手足团圆。如今十日汇聚,不再躁动,也就不需龙骨这样强力的牢笼了。只是……”

“只是太阳终究是太阳,即便它们安于地下,不再试图冲击地脉,但被它们熔化的岩石地火,仍有可能溢出地裂,流入凡间。”

第168章

说话的人站在他们身后。李天王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甚至在他开口前未曾察觉他的气息。洞庭君倚在琅玕翠树上,憔悴惨白如林中朽木。

李天王狐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洞庭君苦笑道:“亲眼见证我们的恶果。”他顿了顿,拾起刚才未尽的话语,“帝女说不够,是因为她们还需要一座山峰——即使不是龙骨所化的山,来堵住地裂,确保地火不会溢出。”

李天王冷言冷语道:“那可好办了,我们两条龙在这儿呆着,一个是威风八面的洞庭龙君,一个是她生下来填地脉用的儿子,随便抓一个就是了。”

“泾川君可知,为何连舍弟的龙骨都不能抵御的羲和火精,却烧不焦你的骨骼?”洞庭君转开话锋。

李天王不耐烦道:“不就是因为一半天帝血统?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和你的兄弟姊妹,身怀天帝与真龙之血,所以龙骨能挡羲和火精。”洞庭君道,“帝女之所以要亲自生下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拥有那一半天帝血统,让你们化成最牢固的地脉。”

李声闻插口道:“自古龙骨可化作山脉,天帝后裔可化为山峰,若是二者合璧,必定牢不可破。天帝育有十三女,其中十二位化为巫山之峰,剩下的一位就是你的母亲。”

“若非她惦念着非龙骨不可扛地火,也许她早就成了第十三座天女之峰。”洞庭君低声说道。

李天王烦躁不安地抓了抓后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洞庭君望向地裂的方向,“只是在你母亲死前,我想让你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你对她憎恶也好,眷恋也罢……都过去了。”

地裂处忽然火光冲天,李天王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待他回过头去,已有一座挺秀的翠峰拔地而起,其山巅直穿苍穹,目力不能穷极。

昆仑山本已高入九霄,其上再生高峰,恐怕在其上便能触天极,摘星辰。

“则凊是个好孩子,断不会欺辱小女,我对此一清二楚,但还是顺着天帝女的意思放开了缚龙索,让舍弟屠灭泾川龙宫,只因我认定她的计谋是对的。”洞庭君仰视着这山峰,自顾自说道,“我们都不后悔犯下这罪责,但终究亏欠于你。若是你想要,洞庭湖我可双手奉上。”

面对亲生母亲化成的山峰,和洞庭君句句诛心的话语,李天王明白自己该有些不同的情绪,但他又确实出奇地平静,连眼眶都是干涩的。他没搭理洞庭君,转向李声闻说:“现在都结束了?我们回去罢。”

“我们去找到父亲、大哥和二哥化成的山,还有宜生……”李天王去握他的手,生被他打断似的,喋喋不休道,“我们把这四条地脉都收回龙墓,重建泾川龙宫,然后在那里天长地久地厮守下去,好么?”

李声闻一动不动任由他拉着,轻轻吐出几个字:“君逸,我不能。”

多亏龙族旺盛的生机,李天王被天火燎烧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但一听此言,他浑身都隐隐作痛起来:“为何?我们不是两情相悦,患难过了?眼下难道不是该共享长生的时候了么?”

“自盘古开天以来,日月星辰各司其职,所以世间万物生长,繁衍不息。”李声闻笑道,“我也要恪尽职守,才能护这人间周全。”

李天王忙道:“我知道了,我们要把烛龙髓放到天上去。我这就带你去。”

李声闻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望进他心里去,又好似要凭借这一眼记住他每一根发丝的位置。无声半晌,却是洞庭君先开了口:“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告诉他么,羲和仙君?”

李声闻背对着他,答道:“如今我并非羲和,只是李声闻罢了。”

李天王手足无措道:“你不就是身怀羲和火精而已么?我早就知道了。”

说话间白玉京幸存的仙者们纷纷飞来,环绕在他们身边,恭谨地俯下身行礼。他们都看着李声闻,等待他开口。

李声闻像是被这阵仗吓到了,缩回手,嗫嚅道:“没错,我就是一枚火种罢了……”

洞庭君一字一句道,“泾川君,你可知方才他为何不能收敛那与生俱来的异火,眼下却又全然无恙?”

李声闻抿起唇:“君逸……”

“纵然泾川君的龙骨能耐羲和火,若是只取一截,又怎有射落金乌的威力?昔年大羿射九日几乎用尽应龙脊骨,应龙长百丈而郎君不过三十余丈,若要射日定需半身龙骨之长。”洞庭君顿了顿,似乎激动不能自持,快步走上前捉起李天王的衣袖,“羲和怀中龙骨已然用尽。”

“在玄女的宴席上,洞庭君一言不发,没想到今日竟然口若悬河,说了这么多话。”李声闻勉强笑道。

他不敢看李天王了,想要转过身去面对洞庭君,李天王却没有让他如愿,强硬地扳过他的肩膀:“你还能呼风唤雨,削山断峰么?”

“若是削帝女峰还可以,龙脉定是斩不断了。”李声闻苦笑道,“诚如洞庭君所言,我趁你撞昆仑山时暗自取出全部龙骨,削成箭矢射日。我胸口已经没有龙骨贯穿,所以一时不能自持,导致羲和火焚身。”

李天王如遭雷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自己艰涩地发问:“……那你就要死了?”

他浑身的伤口都炙热肿胀地疼着,明明它们即将愈合,痛苦却如蛆附骨愈发尖锐。他凝视着李声闻的嘴唇,想要在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字眼前,把它牢牢堵住。

“趁我回光返照,尚能收纳火焰时,带我到帝女峰上去罢。”李声闻笑吟吟道,“从那里可以举手触天。”

“去那里做什么?”

李声闻双眼一弯:“我吞下了九阴烛髓,烛龙之烛与羲和火精,已经合二为一。”

李天王怔怔道:“合则为日……”

“带我到帝女峰上,让我留在那里。世间便有新的太阳了。”

******

相信我!是he,he,he!

绝对不掺假!

不含转世!

帝女:傻了吧,傻儿子?

天王:傻了傻了。

第169章

李天王浑身一震:“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抱歉,君逸。”李声闻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但是若我不去,生灵涂炭不说,连你也会死去。君逸,你向来什么都听我的,这一回也依我好么?”

李天王眨眨眼,哑声道:“我自然什么都依你。”

他化成龙形,卷起李声闻放在脊背上,瞬身而起,直冲帝女峰顶。龙瞬息万里,这山却远比万里更高,他不知飞了多久,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如果看不见尽头也好。他这样想着,感觉到李声闻试探着收紧双臂,抱住了他的后颈:“君逸,记得我的梦么?是你打破了我与这尘世的隔阂。在我眼中,万物皆无相,唯有你像这幅虚妄长卷上的一点朱砂。

“明明我才是羲和火精,却总是快要被你灼伤呢。”

狂烈的罡风灌入肺腑,李天王口中一阵腥甜,他哼道:“继续说。”

“等我死了以后,你的龙宫就空了。若是你还想要个良人,就尽管去罢。”李声闻喃喃道,“我看云梦龙君是个不错的人选,美艳可人又直率洒脱,应该很适合你。”

李天王一口腥血堵在喉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李声闻不等他回答,接着说了下去:“除此之外……龙族第一美人洞庭贵主已经有了夫婿,恐怕不能做你的泾川夫人了。你要是单喜欢人,圣人膝下有一女万春公主,长袖善舞,又花容月貌,你大可以去试试讨她欢心……”

李天王忍无可忍,瓮声瓮气地打断他:“我们马上就要永诀,你只想跟我说这个?”

“对了,你若是忘不掉我,就莫要去骗她们的欢心了。尤其我侄儿万春,性格刚强好胜,你若是敢始乱终弃,她一定……”

“我的良人永远只有一个,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

李声闻不再说话了。李天王飞了太久,已经觉得精疲力竭,但那才跃入眼帘的峰顶,离他还有万丈之遥。李天王飞近山峰,降落山石上打算稍作休息。

但他才一落到山石上,脚下的石土就碎裂滑落,他无处落脚,竟然也跟着一起滚了下去。

这一落下去,就会落到帝女峰脚下,不能及时送李声闻上去完成他的意愿了。

他又急又慌,蜷起尾巴护住身后,用尽力气去抓挠山峰,想要抓到一处坚固的岩石止住下落的趋势。他撞得鼻青脸肿,好不容易才挂在一处悬崖上,停在半山腰,恹恹道:“没有吓到你罢?没事的,我这就回到那里去,一定送你上去。”

李声闻一言不发。李天王疲惫地问道:“你还醒着么?要是你已经睡了,我真的提不起劲来继续翻山越岭了……不如我们就一起在这长眠罢。”

“泾川君,你在说什么傻话。”他头顶上响起洞庭君无波无澜的声音。

李天王无精打采道:“我本来就傻,傻到被他骗了这么久,还要帮他伤害他自己。我恨不得再傻一点,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死去该多好。”

洞庭君落到他身边,用长吻叼他颈项:“你哀思太甚,所以提不起力气。我来送他罢,你就在此处休息。”

李天王鳞片倒立,一口落雷打在洞庭君头上:“别动他!送他最后一程的当然是我!”

但他话音刚落,眼皮就是一沉,竟然怎么也争不过睡意,一头栽倒。

等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紫色雾气一样的鲛绡帐。他安睡在寝殿之内,怀中抱着一具温热的躯体。

他低下头,嗅到那人发丝间的冷香,有如松上雪、荷上露。他恍然记起他才娶得心仪的良人,云雨过后相拥而眠。

就该是这样,有什么不对么?

敖君逸失魂落魄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开李声闻的胳臂,让他继续安眠。他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侍候的女子听到响动,回过身来,露出他熟悉的笑容:“龙君起身了?我以为会更久一点。”

“冰鱼,宫中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么?渭水小龙可有滋事?”敖君逸问道。

他头痛欲裂,灵台昏胀,话一出口自己便不知为何要问了。新婚之日,天下龙君来贺,他美人在怀好不快活,问这些扫兴的事做什么?

冰鱼努力敛起疑惑的神色,恭谨答道:“无甚异常。川河龙君吃过酒席已经散去半数,余下的正由二太子招待。云梦君与贵主聊得投缘,到贵主殿上借宿,现在正在一起练剑呢。”

敖君逸捏捏鼻梁,追问道:“钱塘君与洞庭君来了么?可有何异状?”

“洞庭龙君举家来贺,带了成千上百的天才异宝作贺礼,龙君不是亲自迎接了他们?眼下二位龙君正和二太子妃叙话,一切安好。”冰鱼试探道,“龙君问这些,可是身体不适?”

敖君逸捏着鼻子答道:“我没事。你去准备些吃食,我怕声闻太久没有进食受不住。”

他吩咐完便踮着脚尖走回床边,将衾被掀开一条缝,迅速钻进去,把熟睡的李声闻圈进怀里。他开始只想抱一会就好,可是甫触到李声闻温热的手臂,他就按捺不住,翻身将他压牢,去啄他的前额。

李声闻迷迷糊糊地伸手推了他一下:“君逸,饶了我罢……”

他不出声还好,这一声呢喃戳得敖君逸脊背酥麻,俯首去攫取他的气息。李声闻喘不上起来,到底被他折腾醒了,眼角噙着泪问他:“怎么了?”

敖君逸呼吸一窒,讷讷道:“没什么,就是很怕你睁不开眼睛。”

他眼巴巴等着李声闻保证不会有事,后者却笑容满面道:“现在还不会,因为在这梦中,一切都是你所希望的。在这里,没有阴谋诡计,洞庭龙族不会来犯,你的手足不会离散,而我也不会死去。”

敖君逸惊慌失措:“你说什么?”

“你心里一清二楚。”李声闻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走出这扇门,醒过来罢。君逸,我要你清清楚楚看到我的死亡,你要明白真相,再自己选择是沉溺于无忧梦境,还是去面对只有你一人的世间。”

“我不想离开你……”

“但是我已经离开你了。我只是一缕残余的景象。”李声闻笑道,“看到洞庭君借说话时的动作,在你袖口别上怀梦草,我不放心,所以留下这缕残魂提醒你。仅此而已。”

他的发丝逐渐如熔金般燃烧,将他包裹在熊熊羲和火种。他放开敖君逸的手,推了他一把:“君逸,去做你该做的抉择罢。”

敖君逸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四肢都像被人操纵着一样,强行将他带到门边,敖君逸咬牙撑住门框,死死盯着他:“别那么叫你,最后我连你都守不住。我愧为泾川之主,愧为敖君逸。”

李声闻眉眼弯弯:“但对我来说,你一直是那个在钱塘大潮下,挡在我身前的君逸。”

敖君逸被他的法术推着拉开门扉,面对门外无穷尽的黑暗。李声闻在他背后说:“以后每日的第一束晨光,都会照进泾川水底,流进你的寝殿。我会每天先去看你,再去看七郎。”

“我会早早起来,开窗等你的。不要食言。”敖君逸咬住自己的舌尖,挣脱他的掌控,凭借自己的力气踏出房门。他在这幽冥中下坠了一息,蓦地落在实地上,正巧感觉到有人从他背后轻轻取走了什么。

那东西很烫,把他烧得皮开肉绽。

敖君逸眼都没睁开,就转过头去一口咬住对方的脖子,这才发现是洞庭君要从他背上叼走一轮燃烧的太阳。敖君逸将它甩到一边,用尾巴卷起那光团,负于背后,对洞庭君嘶嘶咆哮:“别打他的主意。”

洞庭君滚落在大片碎石中,断断续续道:“泾川君怎么醒了,岂不是辜负了帝女的一片苦心?”

“她的苦心?让你用梦境困住我,好夺走李声闻?”

洞庭君叹息道:“你何苦把她想得那般不堪?她只是想弥补对你的亏欠,让你没有痛苦地活下去罢了。”

“我不需要她假惺惺的关心。”敖君逸哼道,“我不会如行尸走肉般混沌度日,我还有他。”

他撕下黏在腕间的细长怀梦草叶,扶摇而上,驮负着太阳去追逐天际。

没有日升日落,他数不清自己飞了几个日夜,才终于攀上帝女峰顶,几乎连一只爪子都动弹不了。他喘息片刻,转头去衔起背上的火光,将它举到天幕之上。

羲和火留恋地围住他的长吻,似是抚摸了他的嘴唇,这才缓慢地升上天幕。

夜色褪尽,久违的熹光照彻山河。在此之前,第一缕流金辉光,落在敖君逸的眼睑。

第170章

“穿过天上太阳,捉住见到你就躲避的那缕火精,那一定是郡王的精魄。羲和火既然已经点燃九阴烛髓,就没有必要再滞留于天极了。”

叶天师的话犹在耳边,敖君逸却已身在帝女峰上,迎着四射的星火,飞向正要顺天极东升的火轮。能焚烧万物的羲和火瞬间烧透他的鳞甲,却没能阻止他钻入太阳火中,潜进最深处。

他在火中睁开被烧得生疼的双目,一眼便看见手边一缕金红的火焰,正悄悄绕开他身周,向太阳边缘流动。即使没有叶天师提醒,那火种的色泽和神态,也早已深刻在他识海之中,挥之不去。

敖君逸挥爪将它捞在掌中,松了一口气,终于脱力从太阳火中坠落。

他撞倒帝女峰的无数山崖、树木,终于在半山腰停住了下落的趋势,连忙伸头去看前爪捧着的羲和火种。那火苗安静地栖在他掌中,如一掬春水。

敖君逸鼻子一酸,恨不得把它吞进口内,咽下腹中,让它再也不能始乱终弃。但他终究舍不得这么做,深吸一口气,将它护在自己心口。

这颗火种和其他的不同,不会烧伤他的皮肉,就像他栖息在李声闻体内时,周身环绕的火焰一样。

敖君逸回到泾水,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进天帝女的锦屏中。照他多年来遍寻来的昆仑仙方所言,羽衣天女能窃人皮相,她拓下的李声闻的皮囊,与真人无二,如此一来,只需要找来身材相仿的枯骨,就可制成一具崭新的躯壳供李声闻栖息。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苏都匿识炼骨时,才将这无启之骨炼得比我矮三寸?”敖君逸从李声闻那不知塞满了什么玩意的书箱里,翻出早就弃置不用的无启之骨,嘟嘟囔囔地施法把它塞进屏风,“倒是正好与你一般高。”

画中人笑而不语,敖君逸自言自语道:“等等,还没完。”

他边对着屏风宽衣解带,边咕哝道:“我这不是要轻薄你,是我想到的那方子一定要直接取出的心血,我解了衣服才好取血。”

所幸没人对他的举动表示不满,敖君逸在画中人的注视下除去上衣,端起一旁的酒樽,另一手伸出爪钩,刺入胸膛。

湿热的血流自伤口淌下,敖君逸没空在意疼不疼,手忙脚乱地将血滴入酒樽,待接满半樽,就横七竖八地扎起伤口,向樽中注酒。

他才从昆仑仙方中得知,羽衣天女屏风中已经贮下李声闻的形体,转眼李缘觉就从长安送了封信来,随信附赠一张用龙血和烈酒做楔子“定魂”的方子。

邺王殿下特意提点,这每日喂给屏风中人的酒,必须是中山古国的烈酒千日醉,一杯便可使人沉醉三年。另外还需佐以他的心血,天长日久龙血与酒浆凝成楔子,定住李声闻的魂魄,他自然就可以“死而复生”了。

这与之前李声闻身死,却被龙骨定住魂魄而留在人世的道理一样。

生怕他找不到千日醉似的,李缘觉亲自送来三坛陈酿。酒一开封,敖君逸差点醉死在酒风中。

“你不胜酒力,喝这些不会醉么?”敖君逸对着李声闻的口唇灌下血酒,画中人竟当真饮尽杯中物,一滴都没有漏出。敖君逸惊奇不已,盯着他毫无变化的面容,自斟自饮起来。

他只饮一杯便沉醉不醒,直到东方既白,晨光又悄悄爬上他的额角。

敖君逸从睡梦中惊醒,再一次撕开自己的伤口。

如此往复百日,他和画中李声闻的面容,都没有改变。李缘觉送来的千日醉,最后一坛也快要见底。敖君逸不舍得再喝,把残酒都舀入樽中,滴入心血,送到画中人口边:“这一樽喝完,你要是再不活过来,我就要去找李缘觉理论了。”

李声闻没有回答。敖君逸悻悻将酒樽一掷,躺倒在地,用手挡住双眼:“那厮果然是哄骗我的啊……”

蓦地,一阵松柏寒香飘过鼻端,敖君逸睁开双眼,望着锦屏,不能言语。

画上人举步倾身,先是衣袖穿过屏风,接着是身体慢慢探出,他一点点走出了画卷。跨出屏风时,他满头青丝如瀑垂散,发梢拂在敖君逸脸上,让他凝神屏息,不敢动弹,生怕一动就惊破了他的影像。

李声闻走下屏风,忍俊不禁道:“水中这么冷,别躺在地上了。”

敖君逸深吸一口气,爬起身来:“你来得好晚。”

“但是我回来了。”李声闻笑道。

敖君逸看了他一会,突然发难,把他拦腰扛起,往床榻走去。李声闻抓住他的腰带,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没法阻止他。

李声闻懊恼地叹道:“七郎……”

“你唤他做什么?”敖君逸瓮声瓮气道,“久别重逢,你该叫谁?”

他把李声闻按进衾被里,合身压上,后者察觉到他的不悦,缩起肩膀:“我是说七郎作弄我。龙血凝楔子不需烈酒,他却嘱咐你灌我千日醉,害得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敖君逸低笑起来,吻向他的唇角:“鹬蚌相争,叫我这渔人得利?”

“君逸,久别重逢,我们不先说说话么?”李声闻被激得又是一缩,奈何被困于床笫之间,无处可逃,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敖君逸直起身来,拉落床帏:“说啊,怎么不说?

他探向李声闻的衣带,哑声道:“边睡边说。”

待到一轮云收雨散,已是三更时分。床边的珠蚌已经合拢,仅有淡淡余辉映入绡帐。敖君逸餍足地从背后拥住李声闻,照他的意愿侃起天来:“你之前要做月下老人给我扯红线的事,还记得么?”

李声闻睡眼朦胧地嗯了一声。

“那是你的遗言,我认真地思考了很久,觉得确实应该再找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和我琴瑟和鸣。”

李声闻身子一僵,就要转过身来看他,被他趁势按住后脑深深吻住。

“我从你提到的闺秀中选了一个,你听听看行不行?”

李声闻半睁开双眼。敖君逸头一次从他眼中窥见惊慌这种情绪,不由好笑道:“骗你的,除了你我哪里看得到别人?”

李声闻枕在他肩上,舒了口气,低声道:“泾川夫人这个位子,还是我来坐罢,不劳君逸费心挑选。”

他精疲力竭,说完便倒头睡了过去。敖君逸低笑一声,暗道比起空待晨光,还是揽日入怀更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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