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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许秦心共余生 上——九月鸢尾

文案:

傲娇炸毛受VS冰山忠犬攻

——

许慕第一次爬到秦科床上的时候,说的特别真诚:

“我就是一个人睡不着。”

第二次爬上去的时候,许慕喝酒壮胆:

“你丫是不是以为我不敢睡你?”

那人解了衣扣,挑了挑眉:“来?”

许慕默默的怂了,刚想下床,转而被那人拉上去扑倒……

——

许慕对秦科的第一次告白:“老子就是喜欢你,怎么了?你有本事你打我啊。”

然后,他真的被秦科打了……

许慕:“我※你大爷!”

后来,骂着我※的那人真的被人家※了……

——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爱你的那条路——

温馨提示:

忠犬攻前期是语文老师

傲娇受会越变越好

结局开放式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许慕,秦科 ┃ 配角:秦深,陆月明,┃ 其它:九月鸢尾

1、

“哪来的给我滚哪里去,老子心烦着。”

许慕看着面前站在自家门口,一脸严肃的男人,像往常一样的摆出一派混混作风,霸道的抵在门前,只拉开一条门缝。

一分钟以前,这男人拿着有何慧兰签名的受聘书敲开了他家的房门,只说了一句:“你好。”就被许慕一句混混派的作风呛了回去。

秦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将目光落到面前的许慕身上,十八岁的小子,正是青春叛逆期鼎盛的时候,染黄了的头发和耳朵上的十字架耳钉格外刺眼,十足的社会小混混模样,秦科皱了皱眉,一脸淡定的把刚刚被这小子呛下去的话说完:

“我是你的家教老师,姓秦,是你妈妈何太太聘用我过来给你补习的。”

那小子特别轻蔑的“呵”了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秦科,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像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或者大学都还没毕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脸上的眼镜并没有把他的书生气息衬托出来,反而显得他的眼神有些严厉。

他在心里轻呵了一声,何慧兰大概已经拿他没辙了,聘了那么一个弱鸡来,比起那些给他授课一天就跑的年长家教老师,显然,这位老师看起来很好对付。许慕没让他进来,正要关门,那人就伸出一只脚抵住门:

“何太太说你缺乏管教,让我不要手软。”

这话刚刚说完,许慕还未回过神来,那人就推开门,强硬的闯进来,直接拽住他的衣领,这人长得比他高太多,拎着他就像是拎起一只小黄鸡,许慕手脚乱抓:

“卧槽你大爷,你给老子放手。”

“你妈,你放不放,你虐待儿童啊。”

那人听到许慕满口脏话,手一甩,直接把他丢到沙发上,欺身上去,扣住他的手压在沙发靠背上,冷着脸:“像卧槽你大爷,和你妈这种话,如果我听到了,下一次我会直接掌嘴,听到没有!”

“你妈……”

这小屁孩刚刚说出两个字,嘴上就火辣辣的一片疼,果真掌嘴。这老师会打人,会虐待学生,还有没有王法,谁给他的胆子!许慕看着面前这位实则年轻,手段却格外严厉的老师,呸了一声:

“就你这样,八成是技校混出来,骗何慧兰钱的吧,我没见过哪位老师打人的。”

“你管我从哪里来的,我的目的是负责把你的成绩提上去。”看面前的许慕没在挣扎,秦科放了手,起身:“以后每天的五点半到七点,我负责补习你的……”

像是对许慕的行为提前有预知,他马上伸出手,一把握住许慕伸出去的拳头,许慕疼的哇哇大叫:“老师老师,放手放手,骨折了,哎哟,真骨折了……”

秦科的目光骤然紧缩,冷冰冰的落到许慕身上,厉声道:“老实点!”

许慕打了个寒颤,以往在校外打架斗殴的次数太多了,倒是从未见过这样冷冰冰的目光,一股寒意冒上心头,忙点头:“好好好,那你倒是放手啊,我骨头要断了。”

那人这才肯放手,抬手拍了拍衣服,习惯性的理顺刚刚争执弄皱的衬衣,卷起衣袖,把手上握着的笔记本放到桌子上,自顾自的拉开椅子坐上去:

“把作业本拿出来,开始补习。”

——

十八岁的许慕,就读于海泉市一所普通的私立高中,去私立高中并不是因为家里有钱,而是别的公办高中不肯收,新生入学的时候,他妈妈何慧兰拜托了关系,好不容易让他进了一所公办高中,结果进去呆了一个多星期,就因为抽烟打架斗殴和老师顶嘴的毛病,被劝退了。

这年代,家里能有个高中生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何慧兰望子成龙,哪里是期望许慕高中毕业就可以的,至少也要大学毕业了当老师,当公务员,想想就觉得这样的工作体面的不行。

几番波折,何慧兰把许慕送到了一所私立高中,钱交的虽然比公办高中多,但人家肯收他家这个忤逆儿子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巧合的是,何慧兰那天去海泉大学见好友,说起自己儿子缺家教的事情,无意中被秦科听了去,毛遂自荐,就这么成了这忤逆儿子的家教。

秦科需要钱,作为一名大学毕业没多久,才在学校取得受教资格的年轻老师,他本身的工作压力大就不说了,年初的时候,自己的老师出了意外事故,留下一个孤女,谁家有那份闲钱去养一个女娃娃,他小时候就是养母从稻田边里捡来的,知道无父无母是什么滋味,深思熟虑过后,秦科便在学校老师们的帮助下,私自收养了孤女秦深。

自此,算是往自己肩膀上又扛了“父亲”的重担,刚出社会,秦科就开始拼了命的赚钱养家,这年代私人家教很少,普遍很贵,何慧兰听说秦科的价格便宜,又是这所一流大学的老师,没多考虑,第二天就去找秦科签了受聘书,又刻意提醒:

“我这儿子比较叛逆,要是不听话,秦老师你往死里打,他吃硬。”说完,又看秦科这人长得好像挺严厉的,又补充:“不过也别打太狠了,吓唬吓唬他会听的。”

吃硬的许慕自然并不知道秦科接下他这个不良少年的原因,虽然第一天就被这个看起来颇为严厉的老师狠狠修理了一番,但许慕并没有打心眼的服了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老师。

秦老师并不像其它的老师一样,开篇就顺着教材往下讲,而是先让许慕拿出平日里的作业和试卷,看看许慕差在哪里,有什么地方是需要加强的,只见那家伙在书包里胡乱翻了一通,就差没把自己的黄毛脑袋伸进书包里了,这才从里面拿出几个纸团,摊开,抚平,笑嘻嘻的双手奉上:

“秦老师,你看,这是我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全班第二十八名,还不错吧。”

秦科看了看皱巴巴的语文试卷,试卷开头,红笔打上的三十七分格外醒目,他问道:“你们班几个人?”

“三十。”

能把倒数第三说的这样有脸有皮的,秦科早已见过不少,并未说什么,继续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月考试卷,小伙子的字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龙飞凤舞,歪七倒八,秦科替批卷子的老师捏了一把汗,这种字是怎么分辨出来对错的?

“你知道自己今年就要高考了吗?”

许慕点了点头:“知道,大家都说文科好考,随便写篇作文交上去,混个几分不成为题。”

听到这小子在老师面前大言不惭的坦白,低着头看试卷的那人嘴角似乎动了动,眼里有些嘲讽,这孩子一看就是长期缺乏家教的问题学生。且不说性格恶劣,没大没小,说话还一副大爷做派,问题多的数不清。

秦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他的半命题作文,大半页纸张上写满了鸡爪一样的字,写到后面不够,还用作文纸贴了一页上去,洋洋洒洒,大概有三千多字。

秦科看起来吃力,便把卷子拿给他:“你写的什么,念出来我听听。”

许慕哦了一声,拿起卷子就开始念道:

“难忘的一天,今天真是难忘的一天,为什么难忘呢,因为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又迟到了,我看了看外面灯火辉煌的天空,吓得赶紧马上从床上起来,想起我妈说的男孩子要保持房间的整洁和干净,于是我先叠好了豆腐块的被子,然后我才开始刷牙,洗脸,想起今天有考试,我突然又……就这样,我用边看书边走路的刻苦精神,二十五分钟走到了学校,虽然比我以往慢了五分钟,但我记住了很多知识,书果然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许慕读着读着,就被秦科的一句话打断了,问他:“你写这样的作文,念起来不害臊?”

这作文,他的班主任老师大概也是看不下去了,给了两分的辛苦分,这小子的考试时间,可能都是磨在这篇流水账上的。

那小子反驳:“秦老师,文字是用来记录生活的,我的生活很真实啊,我为什么要害臊?”

“这是在考试,不是在散文随笔,更何况散文随笔写成这样,你觉得能发表到作家日报上?”

“能得分就行。”

“两分有什么用?”

“老师,我要是没有这两分我就是第三十名了。”

秦科抬眼,看了看还在狡辩的许慕,问他:“几岁了。”

“今年十八还没到。”

“在农村,十八岁的孩子都会帮母亲插秧种地了,不读书的都娶媳妇了,你的脑子怎么没有十八岁的样子?”

“秦老师你是哪里人啊?”许慕说完,才发现秦科在拐着弯的说他脑子发育不健全,心里冒火,可是目光一对上那人冷冰冰的眼神,又只好咽了口唾沫,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悦,把他的语文书本打开,从他的文具盒里翻出两支断了的铅笔,一边削一边说:

“要想让人觉得你不是脑残人士,就把学习好好的提上去,文科比起理科来不知道简单了多少倍,闭着眼睛就能及格,你看你妈妈每天那么辛苦的去跑厂,你是不是得好好学习报答她?”

许慕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话,从初中开始就是班主任开班会必讲的话,他二郎腿一翘,大爷做派:

“你说何慧兰?呵呵……”

许慕话还没说完,秦科就一脚踢到他的腿上:“二郎腿,见一次踢一次。”

许慕心里还记着秦老师一开始掌嘴的那巴掌,这下可不敢当着他的面骂脏话,只在心里腹诽:

你丫是有毛病吧,老子怎么坐你也要管?你是教礼仪还是教语文的,我看你丫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社会闲散人员,何慧兰是看上你这副皮囊了?带个眼镜你就是老师了,老子穿上白大褂就能把你解剖在我家,你信不信?

听到对面的学生长时间未说话,秦科削好铅笔,坐直了身子,淡淡的扫了一眼:

“你肚子里那些坏水我都知道,好好听话,我会把你的学习提上去的。”

许慕压根就不想上学,不想念书,学校在他的心里就像个囚笼,他就想像那些伙子们一样,出了社会,想干什么干什么,没有背诵全文,没有家庭作业,无忧无虑,简直是世界上最妙的事情。

许慕搅尽了脑汁,就想和秦科就这么废话下去,便问:“秦老师,我要是不听话,你准备怎么办?”

那人把削好的一只铅笔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眸色沉沉:

“我有一把戒尺,是为你准备的。”

2、

遇到秦科这样一位严厉又心狠手辣的老师,许慕气的直在心里吐唾沫。

不服,爷不服那么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管教自己,简直奇耻大辱。那晚秦老师走了之后,许慕找了桌子板凳抵在门口,又把窗子锁紧,想了想,上了门栓。

他明天就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去,看秦科有什么本事进来。

他已经连续逃学三天了,老师都忙着教即将高考的学生们,哪里有心思管他这种进去混文凭的学生,以前还舍得打个电话给何慧兰,后来看许慕实在是无法管教,秉着这种坏学生在课堂上也是说话影响好学生的心里,他的班主任对他直接放弃治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咋咋地。

许慕的妈妈何慧兰是个女强人,曾经和丈夫下海做过生意,后来失败了,进了一家造纸厂,现在正在尝试自己人生中的第三次创业,很忙,经常全国各地到处跑,在市内跑厂的时候,何慧兰还会回家看看许慕,倘若去出差了,两三天不会回来,就让许慕自己捣鼓捣鼓点吃的,典型的放养模式。

许慕煮了面条,胡乱吃了几口,晃眼看到桌子上的作文纸上那老师用红笔标注的解释,想起今天窝火了一天,抬手拿起来,几下揉成纸团,咚的一声丢到垃圾桶里,继续吃面。

许慕吃了面,把碗往水池里一丢,正想回房睡觉,想起自己丢到垃圾桶里的那张作文纸,想了想,又忒不成器的捡出来,抚平,用字典压住:

算了,姓秦的这位脾气不怎么好,先别招惹,当下的政策是怎么想办法让他忍无可忍,自动辞职。

洗漱完毕,许慕躺在床上,想起曾经看到过何慧兰和一些男人有感情瓜葛,这秦老师看起来还挺帅,一看就是女人都会喜欢的那一类型,想到这里,许慕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吓出一身冷汗:

何慧兰该不会是想给他找后爹吧?

这龟孙子以后成了自己后爹,以后自己不是得天天被他吊打,会不会像他邻居的父亲对自己儿子那样,体罚儿子跪在地上用皮带抽?或者直接手脚并用,打的你哭爹喊娘?

许慕越想越害怕,睡意全无,干脆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衣服打包带上,先去哥们那里住几天再说,他从没把自己当成十八岁的学生,他已经是大人了,谁也管不了他,谁也没有资格管他,母亲既然要找个如此年轻帅气的大哥哥给自己当后爹,那家里还有自己的一席之位么,既然这样,不如离家出走,顺水推舟的当个社会人员,打工挣钱去咯。

许慕向来就是说走就走的那种人,这下有了个可以狡辩自己母亲的理由,不管是不是真的,走为上策,连夜赶往自己哥们王晓的出租屋内,敲了半天门,那哥们听到门外是许慕的声音,这才出来开门,看许慕背着包裹,以为这丫又被他老娘抽了,让他进来,递给他一支烟,许慕点燃了,这才发现王晓床上躺着个姑娘,看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应该是全裸的。

那姑娘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王晓无所谓的拍了拍许慕的肩膀,对那女人说:

“叫许哥,我弟弟,我们以前一个中学的,这家伙中考运气好,考上了,现在是高中生了。”

“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吓懵的,现在我也准备进入社会了。”

许慕没在往那姑娘身上看,一来,人家姑娘害羞,二来,他对女人这种生物,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看起来就烦。

两兄弟在小屋子里抽着烟,许慕说着自家来了个后爹的事情,说道激动的时候,王晓一脸怒意的瞪起了眼睛:

“要不我找人修理他一顿,现在的男人骨子太他妈软了,肯定是觉得你妈有钱想巴拉上。”

“我妈哪有钱,一天给我五毛钱,叫有钱?”

“老子一天一分零用钱都没有。”

两兄弟说到半夜三点,许慕把秦科祖上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顿才歇气,许慕就着窝在小沙发上,裹着王晓的军大衣将就,刚刚躺下没睡多久,许慕就听到屋子里王晓和女友的啪啪声,许慕卷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心想自己是不是来找罪受的,听到后面许慕就忍不住想爬起来跑去洗手间,但这是单间,这时候爬起来,大家都尴尬。

后来,许慕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王晓的女友早就走了,王晓给他丢了把钥匙:

“我家钥匙,你留一把,你家别回了,你那后爹要是敢欺负你,随时找我,哥哥我必须打的他跪下叫孙子。”说完,王晓又问:“有钱么,我这月生活费又见底了,借我点?”

许慕全身上下就带了四十块钱,自己只留下五块,其余的全部给王晓了,王晓临走时朝他晃了晃:

“谈恋爱就是费钱,我得努力工作了。”

王晓在附近的员工食堂打工,中午都是不在家的,许慕一个人待在他这里倒也自在,就躺在沙发上,无聊的时候就抽根烟,吐几口眼圈,简直赛过活神仙。

中午,许慕把王晓橱柜里的方便面拆了一包,刚刚吃完,王晓的女友就拎着美食进来了,见到许慕,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的,先对许慕问好:

“许哥,我昨晚就听说你暂住在这里,给你带饭来了。”

许慕有点不好意思,晃眼见到女人手里提的肉丝盖饭,几百年没吃饭了,便厚脸皮的接过去:“你太客气了。”

那女人看起来和王晓的年龄差不多,看许慕吃饭吃的挺香的,就和他聊了一会儿,又拾起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

身边有个陌生女人,许慕就浑身不自在,老想着出去哪儿晃荡晃荡,和那女人说了一下,打开门出去了。

家里有台黑白电视,逃学的时候许慕就呆在家里看电视,后来坏了,许慕修了好几天,勉强能看,就是视觉效果太差,索性电视也不看了,后来,睡觉,看小人书,聚众抽烟,就成了许慕逃学经常做的事情了,许慕出来晃荡,自然是往学校周边晃,本想准备等放学之后,约上三五个交好的朋友去吃香的喝辣的。这不还没等到放学,许慕刚刚走进学校附近那条小巷,就看见带头的高个子挡在他面前:

“许慕,你小子最近去哪儿了,蹲你几天了。”

许慕抬头一看,心里噗通的一下,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三天前和这小子在校外打了一架,弄伤了他的胳膊,看这样子,今天是来找打的?

许慕呵呵一笑,吊儿郎当的:“好狗不挡道,让开,别让爷爷我发火。”

那人从身后掏出一截双节棍:“你妈,说谁是狗?”

说完,那人身后的几个人拿出自己的武器,今儿个和那天可不一样,个个都是带着武器的,不把许慕打死也得打残。

许慕看这阵势,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嘴贱的说道:“狗儿子,说你啊。”

说完,撒腿就往外跑,谁曾想刚刚跑到出口,几个人就冲过来:“跑啊,许慕。”

带头的一把抓住他的黄头发:“跪下叫爷爷,给我点医药费,这事儿就这么免了。”

许慕一口痰吐出去:“呸,我去你大爷——”

——

秦科从教室里出来才知道许慕逃学的事情,她妈妈何慧兰刚从外地回来,就见桌子上摆着许慕写的作文,儿子没在屋子里,主动打电话给老师,才知道许慕逃学已经三天了,今天也没去学校,何慧兰对这个问题儿子束手无策,看桌子上许慕写的作文还算工整,知道是家教老师来过了,便主动找到了秦科的学校,让秦科想想办法。

人人都说当老师好,教书育人,为国为民,可要是遇上的都是许慕这种问题学生,谁还会想当老师?好在秦科向来耐心十足,出了校门,便寻着许慕学校的周边找了起来。

小混混最喜欢呆的地方无非是小角落,小巷子,既不会被老师逮住,又好在里面勒索拔毛好学生,果然没走进去多远,秦科就听到巷子里传来吵闹的声音,加快脚步走进去,这才看三四个人围着许慕拳打脚踢,许慕抵死捂住脸,嘴里呜呜哇哇的,全是脏话,死都不认输:

“你们干嘛,都想死是不是,哪个班的?”

许慕都快被打的失去知觉了,耳朵里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眯着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果然是这姓秦的老师,那人穿的西装革履的,站在一群小混混堆里倒是格外的惹眼,察觉到许慕在看他,他的目光只落到他身上扫了一下,又继续落到混混头子身上。

领头的看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莫不清楚他的身份,又听到他问哪个班级的,心想,难道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心里慌了,跑又不敢跑走,又不敢报出自己的年纪,他身边有个早已没上学的小弟,看秦科一副老师做派,不等头儿说什么,冲过去就要对秦科动手……

许慕嘴里全是血,看几个人想和秦科打起来,在心里呵了一声,就这弱鸡?谁想,刹那之间,那人哗的一下把西装脱了,抬脚就踢了冲过来的混混一脚……

许慕靠着墙角,被打的青紫的眼睛瞪的一下,亮了:

这秦老师太他妈帅了。

3、

那是许慕第一次知道,原来长的帅的男人,打起架来会更帅,简直酷毙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很清楚,只看到秦科的背影在浮游的光线下恍恍惚惚的,泛着白光。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几番打斗下,衬衣前面的几颗扣子早已散开,露出大半截精壮的肌肉和锁骨,随着利落的踢腿和擒拿,不用几下,就把先动手的小混混打趴了,其它的孩子们看这阵势,纷纷做鸟散兽的逃开,秦科手长,一把抓住混混头子,歪着脑袋问:

“去学校一趟?”

小混混头子当真以为秦科是学校的老师,吓得眼眶都红了:

“老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是许慕先打我的。”

许慕从地上爬起来,视线都是迷糊的,摸了摸自己的熊猫眼,滋了一声:“放你的狗屁,在那之前是你打了我的。”

秦科扫了许慕一眼,他马上心虚的轻咳了一声,没骂脏话啊,狗屁不是脏话。又不是放你娘的狗屁。

许慕以为秦科是他的大救星,简直白日做梦,秦科虽然帮了他一把,最后还是公事公办的带着他们两个人去学校找校长,何慧兰赶到的时候,两个聚众斗殴的主角正被校长喷的狗血淋头,何慧兰一看自己儿子的左眼成了熊猫眼,站在门口啊了一声,确定许慕视线是好的,又看了看混混头子,许慕身上的伤看起来严重多了,自家儿子真是成器啊,要不是秦老师搭了一把手,这脸就等着毁容吧。

又过了一会儿,许慕的班主任也来了,那老师看了许慕一眼,自然是嫌弃的又骂了许慕一通,那混混头子的家长还没来,就暂且被班主任领回了办公室。

校长骂完了许慕,把他晾在一边,又开始和何慧兰苦口婆心的说,孩子长大得管,不能光靠老师,老师又不是只教许慕这一个孩子,各种教师生涯的话都说完了,这才想起有个局外人秦科,问秦科是做什么的,秦科把自己在海泉大学任职的事情说了,班主任哦了一声,听到他说自己的名字,有点印象,想了一会儿,才问:

“是不是那年的文科状元?”

当年秦科报考的学校原本是北京大学,也是那年母亲重病,他最终没有走远,还是留在了海泉市,学费都是国家资助的,钱都给母亲看病花光了,一直都很辛苦,班主任教龄有很多年了,自然更关注学生考试的事情,毕竟当年秦科的文科成绩很优秀,十里八乡,一传十十传百,这名字就这么记下了。

许慕站在一旁的小角落里,看了一眼一脸谦虚的秦科,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还真的是个老师?文科状元就那么了不起?

有个秦科这个大不了几岁的人作参照,许慕就被骂的更惨了,尤其是何慧兰,直接破口大骂:

“我给你拜托了那么一个优秀的老师辅导你功课,你看看这死样子。”说完,何慧兰还不解气,当着校长老师的面拿起办公桌上的课本就想打他,被手快的秦科制止了:

“何太太,这事回家好好说,有时候动手也解决不了问题。”

许慕感激的看了一眼秦科,总觉得那时候的秦科是温柔的,眼眸里也没有第一次见面那样的严厉,心里有些感动,这人的心思还挺细腻,知道维护他小小的自尊。

他这时候,早已把对这个人的讨厌和一开始的严厉忘的一干二净,只记得他给自己心里来了个大棉花糖,甜丝丝的。

何慧兰把许慕一轰,私自让他去校长室外罚站,自己则是在校长室给老师和校长倒苦水,说她一个单亲妈妈,整天忙的要死,摊上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简直劳心费神,十八岁了,还像十五六岁的孩子,一点都不听话……

许慕站在外面,不耐烦听何慧兰在校长室倒苦水,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刚刚好像被那混混头子揪疼了,现在还辣乎乎的,他看不到自己的耳朵,就一个劲的往窗口看,对着玻璃窗臭美了起来,熊猫眼倒也不丑,二哈二哈的,后来,许慕听到秦科说起了关于他的事情:

“许慕一直都有逃学吗?”

“从入学开始,这是家常便饭的事情。”班主任大抵也是烦了许慕这样的问题学生,随口就说:“我都懒得管他了,管不了他,要上天了,作业不做,上课开小差,躲在厕所抽烟,怎么都不听话。”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只能看到秦科的侧脸,听到班主任这样说的时候,秦科皱了皱眉,沉思片刻,在办公室的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老师,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如果许慕再逃学,劳烦你给我打个电话。”这事情明明是何慧兰应该做的,却被秦科主动揽了过去,老师爱管不管,家长也不会教育,那只能自己插手了。

大抵是发现班主任眼里嫌弃他多管闲事的目光,秦科又说:

“没有哪个坏孩子是该被放弃的,我这个家教老师,就插一脚好了。”

许慕趴在窗户上,都忘记自己耳朵上的疼痛了,只是听到秦科那么说的时候,才发现心里有点怪怪,说不出来是难受,还是为了有人说了这样的话而感动。

大抵是觉得许慕班主任的教育态度不怎么满意,秦科又说:

“我的老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为人师表,教书育人是重担,孩子就是未来,未来在我们的手上,不能放弃,更不能不管。”

许慕趴在窗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玻璃窗上几近透明,有些五色的光芒落到秦科的眼睛里,他的眼眸深邃如夜,说起这些话来的时候,眸子亮闪闪的,像是繁星下璀璨的星辰,那双怀着希冀的眼睛,就这样落到了许慕的心里。许慕看的入了神,看到那人转过身来正对上自己的眼眸,许慕心虚,连忙转回去站好,不过一会儿,那人也出来了:

“你听到了。”

许慕点了点头。

“不要害怕别人放弃你,如果你有自暴自弃的倾向,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这句话,像是救赎,又像是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根蜘蛛丝。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成了许慕的座右铭,大抵是觉得那天的秦老师格外温暖,许慕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竟然梦到他了。

梦里的秦老师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一脸严肃的那位,是维护他的那位,他还是穿着白色的衬衫,只是这次莫名其妙的没扣纽扣,躺在他的床上,紧紧的挨着他,抬起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身子问他:

“你懂了没有?”

这梦境太真实了,许慕甚至还能感觉到,梦境里的自己心脏跳的噗通噗通的,眼睛忍不住的往他半裸着的身体上看,男人精壮的肌肉,精致的锁骨,在白衬衣下若隐若现的肌肤,他忍不住想要摸一摸,手刚刚伸出去,那人就主动拉住他的手,凑上前问他:

“懂什么了?”

许慕蹭的一下睁开眼睛,就这么从梦里醒来了,他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内裤有些湿湿的,为什么要跟秦科睡在一起?为什么要做那么奇怪的梦?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竟然还会引起生理反应?

许慕没了睡意,赶紧爬起来洗内裤洗床单,何慧兰开了房门,看儿子再洗东西,问:

“你发什么神经,大晚上洗衣服?”

“你管得着?”

“明天不上学了,忘记你秦老师和你说的话了?”

许慕不耐烦的应声道:“去的,去的,我去还不行吗。”

看何慧兰关了房门,许慕这才蹲下身继续搓床单,动作过大,蹭到背了,许慕嗞了一声,感觉到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中午被混混头子的双节棍打的疼死了,都落到背上了,现在突然躬身,疼的直冒冷汗,许慕找了个凳子,继续坐在水池边洗床单,洗着洗着,又想起秦老师躺在床上的样子,干脆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水。

这秦老师是有毛病吧,老来自己的脑子是干什么?

——

第二天,许慕果真听话的去了学校,然后……趴在学校的课桌上睡了一天……

他放学到家的时候,秦科早就备着课本在他家门口等着了,他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开了门,嬉皮笑脸的问:“秦老师,您这么早就来了。”

“课少我就来得早。”

秦科进去之后,径直往许慕家客厅的大桌子那边走,何慧兰又出门了,在桌子上给儿子留了饭菜,现在看起来有点油腻腻的,许慕看他穿的白衬衣工工整整的,忙开口:

“秦老师,我房间有书桌,去我房间补习吧,够用。”

这大概是今天许慕说的最后悔的一句话,因为当他打开自己房间,主动让秦科进去的时候,完全没想起来自己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

房间不怎么大,规规矩矩的四方形,有一扇窗子,此时,窗子上还挂着他昨晚洗好了不好意思晾出去的内裤,这会儿内裤正在迎风飘扬,要多乱有多乱。

许慕脸皮第一次那么薄,生怕秦科对他的房间评价什么,红着脸舔了舔嘴唇,拉开椅子:

“秦老师,你坐。”

许慕的书桌大概是这屋里最干净的一块地了,因为上面只有几本小人书,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许慕忘记背上的伤了,拉开椅子,刚刚靠上去就嗞了一声:“你妈啊,疼死我了。”

看秦科看着自己,许慕马上给自己嘴上来了一下,眉头扭在一起,解释:“昨天弄的,没好。”

许慕把摊开的教学计划合上,拉了拉他的衣领:“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

脱衣服?不不不,不好吧……

许慕拉着自己的衣袖,看了看秦科,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就小伤。”

秦科懒得和许慕废话,语气有些严厉:“脱了!”

许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绞刑架上犯人,看了秦科一眼,就把T恤衫撩起来,盘腿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

“不严重。”

这小子看不到自己的背部,当然看不到自己有多严重,背上全是一条一条青紫的伤疤,有的里面还有污血。

后来许慕在家里翻了半天才翻到一瓶药水,秦科拿过去看了看日期,拧开给他上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三月的风刮进屋里,只听到风晃动着窗帘的声音,许慕面朝着窗子,撩着自己的衣服,晃眼看到窗子上面晾的内裤,想起昨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梦,脸上有些烧红烧红的。

正巧这时,许慕的T恤滑下去了,秦科顺手撩起来,手指就擦在他的肌肤上,许慕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想到了哪里,紧张的把脑袋埋到膝盖上,顿觉自己脸上全是一阵一阵烧红的羞臊感。

这男人身上,好像有某种吸引他的诱惑力……

4、

秦科看许慕像只小鸵鸟一样的弓着身子,并未注意到他绯红的脸颊,抬手捏了他的背脊,提醒他:

“直起来。”

许慕哦了一声,又直起身子,大抵是因为昨晚哪个梦境,现在也不敢再看他了,没听到秦老师和自己说话,许慕便主动挑起了话题,问他:

“秦老师,你打架挺厉害的啊。”许慕自小就很佩服会打架的男孩子,所以才会和自己的哥们王晓混的很熟络,因为王晓也是个打架很厉害的家伙,许慕人长得不错,是学校里好多女孩子的爱慕对象,和女孩子关系倒是挺好的,反而在男生群里特别容易招仇恨,王晓在学校的时候一直都袒护他,或许这就叫哥们义气,许慕对王晓同样也是仰慕的。

他想起昨天自己在秦老师手底下得救,心里一直没忘记这件事情,也一直没有道谢。这时候想和秦老师说声谢谢?想了想,又说服自己,算了吧,他也不像是那种需要谢谢的人。

秦科把棉签丢到垃圾桶里,拉下他的衣服,顺手轻轻的抚平了一下,看许慕转过身来,回答说道:

“会打架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这种事情人类天生就会,如果你的人生一辈子都在打架中混过去了,就像我说的,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秦科知道许慕本性并不坏,只是自小缺乏家长的管教,随心所欲惯了,或许还接触到了不良的社会风气,现在正处在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的叛逆期,这种孩子,要是走偏了,就是步步错。

“你有没有对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过,遐想过?”

许慕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包括小时候,老师让小朋友起来回答将来的梦想时,他站起来,想了很久才说:

“我的梦想是赶紧长大。”

赶紧长大,成为一个不需要何慧兰喋喋不休的人,成为一个独立的,可以离开何慧兰的人。长大对于许慕来说,就像是逃离牢笼那样,仅管后来他知道这不叫梦想,也依然把想长大,想离开家,这样的想法常挂在心上。

“现在也还来得及,可以定个短期内的目标,一步一步的来。”秦科翻开昨晚准备好的备课本:“我从高二学年的第一篇和你讲起,尽量详细。”

现在开学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许慕班里的课程早就讲到了后面,高三学年的课文都是站在曾经学习过的课程上再做巩固,许慕肯定从未打过基础,只能从头重来,不期望这孩子能考上一本,上二线是秦科给许慕定的目标。

许慕一听秦科说的这话,马上心如死灰,果然,这人不当他的家教老师时,还像偶像那样的崇拜,现在摆出老师的身份,他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趴在桌子上,压根就不想学:

“这太困难了啊,这不是要我死吗,我一直觉得出语文题目的人有毛病,像那些古诗词,一树黄鹂鸣翠柳,需要什么翻译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啊,何必画蛇添足。”许慕说起厌烦的事情来就格外的啰嗦,完全没注意到秦科从书页里摸出一把小戒尺,放到他面前,打断他的吐槽,抬眸看了他一眼:

“学不学你自己看。”

他这人看起来本就严肃,这下眉目也收敛了,带了疏离和冷漠,许慕被这样一个审视的眼神看的直冒冷汗。看了看面前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长的折叠尺子,这就是戒尺啊,这人真的带戒尺过来了?

他把目光落到秦科那边,看秦科冷冰冰的抬手翻开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高二学年的语文书,看许慕在犹豫,那人抬起头来,对上他眼里担忧的目光,冷冰冰的。

许慕顿觉后背有点凉凉的,还好没说谢谢,说个屁。

不能因为这人打架很帅,会维护他,就把他心里对他的印象来个翻天覆地的改变,归根结底秦老师还是偏向严肃那一款,别想着和他套近乎,顺便收买他,简直白日做梦。

许慕一直以为,那把巴掌大的小尺子是拿来吓唬他的,虽然秦科的补课教程进行的一直都很慢,但秦科对许慕一直严加看守,许慕听写,做作业,翻译古文的时候许慕一直都在旁边盯着,有时候稍微走个神都不行。许慕自然也不敢犯懒,就老老实实的听写,背古诗。背不出来的时候,往往会收获秦老师的一个大白眼。

但这把尺子,始终只是一个警示,从未在他的身上落下过什么痕迹,就这样,一直到周五,学校只上了三节课,许慕放学早,被王晓叫出去烧烤店混酒喝,混烟抽。

许慕被秦科像犯人一样的看管了几天,好不容易解放了,自然是烟酒不离身,加上哥们王晓一个劲的劝酒,喝了不少,等到了时间,许慕害怕真被秦科打,不得不背上书包,用冷水洗了脸才赶回去,那时候秦科已经等了许慕半个多小时了,看秦科在自家门口,忙走上前去开门,撒谎说:

“我们今天班会,来晚了。”

这小子今天去哪儿混了,一身的烟酒味就是最好的证明,秦科没戳穿,随着许慕进了里屋,何慧兰又有两天没回来了,屋子有点乱,许慕吃饭留下的碗碟就随手泡在水池里,乱七八糟的。

进了许慕房间之后,秦科先把昨晚定好的半命题作文拿给许慕,让他写作文,自己则是坐在一边批试卷,这次考试,他教授的班级分很高,心里还算舒心。

可那小子哪里是那种会主动自觉的人,看秦科忙着批卷子,喝了酒,脑子混乱,写作文也写的心不在焉,最后写不下去了,索性在作业纸上涂鸦,画了个戴眼镜的小人,这小人就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讨厌,还是害怕的秦老师。

等到秦科发现的时候,许慕早已借着酒劲打瞌睡打的歪七八倒,秦科拿起那把小戒尺敲了敲桌子边缘,许慕猛地睁开眼睛,抬眼就看到秦科盯着他看:

“喝了多少酒?”

许慕脑子还是清醒的,忙摇了摇头:“没喝,老师,我是学生,我喝什么酒啊。”

秦科抽出许慕的试卷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带着眼镜的小人身上画了个王八,大概所有人都有底线,这是许慕第一次碰到秦科的底线,也是第一次看他绷着一张脸,抬眸:

“伸出手来。”

许慕知道他要干嘛,把手背在身后:“我没做错。”

秦科第一次遇到许慕这种比问题学生还严重的孩子,难道是平常自己还不够严厉,看得出来,尽管这小子对自己还有些敬畏,但还不够,他对他的都是敷衍和小聪明。

“伸出来!”

男人的嗓音冷冰冰的,经过喉咙这么一吼出来,吓得许慕抖了一下,看他握着戒尺的那双手,把心一狠,伸出手去:

“你要敢打我……”

这威胁的话刚刚吐出半句,就是戒尺打在手上的啪啪声,所以为什么要用那么细,那么精致的小尺子,是因为携带方便,打起人来更犀利,更疼,许慕第一次尝到戒尺打人的滋味,喝了酒之后,胆子反而大起来了,不敢对秦科动手,却敢骂他:

“秦科,你当的这是什么老师,老师都不打人的,臭乌龟,死眼镜。”

秦科站起来:“喝酒壮胆,对你挺管用的?”

许慕的左手被打的红通通的,火辣辣的,脾气还挺倔的,伸着手继续让他打:

“别以为只有会喝酒抽烟的男人才是男人。”

“我就觉得抽烟喝酒天经地义,你不会这些,就不是个男人!”

这歪理从许慕这混小子嘴里说出来,气的秦科直冒火,一把抓起丢到床上对着屁股来了几大巴掌,许慕这下终于忍不住哭了:

“你丫多管闲事,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不需要你来插足,我现在十八岁了,不需要大人再管教了。”许慕哽咽着:

“老子就是讨厌语文,作者在写这篇散文的时候处在什么背景下关我屁事,也许人家作者写的时候就没那么想,是编书的人老孔雀,简直神经病!作文老子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歌颂你娘的狗屁大道理。”

许慕的病根简直深入虎穴,骂起话来没完没了,打的秦科都没了脾气,最后狠狠打了他的屁股一巴掌:

“那你滚吧,我不教你了。”

许慕红着眼睛转过去,看秦科转身就开始收拾课桌上的备课本,想了想,把那本高二年级的语文本丢到他桌子上:

“爱学不学。”

他这次是真的被许慕这个问题学生给惹毛了,这混小子那么恶劣,当妈的是怎么忍下来的,满嘴全是歪道理。许慕看秦科阴沉着脸,当真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有点慌,有点后悔刚刚自己借着酒劲撒酒疯了,站起来,跟着秦科走出门外去,秦科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许慕马上心虚了,直了直肩膀:

“哼,我不是来留你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嘭的把门一关,果真走了。

5、

许慕对着门狠狠的踢了一脚,穿着拖鞋,脚趾头打上去,嗞的一声,直接炸毛了:

“小眼镜度量真小。”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劣根有多么可恶,嘴里嘀嘀咕咕的,全是咒骂的话。跛着脚进了自己房间之后,许慕甩飞拖鞋,盘腿坐在椅子上,这人才担任他家教老师的时候,他的终极目的就是把这讨人厌的家教老师逼走,现在这人真的走了,他反而烦躁,苦恼起来了。

他其实,挺好的。

不像别的家教老师那样,在他露出小混蛋作风的时候摇头叹息,懒得费时间,第二天就主动辞职走了。第一次见面,他就毫不手软,狠狠的修理了他一番。

说他凶,其实也并不没有多凶,只是那样严肃认真的盯着他听写,给他讲课的时候,那样的眼神,会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把开小差的脑子拉回来,勉强记住他说的那些要点。

许慕趴在桌子上,把遇到秦科之后的事情想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他临走时丢在课桌上的那本语文课本上,他拿起来翻了翻,并不是秦科借来的高二语文,那就是秦老师学生时代的语文书。

那是许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字如其人,他写的一手非常工整的钢笔字,字体落笔有力,笔锋潇洒,比起他用红笔在他作文纸张上标记的那些建议,青涩了很多,却能看的出来,大约是用了十二万分的用心,才能写得出这样好的课堂笔记。

意识到自己对一个人的字体入了迷,许慕又呸了一声:

呵,他是文科状元,字写得好也理所当然。

许慕随便翻了翻,把语文书丢到桌子上,想了想,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十分苦恼的抓了抓自己的小黄毛:

“写就写,我怕你啊。”

说完,拿出刚刚自己随便写的半命题作文撕了,重新开始认认真真的写。

他沉寂在自己的纠结体世界里,自然没注意到刚刚摔门就走的秦老师,巧妙的靠在他房间的窗子旁边,观察者他的一言一行。看到这混小子还算主动,心里也算得了些安慰。

也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孩子,从小的随心所欲和对学习的排斥,早就把这个男孩子的脾性磨的格外气人,他当老师教龄很短,从没遇到过这种叛逆又个性的学生,还不知道怎么对症下药。

许慕需要一剂良方。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小混蛋从深渊里拉出来。

——

许慕有史以来写的最认真的一篇半命题作文,写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肚子饿的咕咕叫,何慧兰留下的饭菜早就吃完,又是随便煮碗面,草草吃掉。

睡觉之前,他不安的思考着,怎么才能把秦老师叫回来。

要不直接等何慧兰出差回来,说自己把秦老师气走了,让何慧兰出面。

可这秦老师的脾性他也摸不清楚,何慧兰出面也请不来怎么办?

他整个晚上都在想关于秦科不来教他的事情,导致又做了个像前次那样色气满满的春梦,半夜醒来的时候,许慕蹲在水池边洗内裤,顺便狠狠的掐了掐自己的脸,看了看手掌上被他的戒尺打红的手心,骂道:

“许慕,你完了,你可能有病了。”

可第二天,昨晚还困扰在许慕心里的那个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了,因为秦老师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时候许慕还裹着被子,趴在被窝里看小人书,听到敲门声,想到的只有两个,要么是何慧兰,要么是自己的好哥们王晓,何慧兰平常都会大喊大叫的,现在不出声,他自然以为是好哥们儿王晓,披着被子就拉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秦科时,一张小脸僵死在脸上,顿时,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上半身就没穿衣服,赤着膀子,枯黄的头发就像稻草一样的顶在脑袋上,活脱脱一个披着被子的邋遢鬼形象,许慕几乎是想都没想,啪的一声,就把秦科给关在了门外,然后飞奔回房间换了衣服,随手抓了把头发:

我去啊,这秦老师来别人家里拜访之前都不打招呼的?

想起刚刚自己那样邋遢的模样,许慕在刷牙的时候,撞了撞面前的墙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欢欣雀跃的:

秦老师主动找上门来啦,不是真的被气走了,太好了!

心里到底是惊喜要更多一些,火速弄完,许慕不忘拿上昨天刚刚写好的作文放到客厅的桌子上,秦老师一进门就能看到,他昨晚真的有很认真的在写作文的。

他这才拉开门,这会儿才注意到,秦科并不是只带了他一个人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带着小帽子的萝卜头,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模样,小萝卜头有点怯生,这会看到秦科头上的小黄毛,拉着秦科的裤腿,往后缩了缩,童言无忌:

“爸爸,这位哥哥好像一只狗哦。”

许慕:“……”

知道什么叫石化在原地吗?他辛辛苦苦的打扮一番出来,被这人的孩子人小鬼大的骂了一通。许慕当场炸毛,蹲下身,咬牙切齿的:

“我怎么觉得你也像狗?”

软乎乎的小萌妹口齿不清,一脸骄傲的说道:“我知道啊,我是萨摩耶那种狗啊。”

许慕听秦科举过例子,说十八岁就结婚的事情,自然第一想法就觉得,这就是秦科的女儿,直起身子就问:“秦老师,你女儿都那么大了?”

“嗯。”

秦科没把自己和养女认识的始末告诉他,只晃了晃手里的大竹篮,也没问他功课的事情,说道:

“收拾收拾,和我女儿一起去踏青。”

秦科没有问他愿不愿意,直接用了肯定句,许慕没有拒绝的机会,也不知道秦科打的是什么注意,但这人主动找上门约踏青,他要是拒绝,那就真的不识抬举了,马上进门穿鞋子,不忘把自己辛苦写的作文拿出来交给秦科:

“秦老师,我写的作文,很认真写的作文。”

他想讨这人开心,在很认真三个字上下了重音,但秦老师显然并没有达到他期望的那样对他微微一笑,只是接过去,叠好了放在背包里:

“我晚上回去看。”

并没有表扬,也没有眼神肯定,更没有当场看一眼,许慕心里打着鼓,该不会,这老师也进化成他们班主任那种生物了吧,敷衍了事的态度?

这个问题许慕并未思考多久,很快就和秦老师一家人去郊外踏青了,说是踏青,也就是爸爸带着女儿到荒草地里滚一圈,小丫头片子大概平常很少出来玩,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把许慕的发言权全部堵了回去,而且丫头求知欲很强,小孩子版的十万个为什么,包括中午在草地上铺毯子的时候,小丫头也问许慕:

“哥哥,你的头发为什么是黄色的?”

许慕闻言,揉了揉鼻子,突然觉得被一个小娃娃问这样的问题,有点不好意思回答:

“我喜欢黄色。”

“像只大黄狗。”

许慕又想和小孩子计较了:“就不能是大金毛吗?”

“大金毛是我爸爸,怎么可能是你。”

大金毛一样的秦科?许慕抬头看了一眼在准备食物的秦科,呵呵,大金毛?这尼玛明明是活的北极狼。就是那种又凶又狠,连人都敢吃的狼。

秦科现在在许慕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

许慕从不会像秦科一样的,还有心思准备好吃的出来郊外散心吹风,这是第一次和秦老师出游,话也被他聒噪的女儿问完了,自己只能陪着小丫头胡扯瞎扯,到了正午,小丫头片子在草地上滚累了,终于开始趴在秦科的大腿上打呼噜。

许慕这才有了和秦科说话的机会,但一张口,许慕就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了,要为自己昨天的无理道歉吗?

许慕自我狡辩,应该不用了吧,看秦老师也没挂在心上啊?

他心里忐忑的很,纠结不出个话题来,反倒是秦科开了口:

“周一早上八点,来我的教室听一堂课?”

这次秦科没有用肯定句,倒是征求了许慕的意愿。

许慕咬着秦科做的饭团子,愣了好一会儿,秦老师邀请他去大学里听他的课?

他只是个学渣啊,怎么能去大学里听他的课?

看许慕半天弄不明白他的意思,秦科紧了紧怀里抱着的小丫头:

“你如果来,我提前和你的班主任说好,请半天假。”

“秦老师,你打的什么算盘?”许慕把饭团子咽下去,说话也没太注意语气用词,倒是轻松的很,这天陪着请老师一家出游,反倒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互动,他看到秦老师身为一名父亲,在孩子面前是什么模样的,自然也开始把秦老师和秦爸爸这两种身份做了对比。

面对自己的孩子,他同样也很严厉,只是他的孩子比自己乖巧多了,他不会在孩子面前发火,俨然是严厉又慈爱的父亲形象。秦科不想挑明自己的用意,只说:

“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是希望他主动去的,但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怎么选择。

许慕沉默了一会儿:“当然去啊,我能进去吗?”

那人把目光落到他那边,反问:“你是我学生,怎么不可以?”

许慕的眼睛突然就亮了:“我是你学生?”

他说:“是的。”

——

这个礼拜的最后一天,许慕翻箱倒柜,总算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把钱全部倒出来了,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让自己和小黄狗的形象彻底脱离,抓了好几个卷起来的十块钱给理发店师傅:

“黑色的,自然黑,药水要最好的那种,不会掉色的那种。”

许慕要做的第二件事情,是从何慧兰的屋子里翻出熨斗,小心翼翼的学着烫衬衣,烫裤子。

他要去大学里听秦老师的课程了,是秦老师自己说的,他是他的学生,那他可不能给秦老师丢脸,临睡的时候,许慕把十字架耳钉都取下来了,前不久被那混混头子拧过之后,许慕的耳朵就时不时的痒一痒,他没当回事,随便揉一揉,今天对着镜子取掉耳钉才发现耳朵有点红红的,他用水洗了一下,没再注意。

第二天早上六点,许慕就起床了,秦老师任职的大学离他家有些距离,他不会骑自行车,要坐车去,平常走路习惯了,自然搞不明白发车时间,在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车来。

这是许慕第一次见到在海泉市名列前茅的大学,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这里的文科,有名的作家荞雨先生,便是毕业于这里。

而另一边,秦科自然没有忘记上周许慕答应来听课的事情,准备提早进教室,他没看到许慕的影子,心里还有些担忧,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没注意门口站着个学生,前脚刚迈进教室,就听到身后的学生在后面叫他。

他以为他会迟到,也并未想过这孩子会那么早就等在门口,他把目光落到面前的许慕身上。

那时,大约七点半左右的光景,有些明晃晃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走道上,他站在教室门口的白墙边,衬衣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整个人暖洋洋站在阳光里,这小子有一副好皮囊,突然换回乖孩子的扮相,格外合适,茶色的眼睛也明晃晃的,清澈的能看到他的倒影,他笑的格外明媚:

“秦老师,我来了。”

他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过于去注意一个男孩子,马上把思想拉回来,说道:

“进来。”

6、

许慕跟在他身后进去,秦科虚指了一下前方的座位,和他说:

“去随便找个座位坐好。”

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大家道了早上好之后,看到秦老师身后跟着个少年,投了些好奇的目光过去。许慕是来听他讲课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对着台下的学生们笑了笑,直接往正中间走去,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个地方最好了,一抬头就能看到秦老师。

周围不认识的同学们,只当许慕是新来的大一新生,打了招呼,问了好。

秦科难得那么早就到教室,很快,他在教室的事情就传遍同学圈子,许慕才坐下去没多久,就看有学生陆陆续续的进来,但大多都是女生,有的女孩子看到秦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问好的脸颊都是绯红的,许慕选择的位置属于正中央,很快他的身边就围满了一群花痴的女孩子,有女生在他的旁边窃窃私语:

“秦老师今天也好帅,我今天刻意换了个发型,也不知道能不能被他注意到。”

“你这发型还不如昨天的,我昨晚凌晨三点睡的,想到有秦老师的课,就睡不着啊。”

教室里马上就热闹了起来,许慕坐在正中间,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群花痴女孩子们的目光想要把讲台上在备课的秦科给看穿了。

好……好恐怖……

这些个女人发起春来,连老师也不放过,和男人兽性大发有的一拼。

许慕抬手拖着腮帮,此时讲台上的那个人,正背对着学生们在黑板上写字,是一篇古文赏析,字体漂亮整齐的赏心悦目,他穿的也很单薄,只在白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挺括的领子打理的很整整齐齐,年轻又养眼。

完全看不出来这人竟然还当爸爸了,明明那么年轻的一个人。

许慕正想的入神,看到那人转过身来,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马上心虚的把目光落到他带来的高二语文书上,他都不知道大学要带什么的,只带了他的语文书。

感觉到讲台上的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许慕觉得耳朵有些热,纠结着抬起头去,那人已经把目光落到许慕旁边的女孩子身上:

“王橘,一会儿上课和你旁边的孩子共用一本书。”

旁边的女学生第一次被秦老师点名,名字也没叫错,红着脸点了点头,主动把书摊开拿给许慕,那女生看了一眼许慕,问他:“你是来蹭课的吧?”

许慕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女生突然笑了:“我们秦老师还真的挺有魅力的,你哪个系的,男孩子也那么感兴趣秦老师?”

秦老师,乃是学校里有名的风云人物。

且不说是那年的文科状元,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是学姐学妹心中的白马王子了,现在这人留在本校任职,不知道有多少女学生踏破门槛想要上他的课。

女生本就是开个玩笑,因为秦老师的课程来听的也有不少男孩子,许慕却莫名的有些心虚,撒谎:

“我就是感兴趣,想看看语文和数学的区别在哪里。”

两个人只说了那么几句,就开始上课了,许慕转过身向后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满脸星星眼的女孩子。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人有这么帅?”

想完,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那个人,很快就自我打脸了,他一个男人都觉得秦老师这样的人特别有吸引力,更何况是女孩子。秦科身上的那种帅,不是像他这种没长开的小屁孩,他身上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站在讲台上,就像海报上那种高挑又帅气的男明星,气质卓然,风度翩翩。

许慕想的入了神,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形容秦老师就形容的很标准。

也不知道是大学的授课方式不同,还是秦科的教学方法不同于他见过的那些,语文在许慕的印象里一直和枯燥和无聊挂边,尤其是背诵和默写的时候,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而且秦老师今天赏析的还是一篇古文,简直中了许慕的语文恐惧症,可他听了一会儿,渐渐就被这人讲述的典故吸引过去了。

他这人,看起来严肃,但在课堂上和学生互动的时候,是会笑的,尤其是当他扬起嘴角,眼里溢满欣慰和赞许的目光时,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许慕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他也想,被这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想被他肯定和赞许,想被他寄予厚望。

——

下课以后,秦科并没有离开教室,而是等学生们都走了以后,走到许慕身边问他:

“你能听得懂多少?”

许慕想了想:“大概意思,我能听的懂。”

他本身并没有阅读理解方面的问题,人也不笨,而是看有没有用心去听,这堂课他花了耐心去听,自然听得懂,许慕说完,知道秦老师可能要让他回自己学校了,这时候回去,又是上班主任的无聊课,自然不想回去,说道:

“秦老师,我再在这里听一堂课?”

“这里下堂课上高等数学,我没课程。”

秦科看许慕主动提了想要再上一堂课,而今天他的课比较少,本想回去备课,现在又决定陪着许慕,带着他坐在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大抵是有眼尖的学生发现秦老师陪着一名学生在听高等数学课,按理说早上的数学课本没有多少人,这下因为秦科的存在,又挤进来一批蹭科的学生。

数学老师易谦来上课的时候高兴了半天,这才看到秦科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无其事的备课,顿时透心凉,他以为自己的桃花也能那么旺。

近年来,海泉市大学容纳了不少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这位易老师也是和秦科一起收到任职书的,担任高等数学老师,但本人已经报考了研究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教了。

易老师上课规规矩矩,本人教学严厉,每堂课都必须点名,要是逃课了,那你这学期也就完了,因此他的课上不敢有学生旷课。

开篇就是许慕早已学习过的圆周率,许慕没了兴趣,看秦科在认真的备课,又不好意思的打扰,只安安静静的坐着,时不时的看他一眼,早上九点左右的时光,暖阳透过帘子散落了大半在那个人的桌子上,许慕只看到他低着头,卷翘的睫毛一晃一晃的,格外漂亮,也不知道是在写什么东西,他摊在桌子上的那双手指节分明,偶儿翻页的时候,被阳光映照的白白的,美的不像话。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人的爸妈的基因应该挺强悍的,秦老师这人,当真英气又俊朗。

许慕看他看的出神,完全没注意到那位数学老师已经叫了两遍他的名字,喊他:

“秦老师旁边那位……站起来……”

许慕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秦老师旁边就只有他了吧,他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包括刚刚还在备课的秦老师也把目光落到他脸上,他是和秦老师一起留在这里的,自然会有学生误会他们可能是亲戚或者是朋友,现在他被叫起来了,给秦老师丢脸了,脸上顿时不好意思,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就对个男人开小差,至于让他站起来吗?

没想到那数学老师直接朝他招了招手:

“小朋友,上来解题。”

数学老师叫他小朋友,完全是因为十八岁的许慕就是一副青涩的小男生模样,个子也不高,还没开始发育,不太像大学生。许慕一脸的懵圈……大学数学……很难吧,可是那么多学生看着他,秦老师也看着他,不是说好了不能给秦老师丢脸?

秦科大抵是猜到他压根不懂,刚想替他说句话,就看他挺直了胸膛,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走上讲台了。

数学老师爱开玩笑,看许慕在观察题目,问他:

“小朋友,来蹭我的课的?”

许慕点了点头,听到身后的老师问:

“对数学挺感兴趣?”

教室里有人说道:“老师,人家是来听秦老师的语文课的。”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秦科:“哟,秦老师,你亲戚啊。”

秦科没怎么注意许慕,只淡淡的回答:“我学生。”

好好的一趟数学课,反倒变成了两位老师的谈话课,学生们倒也不介意,巴不得不上课,纷纷左一言,右一语的瞎插话,完全把在讲台上做题的许慕给忘记了。

“我说今天课上那么多学生,都是冲着秦老师的脸来的?”数学老师难免要露出一脸愁容,摸着自己的下巴:“看来以后我得经常请秦老师来当吉祥物。”

学生们哄堂大笑,那易老师不经意的转过去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题解,突然愣在原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秦科也愣住了,第一次发现许慕在数学方面张展现出来的天赋,数学老师忍不住拿了粉笔,在许慕的某几个步骤那边打了个括弧,写了方程式,告诉他:

“这里,用这个方程式,没必要再用初中学的那一套,其它思路是正确的。”

易老师说完,随口问道:“哪个系的,那么好的天赋,不学数学挺可惜的。”

许慕站在讲台上,还未开口,就看到坐在靠窗的那个人朝她头来赞许的目光,替他说:

“他是高三的文科生,我的学生。”

许慕今天又听到他说“我的学生”,这样的话了,他能感觉到,秦科是以他为荣的,顿时,心里感动的要死,很努力的点了点头。

还好没给秦老师丢脸,还好他在数学这方面不算太差,不然中考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数理化这三科拉了分才进了高中。

——

下了课之后,两人从教学楼里出来,往秦老师的教职工宿舍走,秦科问他:

“你初中数学怎么样?”

许慕便把中考的事情和秦科说了:“我妈觉得语文好学,也希望我当老师,所以我选的是文科。”

“你妈不知道你数学更好一点吗?”

许慕不太想提起何慧兰,只潦草敷衍:“她不怎么关心我每一科的分数。”

秦科回了教职工宿舍,从隔壁老师那里借了自行车,看许慕不太想提起自己母亲,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准备边走边说:

“上来,送你回去。”

许慕看了看那个自行车后座,看秦老师已经骑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纠结了一会儿才坐到后面,和他说:

“秦老师,你挺好的。”

许慕说话太小声,秦科没听到,让他说大声一点,他再不好意思开口,红着脸,说道:

“秦老师,没想到你挺受欢迎的。”

秦科只当小孩子在拍马屁,说道:“你们班主任也和我说了,你除了会讨女生欢心,没别的本事了。”

许慕脸色有些红,大概那位班主任把他在学校“睡男人”外号也和他说了,便问他:

“那她是不是也和你说了,睡男人的外号?”

秦科吃惊的问他:“睡男人?”

那是刚开学的时候,某天体育课上,许慕跑的累了,解散之后就地倒在篮球场上睡着休息,有睡美人,自然也有睡男人,这是女生们给起的外号,也就是他睡起来挺美的意思。

秦科听到这小子拐着弯的夸奖自己,在心里觉得好笑,那还算有副好皮囊。

今天让许慕来听自己讲课,倒是发现了他身上的数学天赋,也不知道许慕这小子有没有什么新的领悟。

秦科载着她从绿荫大道上穿过,那时候的银杏树还是绿色的,整条倒上都是绿莹莹的,有阳光从树叶间投下来,落在道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宛若繁星初现。学校里很安静,透着静谧的书香气息,许慕看着自己面前那个高大的背影,听着他和自己说话的声音,突然间觉得世界安静极了,随处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看着他高大的背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针织衫,微微红了脸颊。

他想,大概,他的人生已经走歪了。

7、

伴晚六点。

人来人往的小巷口,有几家店铺已经支起了烧烤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夜幕,许慕和好哥们王晓坐在路边,桌子上正放着刚刚考好的小串,早先王晓带着女友来约学校约许慕的时候,就被他惊人的改造惊呆了,这下看他呆坐着,心情看起来似乎很不好,忙问:

“怎么了?被你小后爹欺负了?你小后爹今天不给你补课了?”

王晓到现在都还记得许慕那晚的离家出走,这下看许慕心情郁闷,自然以为和小后爹有关,抡了抡袖子,啪的拍在桌子上:

“走许慕,我叫上几个……”

“不是不是。”许慕连忙拉住想要去叫小弟的哥们,拿起烤串吃了一口,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说道:“和小后爹没关系。”

他苦恼的,是他自己的事情。

中午秦科用自行车载着他去学校的时候,他纠结了许久的想要开口说声谢谢,那人就对他说道:

“许慕,我的授课就到这里了,你好好想想,要是真的想学,想努力,就自己主动来找我。”

所以这些天秦老师会有那么不一样的举动,不再盯着他念书,是因为他早已打好了不想继续授课的算盘,因此才在最后给他一点温暖,然后在他的心里狠狠一击。

他想要他主动求学,而不是像曾经那样,去做一个需要别人用棍子去驱赶的调皮孩子。

许慕那时候就想当场答应,愿意让他交自己课程,他却没有给他马上回答的机会:

“不用那么快,不要头脑发热,你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要高考,会比别人更辛苦,你答应了,就要做好这段时间悬梁刺股的准备。”

秦科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秦老师既然那么说了,说明他的心里早已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他要他当一个有始有终的学生。

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学习更有兴趣,还是因为对那位气质卓然的秦老师更感兴趣。

回想起这段时间和秦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人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梦里见到那个人,那人像是神只,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改变了。

许慕抬手抹了一把的脸,喝了酒,对哥们王晓说:

“王晓,我觉得,我可能遇到喜欢的人了。”

王晓一口啤酒喷出来,王晓的女友则是愣了半响,比王晓先一步问:

“许哥,那女孩子挺幸福啊。”

许慕听到王晓的女朋友这样说,心里更郁闷了,这要是女的还好说,问题……这特么的,这人是个男的就算了,还是个有孩子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病,人生中第一次动心,为什么会是个男人?

可是他在和好兄弟说这些之前,早已认真的想过,他再次之前,从没做过春梦,也没对哪个女孩子,表现出过那种心悸的感觉。

他有点怀疑的看了看王晓和她的女友,大言不惭的问:

“王晓,你和小颖是怎么好上的。”

王晓这家伙,平日里性子粗狂,这下完全一副羞涩难当的模样:“我追的小颖,就是一见钟情那种。”

“恋爱的感觉是什么?”

王晓喝了口啤酒,看小颖也脸红了,说道:“你看到喜欢的那个人时,心是会跳动的……”王晓形容不来,大手一挥:“哎呀,就是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大男人磨磨唧唧个屁,喜欢就追。”

小颖也接上了话,显得很热心:“许哥,我懂女孩子的心思,欢迎你来找我咨询。”

许慕的个性自然是那种喜欢就追的人,可是他喜欢的人,实在是太特殊了,人家是有家庭的,是孩子他爸爸,还是他的家教老师,怎么追,如何追,难道要当男小三?

等等,等等,许慕发现自己完全走偏了,怎么把男小三这种词语都想出来了!!!

王晓没发现许慕在恋爱这茬子事情上那么内向,踢他的腿弯子:“别墨迹,是谁,我认识吗,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你不认识。”许慕哪里敢说这人就是自己小后爹,只说:“我得考虑清楚,这路,可能比较特别。”

王晓看许慕说的很认真,哎哟了一声:“装成熟呢,还考虑?追人需要考虑,大老爷们不能怂。”

许慕以一句“你不懂”搪塞了王晓,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的多逗留,只吃了烤串,付了钱,自己先回去了。

何慧兰早已回来,看秦老师没在家里授课,心想,难道自己儿子也把秦老师给气走了,见许慕进了院子,拎起锅铲就走出去,揪着许慕的耳朵就问:

“秦老师呢,是不是被你气走了,祖宗啊,你让我省点心行不行?”

许慕耳朵本就不怎么舒服,这下被何慧兰揪住,疼的哇哇大叫,惹的四邻八舍忍不住往她家这边看,许慕觉得每次自己的脸都是被何慧兰丢光的,忙说:

“没有,没有,秦老师家里有事,请假,请假,我发誓我没气走他。”

许慕看何慧兰那么在乎秦老师,又觉得何慧兰肯定是看上秦老师了,心里烦,甩掉何慧兰的手,进了屋子把书包放下:

“别想给我找小后爹,我不同意。”

何慧兰听到自己儿子说这种话,指着许慕的鼻子就骂: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我有你一个祖宗还不够,还得找个祖宗供着?”

许慕哦了一声,心里暗自开心了一小把,开门进了房间,何慧兰也跟进来,叮嘱他:“赶紧写作业。”

许慕应声,从书包里随便掏出一本书来,这才发现掏出来的是秦老师语文课本,何慧兰看许慕开始做作业了,便去厨房做饭,不再搭理他了。

许慕看着面前那本语文课本,一页一页的翻开,看着那本书籍上认真的笔记,又想起秦科的那张脸,他眉宇间的卓越英姿,在讲台上授课时的神采奕奕,甚至他生气的时候,微皱的眉头和摔书出门的那一幕,一帧一帧的从脑海里浮起,入了他的心,挥之不去。

许慕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秦科的语文书说道:

“去你娘的,走一步算一步!”

——

许慕要走的第一步,便是在两天以后,第一次主动去找秦科求学。

秦老师没在以往上语文课的那间教室里,许慕问了其它的同学,才知道秦老师的课程已经讲完,这时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教职工宿舍。许慕去过教职工宿舍,那天还是载着他从教职工宿舍出发的,寻路过去,恰好看到那天的数学老师易谦。

“哟,小朋友,来找你秦老师的?”

易谦对许慕的印象很深,主动打了招呼,许慕为了表现出自己斯文又礼貌的一面,问了好。

易谦给他指路:“三单元,101室,秦老师刚刚回来。”

许慕道了谢,看易老师的背影走远了,这才寻着三单元找去,教职工宿舍有些老旧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许慕顺着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101,秦科住的外面带了个阳台,并不大,只摆了几盆鲜花,很简单,那人刚刚进了屋,习惯性的打开阳台的门,看到站在外面的许慕,似乎并不意外,几天没见,那小子身上的狂妄气息倒是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少了很多,今天穿的也格外整齐,一副好学生的做派。

秦科就着站在阳台上朝他勾了勾手指:

“进来。”

许慕这才背着书包进去,这人的房间和自己的比起来,简直不知道干净了多少,小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有点空,大概都是学校提供的桌椅家具,孩子的衣物玩具收拾的也很整齐,许慕没看到孩子他妈,便问:

“秦老师,师母没在家吗?”

许慕并不知道秦科的真实情况,以为秦科已经结婚,毕竟孩子都那么大了。

秦科给许慕倒了水,放到桌子上:“孩子妈妈没了。”

许慕自觉问错了话,看了秦科一眼,心里却更加佩服,秦老师原来那么伟大的。

秦科没有解释,只是开门见山的问他:“想好了?”

许慕又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很认真点了点头:“秦老师,我想好了,拜托你当我的老师,我也会在以后用十二万分的努力去学,给你长脸。”

“给我长脸做什么?”秦科让许慕坐回沙发上,从茶叶罐子里捻起一小撮茶叶放到自己的杯子里,他身后的阳台上,有阳光洒落进来,他那样漫不经心的模样,悠闲的像是与世隔绝,许慕看的入了迷,见他抬起眼眸:

“许慕,是为你自己的将来努力。”

许慕点了头,看他的眼眸被氤氲的热气晕染开来,透着一股子温润,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严厉,顿时被那样的眼神迷住了,低着头看向了别处,耳朵有些热。

他握着自己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成了他不怎么喜欢的那一类人……秦老师的小花痴……

半响没听到秦科说话,许慕抬起头去,才看到许慕盯着他的侧脸看,他整个人都吓傻了,心里跳的噗通噗通的,这这这,秦老师这是要干嘛?

许慕好想抬手塞进自己的嘴里,这么入神的看自己,不太好吧,他要紧张死了。

只见秦科起身,坐到他旁边,对着他的耳朵观察了一下:

“你耳朵发炎了,怎么弄的?”

许慕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抬手摸了一下,这下又觉得疼了,不能说是被混混头子弄的,那也太没面子了,便说:

“可能我戴的耳钉有问题。”

他说完,见那人已经起身,去高处的药箱里找东西,背对着他说道:

“以后多注意注意自己身体上的情况,不见得戴耳钉就能帅到天上去。”

许慕应了一声,那人已经拿了药水和棉花出来,坐到他旁边:“转过去。”

许慕哪好意思让秦老师给自己擦耳朵,可是刚刚张了张口,他又决定不说了,老实的转过去,恰好,他的视线一抬起来,就看到桌子上摆了一面小镜子,那人和他靠的很近,蘸了药水,手指扶着他的脑袋,用食指掰开看了看。

那人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耳朵,许慕心就噗通的一声,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心脏跳的很快,药水碰上的去的时候,许慕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被那人用手腕子拖着脑袋:

“别动。”

两个人本就挨的特别近,大抵秦老师平常哄孩子习惯了,这声温柔的“别动”就回响在许慕耳边,带着温润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心都被撩起来了,就这么僵硬的歪着脑袋,看着镜子里秦老师专注的眼神,手指掐在自己的大腿上,清醒的告诉自己:

这路,老子准备踏上去了。

8、

秦科帮许慕擦完了耳朵,把剩余不多的药水用小袋子装起来递给他,一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边问他:

“你妈妈在家吗?”

许慕点了点头,应声道:“在家的,他还以为我把你气走了,没给我好脸色。”

秦科听到这家伙抱怨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见他抿着嘴,倒也不敢直接说“都是你,害的被我妈骂”这样的话,只是脸上的不悦表现的很明显。

小孩子嘛,总是什么都不会藏在心上的。

秦科从抽屉里找出好几本空白的笔记本,拿上备课本,朝她偏偏头:

“我需要去见一见你的家长。”

许慕从沙发上站起来,哦了一声,跟着秦科出了门才问道:

“秦老师,你在我妈面前说点好话好不好啊,我最烦我妈说我了。”

秦科没有答应,只是拿了院子里停的自行车,开锁,自己先上去,转过身对许慕说道:

“你听话点,你妈妈就不会说你了。”

说完,示意他上去,许慕想了想,还是像前次一样的跨坐上去,自行车从院子里出发,一路往校外走去,三月的春风从耳旁掠过,带着花香,透着清透凉爽的气息,许慕感觉自己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这些天所有关于他苦恼的问题,统统都寻找到了方向。

“许慕,喜欢数学吗?”

许慕坐在后座,正看到他的背影发呆,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会儿,放高了音量:

“比起语文来,我的确更喜欢数学啦,但学什么不是学,我只想考上大学。”

这是孩子才会说的话,许慕现在就像个孩子,对自己的人生依然没有规划,只有一个考上大学,连自己想学什么专业都不知道,他随性而为,从未像秦科那时候一样,早已把关于自己所有的未来都规划好。

许慕像只风筝,哪怕有线的牵绊,他自己也会挣脱开来,奔向浩瀚缥缈的宇宙。

从大学到许慕的家有一段距离,但基本都是下坡路,许慕的手就扶着自行车身后的座椅,外面人多眼杂,他不好意思再像前次一样的拉住他的衣服,到了一出陡坡处,自行车笔直向下冲去,速度不快,倒是把方向感不怎么好的许慕吓到了,一头撞在秦科的背脊上,许慕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并不介意,没有说话,两旁就是呼啸的而过的风声,呼啦啦的,像是从遥远的未来吹来,许慕扬了扬嘴角,开心的不得了,放开手“呼”了一声,像个神经病。

秦科用背脊抵了抵身后的许慕:

“坐稳了,别发疯。”

许慕哦了一声,马上又把手放上去:“我没发疯,就是高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豁然开朗这个词,用的很准确。

不是因为想到了要怎么去走接下去的路,而是知道了,确定了自己的本心。

许慕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他一直都是遵从本心,随性而为的。

——

何慧兰难得在家里休息一天,这几天儿子在学校还算听话,不仅染回了黑发,早上亲眼看到儿子去上学,高兴的不行,此时正在家里大扫除,这时候刚刚擦了玻璃窗,听到儿子说话的声音,转过身去,才看到秦老师载着许慕回来了。

许慕连忙去开院子里的门,她对自己儿子的性格了如指掌,开口就问:

“你这死小子,又逃课了,被秦老师逮住了。”

许慕还未解释,秦科就开口说道:

“没有,我是想重新给许慕定一个教学方案。”

秦科说的教学方案,并没有马上就告诉何慧兰,只是进了许慕房间之后,秦科先给许慕分发了两张试卷,语数各一张,先让许慕做考题,试卷并不是高三的,而是高一的。

许慕从上了高中之后就没好好的学习过,更别说这种已经隔了很久的题目,他本来就不怎么有耐心,听秦老师说记得什么就写什么,也就更随意了,凭着记忆力,很快就做完了。

最终的分数,比秦科预想的要好很多,这孩子果然是个学数学的好料子,哪怕隔了那么久,数学成绩比语文高了一倍不止,八十分的数字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成绩,批阅完试卷,秦科问许慕:

“家里还有你以前的数学试卷吗?”

许慕摇了摇头,一般都是伪造何慧兰的签名拿上去糊弄老师,再发下来就直接丢了,加上许慕经常换学校,早就丢的差不多了。

何慧兰是陪着秦老师一起守着许慕的,听到秦科那么问,自己去书堆里翻了几张试卷:

“中考试卷我还留着,秦老师你看看有用没。”

那天让许慕去听他的课程,他在数学方面有天赋本就是无意中发现的,今天看到他的卷子,秦科觉得,也许这孩子一开始就走错了,中考试卷,数理化的平均分在八十九分上下,这是一个很高的分数,基本站了总分数的一半。

“你数学基础打的挺好的。”

秦科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许慕马上就得意了:“数学多简单啊,就把方程式记住,随便考考就好了,语文都是死记硬背,一个词错了都不行。”

对于在数学方面本就有点天赋的人来说,脑子转得快,方程式能灵活运用,当然有资本说随便考考就好了这样的话,但对于文科好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后来,秦科说出了今天来见何慧兰的目的,他建议许慕改学理科,但最终要怎么走,他们母子可以商量决定。

何慧兰对教育孩子方面一窍不通,当然是听秦老师的:“如果理科能上大学,都一样,都一样。”

不愧是母子,连对待儿子学业方面也是随心的可以。

许慕自然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喜欢理科,现在改了刚刚好,再也不用写作文,死记硬背了,开心的只差跳脚了。

可听到秦科说的后话之后,许慕才发现自己嘀咕了秦老师:

“即便改成了理科,文科方面我也会帮你提一提,我们的目的是全面发展。”

“全面发展……哦……”许慕激动的小火苗瞬间就熄灭下去,以为从此能和语文挥手拜拜。

今天就只定下了这些,秦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呆在许慕家里,他还要赶着回去接送在幼儿园的孩子。吃饭的时候,何慧兰想起秦科走的很匆忙,问许慕:

“秦老师离我们家挺远的?”

“远啊,人家要教大学生,还要辅导我工作,晚上还得带娃,基本都在跑。”

秦科是唯一一位没被自己儿子气走的老师,这位老师不仅对自己儿子上心,而且还能说动许慕把形象方面都从良了,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那这么天天跑,还是挺累的。”

许慕嗯了一声,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看了何慧兰一眼,马上在脑袋里罗列出说服计划,一边吃一边说:

“是啊,秦老师有时候放学了还要开会,那这样到我们家就费了半个多小时了,要是我直接去他家补习,那就很近了。”

何慧兰突然对许慕的这个提议感兴趣起来了,又觉得不妥:“你去打扰秦老师,那怎么行。”

许慕突然放下碗筷:“妈,你舍不舍得在那附近给我找个住处,我离秦老师的大学近,离我自己的学校也近,两全其美。”

许慕上的私立高中也有住宿的学生,现在这个年纪独立的孩子倒也成了普遍现象,听到自己儿子这么提议的时候,何慧兰放下碗筷想了很久,反正自己经常不在家,儿子和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两样,租个方便他学习的房子,家里经济还能撑得起来,又能让老师把更多的时间腾给许慕,简直一举两得。

不过何慧兰并不是那么好骗的人,盯着许慕看了半响:“说,你是不是想和那个王晓混成一样的,这样抽烟喝酒我也看不见!”

许慕也有这种想法,但这怎么可能实话实话,只说:“想腾出更多时间给秦老师罢了,现在我倒是希望我能考上大学,三流的也行。”

何慧兰心有疑惑,不敢答应,准备先观察观察几天。

这几天,许慕在班主任嫌弃的目光下转班了,直接插进了理科班,堪称临门一脚,在学校里早已知道许慕坏名声的男孩子则是感叹自己班里来了个搅混水的,女生们倒是高兴的不行,大校草降临,女生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这天,许慕回家以后,看到何慧兰从厂里提前回来了,买了被子,垫子,都是全新的,许慕大抵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佯装不懂:

“又要换新床单垫子了。”

“换什么床单垫子,给你弄窝。”

这几天,何慧兰观察了许慕很久,许慕规规矩矩的,倒也没出什么岔子,秦老师也每天都到,只是有时候会提前走,昨天秦老师的孩子生病了,没来,何慧兰看许慕回来还挺自觉的复习,把前几天许慕的提议想了想,今早就把许慕挪窝的事情办好了,准备就趁着这个周末给许慕把这事弄妥了,自己也好安心出差,何慧兰对于自己的事业有一番宏图,这次把生意瞄向了沿海地带,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曾经跌倒过的何慧兰,准备从哪里开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笔大订单。

——

这些天,秦科的女儿秦深正碰上季节性感冒,学校没去,许慕的补习自然也搁浅了,因此他并不知道许慕早已搬出来一个人住的事情,这周末看女儿病有好转,本准备等女儿睡了,抽时间去许慕家看看,谁知道那个学生自己带着课本找上门来了。

许慕把自己一个人住的事情告诉了秦老师,以后也不用秦科走那么远的路,大家都节约时间,从中午三点到伴晚六点,要不是小丫头睡醒了,还能多复习一些,许慕收了课本,正想走,就听到身后的秦科对着小丫头说了一句:

“留哥哥在家里吃饭。”

小丫头马上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拉住许慕的裤腿,声音软糯糯的:“许哥哥,在我们家吃饭好不好呀,我爸爸会做好吃的。”

许慕咋舌,这丫头还能使唤啊,只是,第一次留在秦老师家里吃饭,怎么感觉……

许慕耳根子有些热,吃秦老师做的饭,还,还挺幸福的(*/ω╲*)

但厚脸皮的留在老师家里吃饭,会不会太过得寸进尺了。许慕纠结的要死,看了看秦科,那人也是够冷淡的,自己不主动喊他吃饭,偏要她女儿这个小萌娃喊他,便问小萌娃:

“那秦老师都会做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小萌娃,倒是已经起身准备去买菜的秦老师:“你想吃什么,算是补偿前几天没去补课的补偿。”

哟喂,下馆子啊,还自由点菜的?

许慕说了菜名,看秦老师出去买菜了,蹲下身问小丫头:“你爸爸性子都那么臭的,像我妈拉人吃饭那样的热情一点会死哦。”

许慕话音刚落,刚刚出了门的秦老师又回来了,许慕看了一眼,不知道秦老师听到他刚刚的吐槽没有,脸有些红,秦科拿了菜篮子,顺手关上门的时候,冷不伶仃的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

“阿深,下次叫人来家里吃饭热情点。”

许慕想炸毛,你丫倒是挺会使唤你女儿的,有种你自己拉我在你家吃饭啊,就你这种,只要说一句留下来,我肯定马上留下来啊!

9、

许慕曾经看过不少男人下厨的模样,最深刻的一场,是隔壁邻居家的粗老爷们,大过节的,把厨房弄的乌烟瘴气不说,从浓烟里逃出来,眼疾手快的抢走他端出来准备泼出去的洗脚水,哗的一下,泼到了灶炉冒着油烟的锅里,看到火灭了,自顾自的骂娘:

“我的妈,这没女人在家里,做饭都是个问题。”

十四岁的许慕倒是没去细听那粗老爷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自家锅里的火灭了,那粗老爷们顺便往他的洗脚水里抓了一把青菜丢进去,撒盐,撒调料,顺手把盆子还给许慕:

“臭小子,谢谢你啊。”

自那以后,他就很小心的,尽量不让隔壁的粗老爷们知道那是自己的洗脚盆。

大抵,这天底下的男人做饭,除了厨师,普通人做饭只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像他一样的,乱七八糟的煮一堆杂锅菜但是可以吃,一种则是像那粗老爷们一样的,不是做给人吃的。

这是许慕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男人做饭,是比女人还要养眼的,买了菜回来之后,秦科就一个人忙活着捡菜,洗菜,秦老师的耐心,不仅仅只是放在教学上,洗菜切菜同样很细心。

他不好意思像小丫头一样的,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等饭菜上桌,这样也想插一脚,那样也想插一脚,偏偏都被秦科婉拒了:

“去那边找丫头玩,别来碍手。”

“秦老师,我会做饭的。”许慕伸出手给秦科看:“你看,我这是一双灵巧的手。”

秦科往他伸出来的那双手上看了看,那就是一双比一般男人要细腻一些的手,很白,一看就知道从未干过什么粗活,不相信许慕:

“做饭谁都会,能不能吃又是另一回事。”

许慕:“……我妈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自己弄了吃的,以后我自己住了,更得自己学着做了。”

许慕想和秦科一起下厨,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和这人多说些话,多找点话题,熟络熟络,可是两个人还在争执,就听到门口传来易谦的声音,小丫头听到是易老师来了,自己拿了凳子去开门,看到易老师进来就热情的不行,和对待许慕完全是两个模样。

易谦一进来就看到许慕和秦科在争执,一点也不见外的拿了围裙系上,看了看厨房里准备好的食材:

“要开始烧菜啦,轮到我没有,我来露一手。”

这易老师是个自来熟,并未理会许慕和秦科的见外,自己开火上油,一副手到擒来的模样,秦科这才起身,对许慕说道:

“去等着,马上就好。”

许慕没在多纠结,这烧菜的好事已经被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抢去了,他只好坐到小丫头旁边,像她一样的往厨房里张罗,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小丫头:

“易老师是你们家的常客吗?”

“那当然,我可喜欢易老师在我们家吃饭了,热闹。”

易谦是个单身汉,就住在秦科的隔壁,两个人是邻居,平常搭把手,或是帮忙照顾一下孩子都是正常的事情,自行车也是两个人共用的,关系很铁,做饭吃饭自然也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许慕知道两位老师离得近,关系很铁是正常的,就是看着秦科和易谦两个人在厨房忙活,就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厨房和餐厅离的很近,不多一会儿,肉香味就蔓延的满屋子都是,许慕咂咂嘴,这才觉得有点饿了,秦科把菜易谦烧好的菜端出来,看大孩子和小孩子安静的坐在餐桌旁,有些谜之相似,有点想笑,轻咳了一声,告诉两人:

“易老师做饭比我快,马上就好。”

许慕在心里默默的反抗,不是说好的他下厨么,怎么易老师一来,就变了,一脸甩手掌柜的作风。

这一晚,许慕压根就没尝到秦老师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说好露一手的易老师把秦老师风头的全部沾光了,还在饭桌上抢风头:

“小秦老师,怎么样,我的手艺是不是进步挺快?”

小秦?小秦是你叫的吗?

许慕看了一眼易老师,最开始觉得这位老师还挺好的,现在莫名的有点讨厌,默默的把目光落到易谦搭在秦科肩膀上的那双手上,死死盯着,怨气满满。

秦科注意到许慕都没什么胃口,夹了菜放到他碗里:

“你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来我家吃,不用拘谨。”

许慕哦了一声,每天都有易老师插一脚的晚餐,他倒是不怎么想吃。

易谦倒是挺羡慕的看了许慕一眼:

“小朋友,别看你秦老师很严厉,他就是面冷心热,遇到秦老师你多幸运啊,要好好学。”

易谦说完,故意拿酒试探他,推到他面前:“喝一杯?”

许慕怎么会上当呢,马上摇了摇头,顺便偷偷的看了一眼秦科的反应,可秦老师哪里还有心思看他,只顾着给小丫头夹菜,完全没看到他乖乖学生的风范,心里凉了半截。

想要得到这人的夸赞,简直比登天还难,前有易老师,后有小丫头,他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很难融进秦科的人际圈子里。秦老师,他大概只是把他当成一位不轻易放弃的学生,正在拯救他的路上,完全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那天晚上,许慕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翻出秦科的语文书看了很久,他盯着他的字看了半天,最后拿出习字贴,开始认认真真的参照秦科的字体练字。

想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从字体上开始改变,不求写的一模一样,至少要写的规规矩矩,让秦科看得懂,让监考老师看得懂。

——

从这天以后,许慕渐渐对自己的人生清晰了起来,也变了很多,秦科主动给了许慕的数学老师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但电话从未响过,另一边,在外出差的何慧兰还没忙到忘记自己的儿子,每逢两三天就会打电话给秦科问问许慕的状况:

“这段时间倒是挺努力的,很主动,希望不是三分钟热度。”

秦科对许慕这个小屁孩还没有完全的放心,尽管这之后许慕的主动性提高了很多,但这孩子的脾性属于耐心不长那一类,最害怕的就是三分钟热度。秦科对何慧兰这边说的也是保守的话,不然到时候这孩子又犯什么错,不好收场。

这天,学校的教职工大会耽误了秦科一些时间,从学校出来,已经过了约好的补习时间,秦科出了校门,一直往许慕的租住的出租屋走,害怕许慕久等,又加快了一些脚程,可是他到了楼下,才发现许慕根本就不在家。

不就是晚了二十分钟,这小孩子果然管不住自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撒野了。

许慕没有电话,找起来费尽,秦科寻着小街小巷走了很久,连街边的游戏室路里都去看过了,没抓到人,本想打个电话给何慧兰汇报汇报情况,晃眼一看,就看到混小子坐在烧烤架搭起来的小棚子里面,身边跟着三五个社会青年,几个人说说笑笑,关系看起来铁的不行,一看就是平常和许慕厮混的不良人员。

和怎样的人在一起就有怎样的作风,这混小子的脚踩在一个小凳子上,旁边的女孩子还给他倒了酒:

“许哥,再喝一杯呗,我们那么久没见了,大家都很想你。”

秦科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好不容易看这孩子好点了,又被这帮人带坏了,他刚刚走近,就听得带头的那个问许慕:

“你小后爹还打不打你?”

“我小后爹其实也不凶,最近一直在帮我补课,我要考大学了,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秦科第一次听到许慕在背后叫自己小后爹,眉头紧皱,沉着脸走到许慕身后,抬脚提了提许慕的腿弯子,许慕正和哥几个聊的开心,不耐烦的转过身去,就看“小后爹”站在自己身后,沉着一张脸,手上的书本也握的发紧,指节都泛白了。

许慕当即腿软,他就是想着好久没和王晓见面了,好不容易遇到秦老师来晚了,想着不喝酒,吃点东西就回去,到底还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一来二去,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就喝了点酒,瞎聊瞎吹牛。

一伙人看许慕被人盯着了,马上站起来,刚想对秦科发凶,许慕就赶紧站起来:“弟兄们,我老师,是我老师。”

呵……秦科扶了扶脸上的眼镜,看许慕原形毕露,一张脸沉的就和冰山一样:“不是小后爹,我怎么听着你叫我小后爹?”

一伙人看许慕不敢多说话,自然也没有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动手,倒是王晓的女朋友小颖懂事的站起来:

“老师,我们刚刚是说着玩的,知道他还要补课,人您带回去。”

许慕感激的看了一眼小颖,女孩子果然就是心思细腻,许慕这才赶紧揪着秦科的袖子:

“秦老师,走吧,回家复习。”

秦科转身便走,许慕一看大事不好,马上跟上去,走了一截路才解释:“秦老师,我只喝了一杯,不,是半杯,就是水果酒,不醉人,我脑子是清醒的……”

许慕一路上说尽了好话,狡辩的黑的都说成白的了,秦科依然不为所动,到了许慕租住的房屋楼下,秦科在便利店买了几瓶啤酒,许慕不明所以,看秦老师臭着脸,不敢多说,连忙开门把人迎进去,秦科还没说话,秦科就把那些酒往桌子上一放:

“不是想喝酒么,我给你喝个够,喝不完我打死你。”

10、

“不是想喝酒么,把这些喝完了,喝不完我打死你。”

许慕整个人都傻掉了,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又看了看此时此时站在他面前眼神比冰山还冷漠的秦科,房间里的灯光明晃晃的,这人沉着张的模样,倒是显得格外严厉又害怕,许慕并不想惹他生气,态度一下就软了下来,主动认了错:

“秦老师,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秦科从许慕的肩膀上把他的书包取下来,走到书桌旁放下,拉了一把椅子坐好,脸上还是阴沉沉的:

“喝完了再补习。”

许慕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又把目光落回一直板着一张脸的秦老师身上,想着还是听秦老师的话吧,还真就傻呼呼的去开酒瓶了,秦科一看他这仗势,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椅子从地板上滑过,扯出一声刺耳的声音,许慕顿时不敢动了。

秦科紧皱着眉头:“你还敢喝?!”

许慕懵了半天,看了看桌上的啤酒,又看了看秦科:“不是你叫我的喝吗……?”

“我让你学习的时候你学习了吗?这是学生该做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秦科对许慕的期待一直都很理想,现在这混小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不说,还在背后叫他小后爹?心里的愤怒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沉下去。

他问许慕:“什么叫小后爹?”

许慕理亏,也只有和王晓在一起混的时候才会那么叫秦科,顺口了,现在这人责问下来,知道是自己嘴贱,有错在先,也不狡辩,只低着头,还在心里纠结要不要主动说个对不起,那人看许慕不说话,更来气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和那群垃圾倒是挺合的来?”

“他们不是垃圾。”听到秦科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自己的好兄弟,许慕心里自然不服气,他和王晓情同手足,王晓对他照顾有加,又怎么会是垃圾?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想着所谓的兄弟情义,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好兄弟,自然要理直气壮的辩解一番。

“那你去和垃圾玩,做好了觉悟,要是真的想好好考上大学,就和垃圾断了联系。”

许慕听到秦科这样说,不服气的抬起头来:“我说,他们不是垃圾!”

自从这混小子对学习变得主动了之后,秦科早已把当初吓唬他的那把尺子带回家了,这时候没带在身上,可这混小子撅着脾气瞪人的样子又格外的气人,秦科想也不想,抬手就对着许慕的屁股来了几巴掌:

“倔脾气,我看你就是找打的料子。”

一动气手来,刚刚心里想着要压下去的怒火全部冒出来了,秦科一边打,一边问许慕:

“什么叫小后爹,小后爹是你叫的?”

秦科心里介意许慕说他是小后爹的事情,这明显就是觉得自己和何慧兰有什么,能有什么呢?现在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一边打,一边教训:“你别总以自己的思想为世界中心,我不想当谁的后爹,也不想被挂上后爹的头衔,我这辈子养我女儿就够了。”自打接纳秦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以后要承担的是什么责任,是比同龄人更多的责任和压力,听到许慕这样说他,心里难免要难过,说道:

“我不能像易老师那样,一个人出去踏青,也不能把小孩子独自放在家里,我肩膀上担着我的家庭,我的女儿,我知道我是谁的父亲,也知道我对女儿是怎样的,不需要你冠上后爹这样的坏头衔!”

许慕屁股上是那人一巴掌一巴掌打过来的疼痛感,听着秦科说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心酸,可许慕性子倔,口是心非的揪着秦老师说王晓是垃圾不放,语气更重了: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王晓是垃圾,不读书的孩子就是垃圾吗?”

“你有种就说说他怎么不是垃圾?!”

“我没种!”

“你连措辞都没有,又怎么去说服别人?自以为那是所谓的兄弟义气,等你混完光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到底是不是垃圾。”

秦科这才放了许慕,手也打疼了,拿了带过来的备课本,冷眼瞪了许慕一眼,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打开门就出去了。

许慕摸着疼痛的屁股走到阳台,看到他下了楼,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才折回房间,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酒,哗的一下全部掀翻,啤酒全部洒了出来,弄的满屋子都是酒味:

“去你……”想了想,许慕看到地上乱七八糟的啤酒瓶,小声的骂了一句:“去你大爷的。”

他一个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抹脸,干脆把灯关上,掀开被子,趴在床上,心里的委屈和不解一涌而上,他摸了摸被秦科打的生疼的屁股,心里既觉得难过,又觉得委屈,连晚饭都不想吃。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永远不懂,王晓怎么会是垃圾,他经常维护他,帮他打架,还收留他,这样的人才不是秦老师所说的垃圾!

——

许慕睡的很不安稳,梦见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包括小的时候,他偷看到何慧兰带着别的男人来家里的那一幕,那时候的许慕并不懂为什么何慧兰只穿着内衣和那个男人躺在一起,也是那时候,开始心烦见到何慧兰,见到何慧兰的那些男朋友,不想听她的话,不想被约束,不想当个乖孩子。

何慧兰是个强势的女人,在她的眼里,生意永远比孩子重要,从未对许慕有什么精神上的关心,有钱的时候就拿钱给他花,只要看许慕健健康康,没病没灾就行了。

等何慧兰意识到儿子已经叛逆到一个地步的时候,早已拉不回来了。

梦境里,何慧兰还是摆着她的大嗓门,指着他的鼻子骂:

“小祖宗,你什么时候给我考个高分回来,慰藉慰藉你老爹的在天之灵。”

“你还记得我爸啊,我可看到你换了好几个男人了。”

许慕是遗腹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只在黑白照上看过,很年轻,眉间比何慧兰温柔了许多,何慧兰也从不会和许慕说父亲的坏话,只告诉许慕,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好男人,她是追随着亡夫的步伐的,势必要把丈夫想要光宗耀祖的心愿达成。

所以,在许慕的童年里,大多数是和邻居的孩子混在一起,从早玩到晚,嫌少会有何慧兰出现的记忆。

形同虚设的母亲,缺少关爱的童年,许慕觉得自己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个有娘生,没娘管的野孩子。

许慕满头大汗,连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睡的很不踏实,直到感觉到有人拿冷水敷在他的脸上,用毛巾擦他的脖子胸膛,他微醺着睁开眼睛,才发现视线里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秦科,许慕侧躺在床上,脸上凉凉的,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晚上九点半,原来他“睡”了很久。

看面前那人只用冷水给他敷脸,见到他醒来也不主动说话,许慕还以为是梦境,刚刚抬手想摸一摸他,那人就抬手一把打掉:

“清醒了?”

打在手背上的疼痛感还是很清晰的,许慕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做梦,看到家里的地板湿漉漉的,好像刚刚被打扫过,他想了想,难道是他扫翻了那一堆啤酒,泡在酒味里泡醉了?

见许慕清醒了一些,秦科这才把蒸锅里一直用温水温着的饭菜端出来:

“醒了就吃饭,吃完了再睡一觉就醒了。”

许慕没想到秦科会回来,更没想到这人是来给他送饭的,看着秦科递过来的米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半响,心里全是感动,这人真的,一点儿都不凶,这不是主动来看自己了,还给自己送饭了,他心里的那些难过委屈,以及睡觉之前他想过的不道歉就不原谅的话,统统都抛到了脑后。

心里泛着蜜一般,开心的要死,忍不住低着头勾着唇角傻笑。

秦科只听到许慕在哪里呵呵呵的傻笑,莫名觉得阴森森的,又想起刚刚他明明还在梦中哭,以为这混小子还没清醒,醉酒了,便坐到床边,耐着性子夹了菜递到他嘴边:

“吃不吃?”

许慕这下完全呆住了,马上张嘴一口吃掉,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的问:“秦老师,你不生我气了?”

秦科听到许慕这么说,头也不抬的说:

“再有第三次你就完了。”说完,他刻意把目光沉了沉,问他:“知道了?!”

许慕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秦科看他好像清醒了,把饭往他碗里一放:

“自己吃。”

许慕端着那半碗饭,看秦科脸上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刚想直起身子,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屁股碰到床板,疼的叫了一声,秦老师的手巴掌肯定不是肉做的,疼死他了。

秦科看许慕这样子,忙问他:“屁股疼?”

许慕笑了笑:“没我妈用竹条抽的疼。”

他只用一只手端着碗,趁此机会拉过秦科的手看了一眼,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秦老师你打在我那么厚的屁股上,手没废也是奇迹啊。”

秦科有点不自然的抽回自己的手去:“还有更疼的,你要是想尝试,就尽管去外面混。”说完这话,秦科还没放弃那个念头,便说:“别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管不住自己,没办法深陷淤泥出尘不染。”

许慕听不懂这种大道理,只是也不想再惹秦科生气,暂时点头答应了,秦科看得出许慕心里打的算盘,说道:

“你或许以为大人不太懂你们这些小孩子之间的情谊,当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种感情可以从一而至,那一定是亲情。”

许慕并不觉得秦科说的这句话是对的,他对何慧兰没有亲情,何慧兰对他也一定没有亲情。

许慕问:“爱情呢,有人说过的,爱情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所有的爱情,经过时间的变迁,终会以亲情的方式延续下去。”

许慕对秦科说的这番话更加云里雾里了,但终究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他的头还有些晕乎乎的,屁股又疼,干脆就侧躺在床上吃饭,秦科看许慕这样的费力又别扭,害怕真的是出手重了,想了想,问他:

“屁股很疼吗?”

许慕听到秦科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难得见到这人关心人的模样,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秦科都还没搞清楚他想做什么,就看那家伙抬手一扯,直接把自己的裤子脱了,光着屁股趴在床上:

“秦老师,你看看是不是很严重,我自己看不到。”

11、

“秦老师,你看看是不是很严重,我自己看不到。”

许慕的头埋在枕头上,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半响没听到秦科的回话,许慕转过身去,这才见到秦科早已没有再看他,拿了他丢在枕边的衣服叠起来,许慕不知道他看了没看,便问:

“秦老师,你看了吗,严不严重?”

“不严重。”

许慕哦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不小心又碰到了屁股,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的时候还没那么疼,这下一直把屁股放在心上,反而一点点触碰都疼的要死。

秦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要不擦点药?”

许慕愣了零点零一秒,开始翻箱倒柜的去找药,这句话简直正中下怀,巴不得这人给他擦药,可是翻了半天,半颗药都找不到,许慕绝望了,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秦科打他的那时候,先去药店买他个十瓶八瓶。

秦科看许慕活蹦乱跳的,压根没有醉意,肯定这小子酒醒了,摊开课本:

“先把作业做了。”

许慕一脸的不情愿,可是眼神落到秦科严肃的眼神上,马上就老实了,走过去,挠了挠头发:

“做完能睡觉么,还是熬夜补课?”

秦科看了许慕一眼,反问:“你说呢?”

许慕一听这语气就明白了,作为人民教师,秦老师简直就是劳模典范,想着以后考上了大学,就让何慧兰给秦科送一面旗帜,上书:

向伟大的园丁秦老师致敬。

——

这之后,许慕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学校上课了,这几天也很规矩的没有在接受王晓的吃饭邀约了。他在课堂上很认真的思考过了,这段时间还是和自己的好哥们王晓保持点距离,毕竟那晚的争吵还历历在目,秦老师不喜欢王晓,那少接触就是了,目前是以学业为主,等自己向秦老师证明了,和坏孩子在一起也能考上大学,那时候秦科就没话说他了。

万万没想到,这天,许慕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楼底下见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王晓的女朋友小颖。

小颖穿着碎花裙子,手上还抱着几件衣服,许慕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这是前次半夜摸到王晓家里,他落下的那几件,小颖看许慕回来,主动走过来:

“许哥,你放学了?”

许慕嗯了一声,小颖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许慕不太想让女孩子进自己的房间,可是想到这姑娘在秦科面前替自己说过句话,也就让小颖进去了,小颖把洗干净的衣服放到许慕的床上,看了看他的小窝,房子很小,但很整洁,和王晓的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没话找话:

“许哥,我还想着来给你收拾房间,王晓说你什么都做不来,没想到挺干净的。”

“我自己会收拾的。”秦老师每天都要来家里给自己补课,不弄的干净整齐一点,怎么好意思见他。

小颖不太想走,眼睛一晃看到许慕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起就要洗,许慕看小颖对自己明显热情过了头,脑子就控制不住的乱想了,该不会,这小颖想给兄弟带绿帽子?

想到这里,许慕马上把自己的脏衣服接过来,下了逐客令:

“衣服我自己会洗,你去给王晓洗吧。”

“没关系,男孩子哪里会洗衣服。”小颖不放手,看许慕离自己还挺近,微微挺了挺胸,摸着许慕的手:“你细皮嫩肉的,怎么洗的干净。”

许慕背上全是鸡皮疙瘩,顿时觉得想吐,太特么恶心了,这女人果然是来献媚的,心里厌烦,把手从小颖手上抽出来,擦了好几遍自己的手,看小颖毫无收敛,脸上也再无刚刚的客气神色:

“小颖,我和王晓关系很好的。”王晓大概是眼瞎了,这小颖看起来倒是漂亮,叫声也好听,就是这品性也太浪荡了吧,和电视上的那些妖艳贱货有什么区别。

“许哥。”小颖今天施的不就是美人计么,自打第一次见到许慕,她心里就总是忘不掉许慕的这张脸,许慕透着这个年纪的张扬个性,又俊秀,又养眼,比王晓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王晓又总是喜欢做什么都拉上她,见许慕的次数多了起来,就对他暗许芳心了。

看许慕知道自己在勾引她,小颖倒也耿直,自己把吊带裙的肩带拉下来,往许慕身上靠,用肩膀蹭他的胳膊:

“许哥,我其实很喜欢你。”

看小颖想摸他的下体,许慕吓得半死,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事上面像个怂货,条件反射的推了小颖一把,把平日里的纸老虎气势拿出来:“你丫犯贱吧你,老子早就心有所属了。”

小颖看许慕的反应就知道他是个处男,坐在床上,不慌不乱的掀开自己的裙子,诱哄:“许哥,你不想要吗?”

许慕看的想吐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势,拽着小颖的胳膊就把她拖下了自己的床,吼了一句:

“滚——”

小颖的胳膊被许慕捏的心疼,看许慕平日里和王晓在一起吊儿郎当,这事倒是挺正直的,眼圈一红,顿时没了刚刚想要把许慕骗上床的勇气,许慕厌烦这样做作又不恪守妇道的女人,又推了她一把,差点没忍住动手打女人:

“马上滚,再不滚出去,信不信我打死你。”

小颖被许慕的怒喝声吓的抖了一抖,看许慕脸上气势汹汹,跺了跺脚,便摔门出去。

许慕看这女人终于走了,连忙走到桌子上喝了大半杯水,女人这种生物真的是好奇怪啊,不喜欢的人也可以上,他脸上是长着什么花,会让小颖有一种想要把他骗上床的错觉?

许慕喝水缓了好一会儿,一想起小颖勾引他的样子,反胃的想吐,和女人做那种事情,他打心眼的觉得恶心,不正常,甚至也很排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了,这时候秦科还不来,那肯定要到晚上八点把孩子哄睡着才来了,这几天都是这样的。倘若学校有事情,秦科会先把孩子哄睡了才来给自己补课,这样一待就要到晚上十二点才会走,他一直都耐心的陪在他身边。

被小颖这么一闹,许慕连晚饭都不想吃了,先做家庭作业。晚上八点,秦科准点到了,两个人还是像以往的一样的,根据秦科制定的教学计划往前走,大抵是因为在数学上面有些天赋,许慕的理科成绩进步神速,只要是学过的公式,很快就能套用进去,举一反三,灵活运用。

今晚比平日里早了半小时,十一点半就结束,看秦科想走,许慕又叫住他,本想约他去楼下吃点什么烤串,可话到了嘴边,请客的事情就不好意思说了,只说想送他下楼,秦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洗脸睡觉,我自己会走。”

许慕固执的跟过去:“就送你到楼下。”

他其实是害怕自己掏钱秦科不接受,就计划着到了烤串店,拉着他霸王硬上弓,怎么着也得从物质上感谢一下最近格外的忙碌辛苦的秦老师。当然,也想和他说说话,聊点别的,不聊习题。

最终,许慕还是跟在秦科身后下了楼。许慕住在小巷子的末尾,从门口的小道出去就是烧烤店,很近,可是他刚刚和秦科从出租屋里出来,就听到哗哗哗的脚步声,好像走的很急,许慕寻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看到在巷口路灯的映照下,王晓带着一众人走出来,许慕以为王晓是来找自己吃饭喝酒的,本想拒绝,晃眼就看小颖红着眼睛,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看许慕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小颖躲到了王晓身后,一脸后怕。

王晓看女友这样害怕许慕,就知道小颖没有撒谎,紧了紧手上的棍棒:

“许慕,我们兄弟多少年了?哥哥我什么都让着你,你今天对小颖做出这种事情,你把我这个当哥哥的放在眼里没有?”

许慕不知道小颖在王晓那里说了什么,但听这意思,是王晓以为他也喜欢小颖,开什么玩笑,他从未喜欢过什么女生,更别说是小颖这种满身风尘味的女生,看自己兄弟二话不说就责问自己,许慕难免心寒,问:

“你看我是这种人吗?”

王晓想起前不久许慕说的喜欢一个人,一想到许慕最近接触的异性里只有小颖,这下看许慕死不承认,心也寒了,看旁边的秦科也在场,说道:

“秦老师是吧?没事的话,我建议你走远点,这是我们兄弟间的事情。”

秦科看一群小孩子在这耍着所谓的兄弟情义,没多说话,把目光落到小颖身上,那姑娘一对上他严肃的眼睛,有些害怕,怂恿王晓,故意露出被许慕扯的红通通的胳膊:

“我当时都求饶了,他就是不放开我,还,还……”小颖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泣不成声。

王晓一看自己女人泣不成声,自己又是带着弟兄来的,本就做好了想和许慕决裂的准备,把女友护在身后,抽出一支烟抽了一口,对着身后的那帮兄弟们说道:

“你们自己上,我今晚不想动手。”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许慕没想到自己和王晓的兄弟情义会毁在一个贱货手上,更没想到王晓竟然会真的对他动手。

许慕平日里没少在校外打架斗殴,这会儿自然也能档上几招,秦科比许慕要能挡一会,但对方人多势众,个个都拿着棍棒,不一会儿两个人就被堵在了墙角,许慕急着找能跑的地方,没注意到对方落过来的棍棒,腿上中招,直接跪倒在地上,只觉得腿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袭遍全身。又有人想对他的腿上来一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刚刚眯起眼睛,就看到有人挡在自己上方,只听得一声闷响,棍子落在了秦科背上,顿时,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12、

周围死寂一般的安静了数秒,路口昏黄的路灯明晃晃的闪了几下,许慕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秦科的大半张脸影影绰绰的,只看到他倾身护着他,紧皱着眉头,却又一声不吭。

许慕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眨了眨眼睛,嗓音有些哑:

“秦老师?”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闹的太过头了,小颖马上拽住王晓的衣袖,面色吓得惨白,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王晓,算了,走吧,走吧。就这样过去了。”

得到王晓的指示,几个人才收了棍棒,消失在昏暗的小巷口里,许慕坐在地上,看王晓带着众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喊了他一声:

“王晓。”

那人在小巷口昏暗的路灯下停了下来,他的身影被路灯缩成一个昏暗的小黑点,他并没有转过身,许慕扯着嗓子吼他:

“到此为止了,王晓,我就当你死了!”

王晓没有说话,小颖拉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消失在许慕的视线里,许慕看扶着墙壁的秦老师,本想从地上站起来,刚刚起身,脚下一晃,又跌了回去,刚刚那棍子就打在腿上,伤的不轻。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科拉了他一把,扶着他,许慕在他的帮助下搀扶起来,这才看到他额头上冒了些细密的汗,刚刚那一闷棍,一定很疼,此时他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来刚刚还发生过一场打斗。

“秦老师,你怎么样了?”

秦科摇了摇头,看许慕站起来有些费力,没有教训他,只弯腰撩起他的裤腿看了看,看起来还挺严重,便蹲下身去背他:

“上来,去我家,怕那混小子又回来。”

许慕看着他凑过来的背脊,还在犹豫,他就主动背起他,说道:“你和那女孩是怎么回事?”

许慕便把中午小颖来找他的事情说了,说道后面,许慕揉了揉鼻子,想起昔日里的好兄弟因为一个女人的言辞反目成仇,又想起曾经和好兄弟混在一起的好时光,心里一阵难过,便不想说话了,连骂娘的话都不想说。

半响没听到许慕说话,秦科动了动肩膀,没听到许慕回应,只听到他小声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便问他:

“喝酒吗?”

许慕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秦老师问他喝不喝酒是什么意思,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点了点头,也不多想秦老师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匡他。

这一晚,许慕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老师了。

秦科从路边的小店里买了很多酒,两个人坐在海泉市大学的草地上,许慕灌下去一大口酒,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面前的湖面很清澈,映着天上的明月,风一吹过,那湖面波光粼粼,全部碎了。

“秦老师。”

看许慕终于肯说话,秦科应了一声,偏过头看,只看那小子抬手捏了捏鼻子,眼圈比刚刚他问他喝不喝酒的时候还要红;

“秦老师,我发现我特别讨厌女人这种生物。”

没来由的讨厌女人,讨厌一切与女人有关的事物。

秦科知道这时候的许慕不过是说些气话,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尽量显得自己平易近人一些:

“有什么好值得讨厌的,余生那么长,有必要全部放在讨厌某种东西,或是某个人身上?”

当老师的职业病,总是喜欢说这样云里雾里的话给学生开导,可是许慕喜欢。他沉默了许久,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又不想说话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怎样才能让自己心如明镜?

看那小子又默不作声的伤心难过,秦科凑过去,抬起他的脸来,看着他:

“想哭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这事儿能给你的人生带来不一样的见解,是值得的。”

那些年少轻狂的,所谓的兄弟情义,总会有随着时间,随着世俗而渐渐变味的一天,只是许慕提前遇到了,小孩子难免会想不明白,可这世界上不明白的事情那么多,也许你今天不明白,明天便会恍然大悟。

许慕突然响起秦科说的那句话: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种感情能够从一而终,那一定是亲情。

可这句话对于现在的许慕来说,不过是奢求。

兄弟情义没了,亲情也从未体会过,至于爱情……他红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秦科,衬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些细碎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眸里,那双眼眸,再也没有平日里授课时的严肃,严厉,秦老师其实也是个温柔的男人,只是这种时刻,少之又少,今晚刻意允许他借酒消愁,他却越喝越迷糊。

至于爱情……

他想,大概离他很远很远。

——

许慕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脑子也有点不清醒,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聊到何慧兰身上的,大概是说了很多关于何慧兰过去的事情,后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总是说说停停的,像个面对长辈诉苦的小孩子:

“就记得小时候奶奶很关心我,后来奶奶没了,再也没有那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了。”

纵有嚣张跋扈,吊儿郎当的那一面,可躲到了暗处,便犹如囚笼里的幼兽,终究只是个想要有人关心自己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还是秦科背着他走的,许慕躺在他的背上,口齿不清的问:

“秦老师,你身上有股味道。”

“是肥皂味吧。”秦科耐着性子回答他,混小子喝醉了还挺听话,就是喜欢一个劲的说瞎话,东南西北的瞎扯。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许慕又笑了笑:“小颖那样的姑娘我才看不上,我心里另有所属。”

秦科只当许慕喝醉了说瞎话,并没有理会,可那小子却格外认真了起来,用力的凑到他耳边:

“秦老师,我告诉你个秘密。”

身后男孩子说话的鼻息就扑在他的耳朵上,有些痒酥酥的,秦科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耳朵,发现他离自己的耳朵格外近,想抬手推一推他的脑袋,转眼,就听到他吐字清晰的说:

“我喜欢男人。”

秦科愣在原地,只听到耳边全是风吹动树叶的唰唰声,耳边乱糟糟的,可是那句“我喜欢男人”,却很清晰,很清晰的落到了秦科的心里。

他背着许慕的那双手,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放到哪里,只好站在凌晨没有人的校园里,背挺的僵直……

他一直以为,世界上像他这样想法的人,是一种奇怪的物种,与正常的轨迹背道而驰,于是拼了命的想要融这个社会,想要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所以从未像任何人吐露过自己的心声,打心眼里的嫌弃着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直到今天,他遇到一个与自己的想法一模一样的人。

许慕看秦科愣在原地不走了,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秦老师?”许慕看秦科整个人都呆掉了,笑的傻乎乎的:

“秦老师,你被我吓死了?”

秦科回过神来,继续背着他往教职工宿舍走,看秦老师继续接着走了,许慕便又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全部的重量都担在秦科的肩膀上:

“秦老师,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神经病?和别人的想法总是不一样。”

“这大概不是神经病吧。”秦科说的很模糊,也没告诉许慕应该怎么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想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背着许慕抵达自己住的地方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把许慕放到沙发上之后,他先看了眼在小卧室睡的安然的女儿,这才开始给许慕处理伤口,索性都是皮外伤,处理处理,休息两天自然就会好了。

药水一落到脚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传的全身上下都是,许慕咬牙忍着,低着头看了一眼被紫药水涂抹的变了色的小腿,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小腿就像是市面上卖不出去的病猪蹄,恶心又可笑。

“我感觉自己的腿就像个病猪蹄。”

感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许慕便说了这样一句笑话,秦科听到他那么说,用手踮了踮,一本正经的接他的话茬子:

“大概一斤多,卖不了几个钱。”

许慕看他低着头,眉目舒展着,只余下卷翘的睫毛被灯光投影出些小阴影,忽闪忽闪的,这样的秦老师像个大美人,赏心悦目,美好的像是一幅画,看到他弯腰给自己卷裤腿,许慕这才注意到他的背脊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染透了,凑近一看,吓了一跳,心急手快的去拉他的衣服:

“你背上有血。”

一定是被那一棍子伤到了,此时,衬衣上染了些血迹,如果不是这时候屋子里的灯光亮,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人带着伤,背着他走了那么长的路。

他心疼的皱紧了眉头,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要强的让秦科脱掉衣服,说看看严不严重,秦科不脱:

“如果严重我早先就喊疼了,这点伤不算什么。”

“我看看。”许慕急了,像只小猫一样的抓着他的衣领往里面看,衣服都被渗透了,一定伤的比自己还重,可是他自己毫无察觉,甚至还在他的背上磨了好长时间。

自责和内疚一瞬间就漫上心上,许慕的眉头都快皱的放下一支铅笔了:“脱下来我看看。”

两人因为这件事情僵持了许久,秦科看许慕不肯放弃,这才转过去,把衬衣脱了一半,背对着许慕,半响没听到许慕说话的声音,后来他转过去,才发现一直隐忍着没哭的许慕,竟然在这时候哭了:

“秦老师,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失败。”

借着酒意渐浓的许慕,因为心疼他的背脊,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毫无顾忌的掉眼泪,连累秦老师和自己一起挨打,又在他受了伤的背脊上磨了半天,而自己却毫无察觉,心疼又懊悔,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会在这个人面前哭的,控制不住的,想要抽自己两嘴巴子。

可是那人没有给他抽自己嘴巴子的机会,只是在他像个娘们一样哭的不成器的时候,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不哭的话,我就不疼了,行不行?”

13、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个好神奇的存在,有的人会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融进你的世界里,等你意识到的时候,这人早已根深蒂固。

秦科于许慕而言,便是这样的存在。

两人坐在拥挤的沙发上,只有一盏明晃晃的灯光。许慕坚持要帮秦科处理伤口,脱下衬衣来的时候,许慕还听到秦科倒吸了一口冷气,横跨在背上的青紫伤痕格外明显,中间段渗了些血,早已干了,看的人一阵心疼。

怎么会不疼,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疼呢?

许慕拿沾了药水的棉花,小心翼翼的擦去他背脊上的血迹,喊他:“秦老师。”

秦科又听到许慕叫他了,今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混小子叫秦老师的称谓,叫的特别温顺,那感觉就像是一只小鹿,温顺中又带着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感觉,那种感觉,秦科觉得,姑且可以分到依赖那一类去。

“你哪里不舒服?”

秦科没转过身,像是前次他帮许慕的耳朵上药那样,他一抬头,看到的也只是在镜子的倒影里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的许慕,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许慕的脸有些红红的,但手上的力道却掌握的恰到好处,一点也不疼,他看不到许慕的的脸,只能感觉到许慕耐心的,一点一点的擦他的背脊,沉默了很久,许慕才说:

“秦老师,我想考大学。”

这是许慕第一次主动说出这样一句话,心甘情愿的,没有再把这句话当成一种负担,一种责任,就好像考大学的事情,已经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大概有过叛逆期的孩子都经历过这样一段迷茫又无助的时期,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会突然间恍然大悟,也许是因为周围的环境,也许是因为长辈的教导,也许是因为,那所谓的,突然间长大了。

那晚,许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秦科早就起了,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衬衣,许慕身上只穿了背心,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干净的衬衣,看到许慕醒了,秦老师对站在自己面前看他烧菜的女儿说道:

“摆筷子,喊哥哥吃饭。”

小丫头屁颠屁颠的从厨房跑出来,不紧不慢的拿碗,摆筷子,这才对着许慕喊道:

“哥哥,起床吃饭了。”

秦老师把仅有的小卧室都让给小丫头了,客厅和秦科的床铺挨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许慕穿好衬衣,才发现和自己的尺寸不合,又把袖子卷了好几道,小丫头笑话他:

“哥哥,你穿我爸爸的衣服,好丑的。”

许慕默默的囧了一下,看了眼阳台外明显还没干的衣服,看秦科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想起小丫头说自己丑的话,更不好意思了,默默的抬手揉了揉鼻子,听到秦科说:

“哪里丑了,挺好看的。”

许慕顿时又有些心花怒放了,从床上下来,跛着脚进了卫生间洗脸刷牙,顺便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秦科长得很高,衬衣也比他的大了好几个码数,现在套在他身上,不仅空落落的,还有些滑稽,许慕默默的用头撞了撞浴室的墙壁。为什么那么容易把秦老师的客套话当真……

这么丑的样子,完全不想出去了。(;′⌒`)

——

吃完了早餐,秦科先把孩子送去幼儿园,小丫头就读的幼儿园是学校里私办的,全托,周末也可以把孩子送到哪里看管,自从接了许慕的补习,有时候周末忙不过来,秦科也会把孩子送到哪里。许慕腿脚不便,知道今天秦老师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就是想给自己好好的补习,就坐在阳台上看秦老师带着小丫头去幼儿园的背影,顺便盯着自己的衬衣看。

春天风大,看起来快要干了,希望一会儿就能换回自己的衣服,现在自己穿的不伦不类的,连他都嫌弃自己。

他在阳台上等了没多久,脚程很快的秦科就回来了,许慕忙去给他开门:

“秦老师,是不是要补习了。”

秦科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应了他一声:

“去学校里找个教室补习,状态进入的要快一些。”

许慕的作业本都放在家里,什么也没带,秦科拿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给他,顺手抽出一张试卷,带上备课本和笔袋,一气呵成,似乎在昨晚就已经考虑过今天要怎么帮助许慕补习。

许慕腿脚不便,秦科是直接拿了隔壁易老师的自行车载着他去学校的,周末的学校,学生比往日多了一些,有人看秦科载着许慕从林荫道上走过,声音洪亮又惊喜:

“秦老师,早上好。”

年轻又帅气的秦科,成了女生们眼里一道靓丽又漂亮的风景线,许慕坐在后面,看到有女生把好奇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竟然莫名的有一种,和自己的老师约会被人撞见的羞耻感

和谁约会,谁在约会了,是在学习啊,学习!

许慕想到这里,偷偷咬了咬唇角,感叹自己作为男性来说,能这样光明正大的站在秦老师身边,真的是太方便了。能以这样的一种关系留在秦科身边,对于目前的许慕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秦科带许慕到了二楼的空教室里,先拿粉笔在黑板上讲了一道例题,看许慕很容易就弄懂了,便把早已准备好的试卷拿给他:

“如果这张试卷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直接进入到高三的课程,跟上你理科老师的脚步。趁着周末,我中午带你去化学室,试验一下。”

许慕听到秦科那么说,好奇又期待,然后又有了顾虑:“秦老师,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事吗?”

“你是我学生,为什么不可以?”

秦老师最爱的说的话“你是我学生”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再灌输许慕一种观念,他是老师,他是学生,是长辈和晚辈。

许慕对于去实验室的事情很期待,做试卷的时候也没像以往一样的磨磨蹭蹭,拿了笔就开始奋笔疾书,他想考大学,想考他所在的大学,一步一步的靠近他,接近他。

许慕从没有那一刻,会像这时候一样,对一份试卷抱着十足的专心和细腻,他写的入神,等到把那张卷子从头到尾的检查了一边,他才发现,旁边的秦科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昨晚他是几点睡的,他肯定没休息好。

许慕不敢吵醒他,两个人之间隔着礼貌的一段距离,他小心翼翼的挪过去一些,像那些个小花痴一样的,呆呆的看着熟睡中的那个人,他手下摊开的教研论文上,只起了一个标题,他用钢笔在纸张的开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孩子天生就应该被放弃。

这话,大概是这段时间接触许慕以来,他得到的最深刻的总结吧。

许慕重新把目光落到面前熟睡着的男人身上,上帝对面前的这人,一定是温柔又厚爱的,有关于这个男人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秦老师有比所有人都养眼的颜值,侧脸精致的就像是雕刻师手栩栩如生,最完美的一尊雕塑。

许慕看着他紧抿着的薄唇,默默的咽了口唾沫,他不敢亲上去,只好默默的亲了亲自己的手背,有点无奈的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越来越觉得这人好看的不行,帅气的不行,简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想和这个人发生点更进一步的关系,比如亲密一些的,拥抱啊,牵手啊,之类的。

许慕想的太多,想着想着便深陷其中,看着秦科的侧脸,笑的傻乎乎的。他把目光落到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双手上,轻轻的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看他没有反应,越发大胆起来,索性直接把自己的手背缩过去,覆盖在他的手上。

他观察过他的手,常年累月的写粉笔字,还有钢笔字,并不像他那样的嬉皮能肉,右手的指节上有很明显的老茧,但秦老师的皮肤很白,手指很修长,这样摸上去,细腻的触感一寸一寸的放大在许慕的脑海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做贼一样的,控制住心里噗通乱跳的心脏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秦科,又轻轻的松了口气,趴在桌子勾着唇角傻笑,偷摸了这人的手,就像是天底下砸下来一个大大的甜甜圈。

14、

许慕这一次的数学成绩很理想,分数很高,竟然只错了一道函数方程式。秦科觉得自己低估了这小子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在分数旁边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优,许慕不明白,问他:

“优是什么意思?”

“给你写的字,优。”

许慕在一点一点的改变着,而其中最明显的,除了数学,就是这一手规规矩矩的好字,秦科那时候没注意到混小子的字迹有点像自己的,只是看他对学习的态度渐渐认真起来,夸奖了许慕几句。

他以为这就是靠近一个人最基本的方式,于是当即在心里立下了豪言壮志,要把这人的字体学写的惟妙惟肖。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回去,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到了饭点,学生多如牛毛,许慕找了个有些隐蔽的位置坐好,他身上还穿着秦科的衬衣,很大,有点不好意思见人。

但许慕大概忘记了,有秦老师在的地方,还有哪个角落是隐蔽的,秦科端着两份饭坐到他对面的位置时,早已吸引了一大票女孩子的目光。许慕在吃饭之前,默默的看了眼在旁边观望的女孩子,觉得有些不自在:

“好好吃,吃完继续补习。”

看许慕东张西望的,秦科提醒了一句,许慕这才回过神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和秦老师这么个有魅力的男人在一起,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但压力已经不容小觑。

有位大胆的女老师看女孩子止步不前,只默默的在旁边看着年轻帅气的秦老师,主动坐到秦科身边:

“秦老师,你亲戚?”

看到秦老师带着个少年,又是帮他弄饭,又是督促他,自然会以为是他的亲戚。

“是我学生。”秦科说完,给许慕介绍道:“许慕,这位是李老师。”

许慕马上问了好,李老师把目光落到许慕身上宽大的衬衣看了一眼,有点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了,继续和秦科说话,说的都是教学方面的事情,许慕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好在一边默默的吃饭。

秦科看许慕没说话,像是平日里对待孩子那样的,从自己碗里夹了酥肉给他,许慕抬起头去看,他又耐心的听着李老师在自己旁边絮絮叨叨了。

许慕知道当老师的都很啰嗦,但从不知道,原来女老师啰嗦起来会那么恐怖,半个小时,这女老师竟然都不用喘气的,这要是换个没有耐心的男老师,估计得炸毛了吧?

后来这场谈话还是被易老师打断的,易老师没在学校吃饭,把秦科叫出去了,有资料要给他。

许慕趁着这个机会,笑着和李老师搭话:

“李老师,秦老师人气好高。”

“那肯定啊。”李老师只把许慕当成小孩子,解释道:“单身,年轻又帅气的秦老师,谁不喜欢?”

“秦老师有孩子的。”许慕本就是无意的提起了一句,女老师也不怕周围的学生知道:

“那是秦老师师母的孩子,再说了,就算离婚了,丧偶了,这样年轻又才气十足的秦老师,一样很受欢迎。”

秦科的老师也是这所一流大学的老师,年初发生事故,秦老师收养秦深的事情学校里的老师们都知道,学生就更不用说了,当时的葬礼还有很多学生去参加了,葬礼全是秦科一手操办的,大家都知道秦科身边的孩子是大秦老师的女儿。

“之前都叫他小秦老师的,现在不是改口了么。”

易老师叫他小秦老师,完全是因为这样好区分,习惯成自然,并不是因为亲昵。

许慕愣了半响,这么说,秦老师的父亲身份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还那么年轻,就把自己的未来全部放在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了?

许慕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词汇去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对于秦科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他在他心里的地位和形象,渐渐变成了不可取代。

——

易老师是来给秦科送教学笔记的,和许慕去实验室的路上,秦科和许慕说:

“有些资料和教学方法是易老师这边传授过来的,你记得好好感谢易老师。”

实验楼在四楼,两个人走的很缓慢,许慕有腿伤,刚刚爬到四楼就长长的松了口气,站在走廊俯瞰着楼下的风景,树木都还是绿油油的,缩在眼里,变成一个一个的小黑点,许慕靠着走廊的围栏,笑了笑:

“秦老师,我打心眼里比较想感谢你啊,我比较喜欢你唉。”

秦科拿出钥匙打开门,转过身看着许慕:“承蒙喜欢。”说着,推开门,实验室里白色的光线从窗外进来,落满了他的大半张侧脸,他的唇角带了些若有似无的笑意,柔和又亲切。

他大概不知道,他脸上所有微妙的变化,都会在许慕的脑海里印刻成一幅定格的画卷,许慕愣了片刻,觉得耳朵有些热,摸了摸耳朵,跟在他身后进去。

周末的实验室空荡荡的,安静的很,只能听到挪用器材的细微声响,秦科把实验需要用的材料备好,就着站在许慕身边,一步一步的给他讲解实验步骤,许慕记得很清楚,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个实验,叫做焰色反应。

许慕就跟在秦老师身旁学,有模有样的:

“知道陶弘景吗?他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炼丹家和医药大师,焰色反应最开始出现在他的《本草经集注》,是一种很古老的定性分析法……”

仅管是在上实验课,秦科也不忘给他灌输一些历史知识,他没听到许慕的回话,这才看到许慕刚刚卷上去的衣袖掉下来了,他手上戴着手套,没办法给卷上去,就借用腰部和手腕上的摩擦把袖子蹭上去,看起来还挺费力,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了,主动伸过去抬手给他挽袖子,一边挽袖子,一边继续刚刚没有说完的话。

许慕把目光落到他给他卷衣袖的动作上,他做什么事情都很专注,此时就垂着眼耐心的给他卷衣袖,嘴上还在说着关于焰色反应的来历,一整个安静的实验室里,就只听到他的声音,轻缓的响起来,全部涌进许慕的心里。

声音真是好听。

许慕心里刚刚冒出这个想法,秦科就拉住他的手腕,衣袖直接撸上去:“一会儿回去应该就能穿你自己的衣服了。”动作一气呵成,再把手放下来,许慕就觉得被他拉过的手腕,滚烫滚烫的,他有些尴尬,便说道:

“秦老师,你说我考不考得上这所学校?”

秦科只说了一句鼓励的话:“你那么聪明,你想就肯定能考上。”

许慕心里顿时受了鼓舞,听到秦科问他:

“陶弘景是谁?我刚刚给你讲了这个人物的历史。”

许慕沉默了半响,看了看秦科,又看了看面前的酒精灯,赶紧把酒精灯点燃:“秦老师,不是来做实验的么?”

能不能不要想着随时随地都补充他文科方面的知识啊,他和历史人物有深仇大恨吧,谁都记不清楚。

秦科自然没有为难许慕,两个人一口气做了七个实验,默写了几页纸张的公式,把大半天的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面了。

从实验室回去的路上,易老师的车被他骑走了,两个人是走回去的,到了秦老师家的第一件事,许慕便马上摊在沙发上不想起来了。

腿疼,加上大半天塞了太多知识,一时间难以消化。

秦科从阳台把许慕的衬衣拿进来:“干了,要换上吗?”

“换。”许慕对于身上这件不合尺寸的衬衣意见很大,现在终于可以脱了,当然是马上就答应了。

秦科把衣架取了递给他,那小子大概是平日里随心惯了,毕竟这里只有两个大男人,马上就把身上的大衬衣脱下来,半裸着,去解干净衬衣的纽扣,出人意料的,这小子外表看起来挺瘦的,其实并不纤瘦,手臂上能看到肌肉线条,男人特有的倒三角特征,倒是挺明显的。

大概连秦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注意许慕的身体,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好对上许慕眼里的目光……

许慕懒得从沙发上起来,就坐在沙发上,毫无顾忌的脱了秦老师的衬衣,脱完了才想起来秦老师还在,转过去看了他一眼,发现秦科在看自己半裸的身体,本来没什么的,都是男人嘛,想当初还和一群哥们儿去过男澡堂,但是现在,突然想起自己对秦科的图谋不轨,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脸红了……

15、

许慕没留在秦科家里吃饭,因为何慧兰回来了,这次何慧兰去外地大概待了十多天,再回来,整个人都变了,用许慕的话来说,是变得更时髦了,大概是生意做的还不错,何慧兰一来就带着许慕下了饭馆,本来邀请了秦科的,但秦科借口要去接送孩子,最终没有和许慕一起来,毕竟是母子两的处时间,秦科还是希望许慕能在何慧兰这里得到一些温暖。

在饭桌上,何慧兰问了很多许慕的近况,许慕在何慧兰面前把秦科夸上了天,甚至告诉何慧兰,自己放学途中遇到了拔毛队,秦老师因为帮他而受了伤的事情,仅管事故被改编的夸张又毫无可信度,但许慕受了伤的腿就是最好的铁证,何慧兰最终还是信了。

何慧兰心疼了自己儿子半天,又和许慕说了很多话,无非也就是让许慕浪子回头,好好考大学的事情,后来,何慧兰给许慕送了一条手串,那条手串很简单,用红绳编起来,上面绑了两颗椭圆形的金珠子,有点像是小时候孩子们套在手上的幼稚玩意儿。

“这是我在杭州给你求的手串,算命先生说,带上这个你的性子就乖了。”

许慕看着那条简简单单的手串,看何慧兰给自己戴上去,也没反对,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手串那么有用,那世界上早就没有浪子了。

母子两难得见一面,秦科还刻意给许慕放了半天假,本来以为能和秦老师再待一天的周末,许慕不得不和何慧兰度过,这次何慧兰回来,主要是像许慕报告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大订单已经签下,第二件,对于许慕来说就是大喜事了,何慧兰只留在许慕身边几天,这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不会回来。

许慕在心里暗自开心,没娘管的日子简直太自在了,他巴不得何慧兰过年才回来。

许慕在学校上了几天课之后,就到了何慧兰临别的日子,那天,何慧兰刻意在秦老师的教职工宿舍门口守了半天,耐着性子等到秦老师把女儿哄睡了,终于把秦科邀到了饭局上,诚心诚意的感谢了秦科,又当着许慕的面,把一叠人民币交给他:

“秦老师,这小子不会管钱,我交给你代管。”

何慧兰知道平日里许慕大手大脚惯了,不放心把钱拿给许慕,就放心的交到秦科的手上。

发生在许慕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何慧兰看在眼里,对于这位让自己的儿子浪子回头的秦老师更是信任的不得了,简直就像是救命恩人,甚至吃饭的时候,还热情的想要给秦科介绍对象:

“秦老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杭州那边的姑娘,我现在合作的这位客户,他的表妹还是单身。”

一直没说话的许慕替秦科说了一句:

“妈,你管的太宽了,人家秦老师不想结婚。”

何慧兰瞪了许慕一眼:“大人说话,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吗?”说完,又笑看着秦科:“秦老师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找个女人生活怎么行。”

秦科婉拒:“我现在生活还不怎么稳定,孩子大一点再说。”

“秦老师,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孩子小,没什么记忆,再婚也容易一些。”何慧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态度,一点也不见外,更不怕许慕听到:“其实,要不是那时候只顾着做生意,我们家许慕也许还是有个爸爸疼的。”

小时候的事情许慕记不清楚了,但何慧兰沉迷事业是事实,找过男朋友也是事实,许慕忍不住又插嘴:“我可不想要后爹。”

何慧兰有点想打什么都插嘴的许慕,没大没小,他可是在很认真的盘算着秦科的终身大事。秦科看混小子总是插嘴,显然是想要给自己辩解,但何慧兰是生意人,巧舌如簧,怎么都绕不开这个话匣子,后来秦科无奈,说道:

“其实,倒是有个意中人的,只是我带着孩子,条件也不大好,准备先奋斗几年。”

许慕正在和一块排骨做斗争,听到秦科说这句话,顿了顿,便把目光落到他那边,看他说的一脸认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空落落的,难受的不行,只好低着头猛吃,不再插话。

既然秦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何慧兰也不再瞎操心,赶紧给秦科倒酒,摆出生意人的那一套,说不上半句就是:

“喝一点没事的,没关系,又不会醉人。”

“秦老师,我真的感谢你啊,先干为敬。”

何慧兰热情起来的时候,战斗力和居委会大妈绝对不相上下,许慕滴酒未沾,倒是秦科,推脱不了何慧兰的热情,小酌了两杯梅子酒。从饭局上出来,何慧兰要连夜赶到杭州,许慕第二天还要去学校,自然是和秦科一路。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走到许慕居住的小巷口的时候,大概十点半左右的光景,两个人吹着夜风,踏着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慢悠悠的走着,小巷子里,烧烤店老板的吆喝声涌进耳朵里,气氛也渐渐的热闹了起来,许慕心里想的都是晚上秦科说的意中人那些话,心里闷的慌,到了熟悉的地方,大胆了起来,装作不经意的问秦科:

“秦老师,原来你有意中人啊?”

半响没听到秦科的回话,许慕抬起头去看,才发现他脸色有些红,反应迟钝的嗯了一声,大概都没听清楚许慕说的是什么问题。许慕又不确定的看了一眼,有些吃惊,这才喝了两杯梅子酒而已,就微醉了?

面前的秦科,显然是因为喝了那两杯梅子酒的原因,有些微微的醉意,有的人喝醉了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要不是许慕对平日里的秦老师观察入微,怎么会发现他已经有些醉了,路过拐角处的通风口,有些风从耳旁刮过,秦科晃了晃,有些没站稳,还是许慕抬手扶住了他,眼看自己家就在面前,想起前次秦科就是用冷水给自己解酒的,许慕就把秦科带到了自己住的房间里。

进屋开了灯,许慕这才看到醉酒反应很慢的秦科,此时大半张脸都是微红的,很明显是真的醉了。

“秦老师,你坐一下,我去给你弄点水醒一醒。”

等到许慕端了水进来,又看到秦科站起来,对着门锁弄了半天,但这时候脑子已经有些迟钝了,弄了半天也打不开:

“秦老师,你要去哪儿?”

“我怕阿深醒了。”

哪怕现在做什么都有点反应迟钝,但他心里还记着在家里睡觉的秦深,想尽早回去。

“没那么快的。”以前秦科过来给他补课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呆到十二点,他怎么放心让秦科自己一个人回去,至少要等到酒醒了送他去。

许慕继续把秦科拉回去,扶他坐到床上,拿湿毛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和他说:“阿深没那么快醒,我先给你醒醒酒,秦老师你酒量那么差啊?”

秦科沉默了很久,问许慕:“不喜欢就不喝,不可以?”

许慕摇了摇头,把目光落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秦科的皮肤本就很白,此时染上些绯红,衬着醉意朦胧的黑色眼眸,看起来格外的魅惑,他默默的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的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是秦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样子:

“快点把学习提上去,我最近都没时间照看阿深了,我得先学着怎么做个能给孩子时间的好爸爸。”

他今晚和何慧兰吃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像是何慧兰那样的,因为把许慕的学习看的很重,很少把时间放在小丫头身上了。这时候有了醉意,心里就想的多了一些,语气虽然舒缓,却是有点责怪许慕让他太过费心的意思。

许慕却以为,秦科是想要找理由让他早点独立好离开他,脑海里又想起秦科在饭桌上说的意中人,心里有些酸酸的,说道:

“秦老师,你觉得我碍着你谈恋爱了,可我的学习也很重要。”

许慕说完这话,整个屋子里都静悄悄的,许慕看秦科不说话,便猜到自己说中了秦老师的心事,刚刚还鼓起勇气抬起的头,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的一样垂下去,心里五味杂陈,两个男人?可能吗?连傻子都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如果有一天他告诉他,自己对他的那种喜欢,会不会被秦科厌恶,会不会被他讨厌,老死不相往来?

许慕心里想的太多,也想到了未来关于这一切的不好言论,心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泛着些潮湿的凉意。

后来,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手,那人把手放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住,抬起来,许慕顺着视线看过去,正看到秦科倾着身子,凑过来看着他,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勾了勾唇角:

“骗人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大概喝醉了就变得随意了起来,那微微勾起唇角的模样,带了些戏谑和得意,许慕眨了眨眼睛,看着那黑色眼眸里朦胧的光芒,两个人凑的很近,他说话的时候,梅子酒清甜的香味就扑在他的脸上,许慕感觉自己被这样一个迷人的动作给迷醉了。

他心里像是开出一朵花,凑过去轻轻的碰了碰他的额头,很亲昵的:

“那太好了。”

16、

许慕说:“那太好了。”

他心直口快的说完,才发现此时此刻两个人靠的有多近,甚至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亲昵,他可是碰了他的额头啊。

他看了一眼秦科,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喝醉了,愣了半响,抬起手指在他的额头上推了一下,觉得许慕离自己太近了,他的面上毫无波澜,或许因为他醉了,除此以外,他再没说过什么话。

许慕赶忙拿了湿毛巾敷到他的脸上,笑的很勉强,在他的面前,像是偷了东西的小偷那样,心虚又心慌。

简直太大胆了,毫无遮掩。

他对于这个人的喜欢和爱慕,在外人面前可以表现的正常无疑,而当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给自己补课的时候也好,送自己回家也罢,他把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刻画在脑海里,把这些都记到了心上。

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告知面前的这人,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心中所想。

“许慕。”

许慕突然听到秦科叫自己,吓了一跳,拿了湿毛巾偏过头去,心脏跳的噗通噗通的,声音也有些虚,问道:

“怎么了,秦老师。”

秦科不知道是醉是醒,面色有些微红,眼神还是像刚刚那样,有些朦朦胧胧的,他看许慕像只小仓鼠一样的后怕,抬手捏了捏眉心,扬了扬嘴角,鼓励许慕:

“许慕,我觉得你能考上大学。”

他现在对许慕的唯一期望就是这个了,其它的别无所求。

许慕以为他要提起刚刚的亲昵,心里又是失落,又是庆幸,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许慕不知道第二天秦科是否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便大着胆子的说:

“秦老师,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努力考上大学。”

他不过是发了句小牢骚,知道这种话属于任性的范畴,考大学并不是为了谁,是自己想考,想要去他所没有接触过的陌生领域。

——我在努力改变着,现在的我不知道这一切改变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的本心,但这个方向是好的,所以我一往直前,妄想着,和你比肩的那一天。

——

时间照样悄无声息的往前走着,唯一不同的,是许慕去秦老师那边去的更频繁了,因为那晚秦老师无意间一句担心孩子的话,让许慕有了主动去找秦科的理由,通常都是小孩子八点睡了,许慕才抱着书本从自己住的地方过去,何慧兰交给秦科保管的钱,在秦科的要求下,许慕不得不找个本子,和他一起记录自己的开支。

每到周日的晚上,就是许慕领生活费的时候。许慕看到他交到自己手上的钱,又像往常一样的发起了牢骚,哀求:

“秦老师,你别每次都那么小气啊,再给十块吧,太少了啊。”

“够了。”秦科完全不为所动,给许慕检查试卷和习题,最近工作量越来越轻松,因为许慕跟上了他所在班级的进度,他知道许慕的基础还算不错,因此晚上补课的时间也缩短了,工作量大大减少,只是这混小子,每到拿钱的时候就喜欢和钱杠上。

和秦科相处久了,许慕的脾性也渐渐暴露无遗,这会儿正摆出平日里和老妈要钱的那一套:“秦老师,您是不知道啊,我每次都只能看着他们吃零食,自己在一旁默默的舔口水。”

“有得口水舔就不错了。”秦科是见识过许慕花钱大手大脚的,因为第一次给许慕零用钱的时候,没和这家伙交待是一个星期的,这混小子第一天就用完了,问他钱去哪儿了,回复吃吃喝喝完了。

秦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许慕很久:

“感觉你没怎么长个子,是零食吃多了?”

许慕听得出来秦科在说他矮,挑了挑眉,有点不服气的哼了声:“那阿深也没长个子,难道是,阿深吃零食吃少了?”

秦科甩过去一个大白眼,许慕马上就老实了,又盘腿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反正秦科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他也就是逗逗他。提起秦老师的女儿,许慕就想起了那件事情,又坐回书桌旁,托着腮帮子好奇的问:

“秦老师,我听说,阿深是大秦老师的女儿,你还那么年轻,难道真的不结婚了吗?”

许慕就是个多动症患者,没事做的时候啰嗦的很,秦科刚入神没一会儿就被他打断了,头也不抬的说:“不想结,就单身。”

“为什么不想结婚啊?”许慕就是想刨根问底,像秦老师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是谈恋爱的年纪了,秦老师洁身自好是好事,但惹的整个大学里的女孩子都只能瞻仰而不可亵渎,就是秦老师的不对了。

他可知道秦科平日里是怎么对待那些对他爱慕有加的女孩子的,他只需要冷着一张脸,把严肃的目光往女孩子身上一放,有些胆小的姑娘就不敢上来和他搭话了。就算有大着胆子前来问好的,通常不过两天,知难而退了。

许慕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秦科的回话,便又得寸进尺的凑过去,用好奇的目光盯着秦老师:

盯——→

秦科:“……”

盯——→

然后秦科投降了,放下笔,转过去面对许慕,说的很认真:“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

许慕八卦心起:“那你谈过恋爱吗,恋爱是什么滋味?”

“恋爱……”大概秦科也不知道恋爱是什么滋味,但自己的学生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敷衍道:“你谈了恋爱就知道,不好描述。”

然后许慕突然就笑了,手放在桌子上轻轻的敲着,给秦科下了个圈套:“秦老师,易老师说你是处男。”

秦科本来在写字,听到许慕这么说,纸张被戳了个小洞洞,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许慕:

“都是同一类人,好笑吗?”

许慕吊儿郎当的动了动自己的手,完全把秦科当成自己平日里会讨论这种低俗话题的男同学了,笑道:“我可不是了。”

秦科把检查过的试卷往许慕伸出来的手上一放,俨然一副长辈的做派:“别想手的事情,现在把重心放到试卷上。”

秦科心里还担着老师的形象,不会像那些个男同学一样和许慕吹牛,更不会接许慕的话茬,男孩子谁没聊过这种话题,许慕看秦科不理自己,便放弃了,端正的坐好:

“秦老师,我和你开玩笑的,我也是这么想的,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秦科打断小屁孩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爱情理论:“好好看看例题,我去找易老师拿车,送你回去。”

许慕主动过来秦老师这边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秦老师载着许慕从学校里穿过去送到他的住处。晚上十一点,整个学校都是静谧的,只有风从树梢上吹过的声响,许慕还是坐在后面,嘴里还在继续刚刚被秦科打断的话题,说道:

“秦老师,你的爱情观点是什么?”

“也是一生一世。”

“什么叫一生一世。”

“大概就是……”秦科想了想,车速放慢了下来,夜晚十一点,银杏道上有几盏暖洋洋的小灯,许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面前高大的背影暖的不像话,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秦科的脑海里想起来的,是这段时间和许慕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回答许慕:

“这一生,我不属于谁,我只属于你。”

那是许慕第一次听到,秦科对于爱情的理解,他蓦的抬起头去,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衬托的温暖又安静,许慕想起秦科说的话,偷偷的勾起了唇角。

这一生,我不属于谁,我只属于你。

我只属于你啊,秦老师。

17、

这个周末,一直因为高考的气氛折腾的紧张又繁忙的两个人终于有了些空闲时间,秦科难得准许了许慕周六休息,说是要带他出去玩。

许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的差点没把手上的作业本给扔了,写什么数学题啊,都倒背如流了,早就应该好好出去放松放松了,他感觉自己都快犯上高考综合征了。

可许慕哪里知道啊,一起出行踏青的,除了秦老师的女儿,还有和秦科关系很好的易谦。要是没有这两个电灯泡,大概这次出行就完美了。

许慕第二天一大早赶到教职工宿舍的时候,易老师和秦科早就起床了,两个大男人在小厨房里忙碌着,准备外带出去的食物,小丫头安静的坐在餐桌旁默默流口水,看到许慕来了,问他:

“哥哥,你和我们是一起的吗?”

秦老师的女儿有点怯生,平常许慕都是趁着孩子睡着了才来,小丫头和他并没有什么多少接触,孩子一开始有点拘谨,聊开了也就暴露本性了,还挺啰嗦的。

易老师知道秦科算是半“托管”了许慕这位即将高考的学生,冲着许慕笑了笑,把弄好的食物带出来打包,和许慕聊了很多近况,当然聊的最多还是许慕最近的学习情况,许慕在秦科这里学会了谦虚,说的很低调:

“跟着课程来,不怎么吃力,希望高考顺利。”

易老师笑了笑,看的出来许慕这孩子变化还挺大,他看了看秦科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说道:

“你还挺谦虚,你秦老师说了,你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是可塑之才。”

许慕不可置信的往厨房看了一眼,那人没有转过身来,也不知道易老师说的是不是的真的,秦老师可从没当着他的面夸奖过他。易老师注意到许慕看秦科的眼神,唇角微微的扬了起来:

“许慕,你还蛮喜欢你秦老师的。”

说的人也就是抛了个石头出来,但这话到了许慕耳朵里,就变味了,他马上把目光落到餐桌上的食盒上,说的有些小声:

“秦老师很好。”

他并没有说喜不喜欢,但这样的回答方式,倒是让易老师长了个心眼。

——

这次去的地方比前次秦科带着许慕去的还要远,三个人出了学校之后就搭乘了大巴,对于秦科来说,去这些远郊看看风景山水,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情,路途遥远也不算什么。

小丫头害怕坐车,看到车来了,抱着秦科的脖子就开始哭,怎么都不上去,后来是秦科和易老师连哄带骗的带上去的,惹的售票员一脸狐疑,可是看三个男人都是正派作风,又听到小丫头喊爸爸,只好打消了他们是人贩子的念头。

去的地方是个小农村,依山傍水,有种江南水乡的精致别雅。这是秦科和易谦长大的地方,易谦的爸妈自从出去做生意之后,搬离了这里,形影单只的秦老师就更不用说了,养母一去世,基本算是无依无靠,只和养女秦深相依为命。村子里的人民风淳朴,很多人都知道秦科,看到村里的大学生来了,打招呼的,叫吃饭的,大家都像是去动物园一样的,热情的无法拒绝。

许慕有点不习惯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在心里发疑秦老师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后来小丫头走不动了,趴在秦科的背上不肯下来,这小丫头在车上哭闹了一番,又走了一大段路,不多一会儿,就趴在秦科的背上睡着了。

几个人走了没一会儿,许慕就注意到总是有个女孩子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秦老师,许慕狐疑了半天,转过去看了好几次,可是每次他转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又不好意思的继续盯着了。

易谦大概是看出了什么,问秦科:

“不和她说说话?”

“本来就没这个意思,就不给希望了。”

许慕听秦科这样说,总觉得这里面有故事,好奇的问:“秦老师,你初恋?”

“什么初恋?”易谦突然笑了:“难道不是小媳妇吗?”

许慕刚刚还在眼馋,四处搜罗村子里的特产和好吃的,突然听到易谦说了那么一句,转过身去看了眼那个女孩子,再转过来看秦科,他依然还是以往那样,冷静自若,也不知道易老师的话是真的假的。

易谦抬手在许慕面前晃晃:“你未来师娘,你倒是去打个招呼啊。”

许慕向来只听秦科的话,听出易谦语气里有开玩笑的意思,毕竟爱慕秦老师的人学校里已经一大把了,这里有也不奇怪,于是许慕一口回绝:“我不去。”

易谦笑了笑,盯着许慕的面部表情观察了半响,并没有再继续逗许慕玩。许慕不知道这一次远行的目的是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秦科身后,直到三个人上了山,秦科在一处墓地面前停了下来。那处坟冢安安静静立在树林里,透着些许的苍凉,花开的正好,有几朵小野花在风里摆动着,静谧又肃穆。

在这里,许慕第一次听秦科说起自己是怎么和养母一起相依为命的,秦老师长话短说,但说到养母对自己的好时,他看了一眼许慕:

“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以后对你妈妈好一点,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对你的爱罢了。”

秦科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记自己是老师的身份,逮到了机会就开始说教许慕,许慕早已习惯和秦科的相处方式,自然是耐心的听着。也不反驳,但也没从心里服气,秦老师的妈妈是好妈妈,他的妈妈都多久没看他了,哪里好了?

——

后来秦科带着三个人到了村子里的溪流边,铺好了垫子,坐在河边的大树下聊天,小丫头不知道哪里来的瞌睡,一直没醒,许慕坐了一会儿,被溪流边的水声弄的想去洗手间,和秦科说完了,自己寻着去找方便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老师的家乡,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秦科说起自己长大的地方时,那种满是怀念和不舍的感觉。他不敢走的太远,方便完了就赶紧回去,还未走进,许慕听到易老师有点担忧的和秦科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你学生,对你好像有点意思。”

许慕听到这话,腿瞬间就软了,愣在原地,脚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往前走,易老师是怎么看出来他对秦老师有意思的,不可能啊,他感觉自己的表现一直都很隐晦啊,易老师为什么那么容易就知道了?

许慕心脏跳的噗通噗通的,只把眼睛放到秦科的背影上,秦老师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偏过头对易谦笑了笑:

“你可能感觉错了,他只是比较依赖我。”

“秦老师。”易谦认真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哪怕是,我也没什么好吃惊的,毕竟我也没吃惊过你性取向和别人不同的问题。”

那种感觉,像是陷进了沼泽里,或是沉到了大海深处,许慕的背上,手心全是汗,他的脑海里,一个劲的重复着易老师说的那句话:

秦老师也像他一样,喜欢男人?!

可是容不得他说什么,又听到易老师肯定的声音:“我认为我的直觉没有错,要是你学生喜欢你,你准备怎么办?”

18、

要是你学生喜欢你,你怎么办?

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和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大概还是分得清楚的,只是突然间被易谦这位局外人问起来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抱着孩子的手也紧了紧。

要是许慕喜欢他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最后把目光落到易谦的身上: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感到头疼又无解。

而他深知,这个不知道怎么办的缘由是因为什么。

易谦没有在继续问下去,这个问题换做易谦自己,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之后两个人聊了几句,秦科才想起来许慕好像去了很久。

秦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许慕走的方向看了看,阳光火辣辣的,刺的人眼睛发疼,他皱了皱眉:“是不是瞎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因为秦科的动作,终于睡醒的秦深一睁开眼,就看到爸爸眼里着急的神色,伸了个懒腰,问道:

“爸爸,你找谁?”

秦科把秦深交给易谦:“我去找找许慕,他可能走迷路了。”

秦科在四周转了很久,心里抱怨这混小子有多动症患者的倾向,总是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安静下来,肯定是看自己和易谦聊天太无聊,自己跑去玩了。

就在秦科刚刚冒出想要拉上易谦一起找的念头时,顺着溪流的上游望去,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溪流边,他走过去,看许慕把鞋子脱了放在边上,脚丫子就摊在水里,很惬意的模样,他心里压着火,坐到许慕身边:

“走远了能不能和我通报一声?”

现在这混小子的母亲不在身边,出了什么事情,他怎么担待得起。

许慕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秦科和易谦的谈话,这时候听到秦科语气里带了些怒意,马上道歉:

“抱歉抱歉。泡水里凉快一些。”

他心思澄明,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起来,秦科心里想发的怒火也因为他的态度完全被浇灭了,许慕看秦科不生气了,厚脸皮的问:

“秦老师,你刚刚担心我了?”

“不担心你担心谁?”

许慕知道,秦老师现在还是把他当学生的,也没有主动提起自己偷听到的那些事情,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秦科笑得很开心,说道:

“秦老师,填志愿的时候,我想填海泉市大学。”

许慕想考海泉市大学的念头并不是第一次在秦科面前提起,但秦科回答他的理由,一直都是一样的:“你考得上再说。”

考不上,也要拼命的考上。

尤其是,当他知道他们是一类人的时候,这种念头就更加的强烈了。

——

时间从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停下它的步伐,残忍又决绝的,一如既往的往前走着。

从秦老师的家乡回来之后,许慕对于学习的态度再也没有一刻的松懈过,也是那时候许慕才知道,那些所谓的考高综合征是怎么来的,因为一旦在心里定下一个死目标之后,许慕便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到了目标上,没有第二志愿,第一志愿就是海泉市大学。

因为一个人去拼命学习的想法会很傻,但许慕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认为青春就该是这样的,所思所想一定要付诸行动,决不让青春留着遗憾,他清楚自己的目的不纯,又总是在心里给自己洗脑,目标是好的,他没错,他想走的路并没有错。

五月底,许慕的学校开始进入紧张的高考备考阶段,离七月越来越近,学生们能自由活动的时间自然也越来越少,每天都沉寂在做试卷的苦闷里,甚至有家长不放心孩子的,还亲自来校门口接送,为的就是不给学生出去撒野的机会,好好的高考。

而许慕呢,何慧兰对他好像格外的放心,差不多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生活费一给就是一大把,偶尔也会和许慕说说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事业发展很顺利,蒸蒸日上,她不舍得为了孩子搁浅事业,只是每次回来都苦口婆心的说一堆对于许慕来说从不会去听的废话。

许慕心里有怨言,也有不甘心,还在心里存着自己的小偏执,但他知道何慧兰不会听,也从不会主动去问何慧兰,能不能好好的陪陪他。

周六的时间都被学校的补课占据了,许慕只有周日一天能和秦科呆在一起,这个周日,是许慕和秦科去实验室的最后一天。

“这是最后一堂实验课了,好好听。”

秦科带着许慕进实验室之前,没忘记再一次提醒许慕:“许慕,这之后,靠你自己了。”

许慕听到秦科那么说,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秦老师,你担心我考不上大学?我能考上的。”

他说的轻巧,不过是不想让秦科知道自己心里也有压力,这毕竟是一生中的一个大转折,也是他和秦科的一个大转折。

“那就好。”

两个人只简简单单的说了几句话,许慕就开始准备实验要用的器材,实验许慕在学校里也做过,只是学校的实验室并没有那么完善,这时候走了秦老师的后门,能好好的再巩固一下,也算是一件好事。

“秦老师,我这次月考化学九十三分,还可以吧?”许慕喜欢和秦科分享自己一点一点进步的分数,因为每次分享分数的时候,肯定都比上次要高,而秦老师脸上的表情会很柔和,但也从不很直白的夸奖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错了的题,一会儿回去我看看。”

这次的实验高考的时候很有可能会遇到,秦科便从最基础的开始巩固,从做实验的基本步骤到实验总结,每一步都极尽详细。试验完成的时候,已是伴晚,夕阳已经落下了半个头。

自从前次实验,毛手毛脚的许慕打碎了一支试管,秦科就不让他插手收拾东西,许慕只好在一旁,像个摆设物一样的默默看着,看他有条不紊的把东西收好,不慌不忙的,很有耐性。

许慕看到还未熄灭的酒精灯,习惯性的弯腰要去吹,嘴就被那人伸出来的手给挡住了,他的手掌很凉,透着些潮湿的触感,有些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涌进鼻腔里,许慕突然就清醒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心虚的转过身去看,秦科果然沉着眉:

“谁告诉你,酒精灯是用嘴吹的?”

许慕直起腰来,嘴上还有突然被他的手捂住的触感,酥麻酥麻的,许慕拿了灯帽盖灭,举手发誓:“有二没三,我错了,现在记住了。”

那样乖巧的,讨好认错的模样,使得秦科眼里的严厉也缩减了一些,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孩子,越来越没办法像当初那样一如既往的严厉下去。

“这种常识性错误,很容易丢了关键的两分。”

并没有什么太过严厉的说辞,秦科说完,继续手上的动作,许慕闲不住,看实验台的另一半是空着的,偷偷摸摸的把屁股挪到实验台上,这样的高度,刚好适合打量秦老师的脸部。

光线把这人的大半张脸都晕染上温柔的色彩,他的手指随着实验台上的仪器移动着,耐心十足,他沉迷于他这样对每一件事情都很认真的样子,越看越入神,越看越觉得这人好看的不行,直到最后,他才发现秦科也在看自己……

彼时,整个实验室都被夕阳衬托的暖洋洋的,像是水彩画上浓墨又温暖的一笔,实验台与实验台之间隔着不算宽阔的间隙,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药水气息,除此以外,便是死寂一般的沉默,许慕看秦科不说话,拼命压制住心里那种噗通噗通的心跳,抿了抿嘴。

喜欢这个人的心思,总有想要说出去的一天,早说晚说,不都是一样的吗?

“许慕……”

秦科把目光从许慕身上收回去,想和他说什么,刚刚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腕推了一把,背脊靠在身后的实验台上,面前那位坐在实验台上的少年,突然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他微微一愣,手上的试管便掉到了地上……

“秦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喜欢你啊,秦老师。

19、

“秦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在许慕说出这句话之后,秦科推了他一把,伴随着一堆实验器材落在地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一阵声响过后,像是沉入恒古悠远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是死寂一般的氛围,秦科看着面前的许慕,他脸上淡定自若,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妥,勇气满满,无所畏惧。

秦科紧皱着眉头,心底没来由的讨厌许慕这样自信斐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作所为,问他:

“你喜欢我?”

冒出来想要在今天告白的念头,是一时头脑发热的结果,但喜欢他的那颗心,已经沦陷了很久很久,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他的一举一动牵扯住自己的心脏,牵扯住他的神经。

喜欢他,不是头脑发热,是一朝一夕的相处和了解,也是年年岁岁里,沉淀下来的美好奢求。

“对,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敬仰,是爱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喜欢。”许慕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尽管秦老师脸上冷漠的低气压压的人喘不过气,他还是很肯定的说:

“是我这一生不属于谁,只属于你,这样的喜欢。”

秦科看着面前说的认真又肯定的许慕,他以为自己再向谁说这样的话,心里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许慕,我今天才发现你脑子有病。”

这是秦科和许慕认识那么久,第一次这样冷着眼骂许慕。他说完这话,蹲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仪器,摔碎了的玻璃渣子满地都是,大块小块的,在夕阳的投影下泛着暖光。他没有再抬起头,也知道许慕并没有走。

“我没病,我知道你也喜欢男人。”

在收拾碎片的那双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捏着半片玻璃碎片愣在了半空,秦科抬起头去,看到许慕鼓足了勇气:“我没病,秦老师,我不认为这是病。我喜欢你,这不是病。”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怒意,秦科放下那块玻璃渣子,从地上站起来,把他抵在实验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他知道秦科擅长摆出老师的身份去压迫他,可这事情决不能妥协,他不明白秦科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只是看到秦老师一改往日的态度之后,小性子也按耐不住,他提高了音量:

“老子就是喜欢你,怎么了?你有本事你打我啊?”

不知道是多久没见到这混小子嚣张跋扈的样子了,这时候看到许慕抬着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心里没来由的更窝火,抬手推了许慕一把:

“马上滚,听见没有。”

“秦科,你不敢承认喜欢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喜欢我的?”许慕不滚,反而因为秦科的反常行为激起了内心的不公平,把手撑在实验台上,咬着牙,视死如归的模样。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本想着过来参观实验的易谦刚刚进了实验室,就发现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许慕察觉易谦进来了,不好再说什么,拿起课本,也没和易谦打招呼,转身就往楼下走。

易谦看着许慕的背影走远,转过头去看,秦科已经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满地的玻璃渣子,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小混蛋怎么惹你了?”大概是察觉到实验室里的氛围不对,易谦故作轻松的走到秦科旁边,准备和他一起打扫。

秦科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他并没有多少耐心一片一片的去清理碎片,只是随手抓起来,也不管手上被玻璃割伤的血迹,直到那些清晰的痛感传遍全身,他才摇了摇头:

“他没错,是我错了。”

许慕错什么了?他对他发火,不过是因为自己无法像他那样的,去坦然的面对不太一样的自己,去勇敢的面对不一样的自己,他把关于自己的所有情感都包裹在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要让这个无法接受的性取向面向太阳,现在被一个小混蛋揭开,赤裸裸又鲜血淋漓。

不过是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才会对许慕发那样大的火。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的喜欢,注定只有夭折的结果。

——

从那天以后,许慕再也没有出现在秦科的家门口。秦科也没有主动寻上门去给他补习,关于那天的一切,关于许慕,他并不想面对,甚至,想着要是一辈子都不见面就好了。

他托易谦把许慕剩下的生活费全部交给他,再没有主动和许慕联系过。

他想,大概他们就这样了,不会有开始,更不会有结局。

直到七月初,即将要高考的那几天,那晚下着大雨,他刚刚从幼儿园接了孩子回来,小丫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他打着伞刚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许慕撑着伞站在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棒球服,打着伞站在雨里,看到他出现,他动了动步伐,最终还是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秦老师。”

许慕还是一直叫他秦老师。

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理,因为他的出现,再一次波澜起伏,秦科握紧了伞柄,看着那双在风雨交织的夜晚里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来找他做什么呢,他的拒绝恶劣又明显。

“秦老师,我想考你的大学。”

这是许慕第一次底气不足的说这样一句话,他只是还想再挣扎,再努力一下,所以想到来了来试探他。

那人脸色沉的像一座冰山,他微微抬了抬眸子:“海泉大学一直以文科出名,你在理科方面有天赋,我不想你进来。”

如果说前半段话还算是一位老师该说的话,后半句话,已经直接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挑的很陌生了,不想他进来,不想他打扰自己的生活。

“秦老师,我……”

“许慕。”秦科打断了许慕的话:“也许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依赖我,觉得我们惺惺相惜,但我不那么认为,我不想走进你的世界,也无暇去和小孩子过家家。”

许慕心里本就不抱着什么希望,不像前次一样的过激就已经是天赐,这时候听到他冷漠决绝的声音,他抬起伞来,勉强的笑道:

“秦老师,谢谢你给我补习。”

想说了很久的谢谢,从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来,许慕叹了口气,和秦科擦肩而过。

明明已经是那么熟悉的旧人了,想要重新做回陌生人,大概比登天还难吧。

——

自那以后,秦科的生活依然有条不絮,学校里放暑假之后,他没有再留在学校,带着孩子去家乡避暑,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其实,并不是不会想起那个人,走在曾经一起去过的那条溪流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便是许慕的脸。

不敢承认的喜欢,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混蛋,却说的格外有理。

秦科坐在河道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第一次抽烟,是因为也想要试试看,是否真的能像有人说的那样,烟能忘却一切烦恼。

要怎么才能忘记一个熟悉的旧人,除了失忆和死亡,并不能通过这些外来的东西去麻痹自己。

直到八月底,他带着孩子从老家回来,一直留校备考研究生的易谦告诉他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你知道你学生的第一志愿是我们学校吗?”

秦科愣了半响,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易谦大概是知道两个人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因此也毫不避讳的告诉秦科:

“你学生很厉害,被录取了。”

被录取了是什么意思,秦科自然不需要易谦多做解释,只是听到这个消息,脑海里浮现的,便是那晚许慕跑来问他填志愿的那一幕,并不是征求意见,难道是刻意跑过来问那么一处,故意气他?

他大概能猜测得到,许慕要用怎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卷土重来和阴魂不散,大概这就是许慕身上最可怕的两个优点。

20、

九月初,许慕正式成为了一名大学生。

许慕并不知道自己走的到底是不是正途,反正自从他选择填写他的学校时,他就知道自己走的路和大多数人的不一样。

爷是来追求自己的爱情的。

这就是许慕对自己初恋的第一个态度。

入校的第二天,就是浩浩荡荡的大学军训,炎热的九月并没有秋天到来的气息,天气还是一样热烘烘的,住进寝室的第一天,许慕很快就和舍友们熟络了,其中有一位糙汉子,许慕最受不了,军训第一天回到寝室,糙汉子把袜子一脱,臭气熏天。

“我的老天,陈安……”许慕马上跳到上铺去,“你的袜子该洗了。”

“男人嘛,本来就应该是有味道的。”陈安是个大糙汉,完全不理许慕的吐槽。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秦科的影响,以前的许慕也是个邋遢鬼,但自从那段时间,他每时每刻都在注意自己的小窝时,就改了些邋遢的毛病,脏掉的东西一定要马上洗掉。

第二天,许慕赶在糙汉子在脱袜子之前,成功拿了饭盒从寝室里逃出来,不忘叮嘱:

“有您的袜子在寝室,我相信我们宿舍的男人都会单身一辈子,为了全宿舍人民的幸福着想,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刚刚到了宿舍楼下,许慕又后悔了,中午十二点,阳光火辣辣的,还是一样的闷热,他应该用冷水洗把脸再出来的。

他大热天的顶着烈日走到食堂的时候,看到食堂里已经挤满了学生,整个食堂闹哄哄的,看起来又闷又热,他顿时没了食欲,准备去校外吃点好的,一晃眼,就在靠窗的边上看到一个人,那双原本还黯淡无光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他马上排好队,一边排队,一边往秦科所在的位置看,生怕有哪位胆大的学生跑去和秦老师共坐一桌,也害怕秦老师吃完就走。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都没看面前的是什么菜,胡乱的点了一些,端了饭就往秦科那边走,除了入校的第一天见过一次,那之后因为军训,完全寻不到秦科的身影,现在再一次看到他,许慕想了想,硬着头皮,端着饭坐过去:

“秦老师。”

许慕的声音洪亮的不行,生怕那人没听到似的。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一样的,不请自来,主动坐到了秦科的对面。

“秦老师,我妈说想请你去我家吃饭,我家搬家了,周末带上阿深去好不好?”

大概只有许慕这样性格的男孩子会摆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上来就当着众人的面套近乎,秦科抬起头看去,看到那小子眯着眼睛,笑的像个小太阳,毫无介怀的模样。

他一点都不生气他因为他的表白发怒的事情,完全一副乖巧学生的模样,装的像条听话的小狼狗。

公共场合,那么多学生看着,秦科不好走开,只说:“我可能没时间。”

“那可怎么办……你暑假……”许慕没看碗里装了什么,塞了一块进嘴里,刚刚咀嚼了几下,就拿纸巾吐了出来,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碗,没意识到自己拿了不怎么喜欢的胡萝卜。

秦科抬眼看了看他碗里的菜色,许慕在他家里吃过那么几次饭,他知道许慕不吃胡萝卜,也没吭声,只喝了口汤,听到许慕继续说道:

“你暑假回老家的时候,我妈就带我来找过你了,补习费用没给。”

“这个我会单独和你妈妈联系。”

“我妈妈联系不上你啊。”许慕说的并不是假话,因为自从秦科有意在逃避许慕之后,整个暑假都没见到他不说,后来何慧兰长期出差,更没有时间去守在教职工宿舍了,还是得靠许慕在中间联络联络。

许慕说道这里,放低了音量,凑过去小声的说:“秦老师,还是你不要钱了?”

秦科抬起眼眸看了看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的许慕,赔了初吻又赔了补习费的买卖,他觉得并不划算,想了想,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来给我。”

这事儿,在许慕的厚脸皮纠缠下,总算还是定下来了,好歹也有了那么点交际不是?后来许慕没吃多少饭,要不是隔壁同一届的学生提醒许慕,他大概都要忘记了大学军训的集合时间点要到了,他匆匆放下碗筷,想了想,又对秦科说:

“秦老师,我来不及管饭碗了,你帮我照管照管,我要去集合了。”

那小子丢下这句话就跑,一副丢三落四的模样,秦科看了看面前的饭碗,皱了皱眉,他没有吃多少,剩下了一大碗饭。

秦科吃完饭以后,洗干净他的饭碗,一并带去了办公室。易谦看他拿了两个饭盒,挑了挑眉:

“你怀孕了,一人两份?”

秦科接话茬子的态度永远都是又冷又没笑点:“可能八个月了。”说完,喝了水漱口。

易谦在办公室笑的前仰后合,此时午休,办公室里都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易谦看了看手里的班级表:

“就你学生,许慕,现在是我班里的学生。”

“数学系?”

“选择的是数学系,他数学高考很理想,我看过他的高考试卷,就是化学有一题蛮可惜的,用嘴吹酒精灯,你教的?”

秦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喝水,突然听到易谦这么说,一口水卡在喉咙里,愣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个小混蛋不可能记不住,是不是故意犯那么明显的错误给他看的?这不是典型的逆反心理是什么?

秦科说:“他天赋异禀,难保不是在梦里学会的。”

秦科和易谦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说话的语气也比上课的时候要轻松很多,易谦看他一脸嫌弃,又说了个安慰他的理由:

“没事啊,好歹人家语文的作文写得还挺不错的,我的老师,写得可不就是你么。”

秦科微微一愣:“你从哪儿看到的?”

“开学第一天借口收了他们的试卷,也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学生烧掉自己的试卷了,偏偏这小子的试卷保存的完好如初,还用资料袋装的整整齐齐的,大概是想给你看的。”

易谦说完,从档案袋里丢了一份试卷过去:“语文还可以,也不差,就是把你描写成天上的美男子了,有点不切实际,分数不高,不过,字写得不错啊。”

秦科倒是注意到易谦话里面的精髓,反问:“美男子怎么不切实际了?”

易谦噗的一声,一口茶喷出来:“……”

许慕的作文虽然进步的很快,但这篇作文对于秦科来说,不过还是像小学生那样的拍马屁罢了,只是拍到了点子上,批卷子的老师没下狠手,规规矩矩的给了个不算差的分数。

秦科中午的课少,从课堂上下来,不过下午四点,阳光火辣辣的,气温还没有下降的趋势。路过操场的时候,秦科放缓了脚步,下意识的在人群堆里搜寻着,想要看看许慕在什么地方,走了大概三个班级,秦科才在正中央的一块场地上看到在站军姿的许慕。

他一直以为他很矮,直到这时候看到他站在男生堆里,其实也不矮,只是他比较高罢了。穿着迷彩服的少年,没了昔日里白衬衣的衬托,挺直了背脊,倒真的有那么一点儿男子汉的风采。

秦科干脆就依在树下,眯着眼睛打量着许慕,想起第一次见到黄毛小狼狗的模样,在高考之前的那一段记忆变得十分清晰,他说话的方式,所作所为,不服气的轻哼声,一点一点的涌进脑海里,最后变成一连串的回忆,然后回忆戛然而止,停在那天,许慕凑过去亲吻他的那一幕上。

“老子就是喜欢你。”

像极了他这个年纪会说的气话,也是年少轻狂带给他的勇气。

这孩子,要是没把心放到他这边来,的确是很优秀的栋梁,他也会因为他是自己的学生而骄傲。

想到这些,秦科微微的叹了口气,他刚刚要转身回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惊呼声:

“教官,有人晕倒了。”

他心里想着,现在的女孩子也挺脆弱的,不过是军训而已,可是他转过身去,才看到倒在地上的是许慕。他根本没有多想,几步走上前,从学生堆里挤进去,冷静的蹲到他身边,看了着他发红的脸颊,直接扶起来背到自己肩膀上:

“我送他去医务室看看,应该是中暑了。”

——

许慕本来就没吃多少饭,中午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暴晒,自然是成功把自己弄中暑了,他稍微恢复些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人的背上,抬起头去,他刚刚看到那个后脑勺,心里就蹭的一下,连头晕的感觉都减弱了很多,是看错了,还是真的被这个人背着?

“秦老师……”

秦科听到耳后传来许慕说话的声音,脚程依然很快,只说:“别说话,马上就到了。”

许慕再不敢说话,只好安静的趴在他的背脊上,搂住他的脖子,顺便紧了紧,秦科的喉结就擦着他的手臂,天气炎热,不一会儿,许慕就感觉到他的脖子上出了汗,被喉结蹭来蹭去的脖子也变得黏糊糊的。

秦科一路上都不敢耽误,背着许慕进去,值班的医生给许慕做了些检查,做了解暑措施,便让他躺倒里面的病床上休息。

秦科看许慕没什么事情了,转身就想走,又被身后的许慕叫住了:

“秦老师,我怎么感觉你总是躲着我?”

他好意思问,他还不好意思回答,有学生对老师以下犯上的吗?他自己明明知道,还好意思问出来?

秦科转过去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挺清醒的,带你去找教官?”

许慕马上躺倒:“头晕,恶心……唉,想吐。”

许慕说完这话,秦科没说什么,倒是他的肚子适宜的打了个咕噜,真的是饿了……许慕沉默了半响,默默把目光落到秦科身上,有些可怜的说道:

“秦老师,我想吃酸辣粉。”

吃酸辣粉,大热天的去哪儿找酸辣粉?

秦科心里其实还是压着火气的,许慕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实在是气人,现在借着中暑使唤他买酸辣粉,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毒,竟然还真的因为许慕可怜巴巴的眼神给说动了,跑到大学外的巷子口买酸辣粉。

卖酸辣粉的大妈看秦科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一直往盘子里夹胡萝卜,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先生,胡萝卜太多了……”

秦科抬眼看了看篮子里的胡萝卜,想了想,又把胡萝卜全部挑出来。

他镇定自若的告诉自己,不能和小狼狗计较。

21、

许慕就像是秦科的克星,他对他无计可施,甚至,当秦科带着酸辣粉回去的时候,看到许慕对着他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的气焰一下子就全部消掉了。

他其实,无法真正的去讨厌他。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和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他有做错了什么让他讨厌的吗,好像并没有,不过是自己心里的那些小别扭罢了。

夏天的医务室,原本透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可是许慕一揭开酸辣粉,那味道蔓延的整个房间都是,秦科皱了皱眉,和他说:

“出去吃,味道浓。”

许慕早已在床上躺舒服了,怎么肯走,看了看医务室,紧了紧手上的酸辣粉:“这里没有别人。”

“你又不是瘫了。”这小混球,一个暑假没见,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完全没把他是他老师的身份放到眼里。

许慕看秦科沉着一张脸,害怕他生气,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床上下来:“好好,我去走廊吃。”

此时学生们都在上课,也没有人在医务室,相比于病房,狭长的走廊显的更沉静一些,许慕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子上,伸直了腿,坐的很懒散,他在吃之前看了秦科一眼:

“秦老师,你吃不吃?”

看到秦科摇了摇头,他这才低着头,把粉条吸的跐溜跐溜的,用的是塑料碗,不一会儿许慕就因为碗烫,不得不卷起大腿来,放在大腿上垫了一下,姿势有些别扭,他还未低下头去吃,就看到守在旁边的秦科径直坐到他身侧,从他手里把酸辣粉拿过去,双手端好放到他面前,许慕抬眼看了看,有点受宠若惊的,秦老师不讨厌他了?他自然是见好就收,裂开嘴角,笑的很开心:

“谢谢秦老师。”

秦科不怎么想搭理他,面上还是一脸的冷淡,故作严肃的轻呵了一声:“别装乖巧,快吃。”

许慕哦了一声,在心里偷着乐,凑过去,生怕溅出来的汤汁弄到他的白衬衣上,一点一点的往嘴巴里塞,他和他靠的很近,他抬起眼来就能看到他低垂着眸子,看着他碗里的酸辣粉,他想起小时候生病了,奶奶会在床边给他喂饭,那时候他如果执意要自己拿筷子,奶奶也会这样,靠近他:

“慢点吃,用力点才能夹起来。”

这是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一直尘封在许慕的记忆里,这时候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心里像是有一簇温暖的小火苗,渐渐温暖了起来,他便吃一口,又抬起头来看一眼秦科,他看的出来,他大概是不耐烦的,眉头微微皱着,却还是耐着性子去给他端碗。

“许慕……”

听到秦老师喊自己,许慕马上抬起头来,嗯了一声,看着他。

“小孩子就应该好好读书,其它的心思不要有。”

这算是秦科的正式回应了吧,相比那句愤怒的“你脑子有病”态度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大概暑假的时候,秦老师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底了。

许慕哦了一声:“那,我长大了可不可以?”

尽管都没提起那件事情,但两个人心知肚明,秦科看了看许慕,天气热,加上又吃了那么热辣的东西,他的鼻尖已经有些细密的汗,薄薄的一小层,贴到鼻尖上,他注意到他的鼻子还挺秀气的。秦科把目光从许慕的鼻尖上收回来,回答他三个字:

“不可以。”

“秦老师,那我答应你,你是不是就不逃避我了?”

秦科沉默了好长时间,算是默认了。许慕也见好就收,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是在心里自作主张的: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男子汉不能那么怂。

——

从秦科这里尝到了甜头,许慕的心也越发大胆了起来,吃晚饭的时候,许慕早就守在途经去食堂的那条路上,中午秦老师带走了他的饭盒,这时候刚刚好,看到秦老师出来,他马上就走过去打招呼:

“秦老师,我军训完了,你一会儿帮我打个南瓜和红烧肉,我去宿舍拿了衣服就出来。”

跟在秦老师身后的学生们在许慕没考进大学之前就知道两个人是师生,这时候看到许慕说完这话就走,自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在心里好奇,男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果然很随和,竟然那么大胆的让秦老师帮忙打饭?

秦科看着那小混球一溜烟就跑掉的身影,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手上的饭盒,真的,第一次遇到不知道要怎么去驯服的学生。

许慕捏着鼻子回了寝室,看到阳台上已经晾起了舍友陈安的臭袜子,总算松了口气,拿了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不敢让秦科真的等他太久,急匆匆的往食堂走。

他是料定了秦老师会帮他打饭的,所以去的时候也是胸有成竹,看到秦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马上毫不客气的坐过去,顺手拿过自己的饭盒,低头一看,马上就傻眼了。

胡萝卜,又特么的是胡萝卜。

他看了看专心吃饭的秦科,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胡萝卜,也不知道这是秦老师不想帮他打饭的无声控诉,还是秦老师记错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秦科的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秦老师,你碗里的红烧肉好不好吃啊?”

秦科早就猜到许慕不敢问他是不是记错了,抬眸看了一眼小混蛋眼里艳羡的目光,心情莫名的有点好,夹了一大块塞到自己嘴里:

“味道还不错。”

许慕马上就想哭了,看了看吃的七七八八的学生食堂,这时候肯定都只有残羹剩饭了。他从胡萝卜里挑了块肉丝塞到自己嘴里,拌了一口饭,又看了看秦科的碗:

“秦老师,我们俩换着吃好不好?”

“不可以。”

秦科这时候早已不顾及周围也有学生在吃饭,好态度也不想给许慕,简单三个字就想打发他。过了一会儿,没听到那小子抱怨,他抬起头去看,才发现他很有耐性的去挑捡碗里的肉丝和萝卜丝,满脸的嫌弃,好像萝卜上辈子挖了他家祖坟。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便伸出手指头把自己的碗往许慕那边一滑,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

“拿去。”

——

许慕吃饭很磨叽,秦科也耐心的等着他吃完,从食堂里出来,大概伴晚六点,太阳还挂在天上,又闷又热,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儿,秦老师班里的几个男学生就主动走上来和秦科说话,来的男孩子大多是班级里好学的学生,聊的都是课程相关,许慕插不上话,默默的跟在后面,快走到教学楼了,秦科才发现许慕在后面跟着,便转过去问:

“你还有事?”

许慕听到秦科问自己,举手晃了晃手里的洗漱用品:“我要去洗澡。”许慕说完,马上就把目光落到他身后的几个男孩子身上:

“学长们,一起去洗澡啊,天气太热了,军训了一天,汗臭味太浓了。”那语气就像是煽风点火一样的,许慕说完,这才慢悠悠的把目光落到秦科那边:

“秦老师,一起去洗吧,搓背方便。”

秦科开口就是直白的拒绝:“我不去。”

“秦老师你不洗澡的?”许慕坏心眼最多,小点子也多,又说:“还是不好意思和男孩子一起去?”

秦科教过的学生里,向来没有哪一位敢那么大胆的和秦老师开玩笑的,大家看许慕敢这么和秦老师说话,对他们两个的关系更是好奇,男人嘛,一旦谈论到一个话题,马上就人云亦云,说不上几句,就把秦科一起带到了大澡堂。

许慕麻利的交了费,进去之后就跟在秦科身后,看他走到最后一间,自己也马上跟在他的身后去了倒数第二间,学校里的大浴室很热闹,里面乱哄哄的,只有中间有挡板,并没有门,许慕脱了衣服,没注意水温,被烫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

秦科就在他的隔壁,听到他叫,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许慕活蹦乱跳的,指了指水:

“水温有点高,没调好,烫死爷了。”

秦科以为许慕没进来过,走过去告诉他水温怎么调,这之后就没在再来了,饭点过后就是洗澡的高峰期,刚刚还没多少人,现在已经被陆陆续续的填满,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都有,许慕只听到旁边有水流的声音,看不到秦老师,好奇心爆棚,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看了一眼……

袅袅的水雾里,许慕只能看到那人光着身子背对着他,男人的背脊看起来很有力量,随着冲水的动作,手腕上的肌肉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些水珠落到肌肤上,顺着背脊一直往下滑去,他的视线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他的腰上……

他默默的咽了口唾沫,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秦科偏过头来,目光冷冷的落到他那边,偷窥老师洗澡,被抓个正着,许慕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装作无所谓的挪回自己那边,捧了水就往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泼去,冷静了一会儿,许慕默默的把脑袋撞到了浴室的墙壁上:

我去你大爷啊(╯‵□′)╯︵┻━┻

这尼玛以后还是不要和秦科洗澡了,他这人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就想起他做过的那些梦,简直想马上长大。

22、

他捧了水到自己脸上,像个神经病一样的揉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简直……太有诱惑力……

他本来以为都是男人,一起洗澡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毕竟以前和别的男孩子也一起相约去河边洗澡,脱光了躺在河水里,各种地方都看过,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秦老师和别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在心里开始对一个人有非分之想的时候,每次看到他,脑子里就会不一样了。

许慕要抓狂了,到底恋爱的感觉是不是他这样的,他发誓以前真的没有偷窥这种变态的癖好,他随便几下先把头发给洗了,这才慢悠悠的搓背,这时候他的舍友陈安也来了,刚好在许慕的隔壁,许慕看到陈安来了,和他开玩笑:

“哎哟呵,陈安,你洗澡了?”

许慕说话向来就很直接,不怎么喜欢拐弯抹角,陈安撇过头看了一眼许慕,倒也没有生气:

“我像是那种不会洗澡的人吗?”

许慕吹了个口哨,没说话,继续搓背,整个寝室只有陈安不怎么讲究卫生,以后可以考虑带着陈安一起来洗澡,要想改变一个不怎么讲究卫生的人,得从小习惯改起。

他算盘打的很精细,正想的入神,陈安就大大咧咧的跑了过来:

“你手够不到背脊吧?我看你别扭好久了,我来给你搓?”

许慕正愁没人给自己搓背,简直高兴的不行,正想把澡巾丢给陈安,就听隔壁传来一声:

“我洗完了,搓不搓?”

许慕愣了半秒,哪里还管陈安,马上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秦老师,你是要帮我搓背的意思吗?”

秦科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他的澡巾就给他搓背,许慕扭过头看了一眼,他脱下了以往的白衬衣,套了一件T恤衫,他本来就年轻,这下看起来,倒像是同龄人一样了。

许慕没话找话:“秦老师,你那么年轻,穿T恤衫看起来就像同龄人。”

秦科应了一声,脸上还是如同刚刚那样严肃的表情,大概是浴室比较热,他的脸色有些绯红,那湿漉漉的头发就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衬托出一种莫名的美感,许慕的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一个词:

水灵灵的出浴美人。

许慕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人手上加重力道,拍了他的背脊一下:

“安静点。”

许慕马上又挺直了背脊:

“秦老师,你洗澡不搓背的,下次我帮你搓?”

其实他就是开玩笑的,反正也不会有下次约秦老师洗澡了,毕竟少年血气方刚,还是少看点刺激的画面为妙。

可是秦科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许慕不明所以的转过身去,贴着墙,看着眼神有些阴沉的秦老师:

他说错什么了……

好像没有吧?开个玩笑而已,秦老师一点都不幽默。

秦科抬起一双手撑到他身后的墙壁上,未免别人听到,凑到他耳边,声音严厉又小声:

“你别得寸进尺。”

突然被秦老师壁咚,许慕的脑袋就像是烧着一壶开水,哗呼啦呼啦的冒着热气,只在脑海里无限循环:

这人的声音此时此刻就放大在自己耳边,简直好听的耳朵都要硬起来了,但秦老师都威胁他了,他只敢点了点头,又听到秦科说:

“下次再敢拉我进澡堂,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话,秦科把澡巾往他身上一丢,收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许慕抱着澡巾,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的水雾里,都没看清楚他到底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假的生气了。

许慕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心里默默的感叹:

秦老师这人就是这样,容易生气,却又从不记仇。

——

那之后,许慕就不敢拉秦老师进澡堂了,一来他发现自己会不好意思,二来,许慕去了军训基地,完全见不到秦老师。

听闻大学生活多姿多彩,是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许慕这时候还没感受到,只看到了在炎炎夏日里越来越黑的皮肤,以及被蚊虫叮咬的恐怖噩梦。

军训进行了大半个月,回到学校的时候,许慕整个人都黑掉了一圈,有的皮肤还直接晒脱皮了,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完全没有脸再去见秦老师。

所谓一白遮千丑,一黑毁所有,许慕悲哀的想,他的白皮肤,大概是一去不复返了吧。

顶着黑成煤炭的这张脸回到学校之后,许慕就没那么迫切的想要见到秦老师了,毕竟,以最好的模样与你相遇,自然要时时刻刻都保持最好的样子。

许慕愁的不行,甚至效仿了各位爱美的女生,和女班长熟络关系,托女班长给他买面膜,然而面膜到了的第一天,就被宿舍里的人分完了,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之后,许慕不但没有变白,竟然还冒痘痘了……

许慕看了看面膜上的配方,把面膜往桌上一摔,对着宿舍里的三个人发牢骚:

“去你大爷的,你们三个都白了一些,我不白就算了,还长痘了?!”

宿舍里的大哥看了看许慕的脸:“许四,我怀疑你可能现在才进入青春期,现在才开始长痘,千万别弄破,会留下痘印。”

老三陈安拍了拍桌子:“不错啊,许四,那你还有机会再长高,羡慕死了。”

“陈三,我都要毁容了,你还觉得不错?你安的什么心?”

许慕愁死了,自从脸上开始长痘,连食堂都不想去了,就怕突然遇见秦科,被他看到自己的丑样子,谁不希望喜欢的人永远只能看到自己最美的那一面。忍受了两天之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许慕还是戴上口罩,来医务室求救了。

值班的医生看到大晚上的还有学生带着口罩过来,以为他感冒了,直到许慕摘下口罩,她这才站起来看许慕的脸:

“同学,这是水痘啊。”

许慕一听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要死了,他小时候就知道,以前何慧兰认识的一个朋友,家里的孩子就是水痘发高烧夭折了,这下听到医生那么说,吓得不轻:

“怎么办,还有救吗?我已经把我脸上的痘痘弄破两颗了,会不会毁容啊?”

许慕大惊小怪的看着那位医生,简直想死了,刚开学,怎么破事就是那么多呢?

刚刚带着女儿打完吊针的秦科抱着孩子一出来,就看到了在候诊室里的许慕,两个人隔着窗子四目相对,许慕赶忙拿了口罩戴起来,喊他:

“秦老师?”

秦科刚刚就在走廊上听到医生说水痘的事情了,便抱着睡着的孩子进去,看了看许慕额头上的痘痘:“没起过水痘吗?”

许慕摇了摇头,那医生倒也镇定,带了口罩之后给许慕量了体温,例询问了他一些状况,给了一些防止瘙痒的膏药:

“回家好好的躺着,你这还不算严重的,别出门吹风,要什么让家人去买。”

听到医生这么叮嘱,许慕有点发愁:“可我家里没人了……”

医生顿了顿,也不明白许慕是没有父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看好好的小伙子,眼底浮起些哀愁,语气也尽量温柔一些:“明天让你的室友们都来这里一趟,很有可能在潜伏期的时候,你的舍友们被你传染了,还是建议你回家休息,水痘传染很快。”

许慕听到这话,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科,马上离他几步远,医生在医务室已经呆了几年了,熟悉秦科和秦深,看许慕这样子,笑了笑:

“秦老师和丫头都起过水痘的,秦老师也是大一起的,他俩的抵抗力会比普通人要高。”

许慕不好意思在医务室多呆,道了谢就出了门,这时候也只能听医生的,他只能祈祷室友们别真的被他传染了,那可就欠了大人情了。

秦科跟在许慕的后面出来,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又听到他说家里没人,问了一句:

“你母亲没在家?”

“我军训回来之前见过一次,又出远门了。”用何慧兰的话来说,他们家今年肯定是时来运转,不仅许慕考上了大学,她的生意也渐渐的有了起色,这次的大订单承包了新晨市某连锁高中的生活用纸和笔记本,何慧兰根本无暇顾及许慕。

身后的那人沉默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秦科突然停了下来:

“来我这里。”

23、

许慕当晚回去宿舍的时候,舍友还没睡,听到他去医务室检查的结果,三个人同时跳了起来,大家都没出过水痘,听许慕说有潜伏期,连夜跑到医务室闹腾去了。

许慕一整晚都没什么睡意,秦老师说让他明天一早就过去,他却还在纠结,很害怕水痘会传给他。他现在就像个行走的病毒,室友们都那么害怕,秦老师肯定也会有担心。他想的很多,甚至还脑补,万一小丫头染上了水痘,那他这一生也就不用活了,内疚而死算了。

思考了一个晚上,许慕并没有接受秦科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就起床在宿舍收拾东西,顺便用抱歉的眼神看了看室友们:

“我去远房亲戚那里住几天,对不住了兄弟们,希望你们没被感染上。”

大家并不知道许慕心里在担忧什么,只是看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许慕今早有点失落,以为是昨晚三个人集体跑走伤了许慕的心,大哥安慰他:

“我妹也出过水痘,还好她没长在脸上,我们一大家住在一起,家里人都没被感染,你别太担心了。”

他们哪里知道许慕想的是什么,他准备出了学校就在附近的招待所先呆几天,自从暑假搬过家之后,他家离海泉市大学就更远了,家里没什么人,只能去招待所。

等到室友们出门了,许慕才拿了自己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灰溜溜的准备从学校的西门溜走,那里出去就是商业街,再往下就是招待所,要找住处还是很方便的。

听说水痘好的很快,七天就能好,许慕也就只交了七天的租金,又嘱托老板娘每天给他送饭,因为戴了口罩,老板娘还疑神疑鬼的看了他好几眼,他心里做贼心虚一样的,不知道老板娘会不会害怕有水痘的自己。

进了房间之后,许慕把衣物一放,先躺在床上老老实实的补一觉。

他这水痘简直就是毁灭性的,脸上长了好几颗不说,还有一些长到了头发里,许慕睡不踏实,又靠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发呆,他想了想,下了楼,用招待所的公用电话给何慧兰打电话,可是一连拨了两个,那边一直无人接听,许慕挂了电话,心也彻底凉了。

何慧兰事业心太强,他现在和孤儿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想起那些不公平的过去,许慕看着毫无生气的房间,长长的叹了口气,不能躺在床上,就缩卷在椅子上,找了毯子盖住自己,准备就这么将就几天。

中午老板娘来给他送饭的时候,许慕因为别扭的睡觉姿势,腿麻的半天没站起来,那老板娘看他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担心的问了一句:

“小伙子,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许慕不耐烦回答,摇了摇头,就把老板娘关在了门外。

可是许慕饭吃了一半,又被老板娘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不耐烦的站起来去开门,一打开,就看到老板娘身后跟着个熟悉的人,看到许慕开了门,秦科和老板娘道了谢,进来把门关上,语气有些严厉: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上天了?”大概是知道许慕脑子里想什么,说完这话,秦科就过去收拾他的衣物,要带他走的样子。

“秦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秦科知道许慕的性子,停下手上收衣服的动作:“这附近就这一家招待所比较高档,不在这里在哪里?”

许慕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吃要吃好吃的,住肯定也不会委屈自己,自然是哪里舒服往哪里钻。秦科出了校门,找的第一个地方就有他。

许慕看秦科在默默的给自己收拾衣物,话也不多,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感动,有些哽咽:“秦老师,所有好的我都想给你,可是坏的我只想自己承担。我不想传染给你。”

那人听到他那么说,愣了半响,又低着头给他整理衣服,打包好了之后,对他说道:

“有我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

许慕的“离家出走”并没有成功,秦科昨晚就已经把小丫头的房间腾出来,让许慕一个人住里面,给他换了床单被套,一边给他铺床单,一边不忘交待:

“阿深只有晚上在家,八点就睡了,你们的接触时间不会很多,不要挂在心上,如果有发热发烧的情况就马上告诉我,马虎不得。”

他没听到许慕的回话,转过身去,这才看到许慕站在门口,手上拎着自己的衣物,眼睛有些红红的,看到他看到自己,许慕偏了偏头:

“秦老师,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这种温暖。”

“你这辈子才到哪儿,世界上有那么多温暖,你得去发现它。”秦科说完,又觉得许慕可能听不明白,补充道:

“把你的目光从我身边移开,不是只有我有。”

许慕听到秦科又在拐弯抹角的说他,知道秦科对他那么好,大概是因为秦老师是位父亲,是老师,他总能站在理性的角度去考虑,怎样去关照小孩子。

可是他不希望他一直当他是个孩子。

住到秦老师家里之后,许慕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秦科家里的小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房间里的东西都不敢乱动,许慕脸上的水痘倒是有消散的趋势,就是脑袋上的水痘,似乎越长越多,烦的许慕晚上都睡不好觉,他从秦科那里借了几本文学小说,看了几页就没有心思了。

这天中午,秦科还是像以往一样的来给他送饭,许慕让秦老师进了屋之后,把前几天从秦老师这里借的书还给他,一边吃饭,一边吐槽:

“秦老师,我没看懂,很深奥。”他最烦的就是这种绕来绕去,寓意深刻的文学作品,看的乏味,就差没睡着了。

许慕说完,晃眼就看到秦科手上还带了其它的书籍,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武侠小说,秦老师,你会看这个?”

“易老师推荐的,你看吗?”

“看。”许慕看不下文学小说,但武侠小说还是很喜欢。

秦科顺手把武侠小说放到他书桌上的小书架上,顺手理了理,和他说:

“你们班都开课好久了,如果有的知识你跟不上,主动去问问易老师,问我也行。”他说完了话,偏过头去,正好看到许慕一边握着饭勺,一边在书桌前打瞌睡,他的黑眼圈很浓,大概因为头上长水痘不好睡,有时候他晚上写论文到很晚,还能听到他房间有动静,时不时的发出“痒死了”的声音。

“许慕,去床上睡。”他看许慕的头还在一摇一晃的,小声的喊了他一声,许慕困死了,抬眼看了一眼,头往秦科肩膀上靠:

“不去,头痒。”

他大概是困的不行了,说完这话,把头一歪,彻底把他的肩膀当依靠,握着饭勺倒头就睡。

秦科从他手里抽出饭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彻底放下戒心了,脸上尽是轻松和安详,他的目光落到他的皮肤上时,微微皱了皱眉,这混小子去一趟军训之后,就黑了一圈。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呆了很久,秦科想起许慕说的头痒,不敢把他挪到床上,他一个人看了一会儿书,看许慕没有要醒的迹象,又注意到了许慕的手,他的指甲有点长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水痘抓破,秦科挪了挪许慕的脑袋,掏出指甲剪,小心翼翼的给他剪指甲。

许慕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总有人在动自己的手指头,他睁开眼睛,这才看到秦老师正在给自己剪指甲,他的手指很温暖,握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心翼翼的磨平之后,顺便还用食指摸一下是否平滑,许慕受宠若惊,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继续靠着他的肩膀,他想象着秦老师握着手给自己修指甲的模样,心里泛着蜜一样的,偷偷的勾了勾唇角,继续闭上眼睛。

靠着这人的肩膀,在哪里都能睡着。

正当许慕又想继续睡的时候,那人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许慕不明所以,又不敢睁开眼睛去看,难得能占占秦老师的便宜,他可不想那么快就被打断,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东西,秦科沉默了很久,他正在心里犯迷糊,脑海里突然轰的一声,连呼吸都停止了……

秦科拉住了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24、

许慕紧紧闭着眼睛,手背被那人柔软的唇瓣触碰到,滚烫的像是被火灼伤。

他知道,这人是喜欢他的,只是他不敢罢了。

不敢像他那样的无所畏惧,不敢像他一样的对他说:我喜欢你就够了,这世界怎么看都无所谓。

许慕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冷静的思考,既没有睁开眼睛嚣张跋扈的问他,嘲讽他,也不敢动,只能任凭他一直握着他的手,紧紧的握着。

这件事情,像是在许慕心里落下一道困难至极的题目,许慕无解,只能一个人默默的闷在心里。

所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会想要保护他,关心他,会想要遵从他的所有意愿,哪怕这些意愿对于你来说,就像是一个人孤立无援的站在高塔上那般难过。

许慕的水痘整整八天才好透彻,重新回去宿舍的第一件事情,许慕自然是拉上陈安去澡堂,先洗他一个小时再说,那些天不能洗澡洗头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水痘好了的第二件事情,便是想办法把自己黑回去的皮肤白回来。

这几天呆在秦科家里,许慕虽然没出门,但被水痘折腾的够呛,不仅没变白,反而因为睡眠不足看起来气色很差。宿舍里的兄弟们没有多少耐心,敷了几天的面膜就放弃了,豪气的给自己开脱:

“大老爷们的,黑就黑咯,看起来还要精壮一点。”

许慕默默的看了眼旁边的陈安:

“我觉得你现在比较像非洲火鸡。”

陈安:“……”

这几天天气热的不行,许慕进了教室之后,看这堂课程的内容自己早已弄懂,找了靠后的位置,等到易老师上课上的差不多了,往后一靠,直接在脸上贴了片面膜。

易老师讲课讲的挺有趣,课堂纪律也从不去管,爱干什么干什么,但倘若考试没过,那就有你罪受的了。许慕对自己的能力比较自信,自然是完全放心的,拿书遮住脸在课堂上敷面膜。

大好春光,不用来敷面膜睡午觉,人生岂不是白活了。

许慕敷着面膜,不一会儿就去梦里和周公下棋去了,后来不知道睡了多久,许慕被旁边的陈安叫醒,他有些起床气,不耐烦的睁开眼,这才看到秦老师就站在自己的课桌旁边,许慕看到那严厉的目光,顿时不寒而栗。

好好的数学课,语文老师跑进来凑什么热闹?

许慕赶紧把脸上的面膜摘掉,看同学们都把目光落到他这边,又看站在讲台上的易老师,脸红的不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羞耻:

“一个人躲在这里敷面膜,不和全班同学一起分享美容心得,过不去吧?”

自打同学们知道出水痘的许慕是去秦老师家里休养的事情,他俩是远房亲戚的传闻就一直在同学间传来传去的。今天看秦老师路过教室,忍不住管了管许慕,同学们更是深信不疑。

听说许慕还是秦老师的学生,高考之前一直都由秦老师负责,这下看秦老师对许慕的态度,大家自然而然就把许慕和秦老师联系到了一起。

许慕心里别提多不甘心了,当堂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秦老师抓住不说,还不得不面对众人看着他的奇怪目光。

看什么看,男人敷面膜有错咯,军训回来黑成狗了,没看到吗?!

——

下了课以后,易谦进了办公室,看秦科还是如同刚刚在课堂上抓许慕那样的,叹了口气:

“秦老师啊,我就搞不懂了,我都没看你这么严厉的对过哪个学生,管你家那位混小子,怎么管那么严的?”

易谦喜欢开玩笑,自打秦科接纳了出了水痘的许慕之后,他说话也就时不时开那么几句玩笑,也从来没和同学们解释过许慕和秦科之间的远房亲戚传闻。

秦科啜了一口茶,翻开学生的报名信息:“在课堂上敷面膜本来就不对……”他说完才看到许慕竟然报名了他的语文选修课,他以为他真的准备发挥天赋,安心学数学了,没想到还是准备来他的课上听课。

易谦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混小子能不能不要三心二意,理科相关的我还能理解,这语文的美文赏析有什么好看的?”

“全面发展有什么不好?数学不过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数字堆切起来的,毫无美感。”

易谦听出秦科说这话的语气有些不对,看了秦科好几眼,嘴里呲呲呲的,秦科被易谦打量的烦了,皱眉:

“被什么鬼噎住了,说话。”

易谦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秦老师你还有偏袒一个人的时候,中邪了吧。”

秦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足足愣了几秒,这才抬起茶杯匆忙喝了一口茶:“没偏袒,对于文科生来说,是铁一样的事实。”

易谦看他神情自若,看不出半点心虚,没继续问下去,问他:

“你晚上要出去不,去的话一起。”

“我晚上都不出门的。”

看秦科说这话的表情,易谦很容易就猜到,果然许慕邀请大家出去吃饭的事情,是瞒着秦老师的。许慕这混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庭教育原因,排场还挺大,说是自己水痘大病一场,想请好兄弟吃饭,本来这事儿易谦是不知道的,谁知道那天许慕一群人讨论的时候,他不小心进了教室,许慕不得不礼貌客气的和他说一声。

他准备当个厚脸皮,蹭学生的饭去。

——

许慕想要请客吃饭,无非是觉得对不起差点就因为他的原因感染上水痘的舍友们,开学没多久他就得了水痘,同学间的关系疏离太多,也算是想要笼络笼络关系,请了几个平日里性子随和的同学们。

去餐厅吃饭的路上,陈安有点担忧的提醒许慕:

“许四,这事情你没告诉秦老师,却请了易老师,怕是不太好吧?”

许慕想起中午他在课堂上狗拿耗子的事情,心里还记挂着呢,其实他原本是想请他来的,但他也知道他不会来:

“秦老师要哄孩子睡觉的,哪有那么多时间。”

他并未多想秦老师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一伙人和易老师吃完饭之后,有几个学生开玩笑说想去看看卡拉OK是什么样子的,然后许慕果真就好奇的带着一众同学去了。

大学生比高中生自由了不知道多少倍,大家玩开了,自然也喝了不少酒,被许慕拉来的易谦也耐不住学生们的邀请,喝了几杯,眼看时间不早了,准备自己先回去,叮嘱好几遍门禁时间。

易谦喝了点酒,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宿舍,秦科还没睡,在阳台上看到他有些微醉,有点羡慕的说道:

“你的周末挺自由的。”

易谦站在外面感叹:“现在的学生挺幸福啊,我们上学那会,卡拉OK都没听过,就你家许慕有那种魄力,说去就去。”

秦科晾衣服的手微微一愣:“他去哪了?”

“今天的晚饭和卡拉OK都是许慕做东啊。”易谦说完这话,才觉得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混小子的行踪,赶紧替许慕求情:

“大学生了,又不是高考,玩一玩挺好的,他肯定是害怕你管他,所以没请你,没和你说……”

易谦话还没说完,就看秦科锁了门出来,直接往西门那边的商业街走去,完了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他这张喝醉酒乱说的嘴巴,这秦老师又去逮人了。

这边厢,许慕完全不知道秦老师就在来的路上,几个人挤在房间里又跳又唱,完全就是脱了缰的野马,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个大学生的身份,就在他抱着爆米花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吆喝的时候,只听的门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许慕抱着爆米花,愣了半响……

秦科几步走到站在凳子上的许慕面前,在大家的惊讶里,看了看还在懵的许慕,直接把他扛到肩上,扛起就走,众人呆在房间里,只隐约听到许慕求饶的声音:

“秦老师我错了,没喝酒,没抽烟,我发誓,发毒誓。”

那声音格外的悲戚,听的众人也是一阵心疼:

有个当老师的亲戚,算许慕这辈子倒霉。

许慕一直被秦科扛在肩膀上,他手里的爆米花一抖一抖,都快掉完了,早就知道易老师这人会嘴碎,现在好了,败露了。

许慕挣扎了一会儿,不见秦科说话,放弃了求饶和挣扎,安静的被他扛着,忍不住说:

“秦老师,你放我下来呗,我没醉,给你打,给你骂。”

秦科一直不说话,许慕没感觉到有他有多少生气的气息,安心的塞了颗爆米花在嘴里,这时候秦科才肯放他下来,看他嘴里咬着颗爆米花,又抓了一把塞到他嘴巴里,然后又什么都不说了。

许慕要被秦科这一连串的行为搞疯了,都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秦老师,你不会,被我气疯了吧?”

“我是被我自己气疯了。”

秦科说完这话,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易谦说的没错,大学生了,该玩就玩,也不过火,可是他听着,怎么就那么不爽呢?

易谦对他就那么好,请他吃饭都不请自己的?

他唱歌可有一副好嗓子,怎么不请他去?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上辈子造孽了,在许慕这条小阴沟里翻船了。

25、

许慕第一次见到秦科这样无奈又有些失态的模样,显然这不是因为生气许慕出去玩,听到他那样说,许慕隐隐察觉到今晚的秦科有些不一样的,问他:

“秦老师,你吃醋了?”

秦科没承认,什么也没说,只把许慕丢下,一直往教职工宿舍走,许慕抱着爆米花快步跟上去,看周围没有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秦科,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喜欢我。”

秦科停下来,看着身后的许慕: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就能知道怎么去避免莫名其妙的生气和吃醋。去躲避你,躲到看不到你的地方。

许慕拉住想要走的秦科:“你那天吻我的手了,这叫不喜欢?”

心上像是被人狠狠的划了一刀,秦科愣在原地,看着许慕说这话时咬着嘴唇的模样,原来许慕这混小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许慕看他不说话,握了握拳头,胆子更大:

“秦老师,我想和你谈恋爱?”

许慕无所畏惧,他从不觉得这是罪过,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固执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在路灯下,秦科的大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冷漠又严厉,他看着许慕鼓起勇气抬起来的脸,那紧紧抿着的唇,固执的目光,像是在夜幕下发着光亮的刀子,一刀一刀的落到秦科的心上,太难决策了,他是个成熟的大人,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也知道什么叫无所畏惧。他无法相信后者,只能屈服在前者的脚下,匍匐着,隐藏着自尊,伪装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和别人一样。

许慕看他不说话,大着胆子的凑过去吻他,秦科下意识的推了他一把,抬手抹着嘴唇,把目光落到倔强又无所畏惧的混小子身上,看许慕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一横,把他抵在墙角,捏着他的下巴吻过去……

夜幕静悄悄的,许慕只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似乎马上就要跑出来,手里的爆米花也全部掉在了脚边,落的满地都是,白茫茫的,他张着嘴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唇瓣摩挲着他的唇,最后撬开他的齿,用舌头肆虐的舔舐着,带着怒意,委屈,以及无法抑制的兴奋,他起初还紧绷着的神经,最后被一点一点的吞噬,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他在许慕的唇上咬了一下,这才放开他,看着因为被咬了嘴唇还在皱着眉的许慕: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肆无忌惮的后果,永远是痛的。”

许慕看他板着脸,抬手擦自己的嘴唇,拉住他的手腕:

“你不尝试又怎么知道是痛的?”

秦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因为我知道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挡住秦科的路,最后一次请求:“我只是想看着你对我笑的样子。”他极力的解释,“偷偷的不可以吗,我们偷偷的谈恋爱不行吗?”

秦科没有说话,只是对许慕说:

“回去睡觉。”

说完,就直接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了,许慕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一直在想他刚刚的表情,秦老师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那时候并不能完全体会秦老师的犹豫不决,但他大概明白了,秦科害怕这个社会,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他是大人,知道什么事情对自己有利,也知道什么事情会让自己身败名裂。

那之后的好几天里,秦科一直没有出现在许慕的视线里,许慕刻意去食堂蹲点了好几天都看不到,直到那天,易谦无意中问起许慕,说那晚秦老师去卡拉OK抓他,是不是掉湖里了,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湿的,感冒好几天了,门都没出。

“那秦老师严不严重,看医生没有?”

“我感觉,他可能是工作压力大,累的,没去医院,可能睡一睡就好了。”易谦只把话说道这里,本来秦科是不准他说的,看这混小子天天茶不思饭不想,望眼欲穿的在食堂等他,实在是觉得可怜,也就嘴碎了。

许慕知道这事情,下了课就去校医室开药去了,那医生对他有印象,说他好好的怎么开药,许慕只说给室友买的,拿了药就往教职工宿舍走,他敲了好几次门,听到椅子倒掉的声音,吓了他一身冷汗,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到秦科好生生的来给他开门,那人看到是他,正要关门,许慕就泥鳅一样的溜了进来,看他脸色苍白,唇色干裂,果然就是感冒的迹象,连忙问:

“秦老师,你感冒好点没有?”

秦科不怎么想搭理他,有气无力的说

“不用你挂心,我还死不了。”

许慕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心里大概还有心结,既不着急,也没生气,把水倒了,配好药放到床头柜上,给他打扫房间,清理碗筷,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忙活,完全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你干什么?”

“我关心你,不行啊!”

秦科要被许慕气死了,真的是,硬的不行来软的,趁着生病趁虚而入,简直脸都不要了。

——

秦科头疼的不行,知道这混小子来了就不准备走了,把他放在床头柜上的药吃了,倒回床上,懒得再去管他。

直到一觉醒来,房间里早就没有许慕的影子了,秦科揉着眉心,刚刚清醒一些就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他赶紧爬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看了看锅里已经煮的泛黄的粥。

简直头疼欲裂,他默不作声的准备把粥弄出来,只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就是许慕匆忙跑进来的脚步声:

“我的粥……”

秦科默默的盖上盖子:“不能吃了。”

许慕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的能放下一支铅笔:“失败了,下次一定会更好的。”

他手里还拎着几包咸菜,这下看粥糊了,叹了口气,果然要想成为秦老师这样出的书房下得厨房的男人是很困难的,他看秦科想要洗锅,马上抢过去,又用身体去挡住他:

“我来我来,秦老师,我可以煮面条给你吃啊,我煮面很拿手的。”

“我自己会弄。”

许慕看秦科并没有不耐烦,有些开心,强硬的抢过去,坚持要自己煮面条。

几番争执之下,秦科只得把厨房交给许慕,但他不敢睡了,害怕小狼狗把厨房烧了,就默默的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专心的煮面条,小厨房里暖洋洋的,大概是好几天没见了,他觉得他比高考那时候长高了很多,也变得更健壮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单薄,这时候系着围裙,安静的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面条,这画面很美,也很温暖。

许慕看到秦科一直在厨房的门边看着他,转过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和他说:

“秦老师,你好几天没上课了,等的我望眼欲穿的。”

“别拍马屁,我不吃这一套。”秦科完全不领情。

许慕觉得病好了的秦科就应该是这样的,严厉又果断,沉着声音的时候,威慑力十足。可是许慕不怕,他从锅里挑了几根面条,用勺子托住凑到他面前:

“秦老师,你尝一尝熟了没有。”

许慕矮了他很多,这时候看着他整张脸都抬了起来,满脸笑意,如沐春风。这人,笑起来真的很灿烂。

秦科摇了摇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不吃。许慕不死心的继续凑过去:

“尝一尝嘛,秦老师。”他的声音是带着讨好的语气的,这时候看秦科依然靠在厨房门口,就强硬的把筷子递到了他的唇边,秦科想了想,低头吃掉。

许慕紧了紧手上握着的筷子,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很幸福,秦老师就是这样的男人,又闷又温暖。

其实他现在想想,觉得这样的暧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用拆穿。

他知道他其实也喜欢他的,这就够了。

“秦老师,等你好了,我能不能去听你的课。”

秦科没说话,只看了看笑意盈盈的许慕,语气有点敷衍:“随你来不来,要来就乖乖的,不许敷面膜开小差。”

“乖乖乖,我肯定乖。”

得到秦科的允许,许慕就像是捡到了天上砸下来的棉花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想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奢求,得到了小小的满足,就像是整个世界都盛开着花朵,幸福的一塌糊涂。

——

陈安知道许慕报名了秦科的课,笑道:

“是秦老师绑着你去听的吧,美文赏析超级无聊的。”

虽然一开始,许慕的确是被秦科“绑”着学习的,但现在早就不一样了,许慕呵了一声:

“你想太多了,陈三儿,美文赏析是一门高雅的课程,能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也能让我……”他说着,站到了椅子上:“也能让我像文人墨客靠近,搞不好以后就是诗仙许慕。”

许慕承认,他差点都要被自己恶心到了。他宣传秦老师课程的演讲,实在是太露骨了。

什么诗仙,全是扯淡,他不过只是想在课堂上垂涎一下秦老师的美色,所以前半节课,许慕一直表现的很感兴趣的样子,直到后面装不下去了,他就管不住自己,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了。

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狗,小丫头说的,她的爸爸是大狗,她是小狗,像秦老师这种性子,怎么可能是狗,怎么说也得是狼狗,要把体型画大一些,一会儿戴个眼镜吧,秦老师标配啊,他觉得自己画的还挺形象的,便在心里沾沾自喜,还没开心多久,就感觉到在讲课的那个人,在他的课桌旁停了下来,许慕心虚的抬起头去看,他并没把目光落在他这边,嘴上还在说着刚刚没有说完的内容。

简直吓死爹了。差点以为秦老师发现他不专心了。

他刚刚在心里庆幸,正准备默默的收好笔记本,那人就哗的一下,从他手里抽出笔记本,直接收走。

“下课来办公室找我拿。”

许慕欲哭无泪,没道理啊,他隔壁同桌可是在涂唇膏啊,他不管的?他眼瞎了……

哼,他明明就是被秦老师特殊针对了。

许慕想到这些,心里那些个不公平,小委屈,表现的淋漓尽致,后面的课程就一直用无比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下了课,许慕不甘心的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秦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只有秦老师一个人,看到许慕进来,他放下手上的工作,扶了扶眼镜,问他:

“你的多动症什么时候好?”

许慕委屈巴巴的说:“秦老师,您是不是仗着我喜欢你,欺负我啊,我同桌在涂唇膏你怎么不管,她故意涂大红色勾引你的。”

秦科皱了皱眉,敢狡辩了,敢和他耍赖了,他放下钢笔,告诉他:“我不太关注女人。”

趁着许慕发愣的空荡,秦科直接把刚刚收回来的笔记本丢给他:

“上你的课去。”

没有责怪,没有什么教训,只在说完这句含糊不清的话之后,丢给他,赶他出办公室,许慕本不想走的,担心一会儿易老师也会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走到楼梯口,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看了一眼,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刚刚他画的小狼狗,被他用黄色的彩笔图上颜色,写了三个字上去:

小狼狗。

许慕张开嘴巴笑着,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风一样的从教学楼跑下去

说谁是小狼狗,他已经不留黄头发了呐。

和许慕擦肩而过的易谦进了办公室,看到秦科在慢条斯理的泡茶,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混小子遇到什么好事了,笑的傻乎乎的。”

秦科坐回办公桌旁,啜了口茶,微微勾了勾唇角,眼眸里含着笑意:

“谁知道他怎么了。”

26、

十月底,长期出差在外的何慧兰回来了,这次,她亲自找来了秦科的学校,第一事情,是把一直拖欠着的补课费用交给秦科,第二件事情,是直接给秦科出了一道难题。

何慧兰给了秦科一份宣传单资料,那是美国知名学府麻省理工的介绍资料,何慧兰并不懂得这些,就干脆来问秦科了:

“秦老师,你看看这所学校,我想让我们家许慕去留学,见见世面,你觉得他能去吗?”

秦科给何慧兰倒茶,听到她那么问的时候,愣了许久,斟茶递给她,脸上平静如水:

“何太太,我现在不是许慕的班主任,你要是想了解这个问题,可以去找他的班主任,易老师。”

何慧兰应了一声,并未注意到秦科眼神里的异样,只说:“秦老师,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家许慕现在早就在社会上混了,谢谢你对许慕的严加管教,晚上带上你女儿,一起去外面吃饭。”

秦科这人在何慧兰的眼里实在是太低调了,两个人认识那么久了,只出去吃过一次饭,这次回来多给了钱,硬是没收,全部退了。本以为这次秦科好歹要给点薄面,去外面吃吃饭,可没想到,秦科反而拒绝的更加干脆了,说不去就不去,何慧兰拉下脸来,始终拉不动这人。

晚上何慧兰带许慕出去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和许慕说道:

“秦老师是个低调又谦虚的好男人,唉,可惜了,就是一直没对象。”

许慕马上打住自家老妈的瞎操心:

“人家秦老师一个人活的逍遥自在的,何必找个女人麻烦自己,他只是不想结婚而已。”

“没有哪个男人不想结婚的,你少把你的思想灌在别人头上。”说完,何慧兰又一个劲的给许慕夹肉:

“我感觉你比我出去那会儿长高太多了,学习怎么样,跟得上么?”

许慕早就知道何慧兰会问这些,早就打好腹稿,底气十足的说:

“何慧兰女士,你放一百个心吧,我现在不是当初那个黄毛小子了。”

何慧兰很久没见许慕了,听到许慕说这番话,倒真的觉得许慕似乎成熟了一些,还挺欣慰的,和他说:

“我认识的那些大老板和贵太太,他们的孩子都在国外留学。”

许慕听到何慧兰说这番话,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果然,下一刻何慧兰就一脸羡慕的和许慕说:

“儿子,你也去留学吧,我能找到关系,留学生多稀奇,很多公司争抢着要的。”

许慕强装淡定,拿筷子不停的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看了何慧兰一眼:

“你想太多了,学习好的才可以去,我还不行。”

“你刚刚不是说你挺好的。”

“是挺好的啊,我们班像我一样挺好的,一抓一把,好多都是数学底子特别好的,留学要的都是顶尖的,更何况还是麻省理工,这是世界知名学府,不是说想进就进的,您别忘了,我会说的英语,就那么几句,去那边干嘛?”

何慧兰听许慕说的罗里吧嗦的,懒得去和他讨论,说白了许慕就是不想留学,就想混个大学文凭,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知道许慕的心思,她要是没有留学机构方面的关系,能这么来问许慕吗?

不过现在看儿子不怎么感兴趣,她回来没有几天,也就没有继续追问许慕,暂时先搁置几天。

——

何慧兰一回来许慕就浑身不舒服,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似的,加上又听说要出国留学,心里更烦躁,连一向喜欢和秦科装作在食堂“偶遇”的把戏都没兴趣了,早早就冲进食堂去打饭。

哪想到今天,习惯性和他在食堂“偶遇”那人,竟然主动和他搭话了,直接坐到了他对面。

许慕只小声的打了个招呼,一直心虚的往自己碗里面扒饭,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了,他本想吃完就走,就听到头顶上传来那人的声音:

“准备出国吗?”

话说的倒是小声,但许慕听得很清楚,突然听到他主动提起这个问题,许慕马上就反驳,说的信誓旦旦:

“我不去!”

秦科抬眸看了他一眼,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一会儿,又紧了紧,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直默默的吃饭。

后来还是许慕先走的,他在心里没来由的害怕,也许何慧兰去见秦科,就是为了提这件事情的,秦科也许像那时候担任他的家教老师一样,回来劝他去出国。

他一定收了何慧兰什么好处,要把自己送出国。

想到这些,许慕就觉得从身体到心,都是凉透了的,今天秦老师的美文赏析更是直接没去,回了宿舍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睡了半天,最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本以为是室友,开了门才发现是秦科。

许慕让他进来,看宿舍里没人,这才问他:

“秦老师,我不管你和我妈有什么协议,我不想出国。”

“我能为你做什么决定?”秦科看出许慕眼里的担忧,但也清楚的知道许慕抵触出国的原因是因为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感性大于理性,“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想清楚,这个决定很重要。”

“你这话不就是来劝我出国的吗?”许慕心里担忧秦科已经和何慧兰一个阵容,这时候听到秦科说话的语气,打定了秦科收了何慧兰好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果不是他的家教老师,他又怎么会尽心尽责的管教他。

许慕看秦科没辩解,心里闷的难受,嘲讽的勾了勾唇角:“我以为,就这样偷偷的喜欢你,暧昧着,也无所谓的。”

不求什么光明正大,你只要看我一眼,对我笑一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可你现在都不想见我了,还要送我出国,你和何慧兰是一起的!”

秦科并没有想到许慕会那么反感他的出现,他都没有给他解释说话的机会,现在看到他那么反感,本想先回去,等他冷静冷静之后再说,却不想许慕看他要走,马上拉住他,急了:

“秦科,你真想我走?”

说不想有什么用?为什么要给一个孩子留一个念想呢?于是他果断决绝的挣脱了他的手:

“听着,许慕,我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亲口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许慕心都凉了半截,默默开了宿舍的门:

“那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了。”

直到那人出去,走了很久,许慕才把门一关,对着宿舍门狠狠的踢了一脚,好想骂死他,骂死这个,对自己一直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的男人。

——

这之后,两个人完全没有了交流,上课完了就走,一刻也不停留,这天,秦科刚刚从课上回来,就看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何慧兰把注意力落到了易谦的身上,他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在谈话,何慧兰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易谦早先并不知道何慧兰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就找到了自己问孩子的学习情况,在许慕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以前也大抵从许慕身上看得出一点孩子家长的教育方式,突然主动起来,还有点懵,知道是问许慕学习的,也就如实的说道:

“许慕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只是发掘的晚了一些,如果从小就往数学这一块走,那是天生的数学家的料,很聪明,就是上课开小差次数比较多,对于已经领悟的新知识厌倦的比较快,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缺点。”

这是何慧兰听过至今为止,老师们眼里对许慕最高的评价,那天秦科也在办公室里,一字不漏的听着易谦作为一名老师,公正客观的和何慧兰说这些话,何慧兰没说要去留学的想法,了解完了,和秦老师打了招呼就走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它的老师,易谦把何慧兰送来的橘子分发完了,走到秦科的办公桌旁,看他有些走神,靠过去,掂了掂手里的橘子,丢给他:

“小秦老师,您最近不对劲啊,感冒还没好透?”

秦科点了点头,面上有些不自在,起身拿了课本:

“是有点,我先早退。”

说完,收拾东西就走了。

秦科鲜少有早退的时候,以往都是在办公室呆到放学才走的,这时候难免要引起大家的好奇心,有年轻的女老师半开玩笑的说道:

“秦老师最近状态很不对哦,有点儿像恋爱中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易谦起哄:“真的假的,秦老师哪来的女朋友,漂不漂亮?”

“这我怎么知道啊,易老师,你别觉得我在开玩笑,我虽然是礼仪老师,但我跟你说啊,我们注意的就是这种细节,秦老师最近的穿着打扮,显然比以前上心了,这就是恋爱的征兆。”礼仪老师说的有板有眼的,她还单身,说完还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那么幸运,入得了咱们第一帅哥的眼睛。”

“秦老师眼光高,他喜欢的可能是仙女。”

易谦以一句玩笑话结束了这场无关紧要的探讨。

从学校回去之后,易谦买了水果去秦老师家里叨扰,看秦老师一个人默默在厨房忙活,就在厨房和秦科聊天:

“秦老师,我感觉你最近恋爱了。”

秦科正在厨房煮东西,突然听到易谦说这句话,笑了笑:“你看我像是那种不理智的人吗?”

易谦从小和秦科一起长大,太了解这人说话的语气了,他笑道:“爱情面前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的理智,神仙都做不到。”易谦把手搭在秦科的肩膀上:

“唉,凡人,我也能看得出一些来,我倒是觉得,人生,就得遵从自己的本心走。”

秦科把锅里咕噜噜冒泡的汤给关了,易谦凑过去看了一眼,少见这人还会煮冰糖雪梨这种甜品。

秦科解下围裙握在手里,紧了紧,又放松了,他看着易谦,说道:

“我怎么能用未知的未来,去赌一个少年的美好前途,何太太眼见宽广,去留学是当今的主流。”

“留学?那么好。”易谦显然也是向往留学的,这年代,留学简直比登天还难,能去留学,简直梦寐以求,前途无量。

“她母亲是生意人,有时候眼里只有钱,但这次总算是为他上心了一些,要是我,我也希望阿深能去。”

易谦沉默了很久,他这时候是知道的,这是那个理智的秦科,也是一个挣扎在思想边缘的普通男人,为家庭,为喜欢的人考虑着关于他们未来的所有一切。

“他现在还那么小,人生很长,存在着很多的不确定性,如果因为我葬送以后的光明前途,我不仅仅会内疚,或许未来的每一晚都难眠。”

“你想的未免太过伟大。”易谦眼馋锅里的雪梨,拿了筷子想尝一口,就被秦科一眼瞪过去:“别瞎动手。”

“你这人,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许慕最近嗓子不舒服,上课发言都是沙哑的,你还要不要我这个兄弟了?”

“我们的兄弟感情是一碗雪梨就能拆散的吗?”

易谦:“这……倒也是。”┑( ̄Д  ̄)┍

后来秦科还是很慷慨的给易谦盛了一小碗,两个人呆在小客厅里,继续刚刚的话题:“秦老师,我知道你身上一直担着老师的重担,但你怎么就能保证,以后他就能有光明的前途呢,万一没有,你岂不是要后悔死?”

“我不能保证,他去或者不去我都会后悔,但我知道如果他不去,以后一定会可惜那时候为了我放弃了锻炼自己的好机会。我现在带着孩子,我能有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

秦科把雪梨盛出来装好,交给他,易谦以为全是给自己的,刚刚想笑,就听秦科说:

“跑个腿,我不太想去。”

易谦简直想揍人:“搞什么鬼,现在我还成传话筒了是吧?”

“你还想当一辈子传话筒?哪有那么美满的事情。”

秦科是极力想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转的,说出来,却让易谦觉得心里难受的不行。

小年轻的爱情观,大抵都是美好又神圣的,宁死不屈,带着很多的梦幻色彩,现在许慕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情,现在突然被泼了一瓢冷水,实在是难以想象那混小子是什么状态。

那礼仪老师的推测倒是挺有意思,也挺正确的,因为许慕最近的确和秦老师有着同一种感觉,因为他们两个人,会心有灵犀的,穿同一风格的衣服,有时候秦老师会在衬衣外面套毛衣,等到他去课上的时候,会发现许慕穿着毛线背心。

许慕的年龄毕竟放在这里,去秦老师的课上就不太会收敛,光明正大的看,秦科心里肯定有不小压力,但他能怎么办呢,忍呗,难道还得打他一顿?

可易谦去了许慕的宿舍,并没有见到混小子,倒是舍友好心的提醒,说许慕说想去天台看看,易谦简直吓出一身冷汗,生怕弄出个什么殉情的大案件,赶紧往天台走,进去了才看到许慕蹲在角落里烧纸玩。

他满头黑线的走过去,踢了许慕的屁股一脚:

“去你的,小混球你是不耐烦了啊,在天台给谁烧纸?谁死了?”

许慕转过身去,正看到易谦在身后看他,赶忙把手里的试卷收了收,易谦这才发现许慕是在烧自己的试卷,心里火气马上就上来了,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秦老师能忍受这小混球的性子了,因为爱啊。

“许慕,你烧卷子干嘛?”

许慕有些天真的解释:“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成绩。”

“这是烧卷子就是解决的事情吗?啊,怎么不把你自己烧死啊?”

易谦几脚就把小火苗给踩灭了,忍不住想抽许慕,这孩子在数学上就没犯过那么蠢萌的问题,感情问题上,那么蠢萌的啊,还做这种无聊的遮掩。

要真的有个想让你出国的妈,学习成绩是零蛋也能让你滚出国。

易谦没忘记把雪梨交给许慕,两个人就靠在天台上,许慕打开吃了几口一直没有说话,易谦总觉得许慕是个特别啰嗦的人,今天再看,又觉得他不一样了。

低下头,这才看到许慕边吃边哭,就小男生那种,委屈又无奈的哭腔。

他突然有点可怜他,许慕一直在飞蛾扑火,秦科不过是被他的努力所感化的那盏烛火,现在,烛火要燃烧了,他心里的感觉,大概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要抛弃他的绝望吧。

许慕说:“易老师,我知道也许秦老师也是为我好的,可我不想出国,等我一出国,他就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易谦简直要笑死了:“滚犊子吧你,我知道秦科是怎样的人,你看他对大秦老师就知道,师娘的孩子就一定要养,知恩图报,念旧情,他这样的人怎么能移情别恋,再说了,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许慕会那么傻的去喜欢他这样的人吗,除非人类灭绝了。”

没有第二个许慕了,世界上只有一个这样喜欢秦科的许慕。

易谦看许慕高兴不起来,又说:“我其实也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待的,你秦老师,是站在长辈的角度为你考虑的,不是站在恋人的角度,他现在或许对你还是像看待一个孩子,你年龄小,大概理解不了他心里的煎熬,你大概也无法知道,他每晚在睡觉的时候,一定会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他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小男孩子的喜欢,他接下来了,承担得了吗?这些你不会考虑道,你只会考虑到他为什么要让你去留学,其实他不是自私,他只是无法承担,你的喜欢,你的未来。”

易谦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大抵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两个处在最顶端的天秤,一个爱的太热烈,一个爱的太沉重。

许慕沉默了很久,最后几口把雪梨吃了,一边吃,一边不甘心的红着眼眶:“易老师,你也觉得我任性了?”

“并不是觉得你任性,而是你的年龄太小,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经历这些你想要经历的情感。”

“反正我不想认可你们的话。”

许慕站在天台上,那天的冰糖雪梨再也不是甜的了,他只尝到满满的苦涩。

年少的许慕并不理解大人们的世界观,爱情从来不会等一个人,他只是在心里遗憾的要死,为什么要在不合适的时间,喜欢一个人。

——

后来,秦科再没能在学校里见到许慕,听易谦说,是何慧兰代请的假,理由给的很含糊,但秦科大概也能明白那混小子为什么不来学校,大概是在和自己作斗争,和何慧兰做无用的辩解。

直到十一月初,他在自己的宿舍楼底下再一次见到许慕。

这一次,许慕脸上带着一些和气的笑意,大概是觉得秦科这边已经无力回天,亦或者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和打算,他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秦老师,我想吃你做的饭。”

秦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允诺了,时间尚早,小丫头还没放学,他也没出去买菜,只就着厨房里的菜,给他烧了几道家常小炒,最近温度有所降低,起初小厨房里还冷飕飕的,不一会儿,就能闻到饭香味,更能感受到暖烘烘的感觉。

上菜,盛饭,一气呵成,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秦科就默默的看着许慕一点一点的吃下去,最后,许慕低着头问:

“秦老师,你会不会喜欢别人。”

秦科没有给什么否定和肯定,只是含糊的回答:“我从未想过要和谁谈恋爱。”

大概,如果不是因为许慕的死缠烂打,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什么叫牵挂,什么叫吃醋,什么叫难舍难分,什么叫彻夜难眠,还有,什么叫抽烟。

这些,都是他的学生教会他的。

坐了一会儿,秦科想起了太多的事情,默默点了一根烟,许慕闻到了烟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吃饱喝足,整个过程很快,好像不快点,就要跑不过时间一样。

可是我们知道,时间这种东西,是永远也无法跑过的,他和秦科,从一开始就相差甚远。

他最后想要赌一把,便大着胆子问:

“秦老师,你要是说喜欢我,我就不走了,我就留下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那人手上夹着一支烟,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的弯曲了一下,幅度太小,许慕没有注意到,只听到他用淡漠的嗓音说:

“不喜欢。”

不愿意说喜欢他,从认识这人开始,就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想要给他任何有希望的话。

许慕笑了笑,拿起饭桌上的剪刀,把手上的红绳子剪断,从何慧兰送给他的那条手链里取出一颗珠子放到他面前:

“我妈说这两颗金珠子能给我好运,也能让我考上大学,可我知道我考上大学是因为你。”

他只收走了剩下的那一颗,默默的放到手心里紧紧的捏住,看秦科依然在抽烟,他没再说什么话,起身打开门,自己先走了。

秦科坐在椅子上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的抬手掐灭,看着他离开的那个楼道口,发了很久的呆。

——

许慕走的时间,定在来年开春,在那之前,其实两个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接触,但这之后,许慕变得异常的繁忙,再也没去去听过他的课程,起初易谦还会告诉他许慕最近在做什么,比如在准备出国的考试,补习英语,很努力,也很刻苦,直到后来,易谦的研究生资格获得了批准,许慕的班主任进行了替换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就成了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无法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他的近况,也就一直沉默着,隐藏在心里,偶尔路过的时候会从窗口看那么一眼。偶尔,会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觉,依然还是那样,随意又慵懒,似乎再也没有哪件事情,会真的入了他的心扉,包括学习,也像是完成工作罢了。

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他们两个人有问题的,秦科无意间听到学校礼仪部的老师在YY她的对比分析和着装研究,也许说的人本来是带着开玩笑的目的,可是听着的人,心思却不是这样想的,本来以为就此销声匿迹的事情,在老师之间渐渐传开。

好在,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许慕出国的时间也渐渐接近,放寒假前一天,正是许慕的出国日期。

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告别,没有什么眼神交流,他们最后一次接触,就是那天许慕和他说想吃他做的饭。那就是最后一次交集了,他真的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的死缠烂打,彻底的成了一个局外人。

许慕走的那天,秦科去机场了,他只是没有进去,就站在机场外面,估算着时间,看着那个时间点飞过的飞机。

小丫头以为爸爸是来带她看飞机的,兴奋的指着问道:

“爸爸,飞机原来那么大的。”

秦科坐在看台上,看着头顶上空飞过的飞机,铅灰色的天空有些阴沉沉的,直到那班飞机变成一个很小的点,再也看不到了,他这才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它承载着很多东西,思念,难过,别离,这世间的所有情感,会把它压的沉甸甸的,它必须很大,这样才能飞起来。”

小丫头看爸爸要拿烟,马上制止他:“爸爸,你别抽烟哦,抽烟不好的。易老师让我监督你。”

是啊,抽烟是不好的,那时候也只是好奇,到底那人抽烟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于是也那么的想要试着去了解一下罢了。

其实了解了也于事无补,他已经离开他的世界了。从此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亦或者,再也不见。

——

秦科的寒假被补课所填满,他接了一堆学生的课外补习,变得异常忙碌了起来,这样,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个人了,元宵节是和易谦的父母一起过的,老人家喜欢孩子,整个晚上就一直念叨着,让易谦赶紧结婚,好早点抱孙子,易谦一心只想学习,哪里想这些事情,便开玩笑的和秦深说:

“来,阿深,把你给我爸妈好不好,他们喜欢孩子。”

小姑娘马上抱住自己爸爸的大腿:“我要和我爸爸在一起,我不要别人的爸爸妈妈。”

一句话惹的众人大笑,两口子是看着秦科和易谦长大的,也操心了他的事情,说是想给他介绍对象,秦科自然是一口拒绝。

后来易谦送秦科出来,走了一半路,忍不住有点担忧的说:

“其实,随便去相个亲,不喜欢也没什么,你这什么都拒绝的态度,又不是没听到学校里老师们之间的风言风语。”

“他们的怀疑,也是事实。”

易谦看秦科这个态度,大概也是明白他的想法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就听到秦科说:

“我想离开海泉市,想去别的城市。”

易谦站在原地愣了半响:“你脑子进水了,这里不好吗?”

“放假之前,我去校长室里喝过茶了。”

易谦听到秦科那么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赶紧拍了秦科一下:“你别说啊,死不承认啊,这是道德问题,三观不正要被解雇的。”

“他直接没问我属不属实,下了警告。”

老校长性子古板,这种提都不能提的问题,还用得着问属不属实吗?毕竟无风不起浪,老校长也了解秦科的性子,所以连问都不问,直接下了警告。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换一个城市,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阿深是收养的,我也能彻底不用在见到他。”

易谦知道,秦科定下了的事情,一定不会轻易的改变,给了秦科自己家的地址:

“寄信给我,到哪里都成,稳定下来要寄信给我。”

那时候,易谦又怎么会知道,秦科这一去,是打着不想再回来的心思。

——

九年后。

海泉市,夜。

许慕刚刚从酒会上回来,醉的一塌糊涂,助理程光启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许慕,一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听着何慧兰在电话那边喋喋不休的交待,一个人服侍两个主子,简直心力憔悴。这天底下的助理,不见得都是那么好当的,原本跟在何慧兰身边压力就已经很大,这下又冒出许慕这个小祖宗,他简直忙到了虚脱。

挂了何慧兰的电话,程光启正准备给许慕脱衣服,就被许慕一脚蹬翻:

“滚,我自己脱。”

这小祖宗的脾性和更年期的何慧兰如出一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程光启不敢动手,只小心翼翼的给许慕拉上被子:

“许总,有事情你叫我,我就在这里候着,何董说你喝醉酒爱闹事,让我寸步不离的守着。”

许慕嗯了一声,又听到烦人的手机铃声,爬起来摸着眼睛摩挲了半天,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喂了一声:

“许总,你睡了啊?要不我明天再打……”

“啰里吧嗦的,快说,不说滚。”

那人听出许慕有点醉意,刻意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许总啊,好消息啊,你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许慕咚的一声从床上掉下去,顿时脑袋都清醒了很多,趴在地上,对着电话里兴奋的问道:“人找到了,在哪儿呢,程光启,赶紧订机票查路线。”

“不是,不是。”那人马上说道:

“不是秦先生,是易谦,找到了易先生,他肯定知道秦先生在哪儿。”

27、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的早,十一月底,气温就出人意料的一直往下降,秦科刚刚把茶泡下,去校门口买烤地瓜的音乐老师陈芸就打断了他的雅兴:

“秦老师,校门口有人找你,应该是你学生。”

秦科应了一声,盖上杯盖之前忍不住先吹了一下,抿了一口,茶叶还未泡开,味道淡的忍不住让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之后,他满是疑惑的往校门口走去,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今天不是教师节,哪位学生大冬天的,会来这里看自己?

后来出了校门,他的目光一落到那个青年身上,心就像是被什么牵扯住一样的,一步也迈不开,那人围着格菱纹的围巾,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闲的拨弄着花坛里的小草,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

大概,有九年没见面了吧,曾经的混小子长高了很多,褪去了那时候的青涩,变成了青年。

秦科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很久,抚了抚边框眼镜,停在了原地,静静的打量着他……

——

许慕专心的拔着地上的草,并未注意到秦科的出现,只是在心里焦躁不安的问自己:

来找这人是要干嘛?来找骂的?

不不不,他明明是来追求他的。

从他知道自己无法忘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祈祷着能再见秦科一面,他曾经也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也想过他可能结婚了,毕竟何慧兰说的,哪有男人不希望结婚的,也或者,他早已把他忘记了,移情别恋。

他至今还记得,大二那年回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学校找他,无论如何也想问问那个人,是否真的准备就这样放弃了,他难道真的没有想过他吗?

可谁知道,这人已经远走他乡了。

整整九年,除了不停的学习,就是在想方设法的打听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消息,最开始的两年,有人告诉他在杭州,他急急忙忙的去了,却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足迹。

直到前几天,他终于从易谦那里知道他的近况,他已经在别的城市定居了,没想过要回来,只和易谦保持着书信和电话往来,没有结婚,感情的事情也一直没有提及,所以大概是没有什么恋爱对象,一人带着女儿在外生活,安定也满足。

易谦看了看主动来找自己的混小子,难以想象当年的那个小混蛋早已大变样,脱离了稚嫩和青涩,穿着简洁大方的米色风衣,整个人高挑又精神,只是询问起秦科的时候,脸上依然还是焦灼不安:

“我当初怎么说的来着,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那么爱他的许慕了,你怎么从来就不知道放弃?”

许慕在易谦的眼里还是那个躲在天台上烧卷子的毛头小子,这时候说话也还是像当年那样的语气,知道许慕是来打听秦科消息的,沉默了很久,给他写了地址:

“地址给你,造化看你自己,其它的我也帮不了什么了。”

许慕在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完之后,就急匆匆的来这里找他了,听说南方城市温差都不会很大,带的衣服也不厚,这时候下了飞机,冻得直打哆嗦,按照和助理程光启约好的,他丢掉电话卡之后,换了个号码才给程光启打过去:

“您可急死我了,安全吗,顺利吗,您可别迷路了,保持电话畅通。”

“顺利死了,你真当以为我不会看地图,挂了挂了,爷爷我急着找人。”

许慕几下就把程光启的电话挂了,开始寻着地图看地址,然而,马上就自打脸,走错了好几条路,最后绕了大半天才找到秦科教书的小学,还好遇到出门的女老师,在放学之前,见到了秦科。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遇到的画面,未曾想,会是这样的景象。

这时候看到他站在校门口,恍惚中,似乎又回到那时候,记忆中的那张脸从未有过半分的模糊,这时候隔着一条小道,那张脸渐渐的清晰了起来,尽管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的脸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时间变化的痕迹,只是成熟稳重了很多,荷尔蒙气息十足,带着成熟男人该有的稳重和优雅。许慕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酸涩,他赶紧眨了眨眼睛,脚下像是迈着风,走的格外轻快:

“秦老师。”

依然如同那时候一样,一边叫着他,一边就忍不住的想要抬手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哪知被那人成功挡开,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喊了他的名字,那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许慕发觉没有:

“许慕。”

许慕想,还好啊,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的,至少没认错人,也没叫错人。

“秦老师,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许慕来之前就打好了一系列算盘,这时候自然是先哭诉一番自己的漫漫寻师路:

“你调来这里教书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

秦科看门卫大爷一直在看他和许慕,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许慕按照之前易谦和他说的话如实转述:“我遇到易老师,易老师告诉我的,他让我转告你,不许打我,秦老师,我这些年……”许慕顿了顿,觉得这种话不能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看了秦科一眼:

“我一直在找你。”

秦科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要放学了,我得回去布置作业,谢谢你来看我,我现在过的很好,没有什么好挂心的。”

秦科说完就急匆匆的先进了学校,小学校规严,许慕本就没打算在这里纠缠秦科,听他说过的很好,没什么好挂心的,看他脸上毫无波澜,许慕的心自然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只是目视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一个人站了很久,这才走到大马路上,顺手招来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七里村。”

那司机看许慕像是外地人,并未多说什么,带着许慕溜了一圈,然后停在七里小学不远的地方,讹诈了他二十块钱。许慕下了车,并未注意到自己被讹诈了,心里美滋滋的,马上就寻着门牌号去秦科家里蹲点了,这次不远万里过来,哪里能什么都不做就走了,他可不是当年那样,这次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果不其然,许慕在秦科家楼底下等了没多久,就看到秦科回来了,那人见他竟然找到了家门口,开了门,等到他进去了,这才关上门问许慕:

“你想做什么?”

许慕回答的干脆又果断:“秦老师,我是来找你的。”

秦科放下钥匙去厨房淘米做饭,并未继续和他说话,这人的臭脾气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闷叨叨的,许慕看他把自己当空气,走上前,抬手把手龙头一关:

“你看不出来我还喜欢你?”

秦科把米放到案板上,转过身去和他说:“我不太想有人打断我的生活。”说完,主动走到大门口开了门:

“你快点回家,来那么远的地方,你家里人会担心。”

“秦老师,你就那么害怕见到我?”

秦科哪里还管许慕说什么,看许慕不肯走,拉着他的手腕就想带他出去,谁料刚好碰到女儿秦深放学回来,撞了个正着。秦深只盯着眼熟的许慕看了一眼,并没有认出来,她刚刚开口问了一句:“爸,我们家来客人了?”

秦科就趁此机会把许慕赶了出去,关了门:“是走错门的。”

说着这些,秦科便开始一言不发的在厨房继续煮饭,大概觉得煮饭很麻烦,干脆又换成了煮面,他克制住,没去想外面的许慕到底回去没有,只是心不在焉的煮了面给秦深,自己没吃,上了楼之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九年,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的人,现在又像个幽灵一样的出现了,他本以为已经不用再想起这段尘封的感情了,可他心里清楚的很,许慕的出现会把他平静的生活打乱,会让他再一次六神无主,心绪难安。

秦科早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的,最后,他干脆起来,拿了凳子踮起来,去衣柜的最顶层翻出好几张旧照片,这是许慕唯一的一张照片,是那年新生入校提交到易谦那里去的,临走的时易谦交给了他:“算是个纪念吧,你俩就这么完了,可惜。”

他那时候有些自嘲:“本来就不可能。”

从带着女儿背井离乡的那时候他就以为,也许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遇见了,这不过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他尘封在心里,从未告诉任何人,也没想过再去敞开心扉的去接待谁,原来命运是喜欢开玩笑的,本以为错过的人,还是遇到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把照片重新整整齐齐的放好,继续躺在床上发呆,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空刚刚露出些鱼肚白,他刚要下楼,就听到秦深在门口大喊大叫:

“爸爸,咱家门口有具尸体。”

他那时候几乎是跑下楼的,冲出门去看,果然是冻僵的许慕,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赶紧抬手摸了摸,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招呼小丫头去上学,自己一个人背着许慕上楼,抱到床上,用热毛巾给他敷脸,许慕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了眼自己的躺的房间,又看了看脸上还有怒意的秦科,那人看他醒了,把毛巾甩在他手上,又着急又无奈:

“大冬天的发什么疯,你不想活了?”

说完这话,秦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对许慕发火,觉得自己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的秦老师了,重新拾起毛巾给他擦脸,语气温柔了一些:

“没什么事就回家,我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许慕从床上坐起来:“我没家了,秦老师,我现在只身一人,我已经没有家,没有妈了。”

许慕看秦科愣了许久,抬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也只能想到要寻求你的帮助。”许慕眼眶微红,沙哑的嗓音听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秦老师,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28、

“秦老师,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秦科盯着许慕看了许久,如果这混小子的脾性还是和曾经那样的话,他并不怎么愿意相信他说的话,这些年,他没有去了解过他的消息,更不知道他家里都发生了什么,这时候看到这混小子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那眼里带着些渴求,眼巴巴的盯着他看的样子,似乎又从他的心里唤起了记忆中的那只黄毛小狼狗。

后来秦科想了想,并没有给许慕一个肯定的回话,只是问他:

“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打算吗?”

“有啊。”许慕点了点头,眼里浮出一丝希望:“秦老师,你要是觉得我打扰到你们父女俩了,我找到工作就可以搬出去了,我现在身无分文,这几年混的实在是不好……”许慕说的断断续续的,说完,还不忘看了看眼里有些同情的秦老师,他的心软,善良,很容易就暴露的一览无余:

“秦老师,我有时候觉得我好没用,那么大的人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秦科就打断了他说的话,把毛巾丢到热水里,拧干净之后丢给他:

“别提这些难过的事情,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有谁会没用一辈子。”大概是觉得许慕的神色太过哀伤,秦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看时间已经不晚了,出了门给许慕带了早点回来,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就急匆匆的去了学校。

许慕没离开他的房间,只在楼上看到他出了门之后,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才开心的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

他觉得自己简直太缺德了,希望以后秦科不会发觉他这是在利用他的同情心。

然而,吃了早餐以后,许慕昏睡了不久,就觉得浑身发冷,难受,头上一阵一阵的在冒汗,他知道是自己玩大了,自作孽不可活,赶紧去秦科家里的橱柜里翻药箱,吃了药,许慕又把自己丢到床上,自那以后就睡的不怎么踏实,一直昏昏沉沉的,等到有点知觉的时候,秦科已经提前早退回来了,就守在床边给他擦汗,大概是早就料到这人可能会感冒,秦科刻意提早回来的。许慕感动的差点没把鼻涕喷出来,躺在床上吹鼻子,瓮声瓮气的问秦科,故意讨好他:

“秦老师,你那么早从学校回来了,没事吧,小学管的很严的。”

秦科在小桌子上放了姜汤,转过去看了眼吹鼻子声响要震塌楼的许慕,本来心里还压着这人一晚上愚蠢的守在自己家门口的怒气,这时候又觉得他实在很可怜,耐着性子回答他:

“有事情也可以早些走的。”

许慕应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睡的卧室,心里有点美滋滋的,问秦科:

“秦老师,你家里就这一个房间么,我霸占了你的床,晚上你睡哪里?”

秦科看许慕那么说,丢给他一个想的太美的表情:“还有两个房间是闲置的,没有床,暂时打地铺,你住我房间就行。”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秦科把许慕介绍给了秦深认识,按照两个人说好的那样,自此以后,许慕身上便多了一个秦老师远房亲戚的身份。秦深这丫头平日里性子粗,起初还有些怀疑,被秦科几句话就打发了。

秦科在许慕旁边的空房间里打好了地铺,临睡时才想起来没拿明天换的衣服,于是又返回去,他以为许慕睡着了,小心翼翼的开了门,才发现那家伙躺在床上翻他的书籍,看到他进来,许慕马上从床上下来:

“秦老师,地铺冷的话,我们交换一下。”

许慕大概是刚刚洗过澡,没衣服穿,上身只套了他的衬衣,尽管这时候的许慕长高了很多,但秦科的衬衣穿在身上还是大了一个号,松松垮垮的,下半身像是什么也没穿,就光着两条笔直的腿。秦科扫了一眼,从衣柜里的翻出一条干净的睡裤丢到床上,眼睛再没看许慕:

“在我家不能裸着,光膀子也不行,有暴露癖就必须改。”

许慕默默的扶了扶额头,看秦科打开门就出去,又看了看秦科丢在床上的睡裤,拿起来闻了一下,默默的穿好爬到床上,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秦老师大概性冷淡了吧,毕竟禁欲了那么长时间,憋坏了也情有可原。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也想过秦科会不会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谈过恋爱,只是他不知道罢了,后来他又觉得,谈过又怎样,没谈过又怎样,好像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在这人的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许慕是个憋不住心里想法的人,第二天就去秦深那里旁敲侧击的的打听秦科这些年的生活了,当然也提到了秦科的感情问题,丫头说的有些犹豫:

“我爸爸不想给我找后妈,可我有时候又好希望能有妻子可以关心他,照顾他,我知道他一个人很累,很辛苦。”

“你那么宽容大度啊,就不怕你后妈欺负你啊?”

“应该……不会吧……”秦深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也许会被爸爸找来的后妈欺负的事情,说完了还有些怀疑的问许慕:

“后妈真的有那么狠毒啊,我看小说里,后妈大部分都是坏的。”

两个人是在客厅闲聊的,这句话刚好被下了楼的秦科听到,他插了话,问道:

“谁要找后妈?”

许慕呵呵呵的笑了半天:“就是举个例子,其实,后妈也有好的坏的,小深深你别有心里阴影,我吓唬你玩的。”

秦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只让秦深去写作业,自己则是去厨房做饭,许慕本想跟在后面打打下手,被秦科给制止了,大概是觉得许慕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喜欢说这种吓唬小孩子的话,便和许慕拐弯抹角的说:

“我发现你除了长了个子,智商方面一直没有变化,小孩子很容易把大人说的话当真,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许慕应了一声,秦老师大概很顾忌他一个长不大的混小子去给她女儿灌输些什么奇怪思想,许慕心里不服,他就是不太希望秦深能有接受后妈的心理,要秦深也站在找后妈的立场上,那他还有什么狗屁机会去接近秦科。

重逢秦科之后,许慕心里最万幸的事情,就是秦老师依然孑然一人,他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把当年放弃的感情拾起来。

许慕笑嘻嘻的问:“秦老师,你还记得我智商是多少啊?”

“不是一直都二百五么,跌了?”

许慕吃瘪,难得听到他还有闲心嘴毒,轻哼了一声:“跌到二百四了,就比秦老师你低那么一点点哈。”

秦科本想把许慕赶走,那家伙就马上扶住了门框:“别啊,秦老师,你老赶我走干嘛,以后你想见还见不到了。”

秦科停下驱赶他的动作,问他:“找到住处了?”

“是找到工作了。”许慕不要脸的又凑过去:“秦老师你刚刚是不是失落了一下下,那么想养我?”

秦科看了看楼上,害怕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被秦深听见,便抬腿踢了他的腿弯一脚,这家伙不知道收敛的,哪怕是开玩笑,他也害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秦深会知道什么。

许慕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腿弯,秦老师完全不是那种可以接段子搭黄腔的那一类人,一直都正经的不行,这才听到秦科问他:

“在哪里上班,离这里很远吗?”

许慕看秦科在择菜,自己也走过去帮忙,说道:“我感觉不怎么远,是汽车改装装饰。”

秦科择菜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无意识的扫过他的手,而后才落到他脸上:“你……”

“我蛮喜欢这个工作的,对这个也很熟悉。”许慕到底还是害怕秦科嘴上会说什么这个工作不好之类的,马上就先解释了:

“我比较喜欢研究车,能通过这个机会近距离接触挺好的。”

许慕之所以把工作地方找在汽车修理厂,就是因为那个地方以学徒工的身份进去,不用身份证。许慕看秦科半天都不说话,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便凑过去,这次知道声音放低音量了,就凑到秦科耳边问:

“秦老师,你是不是挺心疼我的。”

秦科面色冷静的摇了摇头:“我比较心疼被你改装过的车。”

“你嫌弃我技术不好?我那方面是没什么技术,这方面可厉害了。”

秦科自然知道许慕说的那方面和这方面是指什么,没搭理他,只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说带颜色的话你会死?”流氓脾性,从未改过。

“我都没说是那方面,秦老师你别瞎想啊,我以为你在天上喝仙气清心寡欲习惯了,原来还有欲望的啊?”

秦科:“……”

三十秒以后,秦科把厨房的门一关,成功把许慕踢出厨房……

许慕:┑( ̄Д  ̄)┍

29、

当然,许慕其实是在汽车改装店里当学徒的事实,他并没有告诉秦科。尽管他对汽车颇有研究,也不可能一上任就能当师父,还是要从最基础做起,很多知识都是需要实践的。许慕工作的地方,是本市最大的汽车配件批发市场,像这种片区的汽车装饰店,既修理汽车,也承接一些顾客的私下改装,店里规矩也随意的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厉。

去上班的第一天,许慕没有完全适应,汽车的机油总是弄的手上脸上都是,下班之前还得费力全部洗干净,幸好此时正值冬季,不像夏天那么闷热,倒也算不上太辛苦。

店里的三位学徒工都交给店里的大师父带,许慕虽然是里面年龄最大的,但因为是大师父的小徒弟,就这么尴尬的,被两位比自己小的师兄叫成了小师弟。在店里,如果承接了汽车改装,就可以跟着大师父去车底下了解汽车的构造,如果是修车,那就苦了,基本就一直都呆在下面打下手,很少有时间去休息和闲聊,这里一整条街上的商铺都是做汽车改装的,生意要靠抢,更要看技术。

一天下来,许慕差点没累个半死,平日里养尊处优习惯了,工作也是脑力活,现在突然变了方式,自然很难适应过来,不过店里的两位师兄还算好相处,看许慕摸着腰直皱眉,告诉他,要是不承接私人改装,五点半就能下班,其实上班时间不长,习惯了就好。

许慕是无比期盼着下班回家洗个热水澡的,简直累成狗了,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大师兄的乌鸦嘴显灵了,刚刚下班的时候,老板的铁兄弟就找上门,说是想给汽车改个引擎,大师兄二师兄对于这一方面早已熟悉,作为新学徒的许慕不得不留下来给大师父打下手。

就这么忙了一晚上,直到晚上八点半,商铺都关门了,大师父才让他先回去。

许慕出了汽车配件市场,按照来时的路绕了大半圈,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悲催的事实,这地方,白天和晚上,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现在一排一排的商户好像都长得一个样子,他可能,走错路了……

另一边,因为要等许慕回家吃饭的秦深,早已趴在桌子上饿肚子了,秦科不让动筷子,说许慕下班要回来的,可是都等了那么久了,隔壁邻居陆月明家都刷碗了,她家还是只能干坐着,秦深舔了舔嘴,问秦科:

“爸,许慕叔叔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秦科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许慕说第一天下班可能会晚一些,但没想到会那么晚,想了想,还是起身给许慕打了电话,那边嘟嘟的响了几声之后,传来许慕无奈的哀嚎:

“秦老师,要不你和小深深先吃饭吧,我可能困在市场里了……”

这人也是怪人,迷路就迷路,还不主动打过来叨扰他的,秦科自然是问他:“在哪儿,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交待了秦深几句,让她先吃,自己骑车去找,秦深看爸爸大晚上的还要出门,有点无奈的摊了摊手:

“许慕叔叔那么大的人了,还找不到路,他怎么那么笨啊。”

“初来异地,找不到路很正常,别叨叨了,吃完就去写作业。”

说完这话,秦科拿了围巾骑车出去,冬天天黑的早,许慕工作的地方倒是有一班车经过,但因为离家近,骑自行车不用绕路,会更快一些。

到了门口,秦科给许慕打电话,问他具体位置,那边握着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能看到月亮。”

秦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半轮弯月:“东南西北,你总得给我个方位。”

“大,大概是南,南边吧……”

秦科:“……”

秦科简直要服了不记路的许慕了,他骑着车找了半个多小时,才在黑漆漆的小商户巷口里找到开着手机电筒的许慕,这个区域已经修了很久了,路灯也老化的严重,他就套着大棉衣靠在墙角,头顶上一盏昏暗的小黄灯,安静的站在墙角等他来,秦科停在不远处,按了一下自行车上的铃铛,他那马上就回过头去,看着他,咧开嘴笑的格外开心,蹦跶蹦跶的跑过去:

“秦老师啊,你终于来了。”

这人哪里像个大人,完全就像是那时候青涩年轻的小伙子,过来以后,直接坐到后座上,问他:

“秦老师,你还蛮聪明啊,差点以为我俩要在这里绕一晚上。”

秦科把围巾给他,有点嫌弃:“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和你一样笨,多记记路就熟了。”

许慕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背脊上,秦科动了动背脊,不想给他靠,许慕有点可怜的抬起脸来,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我洗过脸了,不会弄脏你衣服。”

秦科听到他那么说,愣了一会儿:“衣服脏了我自己会洗。”

“那我就靠靠呗。”话音刚落,就靠了上去,甚至比刚刚那会儿靠的更紧了。

秦科懒得管他,总觉得人都是越长大脸皮越薄的,这人不一样,反而像个狗皮膏药,既然甩不掉,那就这样了吧。

回去的路上,秦科一直没说话,后来他想了想,忍不住和他说:

“修理工累死了,换工作吧。”

许慕没说话,只贴着他的背脊,好像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脸上暖呼呼的气息。秦科想他大概是睡着了,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的往家的方向驶去,后来路过家门口那条凹凸不平的小路,许慕才被颠醒,看着城中村里交错的电线和路灯,这才知道是到家了,唔了一声:

“秦老师,你骑车怎么那么慢?我走路都比你快。”

秦科紧了紧自行车的把手:“那么嫌弃,自己下去走?”

许慕哪里肯下去,死皮赖脸的坐在车上,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出来倒垃圾,还特别礼貌的和大家说晚上好,刚刚浅眠了一会儿,精神又回来了。

到家闻到饭香味,许慕都快饿死了,进了房间就把外面的棉衣脱了,先跑去洗了手,再回来,秦科已经盛好饭,屋里就两个人,小丫头又跑去隔壁邻居家写作业了,许慕也就随意了一些,吃饭的时候就不停的夸秦老师做的菜好吃,又给秦科夹菜,好像秦科才是客人一样,秦科看了一眼,这时候才注意到许慕身上穿的工作服,牛仔蓝的工装裤配着白衬衣穿在这家伙身上,简直年轻又朝气蓬勃,有点恶意卖萌的嫌疑,这人本来就是不显老的脸型,这时候去看,和那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又有什么两样。

许慕看秦科盯着自己的工作服看,知道这种工作服显年轻,马上就沾沾自喜:

“我也觉得我穿这一身特别年轻,有卡哇伊的感觉,而且啊,我们店里就我最帅。”

秦科问:“什么叫卡哇伊。”

“就是可爱的意思啊。”

秦科差点被汤呛到,真的第一次见到这样自恋的人,他顿了顿,默默塞下一口饭:“阿深比较卡哇伊。”

许慕哈哈的笑了半天:“活学活用的秦老师,也蛮可爱的啊。”

秦科只看了许慕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许慕不依不饶的坐过去:

“秦老师,你别那么正经嘛,不怕闷死啊。”

“你看我这么多年,死了吗?”

许慕:“……”

——

吃完了饭,许慕借了秦科房间的浴室,他住的房间里就是一个单间,连洗手间都没有,起夜还要跑到楼下,一开始秦科本来是让他住在主卧室的,但他怎么可能妥协,要的就是可以天天借秦老师浴室这种天降好事。

秦科洗完了碗,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电视,估摸着许慕应该洗完了,这才往楼上走,进了房间才发现许慕还在浴室里,听到里面传来那人哼歌的声音,他没多管,坐到书桌前批卷子,改了没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就停了,许慕出来以后,就直接坐到了他身后,和他聊天:

“秦老师你天天面对小学生,不烦的?”

秦科头也不抬:“小学生心思单纯,哪里会像你这种大学生,成天不务正业。”

许慕抬手挠了挠头:“我没有不务正业啊。”谈恋爱,也是大学生生活的一部分嘛。

许慕看他批完了,把凳子挪到他面前:“秦老师,我腰疼,帮我捏捏?”

自打秦科说了不许在家里光膀子,这家伙就穿的比较保守了,这时候套了他的T恤和长裤,也还算那么回事,秦科没拒绝,看他穿的长裤太长,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几条裤子,等到他转过身去,那小子已经滚到他的床上了,他把衣裤放到床边,侧着坐过去:

“这周末我带你去买衣服,你们周末休息吗?”

许慕转过身来,鸡啄米似的点头:“休息啊,你要带我去买衣服啊,可我……现在还没钱。”

“不用你出钱。”

许慕哦了一声,眯着眼睛问他:“秦老师你要包养我?!”

秦科顺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不想去就滚。”

许慕马上就乖了,乖乖的趴在床上:“好,捏吧,就肩膀和腰,酸疼酸疼的。”

秦科看他收敛了,这才坐到床上给他捏肩膀,提起了刚刚就一直想说的话:

“你的工作太累了,去公司上班吧。”

“不去,我喜欢这种动手的工作。”

他知道许慕打定了想要继续当修理工的想法,自然说不动他,准备给他捏腰,结果手刚刚落到他的腰上,一掐,许慕就“啊”的叫了一声,再掐,许慕又叫了一声,那根本不是疼好么,完全就是恶意勾引,秦科干脆一脚把他踹下去:

“正经点你会死,春天还没到!”

30、

秦科是个凡是都喜欢先做好计划的人,提前把买衣服的时间定在了这个周末一大早,基本一天的行程都已经在周四的晚上提前安排完了,冬天到了,一家人都需要添置冬衣,秦科便把出行的时间定的早了一些,知道要去逛街买冬衣,小丫头倒是兴奋的很,只是父子俩在楼底下等了很久,还是迟迟不见许慕下楼吃早餐,秦科只好让秦深先吃,自己上楼叫,昨晚这混小子下班也下的晚,洗了澡就躺下了,昨晚虽然满口答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睡。

许慕睡觉从不锁门,敲了几声没回应,秦科就自己进去了,那小子果然还躺在床上,原本穿的好好的衣服裤子此时早就被习惯裸睡的许慕踢到了地板上,大冷天的,他就这么光着腿抱着被子,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冷,还挺耐冻的,他睡的正熟,感觉到有人拉他的被角,他抬脚又压下去,翻了个身,嘴里嘀嘀咕咕的,很不想起床,十足的赖床大男孩模样。

这家伙平常上班时间都是十点,大部分时间都喜欢踩着点去,大概也形成了习惯。秦科想到这些,坐到床边盯着他露在外面的腿看了一会儿,小混蛋有双修长笔直的好腿,这时候彻底放松下来,软塌塌的压在被子上,肌肉线条被柔光衬托的格外漂亮,竟然还有那么点儿勾人的欲望。

秦科看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不正常的事情,正要离开,就看到许慕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眯着眼睛问他:

“秦老师,几点了?”

“九点半。”

秦科把目光从他的腿上收回来,看许慕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连说话都含糊不清的,便临时改变了出行计划,和他说道:

“我们吃完午饭再去,一会儿吃午饭我再叫你。”

许慕没多想,应了一声,翻身盖好被子,整个人都缩进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乱糟糟的脑袋,像只熊。

秦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不过是个老大不小的混小子,那时候他就很奇怪,以前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他什么地方,现在突然间好像又有点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原因,关于这人微小的一切,映入眼里,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平常不过的风景,对于怀着爱慕心思的那个人来说,却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说不清哪里喜欢,哪里好,甚至还有劣根子,一点儿也不完美,但就是这样的不完美,才会成为他喜欢的,独一无二的许慕。

许慕这一觉,睡的格外沉,他并没有让秦科叫自己,提前起来洗了澡,活动筋骨,把自己打扮的妥帖整齐,下了楼,许慕首先看到的就是小丫头用有点儿怨念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主动道了早上好,小丫头就有点嫌弃的说道:

“许慕叔叔啊,你是我们家起的最晚的,本来一大早就要走的。”

“秦老师不说吃了午饭才走吗?”难得迎来工作之后的第一天休息,要不是因为有秦科陪着逛街,他肯定要和棉被厮守一整天的。

秦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脸无奈的摊手:“那还不是因为你起不来。”

许慕听到秦深说这话,心里就没来由的美滋滋的,是秦老师看他起不来,故意把时间往后退的,这不是还挺关心他的么,他马上屁颠屁颠的跑到厨房:

“秦老师,要不要我打下手?”

“你负责端菜就行。”

许慕看他认真下厨的模样,又看看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秦深,凑过去,声音有点小:

“秦老师,你不用心疼我起不来,我赖床是劣根,会改的。”

秦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把菜放到他手上:“我看你是改不掉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许慕看他认真的神色,一个人在旁边嘀嘀咕咕的:“我都那么自觉听话了,秦老师你都舍不得夸奖一下的,落井下石和嘴毒都没好下场。”

“我这是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我觉得我改变挺大的,变高了,智商情商眼光都高了。”

秦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许慕一眼:“我没看出来。”

听到两个人在厨房斗嘴的秦深不禁笑出声,插了话:

“爸,你和许慕叔叔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相处啊,逗死了。”

秦科没说什么,倒是许慕把菜端出来之后,特别大声的朝厨房的方向吐槽了一句:

“我以前年龄小,哪敢和秦老师顶嘴,他还打过我呢,打的可疼了。”

他本是想把秦深拉到同一个阵营的,谁知道小丫头还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马上就说:

“那肯定是你不乖,我不乖的时候我爸也打我,请我吃竹条炒肉。”

知女莫若父啊,秦科听到秦深那么说,得意的关了火,把汤端上桌,对着许慕抬了抬下巴,难得少见的,笑的一脸得意:

“妄想我闺女会站在你这边,我才是她爸爸。”

许慕默默的咬牙切齿,我去你大爷,等我把你拿下了,你家秦深也是我闺女,小爸爸也是爸爸。

但这两个人大概都没发现,他们在外人的眼里,都不怎么像父女,就拿中午去商场买衣服的事情来说,收银员给秦深找钱的时候,还刻意弯着腰问她:

“小妹妹,你们家两位哥哥都结婚了吗?”

“什么哥哥,是我爸爸和叔叔。”

许慕因为脾性脸型原因像哥哥就不说了,秦科脱掉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穿衣习惯,穿上一件简单的毛衣和黑色风衣,看起来不就是秦深的哥哥么。

从商场出来以后,许慕这家伙就得劲了,一个劲的叫秦科:

“哥哥,一会儿咱们去哪儿逛啊。”

“哥哥,你别拉着阿深走那么快啊,丢下我干嘛。”

秦深就跟在秦科身边,看着在后面哀嚎的许慕,笑的特别开心:

“爸,许慕叔叔可好玩了,他像个开心果。”

秦科停下脚步,转过去等那个人,看到秦科在等自己,许慕便马上跟上来,从秦科的手里分走了一些购物袋,笑的很贱:

“哥哥,终于舍得等我啦,来,我给你分担点。”

秦科应了一声,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看着贱笑的许慕,微微的勾了勾唇角,回应他的玩笑话:

“乖弟弟。”

像是有什么温暖的光芒落到了自己的头顶上,许慕愣在原地,看着面前眼里含着笑意,说玩笑话也一本正经的秦科,莫名的觉得那一刻的秦科美的不可方物,他的手心像是捧着阳光,落到他的头发上,脑袋上,热烘烘的,使他的心也跟着,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

这人一本正经的回应他的玩笑话,莫名的给人一种反差萌,许慕偷着乐了许久,这才几步跟上早已走远的秦科,把自己的脑袋摸了又摸,好像脑袋上就长了一朵花。可是无论他怎么摸,就是找不到刚刚那一瞬间,秦科摸他脑袋的感觉。

好像发现了秦科身上还有什么令他动心的地方,他心有不甘,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

陪着小丫头逛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冬衣买完了,这才轮到许慕的男装,他平日里都不怎么逛服装店,全部交给了助理程光启,也不怎么会挑选,这时候难得找到了理由为难秦科,让他去挑选,自己当甩手掌柜,男人买衣服本来就快,果断利落的秦科速度自然不用多说,不一会儿就找好了衣服让他去试。

秦科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出来,正想进去看看,就看到朝他招了招手,他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尺寸不合适的问题,谁知道进去了,许慕的衣服早就换完了,都没展示给他看看,就换上了来的时候那身衣服:

“试完了?”

“试完了,秦老师你眼光高。”

商场里很热闹,周末的试衣间更是拥挤,外面闹哄哄的,这里却格外的安静,许慕说完了这话,有点不自在的,秦科大概是发现了许慕想说什么话,便说:

“我又不要你还我钱,合适我去买单了。”

说着,正要走,许慕就马上拉住他:“秦老师,你嫌不嫌弃我像个累赘?”

也不知道许慕是想到了什么,这话说的可怜巴巴的,秦科最受不了突然开心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儿两个人独处,就可怜起来了?

秦科低着头,看了看他的眼睛:“你想到些什么不开心的了?”

许慕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想……你摸摸我脑袋。”

面对许慕莫名其妙的要求,秦科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也就依照意思,抬起手,安慰一般的,摸了摸许慕的脑袋。

许慕低着头,心里那种感觉啊,就是要飞起来了,觉得世界就在这个人的掌心上,所有他触不可及的温暖,全部都融进了他的血液里,生命里。

秦科看着笑的很温暖的许慕,故意逗他:“你就像只小狼狗。”

许慕果真就很配合的“汪”了一声,笑的很幸福。

31、

难得来市中心一趟,晚饭自然也是在外面吃的,三个人都属于无辣不欢的重口味人群,在吃晚饭这件事情上面,倒也没有什么分歧,只是看电影的时候,出现了两波阵容。

小丫头喜欢动画片,刚好最近有动画片在影院上映,自然是准备去看,对动画片无感的许慕并不想和一堆孩子挤在一起,尤其这部动画片看的还是小学生居多,他倒是挺想看最近上映的美国大片。

于是乎,保持中立的秦老师在犹豫了一分钟之后,果断选择和秦深一个阵容,把许慕丢下。

可怜巴巴的许慕只好默默的买了票,那时候对秦深简直就是羡慕嫉妒恨,作为秦老师女儿的身份,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秦老师这辈子一定都会以她为中心,做什么一定都会先考虑秦深的感受。

他无法避免的开始吃秦深的醋,巴不得这丫头快点长大,早点嫁人,这样,就能过上期待已久的二人世界。

电影开始没有多久,许慕就暂且把吃醋的事情放到了脑后,很快就沉寂在扣人心弦的动作片上面,他一个人看了没多久,就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翻开看了一眼,这才看到是秦科发给他的。

【我在你后面,九排三座。】

秦老师进来了?许慕往后看去,昏暗的影厅里并不能一眼就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他寻了一会儿,随着电影上的白光亮起,他这才在倒数第三排看到坐在正中间的秦科,似乎是发现许慕在看他,他的目光落到许慕身上的时候,停顿了很久,那双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也被电影的光亮衬托的格外深邃。

许慕笑了起来,小心翼翼的,一排排的挪出去,往他所在的那个地方走。

秦老师还是挺好的啊,还是来陪他了。

电影上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秦科选择的这个位置正在中间,整排都没有人,很安静,许慕猫着身子坐到他旁边,忍住心里的小窃喜,问他:

“不陪你们家阿深了?”

“就是她让我过来的。”秦科看到他坐稳了,这才把刚刚带进来的爆米花和可乐交给他,许慕接过去看了一眼,心里轻哼了一声,别妄想用一桶爆米花就哄他开心,哼,没门。╭(╯^╰)╮

然而,三十秒以后,许慕马上投降,连电影都不太想看了,一想到这是自己和秦科看的第一场电影,心里在蹦跶的那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忍不住塞了爆米花到自己嘴里,看了一眼在旁边看的专心致志的秦科,在心里感叹幸福来得太突然。

那之后,许慕安静的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秦科,便拿了爆米花,递到他嘴边,秦科不怎么愿意,他就一个劲的往他嘴里凑,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还怕别人看到他们两个大男人行为不正常,秦老师的戒备心简直太严重了。

最后,秦科执拗不过许慕,看了看把爆米花凑过去的那人,低着头,把他递过去的爆米花吃掉,许慕开心的不行,凑到他耳边问:

“好吃吗?”

秦科向来都不怎么喜欢这种食物,微微皱眉:“你喜欢就好。”

彼时,电影里的音乐刚刚响起,许慕完全没听清楚秦科说的话,只听到喜欢两个字,又凑过去问他好不好吃,秦科只得敷衍着点了点头,刚刚想看剧情发展,他就总觉得旁边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转过身去,发现许慕还在看着他,显然是不满意他刚刚的敷衍态度。

他只好凑到他耳边:“我说,你喜欢吃就自己吃,不用喂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温热的鼻息就扑在他的脸颊上,耳朵上,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温柔又耐心的声线如此近距离的涌进耳朵里,让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了起来,许慕心里跳的噗通噗通的,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有点红了。

他隔了好久才敢继续看他,他已经完全沉迷电影了,反正他早已习惯了太过正经的秦老师,毕竟他肯陪他看电影,已经是个大惊喜。反正他就是那种,这人对他笑一笑,他都要自个儿怀念好半天的那种人,其实能一起看电影,已经知足。

他小心翼翼的把脑袋往他那边靠了靠,心像是棉花糖一样,甜滋滋的。这样的生活,其实已经很好,很好了。

——

为了答谢秦深晚上主动放弃了和秦科看电影的事情,晚上的宵夜是许慕亲自下厨的,他煮完了还亲自双手奉上,和秦深道谢;

“小深深,感谢你愿意让你爸爸和我一起看电影。”

“因为我知道我爸爸喜欢大人看的电影。”

许慕看了看洗了手出来的秦科,故意和秦科开玩笑:

“秦老师,阿深说你喜欢看大人看的电影。”

秦科早就听到两个人在客厅的对话了,一边抬手卷袖子,一边给开黄腔的许慕一个惯例的大白眼:

“那又怎样,有问题?”

许慕喜欢掐他喜欢逃避这种问题的弱点,可是秦科这次偏就不上当,大方的承认了,许慕始料未及,愣了半天才呵呵笑着:

“没问题啊,太没问题了。”

沉迷吃面的秦深完全不懂这两个大人在绕什么弯子,看两个人终于说完话,满意的喝了一口面汤:

“爸,你赶紧来吃啊,许慕叔叔煮的面太好吃了。”

许慕马上就骄傲的举手表示:“我煮的比你爸煮的好吃吧,以后有时间我就给你们煮。”

话题,就这么扯到了以后煮面的事情上,以后不加班的时间,许慕都可以起早些给父女俩准备早餐,想想都觉得幸福,生活开始慢慢的有了规律,有了期盼。

晚上许慕还是去借了秦科的浴室洗澡,但这家伙今晚呆在他房间的时间格外长,刻意把中午买的衣服一套一套的试给秦科看,在他的卧室里晃来晃去的,时不时的来个什么时装模特的姿势:

“怎么样,秦老师,我这身材也不错吧,腿是没你的长,但我比例好啊,一看就贵气十足。”

秦科躺在床上看书,看许慕那么说,头也没抬的回答他:

“你本来就是贵公子。”

许慕一看就是捧在手心的孩子,和贵公子的形象也差不多。他说完,感觉到身边一沉,知道是许慕又爬到他床上了,刚想让他滚去睡觉,就看许慕凑到他面前,鼓掌:

“天上掉馅饼了,不得了啊,秦老师你夸奖我了。”

这人就是经不住夸奖的,不过是实事求是,却因为他夸张的演技,看起来好像他的夸赞百年难得一遇这样,秦科合上书:

“对,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还早还早。”许慕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起看片不,秦老师?”

许慕话音刚落,就被秦科踢到了床边上:“滚去你房间看。”

许慕差点就掉下去了,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人用这样粗暴直接的方式宣示了他对某些话题的敏感,许慕爬回去:

“想什么啊,秦老师,我说的又不是黄片,知道您老人家自傲清高,浑身沾满仙气,就问你看不看新下载的电影。”说着,许慕就一咕噜的滚进被窝里,凑到秦科身边,打开手机的播放记录,正想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看电影,刚刚点开,秦深那丫头就在房间里喊他爸爸:

“秦老师,这道题不会做。”

许慕看秦科下了床就出去了,简直想把电灯泡小深深给关在小黑屋里!!!

等到秦科再回去卧室的时候,刚刚吵着要看完电影再睡觉的混小子早就霸占了他的床,手上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就是他刚刚出去的时候那样,有些不满和委屈。

秦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上了床,躺在许慕身边,他手机上的电影已经是暂停的状态,进度条显示还有一半,秦科坐在床上,随手点开看了起来,结果看了没一会儿,就出现了大量裸露的镜头,而且这画面里的人,竟然还是两个男的,这难道不就是带着点故事内容的大尺度GV吗?

许慕的手机显然不是市面上他所见过的那些,他寻到了音量键,刚刚把音量调小,就发现许慕躺在床上看着他,显然是刚刚他在关音量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许慕把身子往上靠了一些,脚一瞪就碰到了他脚踝上戴着的东西,他一下就猜出来是什么。

秦科把脚一缩,不动声色的拉被子盖住:

“醒了就去你那边睡。”

许慕哪里肯放弃这个机会,拉开被子看到他的脚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在家里一直都穿长裤,从未发现,原来他脚踝上是有东西的,那年他出国的时候,送给他的珠子,被他用红线串起来,戴到了脚踝上……

32、

许慕大概从不知道,在两个人分别的这些年,一直陪伴在秦科身边的,除了阿深,便是这条一直没有取下来过的脚链,哪怕在这期间,红绳断过那么几次,第二天,他又会用红色的绳子串起来,继续戴在脚踝上。

关于这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大概就只有这颗珠子了。

许慕刚想伸手去摸那条脚链,秦科就拉起被子盖住,训斥他:

“滚去睡觉。”

许慕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感动多一些,还是难受多一些,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关于这人心里的所有想法,他爱一个人的模样,不像他那么张扬,他的喜欢,浓烈又深沉,在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对他的念想和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的犹豫不决。

许慕哪里肯走,抓住他的脚,不依不饶的想去看那条脚链:“我看看,你这闷蛋都喜欢把感情藏的那么深的?”

被许慕当场抓到了这些年思念的证据不说,现在还要被他带着得意的语气调侃一番,秦科哪里肯,两个人在床上执拗了几下,秦科一个不小心,果真就把许慕踢到了床底下,许慕屁股先着地,坐在底板上愣了半响,有点懵的看着秦科,还真的生气了,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屁股:

“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啊,老子以后再也不哄你了。”

说完,拿了自己的手机,留给秦科一个生气的背影,摔门而出。

秦科躺在床上愣了半响,直到听到许慕房间传来很响的一声关门声,这才回过神来,这家伙,他要不那么强硬,用得着不小心把他踢下床么。

另一边,许慕回了房间之后,直接躺回床上关灯睡觉。心里气呼呼的想,老子不伺候你了,滚犊子吧,看一眼又不会掉一块肉,老子先鸟你,老子就是狗。

许慕说到做到,第二天,秦深喊他起床吃早餐的时候,他直接无视了秦深的好意,在心里咒骂秦科,你个王八蛋,有本事你自己来喊我,喊闺女来是几个意思?

晚上下班就更不用说了,吃完饭,许慕碗一丢就上床睡觉了,连澡都不洗了。

秦深默默的坐在餐桌上,看着平日里吃完饭还喜欢唠嗑的许慕叔叔突然间变的利落了,便问秦科:

“爸爸,我感觉许慕叔叔这几天有点生气。”

秦科抬眸看了一眼秦深:“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深可聪明了,指了指自己的脸:“他脸上不是写着的么,‘我生气了,我很生气啊’。”

什么我生气了,秦科难道看不出来,写的明明是:

老子生气了,你丫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我理你我就是小狗!

洗了碗,收拾好屋子,秦科这才上了楼,想了想,先去敲许慕的房门,里边过了一会儿才传来许慕的声音:

“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秦科又敲了几下:“不洗澡了?”

许慕果断拒绝:“不洗!”

秦科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许慕出来开门,倒也不管他了,自己回了房间。

许慕贴在门背后,听到秦科离开的声音,气的抬手敲了一下墙壁,又疼的龇牙咧嘴,在心里抓狂:去你大爷的,一点哄我的意思都没有,我眼瞎了,怎么喜欢上这种闷蛋的?

——

这对于秦科来说,不过是许慕这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闹脾气,本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可谁知道,就这么别扭了两个多星期,许慕便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了。

那天吃完晚饭的时候,许慕等到秦深上楼写作业了,才和秦科把自己想要搬走的打算提了一下。

“之前说好的,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了,我想搬出去。”

秦科停下收碗的动作,看着低着头喝汤的许慕,好像这家伙是认真了,便问道:

“准备搬到哪里。”

许慕听到秦科那么说,随口说了个地址,秦科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竟然转身上楼了,许慕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就转身上楼,还以为这次好歹要说点什么,他该不会是真的存着让他早点滚蛋的心理吧,难道这下是正中下怀?

但许慕这次打定了想要翻身做主人的决心,搬就搬,一个人自在逍遥,还可以随便洗他两三个小时的澡,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再也不用看到秦科的脸了,简直爽歪歪。

许慕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刚刚上楼的人下来了,这次他直接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个信封,许慕接过去打开了才发现里面装的是钱,大概有五六千的样子,便问他:

“你干嘛?”

“刚刚工作是存不下什么钱来的,你去办张银行卡,把钱存了。”

原来这人是要给他钱花,还一次给那么多的,他沉思了半响,觉得自己得有骨气,不能因为这人给他钱花,就在心里服软,觉得他其实还是挺好的,于是许慕利落的把钱丢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本大爷我不需要。”

秦科看他嘟着嘴,环抱双手的样子,这不就是还在闹别扭么,便问:

“还在生气?”

许慕听到他那么问,肺都要气炸了:“难道我就不能生气,我就必须事事都依着你?”

“你不需要事事都依着我。”

许慕瞬间气炸,站起来,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依着你?”

秦科看许慕上楼的背影,看了看面前的信封,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更深了。

——

谁都拉不住许慕搬家的决心,秦深知道许慕叔叔要搬出去住的时候,遗憾了大半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不停的劝:

“许慕叔叔,都快过年了,就留在我们家过年多好。”

许慕轻哼了一声:“我自己也可以过年。”

“一个人过年多没劲啊。”秦深舍不得许慕,对于她来说,许慕的到来无疑为家里增添了很多欢乐,秦科本就是严肃认真的性格,多了一个开心果许慕,刚刚好。

许慕看秦科整个饭桌上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心里的怒火更上一层楼,他早已忘记自己最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和这个人闹别扭了,只是更加想要在秦科面前正一正自己的地位。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搬走,这人竟然还一点儿低头的意思都没有,心里的失落就不用提了,他怎么就那么想要狠狠的揍一揍这个大闷蛋。

许慕主动拦下了洗碗的家务,心想反正是最后一晚在这人家里吃饭了,以后不见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可秦科偏偏不让他洗,冷着一张脸抢过去:

“怎么能让客人动手,我自己来。”

客人?!去你大爷的客人。

许慕总觉得,秦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一样的,现在这根刺卡在喉咙里了,许慕难受的不行,一个人闷闷的回了房间收拾衣物,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现在要带走的也就只有几件衣服,收拾了没一会儿,他就听到秦科在门口敲门了,他马上就跳下床,在房间里正了正脸色,沉着脸打开门,虚掩着,露出两只眼睛问:

“干嘛,别来劝我,我不想留在你家。”

秦科看他还是那样,沉着一张要吃人的脸,抬手推开门要进去,许慕堵在门口,他稍微一用力就完全推开了,许慕看这人闯进来,懒得对着他的冰山脸发牢骚,盘腿坐在床上,继续收拾自己的衣服。

秦科知道许慕在生气,两人也别扭了半个多月了,进了门之后,把门反锁了,走到床边看他低着头收拾衣服,便坐到床沿上,看许慕不搭理自己,干脆把他手里在叠的衣服抢过去,默默帮他叠好。

许慕看他叠的很快,这人脸上是鲜少有什么表情的,这时候看起来更加严肃,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看他帮自己叠衣服,自然也有赶他走的潜台词,许慕心里的小火苗又一点一点的旺了起来,委屈的情愫一下子就涌进眼里,眼巴巴的看着秦科给他叠衣服,就在他心里失落到冰点的时候,那人拿起叠好的衣服,毫不犹豫的,全部塞到了衣柜里,然后关上,就站在衣柜那里,那双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像是冬日里冰雪消融的雪山,渐渐柔和了下来:

“不能过了年再搬吗?”

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许慕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瞬间觉得满世界都是粉红色的,他愣了一会儿,佯装淡定的抬手挠了挠头发,故意不看他,强忍住心里的欢喜,沉声道:

“年过了就不好找房子了。”

秦科看许慕不肯松口,站在衣柜那里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松开自己紧紧握着的拳头,走到床边坐下,微微倾身,以一个讨好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

“许慕,你让我考虑清楚,我要考虑清楚,我这辈子到底要怎么过。”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的最艰难的决定,所以要慎重的考虑,怎么过好我们的余生。

33、

许慕自然是真的没有想要搬走的打算,他为什么要放弃一切靠近这个人的机会?住在一起,本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许慕盘着腿,看着坐在床边的秦科,他的面色是凝重又认真的,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说出这句话对于他来说,也许是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

许慕挺直了背脊,回应他刚刚的挽留,郑重的对他说:

“秦老师,我愿意等。”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他的承诺,等他的回应和不顾一切。

最终,许慕自然还是留在了秦科家里,两个人和好如初,第二天一大早,还是许慕主动起来做的早餐,秦深以为许慕叔叔今天就要搬走,吃面的时候,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许慕叔叔,你别走好不好啊,我们家没你就不热闹了啊。”

许慕抬手晃了晃小丫头的小马尾辫,笑的很开心:“如你所愿啦,留下来继续唠叨给你们听。”

“真的?!”秦深咬着面条,眼睛瞪的老大,几口咽下,又看向在一旁默默吃面的秦科:“爸爸,是不是真的?”

许慕总是喜欢和秦深开玩笑,她自然是更信任爸爸一些,秦科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督促她:

“快点吃,你叔叔不会骗你的。”

秦深这才安心,一想到今年终于有第三个人一起过年,别提多开心了。

那之后,许慕和秦科算是彻底坦明了自己的心意,秦科需要时间,许慕愿意等。两情相悦,只不过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罢了。

——

时间缓慢悠远的往前走着,直到寒假来临。

许慕本以为,秦老师的假期一定会很悠闲,那样就能多一些说话和相处的时间,然而,秦老师是个总是在为工作拼命的男人,寒假也没让自己闲着,依照往年的惯例,每天都要去学生家里补课。

有时候遇到事情,迟了一些回来,秦深就会坐在餐桌旁发呆,深刻的诠释了什么叫望眼欲穿,像这种情况都是许慕下厨的,他看小丫头一脸的期盼,这时候自然要在秦深面前歌颂一下伟大的秦老师:

“老师这职业就是伟大无私的,你爸爸敬业的很,别想了啊丫头,好好吃饭。”

他刚刚说完这话,就听得天空一声惊雷响起,像是要下雨了,他关了火上煮的东西,凑到窗外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皱了皱眉头:

“阿深,你爸爸带伞没有?”

秦深赶紧跑去门背后看了一眼,家里的几把雨伞都在家里,她刚摇了摇头,还未说什么,许慕便随手拿走一把雨伞,交待秦深自己吃饭,打开门就出去了。

秦深看了看门背后挂的雨伞,正想提醒他拿的是自己的伞,打开门追出去,然而,黑漆漆的屋外早就见不到许慕的身影了。

许慕并不知道秦科给孩子补习的具体地址,出来之后才给秦科打电话,那边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秦老师,你补习完了没有,我出来接你了。”

那人大概走的有些急,还能听到喘息的声音:“我走到半路了,没下雨,出来干什么,回去。”

“那我们半路碰面,走到哪了,你随时给我发信息。”

许慕几句话就说完了,直接挂了电话,不给秦科继续说话的机会,果不其然,许慕刚刚走到半道上碰面的位置,豆大的暴雨就倾泻而下,入冬以来,还是第一次下那么大的雷雨。

许慕按照秦科短信上发来的地址,寻着一排一排的屋檐找过去,走了没一会儿,果然看到在夜幕里,那人抱着文件夹站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他对面静谧的小道上仅有一盏小灯,那光影把他的身影衬托的寂寞又冷清,他像棵树一样的,站的笔直又精神,许慕在心里默默的想,这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那么的认真又投入,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了一块石头,他没撑开伞,顺着屋檐下走过去,先说到:

“看吧,雷雨很快就下来了,这天气很多变的。”

“别为你的乌鸦嘴找借口。”秦科白了许慕一眼,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又听到许慕问他:

“那么大的雨,躲一会儿再走还是……”

“阿深不怎么喜欢雷雨天,先回去。”

许慕哦了一声,对着雨帘撑开伞,可是刚一撑开,两个人都愣住了,他默默的看了看手上那把粉红色的,还有花边的草莓小雨伞,又看看在他身后一脸无语的秦科,笑的一脸尴尬:

“我这不是担心你,拿错了么,小深深的伞那么小啊?”

“女孩子的伞能有多大?”秦科自然是明白许慕想要和他撑一把伞的心理,也没生气,只是拿了一把女孩子的伞,两个人大男人,怎么可能撑得下?

但一想到秦深从小就不怎么喜欢雷雨天,这时候秦科心里还是记挂着家里的孩子,还是决定和许慕一起撑着可爱的小伞回去。

雷雨来的又急又猛,顺着风灌在脸上,顿时就令人神清气爽,秦科看许慕总把伞往自己这边挪,又不肯把伞交给自己撑,抬手推过去给他,现在离家也不远了,脚程快一些,马上就能到家:

“你别弄感冒了。”

许慕紧紧贴着他,看街道上都没有什么人,便抬手从他的臂弯里伸进去,挽住他的胳膊,在心里小小的窃喜着:

“我身体好的很,怎么可能感冒。”

秦科只是感觉到,被许慕挽住的胳膊一瞬间就变得温暖了起来,他没挣扎,任由他那样挽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撑着伞的许慕,和他说:

“让你挂心了,有个问题弄不明白,给学生分析了很久。”

许慕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秦科是在和他解释晚归的原因,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我又没有挂心你,大闷蛋你别自作多情。”

秦科看他微微嘟着嘴的模样,突然觉得这样子的许慕可爱的不行,没戳穿他,只是抬手和他一起撑着伞,握着他的手:

“我是闷蛋,那你是什么?”

许慕汪了一声:“你不是说是小狼狗么?”

秦科突然笑了,看许慕不解的看着自己,笑的更加开心。潜移默化之中,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从遇到这人开始,他的生活早已随着这人,一点一点的变化着。

许小狼狗和秦大闷蛋,这两个外号真是稀奇。

——

然而,两个人好不容易冒着暴雨回到家,秦科心里担心的闺女,早就跑到隔壁邻居哥哥家里去了,许慕吹了个口哨,在秦科耳边吹风:

“看吧,你闺女用不着你担心,人家还有邻居哥哥陪着呢,你这个做父亲的,被遗忘咯。”

许慕刚说完,秦科就丢了一块干毛巾到他头上:

“你去换衣服洗澡,弄完了再来吃饭,我去喊阿深。”

许慕看秦科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的要去把闺女叫回来,马上拉住他:

“秦老师,给孩子一点空间不是挺好的嘛,隔壁李媛阿姨人多好,你怕什么。”

秦科想了想,听了许慕的建议,准备换完了衣服再去叫秦深,许慕随着他进了房间,他看许慕还没去洗澡,又催了一遍:

“还不去洗?”

“你先洗,我去下面给你热饭。”

许慕只换了衣服裤子,压根就没准备霸占秦老师的浴室,这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秦科也不愿意进去,看许慕在自己房间,自己的衣服也不好意思换,走过去踢许慕:

“滚进去洗。”

“要洗就一起洗,不然我不进去。”

秦科一听许慕说这话,就知道这丫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走过去,把许慕抵在墙边,看他顶着块毛巾,坚持固执的模样,和他说: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狼狗么?”

许慕当然知道,看着微微倾身,把自己堵在墙边的那人,这人摘掉了眼镜,微微眯着眼睛的模样,就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如意算盘,看得人心里直发毛,他恬不知耻的回答:“我知道啊,因为我心怀不轨。”

“因为眼睛。”秦科说完,把手放在他脑袋上的毛巾上,抬手揉了几把,一边揉,还一边去看许慕脸上的表情,就是享受,沉迷不可自拔的模样,小狗不就是这样的么,开心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的乖顺,听话。

秦科说:“你啊,像只小狼狗,温顺的模样很讨喜……”

许慕就靠在墙边,看他揉着自己的脑袋,嘴里还感叹一番的说着话,这时候他自然没注意到许慕正在看着他说话时上下翻动着的喉结,有关于这人的一切,在许慕的眼里都是充满诱惑力的,秦科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许慕就蹭的一下,抬起脸在他的喉结上,轻轻的咬了一下……

被,许小狼狗咬了……

34、

许慕蹭的一下,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趁着秦科还未反应过来,直接溜进洗手间里,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他靠在门背后,屏住呼吸的听了好一会儿,没听到秦科对他咆哮生气的声音,偷偷的勾起唇角,对着门外说:

“秦老师,那我就不客气的先洗澡了。”

秦科愣在原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被那混小子轻轻咬过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是中了魔咒一样,他摸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走到浴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提醒他:

“赶紧洗,洗完下楼吃饭。”

“知道啦。”

里面传来许慕轻松愉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便传来花洒打开的沐浴声,秦科没在房间里多呆,换了衣服,把头发吹干就下楼给许慕热饭了,厨房里暖洋洋的,像是暖春,丝毫没有外面狂风大作的严寒。

许慕洗完澡下楼的时候,秦科刚刚把饭菜全部热了,许慕巡视了一遍房间,没看到秦深的影子,便问:

“你没去叫小丫头?”

秦科看了看手上的腕表,给许慕盛饭:“一会儿去叫。”

没有电灯泡秦深,许慕开心还来不及,赶紧挪了椅子和秦科坐在一起,殷勤的给秦科盛汤,准备让他尝尝自己的大作,他把汤挪到他面前:

“我第一次煮海带排骨汤,你尝尝差点什么。”

他没急着吃饭,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秦科,眼睛也顺着他品尝的动作移动着,期待这人能夸奖他那么一两句,他才开始学做饭,虽然卖相不怎么好,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怎么样啊,秦老师,给点儿评价。”

秦科看他满是期待的样子,故意沉默了很久,不急不慌的说:“打四分吧。”

“诶……”许慕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汤之后,嫌弃的说:“才四分?!”好歹给个六十的及格分吧,这四分难道是辛苦分?

秦科看那家伙脸上满是嫌弃和失落,刚刚就是故意逗他,这时候才凑过去,看着他低垂着的眼帘:

“五分满分,都四分了,还不够?”

许慕听到他那么说,马上笑起来:“够够够,怎么不够。”

这家伙特别容易满足,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的小世界发光发亮,幸福感爆棚,秦科看着那双笑眼弯弯的眼睛,想起他对许慕说的话,因为他的眼睛,所以才叫他小狼狗。

温顺也好,傲娇也罢,哪怕是带着一点起床气的小脾气,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所喜欢,所包容的。

秦科看着他喝了汤沾了些润泽的嘴唇,忽然想起许慕对着他喉结上的轻咬的模样,咽了口唾沫,往他那边凑过去,可是还未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就听到门外传来秦深开门锁和迫不及待的嗓音:

“爸爸,许慕叔叔,你们回来啦。”

秦科刚刚回过神来,就看到小丫头打开门进来了,她看到两个人已经在吃饭,并没有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忙坐到餐桌旁,也盛了一碗汤,她弄完这一切,这才注意到许慕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一脸遗憾的样子:

“许慕叔叔,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许慕看小丫头还有脸问怎么了,委屈又遗憾的趴在桌子上,心塞的不行:

“没什么……(ㄒ^ㄒ)”

刚刚秦老师是不是想亲他?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啊,能不能找个小黑屋把电灯泡关一下,想有个二人世界都不行啊。(╯‵□′)╯︵┻━┻

——

因为没有得到秦科的亲吻,许慕心里的遗憾跌破冰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要用什么方法勾引秦科主动亲自己一次,这人太正经,想要让他主动一次,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概是相思成疾,第二天,许慕就像秦深那个乌鸦嘴说的那样,感冒了。

他本以为没什么,早上还是照常去上班,直到吃了午饭,他完全撑不住了,才被大师父劝早退。

等到他摇摇晃晃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秦老师自然是去家教了,至于秦深,十有八九是跑去隔壁竹马家里玩了。他跑到秦深房间打开窗子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对面陆月明的房间,两个小家伙在一起写作业。

小年轻的爱情就是好啊,一起写个作业而已,看起来也暖呼呼的。

许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生病了也没个人照顾,又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心里难免会多想,吃了药躺在床上正准备昏昏欲睡,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以为是秦科打来的,马上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他又躺回去,接了电话:

“干嘛?”来电的人是助理程光启。

程光启听许慕的嗓音有点哑,忙问:“许总,感冒了啊,你得照顾好自己啊,许总,我就是担心你,你去那边都那么久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原来是助理程光启担心许慕出来那么久会不适应,加上又要过年了,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的,许慕还有点儿感动,只是这时候绝不能在助理面前表现出自己无人照顾的局面,胡乱编了些好话便挂了电话。

许慕顺手把手机一丢,直接躺倒,就这样睡了很久,也睡的很不踏实,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也不知道秦科回来没有,他肚子饿的咕咕叫,正想起来去楼下做饭,只听到门响的声音,秦科就端着饭菜上楼来了,许慕躺在床上,裹的像个蚕蛹,这时候干脆就侧靠着枕头问秦科:

“今天回来那么早?”

“不早了。”秦科顺手把他房间的门反锁上,端着食物放到他的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抵抗力不行,多锻炼锻炼。”

许慕应了一声,眼巴巴的看着他,明明刚刚肚子还挺饿的,现在看到这个人出现就饱了。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要感性一些,想起之前程光启的那通电话,又看到秦科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心里孤苦无依的感性思想也消失了一些,他有些感动,咳嗽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秦老师,我觉得你在我身边,挺温暖的。”

秦科没有拒绝,生病的小狼狗看起来格外可怜,尤其是这样说话的时候,用可怜巴巴盯着他看的模样,他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的,秦科忍不住弯下腰去,捧着他的脸想要亲他,许慕突然躲开了:

“你干嘛,昨天不亲,今天感冒了,你不怕传染啊。”

许慕话刚刚说话,他就捧住他的脸,用力的吻了下去,许慕缩卷在被窝里,整个人都有点懵,甚至都忘记了被人捧在掌心亲吻的感觉。他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噗通噗通的,以及秦科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传遍了全身上下,后来秦科放开他,用拇指在他的脸上打了个圈,看着有些懵的许慕:

“那现在补偿来不来得及,嗯?”

都……亲了……

现在说这种话还有必要吗?

许慕缩在被子里,脸有些红,第一次看到这人眼里温柔如水的模样,那嗓音浑厚又低沉,像是温柔的夜曲,把他的耳膜都震碎了,许慕往被子里缩了缩,抬手揉了揉鼻子:

“来不及,我不开心。”

——

当然,许慕心里是开心的,他不过是口是心非罢了,许慕晚上并没有吃多少饭,胃口不好,起来去秦科的浴室蹭了澡,又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直到半夜他从梦里醒来,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完全没有了睡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一股脑的爬起来,准备去找秦科。

也不知道这时候秦科睡了没有,许慕出了自己的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到秦科的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摸着黑进去,准备来个夜袭,直接赖在这人床上不走了。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房间,秦科刚刚抬手打开灯,就看到门口闪过个影子,许慕像只猫一样的,蹭的一下就跑到他的床上了,他看了看不请自来的许慕:

“你干嘛?”

许慕感冒才好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我一个人睡,有点冷。”说着,许慕还拉了拉被角,直接就侧着身子躺下了。

秦科看许慕躺下就睡的背影,抬脚碰了他一下:“哪里不舒服?”

许慕咳嗽了一声,语气有点强词夺理:“也没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不想一个人睡。”

秦科以为许慕闹脾气了,但想了想又不记得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看许慕不愿意起来,干脆抬手把灯关了,就依着他吧。

35、

许慕紧紧拉着被角,不敢去看身后的秦科,还挺害怕秦科一脚把恬不知耻的自己踹下去,可是他又忍不住在心里说服自己,他现在是个病人,他肯定不会让他滚蛋的,他就是偶尔的撒撒娇,秦老师不会那么无情的。

许慕心惊胆战的竖着耳朵听了很久,始终没有听到那个人说话,直到那人抬手关了灯,挨着他躺下去,他这才松了口气,中午睡太多,许慕完全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他干脆转过去,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背脊发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秦科睡在一张床上,不仅仅是没有睡意,连心都无法安静下来。实在是太刺激,太兴奋了,他本想搂住他的肩膀,想了想,又怂了,默默的把伸出来的爪子收回去,放到自己的嘴边咬了咬,太大胆的行为,要是惹怒了秦老师,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要给他时间好好考虑,可是自那以后都过去好久了,他都没有说过喜欢他的话,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给过他无数的幻想和温暖,他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许慕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刚刚凑过去,秦科就喊了他的名字:

“许慕。”

做贼心虚的许慕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看了看那人侧着睡的背影,被他突然的发声吓出一身冷汗,他结结巴巴的问:

“干,干嘛……”

“好好躺着。”

看来秦科是嫌弃他在床上的小动作,许慕哦了一声,继续躺回床上,知道秦科还没睡,他心里更加的忐忑和兴奋,黑暗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充斥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他真的,好想和他一起睡觉,想和他说说话,想他抱抱他,许慕躺在床上纠结了一会儿,干脆就换了个话题,对着秦科的背脊说:

“秦老师,你这次补课不会要到大年三十吧,干嘛总是那么辛苦,秦深都那么大了,不用费多少钱了吧。”许慕话说的小声,但言语里还是忍不住的关心和挂念,不希望秦科的生活总是被工作填满,更不希望他看起来每天都很忙碌,一点儿自由的时间都没有:

“我觉得,人生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啊,像是旅游啊,去KTV啊,去寻求好吃的食物啊……”

此时此刻的许慕就是个罗里吧嗦的唠叨狂,他都还没说话,秦科就转过身来,在黑暗里寻找他的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只能借着月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然还是那样清澈又明亮,他问:

“许慕,你怎么那么啰嗦?”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对于他来说,能通过工作提高自己家的生活水平,是非常值得的一件事情,他的这个观念和许慕偏向享受的人生不太一样。

秦科突然转过身来,吓了许慕一跳,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说话的时候,那温热的气息就扑在他的脸上,他一想到可能自己再往前凑一点就能碰到他的嘴唇,就自个儿在心里脑补,莫名的在心里紧张和心悸,他知道秦科没有生气,只是很嫌弃他问的话题很幼稚,他胆子又大了一些,贴的更近了:

“那我不说话了,睡吧睡吧。”

秦科等了一会儿,不见许慕说话,这才准备闭着眼睛睡觉,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他全部都知道,现在终于肯闭嘴,他那颗不安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可是睡了一会儿,许慕又不安分了,又问:

“我就想拉着你的手睡,保证很快就能睡着。”

秦科不得不把手伸过去给他,最怕的就是一直心怀不轨的许慕是突然跑到他床上做些什么勾引他的大胆行为,现在看他也没那个胆子,他自然也安心,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听到许慕睡着的呼吸声。

秦科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慢慢的挪过去,放到他的肩膀上抱住他。

现在他还没有心理准备,想对这个人做些什么,只是想要和他这样,安安稳稳的相处下去。

——

那之后,许慕每天早上就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晨跑。

南方的冬天总是又冷又干燥,最开始许慕是被秦科拉起来的,他一开始并不怎么愿意,直到后面渐渐形成一种习惯,改掉了晚睡和赖床的坏毛病。时间悄无声息的往前走着,一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的早上,许慕工作的店老板好黑心,大年三十还要上半天的班,这个时候哪里有什么客人上门,大家都忙着做年夜饭了,他们几个人只得守着店,顺便把卫生打扫了,好在国家规定的七天假期老板还是愿意给的,这么一想,许慕又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从店里回去的时候,一直在忙着做年夜饭的秦科早就把一切都打理妥当了,虽然家里只有三个人,但年夜饭依然做的很丰盛。

许慕只帮着在厨房端端菜,其余的什么也没帮上,晚饭全是秦科一个人做的,这是许慕第一次和秦科过年,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秦老师过年还是有很多讲究的,秦科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在传统节日这方面,他是很重视的,晚饭开始之前,点了蜡烛,给老祖人泼了水饭,烧香,一样都没落下。

不怎么懂这些的许慕也被要求站在一边跟着他学,他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就像个孩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后来才知道,在这样稳重成熟的秦老师面前,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没长大的混小子罢了。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不过晚上八点,秦深那丫头把碗筷一丢,就迫不及待的跑上楼穿新衣服去了,对于孩子来说,过年最开心,最期待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些。

而对于许慕来说,他心里所期待的,其实也和秦深心态没有什么两样,尤其是,今年还是和秦科一起过年的。

两个人把厨房客厅收拾干净,许慕便把秦科拉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大衣:

“惊喜吧,秦老师,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就像是小时候给奶奶送小手工活那样,许慕隐藏了很久才把这件衣服交给秦科,他上个月的所有工资,全部用来给秦科买这件昂贵的大衣了。

秦科自然没有想到这混小子会突然送自己东西,而且还是新衣服,许慕看秦科拿着衣服犹豫,开始迫不及待的催他:

“快点穿上啊,肯定又帅又有型。”

“我早就想交给你了,等不及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给孩子置办过年的新衣,毕竟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在过年的时候穿着新衣到处瞎晃,今年却突然的不一样了,这混小子给他置了新衣,在年三十的晚上,一脸期待的要看他穿新衣服的样子,那种被一个人所牵挂和温暖的感觉,就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落到了心上,他看着许慕满是期待的眼睛,捧起他的脸,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了他的唇。

那种被一个人牵挂着,关心着的感觉,像是暖流,在他的心上流淌,他并不是不需要关心的那种人,只是一直以来,他站在父亲的角度,无法像许慕那样的表露自己的内心所想,无论是伤心的,难过的情愫,永远不能表露在孩子面前,他是父亲,是老师,是一家之主。

然后有一天,这人一脚踏进他的世界里,用他纯粹的,单纯的喜欢,去关心他的生活,走进他的人生。

他放开许慕,突然因为他的亲吻红了耳朵的许慕开玩笑的和他说:

“秦老师,你被我的大衣收买了,舍得吻我了?”

秦科看他说的自信斐然的模样,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只是因为今天过年。”

只是因为,这时候,摇摇晃晃的那一颗心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想要和你在一起,度过余生。

他想起那时候,十八岁的许慕问他爱情是什么。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不属于谁,我只属于你。

是想要共度余生的爱,是想要我的世界只有你的爱。

秦科笑了笑,就当着许慕的面在衬衣外面把大衣套上,房间里没有穿衣镜,但他知道自己穿着这件衣服是合适的,许慕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孜孜感叹:

“我眼光很毒啊,一样就看中的东西,原来真的很合适你啊。”

秦科身材高挑,五官也俊朗,穿上这件黑色的大衣,简直比海报上的模特展示还要漂亮,许慕看了一会儿,就抬手捂住脸,夸张的说道:

“哎哟,我去,老子都看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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