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一盘番茄炒蛋的自我修养 下——九全大补丸

第35章

第二次考试成绩出来后,宋小武语气轻快地和贝恩顿先生道过别,便背着个双肩包往校门走去,他和丹尼尔约在这里碰头。

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丹尼尔还真是个良友。

“姚,我必须告诉你,你有与生俱来的惊人美貌和你们那个古老的东方赋予你的神秘诱惑力,”丹尼尔露面后的第一句话就够唬人,“可你在做什么?你用你身上那些廉价的、丑得可怕的……玩意儿,在摧毁她们。”

宋小武暗中翻了个白眼:他的这位“良友”其实异常以貌取人、崇尚物欲,并且,

又刻薄又夸张。

“我只是……”

“好吧,并不廉价,”丹尼尔见他意欲反驳,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打扮和背包,修正道,“只是丑得可怕,真的,尤其是这个,书包。”

“我只是打算等司机到了之后就把书包留在车上而已,毕竟它真的很重。”宋小武有点无奈,“我也没有土到背着课本去参加别人家的聚会,好吗?”

“你说‘土’,这就已经很……‘土’了。”丹尼尔大笑起来。

等到了那位“头号传说”裘德格里夫的住宅时,宋小武才明白为何丹尼尔能够和对方成为朋友。

他们对于东方文化都有着一种叶公好龙式的狂热。

这话的意思是说,在花旗国土地上那些不伦不类京剧打扮耍杂技的剧团、有前额头上戴着小檀木扇的粉红旗袍女茶倌来往穿梭的茶座……诸如此类的“华夏风”娱乐场所之所以能有市场,甚至隐约有繁荣昌盛的势头,都要归功于格里夫及丹尼尔这样的,二愣子。

直到看见晶莹剔透的玻璃立柜里,别致古雅、但显然从未使用过的全套茶具被悉心保存着,宋小武想,二愣子这种词似乎确实太不尊重了。

“你会泡茶吗,用这个?”宋小武被忽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亮得晃眼的金发,然后才对上后者那双翡翠似的碧绿眼睛,老实说,宋小武还是不能适应被这种饱和度太高的绿眸子注视。

“哦,你好。我是姚笃。”勉强淡定从容地开口道。

“裘德格里夫。我听丹尼尔谈到过你。”

说我什么,一个美貌惊人的神秘东方少年?宋小武心里暗道。

然而格里夫暂时还没有学会读心术,他只是带着一种极度迷人的微笑,向宋小武伸出了一只手。

宋小武内心一片木然地同他正儿八经地握了个手,在这间大伙儿顶多还穿着T恤或者背心的房间里。

但他丝毫不介意,真的。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动作稍慢点儿的话,格里夫没准是想给他来个吻手礼。

“那个,”宋小武干咳一声,还是忍不住指着那套茶具道,“这些东西如果长时间不用的话,最好是收在避光的地方。”

格里夫露出了一个大为动容的表情:“你真……”

“丹尼尔!”宋小武冲那边端着酒杯正打嗝儿的丹尼尔喊道,一面对格里夫解释:“他总是喝太多酒,我得去阻止他了,呃,受人之托。”

“裘德很喜欢你,对吧?”丹尼尔见宋小武过来,嬉笑着对他道。

宋小武皱了皱眉头,没回答他的追问:“你准备待到几点钟?”

“不知道。”丹尼尔往嘴里塞了一块曲奇,“你有门禁?”

“没有。只是我不想回去得太晚。”

“好吧,”丹尼尔笑起来,“我们十点钟就离开。”

打格里夫家的聚会之后,宋小武和丹尼尔之间的来往逐渐少了起来。倒不是对方有什么不好,只是在初识便有的亲切感以外,二人的思想观念究竟有诸多差异。丹尼尔又比宋小武足足小了三岁,正是忙着吃喝玩乐的年纪,期中考试已然应付过去,重新排满的日程表比起宋小武那单一的餐厅、图书馆和家,自然就相去甚远了。

宋小武合上书,起身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这才一面戴围巾,一面往图书馆外走。

伊尔大学所在城市的秋冬温度不算特别低,不过气候比较湿润,宋小武在京城住了快二十年,一时还不太习惯这种湿冷,才十月底就戴上了围巾——上次姚简来花旗国时带着他去买的。

逛完商场后,姚简问他:“你怎么不爱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宋小武在自己面前历来不敢过于暴露话痨本性,但不敢和不想是不一样的。

宋小武听见这话有点意外,想了想,才答道:“可能在这边西语一直说得不太好,嘴皮子没以前溜了?”

姚简不置可否,二人继续往停车场走。

“在这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知道啦。”

宋小武其实觉得,他不是不爱说话了,只是没有了听他唠唠叨叨巨细无遗的对象而已啊。

他又一次站在伍斯大礼堂的穿廊里,叹了口气,随即低头给加西亚女士打电话,告诉她不必煮自己的晚饭。

他准备去凤鸾楼。说实在的,那位克劳威尔老板精心设计的仿古院落和全部冠以词牌名的雅座,都更像是对华夏国早已过去太久的那些历史的一种模仿,但是,宋小武也不能再在别处找到比它更似是而非的归属感了。

克劳威尔对他还有些印象,问道:“今天是一个人?”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冒昧,连忙补充道:“那么我推荐你尝尝明虾煲,新推出的菜品,非常正宗。”他甚至记得宋小武不大通西语,有心放慢了语速,“非常正宗”几个字更是说得格外清楚。

宋小武会心一笑:“好的,我要一份明虾煲。”一面往院子里走,一面继续道:“再来个清炒小棠菜,小碗酒酿圆子,一人份的米饭。”

克劳威尔见他仍要雅间,便上前去替他开了门:“这间可以吗?”

宋小武一抬头,匾额上写的正是“凤栖梧”,点头道:“可以。”

又回头去寻上回那只大白猫,却见它正卧在荷花缸底下,眯着眼不知是困了还是刚醒。

宋小武问克劳威尔:“我能去和它玩一会儿吗?”

“当然,”克劳威尔笑眯眯的,“请自便。菜做好了我会来找你。”

宋小武对他道声谢,便放轻了步子,朝着那猫儿走了过去。

“嘿,我说夏语你听得懂吗?”发觉白猫根本不怕他,而是只老神在在地打量了他一眼后,宋小武干脆蹲下来,开始和对方搭讪。

“那……”宋小武换了西语,“怀特阁下,你好?”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位怀特阁下是男是女,宋小武倒挺想把猫肚皮给翻过来一探究竟,不过真那么做自己多半会挨一爪子,还是打消这等念头为好。

原本宋小武是觉得狗的平均颜值比猫高——至少都是双眼皮儿,不过袁珂爱猫,他也就慢慢养成了见猫便逗的习惯。

想起袁珂,宋小武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没朋友啊。

又逗了一会儿,怀特阁下依旧不理他,宋小武干脆站起身来,在荷花缸里捞着一小截枯枝,开始锲而不舍地撩起了对方的两只耳朵。

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刚才他起身时,白猫以为他要走,前掌便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猫,该说它矜持呢,还是说它闷骚呢?

“慵懒的小家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宋小武下意识地回过身,便看见裘德格里夫站在他背后,一脸宠溺地看着白猫。

“嗨,格里夫。”两人对视上后,宋小武本想起身打个招呼就走,不想蹲得时间太久,腿麻了。

“我经常来这里,”格里夫看出了他的窘境,伸手拉他起来,“但遇到你却是第一次。”

“是吗?”宋小武又弯下腰,仍将手里的枯枝顶在猫儿头上,怀特阁下很不满地“喵”了一声,摇头把它甩了下来。

“我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也可以说我为一切东方式的美丽着迷。”格里夫看着他,“我已经点好了菜,克劳威尔有几道很棒的招牌菜,可以赏光和我一起用餐吗?也许你还能告诉我它们是否正宗。”

“抱歉格里夫,”宋小武微微皱眉,“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可以一个人待会儿。”见格里夫满脸失落难掩,他心里其实也有点过意不去:说起来这位老兄也没有什么过于失礼的言行,可宋小武实在不能接受他看自己时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真把人给看个对穿。

“好吧,”格里夫终于认命,“那么我想邀请你下一次一起出来,至少不要现在就拒绝,可以吗?”

宋小武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些:“那到时再说吧。”

二人的雅间其实只隔着两间屋子,格里夫看见宋小武那边匾额上的名字,夸赞道:“很适合你。”随即才十分绅士地向他告别了。

用“凤栖梧”这个词牌名的词多了去了,怎么就成适合我了?宋小武无力地想,也别用面对女孩子时的绅士风范来对待我好吗?

等克劳威尔把菜全都端来了,看着热气氤氲、色泽诱人的明虾煲,宋小武的心情到底好了不少。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煲里原本该有的鸡爪被克劳威尔用鸡腿肉代替了。

从凤鸾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才星期四,宋小武心里算着,可他已经很想现在就给李天骐打电话。

第36章

星期六凌晨两点半,国内时间正是早上九点多,店里生意的早高峰应该过了。宋小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忘在卧室飘窗上摆上一盏台灯,企图多少在视觉上给大李子一点儿心理暗示,不让他立刻觉察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

拨通了李天骐的电话,却是用户不在服务区的机械提示音,宋小武放下手机:大李子这是去哪儿了?

打了个呵欠,宋小武重新爬回床上,准备眯一会儿再打。

这一眯,再睁开眼时,宋小武估计李天骐已经在吃午饭了,又打了一遍电话没人接后,他打开聊天软件:天骐哥哥,你理我一下啊!附带一个委屈的表情。

这回还是没理自己。宋小武想大概李天骐这会儿是真不方便看手机,只得气馁地蒙上被子,睡起了回笼觉。

睡到天光大亮,宋小武起来洗漱一把,下楼时正遇见加西亚女士购物归来。宋小武见东西不少,本想帮她搬些,却被对方坚决地婉拒了。

见她忙进忙出却精神饱满地将一堆东西一趟趟搬进厨房,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宋小武只得走到沙发前,随手拿起桌上没喝完的果汁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楼隐约传来窸窣的响声,宋小武起初没在意,依旧一动不动地窝在沙发里出神,过了片刻,忽然回过味儿来,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裤兜,手机没揣着。

大李子回电话了!

宋小武从沙发上瞬间弹起来,三两步就窜上楼梯、冲进卧室,往床上一滚,手机一捞,却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丹尼尔的号码。

“喂?”宋小武按了接听,有气无力地把手机就搁在耳朵边上,一边躺在床上缓气儿。

“嘿,还没起来?”丹尼尔的声音依旧活力满满得有点聒噪,也没等宋小武回答,接着道:“下学期我就不用住校了,你有看中的房子吗,我们可以一起住?”

宋小武想起来伊尔大学本部是有一二年级生必须住校舍的规定,丹尼尔还有几个月大二就结束了,这会儿开始找房子实在不算早。

“我目前没有搬家的打算,这儿挺好。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留意一下合适的房子。”

“蒙市离学校太远了!为什么不我们俩一起找个生活方便、离学校更近的地方住呢?”丹尼尔灵光一闪,又加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邀请你,那种‘同居’。”

宋小武失笑:“我明白。不过我确实不打算搬走,毕竟,我的叔叔婶婶也在这边,我还可以去他们家里蹭饭。”

“真的?”丹尼尔问道,“那我可以来吗,只是偶尔的话?”

宋小武这才明白他无意识的言外之意:“当然可以。丹尼尔,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陪伴你的室友……”

“我才不是需要陪伴!我不是小孩子好吗?”丹尼尔好像有点炸毛,“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生活,会比较麻烦,比如外卖还有送衣服去洗衣店什么的,两个人的话就好得多了。”

“好吧。”宋小武道,“那么你的同学或者其他朋友有找房子的打算吗?”

“我不清楚。我也并不想和他们一起住。”丹尼尔无所谓道,“我一个人住也行——如果你坚持留在蒙市,每天花四个小时在往返的路上。”

宋小武笑起来,却还是没松口,挂掉电话,又在床上歪了一会儿,这才拿上手机,下楼去了。

这房子是姚简的,当初宋小武能不能去伊尔大学还没定下来,住着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后来语言班的事儿敲定了,他也没理所当然地觉得姚家有钱有势,再在学校附近给他置个住处也是轻而易举。只不过像现在这样,每天在路上就要花费好几个小时,去哪儿都不得不让司机接送——他大哥雇的司机。

宋小武难免还是觉得有点没意思,他不想这么恶意地揣测姚简的用心。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在姚简眼里确实就是一小屁孩子,没本事靠自己生活,自然也没资格做自己的主,凡事都要有他管着。

虽然拒绝了丹尼尔的“同居”邀请,不过,听他说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后,宋小武还是主动提起,可以帮他一起搬家。

同来的还有一个叫安德烈的男生,是丹尼尔的同学。三人之中只有他有驾驶证,这位安德烈自然当仁不让地充当了货车司机的角色。

好在丹尼尔的东西并不多,新居所里的家具也一应俱全,“如果缺什么买新的不就好了?”丹尼尔将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饮料丢给其余二人,一面漫不经心道。

尽管消费习惯不同,宋小武也没有对他人指手划脚的爱好,拉开拉环,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听见安德烈问道:“我们是要出去吃晚餐,还是叫外卖?丹尼尔,你累吗?”

“出去吃吧,我可不想收拾餐盒。”宋小武本想说话,听见丹尼尔这句,不禁顿了一下,丹尼尔见状便问道:“你更想叫外卖吗?”

“为什么不试试新厨具呢?我原本打算给你们做火锅……”宋小武分别朝二人看看。

“我知道这个!你们华夏人管这叫……‘暖房’,是不是?”

宋小武点点头,实在不忍再听丹尼尔的夏语发音:“如果附近有规模比较大的超市的话,材料应该不难买。”

“太棒了!那我在网上搜一搜。”丹尼尔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来。

“第三街上有一家华夏人开的商店,”安德烈开口道,“……我之前听说过。”

“好吧,我们去那里瞧瞧。”丹尼尔站起身来,“菜品都由你来决定,我只要两瓶巴塞洛就够了。好吗,姚?”

宋小武闻言笑起来:他还真没试过吃火锅配朗姆酒,今晚来尝尝倒也不赖。又转向安德烈道:“还是你来开车行吗?待会儿要买的东西可能比较多。”

安德烈点头答应,率先去车库取车出来。宋小武和丹尼尔锁好门,走在后面。

“我一会儿要在超市给安德烈买点什么表示感谢吗?”丹尼尔忽然问道。

“啊?”宋小武有点诧异,丹尼尔向来不是个凡事思前想后的风格。

“我知道这样很怪异。”丹尼尔一脸无奈,“老实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来的话,我是不会刻意送你什么东西的。但是安德烈……其实我觉得他性格比较,嗯,沉闷……我跟他一直没有多少交情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过来帮忙。”

宋小武和安德烈刚认识,却也不能不同意丹尼尔对他的评价。据说安德烈的家乡还是翡冷翠,传闻中以嘴甜会撩为种族天赋的民族啊——果然用国籍、地域之类的标签去判定一个个体究竟如何是非常狭隘的。

他想了想,最后觉得不该由自己去点破什么。

暗恋这事儿吧,抉择还是得交给当事人自己。

第三街离丹尼尔的新家并不远,安德烈所说的那家商店位置也很好找,虽然规模不大,不过毕竟是华人开的,做中餐需要的材料应有尽有。

安德烈推着购物车,宋小武走在最前面挑挑拣拣,而丹尼尔,负责不停地问“姚,这是什么?”“这也可以吃吗?”“辣吗?”

宋小武隐约能感觉到安德烈对自己的态度礼貌而疏离,他还是不太习惯外国人待人接物的那个度。等必需的东西买得差不多之后,他干脆留下那两位到处瞧新鲜,自个儿一人看着要不要再添点儿什么。

李天骐虽然祖籍梁溪,是个偏清甜口的地儿,不过既然在京城开小饭馆,做生意的对象是天南海北都有,他做菜从来不拘泥于南北之别,只要做到和谐可口,都能拿来为我所用。宋小武自然受他影响,好容易有机会自己动手做火锅,香油蒜泥买了,麻酱韭菜也得买,才好让丹尼尔与安德烈都能试上一试。

拿着一大瓶麻酱,宋小武转过货架,就看见那位头发红得耀眼的贝恩顿先生,和……凤鸾楼的克劳威尔?

贝恩顿先生正在研究货架上的一排果酱,而克劳威尔一手撑着半满的购物车,一手指着果酱罐上的说明,偏过头和贝恩顿先生说些什么。

宋小武本来可以若无其事地走开,或者简单地和贝恩顿先生打个招呼——自从语言考试及格后,他也没那么怕这位老师了,只是,现在的这种情境,他有点意外。

“晚、晚上好,贝恩顿先生……和克劳威尔先生。”见两人已经抬起头来,看见了自己,宋小武只好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

“晚上好。在这儿遇见你真巧。”回答他的自然是笑眯眯的克劳威尔。不过,宋小武觉得比起在凤鸾楼里他那种友善圆融的笑容,此刻克劳威尔看起来更温和而惬意。

“那是用来做炸酱面的吗?”贝恩顿先生的闲聊听起来依旧和课堂抽问是一个腔调。

“不,这个是芝麻酱。”宋小武不自觉地认真回答起来,“炸酱面的酱需要油炸,而用这个拌出来的是麻酱面。此外,火锅涮肉片时也可以用麻酱做蘸料。”

面前的两人显然都没听明白,但贝恩顿还是很淡定地点头:“那么,学校里再见。”

“再见。”宋小武笑着目送二人离开,回过身又看见丹尼尔和安德烈向他走过来。

唉,只有我是个不和谐的单数。宋小武自嘲地想。

第37章

进入十一月中旬,宋小武猛然发现自己一贯平淡的生活中忽然开始向“多事之秋”发展,字面意义上的。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贝恩顿先生向他们这些语言班的学生公布了一项通知:耶诞节之后,他们就可以开始选择自己的专业,随后参加考试,通过之后,便是货真价实的伊尔大学一年级学生了。

想到贝恩顿先生,宋小武自然就无法避免地要在脑海里再重温一遍几天前他和自己的那场私下谈话。

宋小武其实很有些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贝恩顿先生是要就他那实在烂泥扶不上墙的学业问题提供一点看法——即便如今他的语言成绩不算太差,宋小武总还不至于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斤两,一旦开始涉及专业课程了,他和班里同学的差距有多大,就算别人原地不动,自己开着火箭去追,那单算消耗的燃料也得是个天文数字,这还是往好了说。

谁知贝恩顿先生找他来,为的却是在学校口遇见宋小武和裘德格里夫走在一起的事儿。

宋小武因为之前在凤鸾楼遇见格里夫时,答应过尽量不拒绝对方下一次邀约,时间一长,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时,格里夫却又出现了,并请求宋小武履行自己的承诺。

不想给祖国形象抹黑,偏偏又是向来耍赖惯了的宋小武左右权衡一番,选择带格里夫去逛图书馆。

他之前没放在心上,以为格里夫对自己的过分热情是因为但凡和“东方”二字扯得上的,这位都来者不拒、多多益善,这回被格里夫进一步暗示了,方才意识到原来此人竟然对自己有点想法,好在图书馆里是个严肃安静的好地方,这位老兄的温柔浪漫绅士风度不方便发挥。

将自己带着的保鲜盒里的三明治分了一个给格里夫,二人坐在藤萝垂绕的长廊里,共进了一顿不同寻常的午餐。

格里夫看起来幽怨而深情,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宋小武,而后替他拈起落在肩膀上的花瓣,动作自然地夹进了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里。

宋小武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低头又使劲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嗯,比起里面的鸡腿肉,他更想吃炖得软软糯糯的鸡翅。

吃完三明治,两人一起走过长廊,宋小武正试图在各回各家前的这段路程上再找出个话题来,以免显得太不友好,随即便遇到了迎面走来的贝恩顿先生。

“我必须承认,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非常主观的。”贝恩顿示意宋小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倒了一杯果汁给他。

“谢谢。”宋小武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所以,我们暂时把师生关系放在一边,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法,我觉得可以让你知晓。”这场谈话显然不是贝恩顿临时决定的,可是他仍旧对自己的措辞很谨慎。

宋小武点点头,表示明白。

“在你们之前,伊尔大学办过几届更短期的语言班,针对那种西语水平较高一些的学生,帮助他们尽快适应新的环境,而班级成员则来自于不同的国家。我曾经也担任他们的语言教师,遇到过不少华夏国人,他们都很优秀,其中有不少人我现在仍然记得。”

贝恩顿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沉默许久之后才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和格里夫对彼此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并且我也无权没有确凿依据地质疑他人的品德。我只能……”

他又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去他的客观公正!我得告诉你,最好和格里夫保持距离,那个家伙喜欢你们这群东方人就像喜欢邮票一样,收集起来,当战利品一样炫耀,等遇到了更合心意的,就把旧的那些丢到一边。”

宋小武愣住了,这里头的信息量有点大,他需要消化消化。

“你们也是人啊。”贝恩顿先生还在继续:“他像对待私人物品一样对待你们,你们怎么能容忍这种羞辱,甚至于,迷恋上他?”

“贝恩顿先生,”面对对方的义愤填膺,宋小武竟然有点忍不住想笑,他就觉得最开始的那些声明完全不是贝恩顿一贯的风格。“其实,我有男朋友,关系很稳定的那种。我跟格里夫的交情只是知道彼此的名字而已——至少我没有和他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贝恩顿顿了片刻,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哦,那就好。嗯……”

“不过还是要谢谢您。”宋小武到底笑了出来,随后却是非常认真道,“能够推心置腹地告诉我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位教授的义务,我很感激。”

贝恩顿仿佛有点不自在:“我只是不希望再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任何人都一样。既然如你所说,那就没什么了……不用放在心上。”

宋小武赶紧点点头,又端起果汁,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您把这件事全部告诉克劳威尔先生了?”

“没有。”贝恩顿先生矢口否认。随即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假了,不得不解释道:“我没有说出你的名字,涉及隐私的部分我也模糊处理了……”

宋小武笑笑:“那就好。我只是觉得,那样会,嗯……有点傻。”

闻言贝恩顿先生也跟着笑起来,而后又带着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之前的开场白完全不是你自己的风格。宋小武内心吐槽道。

可惜你最终还是没有遵从克劳威尔先生的嘱咐。

回到住处后,宋小武把伊尔大学的学生手册给找了出来,他记得里面提供了各学院各专业的简单信息,当初刚入学时他只是粗略地翻了几页,现在是时候仔细研究研究了。

说起来,对于自己选专业的事,姚简居然少有地没有要干涉的意思,只说按照宋小武自己的意愿来,有什么问题再找他。

这种态度让宋小武心里没底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干劲十足:好歹语言这一关他算是过了,如果能够选到一个对初始水平要求不高的专业,将来比别人多花几倍的精力,总能赶上进度。

首先把诸如“应用数学”、“应用物理”、“生物医学工程”之类明显对中学时打下的基础有要求的专业从备选名单上划掉,宋小武身为一名资深学渣的多年经验让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在“夏语学”这一栏上画勾。

可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能有机会心无旁骛地学点知识,他要还不懂得珍惜,不说旁人如何,头一个对不住的就是背井离乡的自己。

想到这里,宋小武忽然心里一动,隐约有个念头冒出来,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自己的手机铃声给打散了。

是丹尼尔。

“姚,你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在蒙市这边的房子里,嗯,忙着选专业的事……”宋小武正说着,却听见丹尼尔不知是在冲谁吼着“走开”、“不想见到你”,他皱起眉头,问道:“丹尼尔,你还好吗?”

“我很好,姚。”那边不知是什么发出“嘭”的一声,随即丹尼尔道:“我已经坐上出租车了,告诉我你的具体地址就好。”

宋小武原本不想这家伙过来添乱,然而听电话里的动静,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无奈之下,只得报了自己的地址。

不到一个小时,丹尼尔就到了,带着手机、平板、护肤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贵宾卡,唯独没有现金支付车费。

宋小武替他付了钱,带他进了门,又对闻声出来的加西亚女士介绍道:“我校友。”便听见跟在后面的丹尼尔突然出声道:“如果你不是下面那个就好了。”

宋小武顿时神色扭曲,顾忌着加西亚女士在场,勉强把已经到嘴边的粗口硬生生咽回去了,僵硬地朝她一笑,待对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地回厨房去了以后,这才无力地走到客厅,把摊在茶几的学生手册以及几张纸收起来,又给自己拿了一罐饮料——他相信甜的饮料确实有调节情绪的功效。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丹尼尔看着他的举动,愣了几秒,方才道:“嘿,你在生我的气!为什么?我才刚来,什么也没做。”

宋小武放下手里的易拉罐,沉默地看着他。

丹尼尔仿佛想到了什么,慢了半拍地捂住自己的嘴:“我刚才在你家帮佣面前……她会告诉你家人?”

“没准儿。”宋小武道。

“抱歉。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大多数人依旧对同性恋充满偏见与压迫,少数群体迫于舆论不得不假装成和主流一样,才能生活下去……”

“谁这么跟你说的?”宋小武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我在意的不是我的性向是否暴露了,而是……我没有发现花旗国人开放到了不分场合随意谈论,在床.上的问题——除了你。”

丹尼尔终于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大概因为谈话对象是你,我觉得很放松,不必避讳什么。你不要介意好不好?”

看起来就亲和力满满怪我咯?宋小武咳了一声,道:“所以,到底为什么你会突然过来找我?”

第38章

丹尼尔看起来像是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你总算肯问我这个问题了!”随即想起自己来的原因,他的神情又立刻变得嫌恶起来:“我和安德烈大吵了一通,不,应该说我单方面地斥责了他。你无法相信,我之前租的房子其实是他的!而他骗了我,假装和这套房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原来如此。宋小武暗想道。

“所以我去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他以为我会强迫他给我友情价吗?然后,你知道他如何回答的——他喜欢我!‘想要为我提供一个便利舒适的环境’、‘照顾我的生活’之类的……恶!”

这哥们儿还挺……朴实的。宋小武便问道:“那,你打算给他机会吗?”

“什么机会?”丹尼尔不能理解:“他喜欢我就应该表现出追求我的样子啊——尽管我最终也不会接受。为什么要假装若无其事,却在暗中窥视我?如果是你,你不会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吗?”

“呃……”宋小武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之前毫无交集的人贸然跑出来套近乎,不是更奇怪吗?”

“也对。”丹尼尔道,“安德烈是个相当无趣的人,即便是套近乎他也绝对找不出我跟他的共同话题,我之前居然还想过邀请他和我们一起过收获节……等等,你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特指对象?”

“没有。”宋小武果决地表示否认,“不要转移话题:你刚刚说你‘想过’邀请他,还是,你其实已经邀请过他了?”

“他又没有立刻答应!所以我们现在完全可以认为他弃权了,失去了这次结识新朋友,融入社交圈的机会。”

你确定他是真的想认识你那些疯疯癫癫的小鬼头朋友们?宋小武想起安德烈那双时刻透着理性到冷淡的灰蓝色眼睛——这么说来,他这样的人会喜欢上丹尼尔,还真是,造化弄人。

“说到这个,”宋小武开始强行转换话题,“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回答的。”

“嗯,好啊。”

“如果,假设你有一个追求者……”

“假设?”丹尼尔立刻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宋小武的用词。

“好吧好吧,是我,是我。”宋小武举手投降,“假设我有一个追求者,高大英俊、温柔体贴,并且也刚好是我喜欢的黑发黑眸,所以我接受了他——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新认识了一位黑发黑眸的同胞,更加高大英俊、温柔体贴,我应该立马移情别恋吗?”

“别傻。”丹尼尔哪会听不出宋小武的言外之意,嗤了一声,“仅从外貌角度而言,我确实更容易被东方人吸引,可不是说我不考虑其他的因素。”

“好吧……所以那种仅仅因为对方来自某个地方而喜欢上某人,还挺傻对吧?”

“只是‘傻’?”丹尼尔满脸不认同,“你是喜欢一个人,而不是看中随便一个物品,满足你的某些标准就行。就算不用‘灵魂伴侣’这么夸张,一段恋爱也总得有些,精神层面的东西吧。”

看不出这家伙向来不着调,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宋小武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正打算圆满结束这个话题,却听丹尼尔又问道:“所以说你是在为格里夫感到困扰?是他在追求你,我猜对了吗?”

其实格里夫本人并没有困扰到我。宋小武心里暗道,表面还是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我总不能去告诉每一个我碰到的人我有男朋友吧,又不是人人都要追我。”

“你可以戴戒指啊。”丹尼尔随口建议道。

而宋小武此刻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天到底为何老是隐约感到不安:李天骐两周没有和他通过电话了,而现在已经快到第三周的周末。

这不合常理。他皱起眉头:李天骐从来不会无故不接自己的电话,怎么可能看到未接来电后这么久也不回复一次

发生什么事了?宋小武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顾不上还有个丹尼尔戳在眼前,拿出手机拨了李天骐的号码。

该号码已停机。

宋小武心里不安渐浓。按下挂断后,又默数了十秒钟,再次打过去,自然还是一样的结果。

丹尼尔在一旁看见他神色有异,追问着“怎么了”,宋小武却只是意义不明地摇摇头。思忖片刻,翻开手机通讯录,之前陪李天骐回他父母家时,宋小武存了准妹夫何洋的联系方式,此刻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毕竟冷静下来算算时差,现在国内正是晚上十一、二点,他不能凭自己的胡思乱想,就贸贸然打电话过去。

只好另想办法。宋小武又登上聊天软件,发现长期给店里送豆浆杯的樊毅还在线,因为都是同龄人,宋小武和他偶尔会聊几句,便发消息问他:“小樊哥,最近怎么没见你送纸杯来了?”

“不是李哥上个月就改做红豆粥了?那玩意儿不适合用纸杯装啊。”樊毅显然是正捧着手机玩,没一会儿就回复了他。

这一点确实是宋小武没想到的。问不出来李天骐的近况,他心里越发没着没落起来。

跟丹尼尔说句“等我一会儿”,宋小武便跑上楼,寻思着干脆买张机票回去看看。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有点心不在焉地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武。”

“李、李天骐!”宋小武也不知道自己说话为何发起抖来,“你怎么回事啊?”

“本来是听一个朋友说恒阳这边‘龙头凤尾草’价格炒得正火,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跟着赚点钱,结果车上被人偷了手机钱包,我俩地方又不熟,现在才找到镇上一派出所,正做登记呢,借了人警官的手机给你说一声。”

宋小武沉默一会儿,仿佛接受了他这个理由,只问:“你人还好吧?”

“挺好的。等做完笔录准备和于安涛出去吃点夜宵,就是那我朋友。”

“嗯。”宋小武道,“你们那边挺晚了吧?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一把年纪的,得开始注意身体啦。”

“知道。”李天骐的笑意里带着点歉疚:“这么久没和你打电话,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小武。”

宋小武干笑两声:“自作多情吧?我最近可忙了,一个学渣要在名校里求生存啊,啧啧。其实没空想你。”

李天骐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别太辛苦了。好好照顾自己,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吃穿就随便对付。”

“知道啦。”宋小武道,“饭馆生意还行的话,你也别老想什么多捞一笔是一笔,我这钱串子难不成还传染给你了?”

“好,以后不去了。我得把手机还给警官了。”

“行吧,拜拜。”

宋小武抢先挂了电话,怕自己装不下去了。他知道,李天骐撒谎了,他有事儿瞒着自己。可自己追问下去又能怎么样?大李子不想让他知道,那就怎么也不会开口。现在自己唯一能知道的,不过是他人还是好好的,大概吧。

之前总觉得,每周都能和李天骐打电话、连上视频就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除了有点寂寞之外,好像和对方就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太大区别。可实际上,方便快捷的现代通讯方式一旦失效了,相距千里就是相距千里,根本没有什么“天涯若比邻”。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对自己而言也只能是为时已晚,无能为力。

宋小武坐在地板上,突然想不明白,自己这样远渡异乡,绞尽脑汁要在这所金灿灿的名校里争取一席之地,究竟为了什么?

“嘿,你还好吗?”丹尼尔出现在卧室门口,有点担忧地看着里面的宋小武,抬起手里的盘子:“我做了牛油果三明治,吃吗?”

“你到底给谁打电话呢?”小警帽儿从李天骐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问了一句。原本李天骐几人现在身份敏感,上面不让他们随意行动,也是一种保护。不过小警帽儿这几天和他熟了,见他一直记挂着给家人报个平安,不忍心拒绝,便折中一下,让他用自己的手机,多少也算留个证据在。

不过费这么一通劲儿,还是国际长途,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扯几句谎?小警帽儿便又犯嘀咕了,等李天骐打完电话,又盘问起来。

“我爱人。他在国外读书,我怕他担心。”李天骐低声答道。今儿才给他停了营养液,又拔了胸腔引流管,他看上去有点短精神。

可对方好像是个男的吧?小警帽儿暗想。不过他虽然参加工作的时间短,大学里这种事儿知道得倒也不少,点了点头,道:“你明儿就出院了,我任务也算完成了。回去自己留神点——这个估计明儿boss也要跟你说。行了,早点睡吧。”

“嗯,这些天谢谢你了,廖警官。”

“没事儿。”小廖警官关了病房里的大灯,只留了一个应急灯亮着,自己也在陪护床上躺下来。心想,这位也是个人物。当时那位木阑乡前社保所所长的儿媳付如兰来报案,说自己公公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不仅没有证据,就连人被关在哪里都说不上来。不过因为她之前检举社保所所长贪污渎职有功,上面几位领导比较重视,派了小廖他们几个民警去找。

找了四天,才在小山坳里找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废弃豆腐作坊,原本一间小破屋,门是异常结实的铁门,两边窗户则是木板钉死了的。几个民警一看,就明白这地方多半有问题,几步赶到跟前,却听到一侧的窗户里隐约作响,几人便分散开来,伺机而动,随即见那窗上的木板被卸下一块,丢了出来。

小廖等人互相看了看,而后冲进屋中,但见里头只有一个人靠在窗边喘气,两手鲜血淋漓——竟然是徒手将那木板上的钉子给撬下来的。见到身穿警服的几人,他也没卸下防备,布满血丝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小廖见他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两颊却透着不正常的红,心说这人被关了好几天,大概神志也不怎么清楚了,小心翼翼地一面走过去,一面道:“是付如兰报的警,让我们来找你,付如兰你认识吗?”他有意放慢语速,让对方听清楚他的话,不想那人明显体力不支,已经休克过去了。

小廖几个把人给救出来,就近送进木阑乡卫生院,里面的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让挂上糖盐水,赶紧往镇医院送,镇医院设备、技术都稍好些,又开了一堆支持营养的液体,外加几种抗生素,物理降温什么的,连呼吸机都上了。小廖他们又通知同事,带了付如兰和于安涛二人前来,确定了李天骐的身份,事情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木阑乡的乡长、副乡长,各机关单位的一、二把手,如今几乎全体落马,上头市.委书.记新上任的三把火却还没烧完,这地方接下来估计免不了一次官场大地震,保护付如兰、李天骐和于安涛三个重要证人安全的任务,就分配给了小廖等人。

廖警官翻了个身,瞧见病床上那位睡得还算安慰,想起刚送进医院时,医生给下的那一堆诊断,再想想人刚才打电话时的那股温柔劲儿,不禁琢磨着,不如等这回任务完成了,就去见见家里给介绍的对象,小警帽儿也有点想谈恋爱了。

第39章

李天骐出院时付如兰和于安涛都来了。于安涛还是确认李天骐身份时来看过他,那时李天骐的情况一塌糊涂,于安涛自个儿没顾上,就得忙着安抚哭得两腿发软还不敢发出声音的小付,好容易把她带回了旅馆,又得瞒着在旅馆等消息的杨婶儿,只说李天骐没受什么苦,就是营养不良,输几天液就回来。这几天他都没机会再往医院跑,如今见到李天骐脸色也正常了,说话行动也没有大碍了,喜不自胜,老远就叫了一声“老大!”见李天骐微眯起眼看向自己,这才后知后觉,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跑过来替李天骐拎东西。

“小付怎么也来了?”李天骐低声问他道。见付如兰也跟着走过来了,便对她说:“你身体不好,天又冷,就在旅馆里陪陪杨婶儿,又来医院做什么?”

小付勉强笑笑,道:“婶子买菜去了,我怕这儿缺人手,来了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天骐看她这副神情,拿不准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重了点儿,何况又毕竟男女有别,也不好再说她什么,便把言语放温和些,道:“这点东西,于安涛拿就行了。你们去车里坐着吧,等廖警官来了就出发。”

廖警官向上级打了报告,把他们送到了旅馆里,又留了联系方式,嘱咐他们有情况一定及时通知他,这才和几个同事离开了。

杨婶儿正在旅店的小厨房里做饭,听见他们几个回来了,连忙赶出来,见到李天骐,便红了眼圈:“小李,孩子……可算回来了。”

李天骐依旧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伸手扶着杨婶儿:“先进屋吧,大家都歇一歇,慢慢再说。”

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是非病即弱,只有于安涛还算活蹦乱跳,如今总算聚齐了,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便各自回房休养。

李天骐被关在那间“私牢”里接近一周,一开始还能思考于安涛带着付如兰和杨婶儿,下一步该如何走的问题,一面逼自己沉着下来,不骄不躁地把木板上的钉子慢慢拧松,到后来脑子已经锈得转不动时,能撑着他继续手中机械动作的,就只剩要按时给宋小武打电话、以免他多想这一个念头。如今电话打了,自觉理由编得还说得过去,心头大事一了,精神松懈下来,方才觉得欠了许多觉要补,早早关了自己这边的壁灯,闭眼便睡,于安涛进出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完全吵不着他。

至于杨婶儿和小付这边,却又是另一副光景。

自打杨婶儿接到小付求救的电话,深知这孩子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能逼她到这份上,一定是再忍下去便只有死了,偏偏自己儿子出差在外,媳妇怀孕在家,杨婶儿只得把儿媳托给亲家,便找到了李天骐。

二人见面后一合计,李天骐便开车一路往恒阳赶,又见杨婶儿毕竟上了年纪,坚持到镇上时就吃不消了,便找家旅馆劝她歇一晚,杨婶儿原本不肯,就怕去晚了救不了急,幸好李天骐正巧和旅馆一个叫姓于的小工认识,那人知道路怎么走,这才答应留下,让他俩继续出发。

“妮儿啊,”杨婶儿叹了口气,道,“婶子给你说句心里话,这回的事儿,把小李牵进来,害他受了罪,婶子心里过意不去,可对你来说,这未必不是好事:他心里有你,看重你……”

“婶子,”付如兰忽然打断她的话,“李哥对我没那个意思……他有对象。”

“怎么会?”杨婶儿诧异道,“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来往,你怎么就晓得他有对象了?”

付如兰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说,我还凭什么配得上他呢?”

杨婶儿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才安慰道:“你别胡想,摊上个畜生难道是你的错?好好养身体,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付如兰苦笑:“我也想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畜生都让我碰到了?为什么总是我呢?”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啜泣发出声音,杨婶儿把她搂在怀里,不住地给她擦着眼泪:“妮儿啊……”上了年纪的人,习惯于说这就是命,可是,她不愿意说,这么好的妮子,怎么会有这么苦的命呢?

当初这妮子的弟弟没考上高中,得交钱,当姐姐的就必须退学,去给人看店赚钱。店主是两口子,还有别的营生,店里头便长期只有老板的爹在管。一把岁数的老畜生,欺辱一个年龄可以当他孙女的小姑娘,幸亏杨婶儿来买东西,给撞破了。后来又好说歹说,才让付如兰那寡妇妈同意自己带着这妮子到外面打工,每月赚的钱一大半都要寄回去供那母子两个。

谁想这样还不算了结,乡里社保所所长的儿子看上了这妮子模样好,便成日撺掇着小付她妈把人从城里叫回来早点办酒,她妈哪有不应的?却没料到自己女儿死活不松口,自己都拿出断绝关系作威胁了,死妮子依旧不肯回来,末了倒是自己意外从梨树上摔下来,落个半身不遂,才把人给招回来。别人给的彩礼已经被她妈动用了,这妮子还有资格不认命吗?

从前一个村里住着的,杨婶儿本就怜惜她,从那老畜生的店里把她接出去后,更是把她当半个亲闺女看待。原本听说她嫁的男人是当官的儿子,本人又在银行里坐办公室,老老实实不多话的性子,便是知道小付自己喜欢的是李天骐,现实一点儿打算,这家人也算不错的归属了。

哪知咬人的狗不叫唤,她那男人一到私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夜里一味地作践小付,饶是小付有了身孕,也被他糟蹋小产了,最后这回是大出血,止不住,这才往镇上的医院送,还嫌小付麻烦多,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又找个老婆子照看,婆家人便不管了。亏得那婆子偷懒,只在雇主面前勤快了一番,待人一走,她也跟着四处闲逛去了,小付这才有机会,借了邻床小夫妻的手机,打电话向杨婶儿求救。

也算老天爷开眼,打完电话那天下午,小付婆家的人就来了,要接她回去,省得住医院里大把烧钱。李天骐和于安涛赶到时,病房里已经找不到人了,只得又拖了一天,这才打听到了社保所所长家那栋自建别墅的位置。

杨婶儿看着蒙了白雾的窗,出了一回神,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睡吧,什么也别想,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呢?”

没用多久,木阑乡一群官老爷倒台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素日里深受其害的平头百姓对这些人早就恨之入骨,自然拍手称快,不过再一细问,听说是哪个所长的儿媳妇最先举报的,听众的态度便又暧昧起来,纷纷猜测起了背后的深层缘故。

想也是,包青天大义灭亲的故事能流传这么多年,自然还是因为,有勇气做出这种选择的人太少了。

李天骐打算先送杨婶儿回京城家中。于安涛本来就是个没定性的人,从“里面”出来后,起初是跟着跑运输的一队司机到了这镇子上来,嫌干长途辛苦,就留这儿不走了,换了几份工作也干不长,每月赚点工资花光拉倒,这下机缘巧合遇着从前在少管所时认的“老大”,巴不得能跟着鞍前马后。

李天骐知道和他费口舌也没用,索性随他去。又问小付道:“你呢?想好没有?”

“我留在镇上。”小付看着他,“跟那个人的离婚手续还没办下来呢。我家收了他们不少彩礼,我妈也离不开人照顾,镇上离我们村子不远,白天工作挣钱,晚上还能回去,指指点点的人总比村里少些,何况……我妈也不大愿意看见我。”

“你……”李天骐想了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也好。”

付如兰带着微笑目送他们的车渐渐远去,李天骐、杨婶儿,还有刚认识没多久却一起辗转于各个机关单位许多回了的于安涛,缓缓地挥了挥手,有点留恋不舍,但不再感到被遗弃在原地。

她已经不再单纯美好,但还能努力保留一点体面尊严,好好地走下去。

回去的路上不用像来时那么着急,李天骐一路不疾不徐地开着车,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将杨婶儿送到家后,路上憋了一肚子话的于安涛终于聒噪起来,透过车窗好好打量了一通“阔别五年”首都,不时啧啧称赞感慨几句,李天骐都当作耳边风,不受干扰。

其实于安涛这人一身毛病:好吃懒做、没长性、没成算,得过且过,还特别向往物质——基本都是小时候娇生惯养出来的,他上头连着三个姐姐,罚款交了多少万才有了他,能不全家可劲儿宠吗?

不过品性还不坏。对于这类人,李天骐的包容度是比较高的,能不能好好相处则是另一回事。再者这人虽说实实在在是喜欢女的,却天生一副小白脸德性,在少管所时没少被骚扰,李天骐去时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惹事,架不住几回看见骚扰他的人太出格,完全闹到了打算真枪实干的程度,他又嚎得分外凄惨,李天骐那会儿到底是热血少年,管了一回,就免不了下一回,好在少管所里毕竟都是未成年人,嚣张狠戾或许有余,心机谋略到底差些,李天骐自己能打,其余人之间也未成统一势力,而是呈现一种微妙的相持,故而一直没出大的乱子。于安涛也知情识趣,不由分说地抱紧了这条大腿。乃至于安涛刑满出狱,还是李天骐开车去接的他——也算是份交情。更不用说这次的事,他着实帮了不少。

“老……不是,天骐哥?”于安涛看够了夜景,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李天骐身上:“那个兰花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李天骐略皱眉,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付:“不是。”

见于安涛转转眼珠,还想说什么,李天骐又警告道:“出了这种事,她受的伤害不知有多大,你少乱打主意。”

于安涛赶紧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啊。再说,咱们走都走了,还能怎么着?”

李天骐听他语气不无遗憾,“哼”了一声,没搭腔。

“唉,天骐哥,你那饭馆生意好不好呀?累不累?”

“累不着你。”李天骐道,“我暂时不打算开店。”

第40章

伊尔大学实行的是学期制,耶诞节前两周便开始放寒假。而在这之前,宋小武除了语言班的期末考试外,还要参加一次专业考试。

“我最后还是选了‘华夏历史与文化’。嘲笑我吧。”宋小武和丹尼尔一人一块“欧培拉”蛋糕,外加一杯热饮,顶着寒风边走边聊。

“有什么可嘲笑?”丹尼尔咽下嘴里的甜点,又喝了一口热可可。“一个国家的历史,无论长短,都不是背诵完编年史就算掌握的,它的背后还有很多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反正我是不行啦,我们国家的历史够短吧,可要让我仔细分析一下那些大事件背后的原因影响之类的,我还是会头痛。”

可我的本意只是想投机取巧啊。宋小武忽然觉得惭愧起来,点头道:“要真正做到解读历史,甚至传承文化,当然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确实认识一些东方文化研究专业的人,但没有华夏人。”丹尼尔忽然眼睛一亮,“如果你能读这个专业,做点儿成绩出来,也算填补了你们国家这方面的空白。”

“空白?”宋小武惊讶道,“我想国内研究这些的专家学者应该不少吧。”

“真的?”丹尼尔似乎不大相信,“华夏国近年不是越来越接轨国际了吗?我以为你们已经没有人去研究这种过去式的东西了。”

宋小武沉默了片刻:丹尼尔虽然说的是“以为”,但是显然,那才是他更加相信的。

想想也是情理之中。宋小武和班里那些华夏国同学虽然接触不多,不过既然选择来花旗国留学,他们至少对这个国家的某些方面有着一定的认同:不论是觉得其教育资源、社会背景、人文氛围有利于自身的发展,还是单纯向往这个国度、这所学校的名号。

而这种程度不一的认同,落在丹尼尔这样的本国人眼里,也许就成了对自身起源的一种遗忘,甚至于,摒弃。

“我们确实越来越,‘全球化’了,或者也可以说,全球都在‘全球化’。可是,也确实有许多人仍旧致力于我们国家历史、文化的研究和传承……”宋小武想了想:“大概从全国总人数来算也不是很多吧,不过无论如何,这项事业得到的关注和认同总会越来越广泛的,而不是随着时间走向衰落。”

“我明白这个。”丹尼尔道,然后却还是锲而不舍:“可是时间确实是个大问题。仅我所知道的,你们国家就有许多了不起的工艺正在失传,上了年纪的艺术家和工匠日益向死亡逼近,而青年的一代却不愿意继承这项使命,因为隽永不朽的作品并不必然意味着有生之年便可得到的名利。”

见宋小武沉默,丹尼尔又不无遗憾地感慨道:“我的……一个认识的华夏人曾经送给我一只旧式推光漆匣,它的色彩、线条还有光泽,全都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可是,那个人告诉我,不少像这样一些工艺已经濒临失传了。”

“除了‘告诉’你之外他还做了什么?”察觉到自己的语言有些尖锐,宋小武又笑了笑:“在路上边吃甜点边深入讨论这种严肃话题,不会有点奇怪吗?”

“吃完了。”丹尼尔把最后一点蛋糕塞进嘴里,带着点儿得色地冲他摊摊手。

不过二人也不再继续这场辩论,换了话题,一面继续往前走。

“耶诞节时你还能待在花旗国吗?”丹尼尔问道,“你们国家的人应该不看重这个日子吧?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过节。”

“实际上在新年之前我都可以留在这里。”宋小武不无遗憾,“可是耶诞节我得去亲戚家,和他们一起度过。”

“那好吧。”丹尼尔耸耸肩,“那这周末要一块儿去采购吗?黑色星期五时我状态不佳,好像除了各种酒以外没抢到太多别的东西。”

宋小武笑着看着他,不禁道:“丹尼尔,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幼稚吵闹的熊孩子,可有时候,你又像个饱经沧桑、靠酗酒度日的糟老头。”

丹尼尔闻言发出一连串夸张的大笑,随即摆出睥睨众生的表情:“坦白地说,这是一具年轻美丽的肉.体,承载着一个充满智慧、参破世事的灵魂——但是汝等只需迷恋肉.体就好。”

宋小武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毕,问道:“我能收回我刚才的话吗?”

丹尼尔没来得及开口反击,宋小武的手机响了。

“还在学校吗?”宋小武没留意来电显示,接起来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在外面吃东西,马上……”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站在学校门口的那个人。

“回头见,丹尼尔。”宋小武攥着手机,下意识地转身便往来路跑,不忘将喝完的饮料杯丢进路过的垃圾桶里。

“嘿!姚!”一头雾水的丹尼尔拔高了嗓门叫他,随即发觉一个高个儿的黑发男人从自己身旁掠过,显然是朝宋小武追去的。

“噢。”丹尼尔了然地发出一声感叹。

等会儿,我跑什么呢?宋小武没跑两步,便察觉到了自己这种行为很傻缺,脚下刚刹了车,一回头,李天骐已经撵上来了。

“唉,我以为刚才把钱包落在甜品店了,还说回去找呢。”宋小武一拍自己的脑门,笑着对李天骐道:“你怎么来也不提前告诉我,查岗啊?”

李天骐脱下一只手套,伸手捋顺宋小武前额翘起一撮的头发,又不自禁似地抚摸了一下被他自己拍过的脑门,随即才回过神来一般,道:“原本是想给你惊喜,不过最后还是要给你打电话,才能知道你的具体位置。”

“嗯,是挺难找,这些地方的命名方式太混乱了。”宋小武仿佛也有些心不在焉。他注意到李天骐好像瘦了,还是因为头发剪得比以前更短的缘故?不对,比起自己走的那时候反而应该是长了不少,不过,他可以肯定,李天骐这件大衣自己从前没有见过。

“我们……”二人不知为何都沉默起来,半晌李天骐终于想起再次开口,不料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宋小武一头扎进了怀里。

李天骐愣了一瞬,随即把他搂得更紧些。

“……衣服挺好看的。”宋小武忽然道,声音有点闷闷的,“就是领子这儿有点硌人。”

李天骐嘴角浮起笑意,道:“那你把脸抬起来。”

“我不。”怀里的人干脆把脸在那领子蹭了个来回。

“好。”李天骐答。就像这样,怎么都好。

“好什么好?”宋小武偏要和他拧着来,又抬起了头,眼圈儿鼻尖都蹭得微微发红。他拉住李天骐没有戴手套的那只手:“走吧,小爷带你认认地盘。”

宋小武的爪子凉飕飕的,李天骐被他拉着走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反握过来替他暖手。街道上路人不多,或许因为天气寒冷,大都行色匆匆,没有谁会注意到他们。

李天骐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另一个国度,又被肤色、语言、文化分成无数个小世界,而他们俩,是孤独且自由的过客。

他停下脚步,原本一门心思往前走着的宋小武也因此被往后跩了一下,后者不解地回过头,跟着就被吻住了唇。

宋小武睁大了眼:他的嘴里还留有层次丰富的甜品味,生怕被李天骐发觉,然而在唇舌间充满柔情缱绻的缠绵中,他渐渐把别的都置之脑后了,只顾得上颤抖着睫毛,偶然在余光的一瞥里朦胧看见一些曼妙的翠色,那是礼品商店在耶诞节到来之前便预备好的槲寄生。

而他已经得到了耶诞清晨的初雪,微凉而甜蜜。

李天骐订的酒店离伊尔大学不远,环境设施也相当好。宋小武坐在床上试着颠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

“攻略做得不错嘛。也用不着去我那儿看了,是吧?”他半歪倒在枕头上,斜眼看向正打开行李拿衣服的李天骐。

李天骐闻言笑了一下:“来之前担心你不理我。要吃闭门羹,可不得找好退路。”

哟呵,这是主动招供?宋小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天骐抬起头,递给他一件毛衣:“穿上。你外套里面是不是又只有件T恤?冻得嘴唇都是凉的也不知道添衣服。”

宋小武故作单纯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现在不凉了。”还有更暖和的方法试试不?

李天骐坐过来,眼睛看着他,用拇指慢慢在他唇珠上划了一圈儿,也说不出哪儿色.情了,可宋小武的脸颊顿时不受控制地烫起来。

对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将手收回去,搁在腿上,沉默一时,道:“之前没和你联系时,我去了小付老家。”

宋小武立刻变了脸色,“腾”地从床上站起来:“她都结婚了!”

“我对她没有想法!”李天骐的音量也不觉跟着提高了,随即他招招手:“你先坐下来,听我说……”

“说什么?”宋小武不听他的,“你就是喜欢结了婚的,显得你魅力大还怎么着?以前的燕姐就不提了……”

“小武!”这回他的音量倒不高,可听得出那里头有怒意。

宋小武抿着嘴唇,省得它哆嗦得太厉害,泛红的眼圈里有隐约的水光。他没再说什么,把毛衣扔给李天骐后,便抬腿要走。

李天骐见此,气势却立刻软下来:宋小武自打外婆去世后就流不出眼泪了,李天骐也偷偷问过懂心理的,答案无非是先观察着,平时多注意他有什么情绪变化。观察了这么多年,宋小武也没什么别的不对劲,而李天骐则知道了一件事——像他现在这样,眼圈发红,欲哭未哭,就已经是到极致了。

原本是想过来陪陪他,单是申请签证就等了几个月,结果刚见面,已经惹他伤心了两回。

“你别走。”李天骐起身拦住了他,又说:“对不起。”

宋小武看了他一眼,仿佛还有点怨气,却究竟还是低着头,回到原位重新坐下了。

他三两下颇有些粗暴地扯开外衣扣子,又朝李天骐伸出手。

李天骐会意,连忙把毛衣给他,见他“噼里啪啦”套上了,这才坐过去,替他理理被静电搞得越发乱糟糟的头发:“听说这边水质偏硬,喝的话还是买瓶装好了。一会儿出门时记得买护发素,洗完头抹抹,也舒服些。”

宋小武被他摸得又惬意又难过,索性躺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我刚才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他仰着脸,又用手指去勾勒李天骐的下巴:“大李子,你忘了那些话好吧?也不要因为它不喜欢我了。”

“嗯。”李天骐握住他的手指,亲了亲,又说:“我一直都会喜欢你。”

第41章

宋小武听见这一句,立刻目不转睛起盯着他,仿佛怕他下一刻会反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撇开。

李天骐有些不自然地把腿往回收了收,可宋小武的呼吸仍然拂在上面,而对方还毫无自觉。他不禁清了清嗓子,唤道:“小武。”

“嗯?”宋小武又仰起头看着他,随即才意识到什么,从他腿上起来了,这回终于有了点破涕为笑的意思。

“算了,小付的事晚上再慢慢盘问你。现在先带你去参观,全球一流名校。”宋小武做了个夸张的扬手姿势。

既然是“参观”,伊尔大学的访客接待中心似乎非去不可。这里据说是新海文市最为古老的一栋房子,学校曾经将它用作招生办公室,而今改成了校史馆。

静静地看完伊尔大学建校历史和附有图片的历届杰出校友介绍,二人从室内出来,继续往伍斯大礼堂方向走。

“我算是半路加塞进来的,入学时没机会去校史馆看看。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它了。”宋小武比了比前面的礼堂,四通八达的穿堂依旧同中世纪的修道院一般风格,“当时特激动。”

“那一片就是宿舍楼了。”走过穿廊,才发觉外面又飘起了细雨,宋小武倒已习惯了这边时晴时雨的天气,李天骐替他把衣服上连着的帽子戴上,又被他扒拉下去:“下得不大,陪你淋会儿。”

“宿舍楼的餐厅都是对所有学生开放的。”宋小武继续他的介绍,“我有时候会在里面吃午饭,有时候是带便当,加西亚女士做的中餐还挺不错——你在视频里见过她的。”

看完宿舍楼,前面通往图书馆方向的路上便要经过一条藤蔓长廊。宋小武突然想起上回和格里夫坐在里面“午餐”的事儿,因为觉得整件事都有点无厘头,他原没打算告诉李天骐。摸了摸鼻子,道:“前面是贝立科图书馆,丹尼尔说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善本和手稿,不过我嘛,你知道的,进去就找些儿童读物什么的,积累积累词汇,有点暴殄天物是吧?”

“丹尼尔?”李天骐这一路听他语气欢快,颇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可不知怎的,自己竟从中觉出了点儿无名的萧索孤独,这会儿总算听他提到了别的名字,赶紧发问。

“哦,就是在校门外时和我一起的那金发小子。”宋小武说着,此刻才想起自己把人给丢在原地了,实在不厚道,只好多夸两句,先在言语上补偿补偿:“商学院大二的,虽然看着不着调,不过可正儿八经是高材生。”

李天骐闻言笑起来:“关系不错?”

“嗯。”宋小武一派正经地点头,“像我这么又热心又善良,还特幽默风趣的人,谁不争着跟我好啊?”

李天骐听他自吹自擂,也不去点破,只笑着赞同道:“说的是。”握着的手暖得差不多了,又换了那一只来拉住。

宋小武嫌他敷衍,正要反驳,想起一件事来,便转问道:“对了,你的签证还有多久?”

“一月五号到期。不过,之前我已经答应了元旦回梁溪家里,还要提前一天就得走了。”

尽够了。宋小武心中暗想,他俩如今倒弄得像小孩子早恋一样,在外面还能偷偷见个面,要回去时,就只得各回各家了。

虽有点不舍,却不肯让李天骐看出来:“走吧,浪得一时是一时!”

把学校里面稍有点看头的地方都逛遍了,二人随便找了家餐厅,吃过饭后雨也彻底停了,于是又去周边的展览馆瞧瞧。宋小武在这边待的时间尽管不算短,因为单单应付课程已是筋疲力竭,况且又没有个同伴,向来也没有进这类地方的闲情,而今倒有种初来乍到的兴奋感,全程热情高得很,看见什么稀奇都要凑上去瞧一瞧,还非要拉着李天骐一块儿,李天骐也只得舍命陪君子,随他高兴——至于那些令人沮丧的“正事”,明日再和他谈吧。

“坏了!”宋小武忽然停下脚步,“忘记给司机说今天不用接我。”连忙掏出手机拨过去,果不其然听司机大哥说他已经把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了,还以为宋小武打电话来是在催他,宋小武闻言赶紧解释自己晚上有事,不麻烦他过来了。交代清楚了,这才松一口气,随即便狠狠打了个喷嚏。

“耶?在这边背后被人说也一样要打喷嚏?”见李天骐看他,宋小武笑着打哈哈,不想话音未落又连着“阿嚏”两声。

“还是闹感冒了。”李天骐把他拉到跟前来,又在他头发上摸了摸,皱起眉头:“穿得薄,刚才又淋了雨。”倒是懊悔自己没看好他的意思。

宋小武充英雄好汉惯了,强辩道:“打个喷嚏而已。凭我这身板,哪有淋点儿雨就感冒的?”可惜明显变重的鼻音一点儿都不争气。

李天骐可不听他狡赖,点开手机地图,找药店。

买了药,就着李天骐给买的热牛奶灌下去,又偷偷按了按隐约作痛的后脑勺,宋小武还打算继续逛,偏过头却见李天骐正说着什么。

宋小武掏了掏耳朵,还是听不清。

李天骐自然已经看出了他的异状:“走,去医院。”

恰好宋小武的耳鸣刚过去了,听见最后三个字,说什么也不肯:“不去不去!只是感冒而已啊,去趟医院预约排队的工夫,没准儿自己就好了。”一边说一边坠着李天骐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挪一步。

“小武。”李天骐的语气里带着两分威胁。

可宋小武不为所动,李天骐到底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我想回家。”

李天骐也知道,宋小武多半就是个稍微严重点儿的感冒,不过因为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上没人管着就偷懒对付,更谈不上留心照顾自己,身体素质变差了。

他叹一口气,半拖着宋小武往街口走:“好了,不去医院。你住的地方地址是多少?”

等了不短的时间,方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李天骐见宋小武蔫不啦叽的,索性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二人坐进车中,又不免惹得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几眼。

到了地方,因为加西亚女士从司机那里得知小姚先生今晚不回来,已经收拾妥当离去了,宋小武只得自己开门。

屋里没人,再如何精致整洁也只越显得空荡荡的,而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李天骐此刻就在他身边。宋小武仗着不舒服,干脆连自己上楼也不愿意了,理直气壮地窝进李天骐怀里,被横抱着进了卧室。

李天骐将人放在床上,给他脱掉外套便赶紧塞到被子里,调好暖气温度,又把拖鞋在床前摆整齐,一面找出温度计,量得体温正常后才放下心来。见宋小武一双眼珠儿跟着自己的动作转来转去,李天骐直接伸手盖在他的眼皮上:“睡。”

拿开手,见宋小武果然闭上眼睛,一脸乖巧听话的模样,李天骐不禁无声地笑起来,这才走出卧室,关门下楼去。

花旗国这边饮用水都是直接从水龙头接,想也知道,宋小武就数在这点上入乡随俗得最快。再看看冰箱里,五花八门的饮料什么类型都有,就是没有矿泉水,李天骐摇摇头,拿出一瓶可乐来,倒在奶锅里,又找出一块姜,洗净切丝,加进可乐中一起熬开,转小火再煮一会儿,关火倒入保温杯里,随手洗了锅,东西放回原位,这边可乐煲姜的温度也晾得差不多了。

端着杯子上楼,一开门却见宋小武把自个儿严严实实地卷在被子里,已经睡熟了。李天骐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又把可乐小心放在床头柜上,盖上盖子。

宋小武睡得很沉,额头和鼻尖都沁出汗来也全然不觉,李天骐替他擦了,又习惯性地在头上摸了摸,一面陷入沉思。

这次因为小付的事去了回恒阳,虽然不巧撞上当地官.场动荡,遭了一番折腾,却也咂摸出了一点机遇:恒阳多山,农业发展不起来,当地青壮年大多出外打工,外地投资商更不会到这里来,以至于恒阳所辖区、县一共才五个,其中国家重点扶贫县就有两个——更别说从前这些扶贫政策的好处都是被跟吃皇粮的沾亲带故的那些人包圆儿了的。

至于这新上任的市.委书.记,据于安涛讲,坊间都传乃是位根红苗正的名校毕业生,年纪轻轻,前途无限,到这穷乡僻壤来任职,自然要创出一片新气象,是为将来的履历打基础。

这话尽管无从辨别真假,不过这位父母官甫一来,确实做了几件很得民心的事儿,又出了几条发展经济的政策,力求尽早脱掉这“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

“怎么不开灯啊?”李天骐想得正入神,却听见宋小武忽然问道。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暗,忙起身开了灯,回头看宋小武精神不错,正四仰八叉地使劲儿伸懒腰。

“睡饱了?”李天骐笑问,一面在他脚背上拍了一下,让他缩回被窝去。

“嗯。”宋小武拖长了鼻音,又道:“几点了?想吃东西。”

“我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杯子里有可乐煲姜,”李天骐指指床头柜,“尝尝要是冷了就别喝。”

“辣。”宋小武灌了一口,顿时脸都皱起来,“放了多少姜啊你。”

李天骐走到门口,闻声回过头来,伸出手指虚点他一下:“在外头吃了多少甜食,口味都变了,还敢说。”

宋小武顿时老实下来,喝完了可乐,趿上鞋,想了想,又穿好外套,准备下楼找李天骐去。

厨房里有一把西芹,一小块牛里脊肉、半打鸡蛋和一盒小番茄,李天骐刚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就从对着门的窗户里看见宋小武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

李天骐低头忍笑,手里只一板一眼地切着小番茄。

谁知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宋小武的偷袭,李天骐到底没忍住,又往那扇窗户上看了一眼。

这回宋小武也发觉自己的行踪早就暴露了,低头擦了下眼睛,方才蹭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李天骐。

偏偏李天骐比他高出几公分,宋小武踮踮脚,这才把下巴搁在李天骐肩膀上,侧过头在他耳后吻了一下。

要炒西芹牛肉丝却没有葱,宋小武便拿了颗洋葱,打算切成丝代替。太久没给大李子打下手,一时忘了洋葱要放在水里切,不免被熏得眼眶通红,连睁都睁不开。

宋小武只得放下刀,闭着眼睛捱了好一会儿,总算渐渐缓过来。

“熏眼睛了?”李天骐刚把番茄炒蛋盛出来,正要让他先尝一口,便见宋小武切好了洋葱,正站在那儿眨巴眼睛。

“已经好了。”宋小武把盘子递给他,而后便转身往外走:“我去用水冲冲。”

他跑到洗漱间,关好门,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伤心难过渐渐显露出来——此刻他不再努力掩饰,而是做好了嚎啕大哭一场的准备,可是,所有在胸口翻涌难平的情绪只在喉间形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之后,任凭宋小武怎样抱着一种痛快发泄的决心,那些情绪都像是突然没了后劲,不上不下地壅积在心腔子里,沉甸甸的,无计可施。

还是这个样子啊。最终反而逼出一点笑意来,让眼角本就稀薄的湿润蒸发得更加迅速。宋小武接了一捧水抹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面扯擦手纸,一面打开门。

随即看见李天骐就站在门外。

“我……”李天骐没给宋小武再次粉饰太平的机会,拿过他手里的纸巾,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替他仔细地擦拭脸上的水珠,又将贴在额角的碎发理顺,一丝不苟,同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最娇弱不过的婴孩。

做完这些,他拉着宋小武的手,慢慢走下楼:饭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电饭煲和一盘番茄炒蛋也端了上来。

李天骐拉开椅子,让宋小武坐下,便返回厨房去炒之前没来得及下锅的菜,宋小武不明就里,跟着进去想继续帮忙,还没伸出手就听李天骐头也没回地道:“去坐着。”

语气寻常的命令句式,宋小武却从中听出了点不同寻常的威慑力,只好听话地去坐着了。

两个菜,一个鲜菇汤,虽然简单,倒都是宋小武爱吃的。等李天骐解了围裙洗完手过来,宋小武正欲打开电饭煲盛饭,却被李天骐抢了先。

这顿饭吃得宋小武心里有点犯嘀咕。二人每日三餐一块儿吃了这么些年,虽然李天骐大都是依着宋小武的偏好做菜,却不至于饭桌上还要给他挨个夹到碗里,而宋小武这样属饕餮的,也本不用他操心,一双筷子在盘子间来往穿梭,从来不会委屈了自己。

可这一晚从饭前小碗汤开始,宋小武碗里的饭菜都全不是他自己添的,他甚至怀疑李天骐连自个儿扒饭时都是抬着头的,不然怎么每一次夹菜添饭都那么恰到好处,根本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他?

换做平时,宋小武肯定不会放过机会,得问问李天骐是不是打算做贤妻良母、相夫教子了,可今儿晚上,气氛总是不大对,他还是识时务些为好。

饭后李天骐去洗碗前,又用微波炉给宋小武爆了一小碟巧克力爆米花,泡了一壶蜂蜜柚子茶,让他端着自己看电视去。

等到临睡前宋小武准备洗个澡,正脱着衣服,李天骐也跟着进了浴室时,他终于兜不住了:“哥,我错了,你别这样……”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李天骐问道。

“当然好……”宋小武苦着脸,“可这样也太肉麻了吧?”

李天骐没理会这话,打开喷头,一面把他推进水帘里:

“一个人在外面觉得孤单可耻吗?”

“读书辛苦可耻吗?”

“想回家可耻吗?”

“伤心可耻吗?”

“承受不下去可耻吗?”

“为什么假装过得开心?”

“为什么不准自己哭?”

“我没有……”宋小武紧闭着眼睛,被逼到墙角里,无路可逃,又仿佛置身于荒诞可怖的噩梦里,末日的酷热灼烧着他,滂沱的大雨腐蚀着他,他赤身裸.体,只能胡乱挣扎着抓住面前唯一可信的人。“我没有不准自己哭……我只是有一点点、偶尔会想家……学习很难啊!我又笨,没有朋友,还在用我爸的钱,怎么年纪越大越没出息……我想好好努力,凭自己出人头地,就算我爸他们不接受你,我也不用管——可你一来我就什么都想放弃了,想跟你回去,哪怕过得更艰难点儿,哪怕永远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可我不想自己这么没用,不想你觉得我是个拖油瓶……”

他发着抖,言语混乱,以一种极度脆弱的姿势被李天骐搂在怀里,但他的心里却开始明晰起来,他试探着慢慢睁开眼,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周身,头顶上的是明亮的灯光,李天骐湿透的衬衣和羊毛衫紧紧地裹缠在身上,而他却只顾专注地看着自己。

宋小武艰难却执着地伸出手臂,反抱住李天骐,不料脚下太滑,竟扑在李天骐身上,两人一起栽倒下去,他赶紧伸手,抢在撞上地砖之前护住李天骐的脑袋,随即趴在对方胸膛上,有种如释重负的筋疲力竭:“……不可耻啊。”

爱我的,都会爱我。

李天骐被他压得半晌动弹不得,只能伸出尚可自由活动的左手,摸摸他的脑袋,知道自己适才把他逼得太狠,正要安抚两句,却听宋小武又用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道:“但我还是哭不出来啊。”

“干哭你。”李天骐忍无可忍,咬着他的耳朵道,看不见自己的表情邪得可怕。

“来呀。”

第42章

第一天,宋小武睡到下午三点多才醒,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又懒洋洋地继续回来躺下。李天骐把洗漱的东西都给他拿到床边,伺候完少爷洗脸刷牙,又端来炖了一上午的鸡汤和切成块的水果。

“洋鸡肉不好吃,”宋小武一边吃水果一边挑剔道,“做炸鸡之类的还成,炖汤味道就差远了。”也算提前给自己吃垃圾食品找个正当理由。

“还睡吗?”李天骐看来是没听出什么端倪。

“没什么力气,再躺会儿吧。帮我把平板拿过来。”

“要歇就好好歇着,别三心二意的。”李天骐替他把被子盖好,下楼去了。

第二天,宋小武只睡到上午十一点,按时吃了两顿饭。

第三天,宋小武又是下午四点多才醒。

第四天,宋小武睁眼时天色已经又一次暗下来了。

第五天……

宋小武也暗中琢磨过:大李子怎么越来越不禁撩了啊?

他哪知道,李天骐这回虽有一半是因为“小别胜新婚”这个不可抗因素,另一半却是要好好治治宋小武这随时瞎撩、撩完不认的毛病。晚上倒还克制,最多做两回,便放他睡觉去。谁叫宋小武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家伙,四肢加某个地方酸痛大半晚,早上醒时缓过来了,就忍不住要再撩一通,每每落得一天只能当半天过。

“我说大李子……”宋小武一手揉眼睛,一手撑扶手,边说边下楼,没走到一半便被看不过的李天骐抱着下去了。

好吧,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路都不必自己走的感觉是怪爽的。

不过,宋小武坐到沙发上,还是坚守住了自己原本的观点:“你在这边也待不了多少天,全在床上度过,也有点可惜是吧?”

李天骐闻言,笑得颇有些意味不明:“转性了?”这几天确实闹得有些过火,长此以往,对两个人来说都难免伤身。

宋小武眼珠子转转,不禁在心里大呼一声:大李子变奸诈了!面上立即扮乖:“好嘛好嘛,我知道错啦,以后不乱撩你了。俗话说得好:小做怡情,大做伤肾。”

李天骐又气又笑,在他头上拍了一下:“瞎说还不算,扯什么俗话?”

宋小武跟着笑起来,随即又想到什么,沉默片刻,提议道:“对了,耶诞夜咱们去安矶市过吧!虽然那些大热门的餐厅现在估计是订不到座了,不过酒店应该没问题。”

安矶市每年耶诞节都会举办各种活动,且离蒙市很近,这样自己可以第二天再往堂叔祖家去,大李子也不至于一个人待得无聊。

宋小武原本是很想带李天骐到堂叔祖家一起过耶诞的,可是如果只能假称朋友、来换取自欺欺人的所谓“姚家的接纳”,又谈得上任何意义吗?

他想只凭自己,能够牵着李天骐的手,不怕人看,不怕人说。

李天骐看他一眼,答应下来,随即回厨房去照看小火煲着的粥——自打他来了以后,宋小武便忙不迭地提前给加西亚女士和司机等人放了耶诞假,两个人成日宅在房子里,无非做饭洗衣、打扫浇花,倒也不觉得无聊。

粘稠的米粥在煲里缓缓地冒着泡,水蒸气逸出来,给窗户蒙上白雾。李天骐看着窗户有些出神,忽然想起宋小武那晚眼睫上挂着泪珠,却偏偏欲哭不能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他明明已经决定好,不做宋小武有机会去看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的阻碍,而是成为一个强大的后盾,无论他在何处停下脚步,都能轻松地选择回头,被自己拥抱。

只不过,理智与情感,时常都是相对立的。

宋小武比从前成熟了不少,不过他自己大概不觉得。李天骐感觉得到从两人见面开始,宋小武一直在谋划着什么,直到刚才,他才真正决定放弃了。

李天骐心里隐约能猜到点儿,却不打算说破。“成熟”二字,往往意味着要学会瞒下一些事、一些感受,尤其是对最亲密的人。

“大李子!”宋小武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溜达到厨房来,李天骐这才回过神,关掉炉子上的火,正要取盛粥的勺子,便被宋小武从背后一把抱住腰,而后踮起脚在耳后亲了一口。

“我发现我最近特喜欢这么亲你。”

李天骐笑笑,转过上半身,在他脸上一吻,而后便习以为常地拖着这个一百多斤的背后灵继续忙活。

“电视不好看?腿还酸吗?”

“嗯。”宋小武把脸埋在他的背上,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

原本是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来着,不过中途收到格里夫的短信,提醒他可以查考试结果了。

耶诞夜宋小武嗨得有点过头,一杯就倒的水准愣是被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撑得打酒嗝,被李天骐强行抗回酒店后还嚷嚷:“惨了,好像明天还有事儿可我给忘了……”

第二天起来得却不算晚,宿醉后遗症也并不明显,宋小武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便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洗漱。

收拾完见李天骐醒了,便也不用留便条,宋小武凑过去,没忍住在他脸上摸了摸:“大李子,我去走个亲戚,下午才能回来。今天外面的活动还有很多,你一个人逛逛,我晚点儿再陪你好吧。”

李天骐困得不行,随口道:“小祖宗,昨晚哄你哄了大半晚,我现在能直接睡到你回来的时候。”

宋小武一愣,心说昨晚自己又干什么丢脸的事儿了不成?不过是在大李子面前,那倒也无所谓。

有点心疼地在李天骐嘴唇上亲了亲,宋小武站起身:“那我走了啊。”

“嗯。”李天骐眯着眼应了一声,又在宋小武开门后叫住他:“不赶时间,记得吃早饭。”

“知道啦。”

宋小武在一楼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面吃早餐,一面等着堂姐夫任伦旭派车来接他。

“小武!”

宋小武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任伦旭本人,连忙起身:“姐夫,怎么能让你亲自跑一趟?早知道我就自己过去了。”

“一家人何必说客气话?”任伦旭还是那副满面笑容、神采奕奕的模样,冲宋小武摆摆手,一面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之前在这边给你姐姐订了一只镯子,正好顺路来取。”

宋小武便笑道:“你和素姐姐感情真好。”

任旭伦一笑,又道:“爸爸妈妈一直惦记你呢,总问你怎么不来家里,我想你学习辛苦,自然只有过了期末才得空闲,说不定还能带个要好的女同学回来吃饭,好歹是把老人家暂时哄住了。”

宋小武一听,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姐夫,我应付学习不容易倒是真的,可什么女同学,这谎撒得我可没法儿圆啊。”

任旭伦“哈哈”笑起来:“老人家嘛,就爱看见喜欢的小辈们在一起,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不过哄长辈开心罢了。”

宋小武听他仿佛话里有话,不禁暗自寻思起来:今儿这顿饭,只怕不好混啊。

预感很快成真。一同参加这次“家庭聚会”的除了三叔三婶一家,还有姚太太的娘家侄女安瑞秋和男友,以及,袁珂。

安瑞秋来花旗国的年头应该不短,与堂叔祖一家相处显然比宋小武这个半路认回来的侄儿熟稔自然得多,更不用说她那位男友还是任伦旭从前的同学。

一顿饭下来,宋小武连这位大小姐一个正眼都没得着——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至于袁珂,更是连眼角余光也不曾偏过来半分,好吧,这也很容易理解。

三婶倒是注意到了一派和乐融融氛围以外、埋头扒饭的宋小武,便笑眯眯地让他多吃菜,又关心他在学校里过得如何,几句话恰好说着宋小武的心事,他心想,再勉强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下去,多半要胃疼,干脆等三婶说完话,又捱了片刻,便搁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坐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就听见安瑞秋二人告辞要走,三婶也未强留,只笑道:“你们年轻人,是该自己玩去。”宋小武正想和他俩拉开点儿时间,自己再走,不想三婶又走到他面前,低声叮嘱道:“等洁诗曼出来了,你也约她出去。三婶晚上就不留你们了,啊。”

宋小武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可巧袁珂已经从客用盥洗间出来,三婶见她是朝宋小武走过来的,便特意走开了。

“姚笃,大哥说回国的机票已经叫人买好了,他年前都很忙,让你跟我一起走。”宋小武许久没听人叫过他这大名,着实反应了一会儿,随即又因为袁珂的态度,心底叹了口气,暗说与其这样,倒不如一直不和自己说话得好。竟始终没注意到她的称呼。

最后宋小武还是和袁珂一起同三叔三婶一家告了辞,三婶知道他不日就要离开花旗国,又拿来一只压岁红包要提前给他,宋小武连连拒绝,任旭伦在一旁见了,便笑着劝道:“收下吧,咱们家里,还没结婚的都有。”

宋小武仍是拒绝,笑道:“我已经有爱人了,除了那一张纸外,和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同。等有机会,我会带他来拜访你们。”

三婶脸上不免有些意外,随即却还是把红包塞给他:“那也拿着吧,就当添一分见面礼。”

宋小武摇摇头:“这次来花旗国,原本是代爸爸和大哥给爷爷过寿,没少受您和三叔还有姐姐姐夫照顾,后来留在这边上学,更是时常听姐夫说你们都挂念着我。虽然一家人不该说客气话,不过,我是真心诚意,谢谢。”

他其实知道,三婶他们待他热情,更多是出于礼节,而并非多么深厚的亲情,不过,他也明白,谁对谁好,都不是理所应当的。

“你搞得好像以后都不会来花旗国了似的。”近年来花旗国留学的华夏籍学生越来越多,临近旧历新年,安矶国际机场竟也有了一种恍乎春运的热闹氛围。

有专人替他们办登机,宋小武和袁珂倒是闲着没事儿。宋小武正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和李天骐发信息:李天骐在“去年”最后一天回国了,带着宋小武早就给岳父岳母买好了、这次又新添上一堆的礼物。而宋小武还在离开前的最后几天,又搬回来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给姚家众人带的,甚至还有一条项链是准备送给李天心的——据说她那个年纪的女孩看见这个牌子没有不尖叫的。

听见袁珂说话,宋小武这才抬起头来。他其实觉得对方多半是知情的,不过,总算她肯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宋小武做不到故意不理睬,据实相告也没有什么:“我专业考试没有过。以后大概确实不会来了。”

第43章

老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宋小武回到姚家那天正好是初八,老爷子还特意吩咐厨房给他留了腊八粥,宋小武却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不对,一时也不好多问,只是乖乖地向老爷子汇报了在花旗国的见闻,替三叔三婶一家带了好,而后把众人的礼物拿出来,先让老爷子过目,哄得老爷子心情好些了,这才被催促着吃完粥,准备把东西分给各人。

姚太太难得在家,不过姚简不在。宋小武想了想,偷偷扯着负责姚太太日常起居的陆婶,托她把给姚太太的礼盒送进去,自己在门外候着。陆婶待他倒还客气,从房里出来,笑道:“太太说,有心了。”

宋小武闻言不由松了口气,又向陆婶道过谢,回了自己房间。

屋中布置还和自己走的时候一样,新换的床单被褥隐约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宋小武拉开窗帘,顺手将剩下的几只礼盒放在桌上,有些纳闷地坐下来。

林阿姨怎么还没回来?

去时不觉得,回来了才觉得需要倒时差。宋小武早早洗漱一通,躺在床上,给李天骐发了信息,没等到回复便觉得倦意袭来,闭上眼睛,脑子却仍然闲不下来,一不留神就想到专业考试没过的事儿。

就算知道自己这种资质若真是靠几个月的努力就能进伊尔大学,那才是对真正的高材生太不公平,不过结果摆在眼前时,他还是免不了得花一段时间慢慢去接受。

这件事现在他反而只告诉了袁珂一个人。爸爸多半是宁愿自己留在家里陪他老人家的,大哥估计也知道了,不过宋小武猜不出他是什么态度。

至于丹尼尔和贝恩顿先生,这两人虽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良师益友,丹尼尔更是幼稚又闹腾的小鬼一个,不过在异国他乡,他们多少算是和宋小武亲近些的人。此时回想起来,竟然已经有点怀念了。

姚家逢过年常有几位书画家送来春联、年画之类的东西,都是当代的作品,出境不难,宋小武琢磨着今年找老爷子讨几样,寄到花旗国,等丹尼尔和贝恩顿先生他们收到时,大概也就到了夏历春节的时候了,算是件应时的礼物。

唉,大李子……宋小武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事儿。

在国外时虽孤单,但胜在氛围自在。然而宋小武不能不承认,回来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在姚家待了一周多,有老爷子体谅,宋小武连倒时差带补觉,好几回都睡到快中午才醒——接替林阿姨工作的小曹和他打交道不多,自然不好上来叫他起床。

这天宋小武睡饱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天色似乎还不晚,摸出手机,便见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

是饭馆儿的号码。李天骐还没从老家回来,店里是杨婶儿管着的。宋小武赶紧拨回去,原来是快到小年了,杨婶儿张罗了一桌菜,趁歇业前邀宋小武过去吃饭。

“唉呀,婶儿,哪能老是这么麻烦你?”宋小武赶紧下床,一边拿肩膀撑住手机一边穿袜子,“那我现在过来,您看还缺什么我路上捎过去?”

下了楼才发现,家里就只有他在,姚老爷子有事出门了,姚简一连好些天没见着人影——姚太太?宋小武更没胆儿过问。

小曹见他起来,便笑着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宋小武摇摇头,想了想,又问:“爸爸之前给我留什么了?”

老爷子看不上洋人的饮食,一心认定宋小武在外头吃不好,年关跟前那些老部下们送来五花八门的各地特产,遇到适合宋小武的,便叫留下来,等人回来了,慢慢做给他吃。

宋小武挑了几样,小曹给他装好了,知道他自己开车出门,便又替他拎到后备箱里。

虽然和杨婶儿相处的时候不多,宋小武也大概能看出她是个热心肠的人,且自从他和李天骐搬了新家后,这边店里的事儿几乎全靠杨婶儿打理,更别说小付一走,也不知现在店里又招人没有。

到了地方,宋小武停好车,提着东西往店里走。小饭馆中午不营业,门只开了一扇,宋小武先瞧见圆桌上满满一桌菜,杨婶儿估计还在厨房忙活,走进去了,才看到吧台旁还站着一人。

“不好意思,我们中午不营业。”宋小武不知道她是不是顾客,又问:“还是您找谁?”

那人闻声急忙转过来,却不作答。宋小武把手里提的袋子搁在桌上,摘了手套,一边高声问道:“婶儿,东西给你拿厨房去不?”不料抬眼却发现对面站着的那女人一直在定定地打量他。

宋小武本以为她是杨婶儿请的客人,此时便是一愣,不禁也多看了她几眼,这才发觉对方明显比杨婶儿小得多,四十出头的模样,不大像是杨婶儿的老姐妹之类。女人五官其实煞是明艳,不过皮肤微黄,衣着也略单薄了些,仿佛是才从外面回来的,未曾适应这边的天气,有些风尘仆仆,却意外地满是憔悴的风情。

宋小武没由来地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张脸似乎熟悉得很,不等他深想,女人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姓宋,小名儿叫小武?”

宋小武听她的语气小心翼翼,随即明白了什么,却仍是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点头。

女人只当他是默认了,又激动又焦灼地剖白道:“儿子,我是妈妈呀!”

宋小武被她这突然情感外露的表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而后才略带僵硬地伸出手,指指旁边的椅子:“你、您先坐吧。”

见女人只目光灼灼地等着他表态,不得不加了一句:“我知道了。”

“小宋来了?”杨婶儿这时才端着菜出来,打破了僵局。

宋小武明白过来,这一出是杨婶儿有意促成,只是这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为何会来,又是如何找到这里、说服杨婶儿的,他依旧没有头绪。

他脑子有些乱,又不肯下决心立即理理清楚。惟独对于来人的身份却并不怀疑:他记事早,对这张脸尚有零碎的印象,且除去性别所造成的差异,他和她的五官,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回想起当初姚老爷子来找他的经过,极是雷厉风行,完全不需要他表态,一切就定下了。这一回呢,选择权偏偏要塞到他手里。

方才的匆匆打量,宋小武看得出她近年似乎过得不大如意,心里叹了口气,从杨婶儿手里接过盘子,摆上桌,道:“婶儿,您别忙了,都坐下吃吧。”见二人都站着不动,又主动拉开椅子,将三副碗筷摆好。

杨婶儿见状,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先吃饭!这一路上也累着了,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宋小武没再多说什么,坐下来捧着饭碗沉默:回来这段时间他就从来没感到饿过,这会儿更是谈不上“食欲”二字。

发了一会儿呆,其实脑子也就是转得慢些。宋小武心想,杨婶儿不知道自己家的事儿,多半就以为是普通离异家庭,当妈的要看孩子,自然理所应当,倒也怪不着她什么。

这一点算想明白了,宋小武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右边的女人,考虑片刻,问道:“您这次是回来有事,还是……留在这里?”

女人显然没想到宋小武会主动和她说话,几乎有点受宠若惊地笑起来:“我、我不打算走了。这么些年,我在外面起早贪黑,也挣不着什么钱,遇上点儿事,一个人也没谁肯帮衬……”像是意识到宋小武不会想听她倒苦水,女人说到这里便又住嘴了。

杨婶儿也在一旁帮着道:“女人家,一个人在外头,哪能不难呢?”又看向宋小武,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小武看在眼里。待吃完饭,见女人面有倦色,便领她上阁楼去,从前的床已经拆了,不过沙发还在,宋小武简单打理一通,又从柜子里拿了留下的枕头棉被出来给她,一面打开暖气,道:“您先将就歇会儿,休息够了我再带您出去买点衣服,这边冬天要冷得多……以前住的老房子已经拆了,您自己可以先挑个地界,我叫人给您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小武……”女人看着他,“其实妈妈一直想着你呢,只不过……妈妈没什么能耐,想帮也帮不上你。”她走过去,拉着宋小武的毛衣下摆,这里捋捋,那里顺顺,一边说话,一边便红了眼圈:“你都长这么大了……”

宋小武有些进退两难地杵着,转念一想,干脆在她身边坐下,踟蹰片刻,终于是叫出了那个生疏太久的称呼:“妈妈。”

感觉到女人明显一怔,他更想尽快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过去的事儿,我也左右不了。现在您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在这边住着,需要什么,都和我说,我尽量给您想办法。”说到这儿,宋小武笑笑,试图能让气氛轻松点儿:“我虽然没多大出息,不过运气一直挺好的,总能遇见贵人。”

该说的仿佛说的差不多了,宋小武又想了想,不知道还需不需要说什么结束语。末了,他道:“外婆,和外公合葬在一起了,就在西山公墓里。有时间我再带您去看她。”

“诶。”女人忙不迭地答应着,宋小武看得出她的殷切和忐忑,有心安抚地对她笑着,语气轻快道:“那您休息吧,我去帮着杨婶儿一起收拾。”

女人又应一声,目送他下楼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宋小武进厨房一看,杨婶儿一个人已经全收拾打扫整齐了,不禁假装埋怨道:“婶儿,您这又是买又是做,忙了大半天,怎么连碗也不留给我洗?”

杨婶儿笑起来:“唉哟,本来就是借着你们的地方做几个菜,说是请客也是借花献佛的,哪能还让你这个‘客人’洗碗呢?”暗自瞧瞧宋小武的神情,她斟酌着又道:“小宋,婶子今天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

宋小武闻言摇摇头:“您别这么想……我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我妈妈了。”

杨婶儿咂摸片刻,接着说:“论理,我一个外人,不该插手你家里人的事儿。可你妈妈今儿一大早就找过来了,说是连夜赶回来的,一路打听才打听到这么个地方……我听她形容的,也确实和你合得上。再一个,她一夜没合眼,穿得又单,在外面怕冻出什么好歹,就让她在店里歇歇脚,也好让你来认认人。”

宋小武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宽慰道:“婶儿,我都明白,您千万别多心。”二人从厨房出来,宋小武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交给她:“原本是想带来中午做的,谁知您已经做好那么一大桌了。您就拿回去吧。”

杨婶儿推拒不肯,宋小武又道:“都是我爸爸那些老同事送的地方特产,老爷子全给我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过估计比咱们这儿买的原汁原味些而已。”他坚持给杨婶儿提上,又送她出来,道:“您一个人当心点儿,要不我送您?”杨婶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妈妈还在楼上呢,快回去陪她吧。”

宋韵梅没有睡着。她确实从昨天刚回来就到老房子那边打听消息去了,筒子楼已经拆完了,不过附近一家老茶馆还没有迁走,她见里面坐着从前的几个老邻居,上前去陪了一番笑脸,总算问出了宋小武在饭馆里给人帮忙。

等寻到李记饭馆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里正是生意繁忙的时候,宋韵梅见来往传菜的年轻人显然都是些小工,没有一个稍微眼熟的,吧台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拿不准是什么人,索性先回旅馆住下,躺在床上,也不觉得饿,准备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再去店里,看能不能找人套点儿话出来。

宋小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东想西想半天,终于还是悄悄地推开门,却见宋韵梅将被子搭到胸前,半靠在沙发上只顾出神。他愣了愣,问道:“您醒了?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宋韵梅闻言抬起头,反应过来:“哦,我也不是很累,歇一会儿就差不多了。”她起身穿上鞋,又问:“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出去逛逛?”

宋小武点点头,笑道:“那您慢慢收拾,我去把车开过来。”

宋韵梅之前已经从杨婶儿那里知道,宋小武被他爸爸接回去了,当时便有些意外,姓姚的难不成上了年纪转性子了?待两人见面,看宋小武的衣着打扮,虽然不过分花哨,她更年轻的时候也是享受过一段花钱如流水的日子的,一瞧便知都是不俗的东西,再看举止神态,竟像是富贵人家精心养出来的。

此刻走到门口,看到宋小武开的车,才越发确定,自己儿子在姚家,绝对算是受宠的。

“小武,”她不会开这辆车的门,宋小武替她打开了,又帮着她系好安全带,宋韵梅坐定了,又把车内布置打量一遍,问道,“你爸爸他,最近好吗?”

第44章

宋小武正在倒车,闻言一分神,险些擦着旁边的车。打转来了方向盘,这才道:“身体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忙。”

宋韵梅“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又怕表现得太明显,只得暂时作罢。

到了商场,她的注意力便完全转移过去了。即便有年头不曾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好好逛过,宋韵梅对当下的时尚趋势依旧相当敏锐,何况现在她身边还跟着个标致挺拔的儿子,只管一路付账。

酣畅淋漓地逛完女装一层,又把看得顺眼的护肤美妆品牌都光顾一遍,收获各种材质大包小包不少,外加不计其数的来自路人的艳羡目光——倒不全因为她的这些战利品,宋韵梅清楚又得意:多半还是羡慕她不仅养了个既孝顺又体面的儿子,更可气自己偏偏还依旧年轻美丽。

宋小武始终都捧场得很,耐心地等着她换上新买的衣服,在彩妆柜台画好了一套精致的妆,而后又想起去美发店洗头,宋小武全依她的兴致来,还道:“您慢慢洗,我先去对面咖啡厅给您点些喝的东西。”这才和坐在一群做头发的阔太太中间的宋韵梅告别。

坐在咖啡厅里点好单,宋小武总算松了一口气,伸手捶了几下又酸又痛的两条腿,不禁兀自笑着摇摇头。

没等多长时间,宋韵梅便过来了。她只洗了头,做了养护,既没烫也没染——她向来很懂得自己适合怎样的打扮,再简洁不过的披肩长发才最能体现她那种犹带天真的风情万种。

服务生适时地将几样甜品端上来,宋韵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很开心地对宋小武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妈妈今天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啊?”

宋小武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只好先接起来。

打完电话,见宋韵梅显然很感兴趣地看着自己,宋小武便道:“是爸爸家里的工人,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宋韵梅眼睛顿时一亮,却被宋小武堵住了话头:“这段时间爸爸和大哥都忙得很,就连大哥的妈妈也这个团那个团地慰问去了,只有我一个闲人还能经常回去。不过,您要是愿意的话,我想多陪您几天。”

宋韵梅听到前半截还有点掩不住的失望,等宋小武说完了,她才重又高兴了些,想了想,提议道:“儿子,晚上妈妈给你做饭吧!在外面吃又要花不少钱。”

宋小武随她高兴。两人便又去逛了生活超市,买了一堆切好的排骨、牛肉、鱼片之类,宋韵梅不爱吃蔬菜,只挑了几样水果:“都是维生素,一样的。”

宋韵梅计划得挺好:炸排骨、滑蛋牛肉、水煮鱼片,砂糖桔剥出一盘来,再榨个苹果汁,不用宋小武忙活,她一个人就能搞定。

不过真等几盘东西上桌了,天已经黑透了,宋小武打了个呵欠,后知后觉地打开大厅里的灯,往盘中看了几眼,心中叹道:大李子诶,咱这饭馆儿开不成都是天意啊。

“妈妈,您坐下歇会儿。”宋韵梅从厨房出来,宋小武走过去,一边替她解开围裙后面的结,一边问:“您用了几个锅?”

“三个热菜当然三个锅啊。”宋韵梅道。走到桌前瞧瞧,又道:“这大厅的灯光不好,这些菜在厨房里明明卖相好多了。”

“我去蒸点米饭吧,”宋小武道,“那个鱼片……估计还挺下饭。”

“唉,儿子,”宋韵梅叫住他,“煮你一个人的哦,妈妈不吃主食,要发胖。”

“哦。”宋小武又看了看那盘表面撒满白糖的炸排骨,慢半拍地答应了。

三个常用的锅,这回彻底报废两个。宋小武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加水插电,而后便专心来对付乱七八糟的厨房,一面卖力清理,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无声笑起来:爱吃甜食、容易讨人喜欢、厨艺还完全没救,他终于知道自己这都是从谁那儿遗传来的了。

吃完饭再收拾一通,时间就有些晚了。宋小武下午趁着宋韵梅试衣服的时候,在网上订好了酒店,这会儿便打算直接过去。宋韵梅显然还有点没尽兴,不过也确实有些累了,答应着从桌上的购物袋里掏出几包蜜饯、瓜子来:“咱们过去看电视好了。”

饭馆阁楼上原来的电视在搬家时就卖给收二手家电的了,宋小武倒差点忘了这茬。

宋小武订的是个套房,母子俩各一间卧室。宋韵梅一进门,先四处看看,而后便拉着宋小武到客厅去坐:“哪有年轻人这么早就睡的?陪妈妈看会儿电视。”

她架势摆得倒足,茶几上摆着零食,背上还垫着靠枕,心思却压根儿不在电视节目上,而是拉着宋小武问东问西。

“儿子,你有女朋友了吗?”

宋小武一愣,道:“有稳定的对象了。”

宋韵梅一听,顾不上他措辞的区别,连连问道:“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有照片吗?什么时候让妈妈见见?”

宋小武别的都不好回答,只能说:“去他爸妈家了,挺远的,至少也得等过完年再说……”

“那你见过她父母了?”

“见是见过,”宋小武硬着头皮解释道,“不过就是普通的见个面,没别的意思。”

宋韵梅闻言垂下眼睛:“也是,我看那个饭馆里,营业执照上的照片还是别人的呢!”

宋小武暗想:那您不是正好见着您儿媳妇的照片了吗?

宋韵梅没发觉他在走神,抬起头来看向他:“你这给别人打工,能算正经事业吗?你爸爸也不想着给你找个体面的工作,哪怕是只挂个名领工资、不用真去上班的呢?早点攒套房子出来,就是两个人一起慢慢还贷都没什么,不然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么?”她之前去找老邻居打听宋小武的下落,对方没给她好脸色,大有她这个当妈的还不如外人对孩子好似的,可结果呢?还不是只有她在替儿子做长远打算。

“妈妈。”宋小武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又因为房子正好想起来,问道:“您什么时候去看外公外婆?我好提前准备。”

“那……就明天吧。”

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宋小武记得这一天也是外婆的生辰,只不过,外婆是从来不肯过生日的,因而他只简单地买了香烛水果等东西。宋韵梅一路跟着他走,此刻却犹豫了一下,道:“给你外公买瓶酒吧。”

竹叶青酒,装在不大的一个玻璃瓶里,是市面上再寻常不过的包装。

宋小武其实不大记得外公是否爱喝酒了。老人在世时他还太小,只依稀记得他是高瘦而精神矍铄的,自己那时总觉得他十分严厉,偶尔撒娇都只肯冲着外婆一个人而已,后来回想,其实外公待他和外婆都极体贴,也极温和细致。外婆说他小时候过得苦,年纪轻轻就学人抽烟,几十年的老烟枪了,愣是因为外婆闻不得烟味,花了大半年给戒了。

他对外公的印象,大都来自外婆的回忆,琐碎,却不够立体。

快过年了,墓园里祭拜的人比平常多些,但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依旧显得清冷肃穆。宋小武始终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出神,等给外公斟好酒,宋韵梅对他道:“你下去等妈妈吧,我想,单独陪外公外婆待会儿。”宋小武原本不愿意,宋韵梅又催促道:“去吧。”

她难得有这样态度坚决的时候,宋小武只得走下去几排,默默等着她。

这一片墓区堪称历史久远,彼时公祭堂还未建成,故此各家得以保留一方墓穴、一座石碑。大概是环境太过安静,宋小武甚至能听见毗邻几家人的低语声:有向墓中人汇报家中老少一年的大事;有同身边小辈讲述碑上的姓名究竟代表谁、有怎样生平的;也有分离多年、特意赶来祭奠旧友的白发老者: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宋韵梅下来时眼圈是红的,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别的情绪。宋小武上前挽着她的手臂——他知道她很喜欢这种亲昵的接触——半是搀着她回到车里。

还未开车,姚老爷子的电话打来了,让宋小武晚上回去吃饭,又问他整个白天哪儿去了。

宋小武看了宋韵梅一眼,道:“在西山公墓,来看外公外婆。”

姚老爷子“哦”了一声,道:“早点过来。”

宋小武答应了,挂断电话,就见宋韵梅转过头来,赌气一般道:“你爸爸打电话,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宋小武闻言,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却听她又道:“我昨天在电视里看见你爸爸了,怎么变得这么老了?要是换作现在,我可一点儿也看不上他。”

宋小武听着,只得无奈地笑笑,手握着方向盘,只得用下巴示意道:“那个保温杯有热椰奶,喝点儿吧。这边比市区冷多了。”

他小时候撞见过外婆因为他妈妈的事偷偷抹眼泪,也好奇过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女人到底有怎样一副心肠。如今见了面,才明白这不过是个一把年纪还稀里糊涂混日子的傻女人,未见得有多少管用的心机,小姑娘似的爱吃爱玩爱美,大抵是幼时被严父慈母保护得太过,只教她如何与人友善,却不曾教她如何不被他人伤害,也不该去伤害他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恨不能埋在椰奶氤氲热汽里的宋韵梅。他其实不太喜欢她,可他又讨厌不了她。

第45章

知道宋小武晚上要回姚家,宋韵梅明显很是舍不得,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理由不让他去,心里委委屈屈的,连街也不逛了,二人径直回了酒店。

宋小武见天色还早,道:“这附近还挺热闹,您一个人闲着也可以随便去逛逛,看买点什么都成。”又拿出叠钱给她:“晚饭您自己吃,还是我给您订到房间里?”

宋韵梅摇摇头:“算了。我吃水果和酸奶就好了,晚上不能吃得太多。”

宋小武自知在这上头是辩不过她的,本想再白嘱咐两句,转念又想:才相处两天就闹得像分不开似的,往后老爷子召唤他的时候还多着呢,又得如何?

便只点点头:“那我走了。”

这回算是个开头,宋小武突然发现眼前需要自己考虑的事儿还不少:老房子拆迁后赔了套两居室和一笔钱,他原本只打算就搁在那儿,留个念想,如今宋韵梅既然回来了,自然得有个住的地方,找时间再问问她的各类保险买了没,没有就一次性给她补齐全。

不过,装修房子怎么也得几个月的工夫,如今又快过年了,更不容易请工人。若是宋小武自己,倒不介意大年三十在酒店里过,可上一辈的想法毕竟不同些,思来想去,还是得带宋韵梅回星河湾的房子住。

宋小武起初是没想把自己亲妈回来的消息立即告诉李天骐的:大李子心思深些,听见点儿什么就爱多琢磨。这次他回梁溪,宋小武给塞了一堆礼品,岳父岳母小姨子都没落下,就是想在二人正式向李家人摊牌前,先旁敲侧击一番,顺便抓紧机会刷刷好感度。自己这边的事儿,他都尽量自己解决。

但既然要带宋韵梅回两人的家里,总得同李天骐打声招呼。

宋小武把车开进车库,便拿出手机拨号码。

“小武。”李天骐听起来心情不错,“何洋家里人今晚请我们一起吃饭。”

“哟,终于见亲家了?”宋小武也不禁跟着露出笑容。

“嗯。爸爸还说应该叫上你一起。”

“那多不好意……”宋小武习惯性地得了便宜就卖乖,话出口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巨大的信息量:“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李天骐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他们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要你愿意,就安排个时间,再正式见一次面——我本来打算晚上回家再告诉你,先一个人高兴一会儿。”

“我愿意,我愿意!”宋小武乐得原地一蹦,顿时被车顶撞得“唉哟”一声,这才记起来身在何处,心想自己还真是半点儿不带矜持的,有心想找回点儿场子:“你可够蔫的呀!还一个人先高兴会儿……”

李天骐也不反驳。实际上,这过程哪有他说的这么顺利。

自从元旦节回到家里后,李父就先找他谈过一回,问他到底在外面做些什么,李天骐见父亲面色严肃,干脆把和宋小武的关系和盘托出。李父皱着眉沉默半晌,才道:“上回你走了,你妈妈偷偷哭了几天……原来是为这个。”

李天骐听见这句,心中一时翻天覆地,一面跪下来,一面在心中斟酌措辞,既怕只言片语说不清他和小武这些年是如何走来,又怕表露太过,“相依为命”一类的字眼但凡出口,无疑又伤了父母。

越是慎重,开口就越是艰难,说到最后,也只不过一句:“我对他,真心实意。如果没有他在,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敢回来……说得不孝些,父母、妹妹、爱人,都是因他而有,根本无法对立,更无从谈起,割舍任一方。”

李父看着他,却又神情复杂地不像是在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叹气道:“别跪了。”

见李天骐抬头看着自己,却迟疑着不肯起身,李父不禁有些感慨:“你小时候淘气成什么样子,也没罚你跪过……”

他叹口气,缓缓道:“你当我们是老古董,接受不了这个。其实活到这把年龄,还有什么不能看淡的?你认定了这个人,要跟他好,是离经叛道了些,又不至于犯什么法。你们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了,别惹你妈妈担心,我也没什么可干涉的。”

李天骐听完这番话,方才慢慢站起来,虽然是木质地板,想不到没跪多久,居然也冻得膝盖发疼,针扎似的。

说实在的,父亲这样通情达理,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仔细再想,才明白未见得是老一辈接受新思想有多容易,无非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伤心为难。

李天骐张了张口,想说句“谢谢您”,可父子之间,又岂是“感激”二字便可囊括?

最后还是买东西回来的母女俩打破了沉默:“你们俩干什么呢?屋里都这么暗了,天骐,你爸爸抠门你也学他不开灯……”

且说愁成一团的宋小武听见李天骐这个消息,心里顿时轻松大半,只觉眼下再来十件事也不算什么了。这一通高兴完了,才终于说到自己。

“那大李子,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妈回来了。”

“是吗?”

察觉到李天骐的小心翼翼,宋小武不禁笑起来:“你别紧张啊。其实我这人没什么气性,她在外面过得辛苦,回来了愿意找我,那我就认她呗。”

“……你愿意就好。”李天骐不禁心疼起来,宋小武和自己不一样,从小只有一个外婆在他身边,长大了父母才来找他,他也不会怪对方这么些年的不闻不问,只觉得有总比没有强,能好好相处多久算多久,都是他赚到了。

宋小武自己倒不觉得,反过来安慰他道:“没关系,见父母的事儿慢慢来嘛。我妈才回来,我还得给她先做点心理建设不是?还有啊,过年的时候我想让她住在咱们家里,拆迁还房得等到年后才能装修,你看成吗?”

“不都说是‘咱们家’吗?你还没有决定权?”李天骐想了想,又道:“我的东西你也不用刻意收,把你跟我一起住的事儿坦白告诉你妈妈,她自己住一段时间,也许能慢慢观察到,将来接受起来,大概会容易些。”

“有你的啊大李子。”宋小武不禁带了点揶揄,眼睛随意往车外一看,却猛然看见姚简就站在跟前,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大喘了两口气,这才听到李天骐在电话那头问道:“小武?怎么了?”

“没事,没事,”宋小武干笑两声,“我哥来叫我去吃饭了。”

“嗯,那你先去吧。”

宋小武打开车门,叫了声“哥”,就听姚简问道:“你在里面给谁打电话那么久?”

宋小武假装没听见,反问他:“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姚简根本懒得开口,下巴往前方一扬。

宋小武一看,他哥那辆车赫然就停在比自己更靠里的地方。

“呵呵。”宋小武假装一点儿也不尴尬,下了车跟他哥一起往屋里走。

“近来事情太多,你回来也一直没见着面,过得怎么样?”姚简一边问,一边又看了他几眼:“气色倒像比在国外时好些。”

宋小武笑起来:“国外怎么能跟家里比嘛。”又感叹道:“你和爸爸一回来,家里就更热闹了,总算有了点快过年的感觉。”

听见这句,姚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

宋小武暗道不好:刚才一时嘴快,偏偏忘了说姚太太,这会儿想再加上,未免太欲盖弥彰。

谁知姚简却问:“你真这么觉得?”

“呃,”宋小武赶紧补救,“过年不就是一家人团圆嘛。等太太回来了,这些门神、春联什么的也该贴上了。”

姚简不置可否,抬腿进了门。

宋小武跟在他后头,一进客厅就瞧见从前跟着姚简的那位高秘书正和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说话。

“爸爸。”姚简朝老爷子打了招呼,高秘书起身转过来:“司长。”又向宋小武点点头:“二少。”

宋小武便笑着也道:“你好。”见二人像是有事要谈,他便自己回楼上去了。

晚间吃过饭后,姚老爷子让人拿了几只字画盒来,对宋小武道:“你之前要的春联年画,自己挑挑,趁这几天就寄出去。”

他站起身来,又指指桌上高秘书带来的礼品:“这些东西也一并拿去。”

宋小武心里嘀咕:尽是大补的东西,别说丹尼尔吃了要流鼻血,就是贝恩顿先生也用不上啊……爸爸这是怎么了?难道高秘书哪里冒犯他老人家了?

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老爷子却制止了他:“我出去转转。”

宋小武只得留下来,想了想,抱着盒子上楼去敲姚简的卧室门。

姚简刚从浴室出来,吹过头发,便听见敲门声,心知除了宋小武,也没有别人会来,多半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要他帮忙。

宋小武抱着一堆礼盒在椅子上坐下,见姚简似乎是准备早些休息的,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爸爸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姚简一愣,道:“可能是前些时候比较劳累的缘故。”

宋小武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道:“那高秘书这些东西送得不正合适吗?怎么反而惹爸爸生气了?”

姚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却并不回答,只道:“既然你回来了,就多陪爸爸散散心。”

宋小武点点头:“我就怕说错话嘛。”

姚简见他不依不饶,明知事情与他无关,心里却仍旧有些动怒,沉默一会儿,才说:“高秘书年后要调到嘉南去,今天来向爸爸辞行。”

宋小武认真听着,实则却是不明就里:高秘书作为姚简的秘书是有干部编制的,调动到地方工作再常见不过,难道是因为什么过错被降了级?那也不至于让爸爸生什么气啊,还是说怪他辞行来得太晚?更不大可能吧……

姚简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等他琢磨够了,这才开口:“以后在家里,别提林阿姨就行了。”

宋小武闻言立即抬眼看着他,又惊又疑。

姚简见他不知又想哪儿去了,不得不多解释一句:“高秘书是林阿姨的儿子,以后他们就回嘉南定居了。”

宋小武从前确实不知道二人这一层关系,不免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才算接受了林阿姨以后都不再回姚家来的事实。

“早点回去休息吧。”姚简站起来,语气还算温和地说道。宋小武心里还有些失落,也没心思留意现在是几点,依言起身:“嗯,大哥晚安。”

姚简看着他出去了,随后才发觉,这回宋小武没求他什么事儿,好像就是关心老爷子的情绪状况来了。

心里不禁嗤笑一声:到底老爷子宠他。

宋小武关心老爷子是不假,不过这一回他也算别有那么一点儿用心:让宋韵梅一个人过年未免太冷清,他准备年三十不在姚家这边过。若是老爷子心情好些,多撒几回娇总能磨得他老人家点头。

可惜看如今这架势,没有顶正当的理由只怕是不容易告假。宋小武眼珠一转,决定编个“外公那边的亲戚”要接他团圆当借口——说起来,宋韵梅也千真万确是外公那边的亲戚嘛。

对于宋小武外公外婆那边的事儿,老爷子确实不曾多干涉过。然而宋小武却一时疏忽了一点:对于他这个儿子,老爷子还是有权干涉的。

“这么多年不来往,如今倒想起你这个侄孙了。”

“他们也是才来京城嘛,”老爷子脸色不豫,宋小武辩解起来也就有些底气不足,“之前一直住在老家。以前听外公说,他大哥二哥家孩子都多,单是供他们上学就够辛苦了,哪还有上京走亲戚的钱……”这话倒不假,不过都是外公过世后,外婆向他念叨过的,至于那些亲戚,也早已断了联系。

老爷子看他一眼,缓声道:“爸爸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不过‘亲人’这两个字,不是单凭血缘就能维持,还要看朝夕相处。”

考虑片刻,到底预备让一步:“既然你说是你外公的兄弟让你过去,想必他们一家老小都在,大年三十的,你不在自己家过年,跑别人那儿去算怎么回事?”

“可是……”宋小武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我已经答应会过去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老爷子听得他竟学会先斩后奏了,不觉皱起眉头:“便是答应了,初三初四过后随便哪一天去都可以,也能叫言而无信吗?”话说到此,大约是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严厉了,老爷子顿了顿,才继续道:“无论如何,你毕竟是姚家的孩子。”

可我也同样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宋小武在心里说道。他又斟酌了一回自己的语气,这才开口:“爸爸,我就去这么一天,初一就回来。家里不是还有太太和大哥陪着您吗……”

“好好好,”老爷子点头道,“你自己主意打定了,自己去就是,何必非要我同意?”说到这儿,愈是气这孩子不知轻重好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起身便要走。不料刚起来却险些一趄趔,宋小武赶紧上前搀扶,见老爷子气得厉害,不禁也着急起来:“爸爸,您别动火,先坐下……”

老爷子撇开他的手,自己在沙发上坐了,缓过一口气来,见宋小武万分紧张地候在自己面前,这才不冷不热道:“去把降压药给我拿来。”

“唉。”宋小武赶紧三两步去开抽屉拿药,又接来一杯温水,递到老爷子手里。

待老爷子服过药,宋小武又扶着他上楼去休息,至于不在姚家过年的事儿,只得另找机会再提。

然而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七,期间宋小武又几次提起这话,无不被老爷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来去去终究不肯松口,宋小武再多缠得几下,也逃不过到底被一句“把降压药拿给我”堵回去。

宋小武其实知道,老爷子的高血压没那么严重,可自己若当真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那又太不像话了。

假没请下来,给宋韵梅置办年货还得继续,宋小武拿上外套围巾准备出门,正巧碰上姚简从外面回来。

“小武跟那个男人是不是还没断?”

等宋小武走了,老爷子这才开口问正欲上楼的姚简。

姚简有一瞬的意外:因为高秘书的事,或者说,因为林阿姨的事,他们父子二人实则已然僵持了几个月,只不过面子上维持得尚可,独宋小武一人没看出来而已,不想此刻老爷子居然先主动开口——虽说还是为宋小武的事。

他转过身来,依旧是很恭敬的态度:“在国外时倒没有听说什么消息,最近就有些疏忽了。”

老爷子神情不变:“看着点儿他。”

姚简当然看着他,不一定时刻过问,却也一直称不上“疏忽”二字,只不过没有告诉老爷子罢了,老爷子不喜欢有谁在他下令之前便擅作主张。

况且,不过是和自己只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生母连情.妇都算不上的私.生.子,也不大值得他在意。

可话说回来,他既然而立之年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虽不能大言不惭说不曾沾过半点祖荫,到底也有坐得住这个位置的手腕能力——许多事情,如今于他是想不想,而非能不能,譬如对宋小武,譬如对老爷子。

第46章

宋小武这些日子但凡出门都是去星河湾。宋韵梅适应新环境的速度远比他估计的迅速得多:之前做头发认识的新闺蜜邀逛街,同一层楼的邻居约打牌,答应谁推拒谁,全凭宋女士的心意。

不过话说回来,儿子能时常来看她,宋韵梅还是很高兴的。母子俩一起吃过不算早的早餐,正坐在餐桌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便听见门铃响起来。

“是你骆阿姨吧?”宋韵梅站起来,推推宋小武:“儿子,你去开门,妈妈去拿条丝巾。”

宋小武无奈地笑起来,待宋韵梅进了卧室,这才向门口走去,一面问道:“谁呀?”

握着门把的手却在门开后的一瞬忘记了收回来。

“……哥。”

“嗯。”姚简神色平淡地答应一声,迈步进门。

饭厅并未彻底隔断,走到客厅便可以看见餐桌,还未收拾起来的碗碟和没倒完的豆浆机使得桌面看起来不够整洁有序,透出的却是一种居家的懒散。

姚简不露痕迹地将宋小武打量两眼,在正中的沙发上坐下来,坐姿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不过比往常更加放松些。

他举止泰然,一旁的宋小武却站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侧边,手无意识地搭在椅背上,正要开口,宋韵梅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答应了同骆太太去看望后者的一位闺中密友,特意稍作了一番打扮,毛衣长裙,颈上系了宋小武新买给她的丝巾,怕两肋下过于瘦削的腰肢泄露出上了年纪才会有的萧索,便将出门时的短貂绒一并也穿上了。

出来看清来人,宋韵梅不禁有点意外,随即笑着朝宋小武问道:“儿子,这是你室友?”

宋小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就听姚简道:“替我倒杯水吧。”

祈使句,符合他一贯风格的命令口吻,宋小武却听出这回的别有意味,倒也没什么过度反应,只问道:“要茶叶吗,霍山黄芽?”

“不用。”

宋小武点点头,往厨房去拿杯子,一边对宋韵梅道:“妈,您要不穿那件长的吧,天儿挺冷了,别只顾着漂亮啊。”

宋韵梅此时已经隐约明白过来眼前的年轻人为何看起来莫名眼熟——简直是跟那个男人一脉相承的作派!

一面却又不免有些惴惴,暗想他来这里做什么?找自己儿子的麻烦?竟然指使小武给他端茶倒水……是不是知道自己回来了?从哪儿知道的?还是说那个男人也知道了?

宋韵梅心里多般猜测,面上却不甘示弱:这是她儿子的房子,她也算半个主人,凭什么由得他来这里摆架子!

她昂首挺胸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又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姚简既然对她视若无睹,她自然也不会放下长辈的身份主动去和他说话。

“哥,”宋小武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只茶杯和一个大号保鲜盒,“你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姚简的作息规律无比,宋小武当然知道他早就该吃过饭了,不过是客厅里气氛太僵,他只能没话找话罢了。

姚简接过杯子,便放在茶几上,见宋小武在自己和那女人之间的矮凳上坐下来,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又把果盘拖到姚简跟前,笑眯眯道:“哥,吃水果啊。外面买的,不过味道还不错。”姚简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地低下头,从另一大包还未装盘的水果里把沙糖桔挨个拿出来,三两下剥了皮,放进保鲜盒里。

宋韵梅酷爱吃沙糖桔,又坚信用大堆水果代替晚餐一定不会发胖,只是之前刚做了指甲,不方便自己剥皮,宋小武干脆替她全剥好,保鲜盒一装,搁在冰箱里慢慢吃。

“我先剥满这一盒,您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就放冰箱里,下回拿出来记得先放放,别吃太凉的。”宋小武一边剥,一边对宋韵梅念叨,完全没想过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和别的母子不太一样。

宋韵梅露出一种欲笑不笑的表情,又不禁往姚简那边看了一眼。

那种无意识的防备让姚简忽然生出一种被挑衅的情绪,他皱起眉头,为自己的无名火找到个合适的理由:“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去,你总不能等到明天年夜饭才到。”

宋小武的手指一顿,转过头看向他,依旧是好脾气道:“我跟爸爸说过好多回了,他肯定知道我……”

“爸爸没有答应,”姚简直接打断他,“他也不会答应。”他几乎有点疾言厉色了:“你是姚家的人。”

宋小武抿了下嘴唇,依旧把手里的桔子剥完放好,勉强牵起一个笑容来。

姚简忽然异常厌恶他这种模样,不等他开口,便又冷冷道:“别找借口。去收拾干净马上跟我走。”

他的口吻太盛气凌人,宋韵梅被激怒了,伸手一把搂住宋小武的肩膀,一面气势汹汹地冲着姚简道:“你凭什么凶我儿子!”

姚简这才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短暂的对视让宋韵梅气势顿消,这才意识到他和那个男人毕竟是不一样的,姚老爷子年轻时英俊儒雅,待她们那些小姑娘更是风度翩翩,不想生了个儿子却是冷漠严肃,又目中无人的性子。

她又懊恼又心虚,胳膊倒仍护着宋小武不放,宋小武被她拽得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起来,只好道:“妈、妈,没事儿……您先松开我。”

宋韵梅这才放手,待宋小武站起来,她便也跟着起身,拿手指着姚简道:“我告诉你啊,你别摆出那副德行!你了不起,你有能耐,就别让老爷子把我们小武认回去,阻止不了是你没那个本事,老爷子就乐意宠着他……我儿子难道还比你低一等不成?少把他吆来喝去……”

“妈、妈,行了!”宋小武几次拦都拦不住她的话头,语气一时也不免急了起来。

姚简微闭上眼,早已转过头去,显然是不愿理会她这副嘴脸。

宋韵梅不服气地闭了嘴,抬手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的衣服,又开始整理发型,虽说刚才确实形象尽失,不过好歹替她儿子出了口恶气,也算值得。

“哥,”宋小武压下情绪,道:“你回去吧。我妈今年才回来,我想陪她过年。”

“这话你回去和爸爸说,我这儿没商量。”

宋小武叹口气,道:“哥,你何必……”

他到底还是不想把话说得令人难堪。他看得出来姚简早就知道宋韵梅回来了,也能理解他对她的态度不善。可对宋小武来说,宋韵梅毕竟是他的亲妈,如果自己都不站在她那边,还有谁护着她呢?

他原先想得倒简单:姚家那边老爷子姚太太和姚简一家三口团圆,自己则陪着宋韵梅。本来是皆大欢喜的办法,偏偏老爷子不答应,大哥也不答应。之前是怕宋韵梅再和姚家扯上半点瓜葛,他对老爷子没完全说实话,如今一想,姚简知道了,那老爷子知道吗?

无论如何,这次他不想让这一步。

二人逐渐陷入一种僵持当中。姚简等了片刻,终于失去了耐心,问道:“你的东西自己带着,还是我找人来收拾?”他的本意是先把宋小武拖回姚家,有什么需要带上的东西再让人来取,不想宋韵梅却把这话当成了一种威胁,立即高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姚简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她也不打算听姚简回答什么,见宋小武默然把剥下的果皮拿去厨房倒掉,又到饭厅收拾起了碗碟,宋韵梅便也跟着过去,把宋小武拉住了,低声道:“别搭理他。待会儿你自己回那边去,提防着他点儿,也别让你爸爸以为你肯回去是他的功劳。”

“妈,我说过会留下来陪您,其他的您不用操心。”宋小武一边洗碗,一边说道,半晌却没听见宋韵梅答话,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

“我……”宋韵梅也有些愧疚起来,“我之前跟骆太太约好了,过年去明珠岛聚会……”

宋小武闻言,一时不禁感到啼笑皆非:“明天?您什么时候买机票了?”

“就前几天,还特意买了明天早上的……”宋韵梅说着,自己心里也开始后悔起来:“我以为你肯定要去姚家,与其我一个人在这儿过大年三十,还不如跟她们在飞机上度过,你骆阿姨的好姐妹在那边还有别墅呢。早知道……”

“算了……”宋小武听到这番缘故,心绪也有些复杂,他没有事先告诉宋韵梅,说到底还是因为信心不足,不到最后总怕定不下来,眼下好容易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了,结果反而是被宋韵梅釜底抽薪。

到这会儿再埋怨谁也没意义了,倒不如干脆就让宋韵梅去明珠岛好好玩儿。那位骆太太的儿子宋小武倒是听说过大名,在圈子里生意做得不算大,不过人缘挺广,宋韵梅和她们那群人出去,至少安全方面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宋小武嘱咐了她几句,给了她一张副卡,又问道:“到时候我来接您?”

宋韵梅握着那张黑色小卡片,丝毫也不欢喜,想想道:“到时候再看吧。”

“妈,”宋小武忽然又叫住她,“您不是骗我的吧?”

宋韵梅不禁有些局促地挤出一分笑意来:她其实,远没有考虑过这么多。

第47章

姚老爷子觉得,这是他过得最索然无味的一个年。

宋小武腊月二十九便回了姚家,这么些天哪儿也没去,除了陪老爷子,就窝在自己房间里,按说比起平日里是安分太多,可老爷子反倒觉得,这年是越过越冷清了。

从前宋小武没来时,姚家过年也不见得有多么和乐融融,不过自打多了他一个人,就多了十个人的热闹似的,偏偏这回,他竟还学会了闹性子。

老爷子只看宋小武当日和姚简前后脚回来,便当作是宋小武又去见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旧熟人、朋友,被他大哥给硬拽回来的,连李天骐这个人都想到了,却万万想不到,自己离事实真相,还差着那么要命的一丁点。

他兀自叹口气,果真儿女都是债。大儿子性子独,心肠冷,向来和自己亲近不起来,又经过此次一番较劲,父子情份只怕越发淡薄;小儿子平常倒乖顺得多,唯独可惜没有从小养在身边,遇事容易不识好歹,钻进牛角尖里就拉不回来……

老爷子越是这么想,越是不禁感慨,一时便觉得头昏脑胀,赶紧强迫自己不再多费心神,转而算了算日子,想到老袁一家不时便要从晋州赶来,这才找到了一丝慰藉。

再说宋小武,尽管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和袁珂的婚事早已板上钉钉、即将提上日程,却也是心事重重,思绪复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越想越有点后悔,自己那天不该那么对姚简。

他心里也不是不清楚,从进姚家算起,姚简对自己,实在是够不错的了:一个半路才认回来的兄弟,又不是同母的,人这大哥当得,绝对算得上尽职尽责。

就算再退一步说,宋小武不顾念这点了,他到底仍是明白,上一代的那些恩怨纠葛,不是他们两个小辈吵得脸红脖子粗就能解决的——要真是脸红脖子粗地吵又还好些,可惜姚简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再不顺心的事儿,面上都永远是不咸不淡的,宋小武被他逼狠了,眼看几句争辩的话说出来一点儿气势也没有,索性也跟着冷下脸较起劲来。

一场冷战便持续至今。起初宋小武一想起姚简对着宋韵梅的那点轻蔑意味就气得想跟他打一架,后来却慢慢想通了:姚简并非针对自己的生母这么一个人,而是对待老爷子身边的女性,都有种一视同仁的轻视,无论是像宋韵梅这种“外面的女人”,还是看着他长大的林阿姨。

当然要算上林阿姨。宋小武又不是傻子,相处过的时间不短,多少也能看出老爷子待林阿姨那点与众不同的照顾,不时便超出了对老部下遗孀应有的界限。

所以高秘书才宁愿明升实贬,也要带着林阿姨回嘉南老家。

这里头姚简参与了多少?宋小武不好说。不过他忽然想明白一点:这次冷战之所以不是自己单方面的冷战,大概因为姚简最生气的,正是自己暗中算计过他?

只许大哥算计我,我不该算计大哥。

宋小武“啧啧”两声,还是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想辙儿给姚简服个软。

电梯停下时姚简习惯性地看了看表,而后抬起头来,刚迈出一步,便瞥见大厅角落休息室外,宋小武的身影。

宋小武极少来姚简公司,身份尴尬倒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里精英氛围太过浓厚,饶是粗神经如宋小武,也不免要略略自惭形秽。

不过前台小姐倒很友好,不仅将宋小武让进休息室里,还让人送来了茶点。宋小武来之前没跟姚简打招呼,就怕被对方拒绝,这会儿便干脆地道句谢,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下班时间——万一他哥要真有事儿,那就改天再来呗。

他只听高秘书几人叫过姚简“司长”,却并不清楚后者的具体职务,更没见过对方工作时的状态,这会儿见姚简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既没有前呼后拥,更没有黑超保镖贴身护卫,自己便忍不住乐了,前些天的那点儿不快彻底忘到脑后,自然而然地招招手:“哥!”

姚简乍见到他时,心里确实有几分高兴,可等到这声“哥”叫出口的工夫,他已经又想起了年前宋小武说的那几句话,顿时冷了心肠,淡淡地点个头,继续往大门方向走。

宋小武见状,抓起搁在一旁的围巾便赶紧追上来:“哥,哥!一块儿吃晚饭吧,给家里打过招呼了。上次的事儿……我觉得咱俩还得聊聊。”

姚简顿住脚步,看了他一眼:“行。”

让小郑哥先行下了班,宋小武自己充当司机,开车来到一家颇有年代感的老招待所前,其停车场既小且偏僻,好在空位不少,实属罕事。

停好车,二人上了楼,又一番左拐右拐,随后方才看见一幅极朴拙的布帘垂挂在前,伸手掀开,终于见着了一家日料店的门,很有点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意思。

有年头的招待所光线往往会昏暗些,再这么七弯八绕一通,不少人就要迷路了,宋小武没有,是因为他向来方向感好,又提前上网做过攻略;姚简没有,是因为他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纵然已隔十多年,但他并不是擅长遗忘的人。

姚简应该比较偏好日料。这是宋小武猜测的:量少,味淡,温度低,这几个关键词大概总能投其所好。

这家日料店并不出名,装潢也很普通,正是东瀛语所谓的“隐寓”。老板和料理师都是东瀛人,就连服务生中也只有一两名会说夏语的,负责招待数量不多的华夏顾客,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那些背井离乡的东瀛人提供一种短暂的“归属感”。

想必味道会很正宗。宋小武有些牙酸地看着陆续摆上“桌袱”的各色菜肴,而后抬起头,目光殷勤地看向姚简。

姚简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看着宋小武一会儿,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小武一时听不出他的语气好坏,想了想,还是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为那天的事儿,给你道个歉。”

姚简神色不动,看着宋小武替两人倒酒:“虽然有些事吧,咱俩立场不一样,确实容易有分歧,不过,我也不该瞎吵吵、甩脸子,以后我保证不这样了,您老人家能消消气,原谅我这回不?”

他端起酒杯,一脸期待地看着姚简,见后者也伸手去拿酒杯,赶紧捏着鼻子先干为敬,随即有点意外地暗自回味了一下:好像,没有以往的清酒难喝?

宋小武对清酒这玩意儿完全是门外汉,姚简却稍微了解一些:适才点单时宋小武碰巧选的是大吟酿,这一类清酒的特点便是温和醇厚,余味带有类似水果的香气。至于这个牌子,国内知道的人虽少,不过在其原产地,倒是因为那股类似熟度正好的苹果的清甜而很受喜爱。

可是他确实已经无从分辨它的味道是否多年如一了。

姚简放下酒杯,道:“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有一点,别再提什么去恒阳。”

宋小武不意外他会说到这件事,正想趁这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却又一次被对方抢了先。

“你既然总说你不是小孩子,那我们俩就认真聊一回,我尊重你的意见,希望你也能先听我说说我的看法,好好想想我问你的问题。”

宋小武坐直了身板,郑重地点点头。

“你现在快二十四了,确实该为将来打算,尽早有个明确的规划。爸爸和我,都希望你能留在这里,你有固定的分红,各方面的人脉也不缺,无论你是想继续读书、学点什么,或者发展几样兴趣爱好,还是想正儿八经开个小公司,做些生意,都能有足够的支持。至于婚姻上,袁家是知根知底的,袁叔叔性格爽朗,容易相处,你和袁珂又合得来,总的来说,不失为一桩好亲事。而你自己考虑的结果,却是丢下家人不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偏远小县城,就为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不能结婚,也没有任何保障。你自己好好权衡一下,你所谓的‘选择’是不是太不理智了?”

“可是我爱他。”宋小武在心里说道。知道这话说出来只会更让姚简认定他不过是头脑发热而已,他唯有也从得失利弊的层面来答:“大哥,我知道,你和爸爸为我安排得都很好,可是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儿的,学业上不会有什么成绩,做生意也无非是别人冲着家里的面子,有意放水——我不想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表面上看着风风光光,实际上不过是个靠爹靠大哥的废物点心。”

“出身未尝不是实力的一部分。”姚简对宋小武那点言外之意比他自己还看得透彻:不想沾家里的光,闹着要独.立,才能不听家里的安排,除此之外,还有点固执且无意义的自尊心,不愿意来争“应该属于姚简的东西”。

说到底,这小子是受过穷,却还没吃过苦。

大概是因为故地重游,姚简难得地对这种有害无益的坚持有了几分理解,故而仍旧不徐不疾地继续劝说下去:“你想靠自己,也不是一定要去恒阳。”

客观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李天骐在那里。”

姚简垂下眼眸,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而后叹了口气,道:“小武,爱情——如果你坚信你和他之间不是被逆反心理激发出的错觉——只是人生当中很小的一部分,现在你任由它左右你未来的路,万一将来某天你又后悔了怎么办?”

宋小武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大哥,能够影响人生轨迹的因素,其实多着呢,上学时哪门课学得更好、考不考得上高中、读什么大学、在哪儿工作,这都还是能预测的,像什么食物过敏、会不会骑自行车、怕黑怕老鼠……没有人会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就给你带来什么,或者带走什么。爱情,也没有哪里就比这些因素没有资格一点儿啊。”

更何况——他手里捏着那只小小的酒杯,没有完全喝尽的残酒在灯下荡出一丝涟漪——爱情确实只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绝非必需,可已经尝过了,又怎么甘心放弃它能给予的、最辛苦最难过的日子里都有期盼有幻想的滋味。

至于值不值得,答案终归因人而异。

“有些因素,是不可抗的。”姚简沉默许久,还是告诉了他:“袁家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准备嫁妆了,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该到了。”

他没有去看宋小武一瞬间的神色大变,站起身来:“这儿的东西你多半也不爱吃,回家吧。”

第48章

“老子去把这帮孙子挨个剁了!”于安涛气不过,一脚把地上的矮凳踢出老远,捞起袖子就要往外走。

付如兰被这突然的响动吓了一跳,眉头紧锁地站起身来,刚要劝,就听李天骐道:“你别拦,让他去剁,剁完我再报警,也不算再白蹲一回号子。”

于安涛听见这话,憋着的气再大也老老实实地刹住了脚,回身向门框上擂了一拳,本想爆句粗口,顾忌着付如兰在,同样只得作罢。

李天骐抹了把脸,道:“行了,早点休息,明儿早上还得继续。”又看了一眼付如兰:“你既然肯来,就好好工作赚钱,别把那些闲话当回事儿。”

付如兰点了下头,这才离开。

“不娶何撩……”于安涛嘀咕一句,一面坐了过来。

李天骐这种上网只会看新闻以及和家人对象视频的人显然理解不了这句话,却并不妨碍他领会于安涛语气里浓得呛人的酸意,不禁好笑:“你要追人家,总得有所表示,实打实地对人好。只会口头上说几句喜欢,再是防着旁人有什么用?”

“我也想对她好啊!”说到这儿于安涛就难免丧气,“可我现在一穷二白的,还没混出个名堂来不说,看着她被那些人那么欺负,我都没法去把人揍一顿……”

“还想着靠拳头就能解决问题……”李天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一面起身:“懒得教育你,睡了。”

“唉,今儿不跟大嫂视频了?”

“赶紧滚。”

李天骐把于安涛关在门外,这才疲惫地叹口气,他已经好些天没和宋小武视频了,自己状态太差,装都装不出好来,只敢打电话或者发语音。

他当初把自己的计划和家里说起时,父亲就提醒过他,包山不是件容易事儿,承包地皮的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劳心劳力的是后续工作得跟上,他仗着自己手里还有点钱,逞能执意不用家里帮忙。到了地方,头又开得顺,新的市.委书.记是个年轻人,有抱负也有见地,几人喝过两三回茶,便把项目敲定了。

有政.府扶持,有贷款资助,种植户也谈妥了,不想才开垦出来的荒山就被人暗里挖得乱七八糟,李天骐起初只当是有人眼热,想贪点儿小便宜,特意批发了不少水果日用品之类的,以公司宣传推广的名义给每户发一份,不想搞破坏的人还是没收手,这下种植户们也不干了,排了个班轮流值夜,才算逮住几个,都是平日的混混无赖,被抓了现行也不怕,对着小付笑骂起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李天骐冷笑一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些人只认得小付,便只能攻击她,要是知道自己和于安涛以前是劳改犯,自己还是同.性.恋,下一回便又有了新的素材。不过小付是女人,就格外柔弱可欺,格外罪大恶极。

说到底,还是又懒又坏。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李天骐解开锁屏,心底立即泛起一点柔软:

“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晚安。”

宋小武收起手机,叹了口气,随后才伸手关掉了床边的灯。

“小武……”次日小曹来叫人下楼吃早餐,门一开却见宋小武整整齐齐地穿着昨天的一身衣裳,不由得一愣,还没寻思过来,便听对方道:“知道了,这就下去。”

餐桌前只坐着老爷子一人,宋小武见了,心里究竟不是滋味,走到跟前,低着头叫了声“爸爸”,便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沉默,末了,到底还是老爷子打破了冷场:“你妈妈回来了?”

“……嗯。”宋韵梅这次在明珠岛玩得可谓乐不思蜀,前天才意犹未尽地回来,宋小武原本打算一切如常地去接机,便不得不为此接受由一车的警.卫员“陪同”。

好在母子二人相聚的时间并不长,宋韵梅只来得及诧异自己的宝贝儿子怎么过完年反而瘦了,絮叨几句要他多吃点营养健康的东西,便接到一个电话,先行离开了。

大概此次明珠岛之旅,遇到了心仪的什么人。宋小武心里想道,他其实明白这对宋韵梅而言是件好事——只要对方靠谱就够了。

“之前给你的房子,”宋小武听见老爷子继续道,“里面的东西都是置办齐全了的,让你妈妈先搬到那里,拆迁还的房子慢慢装修起来,要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和我说,毕竟她是你的妈妈……至于清府区的那个地方,以后就不要去了。”

宋小武不是听不明白,老爷子肯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这些,已经是率先退一步的意思了。

自打那日从姚简口中得知自己的婚事竟然在自己都不必知晓的情况下便商定好了,宋小武着实霎时脑子都懵了。回到姚家时,开门见山地便告诉老爷子,自己不会同袁珂结婚。

他是自觉冷静下来,实际究竟不免心中憋闷,而老爷子见他时至今日,仍旧顽固不化,更是大感失望,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老爷子那一句“我真后悔当初把你认回来”便脱口而出。

这话音落了地,便成了重峦叠嶂,将父子之间彻底隔断。

这只是老爷子一时的气话。宋小武当然知道,他不会当真。

可这气话钉在人心上,造成的伤痕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爸爸,我知道您这么安排都是为我好,”宋小武抬起头,“但我不愿意接受您……”

“你说什么?”老爷子看着他,“你再说一次。”

“我不愿意。”宋小武神色平静,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袁珂很好,袁家也很好,可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您不能勉强我和……”

“你给我闭嘴!”老爷子的耐心被他彻底耗尽,“我说过,你们俩的婚事已经定了,这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摆摆手,神情有些疲倦:“你这种话,我也不想再听见。总之剩下这大半个月,你就在家里好好想想,想通了,到时候高高兴兴地把人娶回来,还想不通……”,老爷子缓缓站起身来,“那也没有让这么些人等着你想通的道理。”

“我不会娶袁珂的!”吼完这句话,宋小武才后知后觉,客厅里原本不徐不疾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了。只是他和老爷子之前在饭厅,又都没有留神,直到此时,才看到姚简回来了,旁边还有一位宋小武不认识的年轻人,二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老爷子脸色发青,克制着语调对宋小武道:“你回楼上去。”

见宋小武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话,又立刻呵斥一句:“滚上去!”

宋小武咬了咬牙关,终究还是一声不吭地上楼了。

“爸爸。”姚简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语气如常地向老爷子打招呼,只是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越发深了些。

一旁的年轻人这时也回过神来,赶紧跟着道:“姚伯伯。”

老爷子点点头,一面往客厅走去,姚简见状,便示意年轻人同自己跟着过去坐下,家里工人泡了茶端上来,年轻人接过茶,听见老爷子微微笑道:“路上辛苦你了。”于是气氛大致便恢复过来了。

年轻人这才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是袁珂的堂哥,之前在老家惹了点儿小事,正巧二叔家要送嫁妆到京里来,包了架客机,他便主动请缨同行,也算出来散散心。

不料刚进姚家门就遇上这一出。袁知璋从前没和姚家人打过交道,来姚家路上和姚简闲谈了几句,正觉得这位未来舅子倒还平易近人,虽然有宋小武那一嚷,不过看姚老爷子和姚简的反应,这门亲事跑不了。

他一面与老爷子寒暄,一面却忍不住往二楼瞥了一眼,那位小少爷,二叔和袁珂的满意度看样子都挺高,要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啧,多少有点可怜。

婚礼的大致安排,两家的长辈早已商量过了,剩下一些细枝末节,老爷子知道袁知璋不是管事的人,也没有为难他。袁知璋自觉任务完成,礼数到了,待老爷子离开后,便和姚简招呼一声,见自己早早就预约过的人去了。

“这周六我休假,咱们去工作室看看进度,你要有不喜欢的地方还能趁现在改。”何警官将盛好的汤递给女友——现在该说是未婚妻了,却发觉李天心有些走神。

“怎么回事,上班累着了?”

李天心慢半拍地摇摇头,有些勉强的笑容只在脸上维持了片刻,她垂下眼,犹豫着,随后还是道:“何洋,要不,先缓缓吧…”

何洋一愣,跟着便有些着急了:“我、我哪儿又惹着你不高兴了?你生气打我没关系,别拿这个开玩笑啊!”

李天心被他闹得有点哭笑不得,赶紧道:“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你就当没听见吧。”

何洋从对面的座位上起身,坐到李天心旁边,拉着她的手,已经做好了哄她的准备:“发生什么事了?”

“你…”李天心确实有些不放心,问道,“这两天你们局里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啊…”何洋认真回忆了一下,“就陆哥女儿满月,我送了五百块钱红包。”李天心也不是非要抓着财政大权不可的人啊。

“那…没事就好。吃饭吧。”

何警官破天荒地没听未婚妻的话,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脸委屈巴巴。

李天心心知要是不告诉他,这人只会越琢磨越担心,只得叹了口气,道:“今天学校来了个人,说是上面的,具体什么身份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校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单独找我谈了会儿话。”

说是谈话,其实也没问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对方显然对李家几个人的基本情况都很了解,简单问了几句李天心的个人问题,便又提到了李天骐。

“不该是姓张的那伙人,”何洋压低了声音,“听我同学说,他上个月就因为受贿进去了,不过没审完,现在还不能公开。”

姓张的,便是当初儿子被李天骐削掉一只耳朵的那一位。当老子的怀恨在心,施压把李天骐往重里判了不算,后来还几次找人对尚在读初中的李天心下手——说起来倒正是李天心与何洋结识的契机。

“我也觉得不会是他。”李天心道,对方再长袖善舞,也不可能往上爬得这么快。

找她谈话的是个挺斯文的中年男人,衣着相当低调朴素,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不过李天心虽说从硕士毕业到进中学当老师,象牙塔里一待就是十多年,小时候却也因为父母做生意,见识过一些眉眼高低:对方分明就是在施压,眼下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们不识趣,下一次或许就没有这么和颜悦色了。

她隐约领悟得到,这事大概和哥哥的男朋友有关系。只是据李天骐的说法,那小孩儿是他在街上捡来的,至于他的亲生父母,会有多大来头?

她没把自己猜测的部分也告诉何洋,只是提醒他多当心些:“所以我想,咱们俩的事情…”

“不行。”何洋一口回绝,不打算让李天心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你觉得对我来说,是别影响了我升警衔重要,还是遇到什么事能理直气壮、合理合法地站在你身边重要?”

何警官觉得自己真是长能耐了,都敢凶他们家女王大人了。

李天心红着眼睛打了他一下,随即便沉默地别过头去。

“唉,那就周六早上吧,我去叫你。”何洋揽着她的肩膀,又恢复了一脸讨好,“你也知道他们工作室那个裁缝抢手,我怕不催着,他就忙别的活去了。”

“婚纱设计师!什么裁缝…”

第49章

李天心和何洋的婚礼定在三月底,梁溪这边除了双方父母外,邀请的都是两人的同事、朋友,之后还要回一趟松江府——两家都有不少亲故仍在那边,再者便是李家父母毕竟上了年纪,自从李天骐回来以后,慢慢地也就愿意和从前的亲朋好友重新走动起来了。

“我这次回去估计要待十来天,”李天骐放下电话,交代于安涛道,“公司里的事儿你和小付多费点儿神,山上那边有什么问题,就找张博看看。”张博是新招进来的员工,大学专业对口,实际能力也不错,算是专管种植技术方面的问题的。

至于非技术方面的问题,眼下村里面倒是没兴出什么新的风浪,李天骐是打算等自己回来后再请乡镇上几个说得上话的吃吃饭喝喝酒——那位市.委.书.记,倒是不必了。

“放心吧,李总。有什么事我们都看着呢。”于安涛依旧是笑嘻嘻的,叼着烟,一面答应,一面浑身上下摸打火机,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倒比方才正经起来了:“对了,老大,小兰儿过几天要带她妈去县里的医院复查,我想跟着去,搭把手跑个腿什么的…”李天骐不让他管自己叫“老大”,于安涛便没少“李总”长、“李总”短地打趣,不过到了说正经事儿的时候,还是老大叫着顺口。

李天骐看他一眼,道:“要是小付同意,你就去吧。不过,嘴上有点儿把门,尤其是当着老太太的面。”

“我知道,知道。”于安涛难得虚心受教地点着头。他是真喜欢付如兰,也知道付家老太太是个老封建,至今还为付如兰举报前公公、和前夫离婚的事跟女儿赌着气,更不用说同意她和别的男人有来往。于安涛明白,自己得多做事,少耍嘴皮子,只是他这么些年,轻浮油滑惯了,分明是有心想待对方好,一时也本性难移,干出些弄巧成拙的事来。

李天骐见他叹气,不禁失笑,有心想安慰两句,到底记得这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过头的,不适合给予太多鼓励,便只道:“行了,忙去吧。”

于安涛点点头,起身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他们这家公司,因为搭了政.策的顺风车,名头倒响,叫做“原野寻踪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实际上就两间办公室,中间夹着一间会客厅,稍大些的那间办公室里除了小付这个“执行总监”,便是负责技术顾问的张博,包揽网上宣传营销、售前售后的田娅,以及偶尔来一趟的物流代理人杨大龙。剩下这间小的,便只能挤得下李天骐和于安涛二人。在地皮并不紧俏的县城里,连倒闭多年的老工厂都尚有偌大的空架子在,像他们这样的,实在算是稀罕。

不过至少公司里的几人都是达成了共识的:现在一切都还在起步阶段,与其讲究排场,倒不如把有限的资源都先放在种植加工这些关键环节上,包装推广之类的工作,几个人能分担完成的,便都主动分担了。

李天骐把正事忙完,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便叫于安涛把订好的工作餐给小付等人分过去,自己则忍不住又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看了看给妹妹准备好的新婚礼物。

他打算趁着这次全家回松江府的机会,带小武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天骐此时还不知道,自家妹妹的婚礼已经快叫停了。

何洋被停职了。

“我爸从前一个学生事先就跟他透过风声,这事儿他知道得比我还早。”何洋有点无奈道,“我倒还能抗上几天,就是你爸妈那儿,你打算怎么办?”

李天心也有好几天不用去给学生上课了,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小两口都不敢回父母家,只好坐在学校外一家茶楼里商量对策。

“这事儿办得…未免太恶心人了。”李天心忍了许久,到底是忍不住:对方这曲线救国的手腕倒是高明,依哥哥的性格,若是直接对他俩施压,恐怕二人都是不肯屈服,感情只会愈挫弥坚而已,可一旦涉及到家人…李天心知道,无论自己瞒着还是不瞒,这事迟早都会成为哥哥的心理负担。

她心里正乱着,不防手机铃声乍然响起,倒是吓了一跳,赶紧平复心情,一看屏幕,却是母亲打来的。

小两口对视一眼,李天心方才接了起来。

“天心,你在哪儿呢?”

李天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竭力做出一副随意的口吻:“刚下课呢,在办公室里休息。”

“那你这会儿回来一趟吧,我有样东西找不到了,你回来帮我找找。”

“妈…”李天心有些迟疑,她能察觉出母亲这要求提得奇怪。

“对了,把小何也叫上。”

“…嗯。”李天心挂掉电话,抬头对何洋道:“我妈知道了。”

何洋工作时间不规律,母亲虽然盼着他常来家里,却也总会提前问清楚他什么时候能空出来。看来,他们俩的事,都没瞒住。

两人付了账,起身走出茶楼。何洋打起精神,笑着握住未婚妻的手:“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家中父母都在,厨房里不时还有香气逸出,应当是煲着什么汤,一大早就准备起来了。

一切都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近些日子心里压着事儿,在父母面前还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按时上下班,此时此刻,李天心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叔叔,阿姨。”何洋见状,一面打招呼,一面拉着李天心在沙发上坐了。

“吃早饭没有?”李母问道。李天心往常上班赶时间,多是在从教师宿舍经过食堂时随便买点什么填肚子,至于这两天,也不知是怎么解决的。

一想到这点,李母是又心疼又生气:女儿有事瞒着自己倒是其次,最可气的是为了瞒自己,就一个人住在外头。

“吃过了。”李天心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像平时那样朝母亲撒娇。

她虽是这样回答的,李母到底还是去了厨房,给她和何洋一人盛了一碗红枣小米粥。

待两人吃过东西了,李母将碗收拾了,这才也在沙发上坐下,对李天心道:“星期一的时候,你唐阿姨就告诉我,早上九点多还在路上看见你。”

李天心哑然,那时候她刚接到学校通知,让她暂时休一段时间的假,她不得其解地出了校门,一路只顾暗自琢磨,哪会注意到遇上了认识的人。再往深里想想,今天都星期五了,母亲等了这么几天才问出来,心里自然也有她的想法。

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倒不如说开来,大家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李天心便把在校长办公室那位身份不明的来客和自己的谈话、其中对自己家庭成员的了解和对李天骐个人感情的暗示,以及随之而来的自己被放假、何洋被停职,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

李天心说完后,四个人都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李父打破了这种沉默:“打电话让你哥哥提前回来吧。”

“爸爸!”李天心下意识地叫了父亲一声,却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阻止什么。

李父不禁无奈一笑:“你以为我是要逼你哥哥吗?”

他叹了口气,又看了何洋一眼,才道:“小何也快和我们成一家人了,这些话我就直说:你哥哥带了个男孩子回来,要和他一起过日子,这事换了谁家的长辈,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对方家庭要反对,我们都能理解,只是一上来就这么、这么仗势欺人的,还能指望和他们坐下来好好沟通吗?”

李父有些出神地靠在沙发上,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种做派的人家,我和你妈妈是不想再打一次交道了。”

李母闻言,用眼神示意他,他回过神来,安抚地拍拍老伴儿的手背,继续道:“让你哥哥回来,一来这件事还是要尊重他的选择,二来,恒阳民风剽悍,也要多留心安全。”

第50章

“不用了。”宋小武摇摇头,拒绝了小曹的好意。

小曹心知劝不动他,只得将炖盅搁在床旁的矮几上,出去时又替他带上了房门。

宋小武昨晚做梦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家里,外婆正在厨房里做饭,是一年也难得吃一次的回锅肉。见他过来了,外婆便笑眯眯地把煮好的白肉切下一片,拿给他先解馋。因为只有一块菜板,生熟不分,那片肉上便也沾了之前切的葱姜的气味,但无关好不好吃,那是令人亲切怀想的滋味。

后来不知是谁来通知他们,说宋小武的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让宋小武去车站接她。宋小武混混沌沌地便到了车站,却一连认错了好几个背影和妈妈相似的人,眼见着远处的天空愈发昏黄了,他连忙加快了速度在人群里四处寻找,却连妈妈坐的班次是不是已经到站了也不能确定起来……

他渐渐感觉到了这是一个梦,意识便从一片浓雾中又缓缓苏醒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这一觉没有让他得到丝毫休息,在梦里他疲累而焦灼,醒来后则感到无比低落——他想念外婆了。

他此刻还能清晰地记得在梦里闻到的外婆身上的味道,那确实和他从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带着烟火的味道,但是让人觉得干净、温暖。

他还想起那时家里用的还是老式的炉灶,打开天然气阀门后还需要自己点火,外婆不会用打火机,身上常年都揣着火柴——那是他去买的,一毛钱一盒,小卖部的老爷爷认得他,就只收他八分钱一盒,有时候钱比较宽裕,一次性买上五盒,老爷爷就给他一颗泡泡糖,外婆吃不得这个,宋小武就时不时磨着老爷爷给他换成椰子糖,不过椰子糖的进价要比泡泡糖高一些,不能每回都向人家开这个口。

宋小武躺在床上,用被子盖着脸,轻薄的羽绒被只洇湿了一小片,却捂不住他强压着的抽泣声,他不关心梦里只出现在别人话语中的妈妈,也不去想现实当中此时此刻的李天骐,他只是多么希望还能和外婆在一起,她那双粗糙的、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能把自己搂在怀里,再摸摸自己的脑袋说“细伢头发恁软”,尽管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他长大得太快了,外婆老得太快了。

“小武……”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姚老爷子刚一进来,就看见宋小武从被子里探出头,眼圈通红,泪痕未干。

老老爷子却视若无睹,只是走到他面前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来,伸手揭开搭在宋小武右腿上的被角,宋小武下意识想挪开,无奈行动受限,到底没躲掉。

“今天腿上还烫不烫?”老爷子看了看石膏下缘露出的皮肤,比前两天好了很多,不红也不肿了。

宋小武愣了片刻,随即才道:“不烫了。”

老爷子点点头,侧身将炖盅盖子打开,盛出一碗汤来,端给宋小武:“加了几味药材,味道可能你不喜欢,不过养骨头,喝吧。”

宋小武明白这回自己是拒绝不了的,接过了碗。

“你写给爸爸的信,爸爸看了。”宋小武闻言,捏着瓷勺的手一顿,碗中汤的热气袭上脸颊来,伴随而至的还有胸口的哽闷。

想起信上的话,老爷子不禁笑了笑,摸摸宋小武低垂着的脑袋:“当长辈的,总是希望你们好的,偶尔说两句气话,你这孩子也要记在心里,当真了。”他催促着宋小武趁热把汤喝了,又道:“爸爸把你认回姚家这么久,你一向乖巧懂事,爸爸都看在眼里,也是真心疼你。有些事情上,咱们爷俩的意见不一致,爸爸脾气上来了,说你几句,总想着是自己孩子,不至于为此就生分了……”

说到此处,老爷子不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看着性子跳脱,实际心思倒深。可在爸爸眼里,从来没有认为你比你大哥差在哪儿,更没有什么因为你达不到爸爸的期许,就对你失望一说——你是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孩子啊。”

宋小武眼眶蓦然一酸,连遮掩都不能,只得掩耳盗铃地兀自低着头,将手里的碗搁下,抽过两张纸巾,泪水是擦不出几滴的,可眼圈儿是实实在在地红了。

“爸爸…”这一声里,终于有了服软的意味。

其实从老爷子提到自己从家里逃跑那天留下的字条起,宋小武已然为自己字里行间的幼稚浅薄感到难为情了。然而彼时袁珂父女乃至袁家近亲已先后到了京城,宋小武在姚家时刻都有人管着,出门几次皆是被迫参加饭局,对这场婚事板上钉钉程度的认知越发深刻,可惜即便如此,他也着实做不出当着满场的人要求退婚的事,思来想去,索性一走了之。

他从前也留意过,姚家的警.卫在傍晚六点左右往往会松懈一些,加上冬季日头短,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了,正方便他行动。谁料耐下心来又多观察了两天,或许究竟是坏在了心浮气躁上,宋小武从二楼卧室阳台跳下来,便听见右边小腿响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觉出痛,又和在巡逻的警.卫撞了个正着,险些还被当作潜进来的不法分子。

他倒没放弃,被送去急诊室后才消停了几分钟,就趁着众人不察又想溜,自然更是没成。

宋小武心知老爷子这下是气狠了的,可自己也当真无计可施了,软磨硬泡都不管用,无论怎样努力抗争都像是卯足了劲儿地挥着拳头,结果却无一例外地打在棉花上,这种感觉令人愤懑又无力。

最后还是这不是办法的办法帮他喘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论袁家对此是什么态度,迫在眉睫的婚礼都不能不往后延。

父子俩这次谈心,老爷子的态度有所软化,不过宋小武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然而看着自己打了厚厚石膏的腿,他也明白,如今着急也没用。

想到这儿,宋小武不觉苦笑起来:这回是摔断了腿,下回还想拖可怎么办,再断一条胳膊吗?

第51章

他喝不下那盅药味扑鼻的汤,待老爷子一走,就又放下了手中的碗。

结果当晚宋小武便觉得右腿又疼得厉害,甚至有点往大腿上面蔓延的意思,他忍了一会儿,本想勉强睡过去了就好,可忍到满头大汗也没见半点缓解,只得叫人来,无奈右腿被牵引架困着,加上疼得浑身无力,费了半天劲儿,总算拍响了床头的电铃。

说起来这也算是他自讨苦吃。原本医院里的高级病房是为他准备好了的,设施和护理多少比家中方便许多,偏偏他自个儿不老实,老爷子索性吩咐把人带回来,好生看管着,另请了两名相熟的医护人员住进姚家,时时关照他的恢复情况。

宋小武按下电铃没一会儿,敲门声便响起来了,随即开门进来的却不止刘医生一个,后面还跟着他大哥姚简。

姚简之前在外省出差,因为宋小武的婚事在即,公务上的行程他能安排紧凑的都尽量紧凑,普通的应酬更是一概免去。谁想在回程路上才听说宋小武闹出的这场事,此刻倒是不用赶时间了,姚简的脸色可谓沉得吓人。

“大哥…”宋小武眼下完全没有精力多说什么,只朝他打了个招呼,便眼巴巴地看向了刘医生。

刘医生大略一看,问了宋小武两句,知道是牵引架的砝码挂得重了,连忙取下两个来,又见宋小武满脸汗水,嘴唇苍白,一副虚脱的样子,便又敲了两支葡萄糖给他。等宋小武喝下去精神些了,刘医生又嘱咐他几句,而后冲一旁的姚简点头致意,先行离开了。

姚简一肚子火气,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如何发作,自己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方才打破沉默,只道了句:“好好歇着吧。”便起了身,关灯离去。

宋小武腿痛缓了不少,精神有些懈怠,愣愣地点过头,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倒是难得一场好眠。

次日醒来在床边洗漱完,解决了生理需求,宋小武便让进来打扫清洁的工人替他将窗户都打开,有些干燥的冷空气顿时灌进来,不过相比屋内低迷颓废的气氛,宋小武觉得这份清冽还是挺令人为之一振的。

然而振完之后也就没下文了。

宋小武看了看面前没动几下的病号早餐,有些恹恹地将桌子推开了,而后又尽可能不牵动右腿地原地活动了一下.身子。

从早到晚都只能在床上度过很容易就叫人不分昼夜、不知饥饱。

更别说他连通讯工具都全被老爷子收走了。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宋小武向来对财物都很仔细,手机平板之类的但凡到手就都设置了几重密码,通常来说老爷子是看不到之前的往来记录的。

只要李天骐没有打电话或发新的消息过来。

可他怎么可能不?

之前一段时间李天骐忙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工作起来黑白颠倒是常事,两人一般靠留言消息交流,偶尔视频一次,对方地区偏远连网络都不稳定,故而宋小武这重重心事暂且还能瞒着,可到现在,宋小武已经有半个月没碰着过手机了。

宋小武捂住了脸,他此刻竟然一点也不悲伤或者着急,只感到沉甸甸的无力。

过了一会儿,他复又抬起头,仰在靠枕上,侧过脸去看着窗外。北方的冬季可没有什么温柔的风,没多久他便敌不过眼睛的干涉,微微阖上了眼睑。

姚简意欲抬手敲门时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他注视片刻,便将目光移向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放下手径直从开着的房门踏进来:“粉尘污染太重,不该开着窗户。”

宋小武回过神,稍微笑了笑:“这边空气算不错了。”他支起上身,就见他大哥向他伸出手来,掌中赫然是自己的手机。

宋小武遏制住了自己蹦起来去拿回手机的冲动,询问地看着姚简。

“拿回去之前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姚简坐下来,随手将手机搁在床沿,“李天骐的家里人,因为你跟他的事儿受到了些影响。”

他看见宋小武的瞳孔明显扩大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仁儿倒因此深邃不少:“这件事,你还是太沉不住气,否则爸爸何至于这样动怒?不过现在的局面我还能收拾,你不用操这个心,倒是经过这一回,他们家如今是怎么打算的,你心里应当有个数。”

宋小武听到这儿时,已经丝毫不感到震惊,反倒还挤出一抹笑意来:“我明白了。”

无论靠不靠亲情牌,他都不是自家老爷子和大哥的对手啊。

他靠在床头,眼神不知道在看着哪儿,仿佛是琢磨了一时,才又喃喃道:“这些事,确实应该让我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就搁在身边的手机:“大哥,我想打个电话。”

姚简闻言挑了一下眉,什么也没说,给宋小武留下了单独空间。

宋小武将手机拿在手里,看着那个备注为“宋太太”的号显示有好些条未读消息,不自觉便笑起来,他点进去,把每一条都仔细地看过,又依次点开那些明显是忙里偷闲、随手拍下的图片:有都市中几乎见不到的缀着流光溢彩星子的深蓝色夜空,也有放在窗台上的多肉盆栽,甚至公司员工收留的小流浪猫,李天骐说:“它的五官好像你。”

宋小武对着那只疑似美短皱起眉头,点出输入键盘正欲反驳,随即却又顿住了动作。过了一会儿,他终是退出了界面,打开了通讯录。

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供他犹豫的,宋小武想着,拨通了何洋的号码。

何洋正在一家宾馆外头盯人。虽说被停了职,出任务没他什么事儿,不过同组的兄弟家中有急事,他自然乐意主动替人盯一会儿。

宋小武头一次打来时他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没接到,等他那兄弟回来接班了,何洋这才有工夫看手机,刚瞧见未接来电上的名字,对方又打了过来。

何洋对这位大舅子的男朋友感观其实有些微妙:头回见面时情况比较复杂,他俩都是背景板,聊了两句还挺合得来,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反正他又不恐同,想着甭管这哥们儿能和准大舅子好多久,总不影响自己交这么个朋友。

谁知这回自己莫名被停职,老爹不服这口气,找了关系多方打听,方才打听出点儿眉目:这位的身份哪,不可说。

这时候宋小武会打电话给他,确实有些出乎何洋的意料,不过再一想,自己就是个被牵连的小虾米,远离事件中心,影响不了局面,倒是很适合打听消息的。

到底对方也算是被棒打的鸳鸯,虽说这些天何李两家人都被折腾得身心俱疲,何洋却也不好把帐全算在他头上,故而听宋小武问起,便一五一十将近来这些变故告诉了他,末了又忍不住道:“叔叔阿姨是想等大哥回来了再告诉他,尊重他的意愿。不过,按我这人的想法,你俩毕竟是好了一场,将来不管怎么着,还是留点情面吧。”

“别让他知道!”宋小武听得出何洋话里隐约的责备,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放缓了语气,又重复道:“先别让李天骐知道。”

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很抱歉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多麻烦,我惹出来的烂摊子,我会用最快的时间来收拾好…”停顿一会儿,宋小武勉强能够继续说下去:“之前就听说你和天心的好日子快到了,提前给你道声新婚快乐吧,希望这些不愉快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婚礼——至于长辈那里,只能等有机会,我再当面道歉。”

如果他还有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发生了一件可以说是很可笑的事情,影响了进度,不过想了想,该更文时还是更吧:)

第52章

“他答应和那个男人断了?”老爷子正把玩着新收的一对朱砂墨锭,闻言抬起头来:“真断还是假断?”

“这回应该是真死心了。”

“这是总算想明白了,”老爷子摇摇头,语气却到底是欣慰的,“这孩子…”

“不过他要求和李天骐再见一面,”姚简在老爷子对面坐下,“一来当面断干净,二来,说是咱们家这次做得过了点,也趁这个机会,对对方家里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老爷子神色不豫,“自己家的孩子在外面乱来,当家长的不知道好好管教,倒怪咱们提了这个醒儿?”

姚简没有接这话头,安安稳稳地坐着,老爷子的书房收拾得雅致,单是坐一会儿也很宜人。

过了一时,老爷子才又问:“那姓李的不是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么,小武难道还想赶过去不成?”

“原本李天心——哦,就是李天骐的妹妹——这个月底是准备结婚了,如果计划不变,李天骐自然会回来。”姚简一面回答,一面却分神想道:老爷子真是老了。

老爷子沉吟一会,叹口气道:“他若不见这一面,想必也死不了心,由他去吧!”

姚简点点头,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又听老爷子道:“先让刘医生看看他那条腿恢复得怎么样。”

“按我的经验,这牵引架还得上几天才能撤。”刘医生摇摇头,却见宋小武一笑道:“可我总不能拖着这玩意儿出门。”

刘医生虽然住在姚家多日,却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之前是为了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更不清楚眼下这么着急出门又是什么缘故,一时迟疑着不好表态。

“暂时把架子取了吧,骨头里那根针先别拔,省得回来再穿一次。”听姚简发了话,刘医生这才点头称是。

姚简又转向宋小武,道:“到时候坐我的车,找两个人把你抬上去,你就别乱动。”

宋小武答应道:“谢谢哥。”又是笑:“既然是人家结婚,咱们也该带份礼物去。”

姚简无可无不可:“依你的意思挑吧。”

宋小武这边松了口,姚简便能腾出手来解决何李两家的事,先让人把受老爷子所托给两家“提醒”的人召回来,又亲自打了两个电话。

同一天下午,何洋便接到了市公.安局的调令,如此一来,之前一段时间的停职便成了再正常不过的走流程。

何洋咽不下这口气:“就算不靠真本事,我想进市局也有的是法子,用得着他们这样打一巴掌给颗糖?”

“好了何公子。”李天心乜他一眼,随即却也忍不住跟着皱眉:“爸爸还说要尊重哥哥的选择,可人家已经是这副做派,哪有我们选择的权利?”

她和宋小武也仅有一面之缘,无法断言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更想不到他来自这样的家庭。

这话是事实,何洋想安慰也安慰不了,只得转而问道:“你今天去学校,同事们是什么态度?”

李天心摇摇头,有些啼笑皆非:“什么态度?都以为我是自己请了假,专心筹备婚事去了,还说我潇洒呢。”

两人便都沉默下来,定下婚期这么久,请柬也下了,喜糖也发了,该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了,如今一切恢复如常,他俩自然按计划举行婚礼,可日常忙得昏头转向之余,总是有些隐隐约约的忧虑。

真的要遵守对宋小武的承诺,先别让她哥哥知道,让当事人自己来说?还是应该让李天骐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李天心没能找到和哥哥单独谈话的机会。李天骐回来时和她的两个来参加婚礼的大学同学恰巧乘的是同一班列车,两个姑娘原本就对这个一路与同行的帅哥颇感有缘,只苦于始终没有找到搭话的由头,如今得知对方竟然是自己好友的哥哥,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婚礼在即,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两个女孩子一面积极帮忙,一面对李天骐主动出击。

气氛如此,李天心实在不好谈起宋小武的事儿,唯有对李天骐旁敲侧击:“我说哥,我这两个室友,当初一个是系花,一个是院花,追她们的人可多了,你要有意,可得及时抓住机会。”

李天骐闻言不禁皱眉,却只当妹妹是替好友来做说客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他没当回事儿,低着头看宋小武回过来的消息:

“还是婚礼当天我再过来吧。”

“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你先忙吧。”

李天骐看着屏幕,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预感。

“哥,你过来帮下我…”

他只得把这念头暂时甩开,走了过去。

婚宴定在梁溪一家小有名气的主题酒店,场地不算奢华,胜在别致清新。两边亲友虽不多,气氛却很融洽温馨。

李天心挽着父亲,一身盛装向何洋走去,原本是一路落落大方,不料半途瞧见新郎官儿红了眼眶,她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却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垂着睫毛,抿着嘴唇,这后半段路再走不出起初那股艳压全场的劲儿来了。

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何洋面前,那傻子便跟生怕弄丢了似的赶紧握住,一面冲着自己又咧开笑容,李天心不干了,憋着嘴,低声道:“都怪你…”他仿佛没听清,却还是点点头,没原则地表示赞同。

李天骐在不远处,也看着他们笑起来,随即察觉到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是宋小武。

他快步走出来,想趁着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还在新人身上,把那个迟到了的小家伙偷偷带进去坐好。

酒店门口不见宋小武的人影,旁边倒停着一辆黑色慕尚。

他略有犹豫,还没走到跟前时,已经有人下车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宋小武就在车上,侧身看他,随即带着笑:“你再离我近点儿。”

李天骐便走到他跟前来,附身静静地看着他。

宋小武和他对视了一瞬,便转过了头,从另一边的位置上拿起一样东西来:“送给妹妹的贺礼。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李天骐接过那只雕漆匣子:黑底剔红,是传统的喜色。

沉甸甸的。

“你不来吗?”他终于问道。

宋小武摇摇头:“李天骐,我们分开吧。”他自觉口齿清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而后便看见了李天骐眼中的仓惶。

“为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然而嗓子一时没发出声音来,李天骐便也不再问第二次,他应当知道的。

“分开吧。”宋小武又说了一遍。分开,不是以后都不在一起了,更不是他不喜欢他了…或者,不爱。

但他说的明明是另外三个字。也只有三个字。

李天骐看着他,看不清楚他。黑色的车,黑色的匣子,红色的纹样,全都清晰得毫厘可见,唯独他苍白的脸,是模糊的。

他脸又小了一圈儿,二十多岁的人,小孩子的脸。李天骐总以为自己能把这小孩子护一辈子,以前能,现在加把劲儿也能,自己是成年人,比他大那么多,冷静又理智:他需要,自己就站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他不需要,就利利落落地目送他继续往前走,还能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他几句:前面哪里有坑,绕着点儿;别忘了带把伞,不下雨的时候走累了也能当拐杖……

他心里笑得酸涩:原来只是他以为罢了。他自私,且软弱。

不过仍旧不愿意在他爱的小孩子面前露出这样的面目。李天骐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说:“好。”

这一次没有发不出声音来,甚至语调如常,算是保留了仅剩的一点体面。

可仿佛也并不值得珍惜,他到底把它丢弃在地,又问了最后一句:“小武,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宋小武依旧平静地望向他,“再见。”

车窗彻底升上去时,宋小武才意识到,他的“再见”被深色的玻璃挡住了。

他垂下眼眸,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司机往前开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下时有人上了车。

姚简立在车前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拉开另一边车门坐了进去。

之前和老爷子说好了,解决完这事就送宋小武去水库那儿一个小度假庄园里休养些时候,挨着水库近,环境总比家这边宜人些。

只是京城的春天向来与明媚没什么关系,灰扑扑的。

第53章

“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悠闲。”姚简坐着沙发上,一面说,一面翻着手里的速写本:房子、动物、超级英雄,小学生画风的素材,不过胜在描得细致,看久了竟也有点意思。

他心念一动,抬头道:“不如等回去了,请个人来教教你。”

宋小武正端了菜出来,瞧见姚简手里的东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摇摇头:“画着打发时间而已,特意学还是算了。”

姚简看他摆好盘子,起身走了过去,坐下时又问:“还不想回去?”

宋小武拿开花瓶的手一滞,随即才道:“就觉得在这里…挺好的。”

姚简没揭穿他,见宋小武掀开汤煲要替他舀汤,便把碗递了过去。

宋小武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在庄园里住了快三个月,把厨师和刘医生都先后请走后,自己做饭的时间也差不多有一个月了,烧菜依旧停留在能煮熟这一水平上,味道好坏全凭概率。

今天还是得知姚简要来,宋小武早上起来便特意炖上了一锅绿豆肚条汤,现在盛出来的成品依旧和鲜美没什么关系,好在姚简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唯一的要求无非是材料干净而已。

他赏脸喝了半碗汤,兄弟俩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便各自低头吃饭。

“哥,”快吃完时,宋小武才又开了口,“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回去一趟吧,看看爸爸。”

姚简知道他这又是看完了还回这儿来住的意思,却也没劝。

这日是个阴天,两人饭后收拾妥了便动身下山。车子经过湖区,有庄园里的客人坐在树荫下垂钓闲谈,宋小武见了,因问道:“爸爸最近还去钓鱼吗?”

“去得少了,”姚简道,“天气太热。爸爸的身体也不如从前好了。”说完这话,车子又开了好一段路,姚简才想起什么似的,又说:“袁家那边…请来的亲戚都回晋州了,就留下个袁知璋,倒像在忙什么正经事,还几次说要来探望你。”

宋小武还记得,这人是袁珂的堂兄弟——不是他在这事上有多留心,而是对方自打来京以后,便表现出很愿意和自己亲近的意思,三番两次邀请自己出去玩。彼时宋小武正是满怀心事,对袁家的人唯恐避之不及,更别说和他私下再有往来;至于姚老爷子,一来担心宋小武趁此机会又闹些出格的言行,二来也不认为袁知璋是个值得结交的益友,故而二人始终接触不多。

此时听到姚简提及,宋小武沉默一时,终究问道:“那…袁叔叔和袁珂呢?”

姚简罕见地有片刻迟疑,随即才道:“袁珂还在京城。”

此言一出,他仿佛不想再说话了,直到车子停在姚家门口,兄弟俩也没有更多的交谈。

下了车,还未进门,却见两个再想不到会碰着面的人正慢慢往大门方向走来:姚老爷子,以及宋韵梅。

老爷子是家常打扮,随性之余仍旧不乏清贵气度,宋韵梅则一身浅色改良旗袍,头发简单地挽成髻,难得的雅致大方。二人都含着笑,正说话,举止间虽很客气,却也是十分融洽的光景。

宋小武愣了一瞬,心中只说不妙,脚下已赶紧做出反应,三两步便迎上前去:“妈,您怎么来了?”

宋韵梅瞧见他,顿时笑逐颜开,一面叫着“小武”,一面便过来搂住他,松开后又伸手揉他的脸:“听你爸爸说你在外头玩,我还伤心呢,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都见不着你一面…可巧这下你又回来了。”

宋小武听见这话,不觉往老爷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后者神色泰然地望向这边,便稍稍松了口气,任由宋韵梅扯着自己上下打量,笑道:“出去玩竟然没晒黑,怎么还捂白了?”

宋小武被她这话问得哭笑不得,只得道:“我骨头懒么,有事儿没事儿都躲在房间里。”

宋韵梅愈发是笑,又向老爷子睇了一眼:“姚书记,既然小武回来了,那后天晚上我就接他出去吃个饭,您看行吗?”

老爷子当年在基层时,最初担任的职务便是机关党.总支副书记,宋韵梅还这么称呼他,仿佛有点念旧情的意思,不过她此次前来,一番做派可又全然没有这般打算。

不过对于一位依旧美丽、且又与自己有一段过往的女人,通常的男人都会格外包容些,即便是老爷子,也同样不例外。他带着笑,道:“自然是看他小孩子有没有时间,我难道还会不许不成?”

宋小武揣摩了一下老爷子的心思,从善如流道:“我刚回来,陪爸爸住两天再去看您。”

宋韵梅想了想:“也来得及。那后天晚上妈妈来接你,到时候车子还是停在外面路边,我打电话给你,省得还要过检查。”又对老爷子盈盈一笑:“打扰了。”

宋小武原就奇怪她是如何进姚家的,听她这么说,反倒更添疑窦,然而看眼下情形,不适合自己细问,兼之他也并不希望宋韵梅再和老爷子多来往,见她告辞,便主动送她出来。

只剩母子两人时,宋韵梅的话便更多了,又是问宋小武最近过得好不好、在忙活些什么,老爷子对他如何了、那个大哥还给不给他脸色看,又怪宋小武没良心,这么长时间也不去看自己,连电话都打不通,逼着自己找上门来管姓姚的要儿子。

宋小武自己确实一堆事瞒着他,听她这一顿数落,难免愧疚,不敢当真回答,唯有敷衍几句报喜不报忧的话,转而问她过得如何。

宋韵梅便打住了方才的絮叨,莞尔一笑,似乎是不好意思,又似乎有点高深莫测:“等后天吃饭时,妈妈再和你说。”

宋小武心里大概有数了,只不知道还是不是上回宋韵梅去明珠岛时认识的那一个,他还是挺希望就是同一个人的:好歹算起来交往时间不算太短。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果然停着辆车,宋韵梅熟门熟路地上前拉开了车门,宋小武看了一眼前座上显然不是亚裔人种的司机,忽然生出一阵没有道理可言的担忧来,只是他随即又努力按压下这种情绪,对坐进去的宋韵梅挥挥手,目送车子渐渐远去了。

第54章

宋小武只当自己母亲是有了固定交往对象,待返回姚家,一进门才瞧见,一封绛红绒面请柬就搁在客厅当中的茶几上,这回方是彻底懵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转过来:原来是婚事都已经定下了。

算起来这上半年还没过完,身边筹办婚礼的差点就三场了:他自己都险些有机会做主角。

老爷子在二楼房间里休息,姚简更是自下车后和老爷子打过招呼,便忙自己的去了。宋小武便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请柬前看后看,仿佛不知道这正文内容是需要他打开请柬才能看见的。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自己心里这股惘然的滋味。他小时候潜意识里多少对宋韵梅是有点抵触的,等外公外婆都过世后,他和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之间就更是不再有任何纽带能联系到一块儿。直到近两年,先是被老爷子认回姚家,后是和李天骐确定关系,好像温暖的家庭关系在向他招手了,宋韵梅回来的正是时候,他心态平和,接受了对方。

总之,他和宋韵梅没有相依为命过,甚至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可此时此刻,他不能否认自己情绪低落。

他发了一会儿愣,还是低头拆开了请柬,动作甚至有点利落过头。

正文分为夏语及西语两部分,宋小武没顾上看内容,只记下了新郎的名字:阿诺德.格里夫。

花旗国人,尚且浓密的褐金色头发,同样浓翠的瞳色,看上去五十来岁光景,正与真实年龄相符,考虑到撒克逊人大多不怎么耐老,面前的男人算是保养得宜了。

宋小武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不过也没有再深想,宋韵梅亲密地揽着他给男人作介绍,他只得迁就地半弯着腰,朝对方点头致意。

阿诺德夏语说得夹生,不过多数时候并不影响交流,实在词不达意了,宋小武的半吊子西语也能派上点儿用场,一顿饭下来气氛虽不算十分热络,倒也不觉冷场。

不过,在宋小武看来,因为这次见面而真心感到高兴的,大概只有宋韵梅一个人。阿诺德是有与宋韵梅结婚的诚意,却不代表他就应该热情接纳对方的儿子,西方人的家庭观念本就与国内不同,这点宋小武倒是无所谓,只是听闻对方也有个已成年的儿子,此时同样在夏国,却没有参与这次晚餐。

宋小武担心宋韵梅又一次被爱情冲昏头脑,饭后母子二人单独聊天时,便含蓄地提了一句,宋韵梅听了,倒不含糊,笑道:“我们俩早说过这些,将来要是他跟我离婚了,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都归我,每月还要付我赡养费,这些都写在协议里,到时候花旗国的永久居留证也一样有效,反正我是不会吃亏的。”

宋小武一时哑然。婚前协议近些年在国内也寻常得很,他不至于觉得稀奇,只是到底还没经历过,想不通明明还是浓情蜜意山盟海誓的阶段,就能分出心思考虑将来惨淡收场的退路,不嫌煞风景么?

宋韵梅见状,隐约猜出了他在想什么,就道:“你们年轻人嘛,只在乎爱不爱的,正常得很。到了妈妈这把年纪,找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就挺好了——反正阿诺德对我够好了,要什么给什么,我话说错了他也不笑话。”

宋韵梅再傻白甜,在儿子面前秀恩爱也嫌难为情,说这几句话时面色倒是一如既往,只是幸福感这玩意儿做不得假,宋小武看她的神情,心里叹气之余到底稍稍放心些:他在这方面也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就别分享他那点儿经验领悟了,无论怎么说,各人自有各人缘。

只是有些事他能管住自己不去细想,可管不住宋韵梅突然发问:“对了,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这次干脆也把她带上,在花旗国玩一圈……算了算了,这也太随意了,当天肯定忙不过来,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好好见个面?”

“……我们,分手了。”隔了这么久,宋小武提起这事,唯一的感觉竟是不可思议:他暗恋了那么久的人、喜欢得那么深,即便在一起了仍嫌不够,连分开片刻都舍不得的人,最后居然又是他提的分手?

“分了?!”宋韵梅不禁有些诧异,她这人或许别的事上不擅长,可在感情方面却相当敏锐,当初才听宋小武提起这么个人时,心里便有数,自家儿子多半就得落那丫头片子手里了,倒难免觉得可惜,想着宋小武有了姚家作背景,原本是能找个家世更好的女孩子。

如今她自己后半生有靠,便也想通了,要是宋小武真认准了人家,干脆见个面定下来,不想又听见这么个消息。

见宋小武面上强自不显露出来,眼神却很快黯淡下去,当妈的自然是心疼,追问道:“吵架了?还是为个什么?”

宋小武摇摇头,却说不出答案。宋韵梅一派了然:“你爸爸不同意吧?”

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宋韵梅究竟忍不住背后议论老爷子几句的欲.望:“他那个人,这么多年肯定专.制独.裁惯了,凡事都只有他是对的,哪管别人的想法?要我说,只要是人品端正、背景清白的姑娘,你们俩两情相悦就行,哪里还要他来评判一番,看配不配得上进姚家门儿?”

“他……不是姑娘。”宋小武此时坦白,并非指望得到宋韵梅的理解支持,仅仅是心里憋得太久,能向人随口吐露一句半句也好。

“不是姑娘?”宋韵梅有点拿不准这话的意思了,“是结过婚的?那是多大年纪了?有小孩吗?”

“他是男的……”

“不行不行不行。”宋韵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未免太过激烈,又想起宋小武说过他们已经分手了,便又缓和了语气,叹息道:“不是妈妈非要反对你们……你应该比我们清楚,社会大环境还是这样,两个男的真要过日子,难着呢。”

宋小武没有反驳,都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总不会还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说服长辈,而后和李天骐好好地在一起。

“你……还喜欢过什么人没有?以前现在的都行。”突然面对儿子的性向问题,宋韵梅其实十分茫然,想尽快把人拉回正道来,又怕拿捏不好分寸。

有吗?宋小武回忆遇到李天骐之前那些并不平淡但仍旧乏味的日子,是有过的,并且大约可以令宋韵梅安心一点儿——是个女生。他初中时的班长,白白的,小小的,不过已经想不起来五官是什么模样。

有些人注定是生命里的癌症,而有些人是喷嚏。

宋小武更想把句子调换顺序。

送宋韵梅离开后,宋小武回到姚家,把自己的花旗国签证找了出来。去年出国时,这些事情都是姚简事先交代人办妥当了的,他彼时又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不曾多心过,如今翻出来瞧瞧,眼前一这本,分明就是留学签证。

虽说时至今日,宋小武已然知晓让自己去国外读书是父亲和大哥早就安排好的,可究竟不如凭据就摆在眼前这么直截了当。

可三个月的独居生活对宋小武而言,也不只是为了逃避而已。在庄园的日子很简单,便显得时光很缓慢,足够他想很多,想这两三年里发生的事,也想这两三年里的自己。

曾经他确实看得太不长远。并不是他没有雄心壮志,日子便能过得悠闲平淡。他已经被贴上了姚家的标签,不管他是否自愿,都必须努力站到某一个特定的高度后,才能再谈去实现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对于宋小武想去参加宋韵梅的婚礼,老爷子没明确反对。毕竟在小儿子跟前,姚老还是当惯了慈父的,再者那是花旗国,既不是姓李的的老巢,也不是他如今的据点,宋小武一走,二人藕断丝连的可能性倒比在国内还小些。

至于动身之前,宋小武回了趟小饭馆,却是没旁人知道。

第55章

在坐上前往花旗国的飞机时,宋小武才得知,阿诺德的儿子名叫裘德。

而裘德格里夫此刻正坐在他的旁边,一边体贴地替他倒果汁,一边解释道:“家里的飞机上原本存放了许多好酒,不过在夏国,格里夫家根基太浅了,还不能自由地把飞机开过境。”

宋小武礼貌地向他道谢:“果汁就很好。”他喝了一口果汁,想起格里夫家的连锁酒店至今只开在花旗国本土和周边几个附属小国家,尚未进入夏国,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确实也能算“根基太浅”。

而开拓夏国市场,也是裘德格里夫此次来夏的主要目的——如果能与宋小武叙叙旧情,则是锦上添花。

可惜袁知璋这个中间人当得不好,没能替他将宋小武邀请出来。

“得知这一桩婚讯时我的确很惊讶。”裘德终于切入正题:“我担心过你无法接受,为此三番五次想约你见面,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宋小武笑道:“他们都是单身的自由人,并且对这次婚姻都抱着相当的真诚,我想不出应当反对他们的理由。”

裘德便也笑起来:“是吗?我原以为在你们国家,亲子代的关系会更紧密。”

“亲密也不是干涉彼此生活的正当理由。”宋小武道,“至少现今的夏国,理解并认同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了。”看得出裘德又将抛出下一个“我以为”,宋小武到底忍不住继续道:“夏国有悠久迷人的过去,也有精彩纷呈的未来。我们和你们同样地跨过了新世纪,甚至比你们还早几个小时。”

这并不是个多么值得捧腹的绝妙幽默,不过很好地避免了二人之间过于严肃的气氛。裘德适当地点头表示了赞同,又谈及在夏国这些时日的见闻,宋小武便也顺着他的话题,不时地应对几句。

他当然还记得贝恩顿先生从前对自己说的话,不过对于裘德本人,乃至他的背景光环,宋小武都没有任何想法。这场聊天也不是为了谁能说服谁,他所表达的,不过是向对方多提供一种观念,一个视角而已。

下飞机后,一行四人就近在格里夫位于安矶市的住宅里落脚。

裘德待了没多久就有事要离开,宋小武不想让两位忙着准备晚餐的长辈过于失落——虽然他们只是指挥着佣人而不必亲自动手,考虑到通知函上规定的最后时间,决定还可以在安矶逗留一天半天。

接下来一天的亲子活动结束后,宋小武以看望朋友的理由,离开了安矶事——之前宋小武刚登上国外的社交软件后,丹尼尔便发来了一堆消息,故而宋韵梅没有怀疑他这是托辞。

办完正事,时间还算早,宋小武便和丹尼尔约在霍兹唯一一条称得上繁华的商业街碰面。

霍兹是个小城市,只有霍兹学院这一所理工类学院勉强有名,此外占着离安矶市不远,同属一个“城市群”的优势,可以说是座平静悠闲之余,仍不失活力的小城。

丹尼尔刚拿到驾照没多久,正是不愿放过任何练手机会的时候,宋小武正站在街边一手插裤兜,一手端着柠檬苏打吸的时候,一辆黄灿灿的敞篷车便“唰”地停在了自己面前,随即丹尼尔那同样黄灿灿的脑袋冒出来,胡乱对他招了两下手,人便跃过关着的车门直接跳到了宋小武跟前。

“姚,我超级想你啊!”宋小武被他抱了个结实,险些还悬空转了半圈,幸亏凭借着比对方高出两三公分的身高优势稳住了,心里难免有点不服气,伸手拍拍丹尼尔的脑袋,顺便弄乱他的发型:“放开我,小破孩儿。”

丹尼尔气咻咻地松开他,撇撇嘴道:“你长大了,姚。”他双手各比出个兔耳朵,弯了弯,宋小武知道他说的“长大”是加了引号的,便只是笑,而后又有了新发现:“你戴了唇钉,疼吗?”

丹尼尔摇摇头:“还好。”又撺掇道:“你也要打一个吗?”

“别别别。”宋小武敬谢不敏。

见宋小武神情坚决,丹尼尔挑挑眉,换了话题:“郑秀儿说你和洁诗曼结婚了,真的吗?”

“……没有,”郑秀儿就是当初语言班里的那个南高丽女生,宋小武不知道她是哪里听来的这消息。

“我就知道那是谣言!”丹尼尔松了口气,“如果你真的结婚了,即便不给我发请帖,至少会通知我吧。”

宋小武瞧他委屈巴巴的,不禁失笑,本想向他保证将来结婚一定会请他,随后才意识到,“将来”是何年何月呢?

更不用说,等到了那个未知的将来,李天骐还愿意和他结婚吗?

他的背包里还装着刚才面试时的材料,可之前雀跃的心情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一切才刚刚开始,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李天骐,你一定要等等我,再多等等。

宋小武拿到霍兹学院录取通知的事,姚老爷子是最后知道的。

而只比他提前不到一天得知的姚简似乎很不能理解老爷子的大发雷霆:“小孩子总是想证明自己么。从前小武跟着彭赛赚小金库的时候,您也没这么反对。”

“那不是一回事。”老爷子沉着脸,又懒于和大儿子多说,索性打发他走。

姚简也不多磨蹭,留下一句“您自己保重身体”,便起身出了书房。

而此时,自作主张的宋小武就垂着头站在书房外面。

姚简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没人罚你站,杵那儿干什么?”

宋小武的态度还能瞒得过他?真心认错,坚决不改。

姚简心中嗤笑一声:老爷子想找个承欢膝下的乖巧儿子,可惜认回来才知道,这小子哪是个为了锦衣玉食就能安分听话的?

可惜有什么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姚简冲宋小武招招手:“我有话问你。”

宋小武想了想,没多犟,跟着他到一楼坐下。

“霍兹学院,我记得去年的排名是79还是89来着,”姚简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倒是很放松,“花旗国除了安矶以外,其他城市前一百的学校,区别倒都不大。”

“不过,”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想上进,是好事。何必瞒着家里?要是提前告诉我,替你参考参考,也不至于跑到一个理工大学里去读什么‘东方文化研究’,霍兹学院在这个领域,还没有做出多少像样的成绩来。”

宋小武有些赧然:“哥,像我这个资历,不是排名靠后的专业还考不上呢。”看得到对方眼里的不赞同,他又解释道:“我之前已经了解过了,霍兹学院这个专业虽说是新设没几年的,不过胜在和伊尔大学有合作项目,我先想办法进了门,再好好努力一把,争取本科读完,能冲一冲伊尔那边的东方研究院。”

姚简听到这里,方才有两分意外:宋小武倒计划得长远,那个合作项目自己都没听说过,想来是有专业人士替他建议。

够让他搞这么多动作,大概也只有在水库养腿伤的那三个月了。

姚简抬起眼,审视的目光未免太有穿透力,宋小武轻而易举就招了:“那个,我还没奢侈到整整三个月都拿来唉声叹气呢,嘿嘿…”

虽然还是一贯的撒娇卖萌,但姚简感觉得到,这一回的宋小武有了更多的底气,或者说是勇敢。尽管和自己平时来往的人还差得远,姚简想,这个人确实是长大了。

他难得有些好奇,宋小武真正成长起来以后,家里会形成何种新局势。

于是就问出了口:“看来事业上的规划不用爸爸和我替你操心了?那达成目标以后呢,还有什么打算?”

宋小武咧嘴笑起来:“光说大话,不是怕被打脸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弃坑……只是身为工作狗,龟速更新中~

第56章

“来了来了!勒弗罗伊式芝士焗火鸡…”硕大的金边白瓷盘端上桌来,丹尼尔一面抽了两张纸巾擦拭着手,一面带着得色问道:“谁想来尝第一口?”

前凤鸾楼老板、华夏料理达人克劳威尔握了握伴侣的手,笑眯眯地起身道:“我去把司康饼取出来。”

宋小武审时度势,连忙对被留下的贝恩顿先生道:“请再帮我倒一杯香槟,谢谢啦。”

“…介意是我吗?”短暂的安静过后,安德鲁开口道。

“当然不会。”丹尼尔瘪瘪嘴,正要取过盘子替他盛,安德鲁又道:“我自己来。坐下歇会儿吧。”

丹尼尔本有此意,这下却是满脸写着不情愿,生怕别人以为他是听了安德鲁的话一般。

好在克劳威尔做的蓝莓司康很快就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宋小武来花旗国快四年,早已受当地口味潜移默化,欣然拿起一块饼干,送进嘴里。

丹尼尔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叉起盘中的火鸡肉,丰厚的芝士顺利地拉出丝来,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丹尼尔低声嘀咕着什么,又闻了闻,随即悄悄搁下了叉子。

他看一看咬着蓝莓司康配着酒的宋小武,道:“姚,既然今年除夕节你不回夏国,不如我们还是来这里过?你知道,我还没有参加过你们夏国人的‘团年’呢!”

“你今年不回去?”贝恩顿闻言转过头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拉里。”两人如今已经不再是师生关系,而是朋友,宋小武便开始用名字称呼对方,“只是我哥哥今年要去国外出差,春节的时候还赶不回去。”

其余几人听到这个缘故,都只能默然。宋小武当初出国时,姚老爷子是不管不问的态度,这两年回去,也只和姚简见得上面,兄弟俩在外面吃顿饭,连姚家门也没进。

今年姚简这个缓冲剂不在,宋小武考虑一番,打算留在这边,大年初一还能去看看宋韵梅:宋韵梅之前总是抱怨他去的日子晚,明明是回自己家,却闹得像是走亲戚似的。

“我们可以再做一回红豆元宵。”他笑道,“上回只是红豆熬得还不够沙,咱们吸取教训,这回一定会更好吃。”

“不必等到元宵节?”丹尼尔欢呼道:“太棒了!你们夏国人真是懂得变通。”

克劳威尔充满慈爱地看着兴致勃勃的两人——即便包容多元如花旗国,立法保障同性.伴侣享有异性配偶同等的权利也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他和贝恩顿年近半百,再三考量,究竟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过了收.养孩.子的最好年纪。幸好有丹尼尔和宋小武这两个话痨小友常来,聊以慰藉。

至于安德鲁…克劳威尔出神片刻,便听见自己的伴侣道:“我和伯尼耶诞过后就要去参加环海旅行了,大概会在船上度过除夕节。不过…”像是怕二人太过失望,“厨房你们可以随便用。”

“你确定?”宋小武代克劳威尔问出了心中所虑:“我,和丹尼尔?尽管安德鲁是个可靠的善后人员…”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

“‘厨房’不只是一家快餐店,同样也有你们的一份。”克劳威尔最终拍了板:“你们有权使用它,当然,同样的,得在用完之后将一切恢复整洁。”

“你真是太慷慨了,伯尼。”丹尼尔由衷道,随即露出他那副招牌的甜蜜小天使笑容。

可悲的是,尽管这家伙本科毕业后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物欲横流花花世界的怀抱,穿着打扮也越来越有业内精英、职场大佬的范儿,这副笑容依旧无比管用。

宋小武一边腹诽,一边瞄向看似保持着面瘫状的安德鲁。

从“厨房”出来,宋小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丹尼尔与安德鲁前后坐进来。

你们怎么还不去结婚?宋小武暗搓搓地看着发型、衣着甚至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十分般配的两个人,内心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安德鲁便问道。

“没什么。”宋小武否认得干脆,又想起什么,道:“从前都是蹭你的车,现在方向盘终于归我了。”

“那…恭喜恭喜?”丹尼尔把头靠在椅背上,举着手机摆弄着什么,嘴里念念叨叨:“我就不和你们争了,反正我有路怒症,撞坏了别人的车现在还赔不起。”

丹尼尔毕业之后就没再用过家里的钱,靠工资维持的日子显然与从前当富家小公子时有着天壤之别,宋小武知道他和父母的关系一直有点僵,只是这一回的导.火.索是什么,丹尼尔没说过。

安德鲁的实验课题出了点状况,宋小武临时改道将他送到伊尔大学,待后者下车后,丹尼尔便坐到副驾驶来,“方便聊天”。

宋小武笑了笑,不去戳穿。和丹尼尔与安德鲁认识几年,他早看明白了,这俩人之间是何等的剪不断、理还乱,两家父母都是虔诚的归正宗信徒,偏偏养出丹尼尔这么个“纯粹小基佬”,和安德鲁那个“无性恋”,总而言之,就是丹尼尔一边推三阻四,不肯给两人的关系一个明确的定义,一边口嫌体正直,只有等安德鲁先走了,才想起坐到宋小武这个“好朋友”身边来。

“难得你这个学习狂肯赏脸出来一回,安德鲁又回实验室了。”丹尼尔对着后视镜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嗨?”

宋小武偏头看他一眼,考虑了片刻。

“喂,你千万别回答说回家去继续写你那篇论文啊!”丹尼尔显然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有点慌。

宋小武当初申请学校时,丹尼尔提供了不少内部消息给他作参考,多少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拼。几年之间,宋小武年年都拿奖学金,提前获得伊尔大学东方文化研究院的录取,抽空又考了驾照,帮着克劳威尔开起以自己动手做家乡菜为卖点的“一间厨房”,还在社交网上打理着账号替“厨房”吸引人气…

丹尼尔都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些都并不是因为对方天赋出众、多才多艺,而是全靠日复一日连轴转,不给自己喘口气的闲工夫。

他惧怕停下来。怕实现不了心里的目标,或许还怕停下来,就会察觉到无孔不入的孤独。

丹尼尔看着他,沉默而坚持。宋小武只好妥协似地笑笑:“好啦,开玩笑的。”他调转方向盘,一面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们去中心街逛逛,打会儿游戏,买两件衣服,晚上去酒吧喝一杯。”

他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安排,笑得露出一颗稍微有点歪的虎牙,又跟着车里正播放的音乐哼了两句,丹尼尔看着他难得明媚轻松的神情,有意略过了他鬓角那处褐红的小圆疤:那是宋小武之前的室友造成的。宋小武原本只当是普通的校园霸凌,打回去就是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见识到了更匪夷所思的东西,才意识到对方是极端种.族主.义者,事情闹到了校方面前,多番拉锯后总算有了个还过得去的结果,而贝恩顿则主动从伊尔大学离职。

好在宋小武已经过了大一时那段不知道如何排遣压力的时候,糟心的事情解决了,就不必在心里留痕迹。他记着贝恩顿对他说的那句话:黑暗一直都在,故而光明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越来越不懂JJ的敏.感.词了

第57章

农历腊月二十八的零点,宋小武用“一间厨房”的账号更新了一条双语状态:“二十八,把面发”,预告白天店里会有制作面点的新活动,限额二十人。

还没刷新评论,手机便有电话进来了,宋小武一看,是许世山。

宋小武便不是很想接起来,许世山也是华夏国留学生,“一间厨房”刚开业教包饺子时他来过,和宋小武分在一组,之后便找各种由头和宋小武见面,单独约不出来,就多到店里参加活动,也能混点儿交情。

宋小武叹一口气,对于追求者,从前自己会尴尬,会避嫌,却没有过疲于应付的感觉,如今倒是离目标越近,越怕浪费片刻的时间。

欲速则不达啊。他默念着这句话告诫自己,而后发现手机铃声不知何时停下了,许世山发了条信息过来:“还能抢到名额吗?我已经在朋友面前夸了海口要露一手。”附加两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宋小武只得礼尚往来地回复一个表情,答应为他留两个名额。

回完消息,再登上网页一看,已经有好些人发了私信预订,宋小武粗略一算,远超出了二十人这个数字,只好按时间顺序接了先发的订单,又赶紧转发刚才的动态,通知人数已满,回过头时,定下来的客人中便有好几个不约而同地发了定金过来。

他一笑,揉了揉眼睛,又去洗手,准备和面了。旁边的夜猫子丹尼尔却一反常态,一边把各种果酱馅料分别装盒,一边呵欠连天:“我真想不到办一次活动要这么辛苦。”

宋小武以过来人的口吻道:“你只把它当作节日活动,就办这一回。我在夏国时,每天都是这样凌晨起来,和面拌馅儿,包好上蒸屉,还不是坚持住了?”

他本来想用劳动人民的吃苦耐劳感化一下丹尼尔那颗被资本主义腐蚀太久的心,可说着说着,宋小武便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像是悲惨长工痛诉被周扒皮压迫的苦难遭遇?

而实际上那遭遇丝毫不显苦难,他又是多么想念他的“周扒皮”。

他的,大约还是他的吧?宋小武狠心地祈祷李天骐不要遇到动心的:人、合适的人、可以包容的人,还是站在原地,等着他。

不要牵着别人的手,转身往前离开。

不知是冬天里面团发酵缓慢,还是外国的酵母不够地道,等到八点钟活动正式开始时,早就和好多时的面团才算像个样子了。

宋小武暗自庆幸之前没有受丹尼尔的怂恿,去眯一会儿,一面清清嗓子,为众人讲了两款华夏面点的制作方法,一个是小时候外婆会做的红枣桂花糕,一个则是附庸风雅、学习古人的“金银夹花”。

宋小武是理论上的导师,实际操作起来,还需丹尼尔当“助教”。客人当中有近一半是花旗国人,此刻见丹尼尔动手,倒都增加了几分自信,也放开膀子创造起来。

等成品出锅时,宋小武给那一大堆形态各异的“糕”拍了张照,发到自己的私人账号上,配的文字是这一天时不时便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一句,“岁岁年年。”

除夕这天正赶上西方的情人节。宋小武后知后觉这一点时已是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本以为将要面临在安德鲁和丹尼尔之间发光发热的命运,不想气还没叹完,电话响了。

是国内的号码,宋小武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从姚家打来的。

他以为是姚简,没想到是老爷子,一开口便是训他:“在国外待久了,也学得洋鬼子那套独.立自.由的话!我是不用你问候关心,你哥哥结婚,你也不回来看看?”

宋小武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关独.立自.由什么事儿?片刻倒是听明白了,姚简五月份要结婚了,老爷子怪他不回去。

姚家长子的婚事自然有专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哪需要他掺和?何况还有整整三个月。宋小武知道,老爷子这是自己找个台阶,叫他回去呢。

宋小武心中微酸:他得承认,这几年,对于父亲和大哥,自己确实关心得太少。他可以拿出国前父子俩闹僵了当借口,可毕竟是亲人,哪有真正记仇的?不过是需要一方把脸皮放厚着些,死皮赖脸地多凑上去两回,也就算过去了。他一个小辈,这事本该他做。

但他到底没有。即便是最开始打电话叫姚简出来吃饭时,也犹豫过,生怕被拒绝,自己闹个没脸。

明明血浓于水,因为前二十年不曾相处过,也到底难免小心翼翼,内里深处,是有一份保留的。

说起来,这么些年里,他好像只对李天骐全然袒露。这念头一出,宋小武心里有一种愧怍,和说不分明的遗憾。

他从床上坐起身,握着电话道:“爸爸,我去网上查最近的机票。”

老爷子沉默一时,还是如常一般的口吻:“还用得着你去查?”

十二个小时过后,宋小武坐上了姚家来接他的车。

冬季天黑得早,宋小武坐飞机也累了,上车便睡,再睁开眼时,车子已经停在了院子里,老爷子和姚简就站在车前。

“爸爸。”宋小武赶紧支起身来,打开车门。

老爷子却顾不上理会他,转头便向姚简道:“我没让你停他的钱!”

姚简还没开口,宋小武赶紧走过去替他辩驳:“大哥给我打的钱我都存着呢。”

老爷子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不是闹着自己的事自己负责?才出去几年,就搞成这副样子!成心到我面前卖可怜来了?”

宋小武哑然。他真没觉得自己这模样有什么可怜能卖。靠奖学金和偶尔接点网络推.广做生活费的日子确实有点紧巴巴,但他也没有随便对付,身上穿的都是质量挺好的小品牌,也够厚实。他一寻思,顶多就是脸上少了点肉,可又不是他挨饿挨出来的——日子是自己的,节俭一点没关系,但不能抱着凑合敷衍的心态。这话还是小时候李天骐教他的。

他这片刻的愣神,倒是错过了老爷子的神色变化:“行了,进屋吧。”

家里的节日气氛相比国外究竟不能同日而语。小儿子回来了,老爷子心里还是高兴的,连姚太太被娘家请回去喝侄孙的满月酒也不怎么介怀了,故而饭桌上的气氛还不错。

父子二人聊了会儿宋小武生活和学习的事情,都只限于眼下如何,没提将来:宋小武想留在花旗国,老爷子却希望他就在自己跟前,彼此也知道对方的想法,无非是此刻的团聚难得,双方都不愿因为短期内难以达成一致的矛盾影响当下的氛围。

老爷子上了年纪,没熬着守夜,留下兄弟二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晚会节目依旧不吸引人,但是作为背景音存在多年仿佛仍是理所应当。

宋小武剥着煮栗子,一边和姚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相比与老爷子之间,他和姚简这几年不止见过面,越洋电话也打过几回,因而可以谈到的内容又稍为丰富些。

宋小武没问姚简结婚的事。他之前从来没听对方提过这方面的话头,这会儿突然得到消息,心里不免琢磨,多半是和哪家闺秀联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品貌相当,似乎没有什么是他这个当弟弟的应当追问的。

不过,他偏头看了一眼姚简:电话里不觉得,见了面才隐约发现,大哥仿佛比从前温和了些?非要找个词形容的话,好像是,有血有肉了?

第58章

初一下午,宋小武去西山公墓拜祭外公外婆。

姚家的祖先早在子时就祭祀过了,宋小武跟在老爷子和大哥后头上香行礼,心绪却飘到了远在郊区的那片公墓。

墓园管理处贴了新的公告,宋小武偶然瞟了一眼,看到“使用年限”的字眼,便停下脚步仔细去看,才发现内容竟然和自己还有干系。

外公外婆的合墓是当年外公健在时自己挑的,许多合同条款宋小武完全不清楚,更不必说这些年相关政.策的改.革。现在听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宋小武才大概弄明白,今年很多公墓都面临到期的问题,而国家管理部门还没出台相关条例,他们只能暂时按自己的标准,通知亡者家属续交护墓费来延期。

正是傍晚时候,墓区管理员的家人都一起过来了陪他值班,女人在简易搭成的灶台前做饭,两个孩子正逗着看门的大黄狗玩。管理员给宋小武办好手续,又顺手摸了一把没洗手就从腊菜盘子里偷嘴的男孩的脑袋:“别给你妈添乱。”

他掏出烟盒,递一支给宋小武,被婉拒后便自己叼上点着了,闲聊似地说:“过了今儿个,就等清明节了,那时候上坟的孝子贤孙多,咱们又得挨个挨个蹲点,通知人续费。”

他笑容爽朗,带着股司空见惯的意味:“不晓得那些后继无人的可咋办…还是盼着上头早点儿出政.策吧。”

宋小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松柏森森间是一排排黑色的石碑,整齐而冷肃,摇摇欲坠的斜阳也不能为这个地方增添分毫暖色。但是他身旁的这家人并未因此受到半点影响,他们忙忙碌碌,在这个将就的小办公间内张罗出一桌团圆的晚餐,小女儿嗲声嗲气地向父母告状,控诉哥哥又欺负她。

他们见过无数离别变迁,而后继续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

车子重回市区后,宋小武在超市里买了几样菜。

过年期间的城市空荡荡的,只有超市里贺新春的歌曲还在孜孜不倦地“恭喜恭喜”,宋小武买一趟东西出来,也逃不过被洗脑,跟着哼了几句。

新修的停车场就在李记饭馆隔壁的地下一层,宋小武停了车,提着口袋过去开门。

一楼的布置还跟他去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宋小武将东西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就闻到空气中有很淡的烟味。

他微微眯起眼,随手拿起刚买的一瓶酒,悄无声息地往二楼走去。

二楼房间的门果然是虚掩着的。宋小武轻轻将门再推开一点缝隙,没有发出声响。

阳台上确实坐着一个人,侧对着他,指尖夹着一根烟。

那人低着头,又正是逆光,看不清脸,但宋小武到了此刻,不至于还以为是家中进了贼。

李天骐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和门口的人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动。宋小武没由来觉得手里握着的酒瓶有点冷浸浸的,可他记得在超市时,自己明明不是从冰柜里拿的酒。

刚刚发生的事,他却已经不确定细节了。宋小武不自觉地皱起眉,再抬起头,李天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看见宋小武手里的东西,像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浅,蔓延不到眼睛里。

“去一楼坐吧,这里灰尘太大。”宋小武听见他这么说,习惯性转身要下楼时,又回头往屋中看了一眼:里面的家具在当初买清府区的新房时就搬得差不多了,地上确实积了许多灰,此外便是七零八落的烟头。

下了楼,宋小武开了大灯,回头一瞥,正巧李天骐低着头咳了两声,两鬓的灰白色依旧在那里,宋小武没法再自欺欺人,坚持以为之前自己看见的只是因为光线的缘故。

他提着那一堆食材,迈向厨房的步子却挪不动了。

李天骐没再看他,上前一步开了厨房的门:“碗筷长时间没用过,先拿去消消毒。”

宋小武怔怔地接过来,依言去开消毒柜,而后收拾料理台,洗菜切肉,李天骐搭手剥了葱蒜,在电饭锅里掺上水和米。一切情形都在过去的那些年里重复过千万遍,只除去此刻凝固般的沉默无言。

简单收拾出一张桌子,两盘菜端上来:宫保鸡丁,糖醋白菜。宋小武在花旗国时最常吃的两道中餐,食材好料理,失误率也低,不论是自己动手还是叫外卖都不会踩雷。

他的厨艺依旧没有长进。自己开火这么久,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算难以下咽,但填饱肚子、提供能量,就是它们的全部意义了。

李天骐替他盛了饭,宋小武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埋头往嘴里送。

尝不出滋味来。他每年回国都来过这里,却是第一回 遇上李天骐。意外之下是巨大的惊喜和铺天盖地的思念,推着他,他几乎顺理成章地要伸开手臂,去拥抱面前的人,亲吻他,耳鬓厮磨,将他的温度和气息都尽数收入怀中,然后,他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分开了。

分开,即是说他没有立场去问他过得辛不辛苦,没有资格指责他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们已不再有瓜葛。

“京城的空气质量还是不好。”无数的话都在舌尖打转,可宋小武最终说出口来的,却是最无关痛痒的一句,也根本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李天骐“嗯”了一声:“治理总要一步步地来,有环保这个意识在就是好开端了。”

他们从前一起生活的时候,并没有在饭桌上聊天的习惯,只是久别之后,一面千方百计地想重新贴近,一面又主动囿于自然天气这样客套而安全的话题。

既然默契地不敢触及未来,那么连彼此的近况都连带着拼命回避。

素昧平生似的寒暄。

放下筷子,李天骐将桌子清理干净,碗碟端进厨房。

宋小武坐在原处,听见洗碗的水声响起,他心里竟然想,宁可李天骐有了新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可以在此刻陪着他,说两三句毫不紧要的话,等他洗完碗,就牵着手去散散步,然后一起回家,他们会相拥而眠。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深切且无私的爱恋,不过是因为看着对方孤独辗转,酸楚不忍会更甚一筹。

可这念头也只升起了片刻,宋小武难以否认,但凡想象到那样的画面,心中的梗闷就越重。

李天骐给他盛的饭太多,他端在手里时才意识到,他已经过了当初胃口极佳、见风就长的年纪,却什么也没说,刻意为难自己,只是不肯承认,短短三四年而已,他们彼此怎么都变了这么多?

饭菜烟火的气息渐渐消失殆尽,失去家常温馨的假象遮掩后,两个人都再找不到逗留下去的借口。李天骐应该很忙,吃饭时他兜里的手机一直振动不停,不过他显然不想宋小武知道,宋小武便配合地充耳不闻。

可到这一会儿,他甚至还需要拿出手机,作怅然离开前的自然过渡:“那,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这是他迟到了快四年的一句叮嘱。宋小武咬着牙关,笑意勉强:“嗯。路上小心。”

他存心表现得没心没肺,连李天骐走出门的背影都匆忙略过,几步上了楼梯,再拖延一会儿,才恩准自己冲到窗台,去寻找那个身影。

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李天骐要往哪里去。

久无人打扫的窗户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却依旧不妨碍凉意传到指尖,宋小武收回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本打算缓一会儿就离开,可胃的挛缩越来越厉害,像生了锈的钝刀子搅着似的,他支撑不住,手脚发软地下楼直奔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吐了个翻天覆地。

吐到只剩下胃酸时,宋小武才觉得稍微轻松了些,脱力地在地板上坐了片刻,胳膊撑地站起身来,准备打开水龙头洗把脸。

随后他才瞧见去而复返的李天骐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眼里全是痛惜。

宋小武张张嘴,试图解释点什么,可嘴里苦涩的味道太难受,苦到他一时想不出来能说什么。李天骐见状,便又转身出去了。

宋小武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也回过头,洗脸,漱口。

没有擦脸的毛巾,宋小武一边走,一边用手抹了两下脸上的水珠,心绪翻涌,直走到大堂当中,一抬头才看见李天骐还没走。

李天骐端了杯水给他,刚烧开的有点烫,但对此刻的宋小武来说,再合宜不过。他双手捧着,小心地啜饮两口,终于觉得精神恢复了些,心里不再打着寒战,同时也失掉了继续和面前这个人保持恰当分寸的气力。

他在氤氲的湿暖雾气里垂着眸,安静懒散,像是被许诺的永恒。李天骐的那些理智便彻底溃不成军,几乎下意识地想伸手抚摸一下他的发旋儿,然后温柔地把他搂在怀里。

但他最终也只是问道:“肠胃不好,还是压力太大了?”

宋小武抬起头,自嘲地笑一笑:“吃多了。”

谁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一如问题也不是真正的问题。但是,仅止于此了。

杯子里的水晾到可以入口时,李天骐重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迟疑片刻,才轻轻拍在宋小武背上,随即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宋小武闻见他手指间有烟草味,那不是一两日就能留下来的。他出了会儿神,在手中的水杯彻底凉掉之前,慢慢将它喝尽。

他适才吐得太惨,李天骐给他兑的是糖盐水,越喝到底下,越咸得发苦,大约是没搅匀。

第59章

遇见李天骐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宋小武的日程规划:等老爷子过完寿,就返回花旗国,正好赶上那边的正月十五,可以陪着宋韵梅一起过。

老爷子对此不仅没有反对,甚至主动道:“十四就动身吧,陪你妈妈过元宵节也是应该的,没必要着急忙慌地赶那几个小时时差。”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砗磲雕件,接着说道:“你愿意回来看看,什么时候回来都好。当长辈的,也强求不了太多。”

宋小武默然。类似的话老爷子从前不是没有说过,可只有这一回,他听出了这番话已经失去了强硬的意味。或许是因为父子俩这几年的分别,或许是,老爷子终究渐渐上了年纪。

老爷子确实逐渐老了。从知天命到近花甲,这回的寿宴没有大办,除却不是整寿的缘故,更多的是,他开始无法否认,自己越来越需要亲人的陪伴。

初五这天早上,姚太太也回来了,大约是和才满月的侄孙女投缘,她的心情不错,脸上的笑模样就连在看到宋小武之后也没变。

老两口难得和睦,宋小武心里松了口气,毫无负担地和姚太太娘家来的几个小辈玩儿去了。

接近中午时,姚简回来了,和他一起从院子里走过来的,还有一名女子。

在座几人当中,除了姚太太的侄女安瑞秋外,其余几个来姚家的次数极少,都一直没有机会一睹姚家长子未婚妻的真容,故而这会儿趁着姚简还未踏进门,都纷纷围着宋小武问东问西,一面隔着白雾蒙蒙的窗户翘首以盼。

宋小武自然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未来嫂子是何方神圣,只好顶着安瑞秋的冷眼旁观,顾左右而言他。

幸而开门声很快响起,众人顿时收起了八卦模样,继续谈起了之前的话题,宋小武暗暗发笑,一边转过头去,准备和他大哥打招呼。

随即看清了站在一旁的未来大嫂,袁珂。

三人之间谁也没率先开口,周围坐着的人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同寻常,一时间沉默犹如实质,将空间都压缩起来。

“回来齐了就开饭吧。”老爷子从二楼的房间走出来,吩咐道。

“爸爸。”“袁伯伯。”姚简与袁珂二人异口同声。

老爷子答应一声,走下楼来,姚太太也另换了衣服跟着下来,众人便都聚到饭厅里去。

因为人多,平常吃饭的长桌撤下了改换圆桌。老爷子姚太太居主位,姚太太右边坐着安瑞秋,往下是大侄儿,再是小侄儿、小侄媳和安放在儿童餐椅里的小侄孙。老爷子那边则是姚简与袁珂 。

宋小武因为愣神的工夫,迟了一步,正准备在末位坐下,还能逗逗小朋友,便听老爷子召他:“小武,这里来坐。”

姚简闻言,便起身往外挪了一个位置,袁珂也照做,宋小武假作浑然不觉,走过去坐下了。

席间的氛围倒还不错。安家的人不知就里,该敬酒便敬,该说讨喜话便说,又挨个向老爷子祝寿,老爷子抿了几口,便让宋小武替他喝了。姚太太也肯给面子,叫人把刚牙牙学语的小侄孙抱过来逗了一会儿,笑着主动朝老爷子道:“你也来抱抱看?”

此情此景,宋小武清楚自己不应当再引出是非,安下心来替老爷子好好招待了众人,挨个送上车后,待老爷子他们上楼歇息了,这才坐在客厅沙发上,摸了两颗金橘塞进嘴里解酒。

姚简下楼来倒水,看见宋小武窝在沙发里出神,便下意识地走过去:“待这儿干什么?”

宋小武坐起身来,叫了声“哥”,眼睛却瞟向他手里的杯子——卧室里是有小饮水机的。

姚简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打开茶叶罐,取茶、倒水:“我房里没茶叶了。”

“睡前喝茶对身体不好,”宋小武从果盘里随便捞出个什么,“要不吃点水果吧?”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金橘味道,姚简闻到了,而后却发现自己并未像从前一样,生出不该有的绮念。

这个人长大了,年少时模糊性别的美丽不复存在,日益清俊的面孔,逐渐像起了他们共同的父亲。

姚简从未像今夜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过,眼前的人,和自己一直试图缅怀的那个人,并无几分相似。

唯独有些东西,无论起因是什么,终归不是说收便能立刻收回来的。

宋小武猜不到姚简心中所想,见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便主动开口道:“哥,我有话想问你,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也要说。至亲之间,往往更容易因为对某些事的避而不谈,生出误会隔膜,与日俱积。相比之下,宋小武宁可把微妙的话题摆到明面上。

姚简刚回过神,见他这般神情,不禁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宋小武远没有他那么笃定。

姚简的神态很轻松:“我需要的是一个有合作精神的伙伴,在双方的共同利益面前,能够始终做出正确理智的选择,以求长远。至于彼此之间是否存在高于一般层面的感情,并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实在是冷人心肠。宋小武不知道两家父母以及袁珂本人听到了会怎么想,但是,或许是出于对自家人的护短,他觉得姚简看起来有点可怜——他的所有要求,好像都是在暗暗指责给了他生命的老爷子和姚太太。

“有点”已经是顶天的说法了。这个人实际上是十足十的天之骄子,显赫的家世和丝毫不逊色的真才实学,更何况,宋小武也一直知道,他这位大哥的人生中,情爱从不是重要组分。

轮不到任何人去可怜他。而宋小武只不过是,甩不掉心里的那点儿庸人自扰。

“袁珂也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姑娘。”姚简瞥见宋小武的神色,只得继续说下去:“不至于一时赌气,就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话到此处,宋小武究竟有点赧然:他没法否认自己表现得自作多情了些,可他确确实实不希望,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婚事,是由于自己的过错。

木已成舟,他还是盼着姚简与袁珂二人能够幸福。

他吁一口气,终于感到释然。低头看一眼被自己在手里蹂.躏了几个来回的猕猴桃,显然不适合再丢回果盘里,便干脆拿过小刀,一剖为二,还没开口,姚简倒是自觉,拿起半个,利落下勺。

不知何故,他的心情始终不错。将果皮丢进垃圾桶,又仔细地擦拭干净手指,姚简抬头复又嘱咐自己的傻弟弟:“别替旁人操这么多心了。你自己呢?爸爸还是想你回来,不论你怎么打算,都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宋小武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人这辈子只要还没完,都不知道自己的很多选择是对是错,可既然认死了,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再说。”

姚简含笑看着他忽然感慨起来的傻弟弟,起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早点睡。”

第60章

癸巳年三月下旬,安闾地区第二届电子商务创发峰会圆满落幕。

而作为恒阳市新型企业龙头的“原野寻踪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早不是当初备受排挤的外来户,如今的待遇天差地别,就连嘉宾席位也十分讲究,紧邻受邀政.府代表席。

可惜一把手李总因故缺席,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副总。不知情者想的是二人仪表出众、谈吐不凡,将来有机会可以与之合作一二;略听过一些风声的,便要猜测之前的市.委书.记与市长面和心不和,如今高升在即,与其交情匪浅的李总说不定正为那位践行呢。

会议过后,晚宴才刚开始。

于安涛已经敬了一圈酒回来,这种说法便听见了一言半语。他虽然生性莽撞,这几年经历了事儿,也被李天骐耳提面命着生意场上练出师了,此刻仍旧是笑得八面玲珑、如沐春风——唯一磨炼不出来的,就只剩酒量了。

可该替付如兰挡酒的时候,还是义无反顾得挡。他来恒阳多久,就追了付如兰多久,几年的时间,说长倒也不长,可他们公司都已经别树旗帜、重新来过一回了,他家兰兰还是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于安涛拿不准她是心里还放不下李天骐,或者只是纯粹不能接受自己。他只有证明,李天骐能做到的,他一样能做到。

不是赌气,而是为了给自己继续死缠烂打下去的资格。

他酒喝得有些上头,室内空气又难免浑浊,出来接电话的功夫才有机会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想到李总此刻在乡下多半正享受着田园风光,心中略有不忿,转念又想,照李总如今嘴角上火的程度,怕是也不便出门的。

平心而论,他虽把李天骐看作情敌,可一码归一码,两人的交情变不了。李天骐这人,有眼光有毅力,也有当断则断的胆识,唯一的死穴,便是那位不知庐山真面目的大嫂。

“原野寻踪”能成立起来,靠的是政.策扶持,可等第一批龙头凤尾草培育出来,所有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保健药品一行历来水深,他们一没有前人领路,二不在自家地盘,内忧外患之下,只有另谋出路。

而如此一来,公司便不再符合上面“发展地方特色,弘扬传统工艺文化”的要求。没了外援,没用的原材料堆在仓库里,资金周转不了,日常开销还裁不下来,李天骐的白头发就是那时候逼出来的。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他在京里的那间小饭馆,近年价格翻了好几番,卖出去的钱或许就是绝地逢生的希望。李天骐考虑了一晚,原本都已经点了头,就等回去办个手续,突然就变卦了,原路返回来,继续对着这边的烂摊子发愁。

于安涛一肚子不理解没法儿问,等一切重上正轨了,大伙儿好歹能喘口气时,方才开了这个口。

“他回来过。”李天骐倒是轻描淡写的,“留个念想吧。”

于安涛无话可说,心想也不知是人家要留个念想,还是您在这儿非得留个念想。

好在今天的“原野”家大业大,区区一家铺面,不过小意思——只是于安涛看李天骐眼下这副样子,心说他这次回去,怕是又碰着了什么新变故,偏偏成天又绷着当家大佬的架子,也不肯向他们倒丁点苦水。

“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咱们先走一步。”付如兰出来寻人,见于安涛神志还算清醒,稍稍放下心来,道:“回房间早点休息,明天我还答应了悦城两家公司的代表在早餐厅见个面,合作暂时谈不下来,先拉近一下关系。”

于安涛笑笑,一面伸手虚护着她往电梯走,一面道:“你也太拼了。这回出差老大就说只当过来散散心,别随时都想着挖个新项目,总该劳逸结合才行。”

付如兰笑笑,抽出房卡在电梯上一刷,也不多言。于安涛见着她手里的卡,按捺住心里的跃跃欲试,颇规矩道:“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好,谢谢。”付如兰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拘谨又敏感的小姑娘了,几年的历练使她变得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游刃有余,因为感觉得出于安涛的真心实意,所以即便拒绝,也仍旧温和。

回房关门,洗漱完毕后离睡觉时间尚还早,付如兰贴上面膜,顺便打开了电视。

影视剧或综艺都容易让神经过于兴奋,她没多换台,直接停在了新闻频道。

对着新闻内容她依然分析不出多少潜在信息,这几年在乡邻眼里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含酸赞一句“女企业家”,还读了个成人大学,也算今非昔比,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聪明,目光也不长远,所谓“运气”,都是无数次咬着牙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睡意渐渐涌上来,她揭掉面膜,拍拍脸,打算关电视时,正巧国际简讯播到花旗国某著名奢侈品天堂遭遇大火的画面。

次日闹钟刚响,付如兰便伸手关掉,起身下床,洗漱更衣,化了淡妆,提上包,又带上几盒公司非卖品的伴手礼,预备待会儿送给那两位公司代表。

一出门却发现于安涛就在外面等着,付如兰微愣,对方则抬起头来,勉强的笑意遮不住熬夜后的疲惫:“估计你这个点儿就起来了,我就没敲门吵你。”

“出什么事了?”付如兰也知道于安涛已经不是从前那副不着调的作风了,这么早来找自己一定有正事。

“老大昨天飞花旗国了,”于安涛道,“下午省里有人要到度假村搞活动,我怕那边留的都是新人,招待不住,得回去守着。你呢?一块儿回去,还是我让杨哥等着开车载你?”

付如兰皱眉道:“直接走吧,不等了。”说着便要回房收拾东西。

于安涛赶紧拦住她:“没这么赶时间,先下去,把早饭吃了,你约的那两个人,赶得上就干脆见了再走。”

知道付如兰无非是关心则乱,于安涛忍着酸劲儿,继续好声好气解释道:“原本昨天老大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着,后来打回去,也没说几句,说是安矶市哪儿发生火灾了,他对象可能在现场…”

当时他听李天骐的口气,猜想多半事态严重,便二话不说,让他只管那边的事,国内这头自己和小付担着,这会儿缓过来细想,李天骐能说走就走,估计从前没少未雨绸缪,至少签证这一项,就不可能是好几年还在有效期内的。

于安涛暗暗叹口气:但愿大嫂什么事儿也没有,虚惊一场就够了。

安矶市,暮色大道。原本伫立在此的地标建筑拉舍芮购物中心刚刚迎来它的七周年庆,入驻其内的各大奢侈品牌或多或少地推出了优惠活动——尽管为保持一贯高端少数的品牌路线,折扣力度很低,但实际数额已然可观,足以引得普通消费人群的趋之若鹜,更勿论部分品牌狂热者。

而宋小武向来不是凑这种热闹的人,不过因为大设计师,丹尼尔勒弗罗伊,这次要和某老牌奢侈品合作推出一款概念珠宝,身为狐朋狗友,捧场的任务自然是当仁不让。另外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原因,则是丹尼尔准备趁此机会,彻底和安德鲁分手。

当地时间凌晨四点多,起火原因仍旧不明的拉舍芮购物中心已经在大火和高压水枪的冲击下成为一堆泥泞的废墟,再不见往日灯火璀璨的风光,唯有隐约闪烁的几盏警灯还在默默守望。

年轻的警.员将最后一条毯子递给火起时距离较远、只受到轻微惊吓的商场顾客,安置完在场所有不需要医疗救治的人员后,便准备上车和自己的同事们撤离。

“请问,里面的伤员被送到了哪家医院?”警员闻声回过头去,问话的是一名高大的男人,东方面孔,西语还算流利,但毕竟不够本土。考虑到这起大火原因尚不明确,不得不多加谨慎一些,年轻的警.员微微皱起眉头:“抱歉,我不清楚。”

李天骐听到这儿,无力再多表达礼貌,稍稍点头致意后,便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抑制不住轻微颤抖的手指在搜索栏里点下突发新闻后,页面始终刷新不出来,他直盯了手机好几秒钟,才狠狠地叹口气,掏出国际卡,换进手机卡槽中。

“安矶市立医院”、“嘉顿大学附属医院”“博兰克医院”。救出的伤员们都被送到拉舍芮附近的几家医院,这些名字李天骐都还算耳熟,可以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只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

他有宋小武的社交账号,是顺着后者专为“一家厨房”宣传推.广而注册的账号找到的。分开的这几年,他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了解宋小武的生活的,细碎但不完全。

所以此时,他才会站在这个实际非常陌生的国度街头,焦灼而茫然,只因为宋小武碎碎念式的新动态实在语焉不详,但他却不敢赌那个幸运的万一。

在原地站了片刻,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紧压在胸口的窒息感却毫无效果后,李天骐迈出了脚步,开始往最近的市立医院赶去。

急诊科内的拥挤程度几乎可以与国内相比,李天骐首先向负责登记的护士走去,对方却只是意义不明地摇头,然后便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又找到同样是亚裔长相的医生询问,依旧是摇头,好在还有一句确切的回答:“不,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别人帮不上忙,李天骐只好自己挨个诊室、挨个病房去找,旁边的人在嚷些什么,他都充耳不闻,只管找到那个人作数。

终于,他找遍了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在安保到来前停下脚步,又在对方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摇摇头,随即才缓慢地走出医院大门。

他突然意识到,除了他要找的人大名叫“姚笃”、夏国人、在伊尔大学就读以外,他提供不了任何有效信息。

他不禁苦笑起来。笑过了,看一眼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有花白的两鬓,身后是空无一人的长长走道。

他偏开头,继续往第二家医院赶。

这一回再坐上车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分析如果,如果宋小武受伤了,往哪里送的可能性更大。

市立医院离得最近,而嘉顿大学附院在国内倒是更有名,至于博兰克医院,则是不曾听说过。

他微微摇头,而前面开车的司机忽然开口道:“哥们儿,愿意绕近路吗?我知道怎么开最节约时间。”

他口音很重,李天骐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过来,但不给他选择的机会,车子一个摆尾,便停在了一个巷口,“瞧,从这儿穿过去就是博兰克的医疗垃圾处理通道,再往前一个路口,就是嘉顿。你可以先把这段路的钱付给我,以免待会儿你在这儿找到了人。”

李天骐闻言,没做反驳,一面让他看见自己掏钱的动作,一面开了车门,付钱之后,便干脆地几步走开了。

地方确实没错。李天骐在一名护工打量的眼神下穿过员工通道,到了急诊大厅。

“叫什么名字?”这边接收的伤员似乎更多,面前的男护士大概已经回答过无数遍类似的问题了。

“姚笃。”李天骐答道,在看见对方显然没听明白的表情时,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夏国人,二十七岁…黑头发。”

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笃’!对吗?我接收过叫这个名字的人,是黑头发。去了哪个科…赛姆,把登记表递给我。”

赛姆不太耐烦地将表丢过来,男护士撇撇嘴,快速翻看起来:“就是这个了,笃,夏国人,二十七岁,烧伤,拉舍芮…抱歉,他在转运路上已经死亡了。”

李天骐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嗓子疼得剧烈咳嗽起来,他一面捂着嘴,一面试图从对方手里夺过那张表:“给…咳、咳,给我看。”

男护士看着他蹭到纸张上带血的唾沫,下意识地拽紧了表格的另一端:“我很遗憾,先生。他的家人们已经赶来了,你想过去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不…”李天骐摇头,“不会是他。他才二十七岁…”这句话他是用夏语说的,男护士没听懂,但也大致能猜得到他的心情,归纳起来,不外是无法接受世事的无常。

他跟着惋惜起来,叹了口气,打算找身后同事问问,还有没有多的毯子,再倒一杯热饮给这个可怜的东方男人。

等他端着热气氤氲的杯子返回来时,不过几秒钟的工夫,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天色已经渐渐亮起来,急诊大厅里没有人走动往来了,而天花板上依然亮着的灯光愈发显出一片静寂,和仍属于夜的蒙昧混沌。

三月底的花旗国,空气微寒,但风并不凛冽,李天骐站在大门前,在堪称宜人的风中,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明明知道绝不是真的,但痛彻心扉的绝望却逃也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病区走出来,脑海里中年男人痛失幼子的哀恸,挨挨挤挤围了一圈互相安慰的亲属,和他来不及揭开便错身而过的白布单…一切现实世界透过眼底,留下的画面都是破碎扭曲的,变幻出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最后,世界终于回归平衡,朦胧的光线里,李天骐看见宋小武跛着腿,一蹦一跳地朝自己走来,猛然蹲坐下来,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下一章就完结了

第61章

宋小武霎时懵了,身体却已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三两步上前拉起李天骐,便搂进自己怀里,还下意识地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以作安抚。

然而他心里仍是怕的。在宋小武的认知里,李天骐永远都是强大的、坚韧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看见对方这般毫无保留地表露出软弱的一面,自己甚至有机会将他护在怀里。

他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何种程度的变故,只好遵循本能地,去吻了吻李天骐靠在自己面前的耳朵。

好在李天骐很快稳住情绪,侧开头擦了擦脸,重新攥住宋小武的肩膀好好打量一通:“脚怎么了?”

宋小武这才有工夫留心到刺痛一直持续着的脚踝:“哦,从前骨折过的地方又崴了一次,医生说没伤到筋膜,问题不大。”

他解释得轻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侥幸才躲过一劫。

李天骐深吸一口气:“送你回病房吧。”

宋小武摇摇头:“我就是受不了里面,才溜出来透会儿风的。”他毫无缘故地,很想巴着李天骐耍个赖,大概是因为这一次,李天骐不像过年见到他时那样,一言一行间都小心避嫌。

说到底,他还是想念李天骐,想念到有点不自觉的痴迷。

“去花园里坐会儿吧,我听说那里允许冰淇淋车经过。”

李天骐终于因为这话笑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欣喜。他想起来了,宋小武十来岁的时候就对冰淇淋车充满了向往,好像那里头卖的冰淇淋就比普通店铺多了什么滋味似的。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当初是犯了什么毛病,舍得放开这么好的宋小武。

他握住宋小武的手,另一只手揽着后者的肩膀,支撑着对方蹦到护士站,借来一张轮椅,便不由分说地把宋小武按着坐下来,推着他慢慢往花园去。

他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李天骐想道,但他不可能再放开这么一个人了,任何原因都不行。

次日安德鲁打来问候电话,宋小武方才知道拉舍芮大火,连忙问他与丹尼尔二人情况如何。得知丹尼尔在正式表演前走流程时,一盏装饰彩灯忽然爆.炸,燎到了他的眉毛,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从安德鲁冲上台把他抱出来,再下楼开车赶往医院,距离火势蔓延到他们所在地方,只有不到十秒的时间差。

宋小武听到此处,不由出了一背的冷汗,好在丹尼尔现在身体已无大碍,只等着眉骨处的伤口愈合,大不了植眉便是。

安德鲁的语气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欣慰,宋小武便稍稍放下心来,挂掉电话,偏过头看去,李天骐刚干掉他剩下的半杯牛奶,端着洗干净的杯子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宋小武便出其不意地伸出手臂,一着得手,把他天骐哥哥按到床上,抱了个满怀。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与意外谁先到来,所以,去用力拥抱你爱的人。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宋小武便搬回了与丹尼尔合租的公寓里,一则方便调养,二来更怕落下课业。

好在近期他的导师没有交给他什么需要外出交流的任务,宋小武仍是继续之前未做完的项目,朝五晚九了几天过后,便把落下的进度补上来了。

李天骐还从没见识过这样勤奋好学的宋小武,变着法儿地精心照顾对方之余,更甚的倒是暗自称奇。

他的小小少年已经彻底成长为了优秀耀眼的青年才俊——在他来不及见证的时间里。

李天骐李总,怀着一种惆怅老父亲的心情,摸了摸宋小武的头发,丝毫没干扰到对方小心仔细地在笔记本上制图插.入论文里,然后走开两步,捞起同样属于对方的平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着公司发来的汇报邮件,必要时打开视频开个远程会议。

于安涛在确定大嫂毫发无损之后,胆子便大了起来,时不时地在李天骐面前刷一下存在感,除了确实有事商量外,也着实想觑着机会,看看“大哥的女人”到底是何等风采。

“大李子,”宋小武伸了个懒腰,瞟一眼电脑屏幕角落里的时间,深觉这种各做各的事儿、彼此无言却满满岁月静好的氛围真是令人沉迷,“要不然,就听我妈的,我入个籍,咱们就可以去把婚结了。”

宋女士婚后就屡次提起此事,盖因自觉亏欠儿子太多,如此才便于将来继续补偿。而宋小武却并不向往花旗国公民的身份,无关现实利益,只因留过他过往悲喜回忆的地方,才有资格称一句“故乡”。

如若不然,他便不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和李天骐求婚了。

而被迫见证这一幕的于安涛,在“目睹老大被大嫂求婚”和“大嫂居然是男人”之间不知所措,竟说不出究竟哪一条更具冲击力,只好选择默默关掉视频。

四月底,宋小武向导师请了一周假,准备回去参加大哥的婚礼,前几天刚回国视察了一圈的李天骐打包了几样礼物,过来接他一起动身,正遇上姚家来接宋小武的一队人。

宋小武坐在原处,干笑了两声:“我觉得脚踝那儿又有点儿疼。”

“那我抱你。”李天骐自然而然地伸手。

“背我吧。”宋小武敏捷地蹿到他的背上,根本看不出半点行动不便的意思。伸手把李天骐牢牢巴住,顺便接过他手里的礼品袋,交给木着脸围在旁边的人之一:“帮忙提一下呗,舟哥。”

李天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明白得很:无论是当初开饭馆的自己,还是如今资产上亿的自己,都同样不是姚家的对手,可那又如何?

他背着面露得色的宋小武,不紧不缓地向前走去。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