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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修真界依然有我的传说(三)——李思危

第89章

暗红色的熔岩翻滚、沸腾,炙热的温度几乎将人的发尾烧得卷曲,飞乌千里之下,缕缕灰白烟雾从一座座火山口喷薄而出,天空浑红,像涂抹了一层污脏的血。

“余、余师兄……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在山林里?眼前的火山是怎么回事?!

麻子修士咽了口唾沫,恨恨道:“一定是小寒云宗的陷阱!我们中计了!”

“那怎、怎么办?”众人慌乱不已。

麻子修士左右一瞧,他们所处一座小峰的悬崖上,小峰不高,若火山喷发,岩浆一定能吞没他们!

但他倒没有十分畏惧,经过最初的慌乱,他已稍稍镇定,此时颇有信心道:“眼前的景象只是幻觉!我们切莫被幻象迷了眼,如今,我们要想办法勘破幻象……”

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道,通常来说幻阵中都会有一道生门,生门不会离得太远,而且有伪装,看上去会让人退避三舍……

难道,就是他脚下的悬崖?!

他正犹豫着拿什么东西试试,忽然山摇地动,他一个趔趄往前倒栽,双手惯性扑了身前的人一把……

“啊——”

悬崖中回荡着一声惨叫,一声闷响,没了。

场面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沉寂,沉寂中又有恐惧,恐惧中还有莫名的尴尬……

良久,麻子修士按住“噗通”狂跳的心,仍不该初衷,“既然是幻阵,那就一定有生门,只要我们找到生门,就一定能出去!”

竟是自动无视了“迫害”同门的事,惹来众弟子复杂的眼神,但他们也不好说啥啊,意外不是吗?

“轰隆隆——”

伴随他的话,好几座火山都发出了轰鸣巨响,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喷发。

麻子修士瞳孔一缩,急道:“我们要趁火山喷发前找到生门!”

“等等,”有弟子指着火山口喷出的烟雾,“余师兄,烟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啥?嘶……”麻子修士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烟雾中出现了密集的黑影,有点儿像鸟的模样。

火山,鸟……

麻子修士突然想哭,不会是那个东西吧?

一声尖利长鸣划破耳膜,火红色的鸟飞出烟雾,一只只排队在上空盘旋。

鸟儿只有麻雀大小,全身赤红,只除了喙上有一根细黑的线,远望去就像无数火星。

“是、是炎鸟!”

麻子修士惊呼:“快跑!”

但前方是悬崖,他们只能往山下跑,麻子修士边催动遁法边回头看,炎鸟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往这边飞来。

我的妈啊!!!

麻子修士简直想死,不,还是想活的,只是心情和死也没什么区别!

他赶紧扭回头,使出吃奶的劲加速,可是炎鸟速度太快了,没多会儿,他就感觉身后火灼一般烫。须知炎鸟看似小巧,但撞击力极大,任何物体一旦被沾到就会自燃,麻子修士好不容易修得筑基,可不想在这里化灰。

什么?幻象?幻象也会死人的好不好?

不行,他还没有升任长老,还没有迎娶天水殿的仙子,他还有无限可能!兄弟,对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麻子修士直接弯道超车,顺便把身后的同门往后一扯。

“砰——”

只听一声闷响,挡刀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灰烬。

麻子修士就这样一路遁逃,一路大方送人头,渐渐逃离了炎鸟的追击路线,他停在一处山坳,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听见几声巨响,接着是天地震颤,火光冲天。

——火山,终于喷发了!

丈宽的岩浆好似一道赤红的闪电,裹挟着滚滚黑烟与天相接,一部份喷散溅开,仿佛烟花绽放。数道岩浆最终化成奔腾长河,从火山口一路流泻而下,汇聚成汪洋一片,所到之处就连山岩都被融化!

麻子修士心神巨震,感觉自己药丸。

余光中,他见几名弟子都浮上了半空,僵固的脑子突然得到救赎——对啊!我不是还有符吗?!小寒云宗的轻身符!离地十尺,一步十丈,童叟无欺!

虽然用到小寒云宗的符箓总感觉脸很肿,但面子是小,活着是大,麻子修士望着岩浆里挣扎哭嚎的同门,一时间对小寒云宗生出了微妙的感激之意。

但符箓坚持不了太久,要彻底逃脱死神的索命,他必须找到生门!

“快看!那座火山口在发光!”

有弟子遥遥指向极目之处一座庞大的火山,此时竟闪烁着金光,光芒一收一缩,在地狱般的场景中,仿佛一颗天星闪耀。

麻子修士顿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是生门,是希望,是他求生的曙光!

他举起手中长枪,任灼热的火风拍打在脸上,一副要舍生取义的样子:“诸位同门!生门就在前方,跟我一起上啊!”

傻白甜的弟子们立刻响应,“跟着余师兄!上!!!”

那座火山看似很近,实则很远,直到一张轻身符快要消耗殆尽时,麻子修士终于来到了火山口附近,他身形不停,又撕开另一张符箓!

站在此地,尽观此阵,麻子修士本就对阵法颇有了解,此时已胸有成竹!

他指挥着众弟子站在指定的方位上,正要试图破阵,就见金光骤然熄灭,火山口猛地炸开,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炎鸟从烟雾中显形。它的翅膀遮天蔽日,如同上古时期的火凤,一双赤红的竖瞳中倒映着麻子修士已然石化的影子,随即张开了口……

说好的生门呢?!!

麻子修士眼看着炎鸟喉咙里滚出一颗火球,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然而不等他被火球击中,场景陡然一转,他发现自己落入了水中。

麻子修士连着呛了好几口刺骨冰凉的水,心里不知该庆幸还是骂娘,他知道是阵法产生了变化,这他妈还是个变阵!

一抬头,就见一条大鱼迎面而来……

大鱼外形似鲸,无目,鱼背上却生着长毛,毛发由白往蓝渐变,游动时随水波摇晃,很是漂亮。

但麻子修士哪里敢轻敌,他认出这乃是鬣鱼,一种龙族的口粮,可是……龙族的口粮也不是他这种筑基期修士能惹的啊!而且……这种鱼是群居的啊!

他转过身就往后游,情急之下连狗刨式都使出来了,周围还有几只狗、不,几个同门和他一块儿疯狂划臂,可没等他游出多远,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吸力卷着流水将他往后扯,扯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麻子修士知道是鬣鱼在进食了,他根本无从抵抗!

这时候,他又是灵光一闪——我不是还有符吗?

岩符,一种能让人身体如山岩般坚硬、沉重的灵符,通常作为防御灵符,且不影响使用者的灵活性,用在此时却再恰当不过,鬣鱼吸力再大,也吸不走山岩啊!于是麻子修士立刻给自己来了张,果然,水流对他的冲击力减弱,而他的身体也在缓缓下沉,好歹没有被吸入鬣鱼腹中。

余光窥见那些被卷走的同门,麻子修士一时悲从中来,我到底来干嘛了?来证明小寒云宗的符箓有多好用?

当然,也不是所有同门都被吸走了,还有些人如他一般逃过一劫,此时游到他身边,嘴里冒着气泡道:“余师兄,你精通阵法,可知这究竟是何阵,怎么一会儿火一会儿水的?水火不是不相容吗?”

麻子修士总觉得“精通”一词很刺耳,他沉痛地摇摇头:“我也不知。”我他妈根本没听说过啊!

其实不怪他无知,此阵乃是景岳根据秘转五行大阵分解而来的几个筑基期小阵,也就是他在天竹大阵里想到的那些,又几经改良,重新组合,实力堪比金丹阵法。

别说昊天界中没有,即便是大世界里也无人见过。

景岳耗时多年寻找布阵材料,又令小寒云宗弟子勤练布阵之法,为的就是对付这些前来挑衅之人。

他早就推算到小寒云宗的崛起势必会影响昊天界中势力的平衡,被其他仙门所不容,既然他门下弟子修为最浅,那就以符箓与阵法为他们保驾护航,也让其他门派知道,纵然你们有金丹修士威慑,也休想欺我小寒云宗!

此时,景岳正坐在大殿中,观察着一只心神不定的小蓝鸡,只见它一会儿背着翅膀在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飞到他腿上瘫成烂泥,一会儿把脑袋缩进脖子里黯然神伤……

等他瞧够了,缓缓道:“你想去就去吧,不要骚扰布阵的弟子,不要闯入阵中。”

蓝凤的黑豆眼“唰”一下亮了,搅着翅膀迟疑道:“真的可以吗?”

景岳:“之前不让你去,是担心他们中有高人误伤你,如今燕支都回来了,可见高人什么的,不存在的。”

秦燕支配合地点点头,嘴角浮上一抹嘲讽的笑。

蓝凤兴奋地跳起来,扑棱着翅膀去欣赏它的灵魂之光、它的欲望之火——打脸!

见小蓝鸡身影消失,景岳目光转向秦燕支,“你是说,就只剩几十人还困在阵中?听说来的人里有一位筑基上境的修士,他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秦燕支理所当然道:“哥哥的阵法神乎其神,无懈可击,岂是这等庸人能勘破的?”

景岳:“……”总感觉又为水军续了费。

他正想问问秦燕支是怎么处理的那些人,就见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你的手指沾上墨了。”

景岳低头一看,果然,小指和手侧都有些黑乎乎的,“刚刚画阵时不小心,叽叽墨磨得到处都是。”

他本想抽回手,哪知秦燕支收紧了力道,攥着自己的宽大的袖袍为他擦拭,月白色袖袍很快染上了污渍。

从景岳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和一点挺翘的鼻尖,但他脑中却莫名浮现出很多年前,秦燕支对着枯盛时的温柔。

晃了晃神,他按捺住心中的怪异,本想再次抽手,秦燕支却像猜到一般,说:“马上就好了。”

景岳:“……”

等他的手重获自由,景岳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为了驱散这份古怪,他问道:“你最近修炼得如何了?”

秦燕支:“剑七式几乎融会贯通,但还差一点。”

景岳也有同感,他自己的剑七式仿佛陷入了瓶颈,又无人可以询问,只能慢慢摸索,或许要等他修至金丹,才可以练习沧澜剑法。

正想着,却见秦燕支将头枕在他膝上,景岳身子一僵,又放松下来:“你都多大了?为何还爱撒娇?”

秦燕支闭着眼,说:“有点累。”

电影院

叽叽用翅膀指着某人:粘人精!流氓子!占景景便宜!

大胭脂:……

景岳:那个,我感觉确实怪怪的,你不觉得吗?

大胭脂:不觉得,我有洁癖,见不得污渍,是你们思想太复杂了。

景岳脸红:对不起

大胭脂:没事,误会罢了

景岳:我还以为不小心把你养成个娘炮,你不生气就好

大胭脂:……

第90章

“师父,您真的要去小寒云宗吗?”

湖心岛上,一位小童问道。

“对。”回答他的老人一脸严肃,“听说五大仙门之一的天罡教已决定对他们出手,我担心去得晚了,小寒云宗已不复存在。”

小童黑碌碌的眼睛一转,“可您不是说,小寒云宗的符箓没什么了不起?还值得您亲自去救?”

老头呛咳一声,犟嘴道:“以前那些庸脂俗粉我的确看不上,可你上回带来的塑胎符还有点意思,可见小寒云宗炼制符箓的水平足够我点评一二了。”

他见小童露出怀疑的表情,气道:“问那么多作甚,你留在此地,替我看家!”

小童:“外头都是阵法,一般的贼人如何闯得进来?真有这本事的人,也不会来偷咱们这么穷的人家,师父,您就让徒儿跟着去呗!”

老头子凛然拒绝:“不行!”

小童嘟着嘴,嘀咕道:“不就是怕我跟着去,见到你为学符箓丢了节操,服软倒贴不要脸吗?”

老头子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半晌没能挤出一句话,最终一甩袖,气鼓鼓地走了。

小童见他走远,也不沮丧,直接从里屋拿出自己收好的小包袱,偷偷跟了上去。

外援人士在前往飞花山的路上,却不知真正需要解救的却是另一波陷入了水深火热的人。

麻子修士死命游着,因为在水底,他只能撑起灵力罩才能呼吸,久而久之,灵力渐渐不支,他几乎快要断气。

看来逃是逃不掉了,麻子修士心一横,对跟着他的十来个弟子大声吼道:“走!跟老子一起上,拼了!”

于是就拼了,弟子们与鬣鱼群一阵恶斗,噼里啪啦各种法术、法宝、符箓乱扔一气。

当一条鬣鱼被炸烂了半个鱼身后,鱼群动了真火,七八条鬣鱼纷纷聚集在一处疯狂甩尾,搅动出一沦沦漩涡,将天罡教弟子折磨得苦不堪言,好几人都被卷入漩涡,身体被撕得粉碎。

麻子修士眼看同门一个个死掉,他自己也快到极限,咬咬牙,又取出一枚符箓。

这是他珍藏的宝贝,是他当年内门大比荣获第一的奖赏,想想那时的威风八面,麻子修士再一次泪洒当场。

最可悲的是,这他妈还是小寒云宗的符!麻子修士再一次质疑起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将符箓一撕,只见一阵蓝光四射,将清透的水照射得如海般蔚蓝,前方的水域顷刻间被冰冻,所有鬣鱼都还维持着狰狞的面目,就彻底成了冻鱼。

“走!咱们分头去找生门!”

靠着大出血解决了一波,麻子修士依然不放弃理想,一个猛扎往水底潜去。

这一次幸运终于降临,他很快发现了一颗散发着淡色荧光的石头,麻子修士喜极而泣,看来这次稳了!于是抽出长枪猛点在石头上,石头表面立刻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轰然炸裂。

还来不及欢呼,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众人再睁眼,视野中已是一片绿意。

“这里是……?”

四周鸟语花香,看起来很眼熟,莫非……是飞花山?

仅存的几名弟子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再难抑制住胸中激荡,虎目含泪紧紧相拥,“咱们终于逃出来、啊——!”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麻子修士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倒掉起来,接着,斜刺里又钻出一根藤蔓,不走寻常路地扒下他的裤子,对着他赤裸的屁股蛋子用力一抽,那一瞬间的酸爽,是菊花的沧桑……

“握草!!!”

麻子修士爆发出人性中最原始的呐喊,他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耻,更为如今的境遇感到绝望——一来是火,再来是水,如今是木,哪里是逃出了幻阵?分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该死的小寒云宗!!!”

阵法之外,十几个小寒云宗的弟子正缩在林中的树木和岩石后,瞧着空地上一群人叫着跑着,表情时而疯狂时而惊惧时而愤恨时而喜悦。这些戏精们一会儿乱比乱划,一会儿浑身抽搐,一会儿飞天,一会儿遁地,甚至有人自己扒下裤子,对着光腚抽打,简直是……不堪入目!

纵然已经是第二批了,他们仍是看得津津有味,心中对掌门的敬畏更深一层。

站在树梢的蓝凤更是觉得到了天堂,好几次笑出猪叫。

眼见这些人挨个儿力竭晕倒,众弟子也不急着拖走他们,要是阵法运转还未结束就踏入阵中,自己也会中招。

反正掌门说了,里头的人死不了,顶多是神魂受创……

忽然,有一弟子上前来报:“桂师兄,山下又有人来。”

已十七八岁的桂生疑惑地抬眼,“难道天罡教还有弟子来支援?”

弟子:“不知,反正是个老头子。”

桂生:“你们守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来人当然是一心想要救援小寒云宗的金丹老者,他兴冲冲上山,不料却被山中迷阵给拦住了,绕了好几圈都不得其入,老头正愁着,就见一名少年忽然出现,问道:“来者何人?”

老头一顿,立刻摆出高人的姿态,手抚短须道:“我乃栗山湖心岛天罗道人。”

“田螺道人?”

“正是。”

老头入金丹已久,修为已是金丹上境,可算是昊天界中顶尖的人物,只当自己报了名就会被恭敬地迎入山中。

哪知小寒云宗的弟子一向不闻外事,对修界高人所知甚少,桂生甚至偷偷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田螺,我还贝壳呢……

桂生:“哦,你所来为何?”

老头诧异地瞪大眼,终于察觉事情发展好像不太对?他忍不住又提醒道:“我可是天罗道人!”

桂生:“我知道啊,你刚不是说过了么?”

老头见他如此平静,脑子里闪过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莫非你没听说过我?”

“没听过。”桂生坦然。

老头气了个仰倒,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童此刻生气地跳出来,护短道:“小小道士没的见识,我师父可是金丹真人!”

桂生一惊,随即又放下心来,金丹真人又怎样,还不是连山门都进不来?哪里比得过掌门?于是不咸不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你们到底来作甚?”

小童见他油盐不进,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安抚师父道:“或许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咱们直接去见掌门吧?他要知道是您来了,一定扫榻相迎。”

天罗道人气哼哼地点点头,又忽然发作:“你为何跟着来了?不是让你看家吗?”

小童白眼一翻,“师父,您就别装了,您不是一直知道吗?走那么慢,不就是在等我?”

天罗道人一时语塞,决心不理他,冲桂生道:“我要见你掌门。”

桂生比他还不客气:“等我去通传一声,掌门见不见你再说。”

气得老头跳脚。

而此时,景岳正在地牢中,准备对抓来的天罡教弟子训话,秦燕支抱剑站在他身后,神情冷漠地打量着一千多名被迫跪在地上的人,哦不,还有几十人尚且昏迷,正躺着呢。

景岳见这些弟子中有三十来人都已筑基,剩下的也都在练气七重以上,推测他们应该是天罡教的中坚力量,毕竟天罡教修为最高的老祖也才金丹修为。

忽然,有弟子上前对他耳语几句,他皱了皱眉,道:“金丹真人?放他进来吧。”

他没有刻意控制音量,附近的天罡教弟子都听见了,眼睛骤然发亮,只当是自家门派的援兵,不过,为何不直接打上山来?

是了,小寒云宗山门外的阵法很奇怪,估计援兵也被拦住了,不过,既然是金丹真人,来的不是老祖就是掌门,他们只要一进来,哼哼……

景岳一眼就猜中他们的美好期许,笑道:“怎么?以为有人来救你们,高兴了?”

众人顿时收敛了喜色,不敢答话,毕竟他们人还在小寒云宗,不得不低头,可心里却想着待会儿定要把这个恶毒的掌门这样那样折辱个遍!

景岳掸了掸外袍,微笑,“还没告诉你们呢,困住你们的阵叫做五行秘转大阵,专门对付金丹期修者,呵呵……”

虽然自己改的阵没有原阵那么厉害,但不妨碍他吹一波,反正这里的人都不懂。

果然,天罡教弟子们的脸猛涨成猪肝色,又瞬间变得惨白,若是他们的老祖或掌门真被擒住,那天罡教可就颜面尽失,要成为五大仙门永久的耻辱了……

景岳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施施然走出了地牢,秦燕支自然跟着。

等他们来到清心殿,就看见一位老人和一个小童坐在椅子上,表情都不怎么友好。

天罗道人斜睨了景岳一眼,见只个筑基修士,心里顿时优越感狂飙,仿佛施恩一般道:“你就是小寒云宗的掌门?”

景岳:“是啊。”

天罗道人:“想必你也听说过我,老道这次来——”

景岳:“没听说过。”

仿佛为了应证他所说,景岳转头问秦燕支:“你听过吗?”

秦燕支言简意赅,“没。”

天罗道人很想打人,可他在注意到秦燕支时陡然一惊,这小子,毛都没长齐竟已有练气八重?!

不可能!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能做到!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就在天罗道人陷入沉思之际,他的徒儿可看不清两人的修为,跳出来道:“没想到一宗掌门也这般无知,我师父可是昊天界第一散修,五百年前就已入金丹,若不是见你们符道上还有点儿水准,不忍你们受天罡教迫害,师父才不会来!”

景岳:“这么说,你们不是天罡教的人咯?”

小童:“我呸!就天罡教那帮小喽啰还想指使我师父?他们老祖才刚修入金丹中境,掌门不过金丹下境,见了我师父都得恭恭敬敬!”

景岳忽略了小童大段水军内容,见他们不是敌人,态度和善了些:“那就多谢了,只是天罡教不足为惧,已被我们收拾了。”

小童:“……”

天罗道人:“……怕不是在吹?”

景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千多名打上山的弟子都还在地牢里蹲着呢,要不请您去观赏一番?”

天罗道人顿觉脖子后头凉风呼呼,连续的冲击让他气焰全消,本想施恩小寒云宗,让对方主动献上符方的算盘落空,一时有些无措。

景岳:“既然没事了……”

天罗道人只当对方要请他下山,急道:“有事!”

景岳:“何事?”

天罗道人素来死要面子,此时有求于人,迟迟也开不了口。

小童见他师父这般,也没了神气,呐呐道:“我们、我们其实是想来指点、呃请教一下那个塑胎符……”

景岳&秦燕支恍然大悟,“哦~~~~~”

田螺道人:这小子,毛都没长齐竟然有练气x重。

叽叽惊:你……居然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胭脂:……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景景:这可不是我说的。

胭脂:那就好……不是,我长齐了啊!!

电影院

大胭脂:所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本我景景:哎呀天亮了,叽叽快来修炼了!

第91章

寒云宗一大一小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讨嫌,让天罗道人有种被扒光衣服的羞耻。但塑胎符的符方对他吸引力太大,只能忍气吞声,没什么底气道:“也不是请教,就是想来探讨一番,对,探讨。”

景岳微笑,也不戳穿他,兀自坐下,“欢迎来小寒云宗做客,不过符方嘛……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天罗道人脸色一变,景岳又道:“但我能为你提供塑胎符,供你自行研究。”

天罗道人被他说话大喘气搞得差点儿呛住,顺了顺气道:“提供多少?”

景岳却笑道:“你看我这里好吗?”

“挺好的。”天罗道人心不在焉,他一路来时心里念着事,哪里注意得了其它?

景岳:“小寒云宗尚且不够强大,但也不是其他仙门想来就来,随意可欺的地方,要不了多少年,必将凌于五大仙山之上。”

天罗道人见他吹得牛皮上了天,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景岳:“别急嘛,我是为你展望一下小寒云宗的前景,咱们不缺灵石、不缺功法、更不缺扬名的本事,但我们缺一位金丹真人。若你肯留在宗门成为客卿,我每月为你提供五张塑胎符,如何?”

若小寒云宗有金丹修士坐镇,想必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天罗道人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这位掌门其实也有求于他,瞬间抖了起来,不但脸上降了温,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可还不等他拿腔作态,又听景岳道:“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强。”

说得大方,但附赠的表情却是——那就请你下山吧。

天罗道人纠结了,他一生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炼个符,可想要研究塑胎符就得和小寒云宗绑定,想想还是……答应算了。

当然也不能白白答应,他讨价还价道:“你每月得给我十张塑胎符,还有,要是宗门有危难我自然帮忙,但其它的杂事,就得看我心情了。”

景岳:“也行,不过您即为我小寒云宗客卿,总要让人知道吧?今日正好有件事,麻烦您去办了。”

“啥事?”

景岳微微一笑,他身旁的秦燕支也跟着笑,天罗道人莫名有点后悔。

狮子山,天罡教。

几名长老在大殿中转来转去,一人急道:“怎么还不回来?都去好几日了!”

另一人道:“要不……咱们再派些人去飞花山瞧瞧?”

“去什么去?”天罡教老祖不屑道:“一个不入流的宗门,还值得你们这般焦虑?”

掌门立即附和:“就是,小寒云宗的弟子撑死两三百人,修至练气期的少之又少,就算符道上有些本事,又怎能和我天罡教相提并论?你们可真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还想多说几句,就见有弟子匆匆跑来,“回来了!回来了!罗师叔他们回来了!”

掌门捻须而笑,“我说什么来着?走!去迎我的徒儿。”

那名弟子提到的“罗师叔”,正是他的亲传徒弟,也是这次杀上小寒云宗的带头大佬。

老祖也笑道:“可有将小寒云宗的掌门捉来?”

其他长老跟着道:“可有将符方都带回来?还有小寒云宗昧下的灵石,可都找到了?”

通传的弟子却一脸苦涩,颤声道:“他们、他们……”

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掌门怒道:“他们什么?!给我好好说话!”

谁知这名弟子心理素质不行,本来压力就大,又经他一吓,竟然眼睛一翻,就此晕了过去。

掌门:“……”

殿中静默,几人面面相觑,都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等他们来到山门前,就见众弟子吵吵嚷嚷,烈日之下,一个老头扯着张巨大的网兜,里头塞满了人,晃眼一看,就像是蚂蚁拉着头大象,视觉效果十分惊悚。

此时,网兜里的人正拼命哭喊求救,掌门仔细一辨,竟然全都是天罡教弟子!他只觉得脑子发晕,耳朵里嗡嗡鸣响,心头火蹿上喉咙,几乎把他烧得失了声。

偏偏那老头还要刺激他,嘴上道:“来了是吗?这是小寒云宗掌门请老道送的礼,他托我告诉你们,照顾好自家的徒子徒孙,省得他们又迷了路,下一会,他可没这么好心了!”

说罢,网兜竟直接从天上砸了下来!

“竖子尔敢!”

天罡教之所以被称作五大仙门之一,是因为门中有两位金丹真人坐镇,天罡教老祖与掌门怒火滔天,齐齐挥袖抽向老头,袖风吹得乌云蔽日,飞沙走石,众弟子都眯上了眼。

哪知老头双手一挡,借着这股力远远退走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退,却让二人心头巨震,修界中能挡下他们同时进攻者寥寥无几,大多都在其他四大仙门中,只有一人素来神秘,便是散修第一人天罗真人!

可天罗真人为何会相助于小寒云宗?!

他们惊疑不定,其他弟子却不知老人身份,只当是老祖和掌门大显神通,一招将挑衅者逼退,于是纷纷助威——

“不愧是老祖啊!”

“不愧是掌门啊!”

“不愧是金丹真人啊!”

“老祖(掌门)神功盖世,法驾修界,定能将那贼人捉来,毁灵台、废丹田,为诸位同门报仇!”

……

老祖&掌门:“……”

真真羞耻Play!

老祖毕竟比掌门多活了百年,挽尊经验丰富,他冷哼一声,“贼子也不知用了什么妖邪符箓,逃得这般快,姑且饶他一命!”

话音一落,半空中又飘来一人。

“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天罗道人去而复返,让天罡教老祖的表情瞬间崩裂。

只见天罗道人呼啦洒下一大片符箓,黄符漫天,映着远山如黛,别有意境。

“掌门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山门前回荡着这句话,天罗道人再一次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一众人呆呆望着天际黄符飘摇,突然,老祖大喊道:“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炸裂的黄符伴随着嚎哭惨叫,诉说了一个悲哀的故事……

——闻者落泪,见者断肠。

十日后,昊天界各地茶坊酒肆。

“喂,听说了吗?”

“听说了。”

“……我还没说呢!”

“那你快说啊!”

“小寒云宗快要被天罡教给灭了。”

“呸!你都扯的什么老黄历,明明是小寒云宗把天罡教给收拾了,连天罡教山门都烧成了灰。”

“真的假的?你哪儿听来的消息?”

“比真金还真!天罡教带了一千多人杀上飞花山,结果全被个金丹老头给打包送回去了!”

“怎么可能,没听说小寒云宗的掌门有金丹实力。”

“又没说是掌门,小寒云宗的掌门不过筑基修为,而且还是个美青年,和老头有什么干系?金丹老头只是小寒云宗客卿。”

“那也不可能啊,天底下哪儿那么多金丹真人,不都在五大仙门吗?”

“你忘了?湖心岛上……”

“原来是他!难怪,他居然入了小寒云宗,这下子,五大仙门可不敢擅自出手了……”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真相谣言混杂着来,迅速烂大街。

而外海天水殿中,一名粉衣女修道:“既然小寒云宗崛起已势不可挡,丹比的邀请也发一份给他们吧。”

另一长脸女修附和,“也行,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仙门的底蕴,咱们可不是那日薄西山的天罡教。”

粉衣女修淡淡一笑:“能收拾得了天罡教算他们本事,但若就此看轻了别的仙门,出了岔子也是咎由自取。”

……

避世山,青云谷。

掌门听了属下来报,低低笑道:“小寒云宗?有意思。”

无念山,慈航门。

一众僧人敲着木鱼,围坐大殿中诵经,似乎外间一切是非都无法打扰他们。

欢喜山,菩萨宇。

男修接过美艳少女喂来的香酒,乐道:“天水殿那帮臭娘们儿又要使坏了,不过,这热闹还真不错!”

——

大日高悬,彩云铺洒。

六头灵马拉着辆宝车行驶于空中,车厢很大,足能容纳十余人,景岳、秦燕支与天罗道人分坐其中,另有七八位弟子伴在左右。

桂生:“掌门,咱们为何要参加丹比呢?我们并不会炼丹啊?”

景岳笑而不语,他知道天水殿向小寒云宗发出丹比邀请,实则是想给他个下马威,不过比炼丹嘛……就不知谁下马,谁逞威了?

他本想让天罗道人坐镇门中,可又担心天水殿的人输不起恼羞成怒,索性带上一起,至于宗门,有他的阵法护持,也不怕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

景岳闭目养神,一手轻抚着蓝凤软软的绒毛,叽叽也是一脸享受。

过了会儿,景岳忽问:“燕支,近日你的剑七式又有进益,可想学剑法了?”

秦燕支摇摇头,“还未到时候。”

此时距离天罡教打上山已过了三年,秦燕支已修至练气九重,近一年来,每隔一月景岳都会问他一样的问题,而秦燕支的回答始终如一。

景岳微微睁眼,看着眼前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脑子里时而想到对方年幼的懵懂,时而又想到九天书院那位山长,但不论何种模样,秦燕支从不负剑,剑也必不负他。

“咳,掌门啊,”天罗道人一声咳嗽,拉回了景岳的注意力,“炼丹之术虽是天水殿的强项,但其他宗门也有精通丹道之人,我见你好像很有信心的样子,到时候可别拿个最后一名,让老道我跟着丢脸啊……”

景岳放松地往后一靠,懒懒道:“您就放心好了。”

第92章

车行数十日,渐渐进入内海,一路上遇见的宝车也越来越多。

这次跟着景岳出来的弟子大都没见过世面,当有稀奇的飞禽走兽拉着宝车经过时,他们总会趴在窗檐上多看几眼。有修士察觉了,或是和善一笑,或是鄙视一瞪,即便是后者,弟子们也不生气,顶多扮个鬼脸就坐回来,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一日,他们遇上了辆八只星战白虎拉的宝车,集体发出了惊叹声。要知星战白虎是难得的灵兽,战斗力非凡,竟然只被用作拉车,而且一次就是八只!

那辆车的主人是个俊逸非凡的青年,透过车窗冷冷睨了他们一眼,遂又转回了头。

“是菩萨宇的人。”天罗道人一眼认了出来,“嘁,真是有钱烧得慌,一点都不懂得谦卑与低调。”

“菩萨宇?我、我还以为那里都是和尚。”随行的宋小宝道。

天罗道人:“和尚都在慈航门,菩萨宇恰好与慈航门相反,他们喜好享乐、纵欲,门中只收俊男美女,最有名的便是合欢双修大法……”

很少参与聊天的秦燕支忽问:“何为双修大法?”

“双修大法就是——”

“你问那么多作甚?你又不会练。”景岳及时打断,对秦燕支说:“闭上眼,修炼心法。”

秦燕支乖巧地笑了笑,“好。”

意识里蓝凤叹了口气,“景景,你当初要是拜入菩萨宇就好了,不过没关系,等小寒云宗强大了,也可以把合欢双修大法抢过来的……”

景岳没好气道:“你也给我闭嘴!”

其他弟子感受到掌门的不爽,都收了兴奋,默默修炼。

一室静谧中,宝车渐渐驶入一片浓雾,巨浪山的影子已遥遥可见。

说是山,其实是一座岛,主岛很大,周围分散着密集的小岛。

整座主岛好似连绵起伏的山丘,但一面常年受海浪冲击寸草不生,露出的岩石光滑如镜面;另一面则郁郁葱葱,奇花异草繁多,周遭海水也是异常平静,从无风浪。

天水殿,便坐落于绿意盎然的半山腰上。

此时,天水殿的弟子正候在山门外,接引着往来宾客。

丹比每十年一次,天水殿甚至为胜者准备了能提高一成结丹率的金莲仙丹,此丹炼制极难,上百万灵石不可求,金丹以下,无不心动。因此,每一届参加比试的修士都很多,这些接引弟子也能趁机赚点打赏,若是遇上出手大方的修士,别说灵石,灵丹法宝也是有可能的。

一辆宝车在不远处停下,一名接引弟子迎上来,却见宝车上陆续下来十余人,穿着都很普通,面孔也陌生得很,其中七八人还只有练气四五重修为,另外几人她虽看不出来,但想也不会多高。

加上对方的宝车只用很普通的灵马拉着,一看就没什么油水的样子,多半是哪座荒山的小门派,接引弟子顿时失了热情。

她心中不屑,以至于态度多少有些怠慢,景岳又怎会感受不出来?

他见眼前的清秀女子笑意未达眼底,话也很少,猜到对方定是嫌他们寒酸。不过他也好,秦燕支也好,甚至天罗道人对此都没什么不满,一个练气期的修士罢了,巨鲸需要考虑小鱼小虾的想法么?

一行人跟着接引弟子入了山门,刚走没几步,迎面又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接引弟子眼珠一转,道:“周师妹,能帮忙将这几位客人带去客舍么?”

她不等对方回答,对景岳等人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今日来的客人特别多,我还有任务在身,不好离开太久,就麻烦周师妹接待诸位了。”

景岳没作声,只听那小姑娘呐呐道:“是。”

等接引弟子走了,小姑娘上前行礼,态度十分有礼,又介绍自己叫周小秀。

景岳:“你是不是在门中老受欺负啊?”

“啊?”周小秀脑子空白了一瞬,她没想到客人会这般直白,一时尴尬到不行,“没、没有……”

景岳笑了笑,“没事,走吧,谢谢你了。”

周小秀有些无措,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对方点出的的确是事实,否则,刚才那位师姐又怎么敢随意命令她做事?

她偷瞄景岳一眼,见对方挺温和的样子,心里不禁多了些好感,态度积极许多。

周小秀边走边介绍天水殿的格局,一路上水榭笼烟,楼宇巍峨,雅致与气势并存。每一座殿前还都立有形态各异的石像,木柱飞檐上随处可见契合道理的镂空雕刻。

当他们经过一座明朗开阔的殿宇前,周小秀道:“这里是门中新建的炼符堂,以前天水殿很少有人炼符,但自从小寒云宗的符箓流传开来,越来越多的弟子对炼符有了兴趣。”

景岳好奇地问:“天水殿很多弟子使用小寒云宗的符箓吗?”

周小秀:“当然……”

她将小寒云宗的符箓一顿夸,看得出是真情实感,不但几个弟子喜形于色,就连天罗道人也露出几分得意,蓝凤更是恨不得把头仰到天上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他们终于到了客舍,周小秀从腰间摘下一块牌子递给景岳,道:“诸位客人请好好休息,若有事可随时唤我。”

景岳:“多谢。”

周小秀她想了想,又说:“哦对了,巨浪山附近的白鲸岛是周围最大的坊市,诸位有兴趣可以去逛逛,坊市上售卖的许多货品为内海独有,晚上是最热闹的。”

景岳有点兴趣,多问了几句坊市的情况,再次谢过了周小秀。

等周小秀从客舍里出来,很巧合地又遇上了先头的接引弟子,对方不冷不热地笑了下,“赏了你什么?”

周小秀默默低下头。

“呵,果然寒酸!”接引弟子扭头就走,心中庆幸还好将那些人甩出去了,省得浪费自己时间。

接引弟子却没看见,在她转身之后,周小秀神情一变,竟是满脸窃喜。她捏了捏腰间的储物袋,想着刚才的客人赏给她的一张灵符,高兴得恨不得翻十个筋斗!那是张出自小寒云宗的剑符,当年门中大比,关师姐便是凭此符打败了乔师姐,迈入了前十名,据说外头要卖上一万多灵石呢!

寒酸?是有些人没眼色也没运气罢了!

小寒云宗的掌门,不知道多阔绰!

酉时,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天水殿都能听见。

正在房里打坐的景岳猛睁开眼,蓝凤正往他怀里猛缩,不远处的秦燕支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景岳感觉到空气中的水灵气异常活跃,心念一动,取出令牌叫来了周小秀。

不久,周小秀赶到,进门便解释:“诸位不必担心,你们来时应该也见到了,巨浪山两面大不相同,我们称之为生死壁。生壁,自然是天水殿这一方,而死壁每到酉时,就会受到海浪拍击。”

“浪中裹挟着一些海中生物,昔年巨浪山的先祖们困于海中,食物短缺,便炼制了一张金丝巨网,趁着浪来时将巨网张开固定在死壁上,就能捕获被海浪卷来的鱼虾,以供食用。”

“他们认为这是上苍的恩赐,后代们也将这项传统延续了下来,诸位刚刚听见的,就是巨网张开的声音。”

景岳解了惑,心道原来是浪潮来了,难怪水灵气这般充足,此地还挺适合他修炼,要不是对秦燕支没什么好处,他都想抢个山头了。

周小秀不知景岳刚刚打了天水殿地盘的主意,热情道:“此时正是白鲸岛坊市最热闹的时候,要不,我带诸位去瞧瞧?”

景岳一想,天水殿既然是昊天界的丹药圣地,说不定真有什么罕见的药材?于是点了点头。

夜里的坊市格外热闹,盏盏灯火下,纵横交错的街道四通八达,沿街两侧挤满了摊贩,摊子上的货物玲琅满目。空气中浮动着食物清香,什么烤独眼鱿鱼、炸百爪鱼丸、蒸尖头大虾、炒五彩贝壳肉等等,很是丰富。

摆摊的有修士,也有凡人,但在这里却异常融洽,没有身份的疏远与差别。

正值丹比期间,坊市上客人很多,熙熙攘攘,你推我挤。人群中,秦燕支顺势牵起了景岳的手。

“你都多大了?还这么黏人?”景岳抽了抽手,没抽回。

秦燕支理所当然道:“这里多人。”

景岳还要再说,却感觉蓝凤啄了他一下,让他想到叽叽曾信誓旦旦地说,它怀疑秦燕支得了一种病,叫做“皮肤饥渴症”,病因是缺乏母爱。

……饥渴……个鬼啊!信了叽叽才是真有病!

所以他还是甩开了手,不愿继续这种娘炮行为。秦燕支目光微沉,又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逛了好半天,景岳也没见到让他惊喜的货品,倒是看见不少卖符的,且都冠以小寒云宗的名号,然而一看黄符上造型各异的防伪logo“碧云钟”,他就只有呵呵了。

对此,周小秀很是羞惭,没想到巨浪山的山寨货居然卖到了正主跟前,简直尴尬到爆炸。

她正努力想法子挽尊,就听见景掌门身边的少年道:“哥,你看。”

景岳顺着秦燕支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某个摊子上只摆了一盆饱满鲜嫩的植物,但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因为他认出那是一盆祈福草。

祈福草成熟时会开出一朵花,花有五瓣,花色粉白,看上去形同凡花。

但实际上,这种植物非常特别,因为它的生长期不固定,成熟期的种类也大不一样。有可能,凡花就只是凡花,但也有可能凡花会长成灵草,结出灵果,甚至是稀有的天材地宝。

祈福草在他前世几乎已经绝迹,景岳当年好不容易才弄来一粒种子,可种出来的只是最普通的灵草。重生后,他没在七方界发现祈福草的踪迹,想不到昊天界中却有……

景岳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问道:“你认得这种草?”

秦燕支却摇摇头,他虽不认得,但一见到这盆草就隐隐感觉不凡,“我觉得你会喜欢。”

景岳乐道:“我是挺喜欢的。”

见景岳高兴,秦燕支自然喜悦,“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他说完这话,蓝凤突然嫌弃地瞪他一眼,心道,叽叽才不要你喜欢呢!

景景:叽叽,你最近怎么突然对胭脂好起来了?

叽叽:关爱病人,人人有责,叽叽也有责。

景景:谁病了?

叽叽四下一看,鸡贼道:傻儿子他其实有病!

景景:??

胭脂:我听得见(默默从景岳背后走出来)

叽叽惊:你怎么听到叽叽说话?!

胭脂:快到一百章你才发现这个问题吗?这是小剧场赋予我的能量。

——

胭脂:双修是啥?

景景:问那么多干嘛?

胭脂: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想和哥哥一起练。

景景:……

第93章

祈福草的摊主是个干瘦的年轻人,开口喊价:“一百灵石!”

景岳:“……”这么便宜?看来摊主并不知此物的价值。

他刚想掏钱,就听周小秀对摊主说:“这位可是天水殿的贵客,你可别糊弄人。”

摊主这才注意到周小秀的腰牌,顿时蔫儿了,“一灵石。”

东西是他白捡的,也不知是个啥,本想来坊市碰碰运气,结果摆了几天都乏人问津,今天总算有人来问,他还想忽悠个高价,谁知又遇上了天水殿的人。不过,对于他们这等凡人而言,一灵石都赚翻了天,如此一想,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景岳:“……”

总觉得很愧疚。

但祈福草这种植物当然越多越好,于是景岳又问:“这盆植物你从哪里得来?”

摊主不敢撒谎,老实交代:“那日运气好,捕上来条大鱼,我在鱼腹中发现了一些种子。”

景岳一喜:“种子呢?”

“都种了呀。”摊主一脸惋惜,“可惜只这一盆发了芽,其它的我就给扔了。”

景岳扶着胸口,顿时肉痛不已,颤声道:“你、你……”

秦燕支突然拔剑指向摊主脖子,吓得对方僵成了棺材板。

景岳是一呆,“燕支,你干嘛?”

秦燕支:“他惹你生气了。”

景岳被秦燕支的脑回路惊得都结巴了,“我生……没生气啊!你快把剑收回去!”

秦燕支很听话地收剑,摊主却眼一翻,嘴一歪,直挺挺地晕倒了,腿还象征性地抽搐两下。

景岳:“……”

好在几人都是修士,很快把摊主弄醒了,他畏惧又委屈地窥着那个拔剑的少年,哆哆嗦嗦道:“种、种子我当……装布……里,或、或许还……”

翻译过来就是,他曾经把种子装布袋子里了,或许袋子里还剩几粒。

于是乎,景岳就表现出想要和他回家的意愿,摊主纵然不情愿,但哪里敢反对?

最终,景岳得到了几颗仅存的祈福草种,他仍不甘心,又问摊主的鱼是从哪里捕获的?

摊主:“就在蓝鲸岛附近,是一种巡游鱼,我也是偶然捞上一条。”

景岳心中微叹,看来是没这份机缘了,不过能得到这些种子已是意外之喜,他还是很满足的。

临走前,他扔了一个袋子给摊主,等他们的背影消失,摊主将袋子解开一看,莹白的灵石足有几百枚之多,于是眼一翻,嘴一歪,撅了过去。

嗯,这个画面有点熟。

在天水殿住了两日,丹比所邀请的宾客接连到齐,这天一早,景岳等人就随着周小秀来到了丹比广场。

天水殿的丹比是修界盛会,参与人数自然不少,场中修士云集,足有两三千人,外面还围着许多看热闹的,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十分壮观。

大比一共有三场,分为初比,复比和终比。其中初比是比成丹率,复比看的是丹药质量,而终比则是比试各自拿手的丹药。

周小秀此时正为景岳介绍着最前方坐着的几位修士的身份,其中有天水殿的掌门与长老,还有一些在丹道上成名已久的修士,每次丹比的获胜者,便是由他们评定而出。

到了辰时末,天水殿掌门枯水仙子先讲了一番鼓励的话,又小心翼翼取出一枚上品金莲仙丹,以及不少颇为昂贵的丹药,一一摆在长案上,惹来一道道火辣的视线。

“居然是上品?以前都是中品啊?上品的金莲仙丹足以提高近两成的结丹率!”

人群中议论纷纷,场中修士也都蠢蠢欲动,不少人望着那枚金莲仙丹,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色。

只听枯水仙子道:“初比,限三个时辰炼制元始上清丹,一炉成丹六枚者通过。”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有人问:“为何是六枚?以往不都是四枚吗?”

另一人嘲讽道:“以往还都是中品金莲仙丹呢,你真当上品金莲仙丹那么好拿?”

这时,枯水仙子舞动一根白绸击中一面悬挂的铜锣,锣响的同时,示意着丹比正式开始。

一缕缕青烟升腾,于半空缭绕,广场之上一片丹香。

元始上清丹尽管名字听来牛逼哄哄,但却是昊天界修士最熟悉的一种丹药,筑基以下都可服食,能帮助修士在修炼时凝神静心,有一定辅助功效。

景岳在此界呆了十余年,早已研究遍了市面上的各种丹方,此丹当然不在话下。他不慌不忙地选了天水殿提供的几种药材一一投入丹炉中,掐诀,控火。

这种丹药都用不上厉害的丹决,景岳只选了最普通的一种,他每一次手势和节奏都相当精准,外人看不出什么来,但台上诸位评委却神情一凝。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没听说小寒云宗掌门还会炼丹啊?而且看起来似乎炼得还不错?好在景岳所使的丹决普通,还没有彻底打击到他们,只是再没有含笑的轻松。

几人一错不错地盯着景岳,见他又往丹炉里投了一种药材,而后继续掐诀。可没多久,景岳突然皱了皱眉,收了手势,望着丹炉发起呆来。

这一呆就是足足一刻钟,天水殿几人暗喜不已,只当景岳对炼丹并不熟,刚才的表现也是故意做出来撑面子的,她们偷偷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思去注意旁的人。

由于初比人数众多,观众暂且没发现景岳的异样,但小寒云宗的人却看见了。天罗道人面露忧色,想跟门中几人聊几句,却见不论是秦燕支还是那七八名弟子,表情都十分淡定,就连景岳时常带在身边的小蓝鸡,此时也是昂首挺胸,看起来有点骄傲?

想到小寒云宗弟子对景岳的盲目信任,他忍了忍,把涌上喉咙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天罗道人不懂丹药,心里难免忐忑,忍不住偷听起旁人的议论。

恰好他身旁有位老者正指着场中一名蓝衣修士,对同来的小辈道:“你们看,张连城用的就是冰心诀,也是他最拿手的丹决,用冰心诀炼制元始上清丹,可谓是十分完美的搭配。”

老者又指向斜侧方一名修士,“这人现在就将丹火烧得如此旺,炉中丹药怕是要废。”

天罗道人跟着一瞧,咦?那人不正是他们来时遇上的菩萨宇修士吗?看对方炼丹动作很潇洒,气质也高冷,还以为业务很纯熟,难道竟是个绣花枕头?

“轰——”

只听一声巨响,黑烟弥漫,烧焦的气息掩盖了丹香。

“哎哟哟哟哟哟!炸炉了!老夫就说要炸炉吧!”

“吴师叔真是火眼金睛,言必有中啊!”

天罗道人:“……”

前方枯水仙子长袖一挥,黑烟顷刻间散去,碎掉的丹炉旁站着个长发卷曲,脸上乌漆嘛黑的男修,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俊朗?他恶狠狠地瞪了说话的老者一眼,甩袖而走。

老者浑然不惧,又指着远处一名貌美女修道:“她就是天水殿新一代丹道天才许风兰,依老夫推测,天水殿之所以会祭出这枚上品金莲仙丹,其实就是为她准备的。若她胜了,不但能为天水殿杨威,还能肥水不流外人田,啧啧,天水殿对她信心十足,只是机关算尽,往往天意难违啊……”

在人家主场这么说话很讨打,几名小辈都不敢接口,忽有一人道:“吴师叔,那人是谁?为何竟在比试中发呆?”

老者眯着眼睛打量,摇摇头道:“不认……等等,有点儿面熟,好像是小寒云宗的掌门?”

天罗道人早就想加入他们的话题,正要顺势搭话,孰料周围的人群就像沸腾的油锅一般,霎时间躁动起来。

“是那个景岳?”

“听说小寒云宗就他一人参与比试,也太寒酸了吧?好歹也是一座宗门,竟然与那些散修一般!”

“唉,虽说小寒云宗这些年名声响亮,但底蕴毕竟差了些,其它仙门哪个不是派来十人八人比试?他们倒好,直接让掌门下场,偏偏掌门不会还要逞能,真是丢人——”

说话的人突然噤声,他只觉喉咙一痛,自己就发不出声音了。

只见八九个人,连同一只鸡都眼神不善地盯着他,其中一名清隽少年道:“人多有什么用?还不是送菜?”

捂着脖子的人惊恐地大张着嘴,少年却不理他,又转回了头。

还是之前的老者见他可怜,安慰道:“别担心,那位小道友只是用灵力封了你的喉咙,等灵力消散就好了。”

秦燕支冷冷翘了翘唇,没作声。

倒是天罗道人看出来了,那灵力没有一年三载,休想散去。

经过一场小风波,傻子也猜出来这些人与小寒云宗掌门关系匪浅,很可能就是小寒云宗的弟子。他们见小寒云宗这般蛮横,憋气是憋气,但也不敢有异议,毕竟五大仙门的天罡教都曾折在对方手中。

甚至有人换上谄媚的脸,吹捧道:“今日一见,景掌门真是仙人之姿,如此容貌,说不得就有天水殿仙子倾心——”

然后……他就被秦燕支封了眼和嘴。

这下没人说话了,都离秦燕支一行远了些。

倒是最先那位老者上前来攀交情,他冲着天罗道人拱手道:“我乃是青云谷吴常子,可是天罗真人当面?”

天罗道人回了一礼,心道难怪胆大,原来也是背靠大派。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他便佯作淡然地问道:“你瞧我宗掌门如何?”

吴常子为难了,他虽不怕小寒云宗,但也不好当着一群玻璃心的面说景岳的不是,又不愿昧着良心瞎说,便折中道:“贵宗掌门估计有些用不惯天水殿的丹炉……”

众人一瞧,发现景岳果然用的天水殿统一发放的丹炉,所以他连自己的丹炉都没有?这么外行,究竟为何要来?

当然,他们再是腹诽,也不敢多言。

老者说得不错,景岳的确正为丹炉发愁,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垃圾的丹炉!不但内温不够,就连火势也不稳,哪怕他当年在小日镇上买的地摊货,也比天水殿的丹炉好用!

搞这么声势浩大的丹比,却只准备了些劣质丹炉,真是让人不齿!

景岳默默鄙视着天水殿,又想到金光阁送他的丹炉与五行异火都丢失在九天缝隙,不禁一阵心痛。

他凝神观察良久,慢慢摸索丹炉的使用规律,终于有了点头绪。只是炼丹讲求一蹴而就,他这炉丹质量显然不佳了,好在初比比的是数量,他还有机会。

时间缓慢流逝,三个时辰之后,枯水仙子宣布初比结束。

围观的人群却都激动起来,他们等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开炉这一刻吗?

只见十来位评委齐齐下场,在天水殿弟子的配合下起手开炉。

随着丹炉开出,参加丹比的修士们表情不一,有人喜,有人愁,也有始终淡然如常的。

场中,天水殿一位长老走到个修士身旁,温声道:“连城啊,你师父近来还好?”

张连城忙恭敬行礼,“多谢前辈老关心,师父他老人家一切都好,只是尚在闭关,不便随弟子前来。”

这两人一看就认识,天罗道人好奇道:“你刚提过的这个张连城是谁?”

吴常子这才晓得天罗道人一直在偷听他说话,有些好笑,“他是药谷谷主的徒弟。”

天罗道人点点头,“难怪了。”

天水殿与药王谷交好是修界皆知的事,毕竟都喜欢炼丹嘛。

可想而知,药王谷的弟子自是不弱,张连城的丹炉中虽恰好只有六枚丹药,但都是上品,引来一片夸赞。

突然,不远处另一波围观者连连惊呼,天罗道人抬眼望去,见大家关注的正是吴常子提过的许风兰,而她的丹炉中足有十粒丹药。

“十粒!”吴常子脸色微变,“此女果真厉害!”

天罗道人不禁点头附和,就连他都知道,每炼一炉丹,通常只有三两枚丹药,若有六枚已是优秀,至于十粒成丹,纵然是丹道高手一生也难有几回。

吴常子:“虽仅仅是五枚中品,五枚下品,但十粒已是成丹极数,初比只比成丹率,不会有人胜过她了。”

天罗道人这次没再回应,因为他看见枯水仙子已停在了景岳的丹炉前。

第94章

枯水仙子之前还关注着景岳,但自从景岳练着练着就开始发呆,她便不将对方视作威胁。动作再好看又如何?也就是个花架子。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子从丹炉里取药,因为景岳所用乃是天水殿制式丹炉,炉口太小,弟子伸手一摸,摸出两粒来。

“呵……”枯水仙子微妙一笑,两粒丹可都是下品,纵然小寒云宗的掌门居然会炼丹让她有些意外,但也不足为惧。她就说,哪有符道和丹道都精通的人?

她故意提高音量道:“景掌门果真不凡,不但擅于炼符,于丹道也不在话下,一次便炼成两枚下品丹。”

不少围观群众都听见了,离小寒云宗位置远些的甚至发出嘘声,至于跟他们站得近的……当然是不敢讲话。

小寒云宗的弟子就跟完全听不出讽刺似的,都一脸喜色,觉得可以吹一波,于是道:“掌门果真天下无敌,丹符样样精通,真真全才啊!”

天罗道人以手掩面,深感丢人,秦燕支倒是一直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何想法?

却见那名开炉的弟子神色颇为古怪,低声道:“掌门,炉中还有……”

枯水仙子笑容一凝,又佯作歉意,“倒是我眼拙了。”说完剜了弟子一眼,“还不快为景掌门取出丹药。”

弟子心里一抖,哆哆嗦嗦地又摸出两枚来。

枯水仙子再次微笑,还不等她开口,那弟子又摸了两枚出来。

剧情走到这里,枯水仙子有些挂不住笑了,尽管六枚都是下品丹,可初比不就是比成丹率吗?景岳居然通过了?!更让她心惊的是,弟子竟然还在摸……

她愠怒道:“有完没完,不能一次取出来吗?景掌门都等急了!”

景岳气定神闲:“不急,慢慢来。”

枯水仙子:“……”

弟子委屈得想哭,情急之下胡乱抓了一把,竟有四枚之多。

枯水仙子先想着四枚啊,也就还好嘛,随即又想到加上先前六枚,可就十枚了啊!这不是和许风兰一样数量了么?要知道许风兰可是她们天水殿百年不出世的天才!是受过重点培养的!

枯水掌门傻了,参比者傻了,围观群众也傻了,他们甚至产生了种种荒谬的想法,比如说——莫非丹道与符道实则是相通的?莫非场上并非小寒云宗掌门真身,而是景岳请来的丹道高手冒名顶替?

就连一直叨叨不停的吴常子也嗓子发干,眼睛发直,天罗道人更是悚然,他下意识看向秦燕支,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而还没有结束,天水殿弟子哭丧着脸又将手探入丹炉,枯水仙子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怎么还有?!”

弟子微微颤颤又摸出两枚丹药,“没、没有了,就这俩了……”

还“就这”?枯水仙子几欲抓狂!

十二枚!

一炉成丹十二枚??

从天水殿创立至今,不,从昊天界出现丹药伊始,就没人能做到!所有人都以为十便是极数!

如今大家看景岳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就好像你以为世间只有男女,但是某天,你却发现男女之外还有第三性别,这完全就是常识被颠覆!

天罗道人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只叽叽,倒是小寒云宗的徒弟们都傻呵呵的,不懂十二枚丹药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掌门真厉害,于是又一阵夸赞吹捧。

秦燕支依旧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只他头顶的蓝凤正变着花样转圈圈,显得他的严肃也有些不正经。

“你……”枯水仙子心里有火在烧,还不是一把,而是两把!其一是愤怒于天水殿打脸不成反被狂抽,其二是激动于丹道上又一重大突破,她甚至感觉到自己停滞已久的修为也有松动,这一切都源于认知的改变,扩展了她的眼界和思维,那她岂不是承了景岳的情?

“承让。”

此时不装逼更待何时?景岳淡然一笑,拂了拂衣衫,施施然走向自家宗门的位置。

不论是参比者、评委亦或观众,都很想追问景岳究竟是靠真本事还是撞了大运?但又不好意思让人家重练一炉,如此,只有等到第二天再行验证了。

初比结果很快公布,一共淘汰了十之八九,仅有三百多人顺利通关,也从侧面应证了一炉十二丹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数字。

至于复比,以往都是天水殿选定一种丹药,并备齐药材,参比者只要能炼出一颗上品丹就算通过。

但这次却有不同——天水殿居然准备了三百多份搭配不一的药材,且各自封装,要求参比者随意抽选其一。不论抽中了哪一份,只要能炼制出一枚上品丹就能通过。

如此有为常规,参比者大都不满,要知道每个人所学丹方有限,万一抽到的药材恰好与自己掌握的丹方不匹配呢?就算匹配,也未必就是他们擅长的丹药,又怎能炼制出上品丹?

各派陪同而来的长辈也都不太开心,天水殿此前一点都没有知会他们,他们有理由怀疑,天水殿为了帮许风兰铺路,故意将复比难度提高,甚至于,天水殿告知了许风兰应该抽选哪一份。

天水殿想要捧许风兰他们不介意,但也不能坑别人啊,如今利用所有参比者为她一人做陪衬,谁心里都会埋怨。

枯水仙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干笑几声道:“诸位无需担心,每份药材都是依据丹方而来,而且不会涉及特别冷门的丹方,为求公平,许风兰可以最后一位抽选。”

话都说成这样,众人也不好有意见了,但他们私底下却认为,这几百份药材所能配置的丹方,许风兰一定都很擅长。

等到复比正式开始,不少参比者都是患得患失,不知道该抽哪一份,但也有些人浑不在意,景岳当然就是其一。

他上去直接取走了个最近的,观众们大多诧异且不认同,但都没有开启吐槽模式,毕竟昨日的打脸记忆深刻。

有人小声嘀咕道:“景掌门是不是有些轻率啊?”

另一人道:“或许是心中有把握呢?”

“可是,张连城也没他选得快啊……”

忽听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张连城也没办法一炉十二丹。”

众人一瞧,可不是小寒云宗那位冷面煞星吗?大家顿时身体绷紧,怎么就和他们站一块儿了?

所有人就跟被封了喉咙般突然噤声,让秦燕支有些意外,没想到仅仅一天他的事迹就传遍了,但他对现状很满意,于是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转回身继续关注他哥。

此时,景岳已打开了他那份包裹,这些包裹都设了阻隔神识探查的禁制,但水平实不咋样,至少景岳就能轻易破开。但他对丹药实在太熟,根本没有作弊的必要。

手中药材一共有十样,两种凶兽皮肉,一种金属,其余七种都是灵草,他一看便知,这份药材是专为炼制驻颜丹所用。

驻颜丹,顾名思义,能让爱美之人青春永驻,年华不老,炼制过程有些琐碎,耗时也长,足足需要十六个时辰方可开炉。

尽管复比足有两天时间,但景岳真不想那么麻烦。

这些药材只需去掉两味,就能炼成一种昊天界中尚不存在的丹药——一气散功丹。

此丹属于毒丹的一种,功效是让人散掉修为,但一气散功丹属于低阶丹药,只对练气期的修士管用,炼制难度相应弱了许多,只需要七个时辰。

景岳心思一转,问道:“是每一种药材都必须用到吗?”

他声音不大,本意是询问附近的天水殿弟子,但已将他列为重点盯防对象的枯水仙子瞬间心生警惕,可转而一想,每份药材都是依据丹方准备的,不可精简,若不全用,还能炼成什么丹?

莫非是景岳对他选中的药材没辙,想另辟蹊径碰碰运气?于是她心情好了,笑道:“那倒是不用,只要你能练成上品丹药就行。”

景岳点点头,“多谢。”

他看上去信心十足,反让枯水仙子有些不自信了,莫名想要反悔。但这时,一名天水殿的弟子却道:“依景掌门的实力,就算只用一种药材成丹也不意外呀。”

弟子语气恭敬,笑容热情,说话的语气却阴阳怪气,一听就知道没安好心,热得不少人暗笑。

景岳抬眼一看,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面相有些刻薄。

嗯,没见过,于是就懒得搭理了。

景岳忽视到底的态度让女子气个半死,她母家与天罡教有些往来,她的一位表哥还是天罡教内门弟子,而且她与表哥早定了亲,只等他们双双筑基就可结为道侣。

能嫁给五大仙门中的青年才俊,一直让她引以为豪,也时常拿来显摆。很长一段时间,门中不少弟子都很羡慕她。

可天罡教前些年被小寒云宗狠狠教训了一顿,过程还极为丢脸!

她平日里脾气不好,得罪了一些人,那些人便故意来臊她,让她好一阵抬不起头,心里更是恨死了小寒云宗。

女子如何纠结景岳不知道,他已经在认真地处理药材了。

而此时,所有人都选好了包裹,一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连城运气挺好,他抽的配方恰好是他所擅长的,于是脸上带了几分笑。

许风兰直接起手开炉,毫无犹豫地往炉中投了一味药材,掐着丹决炼化起来,显然成竹在胸。

更多人的目光却是看着景岳,只见他姿态闲适,每种药材都用手掂了一下,再分出一部放到一旁。

天罗道人对又挤到了他身边的“老朋友”吴常子亲切一笑,“吴道友可知我宗掌门在做什么?”

吴常子迟疑道:“似乎是在称药材的分量?”

天罗道人一愣:“掂一下就知道?”他明明见景岳炼制朱砂时,经常拿不准材料的分量,还要靠秤呢!

吴常子:“若是对丹方十分熟悉,或许可以做到?”

天罗道人心里一堵,他就想不明白了,一个以炼符成名的人,怎么好像对丹药比对符箓更熟悉?

他转头问秦燕支:“你哥这么牛逼你知道吗?”

秦燕支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和他头上那只鸡动作如出一辙。

天罗道人:“……”

事实上,景岳确实在用手感称重量,毕竟每种药材的分量对一气散功丹来说都太多了点儿。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他首先往丹炉里扔了一味歧鸣草,操控小火慢慢炼化,片刻后,他又催动灵力将一种凶兽肉碾成肉泥,撒上苦丁草粉末,挫成丸状投入炉中。

接着,景岳选了一种最适宜的丹决开始炼丹,如今他对天水殿的制式丹炉熟悉了很多,再不像昨日那样难以掌控,炼起丹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眼见参比者一一进入状态,观众们也忍不住嘴痒。

有人道:“你们看张连城要炼什么丹?”

“他目前只用了四种材料,暂时还不确定,但我猜多半是天阳补气丸一类。”

“我也猜是如此,他运气可真好。”

天阳补气丸,算是最烂大街的一种丹方,几乎没人不会,对于张连城这类擅长丹道的人来说更没有难度。

又有人道:“许风兰呢?她可是最后一个抽药材的。”

“虽然目前她只用了七种药材,但从她处理的方式和投入的顺序来看,可以推断是七转聚气丹,这种丹药炼制手法很独特,还是很好猜的。”

“这位道友眼力不错,那你可能看出小寒云宗的掌门炼得什么丹?我怎么全无头绪?”

此言一出,场面又是好一阵安静,他们还真没看出来!

忽有人道:“你们就没想过,或许什么丹药都不是,他在瞎蒙么?”

“不会吧?这可是丹比,何况景掌门似乎深谙炼丹之术,不提昨日一炉十二丹,仅仅是他这两日用过的手决,就有三五种之多。”

“可我们学了那么多丹方,哪里见过他这种?”

“你没见过,是因为你无知。”

一道冷漠的声音强势插入,众人回头,就看见明明相隔甚远的秦燕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妈的!简直阴魂不散!

尽管炼丹过程枯燥,但围观群众大都兴致在此,丹比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学习的途径。尤其是那些手诀掐得漂亮的,在他们看来就像在欣赏天宫仙舞,不少人的表情都很迷醉。

但天罗道人本身修符,对于丹道基本就是个门外汉,他耐着性子等了四五个时辰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连炸炉的热闹都没的看,景岳也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渐渐的,他觉得有些无聊,干脆就地坐下,盘膝入定。

在他的影响下,小寒云宗几位弟子也跟着修炼起来,他们虽乐于见到掌门大发神威,可这不是还没发吗?连天罗真人这样的金丹大能都这么努力,他们也不能落后!

又半个时辰过去,就连自认对景岳最忠心的蓝凤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豆眼里泛起水雾,脑袋一啄一啄,显然是困极了。

唯有秦燕支,从始至终都专注地盯着景岳,一息片刻也不愿错过。

七个时辰过去,不少参比者才刚进入炼丹中期,就听一人道:“请开炉。”

不够沉稳的人忍不住望向声音来源,发现竟是昨日一炉十二丹的景岳。

大家懵逼了,要知道复比的丹药都有一定难度,少说也得炼上十个时辰以上,景岳到底炼了什么丹?

一些人注意到了景岳剩下的药材,推测他抽到的是是驻颜丹,可驻颜丹也不可能这么快啊?更何况其中两味药材似乎根本没有动过,这都能成丹?

枯水仙子也是满心疑惑,为了不打搅旁的参比者,她单手一抓,便将景岳的丹炉摄到面前。

开炉的是天水殿长老,不像昨天的弟子那么磨叽,她很有技巧地一次性将丹药取出,瞬间丹香四溢。

只有六枚?

枯水仙子第一反应是庆幸,就说上次是撞了大运!可紧接着,她又惊愕地瞪着长老手心上几颗浑圆丹药,眼珠子几乎快脱窗——景岳竟然真的炼出了丹?!

而且这丹药……

枯水仙子拾起一枚反复验看,闻了又闻,恨不得当场服食一颗试试效果,但丹药哪里是能随便试的?最终,她摇摇头道:“恕我才疏学浅,看不出这是什么丹,你们呢?”

她都看不出来,各位长老又如何认得?另一些评委不比天水殿懂得更多,也就不现丑了,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若是连他们都不认识,那很可能是那种外形像丹药,其实半点用没有的假丹了。

先前的刻薄女子从景岳喊了“请开炉”后脸色就很难看,如今见所有人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她心里瞬间期待起来,要真是假丹,那这位景掌门可就丢大脸了!

很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枯水仙子:“景掌门,此丹我们都不认得,能否给我们说说?”

她倒不认为是假丹,作为天水殿掌门,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此丹成色好,香味也浓,甚至隐隐有些发光,一看就是品质上乘,或许是一种冷门丹方呢?毕竟就连天水殿,也不敢说囊括了天下丹方。

景岳走上前,取了一枚丹药道:“此乃一气散功丹。”

枯水仙子:“一气散功丸?确实不曾听说……”

景岳:“没听过很正常,因为这是昊天界第一枚一气散攻丸。”

他说完,场面立刻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不仅评委们听得清清楚楚,就连不少围观者都变了脸色。

——新丹方?昊天界已有上百年未出过新丹方了!真不是吹牛?

“可、可是真的?”过了许久,枯水仙子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的嗓子暗哑,神情激动中有忐忑,忌惮中有期待,瞧着有几分滑稽。

“我为何要骗你?”景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枯水掌门不信,可以找人一试。”

枯水仙子还真有些心动,问道:“此丹是何效果?”

“化去功力之用,仅对练气期修士有效。”

枯水仙子:“……”

景岳又道:“此丹我可以送给你们,或者,我也可以将丹方卖给你们,枯水掌门不如等到复比结束再细细研究?”

“好!好!好!”枯水仙子现在看景岳是每个角度都特别顺眼,下马威?不存在的。

别说是她,就连天水殿其余长老也都面有喜色,外表苍老些的甚至笑成了一朵菊花。她们对丹道是真心喜爱,门派之间的互别苗头在百年一出的新丹方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小寒云宗又没挡天水殿的路。

而且,如今她们已经知道景岳的确精通丹道,但小寒云宗却选择了以符箓扬名,可见景岳并没有要与天水殿争利的意思,她们又何必冲上去当靶子呢?

天水殿的傻白甜们顿觉拨云见日,一旦想通透了,再看景岳就只剩下对同道天才的喜爱与欣赏。

景岳敏锐地察觉了她们的微妙变化,内心呵呵呵呵……

双方一派和谐,枯水仙子拈着丹药爱不释手,又问道:“此丹是何品级?”由于没有同类丹药对比,她也无法判断。

景岳:“自然是极品丹。”

枯水仙子猛地抬头,却见景岳半笑不笑,让她一时分辨不清对方所言真假。

其实她是不太信的,极品丹不易得,就连她也只炼成过两枚。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景岳所说都是真的……

“枯水掌门,丹炉我能拿回去了吗?”

枯水仙子尚未回过神,下意识应了,就见景岳抓着丹炉一条腿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要做什么?众人都很好奇,只见景岳又将一味药材投入丹炉,控火掐诀。

天罗道人在景岳显圣时就结束了入定,他碰了碰秦燕支,“掌门在做什么?”

秦燕支言简意赅,“炼丹。”

一旁的吴常子听了偷偷撇嘴,炼丹?剩下的材料都不够用了还炼什么?多半是养炉吧?丹炉使用次数多了,炼起丹来也会更加容易。

大多人也是如此想法,他们虽震惊于景岳的本事,但对方已完成了复比的丹药,便不再去关注他。

又过了三五个时辰,陆续有人炼好丹,请开丹炉。可惜大多都是中下品,上品者寥寥无几,何况有景岳珠玉在前,哪怕是张连城与许风兰双双炼成四枚上品丹,也并没有引起太多的议论。

许风兰颇为失落,她抽取的七转聚气丹其实挺难受的,以往一炉有两枚上品就算不起了,没想到今日人品爆发,竟然四枚皆上品,可惜风头已被景岳抢光了。

也是,上品丹药和新丹方诞生相较,确实不值一提,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超越了自己不是么?

两日一晃而过,等到晨霞漫天,枯水仙子再一次宣布时辰到。

不管炼好的没炼好的,此时都得开炉了,枯水仙子又一次走到景岳跟前,友善地对他笑笑,正准备越过他,却听景岳道:“枯水掌门为何不开炉?”

枯水仙子愣住了,“什么意思?”

景岳:“我炉中也有丹药。”

……你驴我吧?!枯水仙子内心在咆哮,但她左看右看,景岳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

枯水仙子将信将疑地揭开丹炉,伸手一探,果真摸出一枚丹药来,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闭言丹?”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这种丹药属于毒丹,效果是让人十日内发不出声音,虽说是次品中的次品,但是……

“他真的只用了一种药材!”

闭言丹虽上不得台面,但炼制也需要三味药材,一味药炼丹?怎么可能?!

枯水仙子盯着手中的丹药,几乎盯成了对眼,过了会儿,她迟疑地问:“这可是……极品闭言丹?”

景岳:“是啊。”

人们再一次凌乱了,不少人震惊之余都看向那名刻薄女子,此女刚说什么来着?所以景岳真用一种药材炼成了丹?还是极品?

被各种视线打量,刻薄女子几乎快崩溃,她认定景岳是故意的,对方身为一宗掌门也太记仇了吧?

景岳倒不是记仇,只是炼好了丹又不能走,傻等着很无聊,既然剩余的药材恰好还能炼一种丹,索性就动手了。

再说,他这次来本就是为了人前显圣,借着丹比的台子为小寒云宗扬名,越是出风头的事越要做,装低调什么的……不合适。

“枯水掌门若有疑虑,大可找人一试,反正闭言丹没有太大伤害,就算是极品丹药,也至多一个月就恢复了。”景岳四周一看,指着刻薄女子道:“不如就这位道友吧,她话挺多的。”

刻薄女子:“……”

枯水仙子:“……”

围观群众:“……”

秦燕支:^ ^

刻薄女子当即咬着下唇,眼眶通红,一副受辱的模样,枯水仙子不喜她小家子气,但也不可能真把人拉来试验丹,便道:“我自是相信景掌门的。”

景岳:“这可是极品丹药哦,真不想试试吗?”

枯水仙子嘴角抽了抽:“……真不用。”

当日复比结束,景岳当然是顺利通过,枯水仙子邀请他一聚,有意与他交流丹道,景岳反正闲着没事,便领上宗门的人前去“社交”了。

与此同时,刻薄女子哭着跑回了寝舍,尽管她最终没有服下闭言丹,但大庭广众下被如此羞辱,她简直羞愤欲死!她万万没想到景岳竟然如此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想起一路上同门弟子异样的眼神,她真恨不得一把土将自己给埋了!埋之前先把景岳碎尸万段!

可是……掌门和几位长老的态度转变她看在眼中,若景岳真成了天水殿的座上宾,她未来的日子……

想到此处,她不禁万念俱灰,又是一顿鬼哭狼嚎。

等景岳和天水殿众高层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怀揣着大笔灵石回到客舍,天罗道人便酸溜溜道:“真想不到,你居然还懂炼丹。”

景岳:“昨日你不就看到了吗?”

天罗道人眼神闪烁,昨天他还当景岳只是运气好。

景岳见他如此,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想要加入本宗,正式拜我为掌门?”

秦燕支脸上也挂着笑,和看丹比时判若两人,“我哥当然厉害。”

窝在景岳肩上的蓝凤跟着猛点头。

天罗道人:“……”

景岳见天罗道人一副无语的样子,忍不住大笑,等笑够了又随口问道:“燕支,你要跟我学炼丹吗?”

秦燕支毫不犹豫地摇头。

景岳:“为何?”

秦燕支:“哥不是说了么?一剑破万法,丹道也只是万法之一,我又何必修其它?”

景岳一愣,随即赞赏地拍了拍秦燕支的肩,“真不愧是万铭……”话说一半,他一个急刹车硬生生地改口,“……我弟弟。”

秦燕支倒没察觉景岳说漏了嘴,他全副注意力都在肩上的一点温热,一时有些心神荡漾。

到了终比这天,参比者竟然只剩下十二人,而这十二人中,又只有一人能得到珍贵的金莲仙丹。

听说赌坊已开出盘口,虽然景岳在初比、复比中都大出风头,但因他第一场炼制的丹药全是下品,显得水准不稳,仅仅排在第三,而前两位,自然是许风兰与张连城。

秦燕支听说此事,比试前特意拉着景岳去赌坊下了注,赌金嘛……总之能让赌坊赔掉底裤。

此时,吴常子正对天罗道人分析着场中形势,没错,他今日又来到了天罗道人身旁,短短几日,他们已共乘上了一条友谊的小船儿。

终比是比自己最拿手的丹药,药材都由参比者自行准备。因此,每个人都祭出了珍藏之物,使出了看家宝的本事。

只见张连城将几种草药投入丹炉中,吴常子立刻道:“空蝉草和金轮花本是相生相克,但若加上虎血藤,就能中和药性,不过用量必须非常精准,否则就会炸炉。这几种药材都是炼制少阳生髓丹的主药,有传言说,他已将此丹炼得炉火纯青,每一次都能出至少一枚上品丹。”

“上品?他昨天不是炼出来了么?”一旁的宋小宝不解。

吴常子露出“道友你无知”的神色,“昨日的丹药只是人阶丹,这少阳生髓丹乃是玄阶丹,光药材都要七八千灵石不止,如何一样?”

见小寒云宗的弟子都一副吃惊的样子,吴常子又道:“少阳生髓丹虽然少见,一些大型的药铺上还有的卖,而我听说许风兰今日准备的丹药,乃是天水殿从未对外公开过的一种。”

天罗道人:“难道又是新丹方?”

吴常子:“倒不算是新丹方,只是天水殿独门秘传之一罢了,可见天水殿为了培养许风兰,真是下了血本。”

天罗道人不屑,“再是独门秘传,也不如一份新丹方。”

他想天水殿如今肯定很苦,有了景岳昨日的新丹方,许风兰又能风光到哪里去?

天罗道人将目光转向自家掌门,见他依旧用着制式丹炉,药草也大多普通,至少都是他认识的。

还有不少人也都盯着景岳,但这一次,谁也没有出言嘲讽,一来不知道小寒云宗弟子什么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二来经过数次脸肿,大家都学乖了。

景岳专心致志炼他的丹,枯水仙子越看越心惊,和几位长老偷偷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他这种手法,不是我想的那种吧?”

另一人道:“我也觉得像,可咱们天水殿的独门秘传他怎会知道?”

枯水仙子沉默片刻,“他既然懂得我们从未见过的丹方,也未必就研究不出金莲仙丹的丹方,且看看再说。”

原来,他们怀疑景岳所要炼制的,正是天水殿每次丹比准备的获胜者礼物——金莲仙丹。

由于天水殿从未公布过丹方,围观群众也看不出景岳要炼什么,还有不少人怀疑又是一种新丹,因此都睁大了眼,一点也不愿错过。

时间缓缓流逝,一日之后,枯水仙子发现景岳所炼丹药与金莲仙丹有微妙的区别,对药材的处理上多了好几个步凑,她偷偷舒了口气,转而好奇起来。

突然,张连城的丹炉附近长出了一棵棵青草,徐徐向四周蔓延,一轮大日虚影从他背后升起,为青草铺洒一片金光。

人群中有人惊呼:“是少阳生髓丹!此乃补充生机之丹,这是即将成丹的丹象!”

“他炼成了?”

“还没有,但只要不失手,此炉中必有一枚极品丹。”

因为只有玄阶以上的极品丹,才会生出丹象,可极品何时这般容易了?以往丹比一枚极品丹也难求,这一回已经两枚了?若是算上景岳昨日炼制的一气散功丹,那就有更多!

“果然是一股生机之气,这个张连城确实有一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更高。

终比一共三日,但对于喜爱丹道的修者而言不过转瞬,到了最后一日,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黑烟滚滚中,张连城失魂落魄,他万万没想到,眼看就要丹成时他却炸炉了……

吴常子叹了口气道:“若只求上品,或许他已成丹,但极品丹要求各方面完全符合天道规律,顺应自然法理,张连城心境上还是差了些,可惜了。”

话音一落,异象再生。

——一头金纹猛虎的虚影从半空一跃而出,与一条银龙缠斗一处,而激发此异象之人,正是许风兰。

“是太虚龙虎丹!”吴常子辨认出来,感叹道:“没想到,天水殿竟将这枚丹药也拿了出来。”

天罗道人一愣:“可是服食过后,六个时辰内灵力翻倍的丹药?”

吴常子:“正是,太虚龙虎丹已久不现世,我只知天水殿有此丹方,但因药材难寻,她们从不对外售卖此丹。”

太虚龙虎丹也是玄阶丹药,加上很少有人见过,顿时引来了一阵喝彩之声,枯水仙子脸上挂着淡笑,心想终于轮到她们出了一回风头。

此丹若成,必有极品丹药,就连她自己也未曾炼制出极品的太虚龙虎丹,可见许风兰天赋之高。

她又看向景岳,不知对方炼的到底是何种丹药?是否也是玄阶?为何迟迟不见异象?

等到天边一抹夕阳残照,大多人都已炼好了丹,但因灵力消耗过甚,此时正闭目养神,而景岳这边依旧没有动静。

又一夜过去,十二名参比者就只剩下景岳还未成丹,大家都有些失望。枯水仙子抬眼望了望日头,正想宣布时辰已到,就听见清脆声响,仿佛瓷器裂开一般,她随声望去,竟是景岳的丹炉碎了。

有人小声嘀咕:“莫不是炸炉了?”

“不是吧?炸炉动静这么小?”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无从判断。

这时,一股浓郁的丹香席卷全场,勾得人神魂都在颤动,吴常子眼神微凝,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立刻盘膝入定。

周围的人发现了他的举动,细细一体会,竟感觉灵台处有轻微膨胀,顿时一阵心悸,也跟着坐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入定,枯水仙子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发生了啥?

不止她,场中大半人都不解其意,即便跟着坐下也根本进入不了状态。

突然,枯水仙子浑身一震,她知道了!入定的这些人无不是筑基修为!枯水仙子心头生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顿时心脏狂跳,浑身酥麻!

她一个闪身来到景岳身前,“此丹难道是……”

第95章

“混元仙丹。”

景岳淡淡四个字,却犹如平地惊雷。

“轰隆——”

枯水仙子脑中狂雷炸响,猛地退后两步,低着头,半晌没有声音。等她再抬起头,眼睛已是一片血红,写满了妒忌与贪婪,最终转化为渴求的狂热。

——混元仙丹,作用很简单,筑基大圆满的修士若在冲击金丹时服用此药,足能提升五成以上结丹率,即便结丹不成,也能生成伪丹,也就是说,有了此丹,必成金丹!

尽管此丹残留丹毒强横,天赋好的修士或许不愿服食,但对昊天界大多修士而言却是无上至宝!

在这里,金丹修士足以呼风唤雨,掌控一方,哪怕修为终止于此,也尽够了!

可混元仙丹只存在于古早典籍中,至少万年来,昊天界从未出现过此丹,几成传说。

难怪!难怪如此多筑基修士就此入定,古籍上记载,混元仙丹开炉时的丹香蕴含着浓郁药力,即便是闻上一闻,对修炼也大有益助!

枯水仙子当年结丹靠得是一枚金莲仙丹,体内一样沉淀了大量丹毒,此生进阶无望,可所结金丹却远不如靠混元仙丹来得凝实。

如果她当时有这样一枚丹……

枯水仙子袖袍一挥,原本就裂开的丹炉彻底碎了,她将炉中一枚丹药摄入手中,刚一接触,就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灵气,蛊惑着她将混元仙丹据为己有,所有与她争抢的人,都要死!

“枯水掌门,该宣布结束了。”

景岳一声提醒,又将枯水仙子的理智拉了回来,后者想到刚才种种疯狂的念头,竟是差点儿陷入魔怔,一瞬间冷汗湿透背脊,几乎瘫软。

半晌,枯水仙子恭谨地将丹药交还给景岳,再躬身一拜,谢他及时点醒自己,没有任她沉沦。

景岳微微颔首,闭上眼,调息静气。

为了震慑众人,他这回可是出血本了,以筑基修为强行炼制混元仙丹,还是有些超过负荷,他此时体内灵力空乏,就跟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的,简直心力交瘁。

景岳之所以会选混元仙丹,正是看中此丹对昊天界的影响力。

在七方界,此丹虽然稀有,但并没有多少修士追捧,因为金丹修士对七方界来说能量有限,稍有资质者,又怎么愿意一生止步金丹?但此界金丹已是最强者,他们看不到未来,自然愿意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一枚混元仙丹。

再睁开眼,秦燕支已来到他身旁,很“贤惠”地为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景岳正想说声谢谢,就见一位老者走到他面前,对着他长拜三下。

“我乃青云谷吴常子,多谢景掌门赠我机缘。”吴常子真诚道谢,他方才入定,修为有了小小长进,不管进益多少,总归是承了景岳的情。

景岳:“客气。”

吴常子让到一边,又一名青年走到景岳身前,同样拜了三拜,并说了一通感激的话。此人之后,另有数十人接连过来,他们都有所收获,也心甘情愿对景岳俯首。

景岳一一受了,便算解了因果,他本来就是无心之举。

枯水仙子看着这一幕,心里酸爽不已,此次丹比她本想为许风兰造势,可如今谁还关心许风兰炼出了什么丹?她还想打压小寒云宗,可却连天水殿都被景岳丹道上的造诣折服,只要小寒云宗一日不与天水殿抢生意,她们就得一日护着对方,谁让她们还想要套丹方呢?就算混元仙丹套不来,或者景岳还有别的丹方呢?

总之,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她非但不生气,还莫名有种赚到的感觉,想想有点悲剧。

尽管当日景岳所炼制的混元仙丹仅仅是中品,但他依旧无可争议地夺得第一。

丹比一结束,混元仙丹现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修界,不少修士都匆匆赶往飞花山求药。

过去许多人以为,小寒云宗仅仅是靠符箓和天罗道人撑腰,才在修界占据一席之地。哪怕他们曾将天罡教整得很惨,大家也不认为他们拥有与五大仙门相当的实力,只是天罡教情敌罢了。

如今混元仙丹一出,不管对小寒云宗是何想法,大多势力都服了软,尤其是那些冲关在即的修士,谁又不愿意多出五成的结丹率?

他们想要混元仙丹,小寒云宗又不是轻易能欺负的宗门,那还能怎么办?只有捧着护着呗。

更何况,除了混元仙丹,小寒云宗还有一样令修士无法拒绝的东西,那就是塑胎符,由于数量稀少,每一张塑胎符都足以掀起血雨腥风。

如此,小寒云宗威望倍增,已不弱于五大仙门中的任何一个,短短数年,宗门规模也扩大了近十倍,弟子足有四五千之多。

也就在这段时期,景岳积累有所成,终于成功迈入筑基上境。

——

避世山,青云谷。

主殿中香雾缭绕,青云谷几名长老分坐两侧,掌门端坐于上首,慢声道:“你是说天罡教与菩萨宇想要对小寒云宗出手?”

一名青衣弟子回道:“弟子仅仅是推测,据探子来报,他们两派最近私下来往频繁,显然是有大动作。天罡教素来与小寒云宗有仇,菩萨宇掌教半年前亲自上飞花山为徒弟求药,据说下山时脸色很不好看,所以……”

掌门淡淡一笑,“算算日子,百年期限将至,六轮秘境要开了。”

青衣弟子一愣,“掌门意思是,他们并不是要对付小寒云宗,而是准备在六轮秘境中联手?”

“至少他们没心思在秘境开启前去挑衅小寒云宗。”掌门收了笑容,“传令门中所有弟子,一月后,宗门大比,甄选优秀弟子进入六轮秘境。”

青衣弟子:“是!”

待青衣弟子领命退出,一名长老道:“上次我派弟子拼死带回来的地图,我已着人整理好,此次必有收获。”

掌门:“六轮秘境对我们即是考验也是机遇,操作得当,我们又将得百年先机,否则就会如狮子山和菩萨宇,残喘百年!”

殿上所有人都面色严肃,一位长老突然发问:“那这次,我们要不要通知小寒云宗?”

掌门一顿,陷入了沉默。

欢喜山,菩萨宇。

华美的宫殿中,红衣掌教赤足踩在一位裸体少女光滑的背脊上,他对下方的大弟子道:“赵影,此次六轮秘境由你带弟子前往,上一次慈航门那帮秃驴和青云谷的伪君子联手坑我们,这一回,我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口中的赵影乃是名俊美青年,拱手应道:“掌教放心,弟子必为本门雪耻!”

狮子山,天罡教。

掌门眼中闪动着仇恨,咬牙切齿道:“小寒云宗,只要你们敢来……哼!”

飞花山东峰上,景岳正与秦燕支一道练习剑七式,他们入此界已有二十年,景岳也整整练了二十年的剑七式,除非情况特殊,他可以说一日都未间断过。

如今,他对剑式更为敏锐,只是平凡无奇的一个动作,却有恰到好处的美感,好像与天地自然浑然一体。

而秦燕支天生通剑,不过习剑十五年,却比景岳只好不坏,他再不是当年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胖墩,经他所出的每一剑都合乎剑之本源,仿若天成。更妙的是,他丹田处的剑灵已将九天煞气吸收得差不多了,所蕴含的锐气更胜往昔。

十日前,他于修炼中突然入定,又十日,成功迈入了筑基。

如此景岳可算是放了心,秦燕支迟迟不筑基,他一直担心是自己教错了方向,没事就催问,蓝凤说他的行为像某些小界父母催子女结婚生子一般,简直瞎操心。

又练了半日,景岳挽剑收招,与秦燕支相视一笑。

此时罡风已退,和风微澜,一大一小对视而立,眼中流转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与亲近。

蓝凤终于晃悠悠从山底飞了上来,这么些年过去,依旧顶不住罡风的叽叽,再也没好意思吹牛,蔫头耷脑地趴在景岳肩上,暗自啜泣。

等他们回到观中,吴仲春正好等在门口,见了景岳道:“掌门,天罗真人有事相商。”

片刻后,景岳找到了天罗真人,开门见山问道:“真人寻我何事?”

天罗道人也不啰嗦,“我就是想起一事,是这样的……”

原来千年之前,昊天界发现了一处秘境,名为六轮。六轮秘境百年一开,只有筑基期的修士可以进入。

“秘境中仅有一座白玉楼,共有六层,越往上难度越大,收获也越大。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通过了第四层楼,也就是百年前青云谷的弟子初登第四层,但死伤惨重,只有一名弟子逃了回来。”天罗道人语气微沉,“据说,秘境中还有诅咒,进入的人随时有可能昏迷不醒,永久沉睡。”

景岳微微颔首,“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敢问真人到过第几层啊?”

天罗道人表情凝固了一瞬,不甘不愿道:“哼,每次入秘境只能有二十人,都被五大仙门分完了,咱们散修哪里有机会?”

景岳似笑非笑,“那你此时告诉我是为何?”

天罗道人:“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霸道,如今小寒云宗也有了与之抗衡的实力,为何不分一杯羹?”

景岳故意道:“但这杯羹可能有毒啊,门中筑基以上只有我和燕支,燕支又不愿与我分开,你莫不是想等我们被秘境困住,你好继承我们的遗产?”

天罗道人怒道:“我是这种人吗?”

景岳:“前天半夜上符堂偷塑胎符的是谁?”

天罗道人:“……”

景岳叹了口气,“若不是符堂外有我布置的暗阵,可不就被你得逞了。”

天罗道人以手捂脸,简直羞于见人,“那你要如何?”

景岳:“若我和燕支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宗门不可一日无主,希望真人能正式入我小寒云宗,以长老的身份代我守住宗门。”

“这……”天罗道人踟蹰片刻,想到自己这些年在门中过的日子,好像还挺不错?

他身为客卿,除了最初受命去狮子山挑衅,后来也一直没为宗门做过什么。每日只需一心研究符箓,再不用为了灵石发愁,且宗门弟子友爱和睦,也没有他之前想象的关系复杂,可以说非常省心了。

其实待久了他也知道,景岳手段厉害,有胆子上山闹事的门派,各个都得像天罡教一般灰溜溜地回去。要不是嫌麻烦,都不用自己留在宗门震场。

说白了,小寒云宗是借了他的势,但他所受恩惠更多。

这一刻,天罗真人做下了人生中最明智的决定。

“那好吧,我答应你。”

景岳缓缓笑起来,“那么,就麻烦您了,天罗长老。”

与天罗道人告别,景岳独自在观中转了转,此时月上中天,他仰望着夜幕繁星,突然想到了七方界。

如今二十载已过,按照他的修炼进度,若没有奇遇,兴许还得三两百年才能回归,如今六轮秘境开启,尽管有许多未知的危险,但对他来说未必不是机缘。

不论如何,这件事既然被他知道了,他就一定会去。

只是……景岳冷冷一笑,小寒云宗,似乎被五大仙门给忘记了。

又过了两日,青云谷掌门收到了来自小寒云宗的传音符。

“六轮秘境即将开启,听说五大仙门各有四个名额,我小寒云宗建宗不过十五载,不好意思多要,你们随随便便分我两个就好。”

大殿中回荡着景岳含笑的声音,一名长老怒道:“真是不自量力!厚颜无耻!还真以为我们怕了他!”

“就是!居然一次要两个名额,剩下的十八个,我们怎么分?”另一名长老也觉荒诞,他困惑道:“他们全宗也就掌门一个筑基修士,要两个名额作甚?”

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等说到最后,掌门问道:“那诸位有何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小寒云宗的传音符总不可能只发给了青云谷吧?其它四门应该也有收到,不如我们暂且观望,看另外几大仙门是如何行事的?”

掌门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他冷声道:“糊涂!五大仙门本就相互猜疑,你有这种想法,安知其它门派不是同样想法?事情拖来拖去,反倒得罪了小寒云宗。”

有长老忿忿道:“得罪就得罪,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怕?青云谷何时怕过谁?但你们也不想要混元仙丹了么?”掌门冷笑道:“我早已修至金丹,倒是无所谓,可在座诸位呢?你们都不需要?”

见没人答腔,他又道:“你们嘴中轻辱,可谁又真敢拿小寒云宗如何?小寒云宗实力不弱,又身怀混元仙丹与塑胎符,只要稍稍放出风声,多的是修者愿意为他们卖命!以他们今日的实力,不知道此事便罢,一旦知道了,势必要来分一杯羹。”

长老愁道:“难道就任凭小寒云宗占便宜?”

“便宜是要给他们占的,可占谁的便宜就不好说了。”掌门隐晦地笑了笑:“既然小寒云宗承诺只取其二,剩下的十八个名额,我们五大仙门分配不均,但总有得其四者,以青云谷的实力,拿到四个名额不难,不还和以往一样么?既然是慷他人之慨,我们何不卖小寒云宗一个面子?”

长老一喜,“对啊!我竟是想岔了!如今天罡教与菩萨宇联手针对我们,有了小寒云宗加入,说不定还能帮忙拉仇恨!嘿嘿,何况秘境危机重重,景掌门若在秘境里出事,小寒云宗那些好东西也不知能否守得住?”

大家一想,横竖青云谷都没损失,于是纷纷道:“谨尊掌门令。”

仙来镇。

店小二将门板一一合上,随手把白布巾往肩头一搭,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洗漱。

忽然,他感觉地面微微晃动,小二眯瞪的眼猛地睁大,不知是自己太困导致头晕,还是地动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躲出去,就见一道红光透过雕花窗的缝隙照了进来,店小二打了个激灵,匆匆取开一块门板,只见天幕血红一片,仿若火海。

是仙境开门了!

仙来镇上一片欢呼,他们从古籍或祖辈们口中得知,每一百年仙境会开门一次,到时会有仙人来到镇上,若有仙缘,就能跟着仙人们住进仙山,因此,此镇才被叫做仙来镇。

可一千年过去,镇上有仙缘的人却从未出现。

仙来镇外五十里有一座小山,红光正是从此山发出,附近有修士见了,还当是有异宝出世,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

可当他们来到山上,却见此地已有人等候。

“咦?是天水殿的人。”

“还有青云谷、天罡教……五大仙门都来了!”说话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莫非是六轮秘境?”

“多的那两个是谁?好像不是五大仙门的。”

“你傻了?当然是小寒云宗!”

此时,六大派泾渭分明地站着,其中菩萨宇和天罡教一共三人,另外三大仙门各有四人,唯有小寒云宗,仅景岳与秦燕支二人。

天罡教三名弟子恶狠狠地盯着景岳,仿佛要吃了他似的,景岳丝毫不惧,对着他们笑嘻嘻道:“诸位道友别来无恙啊?”

他认出来了,三名弟子中有两位都曾来小寒云宗“做客”,一位姓罗,好像还是什么师叔?另一位脸上长满了麻子,似乎是姓余。

罗城海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对小寒云宗简直是仇恨刻骨,见对方真的来了两人,心下多少有些吃惊。他还以为景岳故意要两个名额是为了恶心人呢。

他打量着景岳之外另一个筑基修士,看骨龄才二十岁,二十岁就筑基了?就算是从娘胎里修炼也不可能啊!

景岳:“我们小寒云宗的人大多天赋上佳,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来充数的。”

罗城海气得就要拔出双锤,“你——”

身旁的余麻子拉了他一把,“师叔,别理他们,有什么事进去再说。”说完,还暗示性地看了看周围。

罗城海见其余门派都偷睨着这边,气哼哼地松手,冷笑道:“对,进去再说。”

只要你们进去了,就别再想出来!

可他心里的火还没撒呢,于是罗城海对着几个探头探脑地修士道:“天罡教办事,还不快滚!”

围观修士立刻作鸟兽散。

罗城海终于爽了,得意中透着不屑,心道这才对嘛,老子可是五大仙门的人!比什么鬼劳子小寒云宗威风多了!

此刻,秦燕支正望着那道冲天红光,红光中隐隐可见一扇门,他忽有所感,此门之后,必有他的机缘。

提到机缘,他便想起自他筑基,哥哥找了一堆剑法给他,可他始终觉得不适合自己,心中惶恐不安,担心对方生气。但哥哥却安慰他只是机缘未到,告诉他——只要它来,你便知道是你之剑。

想到这里,秦燕支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唤了声“哥”。

景岳笑着看过来,在红光的映衬下比朝阳更美。

这时,每个人都听见了清晰的道经声,好似几千几万个道士围坐一起诵经,而红光中的门也终于露出条缝隙,接引的白玉梯垂落而下。

青云谷的弟子走来,对景岳道:“景掌门,我乃青云谷王迎风,秘境已开,您先请。”

景岳:“多谢道友了。”

他摸了摸胸口,与秦燕支对视一眼,一齐迈上阶梯。

等到第二十个人登上白玉梯,红光消散,天地恢复宁静。

渺渺紫雾缭绕足间,景岳踩在白玉阶梯上,遥见一座六层高的角楼,大门上悬挂一碧玉匾额,上书“六轮”,周围散落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一派仙家之气。

景岳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小界中顶多是些普通秘境,可这六轮秘境看起来很是不凡。越是不凡,越是潜藏着危机,但危机一定伴随着转机。

他又摸了摸胸口,低声道:“再忍忍。”

景岳沿着白玉梯一步步往上,阶梯不长,看上去仅有千阶,可景岳却感觉自己走了好久,而越久,角楼反倒离他越远。

但他丝毫不乱,只落在众人身后,跟着老司机走总不会错。同时他也保持着警惕,他不知道这段路上有没有危险,其余门派的人也不会与他分享经验,估计有些人恨不得他折在秘境中。

既然无知,那就多观察,多提防。

好在一路平顺,在他以为终点还很遥远时,忽然一个跨步,人已来到了角楼门前。

与此同时,闭合的大门忽然大开,一股吸力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砰——”

厚重的大门关上,也宣告着二十人再无回头路,他们要么死,要么等到十年后秘境传送阵开启,送他们离开。

入眼是一片澄澈清水,水面漂浮着一块块碎冰,他们正踩在一块巨大的碎冰之上。

很冷。

这是景岳的第一感受,冷到身为单水灵根的他都有些扛不住,身上突然被罩了层灵力,助他抵御寒气,景岳不需要回头,就知是秦燕支。

“哥,这里好冷。”

景岳:“嗯,这水有些不寻常。”

他下低头,看见水里有许多七彩游鱼,倒是很漂亮,但越漂亮,很可能越危险。

景岳又环视一周,发现第一层楼只有这片水。水面广阔,东西南北望不到尽头,每个方向的极目之处都被紫雾遮掩,也不知浓雾背后又是什么?

但他从来都不是个好奇宝宝,天罗道人曾告诉他,六轮秘境每次封闭都会重新修复,复原成最初的模样,也就是说,其他人都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只要照做就行。

只见青云谷弟子王迎风走到罗海城对面,“不知你们的歃血珠可还有多?一会儿彩矿不够,便拿此物来换吧。”

罗海城脸色一变,讥讽道:“你们青云谷的离尘剑带上了吧,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

两人打着机锋,其他人都是淡笑不语,只有景岳和秦燕支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们并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其他人行动。

他们的打算自然瞒不过众人,罗海城扫了景岳一眼,冷笑一声,对着天罡教另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跃向一块浮冰,而后从乾坤袋中掏出根钓竿,又挂上鱼饵,抛竿入水,坐下垂钓。

其他人相继效仿,唯有天水殿许风兰临走前给了景岳一个歉疚的眼神。

景岳早就料到自己会遭受排挤,但他依旧气定神闲,拍了拍胸口道:“出来吧。”

一只小蓝鸡探出头来,“啾啾”叫了两声,“叽叽终于自由啦!”

但蓝凤并没有离开景岳的怀抱,因为刚刚它也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冷,对于如何逃避危险,叽叽向来有着过人的智慧。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罗海城惊道:“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六轮秘境除了他们二十人,应该是不可能再有活物进来的!

景岳:“神兽。”

可惜景岳说了实话也没人肯信,罗海城嘲讽道:“就这小鸡仔还是神兽?我还是天神呢!”

景岳:“唉,我理解你,因为很多时候我也怀疑这件事。”

蓝凤:“……”

其实景岳本来不想带蓝凤来冒险,但叽叽闹得厉害,他就想试试秘境的境界压制对神兽有没有效果,事实证明,没有。

蓝凤:“景景,有鱼!是七彩的!”

蓝凤:“叽叽喜欢!”

蓝凤:“你抓给叽叽好不好?”

景岳正要说话,就见天罡教的余麻子兴奋地提竿,钩上挂了条七彩小鱼,他抓上来观察半天,叹了口气,又将鱼扔回水里。

王迎风嘲讽道:“呵呵,第一竿就想成功?你怕是在做梦。”

话音一落,菩萨宇一名弟子提了竿,鱼钩上也有一条彩鱼,他仔细看过后,突然仰天狂笑,邪魅狷狂,“为了今日,我练了整整五十年,天道酬勤,气运合该在我菩萨宇!”

众人:“……”

景岳见青年直接刨开鱼腹,从中取出一块七彩的石头,又珍重地放入乾坤袋。除了菩萨宇几人面有喜色,其余人看着青年的眼神满是嫉妒和忌惮。

他心中有了些猜测,于是展开神识投入水中。

水底的彩鱼很多,成群结队游得很快,对鱼饵没什么警惕性,几乎是见钩就咬,但它们反应机敏,很少有被钩子挂住的。即便被挂住,大多时候也能挣开,等垂钓者将钓竿提上来,又都成了空竿。

而这些彩鱼中有零星几条不太一样,别的鱼是鱼鳍与鱼尾为七彩色,它们则是鱼鳞色泽绚丽。由于彩鱼很小,只有小指宽,鱼群又混作一团,这种细微的差别肉眼很难察觉,就算想借助神识,也要对神识有着精准的掌控力才能发现。

景岳从其余人的言行中判断,他们应该是想钓到彩鳞鱼,并从中取出彩石,虽不知彩石有何作用,但他只要贯彻“模仿”的原则就好。

对于别人来说,钓彩鳞鱼是运气,但对景岳而言,有了神识为助力,简直是轻而易举。

于是他对蓝凤道:“我这就给你抓来。”

景岳看了秦燕支一眼,后者会意地跟上,两人也选了块浮冰跳上去。

罗海城注意到他们的动向,心中冷笑不已,就算景岳发现了线索又如何?真以为彩鳞鱼那么好找?景岳连钓具都没有,难道还要下水捉鱼?呵呵,若真下水那就好看了,这水看似很浅,但实则深不见底,且水中温度极低,能不知不觉快速消耗修者灵力,等修者察觉为时已晚,只有冻死的份儿。

小寒云宗掌门若死在第一层楼,似乎也不错?即便没死成,想要入第二层他也只能拿贵重的东西来交换,待会儿他是要塑胎符还是混元仙丹呢?

罗海城陶醉的意氵壬,忽听景岳道:“在那里!”

随即,他就见景岳身旁的青年抽剑往水里平平常常一刺,冰湖中水花四溅,等对方提剑上来,剑尖上扎着一条彩鱼。

景岳:“刨开。”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视线下,小寒云宗从鱼腹中得到了他们第一块七彩石。

罗海城:“……”

其他人:“……”

感觉被暴击!

然而打击并没有结束,还不等他们回过神,又听景岳道:“西南方向,六丈。”

秦燕支催剑而去,剑光宛若流星,又一条彩鳞鱼到手。

于是一个找,一个刺,找的人不用将位置说得很精准,刺的人却能从千百条游鱼中准确发现目标,景秦二人配合完美,列无虚发,短短一会儿已捉了六七条彩鳞鱼。

蓝凤高兴得不断拍着小翅膀,“景景抓一条鱼,爱叽叽就多一分!”

几次下来,其他人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当景岳再一次喊出方位时,所有人都闷头往那处狂甩钓竿,若非他们都从门中祖辈的记载中得知不能入水,简直恨不得跳下去抢!

是以,水面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十来根鱼线纠缠一处,抛向东北方向十丈左右,还有一根则飞向西北方向。

景岳默默看了眼慈航门一个叫永明的年轻和尚,对方脸色赤红地收回线,隐藏了多年不辨东西的秘密一夕曝光,让他不敢面对。

他师兄摇了摇头,单手合十,念了句法号。

这时,只听“咻”的一声,一把剑后发先至,入水一息便起,剑尖上串着一条彩鱼在半空中耀武扬威地盘旋片刻,再度回到了秦燕支手中。

而其他人呢?线都缠在一块儿,还钓什么鱼?

雾草……

没有道理啊!怎么能这样!!!

众人欲哭无泪,半晌才解开一团乱麻的线,又分得更散,并且将神识缠在鱼线上,以便控制鱼钩落点。甚至有人将钓竿扔了,直接用上了兵器,可惜他们没有秦燕支与景岳的默契,更没有秦燕支的速度,迟迟无所斩获。

眼见景岳一条条收获着彩鳞鱼,大家也是愈发着急。

景岳观察着他们,推测彩鳞鱼很可能只有二十条,腹中的七彩石或许是进入第二层的通行证,整整好一人一颗。

若是哪一门七彩石数量不够,就得拿宝贝找七彩石富余的门派交换,因此,才会有罗海城和王迎风之前那番对话。

既然如此,他就一颗都不能留给他们!

景岳想得美好,可气运这东西玄妙得很,有些人偶尔也会被狗屎运眷顾。

就比如说罗海城,当他再次眼睁睁看着秦燕支抢了彩鳞鱼,气得胡乱抽了一竿发泄,鱼线从空中划出一道痕迹,落入水中,恰好是景岳刚刚发现的一条彩鳞鱼的位置,又恰好钩住了彩鳞鱼的背。

景岳眼神一凝,对蓝凤道:“叽叽,你这样……”

怀里的蓝凤兴奋得猛点头,“景景,你放心,叽叽会给你争脸的!”

此时,湖底的彩鳞鱼疯狂挣扎,扯动了浮漂,还在愤怒中的罗海城尚未发现,正气狠狠地瞪着景岳,就听余麻子道:“鱼!罗师叔!鱼!”

“啊?”

“你钩上有鱼!”

罗海城虽觉得钓上彩鳞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有鱼上钩还是让他欣喜不已,万一呢?

他回身猛一提竿,一条彩鱼随之飞上半空,罗海城瞳孔放大,鼻孔绷大,嘴巴张大,猿臂一捞,眼看着就要将鱼抓住。

“铮——”

鱼线被一片叶子割断,蜿蜒成蛇,与彩鱼一同落入水中,转瞬不见。

最怕是突如其来的安静,安静之后是喷发的怒火,罗海城横眉倒竖,眼睛赤红,“他!妈!的!是谁?!”

他头一个目标就是景岳,后者从容道:“别看我啊,你们都盯着我和燕支,有没有使坏你问问你的同门啊。”

罗海城又将目光转向余麻子,余麻子被他的表情震了下,吞了口唾沫,嗓音也有些变调,“他们没动。”

罗海城回忆了一下,他刚才的确没感觉来自景岳方向的灵力波动,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又将仇恨投向其他人。

“是你!”他冲着王迎风吼道,“灵力波动是从你这个方向来的,你他妈暗算我!”

王迎风一脸无辜,“罗道友,你是不是误会了?咱们虽有竞争,但来时门中长辈都有告诫,说是秘境中危机重重,大家须得守望相助,不可内耗,否则便是害人害己。我以为,一千年过去,五大仙门都已有了默契。”

罗海城一听更是暴怒,“装什么装?你们青云谷这帮子伪君子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又有哪一次遵循了?!上一次,上上次,都是你们撑到了最后,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心机深沉!哼,以往你们还会做做样子,今次却连第一层都忍不了了!”

他的话立刻引来菩萨宇弟子的附和,“说得好!还守望相助?哪一次到了后来青云谷不跟条疯狗似的?什么都要抢!”

王迎风也气到了,“你们敢辱我门中长辈?!”

罗海城:“辱就辱了,先撩者贱,谁让你先害我的鱼?!”

“昔年五大仙门立誓共进退,却是你们天罡教心思狭隘,背叛盟约,第一个偷袭我门中先祖,要说先撩者贱,贱的也是你们!”

“管我们屁事,都说过几万次,当年天罡教也是中了慈航门那帮秃驴的算计!”

“罗施主……”

……

五大仙门恩怨纠葛多年,如今翻起旧账来有如涛涛江水绵延不绝,说到激动处,更是大打出手!

但他们终究心有顾忌怕惊扰了鱼,克制地只动用拳脚功夫,掌风虎虎,拳拳到肉。然而谁都没注意到,景岳怀中的小蓝鸡此时已缩进他衣服里,只露出脑袋上一小撮绒毛。

“景景,你千万千万不要供出叽叽,要好好保护叽叽!”

“乖叽不怕,他们发现不了的。”

蓝凤的叶刃可以隐匿灵力波动,他本打算让叽叽神不知鬼不觉地抢鱼,可惜叽叽技术太次,加上难得被委以重任参与到打脸环节中,一时心情激荡,吐出的叶刃在经过王迎风身边时稍稍漏了痕迹……

虽然先撩的是自己,王迎风纯属躺枪,但景岳也不会主动跳出来认领,他小小愧疚片刻,暗道:无量寿福,对不住了王大兄弟!

半个时辰之后,大家的火气终于稍有平息,除了天水殿的女修们情况好一些,其余人莫不是发衫凌乱,鼻青脸肿,还都大喘着气相互怒视。

罗海城正准备摞一句狠话,又听见了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声音——

“诸位道友,据我观察,湖中已无彩鳞鱼,我一共抓了十九条,加上菩萨宇得了一条,整好是二十条。”景岳真诚地求问道:“所以,二十是极数么?你们是不是没有了?”

众人:“……”

第96章

现场安静得有如一座坟墓。

良久,王迎风上前道:“景掌门果然手段厉害,不过这些七彩石你拿多了也无用。”

“是是是。”其他人连连附和,同步的好像他们已融为一体,刚才打架斗殴都是幻觉。

景岳:“可是,对你们有用啊,应该可以离开这一层吧?”

王迎风噎住,众人面色各异,有的甚至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看样子像是想要来抢。

景岳装作没看懂,又道:“所以你们拿什么来换?”

秦燕支也天真地问道:“我们找到的,为什么要换给他们?”

景岳:“守望相助,不可内耗嘛,我们虽是新来的,规矩还是懂的。”

众人:“……”无耻!

王迎风深吸口气,“既然如此,我青云谷愿用二十万灵石来换取四颗七彩石。”

景岳:“不止吧?你们的离尘剑就值这个价?而且你要换的可是四颗,好多的。”

“你别嚣张!真当我们拿你没办法吗?”罗城海威胁道:“老子忍你很久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咱们联手围攻,景掌门的小命可就得丢在这里了。”

景岳:“哦。”

罗海城气绝,脑子一热,一掌拍向景岳,如今彩鳞鱼已被捉完,他可不怕破坏环境,掌风中还带着灵力。

他与景岳同为筑基上境,纸面实力不相上下,本想抛个砖引来其他人共同出手击杀景岳,可掌风刚出,他手腕就是一麻。

罗海城动作一顿,视线落在手腕处。

他看到一根极细的血线,接着,手掌掉落,鲜血喷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海城终于感觉到迟来的剧痛,他忙用灵力止血,躬着背抓住手腕,一张脸瞬间白如僵尸,瞳孔中满是惊惧。

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和表情,仿佛凝固成一幅血腥狰狞的画卷,而浮冰上躺着的手掌,以及染红了湖面的鲜血,则是画卷中最夺人眼球的细节。

不,或许并不能算最夺目的——

秦燕支手中一把桃木剑,剑身淌着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滑落剑尖,积成不一样的形状。

王迎风猛打了个激灵,他看得出来,此人不过刚刚筑基,是这许多人中修为最差的,可他竟不知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小寒云宗,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可怕的人?!

景岳也是眼皮一跳,他没想到秦燕支会突然伤人,此刻对方面无表情,眼中藏着寒霜,仿佛杀神一般。

真不愧是同境界第一人——在大世界,秦燕支一旦入了筑基,筑基中便再无敌手!

“你们——”余麻子和另一名天罡教弟子都拔出武器,眼中虽有残留的惊骇,但他们绝不能退!

“好了!”天水殿许风兰上前,制止了天罡教,“不过是皮肉之伤,续肢丹我给你们便是!还是你们想将力气都浪费在第一层?”

她眼神扫过菩萨宇几名不太安分的弟子,这句话也是对他们说的。

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是一惊,是了,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斗勇逞凶的,以防万一,他们本就准备了交换之物,如今只是换了个意外的对象交换罢了。

怪只怪景岳一人独得十九颗七彩石,让他们急红了眼。

何况,景岳可不是好对付的,再加上他这个帮手着实让人看不透,想要轻松取胜几乎不可能。到时候若是损失太大,就算成功击杀景岳二人,也要小心其他仙门的弟子不会乘人之危,他们本就互为忌惮,没事都能自相残杀八百回呢!

余麻子与同伴对视一眼,都收了武器,“我们就给天水殿一个面子!”

许风兰拱拱手,“多谢。”

她又转向景岳,见对方不见半点异色,她竟觉得理当如此。由于丹比之故,她对景岳一直怀有敬意与好感,在她心中,这位掌门总是这般镇定自若,好似雷劫当头都不会动一动眉毛。(并不

许风兰态度恭谨,“景掌门猜得没错,七彩石的确是通往第二层楼的关键之物。只有带着七彩石才能穿过紫雾,若是硬闯,身体就会被紫雾中蕴含的玄妙能量消融。”

“若是以往,哪座仙门七彩石不够,就会拿出珍贵宝物与别派交换,我天水殿向来是用金莲仙丹来换,但……”她苦笑道:“景掌门估计看不上眼,不知您想要什么?”

景岳见许风兰识相,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许道友客气,我想要的,仅仅是你们天水殿绘制的秘境地图。”

话一出口,五大仙门人人色变,须知他们的地图中不仅绘制了秘境分布,还有前人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宝贵经验。

许风兰直言拒绝:“不行,景掌门还是换一个吧。”

景岳:“别的我没兴趣啊?”

许风兰急道:“景掌门,地图我们真的不能换,除了地图,什么都可以!”

景岳依旧摇头,“我只要地图,你们不换,我就将多余的十七颗七彩石全部毁掉,我和燕支随时都能离开。”

许风兰:“你——”

景岳:“许道友莫急,我可以立誓,地图我看过之后会还给你们,更不会对旁人说起。”

许风兰还在纠结,却听一人道:“我们换。”

“永清大师!”许风兰震惊地看向一名和尚,她万万没想到,最先倒戈的竟然是慈航门!

“阿弥陀佛,”永清双手合十,“景施主,我们慈航门有秘境一至三层的详尽地图,想换四颗七彩石,可行?”

景岳笑道:“当然。”

永清很爽快,直接从怀中掏出地图交给景岳,景岳也不担心永清骗他,既然慈航门愿意换了,想必还有其他仙门也会换,他只要一对比就知真假。况且他也不可能完全依赖地图,只是想改变“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的被动局面罢了。

景岳打开地图一看,上面详细绘制了一至三层楼的布局,且对每一层楼会遇到的情况和注意事项多有注释,他心中有了底,便交出四颗七彩石,又将地图还给永清。

“多谢大师了。”

永清淡淡一笑,“多谢景施主。”

景岳猜想,每份地图上的注解应该有所不同,几大仙门敝扫自珍,不舍得分享各自经验,或许他今天能有机会来一次总结。

于是又道:“还有人想换么?只要地图。”

他眼睛一转,对着王迎风微微一笑。

王迎风瞬间巨寒,硬着头皮道:“景掌门,你已经有一份了,为何还要纠缠地图?”

景岳:“王道友,听说贵派曾经上过第四层,能给我看看吗?”

王迎风当然不愿意,如今是他们先拔头筹,又怎么愿意让别人占便宜?再说了,慈航门地图只有三层就换了四颗七彩石,他们可是到了四层!要是也只换四颗,岂不是亏大了?

哼!他要果断拒绝!

景岳叹了口气:“那便算了,不过你们这次连第二层都上不去,等到下一百年,很可能会在第四层见到慈航门诸位道友哦。”

王迎风:“……”

是啊!如果慈航门此行顺利,很可能会爬到第四层,等到百年以后,青云谷的“头筹”还有何意义?王迎风简直要气昏过去,他就没想到景岳这么不要脸!本来,他们还打算利用小寒云宗吸引一部分仇恨,这下也不必了,小寒云宗每个人包括一只鸡都长着嘲讽脸,走到哪儿让人恨到哪儿!

可偏偏人家血还厚,扛得住!反倒他们束手束脚!

王迎风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终幽幽望向自家师弟们,四人眼神交流一番,经历了从“我实在没办法了”的失望,到“看来还是认命吧”的绝望,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青云谷的地图自然比慈航门强一些,不仅有第四层的结构,备注也更细致,可以说是一份非常详尽的攻略了。景岳同时还发现,在某些细节上,青云谷建议的处理方式与慈航门有很大分歧,但对结果好似并无影响。

他很快看完,一抬头,就见菩萨宇的弟子赵影也上前来,道:“既然景掌门已有了两份地图,想必看不上我们菩萨宇的地图了,咱们有一种梦神双修大法,不知景掌门可有兴趣?”

再次听见“双修”一词的秦燕支不免好奇,偷偷竖起耳朵。

景岳:“不要。”

秦燕支:“……”

赵影恼怒道:“梦神双修大法比之合欢双修大法也是不弱,后者是我菩萨宇核心功法,我自然不能给你,但我们诚意已足,不知景掌门还有何不满?”

景岳:“我只要地图。”

“我们已有一颗七彩石,只缺两颗罢了,用地图来换是否太过分?”

景岳:“爱换不换。”

赵影气得想发飙,可势不如人,尤其慈航门与青云谷都已交了地图,此时都假装好心地劝他:“赵道友,一份地图罢了,何必这么小气呢?”

赵影听了想打人,但结果还是只能“大方”了一回。

如此,许风兰自知她的坚守已毫无意义,苦笑一声,用地图换来了七彩石。

等景岳看过了四张地图,他参考比较一番后,又看向罗海城。

罗海城刚用了天水殿的丹药,手掌还未完全长出来,手腕处有一坨小小的肉瘤,他对上景岳,眼神中是又恨又憋屈,粗声道:“要换便换!”

余麻子将地图取了出来,递给景岳,后者却道:“谁说我要地图了?”

见所有人都是一愣,又听景岳说:“我已看过四张,不缺天罡教的一份。”

余麻子怒,“那你要什么?”

景岳:“我常年在山间修炼,也不是很懂你们天罡教有什么好东西,不如大家来讨论一番,看看你们如何换合适?”

王迎风见天罡教不用拿出地图,本还有些不甘,但听了景岳这话明白天罡教是要大出血了,比比他们好像损失得也不多,毕竟也就景岳一个人看了地图,于是语气轻快道:“这个提议好啊!让我想想……”

他倒豆子一般将天罡教的宝贝罗列一番,有的甚至是教中不传之秘。慈航门一帮大和尚也佯作公证地补充。菩萨宇与天罡教有结盟,不好多说,但也忍不住插了几句嘴。只有天水殿的人干笑候在一旁,看上去很厚道的样子,实则却是另外三派把天罡教的家底都说完了,她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了。

天罡教几人拳头都捏紧了,余麻子更是浑身都在抖,见景岳一副“彩石在手,天下我有”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碎,但就凭他们天罡教这些人多半打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岳和其他人一问一答。

最后,景岳挑选了七八样天罡教至宝,且都是罗海城等人此时能拿出来的,他道:“多谢贵派慷慨了,咱们小寒云宗建宗不久,这些刚好能派上用场呢。”

余麻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谢,景掌门可要收、好、了。”

景岳:“一定一定。”

眼见天罡教大出血,终于让其它门派心气顺了。所谓比惨,就是当你见到比自己还惨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卖惨了,总感觉矫情。

于是,大家开开心心地拿着七彩石,说说笑笑地穿过紫雾,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当然,天罡教不在此列。

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为之一变。

黄沙戈壁上,耸立的裸岩好似凝固的海浪,一轮血红大日盘踞天空,将眼前的世界染上暗沉的颜色。

景岳凝神望去,只见每一块裸岩上都有几百上千个洞穴,仿佛一个个巨大的蜂巢。

根据四份地图所示,他们已进入了秘境第二层,在这些成千上万的洞穴中,一共有二十个可以直通第三层,其余洞穴要么存放着宝贝,要么有凶兽镇守。但通往第三层的洞穴却是随时都在移动变换,若是运气够好,或许一来你就能碰上,要是脸黑一点,找上千百个都未必能找到。

由于每个洞穴最多只能进入五人,大家对看一眼,自然而然地按照门派分好了组。

景岳与秦燕支一道,他们本来可以加入仅有三名弟子的天罡教或是菩萨宇,五人的战斗力则么也比两人强。

可就算他们愿意,另外两派也不可能答应,特别是天罡教,若让小寒云宗跟着一块儿,估计他们不被凶兽杀死,也能被景岳坑死。

于是,大家愉快地挥一挥手,各自分开。

景岳与秦燕支一进洞,就感觉洞穴忽然封闭,他们再无法勾连外界天地,就像进入了一个小型秘境。

他此时已经知道,只有取得洞穴中的宝物,或是杀死其中凶兽,才可重见天日。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蜿蜒着通往深处,洞中空气阴暗潮湿,泥地上很光滑,似乎有生物反复爬行。

景岳试图放出神识查探,却想起来在洞穴中神识无效,他将试图从怀里钻出来的蓝凤又按回去,“我看这里像是有蛇,你要是不想送上门当口粮,就安分一点。”

蓝凤立刻紧张道:“叽叽讨厌蛇!叽叽第一讨厌龙,第二讨厌蛇,景景快打死它!”

景岳给秦燕支使了个眼色,两人双双往洞穴深处走。

甬道有些窄,但还能容许两人并行,途中景岳捡到了一些鳞片,他仔细观察,只能确认是蛇,但不知品种。

蓝凤嫌弃地挥挥翅膀,“快扔掉,扔掉!就是九头蛇的鳞片,又丑又臭,头重脚轻,笨得要死,景景不要怕。”

在辨识凶兽这方面,叽叽已数次证明它的靠谱,这一次也没错。

当他们穿过甬道,洞穴豁然开朗,一头九头蛇蜷缩其中。都不用景岳动手,就见一道剑光划过,一剑斩落九个蛇头。

一头庞然大物还没点儿反应就彻底狗带,简直全无尊严。

景岳拍拍手掌,“燕支的剑果真不凡,我观你一入筑基,筑基中多半无敌手,也不知和我比谁赢?”

“对上别人我自然不会输,若是对上哥哥,”秦燕支嘴角一弯,“我不想输,所以一定不和你对上。”

“哼!马屁精!”蓝凤表示不屑。

与此同时,天罡教的弟子同样行走在甬道中,甬道很长,迟迟不见尽头。

他们边走边咒骂景岳,余麻子道:“呵呵,我看姓景的印堂发黑,乌云罩顶,说不定就要遇上鬼面蛛!到时候丧生凶兽口中,也算为修界除一害。”

另外两人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异常解气!纷纷将脑补的画面描述出来,三个人越想越兴奋,仿佛臆想已成了事实。

他们说话间,景岳与秦燕支进入了第二个洞穴。

这个洞穴十分宽敞,洞顶很高,足有五六丈,岩壁上爬满了霉菌和蛛网。

景岳随意道:“青云谷曾有一名弟子只找了三个洞穴就顺利通往了第三层楼,也不知我们运气如何?”

秦燕支正待说话,突然,他眉心一皱。

洞穴里有股淡淡的尸臭味,景岳自然也闻到了。

——猿尸!

地图上记载,前人在第二层楼遇到的所有凶兽中,排名前三的分别是鬼面蛛、猿尸和狱狼。

忽一阵腥风袭来,景岳一扭头,就见有道黑影从背后抓向秦燕支。

秦燕支侧身避开的同时长剑一抹,几乎快斩中黑影。黑影身形未停,惯性往前冲了一段,与秦燕支擦身而过,就在此时,秦燕支突然将换了一只手握剑,顺势向后一捅,黑影惨叫,腰间出现个大窟窿。

等黑影停下来,景岳才看清对方体格类猿,头大臂长,枯黄的皮肤裹在骨骼上,一身尸臭熏天,他掩住口鼻道:“燕支,小心尸毒。”

话音一落,猿尸口中喷出绿雾,愤怒地朝秦燕支锤来。

秦燕支直接迎上去,足尖轻点,身体腾空,一个前翻跃至半空,身体呈倒立之势,双手握剑直往猿尸头颅刺下!

猿尸想躲,可剑意好似笼罩了所有领域,它被逼困在方寸之地,只得抬手来挡,只听像是锯木的声音,猿尸右手臂从手肘处被斩断。

猿尸痛苦地嚎叫,一转眼,那条掉落的小臂断成五截,又全部立起,摇身一变成了五头小僵尸,一齐扑向秦燕支。

一旁的景岳抱臂围观,看到此处点点头道:“果然有分体之术,看来猿尸实力足有筑基大圆满。”

他见怀中的蓝凤探头探脑,于是说,“叽叽,是时候展现你的实力了,看看你的叶刃能否打中小僵尸。”

蓝凤立刻豆眼一亮,“叽叽可以!”

正在拼杀中的秦燕支听见了“啾啾”两声,下意识紧张起来,他很担心蓝凤准头太差,敌我不分。

事实证明,他小看了蓝凤,叽叽吹出的叶刃一共五片,每一片都精准地打中了小僵尸……但并没有什么卵用,小僵尸一顿,转而改变方向朝景岳冲来。

蓝凤吓得直往景岳怀里钻,逗得景岳哈哈大笑,一甩袖,几头小僵尸都被冻成了冰雕。

景岳:“好了好了,都解决了。”

蓝凤稍稍探出脑袋,只露出小眼睛,窥见几座冰冻的小僵尸,它再度抖了起来,大着胆子飞出景岳怀抱,先是离小僵尸远远的观察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来到小僵尸身旁,伸出爪子踢了一脚,接着迅速扑回景岳怀抱,恨恨道:“哼,叽叽踢死你们!”

景岳:“……”

蓝凤耀武扬威的同时,秦燕支那一边却斗得激烈,此时,猿尸身体上大洞小洞足有十来个,分布得颇有些艺术感。当秦燕支又一剑斩断猿尸右足后,猿尸身体一晃,整个人跪在地上。

“吼——”

随着一声咆哮,猿尸残缺的双臂一震,身体转为浓绿色,又迅速拔高、变大,等它再一次摇摇晃晃站起来,已足有四五丈高。

尽管它少了一只脚,却依旧站稳了,它抬起受伤的那条腿往秦燕支踩下来。秦燕支往后疾掠,躲避间不慎吸了一鼻子脚气,顿时脸色发白,差点儿干呕。

他恼羞成怒,再不想与猿尸纠缠,一个翻身跃上猿尸膝盖,猿尸举爪来抓,秦燕支旋身一绞,将它另一只手臂也绞断。

再然后,秦燕支跳上它的肩,继而又跃上头顶,长剑倒提,“刺!”

木剑从猿尸头颅穿入,以闪电之速捅穿对方身体,猿尸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秦燕支从空中落地,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景岳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可是吸到了尸毒?”

秦燕支靠在景岳身上,无力地点点头,“哥,我头晕。”

景岳忙要用灵力帮他驱散尸毒,却被秦燕支抓住手,“没事,我靠一会儿就行。”

景岳:“……”

他反应过来是秦燕支粘人精的老毛病又犯了,完全是在耍赖,不过……看在对方表现良好的份上,就不要拆穿吧?

秦燕支见景岳没推开他,快速地翘了翘嘴角,又恢复成虚弱的样子。

唯有蓝凤不高兴地嘟囔,“真是个心机Boy……”

而在距离他们很近的某个洞穴内,菩萨宇几名弟子正兴奋地收起架柜上两个小瓷瓶,赵影狂喜道:“是清髓碧玉露,没想到咱们也能遇上!”

另一名弟子也是一脸喜色,“六百年前,天水殿也得到了一瓶,听说,天水殿的枯水掌门,就是靠这种仙露延寿两百年,又有金莲仙丹辅助,终于结丹。”

剩下那名弟子道:“她们不过一瓶,咱们却是两瓶,即便之后再无收获,只靠这两瓶玉露,咱们也算值了!”

赵影怒道:“什么叫再无收获,你会不会说话?”

那名弟子紧张道:“赵师兄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也不知其他几派如何了?我想,不会有人比咱们还走运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此时,青云谷等人正被铺天盖地的毒蝙蝠包围,天水殿则对上了一头罕见的凶兽,双方均陷入苦战。

慈航门的和尚们刚刚收工,他们遇上了几株草木精怪,还算好解决,关键精怪的尸体都是上等的药材,永明正蹲下身,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将草精尸体小心翼翼地收入乾坤袋中。

至于天罡教,他们走到甬道尽头时,却发现洞穴中什么都没有,搞得三人是一头雾水,只能困惑地折返。可他们往回走了没多久,就见前路已被封住,密密麻麻的蛛网上,一只只长着人脸的蜘蛛贪婪地盯着他们……

“鬼、鬼面蛛!?”

就在天罡教陷入绝望之际,景岳等人来到了第三个洞穴,一入内,正对着的就是一面岩壁。

岩壁光滑,上头有些残缺的字迹,景岳凝神辨认,轻声念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我知道!叽叽知道!”蓝凤立刻道:“这是一位叫杜牧的诗人所作……”

它摇头晃脑就要背诗,却听景岳喜道:“找到了!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叽叽一脸懵逼,原来第三层是一处幻境,这些诗句则是幻境内容的线索,只要找到了有诗句的洞穴,就可以直接传送至秘境第三层。

景岳与秦燕支对视一眼,双双按照地图所说,将手心放在岩壁上。

然后,岩壁开。

——

晋县是大赵国东南的一座县城,之所以称之为晋县,是因为县城就坐落在晋江旁。

清晨,晋江水面笼罩着一层薄雾轻烟,水天相接处,一艘商船缓缓驶来,没多久便停靠在码头。

一名身着短打的老者提着包袱下了船,他身后跟着两名二十上下的青年。

这两个年轻人正是景岳和秦燕支,他们此时还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刚刚,他们进入了突然裂开的岩壁后,就莫名出现在船上,正想交流一番,一位老者便找到他们,说是晋县到了,请两位少爷下船。

少爷?看来在幻境中,他们拥有了一重新的身份。

景岳只知第三层是幻境,但具体有哪些变化却不清楚,毕竟几张地图上所记载的诗句绝无重复,也就是说,以往每个人所经历的幻境都是不同的。

这时,老者又上前来,将包袱递给二人,语气愧疚道:“大少爷,小少爷,小的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如今太太虽已不在人世,但她在天之灵一定会看护着你们,你们一定要振作!”

什么东西?听不懂!为了省麻烦,景岳索性对老者释放了催眠术。

尽管他对催眠一道并不在行,但要蛊惑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却是轻而易举,见老者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便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又是谁?为何会在此?”

老人家顿时巨细靡遗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原来他本是江南万春酒坊的仆人,万春酒坊乃是皇商,所产万春酒都由皇家采办,上供皇室,可谓是家大业大。而景岳与秦燕支如今的身份,正是万家长子万景、次子万秦,他们的爹便是万春酒坊的当家人——万长鹏。

万长鹏年轻的时候,万家还只是个造酒的作坊,万长鹏的爹很有野心,为了得到珍贵的酒方,他为万长鹏订了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姓陈,祖上曾为前朝皇室酿过酒,只是随着新朝建立,陈家也渐渐没落。陈家老爷死了发妻后一直没有续娶,膝下只有一女,万长鹏的爹想着陈家的酒方若要传下来,就一定会交给陈氏,若是陈氏嫁入万家,万家不就能沾光了?

事情也果真如此,陈氏的陪嫁中就有好几个珍贵酒方,万家靠这些方子酿造新酒,短短二十余年,万春酒坊已名满天下。其中一种酒方被万家更名为万春酒,有幸得皇室看中,万家摇身一变成了皇商,更是富贵逼人。

万家有今日,虽不说完全靠了陈家,但陈家功不可没。可万长鹏非但不感激,还一直防着陈家,等他爹去了,便背地里勾结官员编了个罪名将陈家老爷抓起来,逼问陈家是否还藏有酒方,陈家老爷受不住惊吓,最终病死狱中。

陈老爷一死,陈家最后的剩余价值也没了,万长鹏便暴露了丑恶的嘴脸,为了扶心爱的小妾上位,他甚至逼陈氏自请下堂。

陈氏伤心以极,她嫁入万家来一直相夫教子,恪守女则,却不知原来温柔的丈夫、和睦的家庭都是假象,她起初还想挽回,可却从小妾口中得知了陈父之死的真相。

陈氏大受打击,惊怒之下直接将万家告上衙门,并一头撞死在府衙外。

陈氏的不按牌理出牌为万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万长鹏四处托人找关系,花了好大一笔钱消了灾,还给陈家泼了一身污水才作罢。

虽然损失惨重,万家好歹保住了皇商的名头,万长鹏更是报复性地将陈氏所出两个嫡子赶走,又将小妾扶正,依旧过着他的富贵日子。

而万景和万秦则被送回陈氏老家晋县,所以,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景岳听到此处皱了皱眉,冥冥中感觉多了一层因果加身,且身体的灵力也被封固,一时竟真成了凡人一般。

他看了眼秦燕支,对方也微微点头。

看来,不能使用法术是幻境对他们的限制,景岳对此倒不意外,地图上也提到幻境会根据位面等级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制约。

既然灵力被禁,老仆人的催眠之术也自然解开了,他又叮嘱了一大堆话,不知从哪儿递出来个鸟笼,里头关着一只小蓝鸡,此时正用翅膀抓着铁笼,趴在笼边,眼泪迎风而落。

景岳:“……”

老仆:“大少爷,小的无能,帮不了你什么,但你最爱这只鸟,小的便帮你带上了。”

景岳:“……”

老仆:“如今,两位少爷只有先去杏花村住一阵,我曾听夫人提过,村子里还有陈家一栋祖宅。”他怜悯地看了二人一眼,“再过些日子等老爷消了气,一切风平浪静,小的再来接两位少爷。”

老仆安慰了两人几句,这才郑重道别,叹着气回了船上。

景岳望着对方的背影,以及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禁想起他在天竹大阵时所遇见的一次幻境。

当时他附身了一个叫查尔斯的青年,幻境也仅有一城大小。

但他今日身处的幻境却要大得多,他和秦燕支也是本体进入其中,就连幻镜里的身份也像是为他们特意准备,一个名景、一个名秦,刚好贴合他们原本的姓氏,外貌上也有一些变化,看上去平凡许多。

这个幻境,甚至连蓝凤都没漏掉。

更令他惊讶的是,幻境竟能控制因果,他想了想道:“我怀疑,六轮秘境其实是一座无根秘境。”

秦燕支:“无根秘境是什么?”

景岳:“无根秘境乃是天地造化而成,也算是虚空宇宙中一处小界,因为自成法则,因此才能不断自我修复、循环,也能造物、造人、造虚幻世界,甚至掌控因果。”

秦燕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先解了这对兄弟的因果,才有机会离开?”

景岳:“多半如此,只不知他们因果为何?”

蓝凤回到了景岳手中,胆子又大起来,此时仰靠着笼中一根木枝,翘着腿道:“哼!当然是虐渣复仇,打脸万家,再为陈家正名,将陈家酒方发扬光大,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景岳:“……”

虽说依旧是叽叽一贯套路,但他莫名觉得就该如此是怎么回事?不过……

“迎娶白富美?”

蓝凤一改大爷姿势,慌张地跳起来,“不行不行!景景!这些凡人女子都配不上你,你不要娶她们!你还是要找仙子的!”

景岳:“……哦。”

既然蓝凤已经指明了方向,景岳又找不出反驳点,索性不多想,攥着包袱和秦燕支往杏花村去。恰好,岩壁上的诗也有“杏花村”三字,正应了线索。

一打听,杏花村距离晋县还挺远,好在包袱中有些银两,他们便租了一辆牛车。

此时正值清明前后,天空中春雨绵绵,润泽大地。

四个时辰以后,他们到了杏花村。

两人一凤站在破败的宅门前,望着蛛网遍布、朽木残砖的老宅,心里想的都是一个“惨”字。

尽管乾坤袋还在身上,可此境没有灵力,清洁符箓也用不成,他们只有找邻里们借了点儿工具,一直忙到晚上,才算把院子、客堂和一间里屋收拾了出来。

秦燕支看了看天色,道:“哥,很晚了,咱们洗漱睡了吧?”

景岳:“睡什么睡?你不修炼?”

秦燕支:“没有灵力,如何修炼?”

景岳:“可以上院子里练练剑招啊。”

秦燕支:“你在院子里练剑,若是被村子里的人看见了,万一传入万家耳中,不是会引起怀疑吗?我想,万景和万秦可都不会武艺。”

景岳想了想,是啊,不能崩人设,于是点点头,“那洗洗睡吧。”

里屋里只有一间床,两人当然睡一块儿。

景岳刚躺平,秦燕支就爬了上来,侧撑起身子,低头凝视着景岳,“哥,咱们好久都没一起睡了,小时候,你总抱着我一觉睡到天明。”

景岳闭着眼,无情道:“并没有,你一睡着我就去修炼了。”

秦燕支表情一窒,“可我每日起来,都见你还抱着我。”

景岳:“我是让叽叽盯着你,你快醒了,我就赶紧抱着你,不然你怕是要闹。”

秦燕支:“……”

景岳:“说起来,叽叽呢?”

秦燕支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淡淡道:“不知道,或许是在外头逛吧。”

说罢躺下来,赶紧闭上了眼睛。

景岳一想,叽叽素来爱听壁角,村子里又没什么危险,多半是找新鲜去了,于是便没再管。

一夜无梦,等到天光将亮,意识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惊醒了景岳。

第97章

景岳猛地翻下床,就听蓝凤哭喊道:“景景!景景快来救我,叽叽害怕!”

景岳眼色一凝,寻着声音找去,一见到蓝凤他就笑了。

只见一只小蓝鸡被绳子捆在树干上,绳子还绕了三圈,它连低头都困难,又没办法使用灵力,可不就只能呼救吗?

“景景!快放我下来……”

景岳抖着肩膀解救了蓝凤,后者委屈道:“一定有人想害凤!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叽叽打晕了,又绑在树上!”

景岳一愣,又听蓝凤道:“是不是今天那个长痦子的老大爷,就是借你掸子那个!他看了叽叽好多眼!还有还有,那个借被子给我们的胖大婶,还夸了叽叽的毛色好!”

景岳可没蓝凤这么蠢,他已经猜到了凶手,往后瞥了一眼,“叽叽,你看他呢?”

跟来的秦燕支不知蓝凤与景岳在说什么,但他注意到景岳的视线,又见蓝凤一下子惊恐且仇恨的瞪着他,瞬间僵住。

蓝凤:“哼!大清早的不睡觉,就想来看凤的笑话!”

景岳:“……”不是,你的重点……

算了,还是让它无知下去吧,景岳把叽叽拎起来,斜睨着秦燕支,故意说道:“叽叽,这个幻境很危险的,以后你每晚都跟我睡,知道了吗?”

蓝凤高兴道:“好呀,好呀,叽叽最喜欢景景了,叽叽要和景景一起睡。”

秦燕支:“……”

这一天,在景岳的命令下,秦燕支不甘不愿地又收拾了一间房。

此后每到夜里,他就能看见哥哥抱着小蓝鸡回房。每天清晨哥哥都起来了,小蓝鸡还盖着哥哥的被子躺在哥哥的床上呼呼大睡。

对此,秦燕支表示很想死一死。

转眼一周过去,景秦二人渐渐摸清了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由于男子到了二十就能够自立门户,他们还去县衙改了户籍,从此脱离万家。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宅,有人也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老爷,听说您那两位好嫡子改了户籍,如今叫陈景和陈秦了。”

一名美艳的妇人,正对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撒娇,后者怒道:“真不愧是陈氏生的白眼狼,如此不知好歹!哼!改就改了,我明日就将他们除宗,日后他们就算后悔了想要回来,也别想分我万家一个子儿。”

男子正是万长鹏,他听了这消息简直怒不可遏,两个兔崽子的做法就像往他脸上狠狠抽了几耳光,毕竟从来只有当爹的不要儿子,哪儿有做儿子的不认爹的?本还想过几年再把他们接回来,随便分点铺子给他们经营,可现在么,他是彻底把两人给恨上了!

妇人顿时开心了,又道:“老爷放心,您还有三郎呢,他可是个孝顺的孩子。”

万长鹏黑如锅底的脸好看了几分,“对!如今阿绵是我的正室夫人,三郎也是我的嫡子,我唯一的嫡子。”

妇人嫣然一笑,“哦对了,我听说陈景和陈秦自己在酿酒呢。”

万长鹏:“哈,他们能酿出个什么?”

妇人:“您说,他们是不是得了什么保密的方子?”

万长鹏一愣:“应该没了吧?我那位岳父当时都被吓成那样了,也没吐出什么新方子来啊?”

妇人一想也是,若真有方子,当年还未东窗事发时,陈氏那么信任万长鹏,干嘛不拿出来?

“嘻嘻,那咱就等着看笑话呗,要我说呀,他们如此不孝,就该亏到血本无归。”

万长鹏:“对,让他们丢尽陈家的脸!”

不论万长鹏等人如何咒骂,景岳与秦燕支都听不到,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这时候,他们的第一批酒已经快酿造好了。

景岳在陈家老宅里发现了一种酒方,看得出是张好方子,但为了出奇制胜,他决定在此基础上稍作改良。

他虽不饮酒,但知道的酒方总有一些,在修界很寻常的方子,放到凡间来可就不一样了。景岳参考了几种酒方,替换了原方子上的部分材料,虽然酿出来的依旧是凡酒,味道却有如仙酿。

他以往见人酿酒都是煮雪寻梅灵芝果,引风收露白月光,十二万分的意境。等轮到他自己,却要蒸煮粮食、调配酒曲、发酵蒸馏,全是些又繁琐又累的活,但与秦燕支搭配着来,也着实有几分意趣。

等做完这些事,他们俩的银子也花得精光,但景岳还想盘个酒楼,且酒楼还要重新布置一番。因为真正的好酒,不但对酒本身有要求,对器皿、环境都有讲究。

为了赚够装修钱,景岳和秦燕支数次易容成江湖侠客,他们虽没了灵力,但武力还在,于是到处“排忧解难”、“除暴安良”,事后再收点酬金,两人甚至还扮过土匪,打劫过某些为富不仁的人……

整个晋县的地痞流氓恶人都被他俩清算了一遍,县城里治安良好,好长一段时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到了酒楼开业这天,一位白胡子老道来到酒楼前,他掐指一算,又抽出一把长剑凌空挥舞,酒楼原本空空如也的匾额便刻上了“赛神仙酒楼”五个雄浑有力的大字。

道人是秦燕支假扮,而字则是用剑气书成。

不少人见了这一幕都觉得有意思,有人还怀疑是酒楼请来的戏班子,弄的噱头。

一位路过的富商乐道:“哈哈,赛神仙?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是如何赛神仙了。”

他大摇大摆的跨过门栏,一入厅堂,就感觉精神一振,并非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似乎就连身子都轻了一些,有种飘飘欲仙之感。

富商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他去过大赵那么多酒楼,就这间布置得最为别致。尽管看上去都是寻常的景观摆件,可什么位置放什么东西、装点些什么,都恰到好处的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而且原本寻常的物件,在周围陈列的衬托下,也呈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精致。

就比如大厅中一角鱼池,同样是假山莲花锦鲤,但仅是假山的形状就能随着他所站方位不同而发生变化,说是一步一景也不为过。更别提水中飘着几朵碗莲,嫩蕊凝露,清幽阵阵,通透得仿佛带着禅意。

富商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进来,但现在却多了几分期待,他随意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就见一名模样清秀的青年上前来,笑问道,“客官,需要点儿什么?”

富商往柜台上方挂着的木牌看去,倒都是些普通的下酒菜,他随便点了些爱吃的,又道:“即是酒楼,当然要饮酒,你们这儿有哪几种酒?”

青年:“酒只有一种,名为杏花村酒,喝了醉红尘,滋味赛神仙。”

富商没真当回事,淡笑道:“那便来一壶吧。”

青年:“您是咱们酒楼第一位贵客,可以享受一次酒楼的特殊服务。”

富商来了兴致:“哦?”

青年打了个响指,就见一只蓝毛小鸟头顶着盘瓜子飞了过来,小蓝鸟将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嘴一啄便剥出一颗饱满的瓜子仁,乌溜溜的小眼睛献宝地盯着富商。

富商大笑,“这鸟儿有灵气。”

说罢摸了摸小蓝鸟的脑袋,小蓝鸟立刻卖乖地蹭蹭他手心。

于是等青年转去后厨时,便是这只蓝鸟一直在大厅招呼客人,谁都忍不住逗弄几下。

酒楼里的下酒菜多是熟菜和凉菜,景岳一早已准备好了,现在只需要装盘即可。而负责装盘的当然是脱下老道士马甲的秦燕支。

等景岳端着碟碗再次来到大厅,就听富商打趣道:“老板,怎么你们这儿所有的菜加起来都没有一壶酒贵?”

景岳笑道:“菜是凡菜,酒是仙酒。”

富商乐:“行,我就来尝一尝仙酒。”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盛酒的酒壶,是一种通透的天青色,似玉非玉,也不是琉璃材质。当他拿起酒壶时,又感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从指间传递到四肢百骸,让他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愉悦。

走南闯北的富商从未见过,好奇道:“这酒壶是用何种材料制成?”

景岳:“一些普通山石罢了。”

富商只当老板不愿说,没再多问,但事实上的确是普通的山石,只是被“万事通”景岳炼制打磨过。

景岳:“请。”

富商斟了一杯酒,酒香四溢,缭绕大厅,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忍不住朝富商望来。

只见他先是陶醉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将酒杯至于唇间小口一抿,脸上随即浮出薄红,最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好!”富商忍不住赞道,只是一杯酒,他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若要升仙一般,但脑子却很清醒,清醒到忽然想起许多本以为遗忘了的过去。

他想起年幼时爹娘让他拜了一位泥瓦匠学手艺,入门第一日,泥瓦匠问他将来有什么心愿?小小的他回答要给家里盖座大房子,也给师父盖一间。过了一年多,泥瓦匠忽然得了病,病得很沉,再然后,村子里闹起了瘟疫,他爹在瘟疫初露端倪时便带着他们举家迁离,后来朝廷来封村,据说一村子的人都给烧死了。

随着渐渐年长,又遭逢几次变故,他成家、立业、生子,渐渐忘记了这段经历,还有年幼时许下的诺言。虽然机缘巧合的,家里人也住上了大房子,可他第一位师父,那位只教过他一年多,却待他如亲子,病时害怕传染他狠心将他锁在门外的师父,却葬在一片火海中,连一座孤坟也无。

富商心中一涩,记忆清晰如昨,他的眼角莫名有些湿润,默道我要回老家,为师父盖一间大房子,让他的灵魂有所归。

下一刻,他耳畔忽然传来一句“谢谢”,是泥瓦匠的声音。

富商怀疑是不是自己醉了?但仍答道:“是徒儿答应过您的。”

他陷入了玄妙的情绪中,其他客人却是一脸困惑,他们见富商只饮了一杯酒,便又是笑又是哭,又是自言自语的。

有人道:“一杯就倒?他酒量是有多差?”

又一名大汉道:“这酒劲儿这么大?”

景岳刚好将酒端给他,“酒劲不大,是你们心事太多。”

大汉撇撇嘴,嘟囔道:“神神叨叨的,老子可是千杯不醉!”

他抓起酒壶就往口中倒,清亮的酒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大汉砸吧砸吧嘴,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而后痴痴地笑起来。

他看见自己成了江湖侠客,提着一把剑行侠仗义,走遍了整个赵国。期间结识了无数英雄豪杰,又有一大堆美女投怀送抱,最后,皇帝甚至将公主赐给了他。

“嘿嘿……嘿嘿嘿……”

大汉笑得众人毛骨悚然,但他浑然不觉。酒壶中的酒已被他喝干了,可他依旧维持着倒酒的姿势,好像恨不得醉死过去,再不醒来。

“就这还千杯不醉呢!”众人都是摇摇头。

一名书生尝了口酒,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一瞬间,他好似将人生的酸甜苦辣,七情六欲都饮了下去,一时诗兴大发,一连成诗十首。

还有许多客人,他们只是不经意间饮了一壶酒,却像饮尽红尘,每一口滋味都能直击他们心灵最脆弱的一角,或是能虏获他们欲望中最核心的部分,编织着虚虚实实的梦。

杏花村酒,如此寻常的名字,但只有真地感受过,才知道的确是令人飘飘然,塞过神仙。

仿佛一夜之间,杏花村酒就传入了晋县千家万户的耳中,赛神仙酒楼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客人,其中不乏乡绅富豪、达官贵人,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到了江南。

这几天,万长鹏简直是焦头烂额,只因上供的时间快到了,可内务府听说了一种名为杏花村的酒,有意要去探一探,对于万春酒坊的态度就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此时,万长鹏在家里摔盆打碗,骂骂咧咧,他的爱妾坐在一旁,忽道:“杏花村,我记得陈景和陈秦就是被送回了杏花村?之前,好像确实听说他们在酿酒?”

万长鹏一惊,迟疑道:“应该不可能吧……”

小妾心里也不太信,可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俩兔崽子的消息。两人已被除了宗,将来分不到万家一点财产,她便懒得再关心,让耳目都回来了。

可是万一呢?小妾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于是道:“要不,我还是派人去打听一番,不论是不是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然而打听的结果却相当不美妙,他们没问出杏花村酒是何人所酿,反而打听到杏花村酒不但味道好,喝了之后还真的有赛过神仙的感受,每一位饮过此酒的客人,无一不被征服。

万长鹏那个愁啊,再这么发展下去,等真的传入皇帝耳中,他们万春酒很可能会被挤下去!

左思右想之下,万长鹏把心一横,叫来管事吩咐了几句。

于是,十日之后,赛神仙酒楼忽然来了一批外县的地痞流氓,一会儿说菜里有苍蝇,一会儿又说菜色不新鲜,即便是点了酒,喝也没喝一口就将酒壶摔了。

景岳拎着他们的衣襟一个个扔了出去,这些人却躺在门口翻滚不止,干嚎道赛神仙酒楼卖劣质菜不说,还要打人。

既然如此,景岳就真把他们打了一顿。

干嚎变成了惨嚎,大街上来往人群谁都不敢作声。

这还不算完,到了夜里,景岳和秦燕支分头行事,找到这波地痞流氓的临时住所,又是一次“送温暖”。于是第二天,某间客栈门口倒着好几个连裤子都没穿的人,各个鼻青脸肿,人事不知,还引来了晋县的衙门。

人们虽没见到事发经过,但多少能猜到原由,如此,赛神仙酒楼名声更是响亮,都怀疑背后有高人坐镇。

万长鹏听说此事后,气得差点厥过去,就在此时,更坏的消息传来,赛神仙酒楼要开去京城了!

消息是内务府那边传来的,之所以会告诉万长鹏,无非是想多讹些银子。

可万长鹏能怎么办呢?纵然心中咒骂不停,还不是得陪着笑脸,送上孝敬?

饶是如此,事情依旧往他最恐惧的方向发展——随着杏花村酒名声愈大,终于连皇帝也知道了。

一次宫宴上,皇帝忽然提到了杏花村酒,还说民间传言此酒滋味赛神仙,宫妃臣子们尽皆捧场。

有人道:“听说这种酒饮一口就能入梦,再醒来便有种大彻大悟之感。”

“臣妾听说,此酒不但味道绝佳,还能调养身体,甚至令人返老还童。”

“民间还有传言,杏花村酒乃是真正的仙酒,酒方乃是神仙梦中指点,喝多了就能得长生。”

……

历朝历代,每一任皇帝都向往长生,赵国皇帝也不例外。

有人揣摩上意,谄媚道:“不若让赛神仙酒楼的老板将酒方献上?”

皇帝神色淡淡道,“对仙人要尊敬,仙人将酒坊赐予谁一定有他的道理,一切还是依着章法来吧。”

掌管内务府的人乃是皇帝叔叔,会意道:“听说酒楼的老板已来了京城,臣即刻找他商谈采办事宜。”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二天,赛神仙酒楼向万春酒坊发出战帖,邀请万家半月后入京斗酒。

此事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因皇帝此前对杏花村酒颇感兴趣,有人特意将这件事告诉了他,皇帝兴味道:“既然如此,便让刘大学士与李将军前去断一断吧,看看究竟是谁家的酒好,胜者,即可为皇室贡酒。”

收到战帖的万长鹏简直乌云罩顶,他本不想搭理,以云淡风轻的姿态将赛神仙酒楼衬托成哗众取宠的小丑,哪知道皇帝居然插了一手,他还有胆子拒绝吗?

可杏花村酒出现得太过蹊跷,万长鹏着实没底气,这些日子来吃不香睡不好,就连头发都掉了一大半,眼看入京的时间快到了,他却一筹莫展,毫无信心。

“老爷,既然避无可避,咱们索性化被动为主动。”

小妾又来咬耳朵,万长鹏急道:“你有什么主意?”

小妾:“既然赛神仙酒楼的老板想要挑战咱们,那么比试地点就应由我们来选。”

万长鹏一听,是呀!万家经营酒坊多年,当然知道饮酒环境的重要性,他其它方面已没办法干涉,好歹能从这一点下手!

最终,杏花村酒与万春酒的比试,定在了内务府总管大臣,永安侯家的园子。

这一日,永安侯府门前车马如市,京里不少臣子以及他们的亲眷都来了,毕竟这次斗酒就连皇上都在关注,斗得又是皇家贡酒的名头,就算对此毫无兴致的人,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特立独行。

他们热议纷纷,有人认为杏花村酒虽是后起之秀但来势汹汹,也有人觉得万春酒作为多年贡酒更是不凡,双方争论不休。等到永安侯与刘大学士、李将军入座,比试正式开始。

由于景秦二人和万长鹏此前被安排在不同房间,直到有下人来请,两方才算打了个照面。

万长鹏一瞧,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两个不孝子当场掐死,再抽筋扒皮曝尸三日。

没想到哇没想到,背后搞他们万春酒坊的人,还真是被他除了宗的陈秦与陈景!

景岳和秦燕支也是头一回见到万长鹏,不过,他们不约而同无视了对方,更是让万长鹏差点儿吐血。

等一行人入了园子,景岳就发现园中装点得贵气逼人,心下猜到是万长鹏做了手脚。估计万长鹏以为杏花村酒被传得神乎其神,一大原因是靠了酒楼布置得仙气十足,影响了客人的观感。如今换了富丽堂皇的环境,杏花村酒就显得气质不符,格格不入,口感上也会相应弱化一两分。

对此,景岳只觉得好笑,再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心机都是枉然。

经过繁复的礼仪和问询后,双方都将自家的酒呈上,其中盛着杏花村酒的酒壶是个素色瓶子,今天看来显得有些寒酸。而万春酒由于多年贡酒的身份,向来走华贵路线,与当下环境倒是相得益彰。

人人都知有个词叫“先入为主”,而品酒这件事更是如此,一旦酒味入舌,多少会影响味觉,那么先品谁的酒,谁就占了大便宜。

永安侯与万长鹏虽谈不上交情,但好歹认识多年,万家又一贯听话,孝敬银子从未短过,因此,他心里略有些偏袒,否则也不会将园子布置成这般。

当万长鹏见到永安侯率先选了万春酒时,心里着实舒了口气,他虽早有预料,但此时才彻底踏实了。

只要永安侯先挑了万春酒,另外两位大人也不会逆他的意思,一定是先尝万春酒!

如此,他天时地利人和占尽,除非杏花村酒真能逆天,否则一定是他赢!

一名侍女兰指微翘,将万春酒倒入杯中,香气被微风吹开,顿时满园芬芳。

“真香啊……”

不少大臣们都忍不住深吸口气,其中一些人曾在宫宴中尝过万春酒,是挺不错的,但也没有今日的香气啊?

万长鹏见了众人的神色,不禁有些得意,他为了这次比试,可是将原本打算传家的陈酿都献上了,能不醉人吗?

“好!”

永安侯小酌一口,朗声夸道:“入口柔绵,醇香馥郁,好酒!”

他又转头对刘大学士与李将军道:“二位大人以为呢?”

刘大学士刚好放下酒杯,他抚着三寸美须道:“确是好酒,清而不薄,厚而不浊,只饮了一口,舌尖便回香持久。”

李将军说不来那么多废话,直接道:“给我再来一杯!”

永安侯笑道:“李将军别急,您还得再品品杏花村酒呢。”

饮酒的热情被打断,李将军眼中飞速掠过一丝不耐,但想到他身上还有任务,于是怏怏地说:“赶紧上吧。”

李将军原本有些兴致缺缺,可当壶嘴的木塞拔开,李将军顿时一震。酒香蔓延,勾得他浑身酒虫都在叫嚣,若不是害怕失态,他真恨不能夺过酒壶先喝了再说!

然而等杯酒真的送到他手里,李将军又变得小心翼翼,珍之慎之地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轰——”

那一瞬间,就好像万千惊雷在脑中炸响,他听见了战鼓连连、马嘶人吼,看见了铁甲朔月的寒光,以及烟冥霜重、白骨纵横的血色战场!

所有他经历的过往,都一一再现。

但这一次,就连一个小兵的喜怒哀乐,他都分辨得清清楚楚,好似有了天神的眼睛,能看见他们心底所有的故事。

一杯饮罢,李将军眸光迷离,就像是醉了,然而刘大学士与永安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均愣愣地盯着杯中酒,思绪飘了老远。

前者,想到了他从寒门一路走到今日的种种;后者,则看见了自己身着龙袍,端坐于紫金殿宝座,接受着百官叩拜,从此一言天下,万民臣服!

永安侯正想说一句“众卿平身”,忽听一声巨响,将他猛地扯回现实,只见李将军已拔出佩刀,重重往桌上一放,“好酒!若人世间真有神仙酒,必是此酒!”

永安侯咽了口唾沫,吞下了滚在喉咙里的几个字,背脊早已被冷汗打湿,此时他唇色发白,哆嗦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

而刘大学士也不禁眼角泛红,叹道:“此酒,必将被载入千百诗词文章,被万千文人传颂,永世流芳!”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万长鹏如坠冰窖,他不敢对堂上百官发作,只敢将怒火烧向附近两人。阴鸷的目光一转过去,就见两人同时望了过来,又同时勾起唇角,就连弧度都一模一样。

而笑容中的含义也能轻易解读,无非再说——你输了,你完了。

逆子!!!

万长鹏脑子一热,烧断了理智,就算他将被寒水吞没,也要拖着两人一同沉沦!

“侯爷!各位大人!杏花村酒其实是万家的酒方,是他们偷走酒方,想要害万家!”

万长鹏“噗通”跪地,凄声喊道,等喊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最先是有些害怕,可一想主意其实还不错?反正陈家人除了这俩孽种都死绝了,既然死无对证,当初他又小心的扫了尾不怕被查,更将陈氏泼了一身污水,如今想怎么说都可以!

永安侯本还处于后怕中,此刻又被万长鹏的喊声吓一跳,当即脸色难看道:“你们万家的方子他们如何偷得?莫非天底下的酒方都是你们万家的不成?”

万长鹏听出永安侯的不耐,急道:“侯爷!陈景陈秦是小人先夫人陈氏所出,乃万家嫡子!但陈氏没有妇德,妒恶乱家,已被小人休弃。陈景和陈秦为了报复小人,便偷了酒方逃出万家,又擅自改了户籍。因此,小人也是今日才知真相!”

如此神转折,园中所有人都怔住了。

“呵呵……”带着讽意的笑声突兀响起,只见陈家兄弟中的陈景道:“万老爷,你说杏花村酒乃是万家酒方,为何万春酒坊却一直没有酿出来?你既为皇商,上供的酒必是万家最珍贵、最稀有的酒,杏花村酒与万春酒高下立现,是你尝不出来?还是故意欺君?”

万长鹏没想到以前老实本份的大儿子变得如此能说会辩,加上众目睽睽之下他有点怯场,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杏花村酒的方子被先祖秘密收了起来,我也刚发现,谁知一找到就被你们偷了去!”

景岳:“那你也看过酒方了?既然你说是祖传之方,这么重要的方子你总该记得一点吧?不若说来听听,咱们当场比对,万老爷总该识字吧?”

万长鹏:“你——”

“够了!”永安侯怒道:“此处可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万长鹏刚才一番表现,傻子都能看出来酒方与他无关,但永安侯还是出于好奇问了句:“陈景晨秦,你们的酒方从何而来?”

景岳:“是我们回到老家,收拾屋子时无意中发现的。”他话锋一转,“诸位大人,草民要告万长鹏!一告他为求酒方,勾结官吏逼死草民外祖父,二告他宠妾灭妻逼死原配,三告他以庶充嫡,将草民和弟弟逐出万家!如此无德无义、狼心狗肺之徒,怎配为皇商?”

众人又是一惊,怎么先是老子告儿子?现在儿子又要告老子?

要知道儿子告老子名声可不好听,虽然本朝不兴什么子告父先挨板子那套,但在世人眼中仍属于不孝,除非当爹的真是大奸大恶之徒。

堂上刘大学士多年前曾在刑部任职,又素来公正廉洁,他听说事涉人命,立刻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

景岳:“草民不敢诬告。”

刘大学士:“具体为何,你细细说来。”

景岳便从万家如何发家,又如何逼死陈家人,如何在陈氏死后还给她泼脏水的事一一道来。

“当年咱们兄弟俩被赶出万家,已是走投无路,无意中发现了一份酒方,只当是上天留给我们以及陈家的生机,于是费尽心思酿出杏花村酒。我们向万春酒坊下战帖,也是希望能为陈家正名,没想到他连杏花村酒也想贪。”

景岳做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草民愿意公开杏花村酒酒方,但绝不肯让万家再有机会借陈家酒牟利,并且倒打一耙!”

刘大学士还来不及说话,只听“啪唧”一声,万长鹏晕了过去。

他虽是晕了,但并不能阻止事态的发展,有刘大学士插手,衙门很快受理了此案。

最终,万长鹏逼害人命、宠妾灭妻、以庶充嫡三罪并罚,秋后问斩,万家家产九成分给陈景、陈秦两兄弟。同时,万春酒坊皇商的名头也被夺走,并且禁止他们再使用陈家酒方酿酒。

原本被扶正的妾依旧为妾,只能守着万家一成家产度日,这笔财产不算少,但对一个坏了名声的弱女子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景岳与秦燕支也如之前承诺,公开了杏花村酒的酒方,并将所得家产全数捐出。此举赢得上下一片赞誉,杏花村酒的名声也随着这件案子达到鼎盛,最终被选为贡酒。

两人正式成为皇商当天,忽然感觉身上的因果解了,金光彩霞从天而降,两人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杏花村酒永世的传说。

——

秦燕支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稍显陈旧的供桌上,桌上燃着香烛,正前方有一座泥塑的佛像。

他脑子有些昏蒙,于是揉了揉额头,又突然察觉不对,哥呢?

秦燕支四下里一看,这是一间山野小庙,庙中只有他一人。

“哥!”

他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他们从幻境里出来,哥哥就不见了?

秦燕支几步冲到庙门口,猛地推开了破旧的门扉,一股狂风吹了进来,卷着几片落叶。

他眯了眯眼,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银色的闪电划破黑夜,让人无端端感觉不祥。

秦燕支心中更急,眼见豆大的雨点打下来,他匆匆往外跑去,也不知要去哪里,他很担心哥哥遇上了危险!

然而他没跑多久,却缓缓停下来。

滂沱大雨迷蒙了视线,不远处,隐隐可见一道纤细的白色人影,秦燕支呼吸一窒,“谁在那里?”

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

人影渐渐清晰,对方青丝如瀑布,雨水仿佛珍珠般从他的发间滑落。青年星眸玉颜,挺拔若竹,一袭湿透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雨中,苍白的脸上有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对秦燕支道:“燕支,你还不过来?”

秦燕支一惊,快步跑了过去,“哥!”

谁知他一到景岳跟前,对方身子一软,就往他怀中靠来。

“哥?”

景岳轻声道,“燕支,我好像受伤了,你抱我吧。”

秦燕支心慌不已,一低头,恰好见到雨水从景岳光洁的额头滑落,沾湿了纤长的睫毛,仿佛一滴眼泪。

此刻的景岳眼角微红,眼神像一把勾子似的勾住他的心神,淡粉的唇珠圆润饱满,让他喉咙发紧,即便身处狂风暴雨中也依旧感觉到燥热。

秦燕支忽略心中一抹异样,将景岳拦腰抱起。

一双微凉的手缠上了他的脖子,秦燕支顿时浑身发麻,脖子更似有火在烧,他快速将景岳抱回庙中,再小心翼翼地放开。

“哥,你哪里受伤了?”

景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扯着他衣袖的一角轻轻晃动,“你也累了,我们坐下吧。”

那一下一下,就像羽毛扫在秦燕支心上,他胸口“噗通”直跳,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既陌生,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跟着景岳慢慢走到供桌前。

景岳转过身,对他笑了笑,指着地上的蒲团道:“你坐。”

秦燕支坐下,就见景岳也跪坐在他身旁。

烛火照着对方清隽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景岳耳垂上那颗浅淡的红痣,在此时看来竟有几分妩媚。

他避开眼,又问道:“哥哥到底哪里受了伤?你总不说,我很担心。”

“这里。”

景岳微微扯开衣襟,露出了白皙精致的锁骨,又拉着秦燕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秦燕支如遭雷击,像被烫了般抽回手,哑声道:“你做什么……”

他见景岳一笑,又轻轻贴上来,声音似远似近,又似响在他灵魂深处,“做你喜欢的事,好么?”

……我喜欢?

秦燕支眼中透着茫然。

景岳的唇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吐息,似乎下一刻,就能触碰……

第98章

“锵——”

随着一声清越剑鸣,细细的血线从景岳额头向下延伸,他的身体瞬间裂成两半,化作灰烬。

秦燕支极速喘气,眼中的世界就像被风拂过水面的倒影,泛起层层涟漪,下一刻,他坠入了黑暗。

同一时间,大世界。

“本我”秦燕支猛地睁开眼,他胸腔剧烈跳动,浑身血气上涌,素来凛若寒霜的脸上也染上潮红。

他克制地深吸了两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随即,他目光移向景岳,对方仍在入定,显然不知道秘境中的秦燕支经历了什么?否则……

秦燕支敛下眼,不由庆幸,但一想到独属于他的旖旎幻境,又沉重起来。

“他我”或许一时糊涂,但他从最初就很明白,“他我”遇上的只是幻心阵而已。

幻心阵营造的幻象并非由心魔而起,但却是心魔的隐患,也是潜伏在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意念。

而“他我”的意念,或者说欲念,竟然是景岳!

“本我”的纠结,秘境里的秦燕支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此时刚刚苏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

“醒了?”

秦燕支一僵,抬头就撞进了景岳漆黑的眸子,一瞬间,各种香艳的画面占据他的脑海,秦燕支快速低头,心中又羞又愧,还有一点点莫名的酸涩和委屈。

“怎么了?”景岳见他神色不对劲,奇怪地追问。

秦燕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反省自己为何一开始没发现不对?

哥哥法力高深,又怎会被雨水淋湿?何况,哥哥素来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又怎么可能披散着头发?更不会露出那种……那种奇怪的神态。这么拙劣的幻象,他居然也差点儿着了道!

“燕支?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景岳有点急,他们一从幻境里出来,秦燕支就突然晕倒,期间怎么唤都唤不醒。他正一筹莫展,秦燕支却又好了,只是人古古怪怪的。

“有问题!”蓝凤忽道:“叽叽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了心虚和愧疚,景景快问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景岳眉一挑,他也认为秦燕支十分反常,于是顺嘴道:“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差点儿把秦燕支心肺给咳出来,他急道:“没、没有!”

只是说话时,脸色红得像涂了胭脂。

景岳微微眯眼,他本来是随口一说,可秦燕支的表现嘛……呵呵。

秦燕刻意隐瞒了一些内容,简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就出现在一间山野小庙,遇见了个和哥哥生得一模一样的幻象,他……我、我后来就把他杀了……”

景岳只当秦燕支心虚是因为杀了身为幻象的“他”,便没再追究。很显然,秦燕支刚刚陷入了另一个幻境中,可为何只有秦燕支一个人中了招?

他忽然想到天罗道人曾说,六轮秘境中有诅咒,进入的人很可能就此昏迷不醒,莫非也是像秦燕支一样,突然跌落某个幻境,又难以勘破?

“哥,我们这是到了第四层?”

秦燕支的问话拉回景岳的注意力,他点点头,抬头往上看,“地图上记载,第四层天地倒悬,浮空有一座斗兽场,应是此地了。”

“哦,对了。”景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刚刚从幻境里出来,身边就有这么个瓶子,装了两枚南翁仙丹。”

秦燕支:“那是什么?”

景岳:“一种能帮助修者延寿一千五百载的稀世灵药,你我暂时用不上。”

这时,不远处有人道:“景掌门,秦道友!”

两人一转身,就看见青云谷的王迎风领着个弟子走过来,外表看上去颇为狼狈。

王迎风见景岳两人头发丝都没乱一根,语气酸溜溜的,“二位似乎颇为顺利?”

景岳:“你似乎不太好。”

王迎风:“……”

他是很不好!他们在第二层一连找了六十多个洞穴才进入第三层,期间一名弟子还被凶兽所杀!万幸的是,第三层幻境挺简单,可他们不小心中计,又失去了一名弟子!如今四人只剩下两人,倒是和小寒云宗一模一样了。

只是,小寒云宗人马齐全,他们却折损了一半。

“咳,景掌门,”王迎风拱拱手,“您已看过青云谷的地图,应该知道第四层极为凶险。”

景岳点点头,地图上说第四层的敌人经常使出前所未见的功法,上一回要不是青云谷有位弟子谨慎,没有直接进斗兽场,只怕青云谷会全军覆没。

王迎风:“我想,不若我们合作?虽然不知道咱们人一多第四层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但若是单枪匹马上阵,恐怕……”

“加上我一个。”

王迎风:“原来是许仙子,你也来了。”

只见许风兰背着个天水殿的弟子走来,后者好像陷入昏迷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迎风一惊,“难道这位仙子中了诅咒?”

许风兰苦笑,“刚走出第三层她就晕倒了,想必是吧。”

“唉……”王迎风叹了口气,“既然许仙子也来了,要不我们再等等其他人?”

他眼睛看着景岳和秦燕支,见两人没有反对,暗自舒了口气,毕竟现在看来,小寒云宗的二位才是最强的战力。

他们一连等了十来日,又等到了慈航门永明、永清,以及菩萨宇的赵影,但天罡教却一直无人来,众人也没心思再等。

由于天水殿晕倒的弟子一直未醒,过了几日突然停止了生机,因此,这次上斗兽场的一共是八人。

他们乘坐飞行法器来到斗兽场,鼻端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众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此时斗兽场空无一人,却在一瞬间亮起许多道光柱,等光柱消失,场中竟然多了二十多道身影,其中有人,也有凶兽。

蓝凤害怕地躲进景岳怀中,秦燕支则靠他更近,这时,青云谷两名弟子突然道:“师、师叔?”

所有人为之一愣,见王迎风愕然地盯着场中一名道士,景岳问道:“他是你们师叔?就是上回秘境开启时最终留在这里的那位?”

王迎风:“是、是他!”

景岳眼神一变,难道说,眼前这些看上去已无神智的对手,都曾经死在了斗兽场?其中一些人装扮颇为古怪,还有那些凶兽,都不像是昊天界所有,也就是说,这座无根秘境其实也对其它小界开放?

不等他想明白,对手已齐齐朝他们攻了过来!

景岳见王迎风还傻站着,忙道:“他已没了神智,却还被困于秘境中不得解脱,你们想与他一样么?”

王迎风表情瞬变,大吼一声,眼眶通红地冲了上去!

场面陷入一片混战,能走到第四层的人,要么运气特别好,要么实力绝不弱,二十多人或者兽虽已没有意识,但仍保留着原本的攻击能力,一时间水火翻涌,飞沙走石,昏天地暗,好似修罗场。

期间陆续有人受伤,也有人渐渐灵力不支,就连景岳都稍显疲惫。

他转眼看向秦燕支,对方虽说筑基期内无敌手,但不代表五六个筑基期围着打也能轻松自如,此时颇有些受束缚。这秘境仿佛自有智慧,能感应到景岳与秦燕支战力最强,竟然安排了十余人围攻他俩。

不远处,一把飞剑朝景岳射来,半途又分化为十六把,景岳镇定地避开,同时引水成冰刺向一名道人,孰料对方的身体如铜筋铁骨般坚硬,冰刃就似以卵击石,一碰上便碎成了粉末。即便如此,景岳仍旧不慌不忙,他将四周水汽化成一颗颗水球,砸向道人。

道人闪避水球时,并未察觉水汽已悄无声息地钻入他毛孔,皮下,血液。

景岳再一次催水化冰,尖锐地冰棱从道人体内长出,由内而外破开他的身体,道人轰然倒地,缓缓消失。

另一边,秦燕支虽无完整剑术,一招一式也没什么规律,但他仅仅是凭直觉,就能选择最适宜、最完美的一招。他越斗越凶,一剑好似变作十剑百剑,旁人甚至看不清他的人,只能看见凌厉的剑光,而剑光过后,总有对手化作飞灰。

“小心!”

秦燕支突觉下腹一痛,就见一枚七寸长的蛇钉刺进他皮肉,但蛇钉后半部分却被一只手死死握住,因此没能给他造成太大伤害。

“哥!”秦燕支看见蛇钉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景岳手掌,鲜血正一滴滴落下,心里急得不行。

“没事。”景岳用力拔出蛇钉,哪知蛇钉却缩小了几寸,像只蚂蟥般黏在他手上,还试图钻入他的伤口。

他感觉体内精血沸腾,血液不断涌向伤口以供蛇钉进补,便猜到这是一枚能够吸食精血的法器。

不,或许已是灵器。

景岳迅速冰冻住伤口,终于甩下蛇钉,可终究被吸走不少血,脸色有些泛白。

秦燕支又痛又怒,恨不能将蛇钉的主人剁成肉泥。他提剑抢攻,蛇钉主人却有筑基大圆满境界,与他对拼起来。

秦燕支久攻不下,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只觉得一股剑意渐渐凝聚,丹田阵阵胀痛,他无意识挥剑斩向对手,竟是一剑将人斩得四分五裂!

随后,秦燕支又连斩数剑,剑光所到之处,所有敌人避无可避,均留下了一道道凶残的剑伤。

道一剑!

景岳越看越心惊,秦燕支这是又领悟了道一剑?就算他手中握着的已不是道一,可道一却仍在他心中!

有了秦燕支的强势助攻,景岳趁胜追击,斗兽场上明暗交替,各种法宝法术齐出。

渐渐的,只剩下景岳和秦燕支还能支撑,当景岳用冰剑腰斩了一名身体构造与众不同的红衣女修时,终于清理掉了所有敌人。

此时他身上沾满血迹,但大多都是其他人的。赵影死了,青云谷只剩下王迎风一个,许风兰早已力竭,唯慈航门两个和尚都活了下来,此时正无力地瘫倒,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没人说话,只有呼呼喘气声。

一片静默中,秦燕支盯着自己的剑,心中一阵激荡。

他早知自己丹田中有一团白色雾气,哥哥曾告诉他那是剑灵,但他的桃木剑连剑识都没有,何来剑灵?而且,若是剑灵,为何他一直都无法与之沟通?

可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剑灵苏醒了一瞬,传递给了他一道极为亲近的意念,随即,他的神识仿佛与剑灵融为一体,无需思考,凭本能地施展出了一套剑法。

现在,他知道了剑灵的名字,叫做道一。

他也知道了剑法的名字,叫做道一剑法。

哥哥曾说他机缘未到,然而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剑!

这时,瘫倒在地上的许风兰艰难道:“我……有丹药……请……”

景岳比了个手势示意知道,但只是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丹药,安排重见天日的蓝凤分发给众人。

他自己也服用了一枚,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灵力足足运行了四十九个大周天,景岳终于睁开眼,见其他人还在入定,唯有秦燕支正抱着剑愣愣出神,他低声道:“燕支可是突破了?”

秦燕支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喜,“我……”

景岳食指竖在唇边,扫了眼周围的人,制止了秦燕支,“我大概猜到了,你找到它了是么?”

秦燕支一怔,随即笑道:“嗯,找到了。”

景岳也笑,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又过了几日,余下四人都从调息状态中缓过来,便到了瓜分战利品的时刻。

景岳首先将赵影的乾坤袋自然地揣入怀中,虽说摸同伴尸体是件很不敬的事,但景岳跟赵影又没交情,也的确谈不上敬,何况他不摸别人也会来摸。

至于青云谷的人他就没动了,留给王迎风自行处置。

大家对此都无异议,毕竟他们都清楚能活下来是靠了谁,也知道此时就算联手也无法抗衡小寒云宗。

接着,他们便在斗兽场搜寻起来。

斗兽场很大,东南西北四个角都有一座石台,每座石台上又立着一尊兽态的石像,而这一层的宝贝尽在其中。

此时,景岳等人站在一尊石雕前,只见一头石象长鼻上翘,鼻端上放着个灵木材质的盒子,尽管盒盖紧闭,但盒中之物充盈的灵气还是溢出些许。

面对宝物,其他人自然心思浮动,但没有任何人敢于和小寒云宗争抢,至少表面上都乖得不了。

王迎风态度恭敬有礼,“景掌门请。”

许风兰淡然微笑,永明永清二人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法号。

如果他们的眼神没有直勾勾地盯着木盒,表演可以说是很完美了。

景岳心中哂笑,上前一步小心地开了木盒,只见盒中躺着一枚青玉簪,散发着淡淡荧光。

他取过簪子,发现簪上刻有一道护身禁制,原来此簪乃是件灵阶的防御宝物。

景岳看过后,又将玉簪放了回去,转身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擅自取宝。

众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景岳,绕了好大一圈来到了第二尊石像前,这次是头石狮,微张的大口咬着一副卷轴。

景岳将卷轴展开,见是一副水墨画卷,绘制了千军万马即将冲锋的一幕,笔法天成,栩栩如生。画的左上角提了五个字——万军破阵图,景岳推测这是件攻击型的灵器,可将筑基修士摄入其中,以画中兵马消耗修士灵力。

他同样又将画卷放了回去,走向了西角的巨龟石像。

巨龟背着件护身软甲,与刚才两样宝贝同样属于灵阶,景岳只扫了眼就往最后一尊石像走去。

他从石鹰的爪子上取下一把剑,得益于当年的识剑练习,他一碰到剑就知此剑乃是由五行异火炼制,是一套母子剑,子剑就藏在母剑腹中,攻击时往往能出其不意。

“燕支,你拿着。”

这一回,景岳没再放回去,而是将剑递给了秦燕支,后者一愣,“我不……”

“拿着。”

景岳的态度不容拒绝,秦燕支顿了顿,默默接过剑。

“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多一把剑留作后招也好。”

秦燕支低低应了,慎重地将剑藏好。

景岳这才笑了笑,转身对另外几人道:“小寒云宗就拿这把剑,其余三样,你们三派各自分了吧。”

说罢就要带秦燕支去往第五层,王迎风忙道:“景掌门要去哪里?”

景岳指了指上头:“继续啊。”

王迎风或许是被景岳没有扫荡所有宝物的作风感动了,难得情真意切道:“往上只会更危险,您就不怕枉送性命吗?”

景岳奇道:“你们不走了吗?”

四人纷纷摇头,如今他们好不容易保得一条命,身上的法宝也用尽了,不愿再冒险。

景岳:“真可惜。”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挥了挥手。

秘境里的一切,已透过灵魂传递到了本方大世界。

秦燕支茫然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是一种陌生的情愫,但却很真实。他若有所思地观察了入定的景岳好半晌,眼中满是疑惑与探究,然而对方依旧凝神修炼,浑然未觉,就连腿上的蓝凤也睡得正香。

最终,秦燕支扬了扬嘴角,再度闭上眼。

六轮秘境。

景岳与秦燕支通过第四层的传送阵,直接来到了一片竹林。

秦燕支迫不及待道:“哥,方才我丹田中的剑灵苏醒了片刻,是它教会我道一剑,我能确定,道一剑就是属于我的剑法。”

景岳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道一剑灵的作用,想必是剑灵拥有道一剑法的记忆,将之融入了秦燕支神识。不知等剑灵彻底苏醒那日,秦燕支是否能恢复记忆?

怀中的蓝凤此时钻了出来,声音有些低落,“景景,你为什么只拿了一柄剑?”

景岳不懂它为何有此一问,好奇道:“怎么了?”

蓝凤有气无力道:“叽叽什么都没有,就他有。”

景岳:“……”

蓝凤:“叽叽喜欢乌龟背上的软甲。”

景岳:“你喜欢也没用,不合身啊?”

蓝凤伤心欲绝,合着翅膀央求,“景景给叽叽炼一个合身的好不好?”

景岳想了想蓝凤穿着软甲的模样,默了默,“等我们回去再说。”

蓝凤只当景岳同意了,一脸期待,“那叽叽等你哦,你记得,你还差叽叽一个超大的玉佩,有灵泉那种!”

景岳:“……好。”

于是蓝凤扒住他胸口,使劲蹭了蹭。

清风徐来,吹得竹林碧波翻涌,飘散出缕缕竹香。第五层已是前人所未达,景岳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只能顺其自然。

他指着前方道:“往前走好像有一条官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果然,没走多久,他们见到了一条宽敞的土路,路旁还搭了一间茶棚,此时坐了不少穿着粗布衣衫的客人。

相较而言,景岳与秦燕支一身道袍虽朴素,但布料却好太多,惹得店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待他看清两人的样貌,足足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客、客官,进来坐、坐会儿吧?”

景岳与秦燕支对望一眼,想想反正也不知道要干嘛,不如上茶棚探听点消息,至少了解下他们身处何方?

打量着一个个富有生活气息的人,景岳总怀疑他们又来到了幻境。

两人随意点了茶水和点心,景岳就让叽叽去听壁角,他和秦燕支也竖着耳朵偷听隔壁桌讲话——

“珍贵妃可真是受尽皇宠,皇上竟然允许她回家省亲,那天的排场,真是好风光啊!”

“是啊,她也是命中有此运,算起来嫁给皇上也才三年多,就已经是一品贵妃了。”

“你们知道吗?她虽出身侯府,但只是个庶女,当年随意被打发给今上做妾,反倒是她嫡妹许给了废太子,没想到短短时间,她和嫡妹的身份掉了个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嘁,京里谁不知道这事儿?听说侯夫人悔得不行,她那个嫡妹至今没嫁出去呢。”

“废话,和废太子定过亲的女人,有谁敢娶?”

“嘿,我听说洛侯嫡女前些日子暴毙身亡了,虽说是暴毙,我看嘛……”

众人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都认为多半是豪门阴私。

景岳与秦燕支听了几句便没再关注,都是些后宅是非,怎么想也与他们无干。

这时,一个满身脏污的乞婆步履蹒跚地往茶棚而来,正好端茶上来的小二见了,立刻惨叫一声,“有鬼啊!”

众人一惊,有大汉怒骂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雾草!鬼啊!!!”

大汉麻溜地躲进桌底,原来乞婆脸上已没有了皮肤,看上去就像颗血淋淋的肉球,连五官都很难分辨。

其他茶客此时也看清了,茶棚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景秦二人同时意识到有情况,即便乞婆只是凡人,他们依旧提高了警惕。却见乞婆身子晃了晃,猛地摔倒在地,口中喃喃道:“水、水……”

景岳将小二送上来的茶水递给对方,随即沉下了目光。

尽管乞婆五官模糊不清,但景岳依旧能看出此人原本身具凤命,一生富贵荣华,但不知为何命数却被人截断了。

他正要问话,就感觉又是一层因果加身,景岳看了看秦燕支,对方的表情告诉他一样如此。

但这一次,景岳的法术并未消失,而且,他们好像也并没有成为幻境里的什么人。为了搞清楚原因,景岳封闭了周围人的听觉,对乞婆进行催眠。

乞婆眼神一点点失焦,缓缓道:“我叫郭惠珍,乃是大夏国的珍贵妃。”

景秦二人同时一愣,珍贵妃?是刚刚他们听来的那个?怎么剧情好像不对?

随着乞婆缓缓道来原由,真相渐渐铺开。

原来,郭惠珍乃是洛侯庶女,很小的时候姨娘去世,她在侯府里也就成了个透明人。

一直到她十六岁,嫡妹郭惠珠被指给当时的太子殿下做正妃,洛侯也名正言顺上了太子的船。为了帮太子笼络人心,洛侯便将郭惠珍许给了当时不受帝宠的六皇子做妾,希望毫无夺嫡希望的六皇子能站在太子一边。

孰料造化弄人,不过三年时间,当年夺嫡的几大热门都相继扑街,只留了六皇子一个冷灶,无惊无险登得大位。在此期间,郭惠珍与六皇子感情和睦,还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六皇子认为郭惠珍是他的福星,登基后直接封她为珍妃。

龙凤胎周岁时,新帝同意了郭惠珍回家省亲,原本是风光归来,却成为了郭惠珍噩梦的开端。她毫无防备之下中了郭惠珠的算计,后者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将她的脸皮生生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变成了郭惠珍的模样。

整个过程中,洛侯夫人一直守在旁边,事后又帮忙扫尾。

当天夜里,郭惠珠替代郭惠珍回了宫,期间谁也没有察觉异常,或许就算有人感到不对,也不敢嚼贵妃娘娘的舌根。

等郭惠珠彻底走远,洛侯夫人又来到了锁着郭惠珍的房间,冷冰冰道:“凭什么你能如此好运?我的珠儿却要守在侯府惶惶度日,一辈子做个寡妇?如今好叫你知道,你与她之间,你才是低贱的那个!”

那一刻,郭惠珍终于明白这对母女为何不杀她,原来她们要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失去所有。郭惠珍痛苦不已,但她还没有绝望,她相信皇上一定能发现真相,来侯府救她。但她等啊等,等到脸上都结了痂,又长出了新肉,却等来了皇帝晋封“珍妃”为珍贵妃的消息。

郭惠珍是彻底死心了,枕边人竟也认不出她?从今往后,等待她的将是一辈子不人不鬼的命运,而伤害她的凶手却能顶着“郭惠珍”的身份逍遥,就连她的一双儿女也要认仇人为母。

她不甘心,数日前终于找到机会从洛侯府中逃走,她不知该往哪里去,只能不断地跑啊跑,跑出了京城,脱力倒在了茶棚附近。

听完了郭惠珍的故事,景岳猜测他和秦燕支之所以能保留法力,是因为这个幻境中有邪术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凡人所能掌握的能力。

“景景,叽叽又来教你啦。”听壁角归来的蓝凤兴奋道:“这是复仇虐渣宫斗文的套路,我真没料到,你一个道士,居然也要去宫斗!光是想想怀孕流产巫蛊打耳光的戏码……叽叽叽,好期待!”

此时正主就在眼前,景岳当然不会听蓝凤的,他问道:“你有何心愿?”

郭惠珍的心愿很简单,什么人负过她,那些人就要遭受一样的痛苦。

景岳:“如你所愿。”

夜里,月黑风高。

华清宫,貌美的女子枕在俊挺男子胸口睡得正沉,看上去宁静又和美。

突然,床幔无风自动,一层层吹拂开来,好似清波涟漪。

守夜的宫女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她醒了醒神,有些害怕地四下张望,又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见皇上与珍贵妃各自仰躺而睡,两人之间隔了老远。

宫女心中微微疑惑,但又很快退回原位。

翌日,皇帝乔装出宫,从民间带回一名女子,当夜便招了女子侍寝,隔日便封女子为燕嫔,赐住宜兰殿。此后一连十日,皇帝夜夜宿在宜兰殿中,就连往日最受宠的珍贵妃也像被遗忘了。

后宫处处流传着燕嫔的消息,都说她生得清丽绝伦,仙气十足,将皇上迷得神魂颠倒,可皇上将燕嫔保护得很好,外人根本见不着她。

十日一过,皇帝将要登五华山祭神,必须离宫两日。后宫嫔妃们普天同庆,奔走相告,她们终于能开启宫斗戏码了!

这天上午,皇帝刚刚出宫,一位身着桃红宫装的丽人带着十几名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往宜兰殿而去。

宜兰殿离皇帝寝宫很近,景色格外宜人,尽管燕嫔所住仅仅是宜兰殿的偏殿,但宜兰殿中没有别的妃子,也就是说,她是整个宜兰殿的主人,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宫妃们嫉妒。

可等一行人来到宜兰殿,却吃了个闭门羹。

“燕嫔娘娘正在休息,还请昭仪娘娘晚些时候再来。”宜兰殿的小宫女恭敬但是直白地拒绝。

“放肆!”何昭仪的贴身宫女芍药上前斥道:“你们竟敢让昭仪娘娘等?”

小宫女:“昭仪娘娘,这——”

“少废话!”芍药收到了何昭仪的眼神,猛地推开小宫女,一行人强势地闯入了宜兰殿。

何昭仪气势汹汹,以往被珍贵妃拔得头筹也就算了,珍贵妃好歹是侯门出身,又为皇上生了一儿一女,如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想独占帝宠吗?

哼!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精!

可等何昭仪真正见了人,顿时双腿发软,感觉膝盖不受控制地要跪!

只见房中只有一名女子,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女子生得什么样何昭仪其实没看清,但心中却有个声音告诉她——女子美极了。

不,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那都是亵渎,都是不敬!

女子就是天仙入人间,凡人有幸看一眼,都会怀……不是,都会想要匍匐在她脚边,亲吻她的脚背。

“噗通——”

满屋子呼啦啦跪倒一地,何昭仪头垂得低低的,就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有事?”

声音如想象中的仙气飘渺,只除了比一般女子低沉一些,简直完美!

“我……”何昭仪吐出一个字,愣住了,我干嘛来着?我不是找茬来了么?啊啊啊啊啊啊我在做什么?

何昭仪像被人抽了好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踉跄地站起来,指着燕嫔就要骂,“你放……心在宫里住下吧,若是有时间,可否赏脸来西翠宫与我叙话?”

何昭仪一个急刹,对着那张脸,她真的一句重话说不出,只想把膝盖送上。

燕嫔:“……”

恰在这时,又一群人声势赫赫的来了。

“何昭仪,你这是作甚?”郭惠珠一进来,就见何昭仪对着燕嫔拜下,她怒道:“你身为昭仪,竟对着她下跪,成何体统?!”

郭惠珠当然是来找麻烦的,她只说了何昭仪几句就转向燕嫔,一见对方心脏立刻漏掉半拍,但她修了一点邪法,本就不是常人,很快稳住心神道:“好大的胆子,见了我与何昭仪不但不跪,还敢受何昭仪的礼,虽说你出身乡野,但宫规——”

“腿断了。”

燕嫔毫无诚意地打断了郭惠珠的废话,云淡风轻地扫过对方,又兀自闭上了眼睛。

郭惠珠气了个仰倒,想她自从顶了郭惠珍的身份,成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谁还敢给她脸色看?就连皇上都让她三分,一个小小的嫔,也敢如此轻视她?!

“来人!燕嫔枉顾宫规,胆敢对本宫不敬,给我——”

“贵妃娘娘!”

这时,殿外又走来个宫女,对郭惠珠微微福身,“贵妃娘娘,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燕嫔娘娘,您还是请回吧。”

郭惠珠一眼认出对方是皇上最得用的宫女绿墨,心中更怒,皇上人都走了,还专门派人护着宜兰殿?皇上对她也没有这样珍视过!

“如果本宫非要处罚她呢?宫规在上,皇上也不能随意袒护吧?”

绿墨不卑不亢:“是娘娘先违背了皇上的意思。”

郭惠珠气极反笑,“很好!本宫既然代皇后娘娘掌一半凤印,今日就要来好好治一治后宫的风气!本宫就不信,皇上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嫔妾,来责问本宫!”

她眼神阴鸷地盯着燕嫔,一字一句道:“来人,把燕嫔带走!”

郭惠珠刚刚发了彪,就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转身一瞧,宜兰殿中忽然来了上百名禁卫军。

绿墨:“贵妃娘娘,还请三思。”

“你!”别说是郭惠珠,就连对燕嫔“一见钟情”的何昭仪都醒过了神,她们皆是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外,万万没想到,皇帝为了保护燕嫔,甚至还安排了禁卫军!

这若是传了出去,可不得被扣上昏君的帽子吗?

郭惠珠再次认识到皇帝的决心,一时不敢妄动。皇帝连这么荒唐的事都干了,可见已经昏了头,万一真找她算账呢?算了,且放这小贱人逍遥几日,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僵硬地露了个笑,对绿墨道:“这天太热,本宫是急晕了头,既然皇上有令,那燕嫔就好生休息吧。”

秋风微凉,绿墨望着园中摇动的树影,聪明地没有说话。

等到皇帝回宫,又连宿宜兰殿三日,气得郭惠珠咬碎一口银牙。

皇帝没有太后管束,皇后又向来不爱理事,否则昔日珍贵妃也不可能那般受宠。一些臣子们听到了风声倒是想管,可皇帝从不耽误早朝,处理政务也愈发熟练,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俨然一副盛世明君的样子。皇帝都这么努力了,臣子也没理由专挑他后宅事来说啊?

于是,大家也只能看着皇帝放飞自我。

但后宫妃嫔就急了,见不到皇帝?没关系,君不来就我,我就来寻君,皇帝总要从宜兰殿里出来吧?总要路过什么花园楼阁庭院吧?等等,我来也!

于是乎,这些日子,后宫中上演了一段又一段偶遇的剧情,但皇帝的态度始终稳如狗。

这一日,天气正好,皇上决定带燕嫔……哦不,燕修仪去御花园转转。

是的,不到月余,燕嫔已连跳两级,成了修仪。

两人在凉亭中落座,期间皇帝接收到了不少嫔妃抛来的媚眼,但他始终目不斜视,只专注地看着燕修仪,气得一众美人嫉恨得扯烂手绢。

郭惠珠当然也来了,她毕竟是贵妃,皇帝还是请她入了凉亭。郭惠珠暗自得意,皇上心里终究是有她的,哪儿像其他人,皇上理都没理。

“皇……”

她刚启唇说了一个字,就见皇帝伸手揽过燕修仪,后者顺从地靠了过去。

“爱妃,吃葡萄。”

皇帝从果盘里摘下颗黑紫色的葡萄,温柔地喂到燕修仪嘴边,燕修仪一改往日冷面,对着皇上浅浅一笑,眼波盈盈,低头咬住葡萄,又不知是否故意,轻轻咬到了皇帝的指尖。

不要脸!狐狸精!光天化日勾引皇上的贱蹄子!也不知哪里好看,五大三粗的,个子都比皇上高了!郭惠珠扯着帕子暗骂,她分明见到皇上身子都僵了,一定是这燕嫔的魅惑手段!

眼见皇帝与燕修仪你侬我侬撒狗粮,郭惠珠的眼珠子都快渗血了,她突然有些羡慕那些没被皇上搭理的透明,至少不用强忍着被秀恩爱!

恶心,想吐!

第99章

当日,皇帝依旧去了宜兰殿,等用了晚膳,忽有人来报,说珍贵妃的一双儿女忽感不适,请皇上去看看。

根据套路,这时候有两种选择,一是皇帝说病了怎么不去看太医?朕又不懂医术;二是皇上去了之后,珍贵妃一顿卖惨,让他回忆起旧日恩爱,从“狐狸精”的魅惑中醒过神来。

事实证明,珍贵妃也的确想走套路,但皇帝却不给她机会,喷头就问:“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不会养就不要养,朕把他们带去宜兰殿,燕修仪最喜欢小孩。”

郭惠珠整个人都懵逼了,想她祭出了大杀器,好不容易从狐狸精哪里劫走了皇帝,可皇上居然这么绝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让她半晌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伤心欲绝道:“皇上,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皇帝表现得比她还要痛心,“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当初小公主生下来体弱,你害怕她生病,不眠不休地照顾,整整大半年每天都睡不到三个时辰。可如今她身子养好了,你反倒让她病了……”

郭惠珠呼吸一窒,她又不知道从前的事,难道崩人设了?忙辩解道:“臣妾以为小公主已大好,可能有些疏忽……”

话未说完,她猛地顿住,见皇帝和房中唯一侍候的宫女都神色古怪,让她愈发不安,好像她又说错了什么话?

郭惠珠六神无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解释,可能要露馅,不解释,皇上对她只怕意见更大,她真恨当日没有多问郭惠珍与皇帝相处的事,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皇帝冷淡地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皇上!”郭惠珠情急大喊,见皇帝顿住脚步,回身对她说:“朕记得,你家中还有一位妹妹,与废太子有过婚约?”

郭惠珠倏然变色。

“听说她如今还没许人家,朕为她指婚如何?”

郭惠珠脑子里闪过一堆杂乱的念头,最终佯作伤心道:“谢皇上关心,可是妹妹她、她得了不治之症,前几日家中来信,说是已经去了。”

皇帝:“哦?太子虽然废了,可她毕竟差点儿做了皇家媳妇,这种事洛侯为何不上报?”

“因为,因为……”郭惠珠实在找不出理由,只能仓惶地跪地认错,可皇帝却没有再搭理他,只留给她冰冷的背影。

郭惠珠一个人跪了好一会儿,宫女上前搀扶,她依旧盯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冷冷问道:“刚才你为何那般看我?”

宫女一愣,表情微微有些紧张,其实她一直觉得娘娘变了很多,但不可能想到有人能改换样貌,直接顶替一国贵妃,只当娘娘患了怪病。毕竟以往也有人突然遗忘了许多事,连性情都变了。

她不敢说得太直白,支支吾吾道:“娘娘忘了么?公主她一直身体很康健,不好的是皇子……”

郭惠珠一屁股坐倒,想想皇上近日来对她的态度,以及刚才所说的话,她有理由怀疑皇上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突然对她无情,又故意试探她,否则为何要将公主和皇子说反?

但皇上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是哪里漏了馅儿?皇上没有直接拿此事质问她,又是为何?

郭惠珠满腹疑虑,加上受了惊吓,当夜睡得不太好。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郭惠珍将她控制起来,拿着刀子要毁她的容。闪着寒光的利刃就将要挨上她皮肤时,郭惠珠猛地惊醒,疯狂大喊:“来人!快来人!”

一道人影推门而入,轻轻走到她床前,掀开了轻纱床幔。

郭惠珠正想要命令对方点灯,一转头,却见来人脸上血肉模糊,正阴测测地对她笑。

“啊——”

郭惠珠当即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宜兰殿。

燕修仪非常不雅地将手伸入衣襟,一掏,掏出来两颗苹果大小的水球,皇帝打了个响指,水球渐渐消散,若有外人在此,一定会震惊得怀疑人生——皇帝竟然会法术!燕修仪她竟是个男人!

这两人当然就是来了结因果的景岳和秦燕支,后者道:“哥,你为何不把郭惠珠逼紧一点?这样我们能早点结束,我真不想再扮女人了。”

景岳干咳一声,“别急,我已经在逼她了,今天晚上还让郭惠珍去吓唬了她。”

秦燕支的眼神幽幽瞟过来,景岳心虚地别过头,气氛一时凝固。

而大世界中,“本我”秦燕支就没有这么客气,他直言道:“你是想看我笑话吗?”

景岳一僵,立刻犟嘴道:“昊天界中你处处都是笑话,还用我特意看吗?”

蓝凤左瞧瞧,右望望,跳到景岳身边,点着脑袋以作声援。

秦燕支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岳一眼,“你高兴就好。”

景岳心中警惕起来,总觉得秦燕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世界的秦燕支想法难猜,小世界中,秦燕支还是比较外露的,他直白道:“哥,其实你才该扮作女子,你……”

他突然止住话头,因为幻想出对方女装的模样,觉得并不想让外人看到。

景岳试图结束这个话题,他一眼瞄到桌上的叽叽,语气生硬道:“叽叽,你老叼着玉佩干嘛?里头又没有灵泉。”

蓝凤抬起头,衔着玉佩飞来,又将玉佩吐出放回景岳手里,“可是里面有皇上啊,叽叽不许他贴着景景,叽叽帮你盯着他!”

景岳:“……”

原来,当日他利用障眼法顶替了皇帝,将皇帝肉身藏起来,灵魂则封入玉佩随身携带,也就是想让皇帝跟随他感受一番被枕边人错认的痛苦。

这个幻境中的皇帝也好,嫔妃也好,从始至终,他们认得的似乎只有一张脸罢了。

第二日,有宫人来报,说珍贵妃受了惊吓,病得厉害。景岳当然知道所谓惊吓的原因,但他还是装模作样的去慰问了一番,郭惠珠只说是做了噩梦,又哪里敢把真相告诉他?

等入了夜,郭惠珠根本不敢入睡,她命令所有宫女都不许睡觉,帮她守夜。

可等她迷迷糊糊之际,恍惚间听到一阵响动。郭惠珠立刻惊醒,慌忙叫人,却没有任何回音,屋子里竟然只剩下她自己。

郭惠珠害怕极了,她抱着被子四下张望,发现一扇窗户漏了条缝,缝隙中,一道黑影一晃而过。她尖叫一声,抓起被子捂住头,却听见“吱呀”一声响——窗户被打开了!

不知为何,她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感觉到有人从窗户爬了进来,轻轻走到她床边,掀起床幔,坐在了床头。

被子里的郭惠珠抖得像把筛子,只听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妹妹,你为何要害我?”

一股大力拉开了郭惠珠的被子,随即,冷冰冰的手摸上她面颊。

郭惠珠吓得涕泪横流,疯狂挣扎道:“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是我娘,都是我娘教的,是她要我害你!”

“你想害谁?”

“我——”

郭惠珠浑身一震,猛地惊醒,暖黄的烛光映入眼中,渗进她的心里,原本冰凉的身子渐渐温热,真好,原来是梦。

可下一刻,她瞳孔骤然放大,只见床头上的确坐着个人,却是她心心念念的皇帝!

而一屋子宫女都还老老实实地待在房中,此时各个面色发白地跪在地上。

“皇、皇上……”

郭惠珠终于想起来“梦里”最后一句问话,分明是个男声!那句“你想害谁”并非来自于郭惠珍,而是皇上!

当时,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问你话,谁要来找你?你娘又教你害谁?”

皇帝冷漠的眼神让郭惠珠浑身像刀割一样疼,问的话又吓得她几乎晕厥,她原本就认为皇上正怀疑她,如今她又不慎漏了几句嘴,是否会让皇上确定了某些猜想?

郭惠珠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无助地垂泪,“没有谁,是臣妾做了噩梦,梦见有鬼要来害我。”

“是吗?”

很寻常的反问,但郭惠珠却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没错,只见皇帝起身道:“既然珍贵妃精神欠佳,就将皇子和公主接到宜兰殿,由燕修仪抚养。”

“不!皇上,您不能这么做!”郭惠珠情绪激动,倒不是她对郭惠珍所生的儿女有多深的感情,而是消息一旦传开,人人都会知道她失宠了,在与燕修仪的斗争中,她输得一败涂地。

皇帝神色冷淡,让郭惠珠心中惊惧越来越盛,她几乎可以肯定,皇上知道了,哪怕不知具体原由,但一定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珍贵妃!

当夜,皇帝还是带着孩子走了,郭惠珠麻木地望着门外黑洞洞的天色,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她突然笑了,笑声刺耳,有宫女上前来劝,郭惠珠手一挥将对方掀到在地,“滚!连你们这等下贱坯子也敢笑话我!”

“奴婢不敢,娘娘饶命啊!”

郭惠珠阴鸷地看着一屋子仓惶求饶的下人,语气怨毒:“贱人,你休想得意!来人,去洛侯府知会一声,叫我母亲递牌子进宫!”

宜兰殿。

景岳正在逗一对龙凤胎说话,两人都只有一岁多,已经能说些单字,此时咿咿呀呀的乱叫还挺好玩儿。

秦燕支见他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心里有些不舒服,竟然像小时候一般从背后抱住了景岳,让屋子里侍候的两名宫女羞红了脸——修仪娘娘看着冷若冰霜,但面对皇上却软成了一泓水,难怪皇上喜欢。

然而事实上,皇上头皮都麻了,他感觉到背上软绵绵两坨的触感,虽然只假的,可是依旧如万千蚂蚁在身上爬,鸡皮疙瘩都钻了出来。

景岳不知秦燕支又犯了什么毛病,就听对方道:“皇上,臣妾困了。”

“……”景岳假咳一声,延续着自己百依百顺的人设,“来人,把皇子公主抱下去,朕和燕修仪要休息了。”

“是。”

等人都走了,秦燕支这才高兴,即便景岳推开了他,他也始终带笑。

景岳:“你又干嘛?”

秦燕支:“我敬业啊。”

景岳:“……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敬业。”

秦燕支笑了笑,“哥,我都听你的。”

景岳又看他一眼,总觉得秦燕支最近越来越怪,但具体是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又隔了两日,洛侯夫人进宫了。

华清宫中,郭惠珠攥着洛侯夫人的手,神色惊惶,“母亲,皇上一定发现我不是郭惠珍了,怎么办?”

洛侯夫人打量着女儿,见她眼下乌青,整个人憔悴得像朵枯萎的花,心疼道:“你别慌,皇上就算有所怀疑也不可能确定,我教你的画皮之术并非凡人手段,娘也是机缘巧合得到的,世间人不可能想得到。”

“不是的!母亲!皇上真的知道了,他那日还问我是不是有个嫡妹,还要替我嫡妹指婚!”郭惠珠哭哭啼啼,“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就能见到郭惠珍化为恶鬼来找我,要撕掉我的皮!母亲,你不是没杀她,只将她关起来了么?”

洛侯夫人蹙了蹙眉,“娘的确没动手,只是,她逃了。”

“什么?!”郭惠珠猛地站起来,“她怎么能逃?难道,来找我的真是她?!”

“不可能,这皇宫守卫森严,她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怎么进得来?是你忧思过多,夜有所梦罢了。”洛侯夫人沉思片刻,道:“你之前说皇上出宫一趟,回来后对你的态度就变了?”

郭惠珠点点头,一惊,“母亲难道怀疑,是郭惠珍逃走后见到了皇上?将真相告诉他,皇上才怀疑我?”

洛侯夫人神色凝重,“有这个可能。”

郭惠珠怒道:“你当时为何不杀了她!留着这个祸害作甚?!”

洛侯夫人:“不是你说要留着她看你风光么?”

“我——”郭惠珠又气道:“可我没想到母亲连一个废人都看不好!”

洛侯夫人一时语塞,怏怏道:“珠儿莫慌,皇上就算真听了郭惠珍所说,也不可能全信,否则,他为何不直接拿下你,而是一再试探?况且,郭惠珍已毁了容貌,就她现在那副样子不把皇上吓个半死都算好了,皇上喜欢的还是你这张脸,多半舍不得毁了。但他心中有怨气,因此对你冷淡了些。”

郭惠珠:“可皇上既已知真相,纵然再喜欢我……的脸,也很难亲近于我,没了帝宠,女儿哪里还有半点风光呢?”

“呵呵……”洛侯夫人轻搂了下女儿,“他不是喜欢燕修仪么?我的儿,娘助你再变一张脸又如何?

“真的?”郭惠珠先是一喜,随即又沮丧道:“可我现在的身份怎么办?宫中贵妃,总不能说暴毙就暴毙,不让人见着尸体吧?

洛侯夫人:“等到明年春猎,皇上会带嫔妃们出宫,到时便有了机会,只当你被野兽咬死便是。”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郭惠珠委屈道:“何况,就照如今皇上对我的冷淡,春猎他会不会带我都不一定呢。”

洛侯夫人想想也是,便道:“这样吧,娘安排个可信的人进来顶了你现在这张皮,你就去做你的燕修仪,这一次,我们决不留后患。”

郭惠珠有些犹豫,“这种事,会有人可信吗?”

洛侯夫人不以为然:“身家性命都在娘手上,何况让她进宫做贵妃,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有什么不愿的。”

郭惠珠展望了一番日后,终于雨过天晴,抱着洛侯夫人撒娇,“母亲,你真好。”

洛侯夫人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心中微暖,“娘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呢?”

想她过去不过一介孤女,尝遍了人间疾苦,偶然误入一处墓穴,从墓穴中得到了画皮之术,之后找着机会杀了一户人家的小姐,冒名顶替,这才有机会成了洛侯的继室夫人。

她有了地位,有了富贵,更有了延续自己血脉的女儿,一切于她女儿有碍的,她都要清扫干净!

转眼已是深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这天一早,皇帝说自己梦见了逝去的先皇,便带上一众臣子,前去五佛山为先皇祈福。

夜里,宜兰殿中寂静无声。

燕修仪正坐在小佛堂中为先皇抄录经文,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有白烟涌入室内,燕修仪捂着额头,晃了晃,便趴在桌案上昏睡了过去。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了珍贵妃所居的华清宫。

郭惠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弯身捏起对方的下巴,挑剔地左右看看,“你就是靠这张脸迷惑了皇上么?”

随即,她厌恶地松开手,朝燕修仪身上踹了一脚。

房中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妇人道:“别耽误时间了,快动手吧,皇上明早就回来了。”

郭惠珠:“其他人都处理好了么?”

她们为了将燕修仪带来,也动用了不少力量,好在一切顺利。

“放心吧。”妇人又指着身旁一名神色紧张的女子,“一会儿就由她顶替珍贵妃,你则以燕修仪的身份回到宜兰殿。”

郭惠珠笑道:“多谢母亲。”

斗篷妇人自然是洛侯夫人,她将一盒匣子交给了郭惠珠,后者揭开匣子,取出几根骨针和一个瓷瓶。

郭惠珠拔了瓶塞,将骨针放入瓷瓶中搅了搅,再抽出来时,骨针已散发着荧绿的微光。

她莲步轻移地走到燕修仪面前,将一根骨针从她百会穴刺入,轻轻一挑,头皮一下子翻开来,露出里头腥红的血肉,以及隐隐可见的头骨。

郭惠珠已经是二次操作,技术熟练不少,她用几根银针配合,一点点剥下了燕修仪的皮,又拿小刀一割,整张面皮都落在了她手上。

手中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腥气,还在滴着血,郭惠珠一想到即将拥有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时喜不自胜。

“母亲,你快快施法,助我换上这张皮吧!”

她的兴奋溢于言表,可向来纵容她的洛侯夫人,此时却发出了尖细的笑声。

“母亲?”郭惠珠困惑地催促,就见对方缓缓摘下兜帽——那是一张异常恐怖的脸,只能从鲜血淋漓中模糊辨认出五官的位置,但郭惠珠却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她的姐姐——郭惠珍!

此时,郭惠珍微微咧开嘴,似乎正对她笑。

“啊——”

郭惠珠一声惨叫,又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寝宫中,手上黏糊糊的,正握着一张人皮。

而房中,还有许多宫女太监缩在墙角,都一脸恐惧地看着她。

郭惠珠心脏重重一跳,怎、怎么回事?难道她当着这些人的面……

不行!她的秘密不能曝光,这些人都要死!

就在此时,一众禁卫军冲入了华清宫,皇上也紧随其后赶到。

当郭惠珠看清皇上身边跟着的斗篷女人时,顿时又惊又怒,失了理智吼道:“郭、惠、珍!是你!”

她又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就见一人倒在血泊中,整张脸已经没了皮,而此人的衣着也让她眼熟,好像是她母亲惯常穿的……

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幻觉?郭惠珠感觉自己快疯掉了!

“皇上!人还活着!”

有禁卫检查了地上躺着的女人,见对方仍“嗬嗬”喘着粗气,凸起的眼睛有泪水淌下来,可怕又可悲。

见惯生死的禁卫也忍不住头皮发麻,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皇帝命人叫来太医,为其诊治。

等局面稳定,皇帝再次看向了郭惠珠,他的眼神满是厌恶,让郭惠珠痛彻心扉,她听见皇上说,“珍贵妃私通外人入宫,又在宫中操弄邪术、谋害人命,三罪并罚,即日打入冷宫!”

第100章

荣宠加身的珍贵妃,就这样被关进了一座破败的宫殿,当晚,她又一次见到了郭惠珍那张脸,但这一次,她已经不害怕了。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这样了,你还不满足么?”

郭惠珍:“你这样也是咎由自取,怎么,这下不当我是鬼了?”

郭惠珠:“是鬼又如何?大不了你杀了我。”

郭惠珍:“我杀你岂不是便宜了你?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郭惠珠死水一般的眼神微动,却没有作声。

郭惠珍:“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你以为被你捉去华清宫的是燕修仪,实则是你母亲,你以为斗篷妇人是你母亲,实则是我。哦对了,你母亲已被太医保住了性命,只是她的脸,啧啧,也不知父亲还能不能忍?不过,父亲这洛侯位置也坐不稳了吧?”

郭惠珍不信后宅里的事洛侯一点不知,这件事谁也不无辜。

郭惠珠脸色赤白,捂着胸口急喘,半晌才道:“你、你怎么会障眼法?”

郭惠珍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任她独自去猜,终生无解。

坊间传言,数日前,皇帝的宠妃燕修仪暴毙身亡,他与珍贵妃所生的一对龙凤胎也不幸去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珍贵妃争宠导致,不但害了燕修仪,也不慎牵连了自己一双儿女。

皇帝大病一场,足足一月才清醒,之后便将拘押在冷宫的珍贵妃处以剥皮之刑,又将珍贵妃的母亲打入天牢,日日折磨。

而在离京城数千里的某个乡间,一位美貌女子正对着两名青年叩拜,“多谢两位仙长的恩情。”

女子正是郭惠珍,她此时已知两名青年并非凡人,否则又怎能使出神仙手段,顶替了皇上?且频频使用障眼法,让她随意出入华清宫以至于无人察觉?还能炼制令她恢复容貌的仙丹?

如今害了她的人得到报应,伤了她心的皇帝深尝过与她同样的痛苦,两个孩儿也送到她身边,纵然她余生都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村妇,但她没有牵挂,也再无遗憾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再次磕了个头,久久未起。

——

上一次杏花村幻境,景岳得了能延寿一千五百年的南翁仙丹,这一次他们也没白来,景岳通过对洛侯夫人催眠,知道了她的邪法乃是从一本书上学来的,便理所当然地将书拿走了。

景岳看过书后,发现这本书并非邪法,它其实是一种变化之术,书上记载了许多种改变样貌的方法,剥皮乃是最为粗浅的一种。洛侯夫人没有灵根,练不了其它法术,只能选用最残忍的一招。

但事实上,此书名为《千面相功》,修炼到至臻境界,只需借用一根头发便能幻化成他人的样貌,还能随心所欲改变自己的容貌。这种变化之术与尸门、修罗塔的都不一样,前者只是变,后两者几乎等同于附身。要说相似,可能更接近于易容丹的效果,但易容丹根本瞒不过紫府以上的修士,而《千面相功》几乎能糊弄住渡劫以下所有人。

景岳将书收好,拍拍秦燕支,半开玩笑道:“燕支这宠妃也没白当,还弄了本挺有趣的功法笑了笑。”

秦燕支似笑非笑,“哥哥的皇帝也没白当,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哥哥扮一回女子?”

景岳怀疑秦燕支心有怨气,强词夺理道:“我是怕你年纪轻轻应付不来,皇帝总被万千佳丽环绕,一定要经得住诱惑,万一你被迷惑了怎么办?年轻人,还是要戒色啊。”

秦燕支听见“戒色”二字,莫名想到了不久前,他独入幻境时见到了雨中湿身的景岳,脸上又微微泛红。

景岳只当他面皮薄,心想这就受不了了?要是叽叽给你念小黄文,就地摊上以你为主角的那几篇,你岂不是要暴血而亡?

意识里蓝凤立刻道:“我我我!叽叽可以背诵!”

景岳:“……不用。”

天真的景岳很多年之后才知道,让叽叽念小黄文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某人可以用极为正经的语气念着小黄文里的剧情,同时对他做着极为不正经的事。

此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虚化,接着他感觉身体一轻,落入了一片黑暗。

对于修者而言,即便是黑暗中也能靠神识视物,但这里似乎封闭了神识,视界里出了黑色,什么都没有。

“景景景景景景,你在哪里呀?”蓝凤焦急的声音传来,“叽叽找不到你了!”

景岳能听见不远处有翅膀扑腾的声音,忙道,“叽叽过来,我在这儿。”

话一说完,他感到一只手碰到他的胳膊,又滑下来,握住了他。

“哥。”

景岳见秦燕支也在,略略放下了心,“我们估计是到了第六层,这里……”

他手一挽,五指缝隙出现几颗冰凝的石块,景岳投石问路,从回声判断此地应是一条甬道,很长,而且不宽。

“没有气味、没有声音、没有视觉,这里好像被封闭了一样。”

秦燕支:“那我们往前走么?”

景岳:“只有往前走。”

叽叽钻进景岳怀中,两人一凤抹黑前行,一路上提高警惕,但什么都没遇到。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不见时光。修士的身体很好,他们走再久也不觉得疲劳,只是心理上很沉重,好似这么走下去,就会走到天涯海角,走过沧海桑田。

秦燕支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抹幽魂,飘在无边的黑暗中,唯有手掌上传来的温热,让他还能触摸到一点真实。

“哥,咱们说会儿话吧,我感觉自己都快要消失了。”秦燕支苦中作乐道。

“你别分心,这里随时可能有危险。”

秦燕支只得闭上嘴,更加用力握住了景岳的手。

渐渐的,他身体越来越热,仿佛置身火海,足踏岩浆,连灵魂都快被烧化。到后来,他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偶尔,眼前还有一点白光闪烁,好像不远处就是甬道出口,可当他仔细寻找,依旧只有一片漆黑。

景岳听着秦燕支的喘息声,猜到对方可能遇上了难题,可他自己却半点影响也无。

他推测,或许这条甬道本就是一种心境考验,他可以平心静气地一直走下去,但小界中的秦燕支算起来不过二十岁,经历也很单纯,恐怕要受一番苦。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出声提醒,因为只有靠秦燕支自己撑过去,才能真正冲破黑暗,而且他相信,秦燕支一定可以。

秦燕支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不正常,陌生的焦虑感充斥内心,让他很想反抗,想毁灭,想不管不顾地发泄一场!

他意识逐渐混沌不清,所有理性都一点点剥离、瓦解、粉碎。

若此时还有光亮,那么景岳会看见秦燕支一双眼已变得通红,眼中满是暴戾和欲望。

但他看不见,只是担心地用指腹摩挲着对方手背,以作安抚。

那一刻,秦燕支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感应到身边传递来的善意,炽热的身体稍稍降温,理智略有回笼。

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汪洋,巨浪滚滚而来,撞击在山石之上,飞溅的水珠汇成一个“景”字,一笔一划都晶莹剔透,倒影着海水的蔚蓝,仿佛将整片海洋都锁在其中。

秦燕支看着那个“景”字,想起来一个名字,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最有意义的名字。

他的心开始回归宁静。

“哥哥?”

“我在。”

景岳知道秦燕支恢复了,他终于松了口气,就在此时,一股杀机袭来,景岳带着秦燕支侧身避过,可却被划破了袖口。

来了!甬道真正的危险降临!

这时,他的视野终于清晰,神识得以释放,在他不远处的地面插着一枚冰刺,而余光可见,一道蓝色残影正急速消失于黑暗中。

景岳心念一动,总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哥,你没事吧?”

景岳正要说话,斜里又杀出一道黑影,提着把木剑猛刺向他,平平无奇地一剑,竟让他有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他脑子一乱,耳中轰然鸣响,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只耽误了短暂的时间,那把剑已经送到他面前!

危急时刻,秦燕支挺身迎上,两柄木剑相交,只听一声脆响,竟然双双断裂。

秦燕支唇角溢出血迹,那道黑影也晃了晃,景岳终于看清了对方,竟然没有五官,就像带了张白壳面具,可他同样给了景岳一种熟悉感。

黑影徐徐变得透明,和刚才的蓝影一样消失了。

景岳抓紧时间从乾坤袋里取了枚丹药递给秦燕支,又在意识里询问蓝凤,可看出了什么蹊跷?

蓝凤又一次掉链子,干巴巴道:“叽叽再努力观察一阵子……”

景岳一听就放弃了蓝凤这条线,还是得靠自己。

他回忆起黑影刚才那一剑,面色愈发凝重,就连秦燕支见了都不敢打搅。

二人继续往前,一路上总能遇见无脸怪的攻击,景岳判断出对手也就两人,正是一前一后偷袭他们的蓝影和黑影。

虽然对方人少,但给他们造成的威胁却很大,大到超乎他的想象。

短短时间,景岳和秦燕支都受了伤,无脸怪很熟悉他们的路数,就好像能猜中他们的心思。其中的黑影剑术高绝世间罕见,景岳前世今生加起来见过的人,在剑道天赋上能与之相比的,就只有秦燕支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每次即将攻击到对方要害,无脸怪就会化作烟雾。

可以说,他们遇见了进入昊天界以来最为棘手的敌人!

然而打着打着,景岳好像发现了让他心惊的事——

每次他一受伤,蓝影的攻势会随之一顿,而受伤的若是秦燕支,黑影攻势也会停滞一息。

他终于知道所谓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这两个无脸怪,就像是他与秦燕支的投影!

衣衫、体型、招式,都与他俩一模一样,若非秦燕支和他现阶段所能施展的都是些常规功法,他也不会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

“看来,这回麻烦了。”景岳苦笑,不论修士还是凡人,亦或神仙,战胜自己才是最难的。

秦燕支手握母子剑,哥哥给他剑时还说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跟随他多年的木剑断裂,而且还是哥哥送的,让他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刚击退了一次黑影,此时也有所察觉,问道:“他们可是你我所化?”

景岳说了他的猜测,意识里蓝凤马后炮道:“对!叽叽也观察出来了,世间一切都是阴阳构成,他们现在是你们的投影,你们的功法他们都会,你们受伤了他们也会有影响。但他们若是胜过你们,他们就为阳,你们是阴,景景不要变成无脸怪!”

景岳:“很奇怪,怎么没有一只无脸鸡?”

蓝凤一顿,很想骄傲的说因为我是凤不是鸡,但它还是老实道:“可能、可能无脸的叽叽也躲在了无脸的景景怀里。”

嗯,逻辑没毛病。

景岳苦中作乐道:“我看黑影也换了一把剑,多半就是母子剑,也就是说他们也能用我们的法宝。还好符箓都扔没了,否则就便宜了他们。”

秦燕支见他还有空说笑,心情也松快了些,恰在此时,蓝影又一次出现,试图控水攻击,景岳与秦燕支一齐迎上,虽然无脸怪随时能变作烟雾,但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就能在对方化烟前形成伤害。

两人抢攻的同时,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秦燕支后方,一剑就刺了过来。秦燕支匆忙闪避,却见景岳忽然冲到他身前,故意挨了一剑。

“呲——”

黑影的剑捅穿了景岳的肩骨,鲜血瞬间染红衣衫,秦燕支大急,却见景岳死死握住长剑,不让黑影拔回,“燕支!”

秦燕支心领神会,来不及多想,抓住机会与黑影缠斗。

黑影没了剑,又想化烟逃走,秦燕支看出对方的计划,焦急不已,这可是哥哥靠受伤换来的机会!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定要把黑影留下!他一定要杀了黑影!

秦燕支攻势中的杀气越来越盛,丹田也越来越热,他眼前又浮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全都是一名青年练剑的景象,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却让他心生亲近。

秦燕支在脑中反复临摹着青年的动作,身体也随之而动,一双眼睛早已变得枯井无波。

剑式陡然一换,再不是寻常的剑七式,而是蕴含着剑之本源,契合天地法则的道一剑,顷刻间将黑影笼罩。

可黑影的身形也突然灵活许多,他虽被秦燕支一剑刺中左腹,终究避过要害,抓住对方抽剑的一瞬逃走。

秦燕支很意外,以黑影先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避开这一招,对方竟也会随着他的提升而提升?但他没空细想,因为景岳还在跟蓝影纠缠,而且身上的伤口正在变多。

有了秦燕支加入,蓝影很快负伤退走,秦燕支匆忙上前,怔怔看着景岳染血的衣衫,从他有记忆以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哥哥。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是故意受伤的。”景岳解释道:“想必你也发现了,无脸怪的实力源自你我,身体状况也是,我不过以伤换伤,暂且拖住蓝影,你找准机会一击而中,我们再共同对付黑影。”

他这是明明白白的计划,也不怕无脸怪听见。

秦燕支没有作声,以伤换伤、分而击之,的确是个简单粗暴的办法,但他俩明明谁都能做那个换伤的人,他知道,哥哥其实是在护着他。

这一刻,他深恨自己没用,如果他实力强一些,能像恍惚中见到的那名练剑青年一般,不论黑影或是蓝影都逃不过一剑,更不用谁来牺牲。

秦燕支的手紧了紧,眉宇间有化不去的自责与心疼,但此时若有半分迟疑,才真是浪费了哥哥一番苦心。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背脊挺得更直,静静凝视着黑暗。

蓝影再次出现时,身手果然滞涩许多,可见景岳的自伤的确影响了他。以秦燕支的实力,要解决一个筑基上境的修士可以说轻而易举,但景岳不是普通人,他的投影又岂能寻常?

受了伤的蓝影依旧与秦燕支斗得旗鼓相当,可想而知,若蓝影是全盛状态,秦燕支恐怕不是对手。

景岳一直想知道,一入筑基便无敌手的秦燕支对上自己到底谁赢谁输,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他一边警惕黑影的出现,一边寻找着偷袭蓝影的机会。

很快,景岳找到了机会!

他趁着蓝影施法的间隙,凝聚水气射出一道冰刺。

蓝影感应到危险,可他正被秦燕支逼得毫无喘息之机,这时,黑影悄然出现在景岳身后,以指为剑,试图做捕猎螳螂的黄雀。

“小心!”

“景景小心!”

秦燕支和蓝凤同时提醒景岳,后者五感敏锐地察觉了危险,但他用极短的时间判断,黑影的剑气会击穿他肋骨,但不致命,而他的冰刺,瞄准的是蓝影的丹田。

所以,他不能动!

肉身剧痛的一瞬,景岳的冰刺也穿透了蓝影,蓝影再次以烟雾的形态徐徐消散,但这一次,景岳却能感觉到对方将彻底消失。

他伸手往后一抓,想要擒住黑影,但终究慢了一拍。

眼看黑影又要逃掉,突然,一把长剑从黑影背后斩来,黑影来不及化烟,只得侧身躲避,可等黑影一动,却发现另一把短剑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直接斩掉他的头颅!

“砰——”

黑影的身体像烟花般轰然炸裂,化作粉尘,回归无边无际的黑暗。

甬道中,只剩下景岳与秦燕支交错的呼吸声,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哥。”

景岳见秦燕支一脸犯了错的模样,对自己伸出手,又颓然地垂落,整个人显得无助又无措。

他忙安抚道:“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秦燕支低着头,纤长的睫毛脆弱地颤动,垂在身侧的两手握得死紧。

“景景!景景!”与此同时,蓝凤也从景岳怀里飞出来,停在他肩上,用翅膀抱着他的脖子大哭,“你为什么不要叽叽来帮你嘛!”

景岳受伤时,蓝凤好几次想钻出来帮忙,但都遭到了景岳的阻止。

“我不想再变一个无脸叽叽出来。”

蓝凤用翅膀擦着眼泪,“叽叽知道,叽叽战五渣,帮不了景景,是叽叽没用。”

“……”蓝凤难得有自知之明了一回,让景岳都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哄它了。

“景景是不是很痛?叽叽给你呼呼!”蓝凤从景岳肩上跳下来,飞到他面前鼓起了嘴。

“不用的……”

景岳话说一半,就感觉一股柔和的风带着微弱的生机之气吹入它的伤口,伤口处一阵麻痒,那是骨骼恢复、皮肉愈合的症状。

尽管速度很缓慢,但它的确是发生了。

“……”景岳傻了,甚至怀疑自己落入了另一个幻境,叽叽学会了治疗术??!

按理说,蓝凤作为木五行神兽,懂得治疗术是很正常的事,但它可是叽叽啊!是蓝凤一族里的异(败)类啊!

景岳茫然地眨眨眼,就见蓝凤吹完一口气后晃了晃身子,差点儿从半空跌落。

他赶紧接住蓝凤,问道:“叽叽,你何时学会的治疗术?”

蓝凤有气无力地软倒在他手心,弱弱道:“叽叽没有学,叽叽只是不想景景痛。”

那种想法太过强烈,让它下意识这么做。

蓝凤努力扬起脑袋,“景景还痛吗?”

景岳捧着蓝凤,用他最最温柔的声音,“不痛了,叽叽真厉害。”

蓝凤害羞地缩起身体,屁股上几挫毛却不住抖动。

“你先休——”景岳刚想吩咐两句,突然失去了意识。
第101章

百丈海,定妖山。

天色暗沉,翻涌的云雾中,闪电像狂蛇一般窜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妖兽和修士正在厮杀,肢体和鲜血不断喷洒,仿佛血雨落下,将破碎的山河大地染成红色。

定妖山山脚,景岳从昏迷中转醒,他闻到了浓烈刺鼻的腥臭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

景岳爬起来,环顾四周,入眼处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其中有修士,更多的则是妖兽。

这是哪里?

景岳茫然地站着,腥风吹动他的衣袍,半空洒落的血珠滴在他身上,除了他,这里再没有活着的生灵。

莫非是又一个幻境?燕支呢?叽叽呢?为何都不见了?

突然,他目光微凝,那是……

景岳一个闪身来到某具尸体前,眼中满是震惊——紫霄宫,莫连海?!

怎么是他?紫霄宫不是妖劫时就已覆灭?莫连海这位返虚期的老祖也在决战时陨落!

“轰隆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白光照在景岳愕然的脸上,他看见了太虚宗、昊天道宗、甚至是魔道血煞宗等大能的尸体,这些人曾与他有过交集,此时却都永久地沉眠,连灵魂也不复存在。

妖劫乱世……八千年前……

这里是七方界!

意识一生,他的身体立刻迸发出澎湃的力量,脚下土地冰冻,一点点向四周蔓延,转眼已是万里冰封。

景岳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还有乌青色的道袍,那是一件仙阶的防御道袍,是他晋升渡劫后托人炼制。

“沧澜!”

一把神光莹然的飞剑浮在半空,绕着他亲密地打了个转,又慢慢停在他脚边。

景岳踏上飞剑,御剑而起,直上定妖山巅!

山顶,十二大能修士正在围堵一头巨妖,巨妖身旁还有七只妖族半圣,此时都已化了原形。

十二大能所组成的乾坤大阵,阵法变化多端,一人施法,有如万法齐出。他们此时都祭出了自己最强横的法力,竭力抢夺天地造化之气,与妖族争一线机缘!

漫天光华掩映,一名修士与一头妖族半圣同归于尽,灵肉不存。

刚刚上来的景岳一眼认出修士乃是鬼伏宗的鹤轩老祖,曾与他在蛮荒激战九九八十一天,将整片蛮荒轰为废墟。鹤轩输给他之后,便视寒云宗为眼中钉、肉中刺,还曾在中古秘境中狠狠坑过他,一直到他修成渡劫,鹤轩才不得不转变态度。

两人间不算血海深仇,但关系非常不好。景岳重生后,从后世记载中得知鹤轩死于妖劫,他还幸灾乐祸,可当他真正见到这一幕,却没有半点痛快,只觉悲壮。

鹤轩一死,乾坤大阵有缺,妖族便抓住机会往阵法最薄弱的地方攻来。

一头小山高的白色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咬断一名青年修士的左肩,后者也用灵力凝成的长刀砍下他的利爪。

景岳瞳孔一缩,那是他的大徒弟——一念!

他当即就想要冲上去,可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所隔离,无论怎样施法都不能突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念将白虎半圣斩杀,又死于妖圣爪下。

“一念!!!”

景岳心神巨痛,可他的声音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存在也无人知道。

后世记载的寥寥几笔,根本不足以形容眼下的万分之一!

天地震动,定妖山不断垮塌,百丈海风起浪涌,就连诸天星辰都黯淡无光,仿佛天地将倾。

滚滚烟尘中,一个个大能陨落,一头头妖族半圣被斩杀,处处是死亡的咆哮。

最终,空中升起一把巨剑虚影,虚影看上去朴实无光,可蕴含的剑气却让定妖山上所有法宝仙器臣服,就连景岳手中的沧澜剑都摄于巨剑威势不停颤抖。

——神器!

景岳整个人僵成石块,双极大陆中神器已成传说,虚影本体绝对不是神器资质!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剑中的剑魂无比强大,已超脱法则限制,以一魂之力封神!

他怔怔望着剑影以无可阻挡之势击穿妖圣头颅,那是九天之下最完美的一剑,根本解无可解,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仿佛触摸到了三千大道。

天空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九天煞气探出一线,却也在剑光下消融。巨剑分化为三道白光,以天星之速冲入九天缝隙,封禁了正徐徐扩大的裂痕。

天幕银白一片,大地万妖伏诛。

当一切归于宁静,天空忽然开始飘雪,仿佛想用最纯洁无垢的雪花净化这片大陆上的血腥与罪恶。

飞雪中,景岳看见一名满头白发的修士单膝跪地,一手支撑着身体。那人艰难地直起腰,挺直脊梁,不让自己倒下。

修士来自寒云宗,是景元道祖第二位亲传弟子。

“一忘……”

景岳伸出手,却只能触摸到阻隔他的无形屏障,可对方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轻轻偏头,往他的方向看来。

沉寂的眼睛与他对视,瞳孔中并没有他的影子,也不见尘世。

但景岳莫名就觉得,一忘知道他在。

他看见一忘眼中浮现带着怀念与感激的笑意,又渐渐失去了光彩,只余寂灭。

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在一忘身上,对方再也没有动作,凝固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景岳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战场被清洗,定妖山被以三界寺为首的人族修士封印。然后,他感觉到了天地灵气开始发生变化,天道气运再次向人族倾斜。

他看见了灵气的滋生,看见了万物的苏醒,看见一座座破败的宗门倒下,又看见一个个新的势力兴起。

景岳的神魂好似勾连了天道法则,心念一动便可知世事,他看尽了所有的从无到有,从死到生。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被大道吞噬、消融,如此下去,终有一日“景岳”会完全消失,彻底融入三千大道。

突然,一滴雨落在他脸上,景岳猛地一震。

他迷蒙的眼睛霎时清明,划过一丝嘲讽,冷笑道:“差点儿被你给骗了。”

话音一落,世界扭曲,还原为真实。

眼前一张放大的毛脸,差点儿让景岳以为又来到什么异界,仔细一看,“是叽叽啊。”

又一转眼,秦燕支正跪在他身旁,此时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

“……”虽然景岳见过秦燕支哭,但那是小时候啊!现在秦燕支顶着一张成年脸,惊悚程度翻了几十倍不止。

“景景你终于醒了!”蓝凤直接扑过来,像是要和秦燕支攀比一样,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景岳无语,他就是晕了一下,至于大家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吗?

难怪幻境中会下雨,多半是秦燕支和叽叽的眼泪。

他坐身来,正想安抚两句,秦燕支猛一下抱住他,委屈地喊了声,“哥!”

景岳:“……”

很快,他感觉肩上一片濡湿,烫得他浑身不自在,忙道:“你都是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秦燕支带着哭腔道:“不是二十,我已二十三了。”

景岳:??什么意思?

秦燕支:“哥你睡了三年,你知道吗?我真害怕……”

他隐去了后半句,只将景岳抱得更紧,就像要嵌进身体里一般。

景岳:“……三年?”

好了,他终于知道为啥一人一凤是这种表现了,他居然用了三年时间才走出幻境?

景岳顿时很心虚,原本要拉开秦燕支的手也改成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没事,我只是和你一样跌入幻境,耽误得久了一些。”

好在秦燕支哭是哭,但还算能克制情绪,慢慢冷静下来,放开了景岳。

景岳这才有空打量周围,竟发现他们是飘在空中的,也不能说是飘,只是脚下没有落点,像是无尽深渊。而头顶则是一片星海,一颗最亮最大的星辰悬挂中央,还有亿万颗繁星明明暗暗,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他意识一生,真有两颗星星变作光珠围绕在他身旁,其中之一正是最亮那一颗!

怎么回事?景岳看看秦燕支,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说起来,如果最后的甬道是六轮秘境的第六层,那我们已经闯完秘境了。”景岳忽然想到:“前几次都有收获,可第六层好像什么都没有?”

秦燕支点点头,“你晕倒的同时我们从甬道里出来,然后就到了这里,的确什么都没有。”

景岳困惑不已,“那这里究竟是哪儿?还在六轮秘境吗?”

这时,蓝凤弱弱地说:“景景,叽叽有个大胆的想法。”

景岳:“你说。”

蓝凤立刻挺起胸脯,“叽叽怀疑,这里是一处万界通道。”

“万界……你说什么?!”景岳眼中闪过惊色,别人或许不知道万界通道,但他曾从中古秘境得知,万界通道乃是九天中最奇妙的存在,它可以勾连一宇以内所有世界,头顶每一颗星都代表着一个世界!

难怪!难怪会有两颗星星落下来,最亮的代表七方界,它作为一宇中的主世界,也是万界通道里的主星。另一颗应该就是昊天界,这两个世界都与他有因果牵扯!

景岳顿时狂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里的确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万界通道!

原来,这就是第六层真正的收获!

“哥,你发现什么了?”秦燕支注意到景岳的神色变化,好奇道。

“我……”景岳激动得嗓子都哑了,他清了清喉咙,“我想,我找到回故乡的办法了。”

“你的故乡?”秦燕支眼睛一亮,他从小就听景岳讲大世界的故事,一直心生向往,“我们真的能去?”

景岳:“只要此地是万界通道,就一定可以。”

在这里,没有任何世界的法则限制,他也可以轻易勾连七方界,意味着他们随时都能回归!

蓝凤也兴奋道:“那景景不要等了嘛!叽叽好久都没有看电影和话本了,昊天界里超无聊,还有还有,白雾峰上的灵兽一定都超想叽叽了!”

景岳忍不住大笑,“好,我们回去。”

不过,再离开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景岳闭上眼,试图与小的那颗星勾连,很快,他感应到了昊天界,景岳迅速逼出一点心头血向小星靠近,却感受到了极强的排斥,他手指变化,调整体内灵力运转,使出了三十三天定界咒。

排斥感渐渐消失,周围灵气沸腾,天上诸星一夕之间全部暗淡。

景岳脸色发白,再次强行催动心头血,这一次,心头血顺利融入小星,原本一直在旋转的小星静静停在了景岳身前。

他伸出手,将小星握住。

那一瞬间,天上星光大亮,景岳感觉到自己与昊天界的法则互通,好似掌控了此方天地。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感知到小界中每时每刻发生的事,可以知道每个人的想法,可以看到每个人的视界。

“我要,飞花山下生长一条灵脉。”

一言为法。

飞花山突然地动,磅礴的灵气从地表溢出,小寒云宗一片惊疑,就连同在西大陆的天罡教都有感应。原本正在研究符箓的天罗道人冲出房门,片刻后,他仰天狂笑,“灵脉!竟是一条天生地长的灵脉!天道气数尽在我小寒云宗!”

“我要,内海中央开一扇门,可与我所在的任何世界相通,只受我灵识控制。”

一念为则。

内海中心忽然出现一沦巨大的漩涡,漩涡里凭空升起一座石门,静静矗立在海面。

天水殿众多弟子赶往主殿,各个面色惊惶,“掌门!内海有变!”

枯水仙子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皆是茫然,只能听见巨浪疯狂的咆哮。

“我要,昊天界突破紫府限制——”

这一次,景岳神识一阵剧痛,几乎要与昊天界法则断掉联系,而整个小界也在剧烈震动,他匆忙住口。

看来,他只能操控法则,但不能超脱法则,否则,昊天界就将崩溃。

景岳收了灵力,见秦燕支好奇地盯着他,便道:“以后你若想回来,我们随时也能回来。”

说罢,他将小星放开,小星亲密地碰了碰他,飞回了空中。

而景岳手心,则出现了一颗红痣。

正当景岳打算勾连大世界时,他余光瞄见秦燕支手里的剑,灵光陡然一现,让他想起了一个传说。

——万界通道,不但能勾连世界,它还能通往宇宙中另一个神秘的地方。

景岳目光移向秦燕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张伤口纵横的脸。

“师尊,这方宇宙中真的有虚空剑冢吗?”白雾峰山顶,一忘曾问他。

当时,景岳回答他不知道,只是中古秘境有记载,虚空剑冢乃是剑的坟墓,十宇中所有生出剑魂的剑,最终都会归于剑塚沉睡,而万界通道,是唯一通往虚空剑冢的地方。

虚空剑冢不受宇宙中任何一界的法则限制,那里,只有剑。

“哥,怎么了?”

秦燕支打断了他的回忆,景岳道:“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你跟我回七方界;其二,有一个未知的地方,可能很危险,但那里或许有你的机缘。”

秦燕支:“什么机缘?”

景岳:“剑。”

他将虚空剑冢的传说讲了,秦燕支便道:“如果剑冢真的存在,那我一定要去。”

景岳眸光微闪,当年在白雾峰上,一忘也是同样回答,一字不差。

“既然如此,我们便试试。”

景岳缓缓闭上眼,默默道,一忘,或许师尊还能见到你的剑。

他开始冥想,按照他曾看来的古籍所描述,脑中构建出一方只有剑的世界。

一柄、两柄、三柄……

千百。

万万……

越到后来,他的神识负担愈大,但好在万界通道中他的神识不束缚,甚至可以脱离肉身,完完全全地掌控。

整整八十一天,景岳一动不动。

他脸上已失去了血色,黑发都被汗水打湿,看上去很艰难。

秦燕支和蓝凤着急地等在一边,但他们不敢打搅,怕出了岔子,只能睁大眼睛关注着景岳的一举一动,以防意外发生。

突然,秦燕支身体一僵,携带的母子剑不停颤栗,接着,他看见景岳身体逐渐虚化,忙喊道:“哥!”

景岳睁开了眼,对他伸出手,“抓紧我。”

蓝凤也迅速扑到景岳怀中,翅膀和爪子牢牢挂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们在原地消失,万界通道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

广阔无垠的山脉上,插满了亿万的剑。

七方界中生出剑魂的剑很少,但每个世界法则不同,十宇中又有兆亿世界,兆亿时空,因此虚空剑冢里的剑,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这些剑,都是半插入剑岩中,所谓的剑岩并不是石头,而是更古早的剑魂消亡后,化为的类似岩石的金属。

一些剑已经有了实体,而另一些剑则还是虚影。

前者,剑魂已经苏醒,只待有缘人带走它们,后者,尚在沉睡中。

秦燕支一入剑冢,就感觉这里有什么吸引着他,很强烈,让他忍不住往更深处走。

景岳发现他的异常,问道:“可是有了感应?”

秦燕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也形容不出心中玄妙的感觉。

景岳:“相传中古时期,这里曾是古修们的乐园,不少大能仙者都来此取剑,可如今,这里的剑却很难等到主人了。”

“所以才有这么多剑岩吗?”

秦燕支已经听景岳提过,剑魂若是苏醒但迟迟不能离开剑冢,剑魂最终会消亡,剑身就会化作剑岩,供养其它的剑。

景岳叹了口气,他望着满目的剑,心里想着不知当初一忘所用的剑是否还在?

而本方大世界中,景岳同样叹了口气,他想的则是自己前世的沧澜剑,若是沧澜剑当初凝成剑魂,此时也应该在剑冢里,“他我”就能找回对方。

身旁的小沧澜剑感应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开心地戳了戳他。

景岳安抚笑道,“你们一样重要。”

小沧澜剑这才高兴地飞上景岳膝头,乖乖不动了。

秦燕支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小沧澜剑在景岳多年温养之下已经生出了剑识,比以往活泼许多。

从坠入秘境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余年,他已经恢复了紫府修为,而景岳也从筑基中境修炼至筑基上境。等到“他我”有朝一日归来,若能与“本我”融合,或许两人的修为还能大有进益,到时候,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秦燕支心有期待,但却多了一份莫名的怅然,他明白,是因为景岳。

“他我”和他共享灵魂,“他我”能感应到的,他同样可以,而且更加深刻,对待景岳,他很难再以平常心视之。

秦燕支敛了敛神,注意力投入另一方世界中。

此前,他从没听说过虚空剑冢的存在,但此刻,就算是他也很难控制心中激荡,因为虚空剑冢,是每一个剑修都无法拒绝的终极之地。

只是,虚空剑冢看似平静,实则潜藏了极大的危险。

“他我”或许不懂,但他却看得分明。

剑冢里的剑魂离开了主人,有的还保有过去的记忆,而有的则受过重创,只记得身为一把剑的本能,这些剑魂是最危险,也最难征服的,稍有不慎,就可能激怒它们。

有了剑魂的剑,完全拥有自我意识,就是再寻常,实力也不弱于金丹修士。而剑冢里的两个“他我”都只是筑基修为,一旦对上,胜算全无。

“你可以不去的。”他突然道。

景岳微顿,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没办法啊,另一个我以为小沧澜剑丢了,他需要装备。”

秦燕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景岳是为了谁。

胭脂:剑冢里的两个他我都是筑基修为,很危险。

叽叽:两个???我呢我呢?叽叽呢??

胭脂:你连筑基都没有。

叽叽:我我我,我是神兽,才不是那么算的!我能给景景治伤,你能吗?!

胭脂:我能和景景双修,你能吗?

景景:我呸!

第102章

虚空剑冢,景岳与秦燕支一路深入。

越往里走,剑的锐气越强,景岳渐渐感觉到难受。若非他的神魂在这里不受束缚,恐怕刚一进来,他就会被剑气所伤。

再看看秦燕支,修为比他还低,神识与他相比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但人家却没有任何不适,好像生来就被剑所亲近一样。

景岳想起九天书院藏剑阁那次相遇,当时秦燕支人在里面,他的神识却错漏了,只把对方也当成了剑。

这里的剑对秦燕支那么温和,莫非也把他当同类了?

正想打趣两句,突然,景岳感应到了剑的波动,而他的身前出现了个胖嘟嘟的小孩。

……很像秦燕支小时候,景岳默默地想。

他知道小孩是某把剑的剑魂,对方愿意化形,是不是感觉和他有缘?景岳颇为激动,试探地伸出手,哪知小孩的双眼忽然变得血红,眼中有一抹残忍的冷意。

景岳顿觉不妙,还来不及缩回手,小臂已传来刺痛。他低头一看,上面竟多出道剑伤,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涌出。

“哥!”秦燕支匆忙抓住他的手,见是皮外伤才略略放心,转头对着小孩怒目而视。

小孩本有些得意,还想对秦燕支呲牙,可嘴刚裂到一半,嚣张顿时被恐惧取代,迅速化为一把短剑逃得远远。

正接受蓝凤治疗的景岳:???

他自己不受剑欢迎便罢,怎么秦燕支好像也被嫌弃了?

也不能说嫌弃,但是看起来并不受待见……

秦燕支看明白他的眼神,抬了抬下巴,“哥,伤过你的剑,我才不要。”

景岳:“……”

真是迷之自信,人家也不要你好吧?

正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小孩的呜咽,就见刚才的小胖子躲在一块剑岩后,哭道:“不要就不要,多多才不想跟你走!”

说着背转过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偷偷往这边看。

“……”连这一招都很像小燕支呢,景岳忍不住问道:“燕支,你真不要吗?他看起来还挺喜欢你。”

秦燕支摇摇头,“我感应到的剑,不是它。”

小孩也听见了,转过身来扮了个鬼脸,再次化为短剑,插入剑岩中。

两人继续往里走,没多久,又被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头挡住了去路。

老头眼睛很细,像是只有一条缝,看上去显得有点凶,他对秦燕支道:“小子!我看你实力不行啊!再往剑冢深处,里面都是些失了记忆的恶魂,各个野性难驯,既没有老夫亲善,也没有老夫见多识广。”

秦燕支:“哦。”

老头一窒,又微扬起头,“老夫曾跟随某个通天大能,是他的本命剑,也是那方世界最强的一把剑。”

秦燕支:“何为通天?”

“通天!即能开辟自己的领域空间!”老头有些气愤秦燕支的不识货,“总之比你厉害千百倍不止。”

秦燕支:“原来是洞天期的修者。”

昊天界虽没有洞天修者,但秦燕支听景岳说过,修者一旦到了洞天,就能拥有自己的领域空间,也能炼化一部分秘境。

“想当年,多少人为了争夺老夫丢了性命,老夫——”

秦燕支:“你想认我为主?”

景岳:“很明显了。”

老头:“……”

秦燕支摇摇头,“不是你。”

老头怒,“老夫见你骨骼清奇,才想要指点你一番,你可不要敬酒不要吃罚酒!”

秦燕支直接越过他往前走。

老头没想到自己竟被无视了,想他当年是多少人心中求而不得的至宝?这个年轻人眼睛是不是瞎?要不是剑冢里太久没有人来,他担心长此以往自己会消亡,才不愿认一个小毛孩为主。

没想到他纡尊降贵,对方却毫不珍惜!

老头深感屈辱,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正想要教对方做人,突然,一股霸道凌厉的威压从剑冢深处传来,顷刻间把老头逼出了原形。

他化作一把细长的青剑,剑身忍不住颤抖,而周围的剑也同样感受到压迫,一个个从剑岩里飞出,剑尖指向同一个方位,略略下倾,就好似在朝拜什么一般。

景岳被这番变化惊了一下,却见秦燕支忽然捂住头,闷哼一声。

“燕支?!”

秦燕支只觉得心如擂鼓,头痛欲裂,那种来自灵魂的牵引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扯离身体!意识里隐隐出现一些陌生的画面,但又转瞬即逝,根本捕捉不到一星半点。

这时,他丹田里的剑灵也躁动起来,试图与那股威压抗衡。

内外夹击下,秦燕支感觉身体快要裂解,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而后,威压散去,剑灵也消停了。

“燕支!”景岳扶起他,急道:“你没事吧?”

“没事……”秦燕支擦擦唇畔的血迹,“我找到它了……”

“是刚刚那道剑气?”景岳当然也感应到了。

“嗯。”

“可你怎么……?”

“那道剑气虽然凶悍,但我能感觉到它与我之间的联系,而且,它之所以会出现,也是为了保护我。”秦燕支眼睛一转,看向了地上的青剑。

“凶悍?”景岳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它很亲切?”

秦燕支也愣了,两人面面相觑。

景岳这才觉得没对,连秦燕支和如此多的剑魂都扛不住的剑气,他好像半点事都没有?

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景岳发现青剑贼溜溜地想要逃,忙一脚踩住对方,“你来说说,刚才那道剑气是哪一把剑?”

老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老夫、我、小的也不清楚……剑冢深处的剑魂都厉害得紧,实力不是小的这等剑能比的,小的和它们没也有交情……”

景岳:“你不是说你见多识广?”

青剑索性又变作老头,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哭道:“小的都是吹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若知道这位公子被里面那位看上,小的绝对不敢和你抢啊……”

这句话吸引蓝凤从景岳怀中钻了出来,它觉得有点耳熟,想了想,好像是多年前看过的话本里,炮灰跟主角抢花魁时所说。

“景景,叽叽给你说……”

“不听!”景岳一听这开场白,就下意识拒绝,又对老头道:“燕支没可能选你,你若想离开,可以跟我走。”

老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但看了眼秦燕支,还是乖乖道:“小的刚刚掐指一算,卦象说一千年后小的会遇上命定的主人,可见小的与您无缘,若强行跟您走,只怕会害了您。要不,您千年后再来?”

景岳:“……”

虽然老头说得很婉转,但翻译过来就是,你的资质我看不上,我宁可再等一千年也不想跟你走,谢谢。

饶是景岳脸皮再厚,当着秦燕支的面被这么鄙视一通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干咳一声,对秦燕支说,“这老头一点都不老实,我不要这样的剑。”

秦燕支闷笑道:“嗯,那我们走吧。”

青剑松了口气,心情大好地叮嘱:“这位公子身上的气息很好闻,虽然有里头那位震慑,其它剑魂暂时不敢造次,但也说不准还有哪把厉害的剑也看上了您,可得小心了。”

景岳与秦燕支对视一眼,更加警惕起来。

两人就在这无尽的剑山中缓缓而行,偶尔也能遇见些剑魂拦路,但都摄于剑冢深处那一把剑,不敢再有威胁之举,反而好声好气地供着他们,还愿意与他们聊天。

有一些剑魂或许是寂寞了太久,简直比叽叽还话痨,虽然不愿意跟景岳走,但却看出景岳法道资质绝佳,争抢着要传他功法,说是怕自己等不来有缘人而彻底消亡,主人的功法会断了传承。

剑魂都有自己的感情,但凡能生成剑魂的剑,它们的首任主人一定付出良多,若非受伤过重,剑魂也很难忘记主人。

只是大多时候,它们再也不能见到主人。

景岳从这些剑魂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其它世界的情形,只觉得这诸天万界无限大,让人神往不已,若有朝一日他得以渡劫飞升,一定要去本方宇宙之外看一看。

他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景岳听着剑魂的故事,被亿万剑所包围,不知不觉,他对剑道的感悟更深一层,甚至对沧澜剑法的最后一式也有了新的领悟。

他是如此,秦燕支更是不凡,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水到渠成地晋升到了筑基中境。

越往里走,剑岩上的剑越少,有时候一块剑岩就只插着一把剑,甚至经过几座剑岩才会出现一把剑的虚影。

突然有一日,秦燕支顿住了脚步。

“哥,我感应到了,它就在附近。”

景岳放眼望去,周围几座光秃秃的剑岩上什么都没有,但正前方却有两座异常高耸的剑岩,顶端上各插了一把剑。

“是哪一把?”

秦燕支刚要伸手去指,一股强横的威压骤然降下,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是谁吵醒了本尊?”

只见左面剑岩后方升起一轮寒月,先是满月的形状,接着是盈月、弦月、眉月,最终成为新月融进剑身,一把银白寒剑冲天而起,又于半空中化作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道人。

“是你们?”

道人悬浮半空,俯视着景岳与秦燕支。

他的眼神在扫过景岳时有着淡淡的不屑,而在看见秦燕支时却忽然一凝,随即大笑:“一万年,本尊终于等到了!”

景岳小小声问:“是它吗?”

秦燕支也小小声回答:“不是。”

景岳:“……”

可惜再小声黑袍道人也听见了,当即冷笑一声,“本尊愿意认你为主,你还有何不满?今日你要么携本尊离开,要么,就永远都留在剑冢里!”

秦燕支没有回应,而是看向另一座剑岩。

黑袍道人注意到他的视线,顿时暴怒,袖袍一挥,比冷月更寒的剑光击向那座剑岩。

只听一声巨响,剑岩崩裂,整个剑冢都在微震。

道人又往秦燕支抓来,后者抽出母子剑,却听道人嗤笑,“这把破烂玩意儿也敢出现在本尊面前?!给我断!”

他一声令下,也不见任何动作,母子剑真的裂成数断,就此作废。

与此同时,又一道寒光疾驰冲向秦燕支,但他却没有躲,因为他已感应到寒光正是他等的那把剑!

黑袍道人一惊,怒骂:“你也想要与我抢人?!”随即化作一柄白色长剑迎了上去,两把剑在半空中展开激斗。

秦燕支注意到另一把剑并未完全凝实,意味着剑魂尚未彻底苏醒,与白剑缠斗时自然落入下风。秦燕支心焦不已,又苦无对策,一时没注意到景岳的表情。

——太清!

景岳心神巨震,他一眼认出来,此剑分明是一忘的太清剑!

他想过会在剑冢遇上太清,却没料到让秦燕支心生感应的竟然是一忘之剑!

难怪!难怪他从此剑剑气中感觉到亲近之意,因为此剑乃是他与一忘共同炼制!

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种种猜想,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都重现眼前,他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但此刻也容不得他细想,他首要之事是助太清脱困,让秦燕支得到它!

景岳沉着脸观察许久,他有点怀疑白剑乃是昔年魔道巨擘诛荒老魔的本命剑“含光”。在他还是散修时,诛荒老魔便已身死道消,他并未见过对方,却听说过诛荒有一把剑已生剑魂,能借明月之力。

若不是诛荒膨胀太过,得罪了龙殿中人,原本有极大希望触及大道,此人一死,魔道整整衰颓了上千年!

踟蹰片刻,景岳试探道:“含光。”

空中白剑微不可查地顿了下,尽管只有一念时间,太清已捕捉到机会摆脱它,再次往秦燕支飞来!

“果然是你,想你原本也是天生有识的至宝,昔年被诛荒偶然得到,他将你浸入血池中炼化了整整一百年,各种痛苦你自然知晓,没想到,你却认他为主。”

含光剑正追击太清而来,听到此处忍不住斥道:“凭你也配提我主人大名!”

景岳:“你主人很了不起么?当年诛荒被龙殿合围擒拿,龙祖抽掉他的灵根,毁掉他的丹田,将他悬挂在龙门整整八十一日,生生气绝而亡,不知有多少人欣赏过他的尸——”

“你找死!!!”

含光怒火中烧,理智全无,原本还算克制的剑气瞬间迸发,它化为一轮弯月斩向景岳!

堪比洞天修者的一剑,哪里是景岳可以抵挡,纵然他尽力释放出神识阻了剑势,依旧被一剑刺穿腹部,整个人重重摔在附近的剑岩上,一时砂石激飞,灰烟滚滚。

“哥!”秦燕支疯了般冲过来,却听景岳嘶声吼道:“拿到那把剑!一定要拿到!”

秦燕支猛地停下,理智提醒着他,若得不到属于他的剑,他和景岳都没有生路!他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转身,再睁开时已看不见多余的感情,只剩冷漠与决绝!

他急跨一步,只觉得身体中有一股力量疯狂涌动,似乎要破出封印,踏碎虚空!

他再跨一步,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丹田膨胀得快要爆炸一般!

迎着含光残留的狂暴剑气,秦燕支越跑越快,他的身体被割出一道道剑伤,满身淌血,如同从炼狱中走来,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往前狂奔。

“大胆!”含光此时已暴怒,但仍旧不舍得杀死秦燕支,只得将目标对准它的同类!

太清正趁着含光击杀景岳的间隙冲向它认定的新主,眼看即将与秦燕支接触,含光却突然从中杀出,硬生生斩出一道剑气,割裂了周围的空气,有如斩出一道天堑,将虚空剑冢都劈得震颤不已。

然秦燕支丝毫不退,任凭剑气刺入他身体,在他经脉中猖狂肆虐,他眼中只有那一把剑,那一把哥哥让他一定要拿到的剑!

“啊——啊啊——”

秦燕支难以控制地仰天大吼,这一刻,他鼓胀的丹田突然一松,融合了九天煞气的道一剑灵冲体而出,与含光对撞!

冲击力一圈一圈扫荡蔓延,无数剑岩被推倒,掀起灰褐色的尘雾。与此同时,秦燕支伸出手,终于握住了太清!

就仿佛灵魂相融一般,他的神魂与太清剑魂毫无阻隔地迅速结契,只听一声龙吟,太清剑终于凝为实体!

“嗡——”

一时间,虚空剑冢,万剑齐鸣!

七方界,万铭剑宗。

骆滨南自点竹大会输给了景岳,回到宗门后一直苦练,宗门里总有人为他打抱不平,说是寒云宗的景老祖只是运气好罢了,但只有他知道,自己被压制得有多惨。

一年前,他成功晋升金丹,可惜,被他视为对手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忽然,有弟子来找,“骆真人,掌门有请。”

骆滨南匆匆赶往诛仙殿,却听浮尘真君道:“滨南,你已成金丹,此次九天书院轮值,我想让你去。”

“是!”

浮尘真君微叹了口气,“燕支已失踪近二十年,也不知他究竟在哪里?”

骆滨南:“老祖勿要忧心,秦真君魂灯未灭,弟子猜测,他只是暂时脱不开身。”

浮尘真君正要说话,突然,他与骆滨南齐齐望天。

九天之上,似乎隐有一股无上剑气,他们都感应到了。

那股神秘威压融入天道法则,万铭剑宗所有藏剑都躁动起来,剑丸池更是形同沸水。

浮尘真君眼神一凝,“虚空有无上剑现世,机缘在我七方界,传我号令,所有在外游历弟子,尽力探听消息,万铭剑宗一定要得到此剑!

骆滨南:“尊掌门令!”

寒云宗。

魏天离对着门下诸多弟子道:“万铭剑宗一定大肆搜寻无上剑,我们无需与他们相争,静观其变即可。”

“是!”

鬼伏宗。

宗主殿,红袍道人饮了一口酒,将酒杯一扔,冷笑道:“万铭剑宗想要的东西,本座偏要抢来。”

……

而此时的虚空剑冢,秦燕支紧握住手中太清,重重一斩,只听含光一声惨叫,剑身寸断。

整座剑冢天摇地动,无数把剑悬于半空,剑尖垂首,以示臣服。

景岳感知时机已至,用尽最后的力气施展三十三天定界咒,甚至来不及叫秦燕支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而映入他眼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秦燕支一双仿若深渊般的眼睛,冰冷彻骨。

——

春光遍洒大地,天气肃清,柳絮霏霏,山坡上一朵朵野花竞相绽放。

林中,一名年轻道人幽幽转醒。

景岳醒来的第一感觉,是体内灵力充盈数倍,他忙用神识一探,丹田中竟已结出金丹。

我结丹了?

刹那间,许多记忆纷杂而来,让他想起了昊天界里的种种——年幼的秦燕支、小寒云宗、五大仙山、六轮秘境、虚空剑冢……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目前已身在七方界,而他此前的猜想也没错,“他我”与“本我”正式融合。

景岳的实力随之提升,一举迈入金丹,直接跨过中境,距离上境也不远了。

“我居然如此轻易就结丹了……”景岳喃喃道,一时有些失神。

突然,他感觉胸口有东西在动,景岳坐起来随手一抓,抓出一只蓝毛小鸡。

“景景?”

“景景还活着?还是和叽叽一起死掉了?”

“叽叽不想死,呜呜呜……”

景岳:“……”

蓝凤在景岳被含光击飞时就同时晕了过去,此时脑子还有些发蒙。

但很快,它觉得不对劲,它感觉……

“吼——”

蓝凤对着景岳身后的树河豚式一吹,十几道叶刃飞射,一棵大树随之倒下,砸出巨大的响声。

蓝凤兴奋地拍着翅膀直跳脚,“景景,叽叽没死!叽叽进阶了!”

景岳:“……”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有低下头不去看,一眼发现腰间的小沧澜剑,此时小沧澜剑也很兴奋,它感应到了景岳身上多出来的冰金矿,讨好地围着他直打转。

“放心吧,会给你的。”

小沧澜剑激动地扭了扭剑身。

这时,一道人影走来,景岳微微仰头,就看见了对方逆光的轮廓。

第103章

“燕支……”

等喊出这个名字,景岳才感觉不对,现在,应该叫做秦真君了。

他想起虚空剑冢里秦燕支最后的眼神,明白对方当时就恢复了记忆,一时有些惆怅。

秦燕支的语气依旧像多年前一般淡然,“此地乃百丈海附近一座海岛,你我跌入了海眼深处的宇光碎片,如今秘境已被我炼化。”

景岳:“你成就洞天了?”

秦燕支很浅地笑了笑,“嗯。”

景岳一怔,总觉得这样的秦燕支陌生又熟悉,他敛了敛神,看向他腰间的剑,孰料秦燕支竟解下来递给他。

“……谢谢。”

手中的剑无鞘,景岳怀念地轻抚太清的剑身,看上去平平无奇一把剑,却蕴藏着极为强大的力量。

他想起万年前,他为了炼制这把剑,带着一忘走遍双极界寻找材料,最终找到了一种天外寒铁。

此剑至寒、至坚,最适宜金、水灵根,于秦燕支的确是绝妙的选择。

不过,他却没有感受到太清的剑魂。

景岳疑惑的目光投向秦燕支,后者像是与他心灵相通一般,解释道:“剑魂强行苏醒,尚还虚弱,已入我丹田温养。”

“那道一呢?”

“我成洞天之时,道一凝成剑魂,但它受了重创,也在我丹田中。”

景岳:“……”

一人拥有两道剑魂?真是好棒棒哦。

一时间,景岳感觉道心不稳,嫉妒让他丑陋!

“这把剑,你认得?”秦燕支忽而问道,这二十年他心通小界,自然知道景岳有许多秘密。

景岳也不隐瞒,“他我”的习惯让他对秦燕支十足信任,“认得,它叫太清,你……算了,你一定会好生对他,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正想将剑还给秦燕支,却发现太清剑身多了三道银色纹路,看上去就像一种玄妙的符纹,让他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景岳:“这上面是……”

秦燕支:“不知道,我拿到太清就是这般。”

景岳又转向蓝凤,希望它偶尔的靠谱能够闪现,可叽叽也只是摇了摇头。

“唉……”景岳叹了口气,再看向秦燕支时,想起了之前曾忽略的猜想,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这时,秦燕支往他靠近一步,还是那么淡淡的语调,“我想与你结为道侣。”

沉默。

随即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景岳捂着胸口——哪里来的妖孽?难道我还在幻境中?!!!

——

极北陆洲,寒风卷地……

嗯,这个开头有些熟,因为极北陆洲一直如此。

寒云宗也依旧深藏于十万寒岭中,神秘且让人向往不已。

百丈海离极北大陆还算近,仓皇逃了快二十天,景岳终于到了寒云宗,望着亲切熟悉的景色,被秦燕支惊吓过度的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安心。

但怀中的蓝凤依旧愤愤不平,“真是丧心病狂!惨绝人寰!人干事?他怎么敢妄想和你结为道侣!我们景景可是笔直笔直的!将来要娶好多仙子的,他又凶又小气,一定不给你开后宫的!等他坐稳景夫人的位置,说不定看叽叽不顺眼,把叽叽也踢走了!”

景岳:“说了一路,你不累吗?”

蓝凤:“哼!反正叽叽是不同意的,想要得到景景,先从叽叽身上踏过去!”

景岳:“……”这个条件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

等他到了山门,发现寒云宗似乎要办喜事的样子,山门外铺满百花,还有红绸红缎作为装点。

奇怪,他们知道自己要回来了?景岳一路上神思不定,连一张传信符也忘了发。

他上前询问几名接引弟子,“门中有何喜事?”

接引弟子一脸骄傲,“流风老祖闭关突破,已修至渡劫,今日,正是恭贺流风老祖的渡劫大典。”

景岳也高兴不已,“流风不错嘛!那我得送她一份大礼才是!”

接引弟子这才感觉不对,流风老祖的事早已传遍修界,此人既然能进寒云宗山门,为何一无所知?

接引弟子乃是寒云宗最近一次开山新收的弟子,不认得景老祖,但他身旁几名弟子可没那么傻白甜,他们从景岳一出现,整个人都僵成了岩石。

……此人和老、老祖生得好像?我有没有看错?弟子甲颤抖地看向弟子乙。

弟子乙一错不错地盯着景岳,此人气势堪比金丹修士,景老祖失踪时不过筑基中境,前后不到二十年,怎么可能就结丹了?所以只是长得像吧?

弟子乙又看向弟子丙,弟子丙双眼发直,呆若木鸡,显然已不能指望。

“你是何人?”最开始那名接引弟子质问景岳。

甲乙丙惊恐地望着这位“无知”同伴,就见疑似老祖的修士掏出一块宗门令牌,“我是景岳。”

随即越过他们,直接进入山门。

许久。

“他刚说他是谁?”无知同伴木然地问道。

弟子甲:“景岳。”

弟子乙:“老祖。”

弟子丙:“景老祖。”

无知同伴:“……”

又许久,门前突然传来四声大吼,惊得飞鸟四散。

“!!老祖回来了?!!!”

……

十九年前,九天书院一行在百丈海遭遇魔道大能袭击,当时的书院山长——万铭剑宗秦燕支,以及寒云宗的景岳老祖为了护住其他师生,双双被卷入九天缝隙,从此杳无音信。

那一战让无数正道修者惋惜心痛,唯一庆幸的是,秦燕支的魂灯仍在,而寒云宗广闻大殿的立柱上依旧有景老祖的名字,也就是说,两人都还活着。

只是大家都想,一旦落入九天缝隙,还能活多久呢?何况秦真君受了重伤。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噩耗仍没有传来,众人都开始暗暗祈祷,景老祖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有办法救下秦真君?

十几年来,各大宗门将葬星海域几乎倒翻过来,可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们只能等,等待奇迹发生的那天。

祖师殿。

流风依次拜过景元、一念、一忘的牌位,不远处的一叶与流云都对她微笑。一叶道:“真没想到是你先迈入渡劫,如今也算本界第一位渡劫女修了。”

流风:“多亏了祖师当年的指点,流风才得以冲破桎梏。”

提到祖师,殿中人都是神情一黯。

掌门魏天离不愿诸位老祖大喜日子还要神伤,忙拱手道:“宾客已至,流风老祖请吧。”

突然,他眼睛一直,呆呆地望着景元祖师牌位。

“怎么……”一叶顺着他目光瞧去,只见香烟袅袅,直上青天,掩藏在烟雾后的那幅画就像活过来一般。

“嗡——”

碧云钟响,几人浑身巨震,脱口道:“是祖师!”

此时,景岳已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宗门举办大典的广场。

广场上宾客众多,但人人都是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有人问道:“刚刚,是寒云宗的碧云钟吗?”

“好像是,寒云宗出什么事了?”

外人都道碧云钟与寒云宗气数相关,二十多年前,碧云钟曾连响了十声,没多久,寒云宗就诞生了一位新老祖,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与那位景老祖有关?”

“或者流风老祖成就渡劫,碧云钟鸣以示庆贺?”

“真没想到流风老祖会这么快晋升,如此寒云宗已有两位渡劫大能,修界第一宗的地位无可动摇。”

“这也是我正道气数啊,看来那位景老祖真是大利宗门之人,他入宗才多久?之前寒云宗分明已现颓——”说话的人赶紧闭嘴。

另有人接口道:“可不是吗?他和秦真君护住的那些学生,都是各势力重点培养的对象,多少门派欠下寒云宗以及万铭剑宗的情?否则,这一次人也不会到得这么齐,听说各大派都备下了厚礼。”

大家又开始交流他们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各门各派传出来的贺礼无不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仅仅听名字就让人神往。

景岳站在旁边听着,也没有说话,突然有人问他:“道友,你从何而来啊?”

景岳见是名陌生的金丹修士,道:“百丈海。”

对方立刻眼露敬意。

百丈海有两类人,一是犯了错被流放的,这类人不能随意离开;二是三宗一寺的轮值镇守,这些人无一不是门中精英。

金丹修士见景岳能来参加大典,自然不是第一类人,而对方显然也不可能是鬼伏宗或三界寺的弟子。今日又是寒云宗筹办的大典,和他们这些宾客站一块儿的,只能是万铭剑宗了。

金丹修士:“失敬。浮尘真君这次亲自来贺,外间都传贵宗准备了一把珍藏的仙剑,可是真?”

景岳见他误会,笑道:“万铭剑宗准备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寒云宗的人。”

金丹修士一愣,脑子短路地问了句,“原来如此,不知贵宗准备了什么贺礼?”

景岳莫名其妙,但还是回道:“南翁仙丹。”

“开什么玩——”旁边有人正要嘲讽,就见天降几道人影,正是寒云宗几位老祖。

“咦?一叶老祖为何也出现了?”

今日的主角是流风,一叶乃是流风师尊,这种时候为了不抢风头,一般是不会出面的,何况,一叶已多年不管俗事了。

众人心带疑惑地望着几位老祖,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随即,他们发现几位老祖并未入座,而是直直走向场中,停在一位青年道人身前,其中流云流风甚至对道人弯下了腰。

“恭迎师叔!”

一叶:“师尊——”

景岳:“师兄!师弟好想你啊!”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青年坦然受了流云流风的礼,然后一下子抱住了一叶老祖叫了声师兄。

——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刚才的金丹修士结结巴巴道:“景景、景老祖?”

景岳松开一叶,警告地看了眼差点露馅儿的三徒弟,又对金丹修士笑了笑,“你好啊。”

一叶委屈巴巴,明明高兴得很想哭,可是慑于师尊的威严,只得端出高人做派,云淡风轻道:“我就知道,师弟气运在身,一定有归来之日。”

“恭迎景老祖!”

“恭迎景老祖!”

“恭迎景老祖!”

这一刻,寒云宗所有弟子齐声大吼,让场中宾客为之一凛,尽皆垂首。

于是,景岳在一叶等人的簇拥下往高台走去,只是半道上,万铭剑宗掌门浮尘真君上前来,恭敬问道:“请问老祖,本宗秦燕支,是否与您一道?”

他一说,人们猛然想起景岳可是和秦真君一齐失踪的,如今景老祖人已出现,却不见秦真君,难怪万铭剑宗着急了。

大家也是好奇不已,都想知道景岳这十九年究竟在何处,为何一点音讯也无?

景岳瞬间一滞,语气带着常人听不出来的紧张,“秦真君原本与我一道,但现在已经回了万铭剑宗。”

浮尘真君极力克制脸上的激动,行了个大礼,“多谢老祖告知!”

他顿了顿,想起秦燕支曾使用了传说中的九天归墟剑,几乎成为废人,便迟疑道:“燕支他……”

景岳:“已入洞天。”

浮尘真君大喜:“好、好、好!”

此番话落入众人耳中,又是一片哗然。

“秦真君回来了?”

“他居然已入洞天?!二十多年前,他不过紫府上境!”

“不是啊,你没听说吗,他和魑魅老鬼比斗时就突破了境界,已是紫府大圆满。”

“就算如此,从大圆满跨入洞天,他也只用了二十多年,这这这……”

“看来飞仙榜的排位又要变上一变了。”

“咦?你们没发现景老祖也已入金丹……金丹中境了吗?”

“什么?!还真是!他们俩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进益如此之快?”

……

伴随着众人的议论,景岳登上高台,魏天离匆忙迎接,眼中漾满惊喜。

景岳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主持大典。

于是,流风的渡劫大典正式开始。

繁复的仪式过后,景岳将一个瓷瓶递给流风,“此乃南翁仙丹,师叔贺你成为正道第四位渡劫大能。”

流风喜不自胜,要不是害怕暴露,她恨不能跪地感谢祖师。

广场上人人羡慕不已,南翁仙丹可是能延寿一千五百载的丹药!随便一颗都能在修界掀起狂浪!若非流风是渡劫老祖,估计都有人想上去抢了!

唯有一叶心中想着,南翁仙丹又如何?师尊可是绝无仅有能炼制极品万生丹的人呢!一枚普通万生丹可延寿两千载,一枚极品万生丹则是两千五百载!

有了师尊!有了底气!

一叶微抬起下巴,仿佛已看到师尊赐他丹药那一天。

此后,各大势力依次上前恭贺,等轮到万铭剑宗,他们果然送上了一把珍藏的仙剑,同时,浮尘真君还特意追加了一枚极品剑丸,以示感激。

等到大典结束,宾客散尽,景岳与几位老祖以及魏天离齐聚白雾峰。

听完了葬星海一役的详情,以及昊天界的种种,一叶等人都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各中凶险,稍有不慎他们的祖师就真的身死道消,喜的是祖师不但顺利归来,而且收获极大,远胜留在大世界按部就班地修炼,尤其是那炼制小界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师尊,那我等不是也能去昊天界中见识一番了?”一叶虽已有万载寿数,但只有渡劫飞升才能够畅游一宇世界,纵然昊天界只是小界,他仍充满了兴趣。

景岳:“不能,昊天界受法则限制,只有紫府以下能够进入。”

说罢,景岳着人取来一块灵木,以手刀雕成令牌,又在令牌上烙下一点灵识。

他将令牌交给魏天离,道:“此令为出入昊天界的信物,你且好生保管,从今往后,小界中生灵万物,尽归我寒云宗管辖!”

魏天离激动得手都在抖,大声应道:“是!”

此举惹来一叶嫉妒的瞪眼,景岳看在眼中,心道,其实有时候,一叶和叽叽迷之相似。

他清咳一声,又道:“当年葬星海上,我与秦、秦真君被卷入九天缝隙,后来如何了?”

魏天离:“当日魔道数路出击,杀了正道不少筑基修士,寒云宗一行也遇见了埋伏,只是巫辰身怀宗门秘宝,没让对方得逞。巫辰担心老祖您的安危,即刻往九天书院的方向追去,他几乎与万铭剑宗同时赶到,恰好见到数名魔修正在围攻空舟。”

景岳蹙眉:“他们真是不死心,没想到还是追了上去!”

魏天离叹了口气,“九天书院才是他们计划中的核心部分,筹谋了那么久,又怎能善罢甘休?好在有老祖交给林真君的剑符和灾厄度化镜,又为书院拖延了一阵,等正道宗门前后赶到,那些魔修明白事不可为,便都逃了。”

景岳表情微沉,“逃了?”

魏天离:“逃了。但此后,流云老祖率九位紫府长老,并三界寺、万铭剑宗、青竹斋等各方正道同门一齐前往蜀西清缴魔修。魑魅老鬼、鸦祖等人均已伏诛,只是修罗塔的传承者不知躲去了哪里,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可惜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景岳:“修罗塔手段莫测,找不到也不稀奇。你们深入蜀西,鬼伏宗对此有何反应?”

流云代替魏天离回道:“宗主韩野没有任何表示,弟子质问他时,他声称不知此事,且这次偷袭也的确不见鬼伏宗的人。但魔门如此大的动作,鬼伏宗若是不知情,它这魔道第一宗也就白叫了。”

景岳点点头:“魔道这般疯狂,就为了断我们正道一代天赋弟子,背后必有更深的原由。这几十年他们异动频频,我们一定要早做准备。”

众人均拱手应是。

最后,景岳又交待道:“五道真人毁了丹田,林真君更是为我等献祭紫丹,我这里有两瓶清髓碧玉露,乃是六轮秘境的产物,可以延寿两百载,你们着人交给他们吧。”

魏天离:“老祖放心,五道真人和林真君那边,寒云宗已送去了元一再生丹助他们修复丹田,他们早已开始重新修炼。”

景岳:“很好,日后他二人若有事,寒云宗能帮就帮。”

魏天离:“弟子明白。”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人间的冬至。

尽管十万寒岭终年积雪,但入冬时总是更冷,只有寒云宗内与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样,难以察觉岁月的流逝。

白雾峰上,景岳正在检查自己的灵田——金花栗草涨势不错,他带回来的几颗祈福草种也相继发芽,还有一些则被种在了飞花山上。

“师尊!”

景岳一回头,就见一叶头顶小蓝鸡匆匆而来,口中还道:“师尊为何才一年就出关了,您不是说要稳固境界?”

“嗯,虽未完全稳固,但短时间暂不会有风险。”景岳看了眼一叶头上神气的蓝凤,再看了眼一叶,忍不住问:“你和叽叽……”居然如此和谐?

然而一叶与蓝凤同时心虚地别过眼。

有问题!

一叶不等他追问,又问:“师尊提前出关,可有要事?”

景岳:“倒不是要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三界寺的菩提照心壁有机会照见未来,我想借来一用,或许能看到些什么,要是能从中找到魔道行事的动机就最好了。”

一叶:“有道理!师尊正是借菩提照心壁筑基,说明此壁与师尊有缘,只不知三界寺那边是否愿意?”

景岳心道,就凭他万生丹的丹方,三界寺就不会拒。

“你放心吧。”

一叶见景岳全不当回事,心想师尊不愧是师尊,三界寺禁地想去就去。

他踟蹰片刻,说:“师尊,您这次出远门,就让弟子化出一缕分神,附在小沧澜剑上暗中保护您吧?”

景岳感应到小沧澜剑嫌弃的情绪,闷笑两声,“不用了,要是都靠你,我还修什么?”

一叶却突然跪地,抱住了景岳的腿,“师尊,就让弟子做一回您的金手指老爷爷吧!”

景岳:“……”

他总算知道一叶和蓝凤为何忽然好上了,怒道:“叽叽都给你看了什么!”

蓝凤立刻用翅膀捂住脑袋,掩耳盗铃卖队友,“没有的!景景!叽叽都是被逼的!是他不好好修炼老欺负叽叽,叽叽觉得他太闲了,才找了话本给他打发时间,叽叽不是故意勾引他不务正业的。”

一叶不知自己已被出卖,狡辩道:“我只是担心师尊安危!”

景岳气极反笑:“很好,你俩就给我一块儿在白雾峰上闭关吧!”

“我不!叽叽不嘛!”蓝凤大惊,扑到景岳怀中哭得直打嗝。

“我不!师尊你就成全弟子吧……”

景岳:“……”

他再次觉得自己教育失败,由他教出来的人和凤,一个个全歪了,难得没歪的也狗带了……

不,有一个可能不算狗带,但若那人真是一忘,为何前世还好好的,这一世又……

啊啊啊啊啊啊不能想了!快住脑!!!

总之,景岳最后还是带着叽叽走了,没办法,叽叽是奶妈(并不)……叽叽缠人的功夫不是一叶可比的,而且叽叽只是要跟他走,并没有异想天开要做什么金手指老爷爷。

第104章

中洲,有间客栈。

客栈名为“有间”,是中洲大川城里最有名的客栈。

此时,不少客人聚在客栈一楼,边吃边分享着近日听来的小道消息。

客人甲:“如意商行的塑胎符开始卖了吗?”

客人乙:“没听说,不过寒云宗那位既然已经归来,应该快了吧?”

客人丙:“问那么多作甚,也不是你我能肖想的东西。”

几人齐齐叹了口气。

客人甲又道:“我听说,景老祖一回宗门就已是金丹中境,他这修炼的速度,可比秦真君快多了吧?修界第一天才之名恐怕要换人了。”

客人乙显然是秦燕支的脑残粉,将手里的花生壳一砸,道:“胡说八道,秦真君也晋升洞天,景老祖纵然跨了再多境界,能有紫府到洞天这一步难吗?”

客人丙:“也是啊,飞仙榜上排位已变,金丹期并不见景老祖,而秦真君一回来,就直接跃升洞天第一。听说,他孤身一人杀入蜀西,将蜀西洲搅得天翻地覆,亲手屠了六名洞天魔修,魔道那边也是敢怒不敢言。”

客人甲:“魔修大能何其多?他只是洞天,胆子怎么这么大?就不怕鬼伏宗找他麻烦?”

客人乙轻蔑道:“鬼伏宗对于当年伏击正道弟子一事,一直在撇清关系,不愿出头。其它魔门又不成势,要是敌人真不好对付,秦真君避开就是了,难道他非得硬冲上去以卵击石?”

客人甲:“剑修,不都是一往无前吗?”

客人乙:“剑修又不是智障。”

他们说得忘情,并未注意到客栈里何时进来位道人,道人肩上还趴着一只小蓝鸡。

此时,景岳坐在客栈一角,听着几人瞎扯,想着秦燕支……不是,就是想到和秦燕支有关的一些事,心情复杂。

秦燕支到底是不是一忘?

对方面相上莫名的熟悉感、平日里某些言行,以及无意中斩破紫府重塑肉身,甚至于太清的选择,都让景岳产生过怀疑,但为何自己感觉不到秦燕支有一忘的灵魂?

按理说,若是一忘转世,灵魂还会与他有因果存在。

可秦燕支的灵魂对他而言却是陌生的,即便如今已有了因果,也是源于他俩共同经历了太多,这与前世牵连是不同的。

“景景,叽叽想说一句话……”

景岳:“不许说。”这种时候蓝凤嘴里通常没有好话。

蓝凤:“哼!”

一人一凤神交的间隙,那桌人已换了话题。

“对了,近日大川城为何修者特别多?我前几次来,都没这么热闹。”

“四象山庄的天音果快要出世,掌门莫千云已对外传信,这些修士多半是冲着天音果来的。”

“天音果?可是百年结一枚果,可助金丹修士稳固境界的那种灵果?”

“正是。”

……

稳固境界?景岳有些意动。

他因“本我”与“他我”融合而结丹,一次性跨升得太大,若要彻底稳固境界,多半还需要五年十年。此番若非突然心有所感,也不会提前出关前往三界寺。

若天音果真如这些人所说,那正是他需要的,不过,他好像没听过这种东西?

“景景!我我我,叽叽知道!”

蓝凤跳到他跟前,背着翅膀,摇头晃脑道:“关岐山,有树,名为天音。树生一花,花有九瓣,花期百年,闻天音而绽,结一果,定神稳境。”

景岳:“关岐山?好像就在这附近?”

蓝凤:“没错,但现在关岐山上已经没有天音树啦,早就被贪心的人瓜分光了。天音树离开旧土很难养的,他们说的四象山庄那棵天音树,估计也是少有的一棵了。景景之所以没听过,因为天音树是妖劫乱世以后生长出的植物,而且又只对金丹期稳固境界有效,不算很出名。”

景岳:“也就是说,服了天音果,可以省去我几年时间?”

他见蓝凤肯定地点头,又想它刚刚说得头头是道,不禁有点信服,于是起身,走向了说话那桌客人。

“诸位,打扰了。”

甲乙丙同时眼神发直,都一副被闪瞎了的模样。

景岳:“刚刚听你们提到天音果,不知几位能否具体说说?”

客人甲是本地人,此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呐呐道:“可、可以……当然,应该的。”

原来四象山庄乃是大川附近最大的仙门,即便是在整个中洲大陆也能排得上号,山庄里有一棵天音树,也是中洲大陆唯一的一棵。

每一百年,四象山庄的天音果即将成熟时,掌门都会邀请修士前往山庄取果,谁能造出最美妙的乐声吸引天音花开,谁就是天音果的主人。

景岳虽对器乐并不在行,但还是颇有兴趣,道:“敢问四象山庄如何去?”

客人甲给指了路,“山庄就在距大川城不远的崖山上。”

景岳:“多谢。”

一眨眼,他人已消失于客栈门口。

而等他一走,甲乙丙许久都没回过神,突然,客人甲猛一拍桌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图册,低头猛翻,随即指着一副全身像大吼道:“是他!我说这么眼熟!”

“是谁?”另外两人心急追问。

“寒云宗!景岳老祖!”

“原来是他……真是……”

几人望向景岳离开的方向,眼中又敬又羡,不觉有些痴了。

从大川城到崖山,若是乘坐飞行法器只需半日。

傍晚,景岳已来到崖山脚下。

此时残霞远树,处处夕阳红。山峦掩藏在胭脂色的雾海中,仿佛烧起来一般,饶是见多识广的景岳,也忍不住叹了声美。

他正要上山,忽听一道惊喜的声音,“可是阿景?”

蓝凤比景岳更快地转过脑袋,不慎扭到脖子,但它来不及呼痛——现在还敢叫阿景的,一定要警惕!

“哼!原来是他!”蓝凤愤愤道。

景岳也看清来人,“是他啊……”

“阿景,好久不见了。”

年轻道人停在景岳身前,但见他长眉入鬓,凤眼藏星,长身玉立,仪表堂堂,面上有着不加掩饰地惊喜。

景岳:“原来是魏道友。”

姓魏,又如此自来熟的,只有星罗山庄的天才弟子魏阵图了。

此人曾于点竹大会输给过景岳,事后又来请教阵法,还被烧成了一块碳,因而景岳对他印象颇深。

魏阵图:“真没想到,阿景还记得我。

景岳:“呵呵。”

蓝凤:“景景,你要小心他,叽叽觉得他图谋不轨。”

景岳将蓝凤按进怀里,他见魏阵图已成金丹,便问:“魏道友也是为了天音果而来?”

魏阵图:“正是,看来阿景也是一样了。”

景岳笑了笑:“那咱们可是竞争对手了。”

魏阵图亦笑,“竞争时才是对手,现在,我们一道上山吧。”

景岳:“请。”

魏阵图做了个手势,示意景岳先行,景岳便不与他客气。

崖山一共有七座峰,而四象山庄便坐落在第七座峰上,由于天音果的关系,四象山庄山门大开,只要是修真者都能轻易进入结界,并不需要什么信物。

可等一入结界,景岳却发现眼前景色一变,好似闯入了水墨的画卷中——山、水、云、楼,都是墨笔画成,没有半点真实感,好像摸上去,就只能摸到一张薄纸。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层涟漪,有道童徐徐出现,仿佛撕开了纸张走了出来。

道童半弯着身行礼,“两位贵客,请跟我来。”

说话间,他手中摆弄了几下,水墨画卷渐渐立体,不再是原本的平面感,景色也活了过来。

“咦?”景岳面露好奇,便听魏阵图道:“是四象山庄的入山大阵,看上去古怪,原理并不复杂,若阿景有兴趣,回头我讲给你听。”

景岳点头道:“好啊。”

他们一路跟着道童来到一座院子。

道童:“天音果预计明日午后成熟,山庄会提前有人来请,两位今日先好好歇息吧。”

景岳:“多谢。”

魏阵图却问道童:“我和他住一块儿?”

道童:“院中有两间客舍。”

魏阵图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被景岳敏锐地感知,“怎么?魏道友可有为难之处?”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阿景莫要多想。”魏阵图依旧是平时那副带笑的模样,仿佛景岳所见都是错觉。

等道童离开,两人一同走进院子。

景岳本想问魏阵图关于入山大阵的事,可对方一改先前热情,道:“阿景,我们明日再见了。”

说罢,也不等景岳回答,直直往一间客舍走去。

景岳眸光微闪,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

意志里蓝凤道:“景景!这个人有问题!”

景岳:“我知道,他可能并不是为了天音果而来。”

但不论魏阵图有什么目的,总不是针对他,因为他会来到四象山庄完全是个意外。

因此,景岳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入夜,山风吹过树影,发出细碎的呜咽。

景岳端坐房中,盘膝入定。

突然,他睁开眼,问道,“叽叽,怎么了?”

蓝凤此时正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景景,叽叽听见了很多惨叫声。”

景岳神色一凛,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蓝凤:“真的!它们都是灵兽,叽叽能听见,它们都在呼救。”

这种事上,蓝凤从来不撒谎,因此景岳直接起身,将蓝凤揣好,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很静,惨白的月光倾洒院中,照出一道道狰狞的影子,景岳神识一放,发现了许多暗藏的阵法机关。

四象山庄精于阵法,但院中的阵法只是迷惑人方向之用,难度不算很大,只是阵法上都有一道神识,一旦入阵,神识的主人便可以轻易感知山庄众人的动向。

景岳对神识的掌控力非常人可比,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他也能透过神识辨认阵法生门,于是道:“叽叽,你指路。”

同一时间,四象山庄某间密室。

一名装扮怪异的老者盘坐在室内,突然,房中出现了一位红衣修士。

红衣修士虽是男人,但样貌极美,若只看脸,生得比大多女子还要美上几分,此时他红唇微勾,对老者道:“都处理完了,明日请您多多费心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老者:“莫掌门放心便是,你我合作数百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红衣修士正是四象山庄掌门莫千云,他微微一笑,仿若春花绽放,“我当然知道老祖的本事,只是这一批修士并不简单。据我所知,不但有三界寺的和尚,还有星罗山庄的天才,甚至……寒云宗那位小儿老祖也来了。”

老者神色一变:“景岳也来了?哼!正好!这一次,我必要让寒云宗大痛!”

两人又商谈了一刻钟,老者从密室中消失,只余莫千云望着满室寂静,呐呐道:“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突然,他眼神一厉,视线移向通往主殿的通道,随即露出不屑地冷笑。

主殿外,景岳正潜在一棵老树上。

“叽叽,你确定是这里?此地好像是四象山庄掌门的居所。”

“就是这里!叽叽真的听见的!”蓝凤搅着翅膀,“只是那些声音突然没有了,叽叽不是骗子!”

景岳摸摸它的头,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有人来了。

不远处,青年一手法宝,一手掐算,像个木偶般东南西北转来转去,摸索着山庄阵法的生门,慢慢往这边来。

景岳的神识探到对方神经兮兮的样子,顿觉好笑。但仔细想想,对方初入金丹,就能凭一己之力拆解如此多暗阵,真不愧为修界闻名的阵道天才。

来人当然是魏阵图,眼看他渐渐靠近,蓝凤好奇道:“景景,这个人先前之所以很古怪,难道是想来偷阵法吗?”

景岳:“……不可能吧?星罗山庄才是阵道第一门,他跑来四象山庄偷什么?会不会他也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蓝凤:“不会的!只有凤能听见!景景都听不见,何况是他!”

景岳:“好吧,或许他想知道四象山庄的秘密,因此偷偷来查。”

蓝凤:“那我们要静观其变吗?”

景岳:“不用,我们让他不要浪费时间了,就他那动静,虽没有惊动阵法,但早已提醒了在阵法上烙印神识之人,那人没动,怕是不想理他。”

蓝凤赞同地点点头,“猪队友!”

魏阵图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猪队友的称号。他手中乃星罗山庄秘宝,可以隐蔽身形,而他对自己的破阵技术又很有信心,应该不至于惊动任何人。可是,当他又凝神找到了一道生门时,肩膀忽然被打了一下。

纵然是一贯冷静的他此时也冷汗直冒,但他强自镇定地转过身,发现地上有一颗石子,而不远处,景岳正坐在一棵树上,衬着月光对他笑。

“……”魏阵图正想找理由掩饰他的行为,便听景岳传音道:“走,你已经被发现了。”

魏阵图大惊,但想想,景岳都能发现他,多半他真的暴露了,于是只得离开。

望着景岳掠过树间的背影,点竹大会输给对方的一幕重回脑海,让他心中生出些异样。

片刻后,两人回到院中,魏阵图本想装傻,但景岳将他堵住,问:“你去主殿干什么?”

魏阵图笑,“阿景又去做什么?”

景岳很直接道:“我听见了灵兽的惨叫声。”

“什么!”魏阵图瞬间就要往外冲,但又急停下脚步,浑身紧绷。

景岳蹙眉,“到底怎么了?”

魏阵图苦笑,知道景岳是不肯放过他了,想了想还是道:“说来话长。”

原来,他这次之所以会来四象山庄,确实有竞争天音果的意思。但他身为星罗山庄最被重视的弟子之一,还不至于为一枚果跋山涉水特意来求,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找人。

景岳:“你是说,你两位师兄在大川城内失踪了?”

魏阵图:“对,前不久,他们的魂灯灭了,门中知道他们本想去四象山庄交流阵法,于是掌门便问莫千云要人,莫千云却说从未见过。没办法,我们只有自己查,一查才发现,近十年来已有不少修士在大川城附近失踪,且无一例外,都是金丹修士。”

“很显然,这并不是巧合,而大川城周围最有可能、最有实力的便是四象山庄。更可疑的是,我查到从千年前开始,四象山庄曾连续几百年大肆购买灵兽,可那些灵兽一入山庄就跟消失了一般,没人见过他们圈养,也没人见过他们放生。四百年前,兽堡突然发出诏令,永不对四象山庄出售灵兽,原因虽却未公开。但能令兽堡如此愤怒,很可能是四象山庄对灵兽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被兽堡知道了。如今听阿景所说,我更相信我的猜测。”

景岳:“四象山庄一个阵道门派,要那么多灵兽作甚?而且,依你所言,他们还虐待灵兽?”

魏阵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其中必有古怪,他们手段如此邪异,加上不少金丹修士莫名其妙失踪,我便想借着争夺天音果的机会,来查一查有无线索,但可惜……”

魏阵图自嘲地笑笑,问道:“阿景是如何发现我的?”

景岳当然不能说,只道:“我有我的办法,总之我告诉你,四象山庄阵法上有一道神识,足有紫府修为,十有八九来自莫千云。”

魏阵图一愣,“他为何还要在阵法上烙印神识?”

景岳随口道:“或许是有绝不能让人发现的秘密吧。”

魏阵图:“莫非莫千云在修炼什么邪术?”

据他所知,四象山庄此前不过是个弱小的门派,掌门也才金丹修为,门中弟子资质更是参差不齐,也就莫千云天赋尚可罢了。

后来,莫千云与他师尊,也就是当时山庄的掌门赵清远一同外出历练,可惜回来的只有莫千云一人,他拿出赵清远的信物,就此继承了掌门之位。

那之后,莫千云就像吃了什么天材地宝一般,修为突飞猛进,从筑基到紫府,只用了一千年不到。

景岳没见过莫千云,也没办法回答魏阵图的猜想,只道:“你已打草惊蛇,就算你有什么想法,怕是不成了。至于莫千云,只有日后再多观察。”

魏阵图叹了口气,“也只有如此了。”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日,中午时分,有道童来请他们前往聆音阁。

景岳边走边道:“待会儿也不知多少修士要与我们竞争。”

魏阵图却问:“不知阿景擅长哪种乐器?”

景岳叹了口气,“任何一种都不擅长,只能用乐器吗?”

魏阵图:“那倒不是,只要你能造出美妙的乐声,哪怕唱歌也行。”

景岳:“……我也不会。”

“景景景景景景!!!”蓝凤立刻高朝了,“叽叽可以帮你摘果子,叽叽手头上还有超多歌单!叽叽唱给你听!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景岳面无表情,“我想自杀。”

蓝凤感受到被侮辱,顿时气成河豚,趴在景岳头顶不理他了。

景岳和魏阵图跟着道童一路来到聆音阁,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树木,也就是传说中的天音树。

树生无数枝桠,但只结出一朵花,花有九瓣,纯白得有些透明,仿若冰晶。

但景岳却无心关注,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人吸引,“净悟大师?!”

三界寺的净悟,当年一个不慎被心魔控制杀死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又破坏妖塔结界,大开妖塔之门,害了不少人性命。

于是自我惩罚,西行度众生。

他怎么也在这里?

景景:输给我,又来请教阵法。

魏道友:并不……那天并不是来请教的……

景景:很好学的一个人。

胭脂:你的感觉没错。

叽叽:没错没错!

第105章

净悟:“阿弥陀佛,原来是景老祖。”

景岳:“您已回三界寺了?”

净悟缓缓摇头,“不曾。”

景岳更是不解,净悟早已非金丹境界,“您也需要天音果吗?”

净悟:“我自滋生梦魔后境界总是不稳,天音果虽说对金丹修士最有效,但对紫府期也有一定作用,只是效果差了许多,如今没有其它法子,我便来试一试。”

景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没准儿净悟也是为了四象山庄的秘密而来,只是不愿说罢了。

这时,天音树四周已经围了许多人,景岳大致扫了眼,金丹修士就有一两百,其中还有零星几个紫府修士,至少证明净悟没说谎。

不过,或许是因为天音果并非多了不得的宝贝,大家虽是竞争对手,但气氛还算其乐融融。

又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一名身着红袍的俊美修士,在四象山庄一众弟子的簇拥下来到天音树前,半句废话也不多说,“诸位贵客,我乃四象山庄掌门莫千云,今日天音果已成熟,接下来,就看谁与之有缘了。”

他做了个手势,有弟子在天音树十丈之外放下一个蒲团,那名弟子道:“请贵客们吸引天音树时,不要超过蒲团的距离,否则可能会惊扰它。”

天音树若是被惊扰,天音果会直接枯萎。

以往都是如此,大家也没有异议。

弟子:“谁愿先来?”

一名脸生的女修拿出一把古琴,“便由我来试试吧。”

她走向蒲团,盘膝坐下,将古琴至于自己双膝上,闭上了眼。片刻后,她的指尖轻拢慢捻,悦耳的琴声随之响起。

正前方的莫千云露出享受的神情,景岳分神盯着他,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有修炼魔功的迹象。

景岳眼神转向魏阵图,微微摇头。

后者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两人均是心不在焉,不过场中许多修士却颇为迷醉,身旁有人压低声音道:“此乃七琴仙子,她的琴音在我们下南州很有名,据说可让枯树生花。”

“原来是她,我听过,她的琴不但迷人,更可以杀人。”

两人只说了两句,又静下来专注欣赏。

可惜,七琴仙子琴音再美,天音花完全没有要绽放的意思,依旧紧紧闭合,包裹住花心已成熟的天音果。

七琴仙子已知无望,叹了口气,抱琴起身,“我与此果无缘,且看诸位的了。”

“那我便来试试。”

说话的人是个腰粗膀圆的大汉,他从乾坤袋中一连掏出二十多种乐器,手口脚交替配合地操弄,竟也丝毫不乱,也算得入耳。

但就连对音律不熟悉的景岳都知道,大汉没戏,他的乐声虽繁而有序,却远不如七琴仙子的琴音动听。

接下来,又有数十人尝试,什么乐器都溜了一遍,甚至还有人唱歌,但每个人都是无功而返。

眼见太阳即将西沉,天音花迟迟不开,大家都有些着急,甚至有人奏出的乐声都显出几分心浮气躁。

这时,净悟往前一步,道:“便让我为诸位静一静心吧。”

他慢步走向蒲团,掀袍落座,双手合十,口中梵音响起。

音,只是最简单的六字真言,一句句毫无间断,自有韵律,让人逐渐沉淀,慢慢放松。

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莲池,池水澄澈,莲花映日。

池中有莲台,一尊金佛坐于莲台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目清如海,可见一方宇宙。

倏然间,万丈金光降下,光中化千百佛陀,千百菩萨,可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所有听见梵音的人,都感觉欲念在淡去,心中有自在,有安乐。

就连景岳也半闭上眼,享受这短暂的宁和,而蓝凤则乖乖靠在他怀中,陷入了沉睡。

忽然,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多谢净悟大师,但天音果未有反应,大师再继续也是无济于事。”

众人猛地醒过神,景岳抬眼望去,只见莫千云脸色煞白,仿佛受了重伤一般,显得尤为难看。而他身旁个别弟子竟与他一样,各个面白如纸。

难道,是因为净悟的梵音?

景岳心中一凛,暗自警惕起来。

净悟也不生气,起身道:“阿弥陀佛,我欲招归彼岸,奈何彼岸不度。”

他的话莫名其妙,但景岳却看见莫千云眼中闪过一抹惊慌,随即被狠厉取代,又一瞬,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景岳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净悟刚才话中有话,果真另有目的。

此后,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变,原本还有些躁动,此时竟是人人皆安,甚至有人朗笑道:“我音律稀松平常,得不到天音果,不过多耗些时日稳固境界罢了,又何苦强求?”

说罢对着净悟行了一礼,竟告辞走人。

景岳可不会走,他对天音果颇为执着,于是稍稍犹豫,便坐上了蒲团。

他没有拿得出手的乐器,唱歌也半数不在调上,倒是会几句快板,但是水平嘛……估计天音果不想理他,并且希望他快滚。

景岳略一思索,催动了法术。

灵气传来微弱地波动,然而周围依旧寂静,谁也没有听见什么。

众人疑惑的同时,忽然,远处一声巨响!人们猛地一震,只见远处青山上,有飞瀑倾泻而下,水花四溅,于夕阳下映出一道虹桥,飘云般的瀑布坠入山谷溪流,自然激起碎石催冰之声。

随即,人们又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那声音纯净得仿佛落雪的清晨,整个世界素白一片,不染纤尘。

下一刻,空中突然落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石头上,打在树枝上,响在屋檐上,好似一段自然而成的乐曲。

雨点时快时慢,与飞瀑、溪涧的声音交融,和谐却不显凌乱。这些水仿佛有生命一般,知道如何才能传递出最美妙的节奏。

人群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意,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他们感觉四周的灵气都充盈许多,一些身具水灵根的修者,更是敏锐地察觉水灵气异常活跃。

魏阵图望着蒲团上闭目的景岳,唇边的笑容一直未散,眼中也多了几分认真。

“啊!快看!”

身后有压低的声音传来,魏阵图不舍地移开视线,只见天音树上那朵纯白的九瓣花,悄悄绽开一条缝。

从始至终,天音花还是头一次对声音有了反应。

所有人凝神观望,可惜,或许是太多的视线让它害了羞,花瓣最终还是闭上了。

景岳叹了口气,他已经尽力了。

好在蓝凤被梵音影响,此刻依旧睡得香甜,否则怕是要闹。

等到夕阳余晖褪尽,月亮从云端探出头来,魏阵图望着天上一轮满月,忽对景岳道:“阿景,你可愿为我摘一片叶?”

景岳:“你自己不能摘?”

魏阵图恍若没听到,神色自然地指着月色下一丛绿植道:“就那一株私语草吧。”

景岳不明所以,觉得魏阵图有时候脑子不正常,但这等小事他也不至于放在心上,于是双指一拈,一片私语草的叶片便夹在指尖。

魏阵图:“你说你不懂音律,那就由我来为你一试,你且听我的。”

景岳:?????

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只见魏阵图走到蒲团旁,但却并不坐下,而是对着天音树拱了拱手,又将景岳给他的叶子含在唇间,可他吹奏出的却不是乐曲,而是清脆的鸟鸣声。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月上中天,山风簌簌。

有秋虫爬过草木的声音,有走兽停在湖畔取水的声音,有花开,有草长,有风拂过岩壁的回响,更有一片白月光。

是的,月光。

寂寞清辉从天而降,魏阵图笼罩在光影中,仿佛明月之子,号令着沉睡的万物生灵为他歌唱。

有人猛地醒过神,道:“这是……关岐山!”

“对!是关岐山的月满风回壁!”

景岳不解其意,好在蓝凤恰逢其时地转醒,跳起来道:“关岐山,每到满月,夜风都会吹过岩壁,发出奇怪的声音,嗯,就是现在这样。”

“原来如此。”景岳看着魏阵图,心想对方说对天音果兴趣不大,但还是准备得很用心嘛,不过依靠一片叶子,竟然连关岐山都营造出来了。

厉害!

魏阵图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微微侧头,两人远远对视,谁都看不清对方眼中藏着什么。

但突然间,景岳的目光与之错开,他盯住了魏阵图身后的天音树,只见树梢上那朵比白雪更无垢的九瓣花,渐渐舒展开一瓣。

随即,又是一瓣。

再一瓣。

……

整整九瓣,一息间全数绽放,露出了一颗冰蓝色的圆果。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迷其中,静静看着魏阵图一挥手将天音果摄入袖中。

可就在此时,天音树从中裂开,一座十几层高的黑塔拔地而起,将场中全数修士卷入其中!

蓝凤被猛地弹了出来,摔在地面。

它本来还在不高兴魏阵图打脸了,突然就是天旋地转,然后景景没了,自己也被反弹。

蓝凤心慌不已,还要冲过去,就感觉自己被拎起来了。

“哟,这还有只漏网之鱼……哦不,鸡。”莫千云嘴角一弯,表情看上去还有几分天真,但说的话却把蓝凤吓个半死,“我的地狱魔塔也有摄不了的灵兽?你是什么东西?神兽么?”

“快、快放开本凤!本凤超凶的!”蓝凤边哭边说。

然而莫千云只听到“啾啾”几声,见蓝凤傻兮兮的,大笑道:“还哭了呢,现在就哭,一会儿还有你哭的时候……啊!”

莫千云猛地扔掉蓝凤,双手捂住眼,血从指缝中流下,他惨叫道:“我的眼睛!!”

蓝凤吹出一道叶刃,拼了力气逃,却感觉一股大力打在它身上。蓝凤被打落在地,滚了几滚,翅膀传来剧痛,再也动不了了。

只见莫千云身旁一名弟子道:“莫掌门不要浪费时间了,赶紧布阵才是,这只扁毛畜生待会儿再来收拾。”

莫千云松开手,左眼上划过一道深长的伤口,破坏了他原本精致的容貌,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瞪了地上的蓝凤一眼,道:“这便来了,呵呵,我的十八殿主,终于备齐了!”

而此时,景岳正站在一片灰褐色的大地上,周围是涌动的魔气,极目处有一座六七丈高的石碑,上书“等活”。

……等活?若他没记错,是佛家地狱道中的十八地狱之一——等活地狱。

佛家所讲的地狱共有十八层,包括了八热地狱、八寒地狱、游增地狱、孤独地狱,但并非一层直往一层,地狱不分层次,而是根据罪孽和时间来划分。

等活地狱乃是八热地狱之一,足足有一万六千二百亿年的刑期。

“阿景?!”

景岳回身一看,魏阵图就在不远处,周围还有零散的几位修者,脸上都残留着茫然。

魏阵图显然也明白他们身在何处,道:“我就猜到四象山庄有问题,刚才那座黑塔,一定是魔门的至宝,此地多半也并非真的地狱道,而是黑塔仿造的十八地狱。”

景岳想问叽叽可知黑塔是何物?可却发现叽叽并没有跟进来,他能感觉到叽叽还活着,但却有一层无形阻隔让它与叽叽的意识无法互通。

叽叽独自在外让他心焦不已,尽管它擅于躲避危险,但如今自己被黑塔摄入,叽叽很有可能会大着胆子涉险!

景岳只希望叽叽能跟以前一般怂,遇见危险速速逃走。

这时,一位紫府真君上前道:“可是寒云宗景老祖?”

景岳没心思寒暄,直接道:“我知各位有诸多疑问,我也一样,但我们如今已被摄入黑塔,只有想办法早日出去才是,否则,一定会被黑塔中的魔气侵蚀。“

紫府真君:“我们要如何出去?还有,聆音阁中几百名修士,其中甚至有几位紫府,为何就只剩我们?”

“他们可能落入了其它几座地狱。”景岳想了想,“要出去,或许只有破开黑塔,毕竟这里并非真正的地狱,也仅仅是一件法宝罢了。”

紫府真君:“话虽如此,但这里似乎自成法则,而且,我们从何处入手?难道要将等活毁掉吗?”

他话音一落,忽然感觉地狱开始颤动,一声声尖利的哭嚎响起,针扎一般刺入他们耳膜。

所有人捂住耳朵,但依旧抵挡不了,哭嚎声直接响在他们意识中,唯有景岳神识强大,倒是没什么影响。

随即,一丛丛白色火焰从地表升起,地狱中迅速变得炽热,众修士只能用灵力护持自身,但每时每刻灵力消耗都极大,仿佛有一只手正在疯狂掳夺他们的生机。

烟雾腾腾中,出现了不少兽类的身影,它们疯狂撕咬、杀戮,直至血肉竭尽而死。然而炽热中还有一缕阴冷的风时时吹来,风一拂过,皮肉生还,复受前苦。

景岳仔细分辨,竟发现这些兽类全是灵兽。灵兽向来通人性,亲近人,可如今的它们双目赤红,行为暴戾,比之凶兽亦不差。

他想起蓝凤曾说听到过灵兽的呼救,以及魏阵图提到兽堡不再出售灵兽给四象山庄的事,心道,莫非四象山庄一直在用邪术炼化灵兽?

冷汗瞬间爬满额头,景岳突然间记起前世曾听过的一件事。

当时,魔道中有一散修大能,偶然得到件至宝,一旦炼化可以掌控十八地狱。

为了炼化至宝,散修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金丹修士投入地狱充作恶鬼,并用每层地狱的刑罚折磨他们,将他们的生气转为死气,灵气转为恶气,以供养至宝。后来,散修实力提升,又想擒十八紫府修士入地狱,可惜却功亏一篑,落得宝毁人亡。

须知十八地狱,每种刑罚都极为残忍,非常人可想象、可承受,更不要说这些灵兽!

难道,那座黑塔其实就是他所听来的魔道至宝?

若真是如此,蓝凤进不来也就理所当然,它承天地灵气所生,根本不是魔塔可以炼化的。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早成为恶鬼的灵兽与不少修士缠斗起来。

前方,一头灵兽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景岳,它看上去像头山猪,但外形比普通山猪可爱不少,浑身雪白,只有头尾呈黑色,体型也娇小许多。此种灵兽名为小香灵猪,战斗时可操控土灵力,攻防皆可,一向得低阶修士喜爱。

但此刻,它眼中只有杀戮。

景岳不闪不避,以指凝冰,将它的身体斩为两段。

一阵风过,小香灵猪发出一声惨叫,后半身再次长了出来,继续冲向景岳。

恶鬼,是杀不死的,只有超度!

景岳正想施咒,可斜里刺出一把三叉戟,他才发现烟雾中不知何时多了些人形的虚影,虚影皆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衫,胸口处有个大大的“卒”字。

——狱卒!

景岳猛退一步,射出冰刺攻向狱卒,后者身体立时溃散,又迅速凝聚。

狱卒虽被景岳所伤,但他没有任何愤怒或惧怕地情绪,只是木然地举起三叉戟,又刺向小香灵猪。他就像被操控的傀儡,麻木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在他看来灵兽化为的恶鬼和他们这些闯入的修士都是一样罪孽深重,根本无需甄别,也不在意结果,只要惩罚就好。

小香灵猪身死,业力将之复生,又再次被刺杀,反反复复,无尽无穷。

这就是等活地狱——于刹那间万生万死。

“少阳师兄!”

景岳突然听见了魏阵图的喊声,眉心一蹙,闪身来到对方身边,“是你失踪的师兄?”

魏阵图面色凝重,眼里难得有几分焦躁,“正是,但只有一位,另一位还不知所踪。”

话音一落,魏阵图口中的少阳师兄已攻来,魏阵图不时闪避,出手总留有余地。

景岳:“你这是干嘛?他们已被炼化为狱卒,根本杀不死,更不用你留手!”

魏阵图顿了顿,道:“我又何尝不知?”

于是再不犹豫,挥出一张图录,图录中有他烙下的阵法,顷刻间将“少阳师兄”打散。

魏阵图叹了口气,“难怪有那么多金丹修士失踪,想必他们都被投了进来,黑塔到底是何物?”

“若我没猜错,黑塔名为地狱魔塔,原本已经被毁,但或许是毁得不够彻底,竟被四象山庄无意中得去。”景岳慢慢分析道:“一开始,魔塔脆弱,恐无法承受修士从内部的攻击,加之莫千云当时修为也不高,哪里能随便擒住金丹修者?因此,四象山庄才会选择灵兽。后来,随着魔塔稳固,他的修为提升,渐渐转换目标。”

“而如今,十八地狱尽皆修复,他将我们一起摄入其中也自认安全无虞。”

这时,刚才的紫府真君也过来了,道:“莫千云以天音果为饵,将我们诱至四象山庄,可见早有计划。但以往他都是遮遮掩掩,这次如此大阵仗,就不怕众多势力找上门要人吗?”

景岳:“他当然不怕,我猜,他是想将我们中部分人炼化为十八殿主。”

魏阵图:“何意?”

景岳:“你我都知,地狱有十八殿主,各掌一殿。魔塔既然复刻地狱,自然也是一样,如今有灵兽化为恶鬼,之前的金丹修士则成为狱卒,只差十八殿主,以及冥主。”

魏阵图一怔,“莫千云想做冥主?”

景岳:“只有成为冥主才能彻底掌控此界。一旦各司归位,魔塔彻底复苏,他作为冥主与魔塔融为一体,只要躲入塔中,谁能拿他如何?”

紫府真君:“外面的人就不能破塔?”

景岳:“你我刚刚在聆音阁,可曾感受到魔塔的存在?地狱魔塔之所以为至宝,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它能隐蔽自身,瞬间转移。”

紫府真君对寒云宗这位老祖的博学早有耳闻,毕竟是得到了景元道祖传承者,因此也不再追问,反而低下头沉思。

反倒是魏阵图不解,“他既然要找十八殿主,为何将我们全部捉来?直接炼化十八人不是正好?”

景岳:“殿主越强,魔塔实力越强。我估计,他希望我们自相残杀,胜者,自然为殿主。”

败了,便会死在这里,沦为狱卒,甚至恶鬼!

魏阵图当然懂得景岳的未尽之言,他嘲讽一笑,“也是,这里魔气磅礴,久而久之会污染神魂,渐渐令人意识迷失,可不就要自相残杀?”

他猛地闭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魏道友:每一天都很累,还好我脸皮厚。

小胭脂蜜汁微笑:不,你差远了。

景景:??不懂。

——

景景:你不是说,你对天音果无所谓吗?为什么准备那么多?

魏道友:我是一个对什么事都很认真的boy,即使没那么在意,只要去做,就会全力以赴。

叽叽:你这样子,真的很像某些小界的一些心机学生,明明看书到凌晨五点,第二天考试是云淡风轻地说,我昨天很早就睡了,没准备。

魏道友:……

第106章

景岳:“可是发现了什么?”

魏阵图缓缓道:“我在想,天道绝不会许一方世界有两处地狱,这意味着黑塔不是造化而来的法宝,肯定是由前人炼制。既然如此,这件法宝一定涉及到很多种阵法与禁制,也就是说……”

景岳:“此地有阵眼。”

魏阵图开了个头,景岳就明白了。须知人为炼制的法宝,虽然能造出空间,但想让空间自有逻辑,甚至是法则,只能依靠阵法或者禁制。

魏阵图微微一笑,“阿景懂我。既然有阵眼,那我们破掉阵眼就能离开,至于其所在……”

景岳:“阿鼻地狱。”

阿鼻地狱也就是无间地狱,乃十八地狱中最可怕的一层,剧苦刹那不停,直至劫尽,故名无间。

两人相视而笑,但魏阵图又道:“地狱道每层不通,我们如何去得?莫非要将这一层恶鬼度尽?”

景岳:“四象山庄准备了至少几百年,每层地狱的恶鬼恐怕都难以计数,若是全数超度也不知要多久?就算有法宝相助,受魔塔法则限制,也是用不了的。”

魏阵图冷笑,“想也知道,否则,他怎么敢将我们都摄进来?”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景岳忽道:“要不,我试试做这一殿之主?”

大家均是不明其意,“什么意思?”

景岳:“十八殿主虽无法离开地狱,但可以随意去往任意一层,若我成了殿主,自然能带你们去阿鼻地狱。”

魏阵图:“阿景!要成为十八殿主,必须被炼化,你……”

景岳:“我有我的方法,到时候你们切勿帮我抵挡。”

魏阵图蹙眉,传音入密道:“阿景,你不便多说,但至少让我知道一个大概,否则我心难安。”

景岳已成金丹,同样可以传音,“双生转挪大阵。”

此阵以假身替代真身以迷惑敌人,多年前,他与秦燕支为捉小寒鼠鼠后,曾布过一次。

魏阵图显然听说过此阵,满是不赞同,“双生转挪大阵可以骗人,但绝对骗不了魔塔法则!”

景岳却摊开手心,看向掌中一点红痣。

昊天界中有一扇门,可以随时供他出入,尽管他从哪方空间进去,出来还是在哪方空间,不能借此逃离魔塔,但若他只留假体在这里,本体却已消失,法则还能不被骗吗?

等到假体成为殿主之一,他再回来控制假体,或许有可能成功。

即便不成,于他们也毫无损失,反正在昊天界中他是绝对的安全。

景岳:“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于是,一众人眼睁睁看着景岳留下一截灵木炼制的傀儡充作假身,而他本人则消失了……

消失???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明白景岳到底如何做到的?可法则却真的受骗,只因假身气息与景岳一致,其中还有景岳一抹神识。

只见无尽魔气涌入傀儡,而傀儡没有灵力,自然很快被侵蚀、炼化。

又不知过了多久,等活地狱突然巨震,火焰更加炙热,所有狱卒恶鬼尽皆向假身伏首——等活地狱殿主,生。

昊天界中,景岳正在内海的石门外等着,他是七方界与昊天界唯一的勾连所在,自然能感知七方界中自己留下的神识,当殿主一生,他笑道:“还挺好骗?”

于是一跨步,迈入石门。

景岳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他将一众懵逼的修士卷入袖袍,又控制傀儡中的神识,只感觉一方地狱尽在他的掌握,而后他心念一动,进入了阿鼻地狱。

一入此地,景岳便将修士们都放了出来。入眼是数不尽的铜锅,锅中全是沸腾的铁水,无数灵兽正被煎熬烧煮,由内而外的皮肉骨血尽数融入熔浆中。

阿鼻地狱劫火不息,恶鬼之苦也没有间隙。

几人浮于半空,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紫府真君忽道:“前方有人。”

大家一看,只见极目之处隐隐有几道人影,景岳率先飞遁过去。

“净悟大师?”

等飞得近了,景岳看清其中一人正是净悟,他捏着挂珠,口中念诵经文,言灵符咒接连打在铁锅之上,锅中恶鬼不断被度化,化为青烟消散。

周围另有几名修士同样在超度恶鬼,但他们不如净悟专业,效果自然差了许多。

这些人都发现阿鼻地狱中忽然来了活人,稍稍流露几分意外,但阿鼻地狱无穷尽,他们只当景岳等人先前落在别处,此时才找了过来。

净悟也收了手,对景岳行礼,“景老祖,又见面了,你们方才……”

景岳:“我们从等活地狱来。”

净悟一怔,面上有几分凝重,“这究竟是何地?为何能复制十八地狱?”

他身为佛修,自然能感知这里并非真正地狱。

景岳将他们刚刚的推测和经历都说了,乍然听闻的几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大多人第一反应是愤怒,尽管他们都知道落入此地与莫千云有关,但此时层层剖析开来,真相更令他们怒不可遏!但随即,愤怒又被兴奋取代,有人满怀期待地问:“意思是,我们根本不用超度这些恶鬼,只用破掉阵眼就能离开?”

景岳:“首先要找到阵眼。”

净悟:“阿鼻地狱中有一大殿,乃冥主所居,但阿鼻地狱无限大,也不知冥主殿在哪里?”

魏阵图:“阿景,你的假身既然已是十八殿主之一,能否感应到?”

景岳:“我试试。”

他勾连假身那一点神识,虽然阿鼻地狱不像等活地狱可以任他控制,但依旧待遇特殊,比如狱卒不敢靠近他,而且,他也的确能“看见”冥主殿。

“可以。”景岳松了口气,“不过很远,在这一层我无法随心转移,大家只能走过去了。”

谁也没有异议,如今的局面已经足够令他们惊喜,原本以为要在这里超度恶鬼超度到吐,很可能恶鬼没度完,他们先被魔气侵蚀了。

如此,大家便跟着景岳往冥主殿去。

一路上倒是没什么危险,景岳趁机问道:“净悟大师,你此来四象山庄其实另有目的吧?”

净悟苦笑,“如今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就是发现了四象山庄不对劲。”

原来他西行归来,途径大川城,无意中听说了城内修士失踪的事。他和魏阵图做出了一样判断,怀疑是四象山庄有问题,于是前去查看。等他到了四象山庄,隐隐察觉有魔气,还不等他查到更多线索,就被摄入了地狱魔塔。

景岳:“地狱魔塔能够隐蔽气息,即便是佛力强大如你也很难感知,我估计,你感应到的魔气多半是其它魔物。”

净悟一怔,“老祖是说,四象山庄内还有魔修?”

景岳点点头,“很有可能,要炼化地狱魔塔,仅仅靠莫千云个人之力很难实现。”

众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此时也不容他们多想,他们的首要目的,是尽快找到阵眼离开这里。

地狱中不计光阴,一行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速,好在方向明确,走了不知多久终归找到了冥主殿。

此殿有三宫九府,森罗威严,坐镇于阿鼻地狱最高处,一旦苏醒,可游走十八地狱任意一地,统领亿万鬼神。

景岳特意借假身探了探情况,冥主殿内没什么危险,只是大殿上首正南面有一座冰棺,棺中躺着一人。

一行人小心翼翼进入冥主殿,当他们走近冰棺,却见棺材里躺着位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从他毫无起伏胸口,以及赤白的脸色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个死人。

这时,唯一的紫府真君忽道:“是赵清远。”

其他人愣了愣,没想起来赵清远是谁,唯有魏阵图对四象山庄有过研究,道:“是莫千云的师尊?”

紫府真君:“正是。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因此认得。”

又一人道:“我听说过,莫千云年少桀骜,不服管教,后来与掌门一同外出,不久后掌门身死,他得了掌门信物,便回四象山庄继任掌门。”

“对,外间一直有传言,说莫千云暗害了前代掌门,就为了得到掌门之位。”

“可是,他的尸体怎么在这里?”

“我懂了。”景岳突然道:“莫千云不是要做冥主,他是想复活赵清远。”

魏阵图:“何意?”

景岳:“此乃冥主殿,赵清远所在方位正是冥主殿主位,若有阵眼,必是此处。”

魏阵图点点头,他当然看出来了。

景岳:“若是地狱魔塔被炼化成功,冥主自然苏醒,谁在冥主之位上,得益的就是谁。”

魏阵图不解:“如果是这样,那莫千云怎么办?他不做冥主,又搅出这么多事来,难道任人追杀吗?”

景岳:“他师尊成了不死不灭的冥主,掌控此塔,摄他一个活人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

紫府真君又道:“真没想到,事实竟与传言差距如此大,莫千云所做种种恶事,竟然都是为了他师尊。”

景岳笑了笑,“既然阵眼已找到,那便破吧,总不好教莫掌门等太久。”

众人大笑:“也是!”

此时,地狱魔塔之外,莫千云作为炼化魔塔核心人物,感应到了阵眼有危险,他心中大急,不顾身体的负荷疯狂催动灵力。

他身旁一名灰衣修士受了影响,脸色不太好,“莫掌门,你这样做很可能支撑不到炼化成功。”

莫千云不理,由他控制之下,十八地狱另外十七层魔气尽数涌入阿鼻地狱!

冰棺旁,十几名修者正待动手,突然层层魔气卷涌而来,好似大海怒涛,浩浩荡荡,几乎要将整座冥主殿吞噬。它们集中聚拢在冰棺旁,就像一堵百丈厚的城墙,不容敌人染指分毫。

魔气带着地狱中万灵的怨怒,人只要一接触,就能感受到另外十七层地狱中的所有苦难,没有间隙,没有终结。

“快退!”景岳一见不好,忙出声提醒,若是慢了,恐怕会被魔气缠上。

然而已来不及,有修士晚了一步,瞬间被卷入浓黑色的魔气中,其他人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便什么都没有了。

净悟释放佛力,为众人稍阻了一息,于是你拖我拽,你拉我扯,大家飞速外逃。

等他们退出大殿,仍然可见魔气围着大殿张牙舞爪,像千万条扭曲的毒蛇。

“看来,我们只要靠近冰馆,地狱魔塔外也能感应到。”魏阵图语气微沉,“炼化魔塔的人如此紧张冰棺,足够说明我们破掉冰棺的打算没有错。”

有人担忧道:“可殿中魔气太盛,我们根本进不去啊?”

那些魔气并不主动出击,好像唯一的目的就护住冥主殿,护住冰棺,它们将冥主殿笼罩其中,一点缝隙也不露。

如此,还真不好办了。

景岳想了想,道:“我用假身试试?他既已成一殿殿主,或许魔气不会伤它?”

于是,他小心地放出傀儡,催动假身走向大殿。

假身靠近魔气时,魔气一滞,但似乎感应到假身正是殿主之一,很快避让开来,留出一线通道。等假身走入通道,魔气又迅速合拢,彻底将假身淹没,看样子十分警惕。

众人都有些紧张,他们不自觉看向景岳。

景岳浑若未觉,他全幅注意力都放在傀儡上,只见假身终于走到冰棺旁,他抓紧时间命令道:“破!”

法随言落,傀儡的半截小臂飞射而出,眼看就要击中冰棺,突然间,整座阿鼻地狱大震,万鬼咆哮!

忽远忽近之间,响起了莫千云愤怒的声音,“你这个骗子!我要你死!”

魔气滔天,分化出一缕拧成丈粗,像离弦之箭直射而来,好似一条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蟒!

与此同时,假身傀儡粉碎,景岳留下的神识烙印也彻底被魔气吞噬。

景岳忍住额头的抽痛,甩出一根灵力结成的鞭子,一圈圈缠住魔气,又迅速将长鞭冻结,试图将魔气冻住。

但魔气岂是他能阻挡的?眼见冰蓝色的鞭子突然间钻入丝丝缕缕的黑气,一下子炸开,冰晶扬落,魔气转眼蹿到他身前!

“小心!”魏阵图大喊,甩出一张图录挡在景岳身前,其他修士也纷纷祭出兵器阻拦,人人都知道,此时他们只能守望相助,不然就剩死路一条。

景岳趁机后退,但魔气好像认准了他,将自己压缩成一根细丝从兵器缝隙间穿过,又猛然变粗,撞向景岳!

魔气速度极快,景岳退无可退,他正想遁入昊天界暂时避开,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挡在他身前,双手合十,指缝中迸发出金光。

对方僧袍鼓胀,背后升起一座古佛虚影,佛有四面,端坐莲台,正对景岳的一面双目微阖,面容慈祥。

咒文字字回响,每个人都闻到了清幽的莲香。

魔气感觉到危险,像蛇一般蜷缩起来,又扬起蛇头,微微晃动着试探。

只听净悟道:“绽!”

一瞬间,空中生无数花苞,绽无数莲花。

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

古佛虚影对准魔气一点,只见巨蟒形态的魔气头、身、尾、七寸,均绽出一朵黑莲,莲香过处,魔气徐徐消散。

但更多的魔气依旧环绕冥主殿,一时不敢来攻。

众人暂时松了口气,净悟却晃了晃,景岳忙上前扶住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净悟稳住身体,念了声佛号,又道:“景老祖,我有一物,烦请你转交三界寺。”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

景岳一愣,下意识接过,只见木牌正面刻着三界寺的塔林,背面是净悟的法号,角落里还有米粒大小的“张一顺”三字,应该是净悟入寺前的俗名。

他不解地看着净悟,只听对方道:“当年我曾发下大愿,不度尽天下魔,绝不度己身。我西行度魔,可修为有限,度化的魔少之又少,今日被摄入这方地狱,也算是天意吧。”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净悟走向了隐没在魔气中的冥主殿。

“净悟大师!”景岳伸手去拦,却只抓到对方袈裟一角,净悟一步已跨出十丈。

景岳手心残留着袈裟划过的触感,有些凉,他怔怔望着净悟融入魔气的背影,直至彻底不见。

有人忽然握住他的手臂,景岳回头一看,就见到魏阵图眼中的关切。

“我知道,我都明白。”景岳低声道。

所有人都沉默了,尽管恶鬼哭嚎犹在耳畔,但他们之间却静得有如月夜下沉眠的世界。

而后,他们听见了佛音。

和那日在天音树前所听见的一样,妙乐祥和,纯澈清净。

魔气在佛音之下愈显狰狞,卷成数沦漩涡,发出阴冷的尖啸。

突然,魔气中心冲出一道金光,又瞬间分化为数道,明照琉璃,光蒙万物。

金光之中,化佛陀万万亿,化菩萨亦无边,其光明所在,央无数黑暗。

景岳感受到无边佛力,只觉六根清觉,恶业尽去。

但对魔气来说,金光却是世间最可怕的凶器,将它彻底撕裂、吞噬、消融……

这时,阿鼻地狱里每个人都听见一声叹息,好似近在耳畔,净悟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人人都听过的那一句——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音一落,千百佛陀菩萨一齐睁眼,眼中有浩瀚智慧,无尽慈悲。

一眼彼岸,普渡众生。

魔气,尽散!

而冰棺旁,只留下一颗金色的舍利。

“啊——啊啊——啊——”

地狱魔塔之外,莫千云痛苦嚎叫,他能感觉到魔塔中积攒了千年的魔气一朝散尽,自己因炼化魔塔而提升的修为也急速跌落,一时恨意滔天,只想让塔中人都去死!

但他还有牵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一定要保住师尊!

莫千云孤注一掷,号令十八地狱所有恶鬼狱卒进入阿鼻地狱,他甚至想逼出紫丹,将地狱业力全数引向冥主殿。

他旁边的灰衣修士口鼻溢血,急道:“莫掌门!你切勿冲动,魔气、恶鬼、恶业若都被你送到无间地狱,地狱魔塔会彻底被打回原形,你我千年苦心将毁于一旦!”

“千年就千年,只要保住师尊,我还有千年,还有万年!你若害怕,逃走便是!”莫千云面色赤白,眼中已现疯狂之色。

灰衣修士暴怒:“老子他妈怎么逃?你我共同炼化魔塔,你要发疯,老子只能受你牵连!”

要是能逃他早就逃了,可若他此时退去,必将遭受反噬!

莫千云置若罔闻,加速催动紫丹,紫丹像陀螺般旋转不停,莫千云如玉的容颜也渐渐枯萎。

就在他即将逼出紫丹的一刻,十几片小刀般锋利的叶子射向他,莫千云身上一痛,动作稍滞,紫丹立即停止旋转,安静了下来。

灰衣修士大松一口气,莫千云却双目血红,死死瞪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蓝鸡,眼中迸射的恨意几乎将它凌迟。

他单手一抓,蓝凤被他捏在掌心,莫千云用力一挤,立刻听见了蓝凤痛苦的叫声。

他刚想拧断蓝凤的脖子,却听一声巨响,地狱魔塔轰然裂成两半,一半倒塌,一半也摇摇欲坠。

烟尘滚滚中,他见到景岳从魔塔废墟中走出来,一手提剑,双唇紧抿,眼中冷得好似藏着风雪。

景岳身后,还跟着数十名修士,可莫千云却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废墟中的某一点,那里只有一口破损的冰棺,和一架断裂的白骨。

“不!!!师尊!!!!!”

莫千云睚眦欲裂,眼角渗血,却忽感手腕一麻,他抓住蓝凤的那只手掌落在地上,鲜血喷射而出。

剧痛袭来,可莫千云好似无知无觉,甚至懒得看一眼。他怔怔望着灰烟浮尘中的冰棺白骨,突然仰天狂笑,笑到喉头腥甜。

“去死吧!!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为我师尊陪葬!!!”

叽叽:就算叽叽是熊孩子,也从来不当猪队友。

胭脂:呵呵……

叽叽:对你的事例外,叽叽故意的!

胭脂:……

第107章

四象山庄大阵齐开,将整座崖山彻底封禁!

莫千云于百名被困修士中,一眼找到自己最恨的那个,他取出飞剑,直冲景岳而来!

景岳飞快将蓝凤摄来,小心地放入须弥戒。他目光森冷,心中好似有巨锤在凿,有烈火在烧——为净悟,为蓝凤,为塔中生灵,他将这一腔戾气尽数化作一剑,斩向来人!

沧澜剑法第一式——烟雨楼台!

重生多年,他再一次祭出了沧澜剑法!

空中飘起细雨,迷迷蒙蒙,像薄雾轻烟,如诗如画。

但雨中却潜伏着凛然杀机。

“锵——”

两剑相撞,擦出火花,持剑者一人如火般疯狂,另一人却像冰般冷静。

景岳不退,当即又挥出一剑,千丝万缕的剑光,仿佛天幕落雨交织而成的巨网,缠绕着莫千云,在他身上割开一道道剑伤。

跨境杀人,他也能做到!

景岳袖袍一挥,招崖山飞瀑而来,浩浩荡荡的流水逐浪堆叠,从四面八方涌向莫千云。

而莫千云本就心神不定,他的修为又是通过炼化地狱魔塔而飞速提升,此时魔塔一破,他的实力也受到影响,竟被金丹期的景岳逼得处处受制。

莫千云一心想要杀掉景岳,去找他师尊的骸骨,他一急,动作愈发凌乱,不成章法。

景岳发现这一点,作势要引飞瀑冲击白骨,莫千云怒不可遏,口中叫骂不休,招式破绽越来越大,景岳找准机会,小沧澜剑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挑,四周却刮起冷冽寒风,飞霜漫天。

——小沧澜剑第二式,雨雪霏霏。

灵气不断压缩、冰冻,莫千云身形一滞,眼看要被刨开腹部直上眉心,突然有一人杀到他前方,阻了景岳一剑。

“莫掌门!还不收拢魔塔残骸,先撤!”

景岳冷笑,“魔塔已毁,你们还想再修复不成?”

那人声音粘腻而阴冷,讽刺道:“成与不成,也不用你来担心,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最后一字落下,他已举掌拍向景岳!掌来的一瞬间,那人面皮剥落,露出另一张脸,气势也为之一变!

“血尸老魔!”

当年三界寺妖塔之乱以后,景岳专门找来血尸老魔的画像看过,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竟遇上了!他总算明白为何血尸老魔当年被流云打得境界跌落,实力却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也明白为何对方能够从三界寺的搜寻中逃脱。

血尸老魔,早就与莫千云合作,一同炼化地狱魔塔,他一直藏在四象山庄,就在三界寺不远!

景岳眼中闪过寒意,身体急速后退的同时,口中却道:“你居然又跌至洞天,还是下境?我真好奇,境界起起落落的滋味如何?空妙大法师当日送你一程,可还满意?”

血尸老魔恼羞成怒,怒骂:“景岳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景岳当然不会跟他硬碰硬,虽然对方已是个很水的洞天,但毕竟也是洞天。他估计血尸老魔当年被空妙打得境界崩溃,仓惶逃回了四象山庄,借助地狱魔塔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洞天境。

洞天境,能开辟自己的领域空间,将敌人禁锢在领域中任其宰割,根本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

但景岳打不过,他还逃不了吗?

于是他转身就逃,血尸老魔则穷追不止。

景岳感觉周围灵气剧烈波动,知道血尸老魔不是要出大招就是要将他摄入领域空间,于是身体一拧,从原地消失。

浮在半空的血尸老魔:???

这他妈什么遁数?想他这一生放荡不羁爱尸体,得罪的大能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从没见过有人能消失得这般彻底,连一点气息也察觉不到?

不,不是察觉不到,而是四面八方好像都是他,可偏偏不见人?!

他掐指一算,依旧没有景岳的线索,连半点异常都没有,再强大的遁数,这么近的距离好歹也能算出个大致方位啊!

血尸老魔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没察觉景岳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空中的水汽一点点被冰冻,形成一道臂粗的冰锥,急射向血尸老魔!

危急时刻,血尸老魔做了个扑街的姿势,狼狈地避过冰锥,他恶狠狠地回头,脸上残留惊色,却见景岳对他无辜地眨眨眼,又消失了。

血尸老魔:“……”

他们不远处,正与护山大阵纠缠不休的魏阵图暗自偷笑,却听景岳传音他,“大阵能破吗?”

魏阵图一愣,回道:“很难,我能看出如何破阵,但修为不够,力量不足。”

要知宗门大阵是每座仙门最厉害的阵法之一,尤其四象山庄本就精通阵道,他们的护山大阵共有一百零八种变数,生生死死,随时都在转移,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中死门。

因此,场中的修士大多不敢擅动,偏偏山庄里还有许多魔门弟子不时偷袭,显然也是尸门中人。

魏阵图想尽了法子,不说看透大阵,但好歹能开启一道生门,可惜他武力值太低。就好像你知道机关锁如何开启,可机关锁生了锈,你怎么摆弄都一动不动,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有硬着头皮撑,只求能撑多久是多久,撑到有人发现四象山庄不对劲最好。

这时景岳又道:“我引血尸老魔过来,借他的力破阵如何?”

魏阵图眼睛一亮,“可行!我传音告知你方位。”

“好。”景岳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信你。”

魏阵图一顿,眼中划过一道锋芒。

此后,景岳利用昊天界不断变着换方位,引血尸老魔来攻。

尽管他每次回来依旧在这方空间,可他于水灵气中留下了一道神识,通过神识,他可以选择合适的时机,随心所欲地出现在这方空间任意一个角落。

也正因为如此,血尸老魔才会觉得哪儿哪儿都是他。

景岳就这样带着血尸老魔晃悠了好几圈,每一次血尸老魔的攻击都落空,久而久之,血尸老隐隐察觉不对,他正待收手,却见景岳又出现在他头顶。

血尸老魔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管,偏偏身体跟中了邪似的,一拳砸了过去!

“轰——”

山庄震荡,大阵禁制荡出层层波澜,魏阵图抓住机会,一息间十指起码有上百次变化,而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大喊:“开!”

于是,阵法破开一处大洞。

“多谢了!”再次出现的景岳对血尸老魔拱拱手,随即摸出一张黄符。

血尸老魔差点儿气晕过去,但他已没空收拾景岳了,他心中惊惧不已,只想要逃!

因为他知道,景岳或许有多种符箓,但此时他所催动的,一定是寒云宗的护阵符!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了传说中那道枯井无波的声音——犯我寒云宗天威者,诛!

他看见了“寒云宗”三个莹蓝大字,千万道剑光分化而出,尽管这些剑光只能伤害修为不高的魔修,但血尸老魔仍一脸恐惧,因为他知道,寒云宗所谓的“诛”并非当场被剑光所诛,而是此符一出,方圆百里只要有寒云宗的弟子都会赶来,合围而诛!

这里地处中洲,修士来往繁多,又怎会没有寒云宗弟子?依他喝水都丧的气运,多半就有高手!

更何况,不止景岳,其他修士也一样会搬救兵!

他现在不过洞天下境,哪里经得住围攻?

血尸老魔方寸已乱,此时大川城内某间药铺中,几位客人正在挑选丹药。

这些年,寒云宗所炼制的丹药闻名修界,比一些丹门也不弱,甚至还会售卖几种绝无仅有的丹药,因此,药铺中的生意从未清冷过。

客人中有一位乃是常年居于禹东陆洲的散修,他还是头回来中洲,见药铺里的丹药满满当当,种类繁多,一时有些花了眼,他凝神细看,发现某瓶丹药上写着几个字——筑基丹。

散修一愣,语气有些不敢置信,“掌柜的,你这真是筑基丹?”

筑基丹虽只对筑基期有用,可也是不少散修梦寐以求的丹药,怎么就放在药铺里卖?

掌柜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往腰间看了一眼,猛然从原地消失。

散修:“……”

难道是卖假货被他发现了?铺子也不要了?

同一时间,某座山头。

几名修士行走在山道上,一人道:“这荒山野岭的,真有秘境?”

另一人道:“既然有人说见过,我们便来碰碰运气,就算没有于我们也没损失。”

其中最年长的修士说:“我听闻妖劫以前,此地曾有一座仙门,妖劫之后,这里风水已变,仙门不存,但如果传说是真,说不定其他人见到的就是仙门当年的试炼秘境。”

突然,几名修士同时一顿,都低下头。

一息后,他们对视一眼,“同门有难,走!”

数道身影迅速往同一个方向遁去,渐渐消失在山林间。

一处洞府。

白发道人正盘膝入定,他突然睁眼,掐指一算,眼中又惊又怒,“大胆贼人,竟敢欺我老祖,找死!”

这一切都发生在片刻间,血尸老魔虽没能亲眼所见,但已准备施展缩地成寸逃走,可景岳又怎么肯让他逃?

空中突然出现很多碎冰,就像盛开的朵朵冰花,血尸老魔本有些不在意,可施咒时才发现身体的热度正急速流失,动作也有些僵硬。虽然只是很微妙的改变,但对于要逃命的他而言,一点点变化也足以致命。

只见一根木刺从极目之处射来,伴随着雄浑的威压,血尸老魔心知强敌已至,更是心神大乱!

他正欲后退,哪知后方又生无尽火海,不过数息间,他的前路退路都被斩断!

来得好快!

意识一生,他就感觉丹田一痛,一双手已从他身体穿过,在他丹田中用力一搅。

“啊!!!”血尸老魔一声惨叫,正对上个白发道人嫌恶的眼神。

复玄!寒云宗的太上长老!

雾草!太上长老不好好呆在宗门修炼,来这里干嘛?!

这是血尸老魔漫长一生中最后的意识,随即他眉心一痛,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景岳拔出捅穿血尸老魔灵台的小沧澜剑,转身对复玄道:“多谢了,没想到你也在。”

复玄拱手行礼,“弟子在附近有一座洞府。”

景岳顿时笑道:“真是巧了,也合该这老魔头倒霉。”

而后,他的视线越过复玄,越过一众正在清扫尸门弟子的修士,看向了地狱魔塔废墟中一道红袍身影。

莫千云当时被血尸老魔所救,但并未按对方所说收了地狱魔塔离开,而是直接冲到赵清远的白骨旁,从废墟中寻找对方散落的遗骨。

但他发现,不论怎么拼都无法拼成一具完整的骸骨,有些骨头早已碎成了灰,和废墟融为一体。

莫千云跪在地上,怔怔望着眼前残破的白骨,眼里已不再有恨意,只余茫然。

前尘往事呼啸而来,冲击着他的灵魂,最终,记忆定格在某一天。

那天,他和师尊偶然间发现了地狱魔塔,他不慎被魔塔吸入,师尊为了救他,代替他成为了魔塔的祭品,神魂被永远囚禁在阿鼻地狱。

他想要复活师尊,但最终只换来一具残缺不堪的白骨。

莫千云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他也不在意了,只是可惜了这四象山庄。

他摸了摸白骨的一截手臂,低声道:“师尊,地狱不冷。”

下一刻,他以手为刀,生生斩下自己的头颅!

飞溅的血是热的,温暖了枯骨。

景岳冷冷地看着莫千云自尽,并未阻止。

山庄内的厮杀还未结束,但是快了。

当夜,四象山庄人来人往,竟比天音果出世时还要热闹几分。

附近不少修士来到山庄,他们有的是收到同门或友人的求救,有人则是听见了风声。

谁也没想到,中洲正道之一的四象山庄,竟然做出如此疯狂之事,且从始至终,持续了整整一千年!

好在莫千云已死,而数次逃脱的血尸老魔也同样伏诛。

修士们盘问了被擒住的尸门弟子,得知很早前莫千云就与血尸老魔勾结在一起,共同炼化地狱魔塔。莫千云的目的也正是要复活四象山庄的前代掌门赵清远。

而这些事,四象山庄的弟子并不知情。

甚至于最开始,一些弟子还被投入了地狱魔塔炼化,这些消失的弟子,便由尸门中人顶替。

只是时间久了,莫千云害怕山庄弟子消失得太多引人怀疑,这才改换灵兽,之后的事,景岳等人也大致猜到了。

如此丧心病狂,造无尽地狱,竟然只为了复活一人,若赵清远真能复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气死?

月上中天,聆音阁。

天音树早已毁掉,一眼望去阁中处处废墟,断瓦残垣上站着一人。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座丹炉,又分出丹炉里一点五行异火,手指微弹,异火立刻蔓延开来,将地狱魔塔的遗迹烧成了灰。

等收了异火,忽听有人道:“阿景。”

不远处,魏阵图走了过来。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很久。”

景岳:“可有事?”

魏阵图从乾坤袋中递出一枚果子,正是天音果,“你不是来取果吗?给你。”

景岳一怔,“你得到的天音果,给我作甚?”

魏阵图:“你猜。”

景岳:“……”

魏阵图大笑,“好吧,我是多谢你救了我。”

景岳直言道:“你该谢的是净悟大师。”

提起净悟,两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魏阵图道:“也要谢你,你带我离开了等活地狱。”

景岳摇摇头,“我们一起出塔,大家都出了力。”

魏阵图没想到送颗果子都这么难,但要收回去未免太没面子,半晌憋了一句,“那我谢谢你,为我摘了一片叶子。”

景岳被逗乐了,“我不知你为何一定要送我,但我确实需要,便记你这份人情了。”

他的境界本就还未稳固,一番波折下来,他能感觉到境界的波动。

魏阵图这才松了口气,又说:“我要走了,你呢?”

景岳:“我要去三界寺。”

魏阵图:“真可惜,我和几位师兄要往禹东一趟,不能同路了。”

景岳:“你们一路顺风。”

等魏阵图离开,景岳摸了摸怀中依旧沉睡的蓝凤,给复玄留下一道传信符,只身离开了山庄。

——

山间,一座荒野小庙。

蓝凤幽幽转醒,身上顿时传来剧痛,就像被反复碾压一般。

它哼哼唧唧哭道:“景景!景景呢!叽叽死了吗?”

“我在。”景岳忙道:“没事了,我们很安全。”

蓝凤觉得难受极了,但听到景景的声音也就安了心,开始撒娇,“叽叽痛死了!那个莫千云居然敢伤害本凤!叽叽的翅膀都断了!”

它稍稍一动,就发现自己躺在景景腿上,翅膀被树枝固定住,还缠着白布。

景岳心疼道:“骨头我给你接好了,抹了灵药,一会儿就不痛了。”

蓝凤:“可是叽叽现在很痛。”

景岳:“……那你给自己吹一吹。”

蓝凤眼珠子一转,高兴道:“是啊!叽叽可以!”

它艰难地扭着脑袋,对着翅膀一吹,本就逐渐愈合的骨头生长更快,它却又哭道:“叽叽好痒!”

景岳:“……忍一忍。”

蓝凤忍了一会儿,却觉得翅膀就像有万千只小虫子在爬,简直麻痒难忍,它忍不住了,试图在景岳腿上蹭。

景岳怕它再次伤了骨头,忙把它捉起来,蓝凤小爪子一蹬一蹬,还想回头啄景岳,被景岳拍了下脑袋,它委屈地又要哭,却感觉翅膀一暖。

蓝凤呆了,又醉了——刚才,它的景景在它翅膀上亲了一口!

眼前开满了花,蓝凤觉得翅膀也不痒了,只是脸上烧烧的。

它彻底安静了,就躺在景岳手心,盯着它的景景,感觉美滋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蓝凤身体的力量复苏,所有不适都散去,它终于有精神告状了。

“当时,那座黑塔屈服于我神兽的身份,不敢摄走叽叽!姓莫的魔头见我骨骼清奇,不是普通灵兽,便想要纳叽叽入后宫,但是叽叽用叶刃无情地嘲笑了他痴心妄想,并且告诉他,叽叽只喜欢景景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景景!他特别生气,于是鬼畜地折断了我的翅膀,还想威胁叽叽!叽叽假装晕倒,战略性骗了他,等他再想对景景出手,叽叽就偷袭他,他因爱生恨,就想杀了叽叽!”

景岳:“……”

呵呵,他要是信了就是智障。

不过,蓝凤的话翻译过来,景岳也猜到了七七八八的真相,心里一阵温暖。

他并不拆穿叽叽,只笑了笑,从乾坤袋里取出了天音果。

冰蓝色的果子晶莹剔透,只有拇指大小,就像一颗宝石。

蓝凤眼睛一亮,却又立刻怀疑道:“这果子不是被姓魏的道士得去了吗?景景你抢过来了?”

景岳:“他送我了。”

蓝凤:“哼!算他识相!”

但它马上紧张道:“景景没有回送给他吧?”

景岳:“没有啊,我不知他要什么,但我说了,欠他一份人情。若他日后需要帮助,我尽力而为。”

蓝凤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实物就行,景景要知道,他送你,你送他,可就是定情信物了!景景可不要被他下套。”

景岳:“……”

蓝凤语气突然低落,“不过这样算,景景都和流氓子交换过好多次定情信物了,必须用超大的空间玉佩才能装。”

景岳:“……”

人生苦短,他还是别和叽叽聊天了,于是一口把天音果吞下,盘膝入定。

第108章

又过了数日,景岳终于来到了三界寺,此时,四象山庄的事已经传遍了,三界寺的小和尚一见他,忙带他去见了空妙。

当景岳将净悟的舍利和木牌交给空妙时,空妙长叹口气。

“他七岁入寺,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净悟是被父母送来的,当时他生了大病,药石无医,是他娘梦中得佛祖指点,说净悟与佛有缘,这才让净悟做了和尚。他们原本只想让净悟在寺中呆十年,哪知十年以后,净悟却不愿离开了……”

空妙感慨一番,唤来个小和尚,让对方领景岳去菩提照心壁。

景岳刚一出门,就听见了空妙低低的诵经声。

他忽然想起净悟的俗名一顺,取名的人多半是希望净悟一生平顺,可惜一旦踏上修行路,又怎会平顺?

菩提照心壁依旧如上次所见,有许多僧人观壁入定。

景岳望着石壁上自己的倒影,想到多年前他曾在此筑基,不禁有些恍然。

他定了定神,闭上了眼。

意识逐渐模糊,他闻到了百花香。

白雾峰上,处处是吉祥的红。

景岳一身喜袍,正接受来往宾客的恭贺。

一叶半哭半笑,哽咽道:“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师尊的结道侣大典,徒儿我……没什么好送的,只收集来这一箱宝贝,以供师尊……参详。”

景岳用神识一扫,只见箱子里堆满了玉器,但每件玉器都不可描述,属于一旦描写就会被口口屏蔽那类。

他深吸一口气,很想打人,但好歹是大喜的日子,还是忍了。

流风也上前道:“咱们寒云宗万年多来,第一次举办结道侣大典,弟子真为师尊高兴,特此献上一本双修宝典,请祖师笑纳。”

景岳:“……”

他一甩袖,直接将几人关在大殿外。

可他依旧能听见不孝弟子的声音——

“祖师真是着急。”这是流风。

“可以理解,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是一叶。

“整整两世,终于遇见了心仪之人,祖师也不容易……”这是流云。

景岳加快脚步,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要去哪里,只是下意识往内殿走。

头顶的蓝凤今日打扮得也格外喜气,脑袋上扎了一朵红花,它高兴道:“景景,叽叽想为你出一本书,就叫《老祖起居注》,为你记录房事,你觉得好吗?叽叽文采超棒的!”

景岳假装没听见,他把蓝凤丢在殿外,推开了内殿的门。

入眼处处挂满红纱,风吹来,轻纱层层掀起,好似红色的浪潮。

纱幔之后,有一张木床,床沿坐着一人,头上罩着喜盖。

景岳心里“噗通”狂跳,有些紧张,又有种说不出的期待。

他慢慢靠近对方,小心翼翼地挑起盖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寒夜藏星的眼睛,眼里有他的倒影,照出他此时的惊恐!

“噗——”

菩提照心壁前,景岳喷出一口血。

他一抹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周围的僧人们也惊呆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观壁能观到吐血,寒云宗的老祖果真不凡!

景岳浑浑噩噩地离开,临走前又见了空妙一面,对方关切道:“老祖,听说你……”

“没事!”景岳立刻道:“你放心,日后我不会再来借壁,也不用你赔偿精神损失。”

说罢,他像一抹幽魂般,飘出了三界寺。

望着度城一环套一环的城楼,景岳陷入了迷惘,他来菩提照心壁,为的是寻找魔道行事异常的线索,可为什么……

为什么……

不行,不能再想。

景岳调神静气,努力摒除杂念,就当一切都是幻象。

毕竟,他上次照出的前世,也并非他的真实经历。

等他做好一番心理建设,就听蓝凤道:“景景,我们要回去了吗?”

他刚想应是,突然间,心中升起一抹异样,景岳掐指算了算,浑身一震,竟是呆住了。良久才道:“不,我们去乐城,去九天书院!”

他的语气有掩饰不住的欣喜,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

十日后,乐城里出现了一名青年道士。

此时,景岳正悠闲地走在乐城大街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颇有几分怀念,就连往日让他闻之色变的某条小巷,也忽然间倍感亲切。

他此次来虽有大事要办,却一点不急,因为他算到的那份机缘还要等上几日。

如今,距离景岳离开书院已过了二十年,往日的同窗应该还在书院中,但他一路上并未见到熟人。

不知不觉,景岳来到了九天山脚下,发现山脚有不少修士,一些已成筑基,一些还只是练气阶段。

他算了算日子,今日并非九天书院开山之日,为何有这么多人聚在此处?莫非书院发生了什么事?

景岳就近找了一人,“这位道友,你们为何等在此地?”

对方一见到他就呆了呆,但显然并没有认出他,只道:“道友莫非不知,再过几日便是藏书阁对外开放之日,我们怕到时候人多,便先来等着。”

景岳这才反应过来——每隔十年,九天书院最负盛名的藏书阁都会对外界开放三日,也就是说,这三日内,哪怕不是书院的学生,也可入书院观书。

因此,这三日也是七方界低阶修士的盛会,素来热闹,没想到竟被他赶上了。

景岳想到自己所等的那份机缘,又觉得理应如此。

他对回话之人道了谢,就要往山上走。

“道友,你现在上去不但进不去结界,若是被书院中人发现了,还会被驱赶。”那名修者好心提醒道。

景岳笑道:“没事,我是这里的学生。”

说罢,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九天书院的令牌,当年他突遭变故,令牌并没有还回去。

修者一愣,就见景岳直接上了山,他不禁嘀咕:“奇怪,书院的学生竟不知藏书阁开放的事吗?”

他的怀疑景岳已听不见,不久后,景岳进了九天书院的山门,此时正是课时,书院里十分安静。

他一路往藏书阁走,途径一座大殿时,见外墙上挂着一排排画像,比他记忆中多出几幅。

这里是九天书院的“名人墙”,所谓“名人墙”,并非是指书院里有名气的学生,而是那些对书院贡献极大的人。第一幅画自然是书院创始人洛真君,后面还悬挂着十余张,最后则分别是林真君、五道真人、秦燕支,以及他。

景岳顿时有点尬,虽然知道是因为他们救了九天书院数百学生,但就这样被挂在墙上随时供人瞻仰,还是略感羞耻。

然而蓝凤却不这么认为,它高兴道:“景景!景景你终于被挂墙头了!”

蓝凤兴奋得一身毛都在抖,但突然又不高兴了,“哼!这幅画一点都不像,都没有叽叽的,明明叽叽一直和景景在一起!”

景岳:“……”挂墙头?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等他到了书阁,却见书阁大门紧闭,他想起来每次藏书阁开放前都会封闭,由各真人们轮值整理阁中书籍,以便稍后来书阁的人取阅。

而这段时期,书院也会收到大量“投稿”,稿件内容繁杂,大多是一些功法,还有秘闻、秘籍等,也需要真人们严格甄选。

一旦被选中,投稿人就能得到书院一份荐函。

当然了,这种新奇的模式也是由洛真君所创。

景岳思忖,自己从虚空剑冢的剑魂口中学了不少异界功法,大多都交给了寒云宗,其中一些功法简单实用,不如投给书院,让这些功法有更多传承人,也算帮剑魂们了了心愿。再说,还能为寒云宗多换些举荐名额。

他默默思索着合适的功法,而此时的书阁内,几位真人正在整理投稿,忙得分身乏术。

其实书阁日常都有人打理,无需他们操什么心,之所以忙,是因为投来的稿件各种乱七八糟的都有,选稿工作量庞大又繁琐,偶尔还让人心惊胆颤,就比如此刻……

“砰——”

长胡子金丹真人猛地将几张纸拍在书案上,怒道:“简直胡闹!”

他身旁微胖的真人问道:“张道友,瞧你这暴脾气,又怎么了?”

张真人“哼”了声,抓起纸像扇风一样甩了甩,“这里头竟敢编排景元道祖,说他当年和魔道妖女有纠葛,一叶老祖其实是他与魔女的私生子。你说这这这……要是不小心放入书阁,被寒云宗的弟子看到,咱们书院还不得被寒云宗给拆了!”

微胖真人笑道:“这也值得你生气?不如学学老道,每次见了敏感词就自动屏蔽,根本不看内容。”

张真人正要说话,一名小童抱着堆纸鹤小跑进来,“各位真人,这是刚刚收到的十几份稿件。”

这些纸鹤是一种符箓,书院的所有投稿都以纸鹤传信。

张真人没好气道:“先放一边吧。”

“是。”

小童将纸鹤放入一个空竹框中,他见到旁边还有十多个装得满满当当,排了整整一排的竹筐,不禁有些同情真人们。

等到张真人将书案上的稿件处理完,随手一摄,一个竹框飞到他脚边,恰好是小童刚刚放纸鹤的那个。

张真人揉揉眉心,一脸疲惫地捡出只纸鹤,漫不经心地审阅起来。

然而片刻后,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慎重,口中喃喃自语,到后来,竟是盘膝修炼起来。

微胖真人余光瞄见了,有些好奇地转过来,可同时间,他又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微胖真人一回头,竟见张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一惊,又看向张真人原本的位置,发现那里依旧坐着个“张真人”,一直未离开,但他仔细一看,却发现书案旁的只是个假身。

“这是什么功法?”

他身后的张真人一脸喜色,“是一种遁术,以土灵气幻化假身,真身则能借机逃走。尽管只是筑基功法,金丹修者稍稍用心就能发现不对,但若距离远了,敌人又毫无防备,还是很能唬人的!”

张真人越说越兴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从未听过这种功法,你们呢?”

书阁中十来位真人均是摇头,他们同样兴致颇高——每次见到有新功法诞生,他们都会感到荣幸,毕竟,这些功法是经过他们的手被甄选而出的,人人只觉一身疲惫尽去,又是精神百倍。

张真人:“很好,这份投稿绝对值得上一份荐函!”

他忙去翻找稿件的署名,心道多半是位有名气的修者,可纸鹤上却写着“白霞道人”,名字非常陌生。

“白霞道人?”满屋子的真人都没印象,微胖真人道:“会不会是哪位常年居于山中的散修?”

张真人:“不知道,先不急,且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出自他的投稿。”

他将一筐子纸鹤都倒出来,其余真人也帮忙查阅,越看,众人越惊,从最初的喜到后来的敬,又变成现在的畏。

——十多只纸鹤!十余种闻所未闻的功法!

尽管他们没有一一试过,但只看功法的修炼记述,就知道一定不假!

虽然署名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们根本没听说过的名字!

张真人抖着嗓子道:“这些纸鹤一定来自于某位隐士高人,上面的字迹一模一样,至于署名不同,很可能是他不屑于名利,只想教化天下,因此用了他人的化名!”

其他真人都觉有理。

张真人:“不行,我得立刻向山长禀告此事!”

于是他抱着一堆纸鹤,转瞬冲出了书阁。

由于张真人走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书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了个道人,此时正懒洋洋地以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院上一任山长是修界闻名的秦燕支,但自他消失后,书院等了一年不见他归来,只得换了一位山长。如今的山长来自紫霞派,正是当年带队紫霞派入书院,本想为难景岳,却被景岳狠狠打脸的魏长老。

魏长老……不,魏山长原本正在房中修炼,听了张真人所说之事,他也没心思入定了,随手拿起一只纸鹤,展开来便见到上头记载了一种名为“风来”的剑法,等阶不高,但催动时可引风力,使剑法威力提升一倍有余。

魏山长当即带剑去了院子里,照着纸鹤所述轻轻一斩,狂风吹来,院中绿植剧烈摇动,飞叶漫天。

一剑过后,原本翠茂的大树竟变得光秃秃,地上更有一道深长的剑痕。

“好!”魏山长喜不自胜,问道:“这些纸鹤是从何处投来?”

张真人一愣,他刚刚兴奋过头,居然忘记查阅寄件地址,于是重新打开纸鹤,就见纸鹤翅膀上写着——来自于:九天书院。

??高人在九天书院??是谁?

张真人第一眼看向魏山长,但转念一想,肯定不是此人,魏山长素爱在人前显圣,若他真懂得如此多鲜见的功法,只怕早就宣传得修界皆知了,何况刚才魏山长的兴奋也不似作假。

魏山长对上张真人的眼神,嘴角抽了抽,道:“书院里大都是些筑基弟子,修为最高也就你我这些师长,谁都不像啊?难道是有外人进了九天书院?”

可说完又觉不对,就算有人能破九天书院的结界,也不至于一点声息也没有吧?

若书院真脆弱到这份上,其他大门大派也不敢将核心弟子送来了,那不是摆明给仇家机会吗?魔道又何至于费劲心思在葬星海伏击他们?

魏山长想不明白,只能道:“不然我们把纸鹤寄回去?投稿人既然就在书院,我们只需将神识烙在纸鹤上,就一定能找到。”

张真人:“如此会不会得罪了高人?”

魏山长:“他既然来投稿,又留下了地址,想来也不至于为这点事就生气了。若他真不愿现身,肯定有本事抹去神识,也不耽误什么。”

张真人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纸鹤本就可来回使用,九天书院的荐函也是通过纸鹤回寄,张真人一施法,只见纸鹤煽了煽翅膀,转瞬消失。

片刻后,张真人“咦”了声。

魏山长一急:“找到了吗?”

张真人面色古怪,“找是找到了,可,怎么是在藏书阁?”

两人面面相觑,但得知对方不反感他们的举动,又高兴起来,魏山长整了整衣衫,肃容道:“不要想了,先去看看吧。”

一路上,魏山长对高人有了种种猜测和幻想,然等他真正见到“高人”,只剩下一脸便秘的沧桑。

张真人也一眼认出景岳,他可没魏山长那么复杂的心路历程,顿时又惊又喜:“景老祖?您怎么回来了?”

景岳半开玩笑道:“我来交还书院令牌,顺便再为书院做点贡献。”他又看向魏山长,“咦,你是书院现在的山长么?”

魏山长脸色涨红,甚至感觉景岳肩上那只小蓝鸡都在鄙视他,他有气无力道:“见过老祖。”

景岳明知故问:“你们找我何事?”

魏山长当年被景岳害得丢尽脸面,到现在还时时有人拿“天劫功法”说事,而且只要一提,他必然会躺枪,因此他对景岳的观感并不好。

只是这些年寒云宗势大,尤其流风晋升渡劫后,紫霞派以往的心思不得不暂时歇下,再加上葬星海上景岳也就救了不少紫霞派弟子,对紫霞派有恩。

如此种种,他的怨愤之意倒是没了,可尴尬还在。

心中暗暗叹口气,魏山长道:“敢问这些纸鹤都是老祖投递的吗?”

景岳:“是啊,荐函我是不需要,我想用它们换寒云宗的举荐名额,两份功法换一个,没问题吧?”

魏山长心情酸爽不已,这些功法哪一个都值得回赠荐函,但景岳若想将荐函改成举荐名额,当然……“没、没问题。”

景岳:“那就好,这几日我都会留在书院,想起来什么功法就投稿啊?”

魏山长竟不知是悲是喜,“……好。”

于是,景岳就在书院里住下了,但他以不愿被打扰为由,请魏山长和张真人保密。

否则,他只怕住不清净了。

五日时光一晃而过。

九天山下,人流如潮。

卢生花了一年的时间,从上南州一座小城,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九天书院。

仰望着巍峨的九天山,他对同伴道:“小黑,你也不必太担心,听说书阁藏书万千,一定有适合你的功法。”

被唤作小黑的人年约十三四岁,生得一脸老实样,眼神却有几分阴郁,他低声道:“希望如此吧。”

卢生叹了口气,他这位同伴也是可怜,虽出身有名的修真世家,可生来就是五灵根,天赋奇差无比,十几年来还只是练气二重。小黑父亲一死,族里更是将小黑娘俩赶去外地,任他们自生自灭。

小黑家从来到小城就和他成了邻居,几年来,对方的努力卢生看在眼中,当然希望小黑能得偿所愿,只是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由于两人两日前才赶到,稍有些晚了,前头还排了不少人,他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才被允许进山。

有书院的学生带他们前往书阁,卢生偷眼看着这些天之骄子,不由得心生羡慕,若是他能找到那份功法,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来。

九天书院的书阁外间看上去只是一座小楼,但进去之后,会发现内里无比广阔,无数的书架整齐排列,没有尽头,满室都是书墨香气。

其实对于保存来说,玉简才是最合适的,但创始人洛真君却认为,既然是藏书阁,当然得藏书。

因此,藏书阁一直沿用了最古老的模式。

书阁里人虽多,却安静得可闻针落。

卢生和小黑对视一眼,分别根据书阁导视玉牌去寻找自己心仪的功法。

卢生所修炼的是一本祖传功法,很适合他,可惜功法不全,只有残本,他希望能从书阁里找到另外的部分。

他找了足有一天半,终于在一座书架上发现了本看上去眼熟的,卢生紧张地取下书,等他翻开书页一看,果真就是他想要的,而且还是全篇!

卢生兴奋不已,恨不能仰天狂笑,他哆哆嗦嗦地开始翻阅,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书阁里的书都不允许带走,也不允许被抄录,他只能靠记忆。

好在修士记忆都好,等他看完整本书,功法全数存入他脑海,那一刻,他感觉眉心膨胀,明明没有修炼,竟是突破了!

这时,他忽听有人道:“书阁开放日已结束,请诸位将书放回原位,安静离开。”

书阁中立刻传来一片叹息声,但谁也不敢造次,一一放好书往外走去。

到了书阁门前,卢生找到了小黑,本想问问对方情况,可一看小黑的脸色,他还是忍住了。

显然,小黑并没有如愿。

卢生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欣喜,只能沉默地跟着小黑走,突然,前方一位道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道人生得极为好看,卢生不禁有些失神,就见对方扬起笑意,笑容里似乎藏有怀念和欣慰。

他听见道人对小黑道:“我一直在等你。”

第109章

“等我?”小黑不认得眼前的道士,但却莫名觉得亲切。

“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你叫什么?”道人温声问道。

“我叫小黑,不过,我的大名叫程念。”小黑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小黑”这个名字有些上不得台面,不好叫道人听见。

道人却笑了笑,轻轻念了一遍,“程念。”

他的声音很好听,小黑不自觉放松下来。

随后,道人递给小黑一块透明的石头,“你握住测灵石,我想看看你的灵根天赋。”

小黑心中抗拒,很想自暴自弃地说“我就是最差的五灵根”,但他对上道人清澈的双瞳,看见其中满满的善意,像被蛊惑一般伸出手。

测灵石很凉,小黑的心也像被安抚一般,突然变得柔软。

片刻后,他摊开掌心,原本透明的石头变成了五色,小黑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没想到,你居然成了五灵根。”

道人的声音响起,小黑心里难受得紧,双手死死握住,可又像自虐一般,想看清道人的脸色,看对方是否在嘲笑自己。

他偷眼一瞧,发现道人的确在笑,可笑容中没有嘲讽,反而有几分得意,“好!果真是我的好徒儿!”

小黑茫然地眨眨眼,不懂道人在说什么?

道人:“我乃寒云宗景岳,你可愿做我亲传弟子?”

景岳一报上名,周围不少人都顿住脚步,一些人本就在观望,他们先前就感觉道人修为颇高,见他对练气二重的少年和颜悦色,都想瞧瞧是为什么?

而在听说小黑只有五灵根后,好些人还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可如今,他们还来不及震惊景老祖为何也在,就被他的话惊呆了。

景岳——这位寒云宗的老祖,修界人尽皆知的天才,要收这个五灵根的废柴为徒弟?!

他的徒弟,辈分可是和流风流云老祖相当了!

可转念一想,五灵根又怎么了?若有幸成了景老祖的徒弟,五灵根也有可能成为四灵根,三灵根,甚至双灵根、单灵根……不提寒云宗万年传承积攒了多少天材地宝,仅仅是景老祖手中的塑胎符,数量一多,也足够令人脱胎换骨。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小黑的眼神都带着嫉妒。

风暴中心的小黑已经彻底僵硬了,他当然知道景岳,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属于天边的人物。

这样的人,要收他为徒?

他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可道人这般风姿,又哪里像骗子?何况,他又有什么好骗的?

景岳见小黑迟迟不开口,又道:“你不用想太多,我算出来你与我有师徒缘分,是我一直在等的机缘。”

这时,同样受惊过度的卢生终于醒过神,他着急地一拉小黑,“快、快答应啊!”

他才没想过景岳是骗子,这里可是九天书院!

“我我我,我愿意!”小黑顿时一震,大声回道,连嗓子都破了音。

景岳被他逗笑了,摸了摸小黑的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徒儿。师尊在一天,就会护你一天,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小黑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他想起了测出五灵根时的失落,想起被同族欺负的愤怒,还想起被赶出家族的无助……

但最后,满心满眼都被眼前的道人占据,那种温和而熟悉的气息,仿佛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

他再次大声喊道:“师尊!”

景岳:“嗯,乖。”

寒云宗景老祖收了一个五灵根废柴做他亲传弟子的事,很快传遍书院。学生们这才知道,景老祖这些日子竟然也在书院,他们蜂拥赶到景岳的院子,却发现人去楼空,景岳早都走了。

此时,景岳已带着小黑到了乐城临近的安城,他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安城中有修界器道之首的六渊阁,阁中还有可对外租赁的地火室。景岳想请托六渊阁中人,辅助他共同提升小沧澜剑。

小沧澜剑感应到他的心意,欢喜地颤了颤,它早就想吃掉冰金矿了。

一路上,景岳看着沿街叫卖的法器,给小黑讲解它们的用途,小黑听得似懂非懂,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感,只怕自己是在做梦,一觉醒来,梦醒了,师尊也不见了。

他的患得患失景岳当然有所察觉,比起前世的一念,这一世的程念显然沉默不少,性子也变了许多。他问过小黑的经历,知道对方是源于自卑,源于身为五灵根所受到的轻视,景岳想了想,道:“你可知,古早的时候,五灵根和天灵根,都是最优秀的灵根天赋?”

小黑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师尊,您不用宽解我,我都明白,但我一定会很努力。”

景岳:“我骗你作甚?五灵根又名混沌灵根,只要有适宜的心法,五种属性的功法都可修行,只是十万年来,心法渐渐失传,久而久之,人们就当五灵根是废灵根了。”

他之所以会知道,还是中古秘境里有记载。事实上,他比大多修者了解得多,并不仅仅是他活了两辈子,更大的原因,是他曾有幸去了中古秘境,又活着回来。

小黑一听,顿时就急了,“可是没有心法怎么办呢?”

景岳:“谁说没有,我有啊。”

小黑:“啊?您刚刚不是说……”

景岳:“七方界没有,别的地方有,师尊有。”

如果说上辈子他最大的机缘便是中古秘境,那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就是虚空剑冢了。

他从剑冢里得的,不但是剑道上的提升,还有对十宇中各个世界的了解,以及七方界前所未有,或是早已遗失的心法秘籍。

“等我们回了宗门,师尊就教给你,不要急,一切都会好的。”

小黑重重地点头,“谢谢师尊。”

见他乖巧,景岳心中颇为满意,不管怎么变,一念还是最听话的徒弟。

而且这样才对嘛!是他的徒弟,他就会有所感应,哪里像……他也不知道秦燕支是怎么回事了。

景岳顺手揉揉小黑的脑袋,换来后者害羞一笑。

“哼!”蓝凤对此表示不屑,这么笨的徒弟,没有叽叽聪明可爱,又没有小时候的流氓子会撒娇,就算和景景有两世师徒缘份又怎样,根本没有实力和叽叽争宠!

走了一会儿,景岳突然发现前方围着很多人,凝神一看,原来是新的飞仙榜张贴出来了。

“咦?金丹第一换人了!”

“谁?”

“是寒云宗那位景老祖。”

“怎么是他?我听说他只有金丹中境,难道他和秦真君一样,升入哪个境界,就是哪个境界之首?”

“你不知道吗?前一阵子在四象山庄,他杀了血尸老魔。”

“可我听说血尸老魔是被复玄长老重伤,景老祖只是补刀。”

“但景老祖凭一人之力拖住了血尸老魔,一直撑到援兵赶来,而且毫发无伤。血尸老魔可是洞天修为,换了寻常的金丹真人能做到吗?”

“也是。听说景老祖有一种遁术,可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听说是一件法宝。”

“嘿!我就好奇,若有一天景老祖的修为追上了秦真君,他们俩到底谁才是第一?”

“怎么可能?秦真君比他足足高了两个境界!”

……

听着人们议论纷纷,蓝凤骄傲地仰起头,小黑也是挺了挺胸,心里欢喜得不行。

唯有景岳,顿时感觉飞仙榜排名很水……

没多久,他们到了六渊阁。

有接引弟子得知他的身份,顿时恭谨道:“请老祖随我来。”

路上景岳道明来意,接引弟子本想直接请景岳入主殿,由掌门亲自接见,但途径一座大殿时,里头传来了争吵声。

弟子脸上顿时浮现尴尬,“景老祖见笑了,这边请。”

景岳不在意地笑笑,正准备走,却听殿中有人怒道:“你十年时间就炼出把废剑!还好意思跟我提升阶?”

另一人声音略低,但明显很急,“那不是废剑!我的剑如今虽只有灵阶,可一旦有了合适的材料,我有信心将之炼为宝阶——”

“就算仙阶又如何,一把只有五灵根能用的剑,不是废剑是什么?”

这一下,别说是景岳,小黑也走不动路了。

“他们在吵什么?”景岳问道。

接引弟子还以为景岳想看六渊阁笑话,心里不豫,但面上依旧恭敬道:“此殿乃是剑师阁,老祖若要找人辅助炼剑,便是从中挑选剑师了。不过剑师也分初中高三阶品级,每一品阶想晋升,都需要锻造一把好剑,里头那位剑师多半是不合格吧。”

他见景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害怕对方看轻他们六渊阁,又道:“老祖放心,待会儿掌门一定会为您选最好剑师。”

景岳:“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接引弟子:“这……”

恰在此时,殿内一人气冲冲出来,口中还嚷嚷道:“你这辈子也别想升任高阶剑师!”

他身后,一名老者追来,手中抱一把黑色大剑,急道:“鹿长老,你再仔细看看这把剑,它真的是一把好剑。”

“给我看看吧。”

景岳突然出声,鹿长老和老者同时驻足,目光齐齐转向他。

接引弟子更觉难堪,又不敢发作,只得对二人解释道:“这位是寒云宗的景老祖,他想找人锻剑。”

鹿长老一愣,匆忙行礼,道:“景老祖,此剑不妥,他会吸走你的灵力。”

老者也弯了弯腰,口中却反驳道:“他只是封印还未解开,若是有五灵根……”

后面的话被鹿长老瞪了回去。

景岳不以为意地说:“小黑,你上去试试。”

“是!”小黑快步上前,眼巴巴地看着老者。

老者表情犹豫,就听小黑道:“我就是五灵根。”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大喜,直接将剑塞进了小黑怀中。

剑看上去很重,老者都得双手环抱,但小黑却感觉此剑与他天生契合,拿在手上恰到好处。

突然,他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向双手,再引入剑身,只听一声龙吟,黑剑闪过红光,剑身中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好似在流动一般。

那一刻,小黑感觉刚才被吸走的灵力又返回他体内,并且,带上了剑的凌厉。

“解、解开了!封印解开了!”老者兴奋得手舞足蹈,竟然对着小黑行了一个大礼,把还在愣神的小黑惊得猛退。

景岳暗笑,又问道:“此剑叫什么?”

面对景岳,老者强迫自己冷静一些,“还没有名字,只等有缘人来取。”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小黑,小黑一怔,心里莫名浮现个名字,下意识道:“太昊。”

景岳目光微动,太昊——一念前世的本命剑,可惜未成剑魂,已经毁了。

老者大笑:“太昊!好名字!哈哈哈哈……”咦?怎么有点耳熟?不管了!

景岳:“……”

鹿长老一脸便秘,心道:解开封印又如何?取了名字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给五灵根的废柴用。

却听景岳又说:“不知先生大名?”

老者:“景老祖客气,我乃沈秋。”

景岳:“我想请先生为我炼剑。”

老者:“啊?”

鹿长老:???

他一下子急了,如果沈秋真为景岳炼剑,剑师品阶即刻就将晋升到高阶,只因景岳的身份特殊,只有高阶剑师才配得上。总不好叫外人知道,六渊阁让一名中阶剑师为寒云宗老祖炼剑吧?哪怕此人是景岳自己选的,也会引来诸多非议和误会。

如此一来,他刚刚说沈秋一辈子都别想升阶,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而且,就沈秋这水准,若把景岳的宝剑炼成废剑,六渊阁岂不是砸了招牌?

鹿长老:“景老祖,请三思啊!”

景岳:“我四思过了。”

鹿长老:“……”

景岳见沈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解释道:“太昊材质普通,却被炼成了灵阶剑,足见先生实力;先生花十年时间炼一把剑,足见先生毅力和心境;更重要的是,我的小沧澜剑,喜欢先生。”

真正爱剑之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剑也会有所感应。

沈秋顿时感动不已,一副找到知音的样子,他不敢拉景岳,只道:“走走走!我们这就去炼剑!”

鹿长老眼睁睁看着几人去往地火室,他与接引弟子对视一眼,均是无奈地摇摇头。

六渊阁掌门很快得知此事,他倒不像鹿长老一般担心,反而道:“凭景老祖的眼力,他能看中沈秋,证明沈秋确实有这个本事,足以配得上高阶剑师。”

鹿长老心情复杂,一会儿希望沈秋锻剑失败,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一会儿又希望沈秋成功,不要得罪了景老祖。

忐忑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七日午后,这日,某间地火室突然屋瓦裂响,一阵剑光将房顶撞了个大窟窿,而后直上青天。

六渊阁主殿中,掌门笑道:“成了。”

另一间寝舍内,鹿长老神色难辨,喃喃道:“竟然成了……”

此时,地火室里,小沧澜剑正精神地绕着景岳和沈秋打转,时不时还逗逗蓝凤,戳它一下就跑,等蓝凤来追。

可惜蓝凤并不理它,抖了抖翅膀,心道:智障。

小黑独坐一旁,羡慕地看着小沧澜剑,膝上的太昊有所察觉,不满地颤了颤。

小黑笑着摸摸他,低声道:“我知道,我有你了,我只是想,将来也要用最好的材料锻造你。”

太昊这才满意,乖乖不动了。

“小沧澜,过来。”景岳喊了一声,制止了小沧澜剑的无聊行为。

他看着停在身侧的小沧澜剑,对沈秋道:“先生辛苦了。”

沈秋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只是辅助老祖罢了,何况能参与炼制这样一把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他想了想又道:“这把剑不凡,若要继续提升,还需要另外三种五行至寒之物,想必老祖清楚。但地火终究是委屈了它,炼制小沧澜剑最合适的,还是天阴精火。

景岳正色道:“我会尽力去寻,若是找齐了,再来请先生锻剑。”

沈秋顿时满面红光,忙不迭答应。

“但是……”景岳话锋一转,“锻剑虽重要,先生也别忘记修炼。”

不论是五行至寒之物还是天阴精火,都是少之又少的存在,尚不知要花多久才能集齐。景岳见沈秋只是金丹下境,真担心等他再次找来,沈秋已经陨落。

沈秋愣了愣,没想到景岳会对他说这番话,想想他入金丹以后,确实将大量精力都耗费在炼剑上,以至于修为停滞不前。

若是命都没了,他还拿什么炼剑?

“我知道了,多谢景老祖提醒。”沈秋真心实意地道谢。

等一行人从地火室出来,就见到了等在外间的六渊阁掌门和鹿长老,双方寒暄的过程中,小沧澜剑突然自己脱出剑鞘,对着鹿长老不断耍花式,一副扬武扬威的样子。

六渊阁掌门:“呵呵,真是一把活泼的剑。”

鹿长老:“……”

景岳:“……”

一月后,景岳带着小黑回到了寒云宗,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一叶。

谁也不知道景岳与一叶说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一叶就对小黑极尽宠爱,甚至将自己私藏的天材地宝都分了出来,简直就跟对亲儿子似的。

宗门内甚至有传言,说景老祖帮一叶老祖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对此,一叶表示——去他妈的!

同时,景岳也将从虚空剑冢里学来的混沌心法教给小黑,便闭关修炼了。

没多久,全修界都知道了寒云宗景老祖收了个五灵根的废柴徒弟,人们大惑不解,议论纷纷,只有远在万铭剑宗的秦燕支听说后,了然一笑。

时光飞逝,转眼便跨越了五十寒暑。

白雾峰的灵田中,金花栗草长势良好,再不久就将成熟。而景岳此前种下的祈福草,有一些成了凡草,早已枯萎,另有几株也不知会长成什么,绿叶娇嫩,看上去生机勃勃。

两名打理灵田的杂役弟子正在聊天,一人道:“听说前一阵有人在寒州城附近见到了秦真君。”

另一人道:“他来了寒云宗?我怎么没听说?”

“他没上山,也不知来寒州城做什么?”

“或许有私事要办吧,秦真君可真厉害,回来就上蜀西杀了一通,之后闭关几十年,出关时修为大进,又上蜀西杀了一通,我估计,他把蜀西洲都当成他的磨剑石了。”

“他那把剑已经不是道一了,好像叫太清,倒是和一忘老祖的剑名一样,有人说,是太清已生了剑魂。”

“不会吧?剑魂?如今七方界,也只有桃仙老祖剑有剑魂,秦真君只是洞天修为,他……”

突然,不远处走来一人,两名杂役弟子立刻闭嘴,行礼道:“郑白师兄。”

郑白:“老祖还未出关?”

弟子们不知他问的是一叶还是景岳,但两位老祖都在闭关,于是摇摇头。

其中一名弟子胆子较大,他知郑白性子和善,便问道:“郑白师兄,您可是从昊天界回来了?”

郑白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嗯,也不知下次轮到我是何时了……”

弟子:“可昊天界轮值不是二十年一次吗?您好像才去了十年?”

郑白:“没办法啊,定妖山镇守弟子要换人了,也刚好轮到我了。”

弟子恍然大悟,心里替郑白可惜,随即又问道:“郑白师兄,昊天界到底什么样的?”

郑白:“还不就是那样,除了灵气稀薄一点,地方小一点,功法少一点,修士整体修为差一点,其它基本与七方界无异。”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嘛,到了昊天界咱们的身份可就不同了,处处受人尊敬不说,作为第一宗门的轮值长老,能得到不少好资源。”

见两人眼露羡慕,他忍不住多嘴道:“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巫辰真人第一次带师兄们去昊天界,正遇上小界里的几大仙门围攻我小寒云宗,他们只当景老祖陨身在六轮秘境,想去占便宜,结果被景老祖的阵法给挡在外头,根本进不去。哈哈!”

杂役弟子果真兴奋起来:“后来呢?”

郑白洋洋得意,“后来当然是被巫辰真人教做人,这几十年都老实得紧,就是小寒云宗的人都很想念景老祖和秦、秦真君。”

说到这里,郑白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那弟子心念一动,又问道:“郑白师兄,秦真君当时真的是个小孩子吗?”

郑白尬笑两声,“没错,昊天界里的陈国和湘国,还有他小时候的画像呢,挺可爱的。”

心里却道:估计秦真君很想烧了那些画吧?每一张都是黑历史!

这时,不远处传来石门开合的声音。

灵田上的三人都是一怔,随即喜道:“是景老祖出关了!”

《关于徒儿的名字》

有一天,四岁的一叶躲在树林里哭,景元路过时听见了,问道:“你怎么又哭了?”还特意选在我回来的时间躲在我必经的路上……

还只到景元大腿高的一叶打着哭膈:“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景元:“我不是跟你说过,你是师尊把你从家里带走的,你爹娘也同意了。”

一叶:“那为什么,大师兄和二师兄一看就是一起的?”

景元:“什么意思?”

一叶:“一念和一忘,不是一对吗?”

景元:“……”一对不是这么用……

一叶嘟着嘴:“只有一叶,好像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景元揉揉他的脑袋:“一片叶子就是一个世界,一念、一忘还有我,都在你的世界中。你包容我们,也传承我们,你是寒云宗的期望与未来。”

当时的一叶还很懵懂。

但很多年后,一叶做到了。

第110章

“景景!你终于出来了!”

景岳刚出洞府,蓝凤就飞扑到他怀里扭来扭去,“叽叽等了你五万五千八百八十四个秋了!叽叽都老了!”

景岳:“……”

时隔五十年,没看出来蓝凤到底哪里老了,不论身体还是智慧……任何一方面。

“叽叽,这五十年你修炼得如何了?”

蓝凤眼珠子直转,一看就是心虚的样子,“叽叽已经学会叶刃了!”

“你不是早会了吗?”

蓝凤一噎,“更厉害了!”

景岳挑眉,“让我猜猜,叽叽还学会了治疗术对不对?”

蓝凤蹭了蹭景岳胸口,“景景最聪明。”

景岳:“呵呵……”

就知道不该存有期待。

他揉揉蓝凤脑袋:“叽叽啊,你何时才能长大?”

蓝凤急道:“景景,我真的有变厉害一些,也有好好修炼的。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在增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有学会新的法术。”

蓝凤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

景岳想了想,神兽因为寿命长,修炼本就缓慢,五十年时间,对神兽漫长的一生而言只是眨眼。其实,叽叽作为一只残疾凤,能在不到百年时间学会叶刃和治疗术,已经算很意外了,有些事还是不能太过强求。

他正想安慰蓝凤两句,不远处,小黑出现了。

“恭贺师尊出关。”

此时的小黑已长成了青年,看上去总让人有种“这里有个老实人,大家快来欺负他”的错觉,倒是和一念越来越像,反而是年少时的阴郁之气再无踪迹。

景岳神识扫过小黑,笑道:“不错,都快到筑基上境了。”

小黑不好意思道:“比起师尊差远了。”

“不要妄自菲薄,混沌心法我也没怎么指点你,都是你自己摸索来的,能这么快修到筑基上境,说明你悟性很好。”景岳兀自点头道:“当然了,我的徒儿合该如此优秀。”

“是!”小黑朗声应道,倒是和当年藏书阁外那个倒霉孩子重合了,他感受到师尊修为又有进益,便问:“师尊修炼可还顺利?”

景岳:“嗯,我已稳固境界,如今正准备寻找机缘,冲击金丹大圆满。”

小黑眼睛睁大,原来师尊已是金丹上境?真快!他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那师尊是何时突破的?”

景岳:“二十年前吧?不记得了。”

小黑:“……”可怕!

这时,郑白也带着两名杂役弟子赶过来,几人先向景岳见礼。

郑白:“老祖出关,可是为了一月后的定妖山轮值镇守之事?”

景岳:“不错。”

八千年前妖劫乱世,妖圣撕裂结界入侵人族,后来妖族被封印在定妖山,人族大能也修补了结界。但人族不敢完全信任结界,最终决定由三宗一寺共同镇守定妖山四个方位,三十年一轮换。

可三宗里还有一宗乃是魔道鬼伏宗,尽管妖族是人族共同的敌人,但正道对鬼伏宗仍旧不放心。因此,便由其它正道宗门组成了另一股势力,与鬼伏宗同守一方,也有监视的作用。

正道势大,鬼伏宗也没有办法。

寒云宗作为三宗之一,当年就立下门规,凡筑基、金丹弟子都必须参与一次镇守,也就是说,寒云宗弟子在筑基期和金丹期时,如无意外,各要去一次定妖山。

景岳此前没赶上,上回又撞上他突破金丹上境的关键期,于是一直拖到现在。

郑白顿时喜道:“又能和老祖一块儿了。”

景岳也笑,“这么兴奋?镇守定妖山可是很危险的。”

当年妖族被封印后,为了逃脱人族修士的追杀,不少幸存的大妖便牺牲自己,献祭肉身幻化了一座迷雾森林,以迷惑人族,并于迷雾森林中心重建妖城,休养生息。因此,迷雾森林与定妖山有大半重合,森林中妖物横行,大多是些血脉低等的妖物,或是一些小妖,但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偶尔,迷雾森林里还会有大妖出现,因为妖界一直有传言,昔年几位妖族半圣的传承就藏在迷雾森林中。

人族说是镇守,但也不可能只守着不动,他们既然要与妖族抢夺机缘,就不容许妖族壮大。因此,每一次轮值镇守,其实就是上定妖山杀妖,与妖兽相搏,又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郑白:“修道路上哪里不危险?哦不,呆在昊天界倒是不危险,嘿嘿。”

景岳:“哦?你也去了?那边怎样了?”

郑白:“一切都好,就是小寒云宗的弟子都很想你。”

景岳笑了笑,心道有空还是回去看看。

之后,陆续又有人来白雾峰恭贺,只除了几位尚在闭关或外出游历的门中大佬。

期间魏天离带来一个消息:“祖师,如意商行那边一直在找您,但您闭关的事我也不便对外人透露,您看……”

“如意商行?金宝珠吗?”景岳想了想,“也好,上次提升小沧澜剑花了我不少家底,正缺钱呢,既然离去定妖山还有一个月,我多炼制一些塑胎符给她。”

魏天离:“祖师缺钱,弟子可以……”

景岳抬手止住他的话,“你啊,我听说你大半家底都孝敬一叶了吧?”

魏天离:“……啊?”

景岳:“一叶为小黑买这买那,掏空了私库,后来都是你出钱吧?”

关键小黑只是筑基期,根本用不上,简直是胆战心惊,不敢领情。一叶每次被拒,都赌咒发誓再也不送东西给小黑,但下次依旧买买买,唯有剁手或者闭关才能拯救。

魏天离弱弱道:“弟子也没有次次出钱,还有流风流云老祖,以及几位太上长老都出了……”

景岳:“等他出关你告诉他,拿了多少就还多少,再敢剥削门中弟子,小心我回来收拾他。”

“是!”魏天离精神一振,回答得中气十足,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嗯?”

魏天离:“秦真君出关后来过两次寒州城,但却没上寒云宗,不知是为何?”

景岳:“……不管他。”

由于要上定妖山,景岳还需做一番准备,并没有与魏天离多聊。

他用一个月时间炼制了不少符箓,其中一些是塑胎符,他已发信让金宝珠自己来取,也算为如意商行敞开了寒云宗的大门。其它的都是些攻击符箓,是他为即将来临的定妖山之行所做的准备。

如此,一月后,由刚迈入紫府期,并升任长老一职的巫辰真君带队,寒云宗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百丈海。

等他们越过百丈海,抵达定妖山,才听说三界寺与鬼伏宗以及其它正道门派已经到了,只差万铭剑宗。

寒云宗所守的方位乃是北面,巫辰真君直接去找上一任领队人凌天长老交接,其它弟子则分别入住山下造好的石屋。

景岳刚准备整歇一番,就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原来是顾侠。

顾侠曾经被流放于此,但流放并不算轮值,三十年前,他再次随队来到定妖山。

“老祖!”顾侠面带喜色,他与景岳已多年未见了。

“是顾侠啊,快进来坐。”景岳让开身请他入内。

两人寒暄片刻,景岳问道:“你快结丹了吧?”

顾侠本与郑白修为相当,但郑白还只是筑基上境,由此可见定妖山有多锻炼人。在任何地方,危险永远都与机遇并存。

“不错,你也没浪费这次机会。”

顾侠笑道:“这次来与上一次心境有所不同,又积累了一定经验,因此颇有长进。倒是老祖,几十年不见,修为我已看不出来了。”

景岳笑笑,又问他定妖山目前的情况。

顾侠严肃起来,“不知为何,我这一次来,感觉山中妖物明显比上回多,也活跃不少。”

景岳皱了皱眉,想到了魔道异动,便问道:“鬼伏宗那边如何?”

顾侠:“鬼伏宗倒是不见异常,而且鬼伏宗虽是魔道,但当年也与我们共同击杀过妖圣,他们不至于与妖族有牵连吧?”

景岳叹了口气,“希望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也不多想,警惕些就是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景岳道:“既然我们来了,你们也能彻底放松了,等回到寒云宗好好修炼,希望下一次见你,你已结丹。”

顾侠:“我不打算走。”

景岳:“嗯?”

顾侠:“正是要与老祖说,我想再参与一轮镇守,不知可行?”

景岳愣了愣,“当然。”

这时,外头响起女人的声音,“顾侠师兄,你在吗?”

顾侠忙应了一句,又对景岳解释:“是和我一起狩妖的人。”

景岳听说过定妖山的修士们基本是组队行动,微微颔首,“也请她进来吧。”

于是,屋中又多了一男一女,两人都是寒云宗弟子,但他们并不知此间石屋是景岳的住处,此时一见,都被惊得行了个大礼。

“千月?”景岳发现其中的女子他还认识,正是当年带他上寒云宗的千月仙子。

千月甜甜笑道,“老祖,这次您也来啦?”

“是啊。”景岳打量着千月,见对方刚刚突破了筑基上境,心中满意,不过她身旁的男子景岳倒不认得。

男子注意到景岳的视线,主动道:“老祖,弟子乃方稼轩。”

景岳:“哦,我听过你,晏麒真人的弟子对吗?”

方稼轩没料到老祖居然听过他的名字,顿时激动得不行,“是是!”

顾侠和千月都有些意外,顾侠和景岳熟,顺口问道,“老祖竟然认识稼轩?”

景岳笑而不语。

呵呵……

他能不认识吗?龙日天龙日地兄弟俩同样拜在晏麒真人门下,方稼轩乃是他们的直系师兄,这两人平时可没少吹。

但他当然不会细说,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们小队就三人吗?”

据他所知一般都是五六人一队,相对来说更安全。

话一出口,几人都沉默了,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景岳正感莫名,就听顾侠道:“本来还有两人,但前不久,我们在迷雾森林遇上了一只迷狐,已是妖将,性子狡猾又擅于变幻,另外两人都已经……”

妖将,差不多有人族的金丹修为,若他们都是筑基期,的确凶多吉少。

顾侠苦笑道:“我想留下来,也是希望能更快提高修为,争取三十年内冲击金丹,好为他们报仇。”

千月和方稼轩一齐点了点头。

景岳:“那就去报仇吧。”

顾侠:“啊?”

景岳:“不是要杀迷狐?一起吧,我们来这里,说是镇守,可不就是为了杀妖吗?”

几人都没料到景岳如此干脆,说杀就杀,愣了半晌才齐声道:“都听老祖的!”

于是景岳刚到定妖山还没一个时辰,便带着顾侠等人前往迷雾森林。

人族的营地在定妖山山脚,迷雾森林还要往上走,半途会经过一座出谷,谷中则是定妖山北面的集市。

修士们若是在定妖山中找到灵草灵药,或是猎杀了妖兽尸体,一种选择是回营换取功绩点,返回宗门后也能凭借功绩点换取相应资源,另一种则是带去集市售卖。

景岳要找迷狐,便没有进去逛,他见谷口几名摆摊的修士都对顾侠打招呼,显然是很熟了,但这些人似乎并没有见过他,便问道:“这里不都是寒云宗的弟子吧?”

“对。”顾侠点头,“这里各宗各派都有,修士们无事时可以来往任意区域,只要保证自己镇守的地盘不出岔子就行。”

景岳了然,却见前方走来几人,看那清奇的造型,多半是鬼伏宗的魔修。

那几人也的确是魔修,出口第一句就很讨打,“哟,这不是寒云宗的千月仙子吗?真是越来越水灵了,细皮嫩肉的,呆在寒云宗多可惜,我们宗主最喜欢你这样的,不如来伺候咱们宗主如何?”

另外几人捧场大笑。

千月柳眉倒竖,叱骂道:“无耻!”

方稼轩与顾侠也怒目而视。

景岳顿时就奇怪了,依照寒云宗弟子的脾气可是很不能忍的,这几名魔修修为平平,口中如此侮辱,为何顾侠等人却不动手?

却听出言调戏那人又道:“无耻,这可是个好词啊,千月仙子要不要与我无耻一番?我还能更无耻,哈哈……哎哟!”

一阵寒风刮过,几个魔修都翻倒在地,说话那人更是嘴角直裂到耳垂,生生被利器划开。

另外几人惊道:“你们敢动手?!想要背弃盟约,挑起人族内乱吗?!”

景岳一听,顿时明白了顾侠等人忍气吞声的原由。

原来几大宗门虽同守定妖山,但正道不信鬼伏宗,鬼伏宗也不信正道。于是当年正魔两道共同定下盟约,只要身在定妖山中,人族必须守望相助,绝不互相攻击,若有哪家弟子违背盟约,就将遭受宗门严惩。

因此,这些平日里缩头缩脑的魔修在定妖山反倒胆子大起来,虽不敢出手伤人,但言语上的羞辱是常有之事,反正不论他们怎么作,有盟约约束,正道修士也不会动手。

当然,魔修也不傻,他们也是挑人的,像顾侠几人修为都一般,他们就不放在眼中了。

本来,这些魔修已习惯了正道修士的敢怒不敢言,嚣张得不得了,没想到今日还真有人敢攻击他们!

顾侠等人急道:“老祖,冷静!”

景岳:“我很冷静啊,不就收拾了几个嘴碎的魔修,你们紧张什么?”

几名魔修这才注意到景岳,只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也没认出来。不过他们看出此人修为很高,至少金丹以上,打是打不过的,于是摞下句狠话:“你好大胆子,给我等着!咱们定要找凌天长老讨个说法。”

景岳不咸不淡道:“抓紧啊,凌天长老今日就要走了。”

那几人见景岳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更是惊疑不定,怀疑对方有后台,于是对看一眼,决定先跑再说,等打听清楚了再来报仇。

等人走了,顾侠犹疑道:“老祖,您刚刚……”

他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景岳脸色很难看,他见过景岳很多面,但从没见过对方生气的模样,而生气中又有几分失望,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威严,提醒着顾侠对方真正的身份,是寒云宗仅次于一叶老祖辈分最高之人。

千月和方稼轩没有顾侠了解景岳,但都察觉到凝重的气氛,一时呐呐不敢说话。

景岳:“你们就任人骂吗?”

他见几人都愣住,便盯着顾侠和方稼轩:“千月被侮辱,你俩就看着吗?你们的血性呢?”

顾侠想要解释,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只是按规矩办事,可对上景岳的质问,他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景岳皱了皱眉,“寒云宗一再教导弟子,骨头要硬,腰板要直,不论什么事,只要你们占理,宗门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我知道你们顾忌正魔两道之间的盟约,但是口头攻击就不算攻击了吗?他们先挑衅,为何不还手?就算不动手,好歹也给我骂回去,不痛不痒地说几句算什么?憋着气生孩子啊?”

三名弟子越来越羞,头垂得低低的。

景岳:“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占理,天大的事有个子高的顶着。我就不信你们真动手了凌天还能处罚你们,凌天自己就是个暴脾气,最是护短,他若都护不住你们,也不配做我寒云宗长老!”

为了响应他的话,蓝凤啪啪地拍起翅膀。

而顾侠等人虽是被骂,但是心里却觉得高兴和振奋,尤其他们注意到谷口其他门派的修士都面露羡慕时,更觉胸口郁气尽散,于是朗声回道:“老祖!弟子知错!”

等他们离开,谷口有人议论道:“刚刚那位,就是寒云宗的景老祖?”

“如此威风,不是他还能是谁?”

“嘁,他是寒云宗老祖,就算凌天长老也不敢动他,鬼伏宗韩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当然敢嚣张,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你也知道他是老祖了,也就是说,他断言寒云宗会护着,就一定会护着。这件事论起来本来就是鬼伏宗首先犯贱,真闹起来,寒云宗一旦硬气了,鬼伏宗能干嘛?为这点小事背弃盟约?鬼伏宗敢吗?”

“是啊,都是大宗,凭什么要受魔修的气?他们平日里在外头都日天日地的,到这里憋得跟缩头乌龟一样,想想都可怜。”

还有好一些人则想着,以后再遇上鬼伏宗嘴贱,先揍了再说。

能来镇守的修士都出身于正道势力的大宗大派,还真不至于害怕谁了。只是定妖山历来风气如此,他们也没觉得有不对之处,其实前辈们说过,早年鬼伏宗也挺安分的,想来,魔修现在如此猖狂,都是被他们的不作为给惯的。

而另一边,景岳等人已进入了迷雾森林。

这座森林乍看寻常——粗壮的树木,散落的巨石,满布的藤蔓苔藓,以及带着潮湿与腥气的土地,但这里却有无处不在的浓郁妖气。

妖气对修士没有伤害,正如灵气对妖物也没有害处一般,但也没有任何好处,也就是说,一旦进入迷雾森林,修士是无法修炼的。

景岳:“你们说的迷狐是在固定区域活动吗?这里这么大,要找一只妖可不容易。”

顾侠:“我们观察过了,此妖确实只在红岭活动,迷雾森林里的妖兽都有自己的地盘,一般不会轻易离开,否则妖兽们也会起争端。”

景岳:“很好,那直接去红岭。”

对于去红岭的路顾侠已经很熟,可当他们靠近红岭,就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

漫山遍野的红色草木,就像染了血一般,好似能闻到血腥气,风吹来,发出沙沙声,像是山岭间的窃窃私语。

不是像!景岳眼神一凝,他真的听见有人说话。

“我恨!我好恨啊,我一心爱慕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娘!你生了我,为何不管我?为何要把我送给别人,让他们吃了我?”

“贱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臭道士取我妖丹,我要化作怨灵入你心魔,让你魂飞魄散!”

……

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怨气深重。

第111章

怀里的蓝凤害怕地拱了拱,“景景,叽叽害怕,这里是不是有鬼?”

景岳:“……”从来没听说过哪头神兽还会怕鬼。

他隔着衣襟拍了拍蓝凤,“是啊,有鬼,所以你要藏好,否则把你抓去烤了。”

蓝凤惊恐,“嘤……”

景岳没再逗蓝凤,因为他注意到顾侠等人神色不对,“怎么了?”

顾侠:“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戾气,而且,我们前几次来,并没有听见这些声音。”

千月与方稼轩也都附和,问道:“难道红岭换了主人?”

景岳冷笑,“装神弄鬼。”

他取出几张符,简单地布置了一道阵法,以灵力催动,就见阵法中心浮现青绿图案,仿佛罗盘的形状,中间有一根指针,所指方向正是东南面。

景岳单手一压,掌心印上了相同的图案。

“走。”

他根据掌心“罗盘”的指示,一路飞遁,当经过某棵大树时,却突然停下来。

顾侠望了望四周,除了树只有树,完全没看出异常,他正想问是这里吗?就见景岳作势要拍那棵树,“还不给我滚出来!”

下一刻,一棵矮墩墩的小树蹦跶出来,树干上有一个洞,洞上有两个树疙瘩,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睛和嘴,还挺……可爱。

“凶什么凶嘛,人家这不是出来了吗?”

蓝凤一见原来是树妖,立刻嚣张道:“哼!原来是低阶妖物,还装鬼骗叽叽!”

景岳没有说话,只盯着小树瞧,小树有些害怕的用树枝捂住脸,“你你你,你休想窥伺人家!”

景岳翻了个白眼,就听顾侠道:“刚才那些声音是你制造的?这里原本的迷狐呢?”

小树骄傲地挺了挺胸,“迷狐被树洞大魔王赶走了,红岭现在是树洞大魔王的地盘。”

众人沉默片刻,千月迟疑道:“树洞大魔王……不会是你吧?”

小树的树枝做出叉腰姿势,并不清晰的五官上隐隐能看出得意。

众人&蓝凤:“……”

方稼轩觉得自己有点懵,妖不是都狡猾邪恶的吗,这只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鬼?”

“你才是鬼!”树洞大魔王跺跺树根,“我是树洞妖。”

方稼轩老实道:“我听过树妖,没听过树洞妖。”

树洞大魔王怒道:“难道你们都不会树洞吗?当你们心情不好,满腹怨气又不好对外人说,或是有憋不出的秘密时,你们难道不想找个树洞说吗?树洞会保密,会安静倾听!”

“景景!”蓝凤钻出脑袋,兴奋道:“叽叽知道!有个故事叫做《长着驴耳朵的国王》,里面……”

景岳眼见蓝凤又要长篇大论,赶紧问树洞妖,“你是说,刚刚那些声音,都是他人对你诉说的心事?”

树洞大魔王:“没错!大魔王是因为万物生灵的秘密成妖,大魔王可以看破每个人的心!”

景岳:“哦?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树洞大魔王把树枝塞进树洞里,做出咬着指头思考的样子。

蓝凤翅膀一扇,就想扑过去啄它,“不要脸!还敢在景景面前卖萌!”

景岳一手按下它,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道剑光激射而出,直向树洞妖斩去!

“啊!!!”

树洞妖惨叫一声,忽然化作青烟,变成一只狐狸的模样,表情还很呆滞。

景岳:“你不是能勘破人心吗?没猜到我要杀你?”

“雾草!老子都那么萌了你也忍心!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狐狸怒目而视。

景岳:“你制造的声音那般阴暗,我还能相信你有天真无邪的内心?以及你一身狐狸骚气,隔着三百里我都闻到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身旁几个傻子,外加一只傻凤:“……”

顾侠猛地回过神,“老祖,就是这只迷狐!”

话音一落,迷狐转身就跑,却被景岳一剑钉住尾巴,它挣扎不休,心里好似哔了狗。

它本就擅于幻化之术,刚才察觉来人修为强过它,便故意伪装一番,打算趁对方放松警惕再偷袭,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族竟是铁石心肠,根本不为可爱的它心动!

此时它被擒住,眼看是逃不了了,只得告饶:“大神,妖族修炼不容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蓝凤刚刚觉得“日后好相见”这句话怪怪的,就听景岳道:“谁要与你日后相见?”

于是半空中浮现无数冰锥,一瞬间将迷狐扎成了刺猬。

可怜迷狐都来不及惨叫一声,就彻底扑街。

场面有数息的安静,半晌,顾侠茫然道:“这就完了?”

千月同样眼神呆滞,“我们报仇了?”

方稼轩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说好的很难杀的狡猾妖将呢?

他们怔怔看着景岳上前,拔剑一剖,从迷狐腹部取出一颗妖丹。

只有妖将才会有妖丹,对于炼药、炼器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物,景岳两指捏着妖丹看了看,“嗯,不错,圆润凝实有光泽,可以卖个好价钱。”

众人:“……”

于是,几人迷迷瞪瞪地跟着景岳在迷雾森林里扫荡一圈,斩杀妖物上百。

等他们带着一大堆战利品回到营地,正是日落之时。

夕阳铺洒,将一排排石屋映得绯红,几名弟子还觉得今日的一切都不真实。

景岳:“妖兽你们如何处理?是去集市还是换功绩点?”

顾侠一愣,道:“我们一般都是换功绩点,只有普通的灵草灵药才会带去集市售卖。”

景岳:“那行,一起吧。”

每座营地中都有一间石屋,门上都刻有“功绩”二字,石屋中通常有金丹真人坐镇,他们会根据每件物品的价值给予相应的功绩点。

几人走向石屋途中,遇见了正准备带队离开的凌天长老,巫辰则跟在一旁。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见了景岳,都齐齐行礼。

景岳随口说了两句很官面的话,忽道:“今日有鬼伏宗的人来闹事吗?”

凌天长老和巫辰对看一眼,都摇摇头,不解道:“怎么了?”

景岳将他们与魔修的冲突简略一说,凌天长老怒道:“好你个鬼伏宗!居然敢耍这些心机!”又转身问一众弟子,“你们也遇到过吗?”

不少人都愣愣地点头。

凌天长老一副后悔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们真是……唉!”

他转身朝景岳深深一拜,“老祖,是弟子错了。弟子不但失察,更没有护住同门,让他们受此侮辱,弟子回宗就去执法堂领罪。”

景岳:“这倒不必,他们只当是惯例才没有上告于你,魔修又不敢来你面前挑衅,你不知也正常。但你回去以后需得让全宗上下知道,寒云宗不该受的气绝对不受,寒云宗的弟子也不能做个受气包。”

凌天长老正色道:“是!”

其他弟子也齐声应道:“是!”

上千人的声音震耳欲聋,响彻营地。

等凌天长老离开,景岳等人也走进了兑换功绩点的石屋。

守在屋中的金丹真人一见景岳,忙道:“是老祖来了,老祖可要兑换功绩点?”

景岳点点头,将乾坤袋里的妖兽一头头取出来,柜上立刻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些没处放,只能扔在地上。

金丹真人半晌才道:“老祖头一天来,就斩获颇丰。”他已经能预见到自己今后忙碌的日子……

景岳笑了笑,“还行。”

金丹真人一一点算,发现其中还有头迷狐,须知迷狐性子狡猾,又懂幻化之术,向来难抓,何况这只还是已结妖丹的妖将!他干笑道:“老祖首日就斩杀一头妖将,真是可喜可贺。”

景岳:“是啊,今日运气不错。”

顾侠等人都默默地想,你遇上了是运气,咱们遇上了可就是厄运。

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金丹真人才将四人的功绩点一一算完。

几人出了石屋,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分开,回到住所。

可景岳刚走到门口,却察觉有些不对劲。

——屋里有人!

意识一生,房门突然打开,就见秦燕支站在门口,对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景岳:“……”

蓝凤伸着翅膀怒指,“流氓子!”

秦燕支虽听不懂它说什么,但和蓝凤二十多年相处,他大概也猜到了,只做无视。

片刻后,两人坐在房中,虽然景岳颇为不自在,但他也不能逃吧?上次是受惊过度,如今五十年过去,他已经消化了这件事,并且认为自己又没做错,为何要避开?

但奇怪的感觉依旧在,特别是他怀疑秦燕支可能是一忘的转世。

被自己徒弟表白,一般人都很难接受,何况是对感情毫无经验的景岳。

秦燕支却是自然得很,他随口问道:“听说你收了个混沌灵根的徒弟?”

秦燕支和景岳同去虚空剑冢,当然也知道混沌心法的事,因此当年听说后并不感到诧异。

景岳轻轻颔首,没作声。

秦燕支看出景岳修为大进,又说:“这些年,你进益很快。”

景岳:“秦真君也不错。”

秦燕支:“不必如此客气,以你我的关系,叫我燕支便好。”

景岳:“我们还是客气点儿吧。”

秦燕支笑了笑,“随你。”

景岳不想继续危险的话题,问他:“万铭剑宗是你领着?”

秦燕支既然在此,说明万铭剑宗的人已经到了。

“对。”秦燕支语气平平地说:“我知道你要来,特意向门中领了任务。”

景岳:“……”这话题是绕不开了吗?

秦燕支:“我还知道你现在很想绕开这些话题,但有些事,还是早日说明白比较好。”

景岳深吸一口气,“也对,那我就直说了。若是秦真君当年所言为真,我很感激,但我一心修道,并没有其它想法,对你,也没有其它感觉。”

原本还在为秦燕支撩景景而生气的蓝凤顿时高兴了,忍不住插嘴:“景景,快加一句你是个好人。”

景岳:???

他当然没有听蓝凤的,而是静静看着秦燕支。

秦燕支不见一点失落,语气轻松,“这些话,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当日之所以告诉你,并非要逼你应下什么,我也没那个本事。而是我想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我对你是何意。”

“我喜欢你。”

他与景岳相处多年,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

景岳为人通透,阅历远胜常人,他甚至怀疑过对方的真实来历,但对于“情爱”二字,景岳却比普通人还要懵懂。

如果他不直言表明心意,景岳永远也不明白,那么他此后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对方视作兄弟情。

至于被拒绝,他不急,对于所珍视的一切,他都有足够耐心。

景岳一怔,没想到秦燕支会这样回答,如此坦然,如此平常,又如此郑重,让他心里的排斥感也稍稍淡去。

其实细细想来,秦燕支从来都很直接,以前是直接让他修炼,现在是直接说喜欢他。

景岳沉默半晌,还不知该怎么回应,外间又传来敲门声。

“阿景,你在吗?”

能这样称呼他的,想也知道是哪位。

景岳还没起身,就见秦燕支袖袍一挥,石门“砰”地打开,又“砰”地撞上了什么……

只听一声痛叫,门被缓缓拉开,一人捂着鼻子语带委屈,“阿景,你……秦真君!”

魏阵图没料到秦燕支居然也在,愣了愣,随即拱拱手,“见过秦真君。”

秦燕支竟也认得魏阵图,他淡淡道:“星罗山庄与鬼伏宗共守西面,距离北面足有上千里,景老祖不过刚来,魏道友就找来了,可真快。”

魏阵图敏感地察觉对方话中的讽刺,心里莫名其妙,他何时得罪了秦燕支?

但他本也是天之骄子,虽不比秦燕支,但也不惧他,于是同样言语带刺,“万铭剑宗镇守南面,与寒云宗更是相距甚远,秦真君来的不是比我更快?”

身为围观群众的景岳和蓝凤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总觉得闻到丝丝火药味?

一人一凤在意识里小声交流。

“景景,你说流氓子和吹叶子是不是有仇?”

……吹叶子……

景岳忍住想笑的欲望,偷偷回道:“我看有。”

蓝凤拍拍翅膀,“叽叽想他们打起来,叽叽就能和景景一起吃瓜!”

许多年后,蓝凤回忆起此刻天真的自己,心里很惭愧,也很羞耻。

枉费它读了那么多小黄文,枉费它一直坚定地与秦燕支争宠,枉费它从来都对魏阵图充满警惕……它居然没把最核心的部分想明白??它太蠢了!简直枉为人叽!

然此时它正期待地看着秦燕支,只听对方冷漠道:“我有要事,你呢?”

……要事?

景岳丢给秦燕支一道复杂的眼神,但其实想想,他们说的事好像确实挺重要?

“我……”魏阵图当然没有,他只是听人说景岳到了,便忍不住来找,此时被秦燕支一堵,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也有要事。”

却见景岳神情一肃,“可是鬼伏宗有问题?”他自打听说迷雾森林的妖物活动频繁,就一直绷着神经。

魏阵图:“……不是。”

秦燕支:“呵。”

魏阵图:“……”

景岳尚不知流氓子与吹叶子又经历了一次无声交锋,皱了皱眉,“那你有何事?”

良久,魏阵图才幽幽道:“我是来问阿景,是否要与我一队,共同狩妖?”

景岳不解,“你们不是镇守西面?”

秦燕支再度迷之微笑。

那笑容让魏阵图实在不想呆下去,他真没想到无数修者仰慕的秦真君竟是这种人!许多话他也不好对景岳直说,更不可能当着秦燕支的面说,只能悻悻道:“是我想简单了,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找你。”

秦燕支:“不送。”

魏阵图看了景岳一眼,对方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于是默默背过身,看上去满是萧瑟。

等人彻底走远,秦燕支才站起来,“狩妖是大事,我还需回营安排,今日就不打扰了。”

景岳顿觉精神一振,“不送!”

秦燕支:“……”

等推开石门,他突然侧过头。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的侧影,一半融入温暖的金红色,一半被阴影遮掩。

“我所说之事,你无需太过牵挂,我们来日方长。”

景岳:“……”

秦燕支唇角浮现笑意,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目送对方渐远的背影,景岳暗自叹了口气,一时滋味难辨。

“景景。”

“嗯?”

“景景不要愁,叽叽会担心。”

景岳心中一暖,又听蓝凤道:“还有,叽叽觉得‘来日方长’这句话也怪怪的,流氓子是不是在占你便宜?”

景岳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终于解析蓝凤话中的内涵,当即就想拔了它的毛!

此后几日,秦燕支没有再来,但营地里处处都是他的消息。

修士们对这位传奇的修界第一天才多少有些向往,寒云宗的弟子也不例外。

而景岳,则带着顾侠郑白等人时时上山狩妖,每日带回的斩获,又成了营地中另一个传说。

这天,他们来到了定妖山深处的一座黑木林,林中妖雾弥漫,如同瘴气,修士如果不吞服丹药,很容易被妖雾侵蚀。

黑木林中央还有一汪湖泊,湖水碧蓝澄澈,但水中却有妖毒,就连林中妖兽都很少来取用,若是修者不慎喝下湖水,必然灵力逆行,很可能身死当场。

这汪湖被修士称作妖湖,景岳之所以会来,也是想瞧瞧妖湖到底有什么蹊跷?但他们还未靠近湖边,就见到了一只大妖。

大妖乃是头巨象,足有丈高,景岳粗略一看,就能确定对方也是妖将,且即将迈入妖帅等阶。

顾侠等人都是心喜,他们自打跟着景岳,连日来在迷雾森林都是横着走,他们谁都没想过老祖会杀不了这头巨象。且巨象浑身是宝,尤其一对象牙,作为炼器的辅助材料能将灵阶兵器提升至宝阶,简直是众多修士梦寐以求之物!

就算他们得不到象牙,但仅仅是些边角料也足够换回丰厚的功绩点!

用蓝凤的话来形容,几人就是在光明正大蹭经验,负责“扫地”那种。

事实也确实如想象般容易,他们在景岳的指挥下,很快将巨象逼到绝境,巨象临死前奋力一搏,顿时山土大震,黑木倒塌,脚下大地也变为沼泽,试图将几人拉入泥沼中埋葬。若是其它修士措手不及之下或许会被坑一把,可它遇上了景岳,后者镇定自若,迅速冻泥成冰,顾侠等人抓住机会给予巨象重重一击。

巨象发出一声长鸣,轰然倒地。

就在几人兴致勃勃打算取宝时,突然,黑木林中又走来几人——是魔修!

来者一共五人,其中有四位金丹,还有一位已达紫府。

景岳心中疑虑顿生,要知道自从他收拾了几个魔修后,鬼伏宗便没人再来北面,更何况,定妖山的修士们向来不会进入非己方镇守的战区。

但此时,北面战区竟出现了五个魔修,而且修为都不凡,不得不让景岳心生警惕。

“原来是景老祖,失敬,失敬。”紫府魔修率先道,他当然不像那些低阶魔修一般无知,一眼就认出了景岳,只是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景岳没作声,他从几人眼中看到了贪婪,还有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老祖怎么不说话?前些日子不是威风得紧吗?”

另几名金丹修士也道:“老祖可是怕了?”

“欺软怕硬的小儿老祖,哈哈哈哈……”

景岳充耳不闻,郑白等人却愤怒道:“你们放屁!莫非还有胆子抢宝不成?”

紫府魔修:“嘿嘿,倒是聪明。”

郑白惊道:“你们敢背盟?”

“你看我敢不敢?”紫府魔修说话的同时突然出手,周身浮现千百个血色骷髅头,尖啸着冲景岳等人冲来!

第112章

郑白等人本能地闪避时都还是懵的,他们不明白这些魔修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他们不怕抢宝之后招来报复?寒云宗若知此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但景岳却看得分明,魔修不但要抢宝,还想将他们全部杀死。

这里的妖雾有隔离作用,传信符根本无效,他一时无法召人来助,几名魔修有的是时间毁尸灭迹。更何况,不远处就是妖湖,只要将尸首扔入妖湖中,寒云宗就算将定妖山翻过来也找不到,就算心有怀疑,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可鬼伏宗再贪婪,也不至于为头巨象就冒险袭击他,毕竟他身份特殊,寒云宗肯定会竭力搜寻,万一,这些魔修不慎留下痕迹了呢?

一定还有哪里不对,包括魔修的突然出现,处处都透着阴谋。

景岳此时也来不及细想,若只有他一人还能与紫府魔修慢慢周旋,可他身后还有寒云宗弟子。

其实若想逃,他也有办法带几人去昊天界暂时躲避,但他不愿逃,对他显露杀意的人,他就要先杀了对方。

尽管妖湖在侧,但湖中情况不明,景岳也不敢轻易化用,而此地灵气全无,他能依靠的,只有本身的灵力。

眼见无数血色骷髅已经大开颌骨冲他们咬来,景岳斩出小沧澜剑,飞雪再次铺洒天空,映衬着黑木林原本的浓墨色,仿佛水墨丹青。

剑气四溢,紫府魔修却冷笑一声,根本没把金丹期的招数放在眼中。即便他知道对方这一招乃是闻名修界的沧澜剑法,但修为决定一切!

跨境杀人?呵呵,不是人人都与秦燕支一样。

他听说过景岳曾与血尸老魔周旋许久不曾落败,但那是靠了一种奇怪的遁术,如今有其他寒云宗弟子拖后腿,景岳还敢遁吗?再说,那种遁术显然限制颇大,否则景岳当年怎么不一遁遁出四象山庄,还要辛辛苦苦破禁制?

他也知道景岳曾战胜过莫千云,可莫千云当时修为与心境都极度不稳,哪里能和自己比?

紫府魔修催动灵气,血色骷髅变得更大,仅仅张口就能吞下一颗人头,轻易就抵挡住飞雪所化剑气。

眼看景岳只能左躲右闪,他更是哈哈大笑,还有空对另几名魔修使眼色,那几人会意,也上前来对付郑白等人。

于是,景岳又要护人,又要防御,还要攻击,尽管招式不见狼狈,但魔修们已当自己稳操胜券。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飘散的飞雪越来越多,雪花越来越大,落在树梢,积在地上,将黑木林渐渐染成霜白。

紫府魔修刚想再加一把力,忽见景岳单手一抬,只听清越的剑鸣声响起,仿佛能绞碎他们灵魂一般,满林白雪瞬间化作千万道剑光,每道剑光足有臂粗,且剑光外附着丝丝雷电,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袭向他们!

血色骷髅一个个被击散,几名金丹魔修都受不住剑气侵蚀,只能停止攻击一心防护。

趁此期间,景岳传音顾侠:“带队走人!”

顾侠:“老祖!”

景岳:“别啰嗦,走!”

顾侠心知他们留在这里只能让老祖受制,于是对仍喘息不止的几名同伴使了个眼色,纷纷跳上飞行法器往营地而逃,他们要尽快请来救兵相助老祖。

而差点儿被剑气所伤的紫府魔修怒道:“想逃?”

他正待使出神通,就感觉神识被大力一撞,几近溃散!

“啊!!!”

紫府魔修惨叫一声,景岳也猛退一步,嘴角溢出血迹。

“景景,叽叽来救你!”蓝凤急道。

“你藏好,我没事,叽叽信我吗?”

蓝凤猛点头,“叽叽信!”

景岳趁着紫府魔修还没缓过劲来,瞬间如雪暴般袭向几名金丹魔修,他的双手化千掌万掌,每一掌都带着极寒的冷气,仿佛只要被他触碰,万物都能结冰。

不过一息间,两名金丹修士就被冻成冰雕,又轰然碎裂,化作尘雾。

此时,紫府魔修已恢复过来,他大怒不已,又见景岳准备许久的大招已用,只当对方黔驴技穷,出手更没有顾忌。

景岳绕着黑木林闪避,紫府魔修紧追不舍,攻击的同时还不忘对同伴吼道:“去追!绝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剩下两名金丹修士死里逃生,正是心惊时,如今也反应过来,更是吓出一身冷汗。

寒云宗弟子一旦逃脱,等待自己的将是万劫不复!不,不仅仅是他们几人,还有那个秘密……

两人刚想跑,黑木林突然无风自动,树上的黑叶纷纷坠落,疯卷一处,仿佛天边乌云阻挡了他们的视线。

“干得漂亮!”景岳施法避过紫府魔修的杀招,轻声赞了蓝凤一句。

蓝凤虽感力竭,又处于危机之中,却仍是害羞地捂住脸,骄傲扬起头。

景岳也没浪费叽叽为他创造的机会,他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只是方位已有所变化,他停在了一名金丹魔修身后。

借着黑叶阻挡,一剑斩出!

“叮!恭喜宿主再收获人头一颗。”蓝凤兴奋道。

景岳:“……”

可惜他准备收获第二颗时,紫府魔修又一次追来。

但这次,景岳却没有再躲,而是对着紫府魔修笑了笑,那双平静却带着杀戮之气的眼睛,仿佛狩猎的猛兽。

紫府魔修心中一凛,顿生警兆,还不等他做出反应,眼前突然金光刺目,一道光柱直冲上天,射穿厚重妖雾,照亮了整片黑木林。

定妖山鸟兽四散,山中修士无不抬头。

一人道:“看样子像是黑木林。”

另一人道:“也不知遇上了什么大妖,动静竟如此大,咱们过去看看?”

“走!没准儿还有异宝现世呢!”

正急速奔逃的顾侠等人也都回头,望着璀璨金光,便知是老祖的本事,皆是精神一振。

而远在南面的营地中,原本正入定的秦燕支睁开他漠然的双眼,而后眉心一皱,瞬间从原地消失。

其余各营地也是异动频频——巫辰真人亲身上阵,御剑飞天;三界寺觉明法师从石屋中走出来,点了两名僧人一起进山;鬼伏宗没有动静,但与他们同守一方的正道修士都盯着那处金光,就听见星罗山庄的长老惊道:“这难道是……”

魏阵图同样一眼认出,沉着脸道:“是阿景!”

两人匆匆往定妖山奔去,留下一众莫名其妙的人。

黑木林中,紫府魔修和仅存的金丹魔修已彻底陷入景岳为他们准备的阵法。

阵中五行变化无数——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轮回反复又交相融合,衍生千百五行功法。

一旦入阵,就将被五行之力困于其中,时时有如踩在冰山火海之上,更有风雷等衍五行所形成的攻击,将两名魔修彻底禁锢。

这就是五行秘转大阵的真面目,别说是金丹期的修士,就算是紫府魔修,也休想轻易逃出。

而景岳,就是阵中唯一的主宰。

从最开始,他就做好了要清缴所有魔修的打算,因此才不动声色,毕竟炮灰总死于话多。而在双方打斗过程中,他看似在躲避,其实一直偷偷布阵,此刻阵法已成,敌人也成功入套,接下来的所有生死,尽由他掌!

“轰隆——”

阵中所造幻象,一座巨山垮塌,金丹魔修躲闪不及,被彻底压成烂泥。

仅存的紫府魔修又惊又惧,他从未见过此阵,更不知此阵曾是万年前让诸多修士为之色变的杀阵,可如今他被困其中,才明白阵法有多强悍,又有多精妙。

紫府魔修本就刚刚突破,仅是下境,加之他不通阵法,此时犹如仓惶逃窜的老鼠,被景岳这只猫逼得狼狈不堪。

但他并没有放弃,他能感应到,此阵乃是金丹期阵法,短时间内杀不死他,只要他能撑住三两个时辰必有转机。要知催动如此厉害的阵法对灵力的消耗也是巨大,他就不信景岳的灵力还能源源不绝?不也和他一样在撑?

现在,就看他俩谁能撑得更久!

然而景岳的灵力还真就像无休无止,远超寻常金丹修士的储备,紫府魔修简直快绝望!

当他再次逼退一根丈粗的藤蔓时,大地骤然塌陷,无数飞剑从软掉的泥土中射出,又于半途化为寒冰剑。剑气所过,引木成火,紫府魔修瞬间被火海包围。

一阵狂风刮过,催得火势更旺,烧化了阵中无星无月的天空,凝成朵朵黑云。

云中雷鸣电闪,雨水像刀片一样落下,更有闪着火花的银雷直劈而下,紫府魔修落入重重包围,只能竭力抵挡!

可突然间,他的头顶一痛。

紫府魔修下意识往上看,就看见景岳不知何时浮在他头顶,一剑捅穿他的头颅!

——我一定遇上了假金丹,紫府魔修如是想到,而后意识停摆。

最后一位敌人,伏诛。

景岳收回小沧澜剑,也不再释放灵力,由五行秘转大阵所衍化的一方天地就此消散。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地呻吟,支撑大阵这么久他的确太累了……

蓝凤很想帮他,可它的治愈之力对外伤最为有用,于是急道:“景景,很快就会有人来了,你不要倒下!”

景岳虚弱地笑笑,“没什么大事,我还挺得住,至少能再杀几名魔修。”

他当然不能倒下,万一先来的还是魔修呢?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魔修发疯的原由。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之际,四周妖气突然开始暴动,妖雾扭曲成无数大妖的形状,妖湖莫名卷涌翻腾。

景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厮杀到了湖边,他警惕地站起来,就听蓝凤道:“景景景景!叽叽好难受,叽叽好痛!”

蓝凤整个身子都在抖,不是平日里害怕的颤抖,而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景岳急道:“怎么了?”

“叽叽痛、痛、叽叽痛……”

蓝凤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渐渐微弱,景岳大骇,匆忙要将叽叽摄入须弥戒中,可他发现能容纳活物的须弥芥竟然打不开了!

是这些妖气!这些沸腾的妖气太过浓郁,将灵力彻底压制,连他身体里的灵力也释放不出来!

对于身为神兽的蓝凤而言,更是致命的毒!

景岳迅速分出一缕神识给叽叽,将它送入昊天界,以法则之力保护它。

正当他送走蓝凤那一瞬,湖中突然冲出数道水柱,水柱中央有一沦巨大的漩涡,无尽妖气正是从中而来。

妖雾纷纷被吸入漩涡,接着是附近的植物、石头、沙土……

景岳灵力被封,根本抵抗不住吸力,直接被卷入漩涡!

“景岳!”

来迟一步的秦燕支出手急抓,可他的灵力同样被禁,最终一片衣角也没抓住,但他脚步不停,毫不犹豫地跳入漩涡!

景岳在湖水中浮浮沉沉,不知要飘往何方。

由于没有灵力护体,他不幸呛了好几口水,顿感经脉剧痛。若非他意志顽强,天生全灵体又自发地助他净化妖毒,他很可能就会痛晕过去!

剧痛不断刺激着景岳,他咬破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又匆匆闭气,以防湖水再次入腹。好在修士即便没有灵力,体质也比寻常凡人强上许多,加之他乃单水灵根,至少闭上一整日应是无碍。

与此同时,景岳也分神思索着妖湖的异状,他从未听说过湖中还会生出漩涡,还能释放出足以压制灵力的妖气!

他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曾遇见过类似情况,即便有,多半也都殒命了。

不知过了多久,翻涌的湖水渐渐平息,景岳终于有精力观察四周。

湖底并不安静,他能见到不少体型庞大的妖物缓缓游动,景岳用神识隐藏自己,准备先去昊天界找叽叽,可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连昊天界也进不去了!

他能感觉到昊天界与他的联系仍在,出入小界也不受灵力影响,他的神魂没有问题,可怎么就进不去?

景岳顿时方寸大乱,丢一个小界没什么,可小界里还有寒云宗弟子,更重要的是,蓝凤还在里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细细搜寻着蛛丝马迹,终于被他找到一点线索。

若他猜得不错,他此时所在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妖湖底,而是妖湖通往的一处独立空间。

此方空间并非天道衍化,而是人为制造,也就是说,空间的掌控者同样可以一言为法,一念为则。

但与他控制昊天界稍有不同,他乃是与昊天界的天道融合,可这里的掌控者,本身就是空间中唯一的“天道”!

他所看到的湖水、石块、沙土、水草,都是对方创造,唯有他和那些妖物是外来者。

如今他身在此地,也受制于这方法则,超脱法则之外的事都被禁止。

但,不是只有渡劫飞升的大能才有这种本事吗?据他所知,本方大世界已经十几万年无人飞升。

景岳想不明白,暂时也没其他办法,只能找个地方先躲着,寻找能够离开的机会。

一旦离开,他就能找到叽叽,至少叽叽在昊天界是安全的。

可没多久,景岳察觉了不对劲。

这些妖物,好像目的性明确地往一个地方去?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突然心跳如擂鼓,明显感应到妖物所去的方向有他一份机缘,不,不仅仅是机缘,似乎还有极淡的因果联系。

可他从未来过迷雾森林,更没有到过此方空间,为何会与这里有因果联系?难道与那位掌控者有关?

景岳心中疑虑越来越大,只希望那位掌控者对他怀有善意,否则对方只要稍一动念,他就会葬送性命。

而他此时身中妖毒,灵力封固,又只身一人,到底去不去追那份机缘?

只犹豫了一瞬,景岳决定跟上。

既是机缘所在,就必定有生机,反正他守在这里也是束手无策。

于是,他冒险地跟着妖物往前,不知是不是他的神识隐蔽性太强,妖物竟一直没有发现。

越游,水越寒,但妖气与妖毒却渐渐少了,如此一来,景岳能够在水下存活更久。

突然,景岳动作一顿,他隐隐看见前方有一座巨大的石门,而所有妖物都停在石门前不敢靠近。

景岳正好奇,就见一头妖猛地咬向身旁的妖物,两妖瞬间打斗起来,它们的行为好似一种信号,转眼之间,所有妖物都开始厮杀。

景岳心中一喜,这是要让他渔翁得利?那座石门到底是什么?妖物为何突然自相残杀?

妖血混入水中,湖水变得粉红,景岳闭了鼻息,闻不见气味,却能感觉到沾湿他身体的水愈发粘腻。但他半点也不嫌弃,只希望这群妖物都死了才好。

由于妖物动静太大,景岳有些扛不住,只能退远了一些。

渐渐的,水中安静下来。

景岳用神识一扫,此刻的石门前漂浮着众多妖兽尸体,不见一只活物。

不是吧?还真被他说中了?景岳不敢相信,再次用神识扫荡了一圈,确实没有别的危险。

他精神一振,速速游向石门。途径一些尸体时,他还饶有兴致地想,不知这些尸体能换多少功绩点?

越靠近石门,他感到身体里灵力所受到的压制就越弱,因为石门附近的妖气几近于无,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阻隔,将所有妖气都屏蔽在外。

等他终于来到石门前,灵力已全数恢复!并且,他发现这里的水很清澈,并未被妖血污染。

石门很高,足有十丈,抬头也看不见顶,门上禁制遍布,但符纹却是妖族专属。

难道掌控者是名妖族?妖族能与他有什么因果?被他杀过?

这时候,景岳突然感觉有生灵靠近!

他释放出神识,一息后,整个人都处于极度震惊中。

秦燕支??他怎么也来了?!

来人的确是秦燕支,当他见到石门前好生生站着的景岳,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身子竟往水下沉了沉。

当时他跳入漩涡时,景岳已被卷走,他根本看不见对方,只能在疯卷的漩涡中挣扎游动,试图找到景岳。

可惜他没了灵力,无力抵抗漩涡,最终也落入了这方空间。

秦燕支起初不知道景岳是否也在,他漫无目的在水中游动,仔细观察着这方空间,寻找对方可能留下的踪迹。

可是某个时刻,他忽有一种感应——这里有他的机缘,还有他的大因果。

于是他顺着本能往这边游来,半途中听到水中传来的动静一时心急不已,尤其见到水底处处都是妖兽尸体,更让他整根神经几乎快崩断!

秦燕支释放出神识辨认,发现这些妖兽像是自相残杀所致,其中也并没有景岳,他悬起的心稍稍放下,继续向前。

直到此刻,直到见到依旧活着的景岳,他终于彻底放松。回想刚才种种,尽管身处寒水中,他仍感觉一股更为森寒的冷意从骨髓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涌入大脑。

秦燕支暗自舒了口气,快速游向景岳,就听对方惊道:“莫非你也被卷进来了?”

秦燕支定了定神,并不想将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对方,只道:“我见你被卷入漩涡,就跟着下来了。”

景岳:“……”

尽管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仍感到了难以承受的沉重。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景岳转开目光,仰头看向石门禁制,“想要离开这里,我估计石门之后才是唯一的生路。”

秦燕支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慢慢移开视线,淡然道:“妖族的禁制。”

景岳:“你会解吗?”

秦燕支:“不会。”

景岳:“我听你的语气,好像根本没把禁制放在眼中。”

秦燕支一脸正经,“因为你在我眼中。”

景岳:“……”

有毒!

第113章

景岳佯作没听见,继续琢磨门上的禁制,只是门太高,上面的纹路肉眼看不清。

他展开神识,本想借此查看全部符纹,哪知一股大力重重撞击他的识海,景岳脑中顿时像针扎一样痛,忍不住捂着头闷哼一声。

秦燕支扶住他,蹙眉道:“怎么了?”

景岳:“没,我……”

话未说完,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体内妖毒像被刚刚一撞所激,再次翻腾起来。

就算是天生全灵体,也只能缓慢地祛毒,如今妖毒爆发,景岳感受到灵力逆行之苦,差点儿就要站不住。

好在他身旁还有友军,唇上一凉,原来是秦燕支喂了他一颗丹药。入口的丹药同样带着凉意,景岳经脉中的妖毒暂时被压住了,才发现自己半靠着秦燕支。

景岳稍稍站直,解释道:“刚入湖中,不小心呛了几口水。”

秦燕支了然,“是妖毒?”

他多少也猜到几分,因此给景岳服下了乃是稳定灵力的丹药,但却没有办法解妖毒。

妖毒,似乎没有丹药能化解,除非修为高深,冲境时可自行驱毒。

景岳:“我没事,妖毒我自己就有办法清除,只是还需要时间,刚刚因为神识受了刺激,妖毒才又活跃起来。”

秦燕支:“是石门上的禁制排斥你的神识?”

景岳:“对,或许因为我是人族。”

秦燕支:“那该如何?难道捉头妖来?”

景岳:“这里的妖物都死了,你上哪儿捉来?”

说罢,他一顿,又莫名笑起来,低声道:“我真是傻了。”

秦燕支见景岳如此,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默契让他瞬间明悟,“你竟能解妖族禁制?”

景岳:“其实妖族哪里有什么禁制?还不都是从人族学来的,只要能破解妖族符纹,拆解禁制又有何难?”

秦燕支:“你懂妖语?”

“不懂啊,但我会转化。”说罢对秦燕支笑了笑,“秦真君,就麻烦你帮我收集一千枚妖丹吧?水中如此多的大妖,一千枚肯定能找到。”

秦燕支长眉一挑,景岳又道:“我神识受创,又中了妖毒,待会儿还要破译妖族符纹,必须好好保存体力。”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秦燕支忽道:“你说的我当然会听。”

景岳:“……”

等秦燕支的身形消失在湖水中,景岳便凝神入定,他是真的需要恢复,以确保破解禁制时不会中途力竭。

灵力足足运行了七个大周天,他才等到秦燕支返回。由于灵力只有在石门附近才能恢复,一旦远离又会打不开须弥戒等储存法器,秦燕支出发前就取了件法袍充作包袱,如今的包袱倒是沉甸甸的。

“多谢秦真君。”景岳看着秦燕支手里的杏色法袍,戏谑道:“真君的爱好真是一点没变。”

秦燕支一愣,随即明白景岳调笑他衣服多,便道:“还是有变,以往我只喜欢剑,现在还喜欢你。”

景岳:“……”

他头皮一阵发麻,不懂为什么秦燕支总能用云淡风轻的态度说出狂风暴雨一般的话?而且不论原本在说什么,他都可以拐到这种话题?简直就是见缝插针。

此刻,景岳不得不反省自己,他还需谨言慎行,不能再给秦燕支机会。

于是他肃了脸色,接过“包袱”,取出妖丹布阵。

他所布阵法还是复玄长老当年从四象山庄里带回来的,景岳猜测,莫千云最初或许也尝试过炼化妖兽,因此费劲心机找来此阵,但后来发现妖兽没有灵兽好使,最终弃之不用。

足足十二个时辰,景岳在方圆一里摆下了九百九十九颗妖丹,最后一颗被他拿在手中,再次回到了石门前。

只见他将妖丹一抛,手指不停变化,每一颗妖丹都发出猩红微光,而最后那枚妖丹更是红得耀眼,并缓慢旋转起来。

随着景岳灵力催发,妖丹越转越快,释放出一圈圈半透明的红色波纹。

波纹穿透寒水,浩浩荡荡往石门扩散。

景岳单掌一推,“去!”

妖丹猛地嵌入石门中,一时间,红光仿佛游动的水蛇般爬过石门上的符纹,所到之处,符纹瞬间变化为人族的纹路。

成了!

景岳喘了一口气,秦燕支刚想让他休息片刻,就见他盘膝而坐,准备破解禁制。

秦燕支不好打搅,只得守在一旁,但注意力都在景岳身上。

红光映入清澈寒水,柔化了景岳的轮廓,水波描绘出他秀逸的眉目,高挺的鼻梁,以及红润的唇,细小的气泡从景岳微微开合的唇间逸出,顽皮地擦过鼻尖、额头,再融入寒水中。

秦燕支忽然就想起刚刚给对方喂药时指尖柔软的触感,心中微有些异样。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突然,禁制上每道符纹同时大亮,周遭的寒水像退潮般迅速回缩,为石门前留出一片干爽的区域。

“轰——”

水底大震,石门徐徐打开。

与此同时,黑木林的妖湖畔聚集了不少修士,巫辰真君横眉倒竖,焦灼一眼可辩,他望着周遭破败的景象——黑木倒塌,土石翻裂,可偏偏没有老祖的踪迹!甚至是一丝气息!

“老祖呢?!”他大声质问,身后的顾侠等人哭丧着脸,“我们就是在这里遇上魔修……”

原来巫辰寻着金光赶来的路上,遇到了刚逃出黑木林的顾侠等人,一听老祖遇袭,他当即就想杀去鬼伏宗。

但巫辰素来冷静,知道首要之事是帮老祖脱困,可等他们一靠近,却发现整片林子都被妖气包裹,而且黑木林之外有一种诡异的力量,类似法则之力,将所有人阻隔在外。

没多久,其他一些正道修士也赶来了,大家同样被限制入内。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须知镇守定妖山八千年来,还从未发生过类似情形,这种脱离控制的状况让众人都紧张起来,更何况,他们听说其中还有鬼伏宗的事!

星罗山庄有长老提到刚才林中的那道金光,很可能是万年前一种杀阵,叫做五行秘转大阵,如今还会这种阵法的人寥寥无几。

而魏阵图却肯定地说,“的确是此阵,我曾领教过五行秘转大阵的变体。”

长老便道:“若是景老祖催动此阵,只要能速战速决,就连紫府魔修应该也不是对手。”

听他们如此断言,巫辰稍稍松了口气,外人不知道,寒云宗可都知景老祖还能依靠昊天界保命。此时既然进不去黑木林,他们也只能在外等着,至于鬼伏宗,找到景老祖再收拾不迟。

转眼五日过去,那层阻隔终于消失,修士们入林不久就发现了战斗的痕迹。顺着痕迹他们来到妖湖边上,找到了一头象妖和三具魔修的尸体。这里的修士不乏高人,觉明法师算出还有两名金丹魔修同样伏诛,只是尸首已尘化,如此一来,五个魔修应该都被景岳杀了,可为何景岳却不见了?

急得要死的还有万铭剑宗的弟子,他们追着秦真君而来,但终究比不上秦真君的速度,如今秦真君也不见了,很可能又是与景老祖一起失踪。

他俩怎么在“失踪”一事上如此有缘?

有人小心翼翼道:“景老祖和秦真君,是不是落入妖湖中了?”

此番猜测并非没有可能,最终,巫辰只能铁青着脸道,“劳烦各位同门相助,帮我一起寻找老祖。”

众人忙都应了,这件事关系重大,几名魔修已死,没办法审问,鬼伏宗又势必会狡辩,他们只能将获知真相的希望寄于景岳。

何况景岳身份贵重,他若出事,足以让正道地动!

万铭剑宗另一名紫府长老咬牙道:“找!就算把定妖山反转过来,也一定要找到秦真君和景老祖!”

话音一落,忽然间妖湖震荡,湖水翻腾足有丈高,随即,雄浑的威压从湖底传来,高阶修士们纷纷施法护住自家弟子。

这时,他们听见定妖山上万妖咆哮,那些哮声很奇怪,似乎是敬畏,又似乎带了些恐惧。

定妖山其它战区,不少修士原本正与妖兽斗得激烈,突然,远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一些低阶妖兽立刻伏地,浑身颤抖,好似遇上了来自血脉传承中的天敌,还有一些大妖则疯狂地往同个方向跑去。

修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了上去,他们越靠近黑木林,聚集而来的大妖就越多,几乎都是妖将级别,其中还有几只妖帅。

可妖兽们不知为何,即便发现了人族也视若无睹,它们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而妖湖边的修士看见万千大妖狂奔而来,均是傻了眼。

人妖正面遭遇,不可避免地开始厮杀,黑木林腥红一片。

妖湖畔的动静当然传递不到景岳所在的空间,他此时正坐在石门前静息调养,而秦燕支又被他请去搜集妖丹。

因为他担心石门后还有禁制,多准备些以防万一。

等景岳灵力逐渐恢复,再睁开眼,却见秦燕支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他不远处闭目养神。

“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叫我?”景岳心中奇怪,他居然没察觉有人守在旁边,还好是秦燕支,若是外人,他岂不是危险了?

秦燕支:“见你脸色不好,想让你多休息一阵,反正石门也不像要关的样子。”

也是,这扇石门好似刻意等他俩似的,开启之后就再没有闭合。

景岳:“妖丹都拿了?”

秦燕支:“一共有三千多颗。”

景岳点点头,又道:“不知秦真君是否能看出我们在哪里?”

秦燕支:“应该是由人为创造的空间,自成法则。”

景岳:“没错,既然是自成法则,你我纵然有再大能量,只要没有渡劫飞升,也会受制于此。”

秦燕支很平静地应了声,“我知道,若是空间掌控者看你我不顺眼,我们随时能殒命。”

景岳稍稍一顿,他还以为秦燕支要说“一起做个亡命鸳鸯也很好”之类的话,哪知对方这般正经。

秦燕支仿佛有种异能,竟一眼看穿景岳想法,顿时表情微僵,“我不至于如此肉麻。”

景岳:“呵呵……”

但他也不想为这种事和秦燕支争辩,于是正色道:“我感觉,掌控者是妖族。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石门之后与我有一点因果联系。”

秦燕支却是神情一变,眼神微沉,“我也感觉石门后与我有因果,而且是大因果!”

景岳一愣,“可我们都不曾来过这里……”

他们一齐望向黑洞洞的石门,总觉得里面透着不详,此前种种,如今看来好似故意诱他们来一般。

良久,景岳轻笑道:“算了,别想了。若掌控者真对我们满怀恶意,从我们落入湖中,他就有无数种方法折磨我们,既然他没动手,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秦燕支:“第一,他还不想杀我们;第二,他已经死了,或者神魂虚弱到不能操控法则了。”

创世者亡,但他创建的法则却能永生,依旧可以支撑一方空间。

而空间中,也永远有对方的烙印。

景岳掸了掸道袍站起来,对秦燕支道:“真君,请了。”

秦燕支淡淡一笑,率先迈步。

等两人进入门中,石门骤然闭合,就跟害怕他们逃走似的。

景岳和秦燕支转身看了眼石门,再回头,就发现他们身处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两侧忽然亮起油灯,一盏盏向黑暗深处蔓延,瞬间照亮了他们的视界。

“这里很像一条墓道。”景岳语气有些迟疑。

他径自走到一盏油灯前,眼神微闪,“灯里燃的是尸油。”

秦燕支眉心一蹙,也走了过来,道:“是妖兽的尸体,而且,还是一头妖皇。”

妖皇,足有人族返虚修为,它们的尸油可保存数十万年。

景岳:“难道这里的掌控者就是妖皇,而此地乃是它的墓穴?”

不等秦燕支回答,他又摇摇头,“不对,怎会有妖愿意将自己炼制成尸油,而且妖皇没有创造此方空间的实力。”

秦燕支:“无需多想,我们往下走,迟早能知道真相。”

于是两人沿着通道一直走,通道很长,迟迟不见尽头。

半途中,秦燕支忽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六轮秘境中走过的那条甬道吗?”

秦燕支所说乃是他们遇上了投影那一层,而在投影出现前,甬道的无边黑暗也是一关心境考验。

景岳想起当年的事,还有昊天界中的小燕支,眼中有几分怀念,“当然,那时你心境不稳,很容易被影响。”

“当时你一直牵着我的手……”秦燕支虚虚一握,就像要抓住什么,“我本来已意识昏蒙,但感觉到你手心的力度,瞬间就想起了你的名字,渐渐清醒过来。”

景岳有些意外,他只知道秦燕支遇到了心境考验,并不知对方如何解脱,此时还是头回听说。

但他总觉得秦燕支突然提到这件事有些不妙,果然,下一刻就听对方道:“那时‘他我’已喜欢上你,当日‘他我’突然晕倒,也是见到了你……”

景岳深吸一口气,“秦真君,你在疑似墓道的地方,语气平平地说这些话,不觉得很奇怪吗?”

秦燕支:“不觉得。”

景岳:“……”

莫名的,景岳有点想笑,他预感秦燕支要继续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一下,很快他就会麻木,景岳突然希望对方多说几句,让他早日适应。

可秦燕支却转了话题,“对了,怎么没见叽叽?”

一提到蓝凤,景岳心情瞬间低落,“它受不了浓郁的妖气,我将它送入了昊天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秦燕支:“别担心,它等不到你,应该会去小寒云宗。”

景岳摇摇头,“它不会走的,它一定留在原地等我。”

若说对蓝凤的了解,当然以景岳为最,此时叽叽正趴在内海石门前,望着大海迎风流泪。

自打它进来昊天界,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可景景一直没来接它。

蓝凤等啊等,等得毛都快秃了,依旧不见它的景景。

“小鸡,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小寒云宗吗?”

蓝凤身旁竟还站着两个人,正是从寒云宗来补缺的日天日地俩兄弟。

“你才小鸡!就算你们叫日天日地,就算以后你们能拥有空间系统,就算你们能得到古妖血脉神兽传承,就算你们能征服无数小弟红颜,叽叽绝对不会背叛景景的!叽叽生是景景的凤!叽叽也不会死的!叽叽要和景景一起飞升!”

龙日天龙日地对视一眼,看着小蓝鸡“啾啾”叫个不停,他们能感觉小蓝鸡的愤怒,但却不知原因。

龙日天:“老祖这只灵宠一向有些不正常,留它独自在此,我不放心。”

龙日地:“要不送它回寒云宗吧?”

龙日天:“小蓝鸡与我们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的,离了石门,它也回不了寒云宗。”

龙日地:“也是,那就……”

兄弟俩双双点头,龙日天一把捉过蓝凤,又放出飞行法器,往飞花山去。

蓝凤挣扎不休,爪子乱蹬,“大胆刁民!竟敢绑架本凤!!!”

“放开我!景景!景景你在哪里啊?”

“景景!!!!!”

蓝凤的鸣叫逐渐远去,海中矗立的石门再次回归宁静,而另一座石门中,景岳与秦燕支又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通道。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通道外居然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

谷中灵植遍地,景岳释放神识一探,没有察觉有任何危险。他求证地看向转向秦燕支,后者也道,“这里似乎只有这些植物。”

景岳很难相信诡异的石门后会是一片祥和,虽说这么多灵植物勉强也能算机缘,但这就跟铺垫了几百章的小说突然完结一样,直接阉割了高朝。

他道:“过去看看,小心些。”

两人往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景岳还不忘摘灵草,他两辈子就没见过灵草如此集中的地方。按理来说,此地既为妖族创造,原本不该有灵气的存在,可此间的灵气却颇为充盈。

他与秦燕支都是满腹疑惑,时时悬着心,就怕危险猝不及防地出现。

可一直到他们进入山谷深处,还是很平静,但平静中,景岳却察觉一丝不寻常。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秦燕支不是全灵体,不如景岳敏感,他凝神片刻,道:“我感觉不到。”

景岳皱了皱眉,又散开神识搜寻,依旧没有线索。

他想了想,“咱们继续往前吧,若真有威胁,迟早也会暴露。”

可直到他们来到一条瀑布前,并于瀑布遮掩的洞穴中找到了又一道妖族禁制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景岳准备破解禁制,便让秦燕支拿出妖丹,但后者却没动。

秦燕支也不知为何,此刻他突然升起一道意念,要他留下来,这里有对他极为重要的存在。

景岳:“怎么了?”

秦燕支这种古怪的感觉一说,景岳道:“可我们这一路什么都没碰上啊?”

但景岳相信对方的直觉,若是让秦燕支错过机缘,他也心有不安,于是提议,“要不我们再走一遍,仔细搜寻此地?”

秦燕支:“也好。”

这一次,两人绕着山谷走,刚刚不曾踏足的地方也都仔细走了一遍。

当他们经过某处岩壁时,秦燕支突然停下脚步。

“是这里,就在这附近。”

景岳往崖壁看去,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就见秦燕支一掌击向岩壁——

“轰隆——”

崖壁裂开一个洞口,洞里有一具白骨。

是人族。

叽叽:流氓子你真的变了,还是叽叽有眼光,给你取了个直击本心的名字。

胭脂:我从来如此。

叽叽:胡说,你以前……

胭脂:藏剑阁中的剑都识得了/还有两月就要年考了/勤能补拙//以前也一样心直口快,剑修精神,本我特色,你值得拥有。

叽叽:……李菊福。

第114章

白骨盘膝而坐,像是入定的姿势,也不知保持了多久。

且不知为何,骨头竟一直未腐化。

景岳没想到此地竟然有人族白骨,难道是以前进入这里的人?可惜对方已死,没办法解他疑问。

他看向秦燕支,对方神情凝重,翻身入洞,从地上捡起一枚令牌,只看了一眼便惊道:“闻蝉老祖!”

景岳:“闻蝉?!”

居然还是他听过的名字!

前生的时候,他便听过万铭剑宗有一出色弟子名为闻蝉。只是这一世,景岳听说此人已牺牲在妖劫中,那闻蝉的骸骨又怎会在这里?

他问出心中疑惑,秦燕支道:“闻蝉老祖并非死于妖劫,他甚至参与了之后的封印定妖山。但闻蝉老祖七个亲传弟子一个不剩,他心中仇恨难消,已影响到心境,便与另外八名宗门前辈一同杀过结界,想要趁着妖族气运虚弱时,斩杀几名逃走的半圣。”

“之后,闻蝉老祖和几名前辈再无消息,魂灯也尽数熄灭。宗门派人来寻,可那时迷雾森林已现世,他们找了整整百年仍没有结果,这才放弃了。”

秦燕支叹了口气,“没想到,前辈们居然落入这方空间。”

“我想看看他的骸骨,可以吗?”景岳突然问。

秦燕支知道,景岳所谓的看看是利用神识一寸寸验看,之所以会问他也是出于尊重。

“我听桃仙老祖说过,闻蝉老祖素来不拘小节,我想他不会介意。”

景岳当即放出神识细细探查,约莫一刻钟后,他道:“闻蝉老祖不像是被杀死的,倒像是自己坐化的。”

对方的骸骨上没有半点伤痕,也无魔气或者妖气的侵蚀。

秦燕支皱了皱眉,心中疑团越来越大,他与景岳就像身处于雾气弥漫的山林中,连一点真相都看不到。

“不论如何,闻蝉老祖的骸骨我已找到,不知我的因果是否应在这里?”

说完,秦燕支将令牌放入怀中,又掀袍跪地,对着骸骨拜了三拜。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胸口突然一烫,秦燕支怔了怔,匆忙取出令牌,却见原本冰冷的令牌此时正散发着莹润而柔和的银光。

景岳正想问怎么回事,就听一道威严而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者何人?”

秦燕支猛地一震,当即再度跪地,“晚辈乃万铭剑宗第十一代弟子,秦燕支。”

话音一落,一团白光从闻蝉的宗门令中钻了出来,停在秦燕支身前。

“我乃万铭剑宗第四代弟子,闻蝉。”

真是闻蝉!

景岳此时才回过神,他一直没发现,宗门令中还藏着闻蝉一丝神念,出于敬重,他也对闻蝉行了礼。

但闻蝉的神念显然并不在意他,而是道:“已经十一代了,也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秦燕支:“回老祖,从妖劫乱世算起,已经八千多年了。”

“八千年……”

那光团似乎黯了黯,又道:“你为何能来此?”

“弟子也不知道。”秦燕支大致说了他和景岳的经历,又问:“这里究竟是何地?”

闻蝉:“这里,是妖族几位半圣的祭台。”

景岳微有些错愕,他还以为这里是墓地,没想到竟是祭台。

所谓祭台,一定会有祭品,可这方空间此前似乎没有生灵,是靠什么祭祀?

秦燕支:“可是妖劫时逃走的那几位半圣?”

闻蝉:“不错。当年……”

伴随闻蝉苍老的声音,一段已被时光掩埋的秘闻慢慢揭开。

原来八千年前,闻蝉与几名弟子跨过结界,试图将受伤的妖族半圣赶尽杀绝。

几名半圣为了躲避追击,又害怕人族秋后算账,索性借定妖山地势以肉身幻化迷雾森林,又以神魂创造了祭台。

他们本想利用传承为诱饵,吸引大妖小妖进入此地,成为他们的祭品。半圣们则能通过祭台吞噬对方的力量,等神魂凝练得更为强大,就有机会重塑肉身。

景岳瞬间明悟,原来迷雾森林其实是为了保护祭台,根本不是为什么妖城。

他也知道了为何对方修为不足以飞升却能创造一方空间。当年逃走的妖族半圣一共有三位,所谓半圣,便等同于人族渡劫期的实力,三位半圣合力,勉强能使出飞升大能的三成力量,创造一方不算大的空间。

闻蝉:“妖族半圣在创造祭台的过程中,我恰好带人杀至,虽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肯定是对人族不利之事,于是我们便试图破坏。此举惹来他们大怒,借造化之力想将我们也炼入此方空间,我与诸位同门当然不甘,便与他们拼杀起来。”

“那时候,他们的祭台已几乎要建成,可以操控一半法则之力,我们受制于此,一直处于下风,也正因为这般,他们不将我们放在眼中,便示威地道出了真正的目的。”

景岳并不奇怪,妖族向来认为人族狡猾,说白了,妖族的确要“单纯”一些,半圣们眼看胜利在望膨胀起来也很正常。

闻蝉:“尽管我们半信半疑,但眼看已无胜算,我们九人便决定,献祭自己的血肉灵魂,化无数灵气压制妖气,让他们无法达成目的。”

“半圣们疯狂抵抗,借法则之力将我们幻化的灵气尽数排斥在祭台之外,但当时空间还不成熟,法则之力无法彻底驱散灵气,那些灵气便围绕祭台生成一座灵谷,将祭台牢牢围困。”

“至于你们所见的这道神念,是我以防万一特意留存,若今后有人族来此,我也能将各中真相告知。”

听到此处,景岳终于明白为何妖族身为这里的掌控者,却没有操控法则杀死他和秦燕支。因为闻蝉等人在祭台外以灵气造一座囚牢,让迷雾森林中的妖族无法感知到祭台的存在。半圣们的神魂常年没有供奉,已逐渐溃散。

不完整的意识,便不能控制此间法则,哪怕他们乃是这里的造化之主。

而这座灵谷囚牢,虽然依旧在法则的控制之下,却也限制了法则,对他与秦燕支而言,是此方空间唯一的生机。

秦燕支也是震撼不已,若是没有闻蝉等人的献祭,妖族半圣要真能再次复活,人族免不了又是一场浩劫!

总有一些和平,是靠不为人知的牺牲所换来的。

闻蝉:“如今八千年已过,他们的神魂已非常孱弱,甚至失去自我意识。若无意外,祭台要不了多久也将彻底崩溃、消亡,却不知为何突然将你们引来。”

“但既然来了,就不要白走一趟。”

秦燕支:“您是说……?”

闻蝉:“此间一共有三座祭台,祭台中分别封存着几名半圣的神魂以及他们的本命法宝,能不能有所斩获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一旦毁掉祭台,此地必然崩溃,你们也能离开。”

秦燕支:“是!”

光团颤了颤,慢慢凝成一个道士的虚影,但见他须眉白发,双目藏锋,“另有八位同门应在我不远处,秦燕支,你且找到他们,送到我身边来。”

“是!”

没多久,秦燕支和景岳小心翼翼地将新找到的八具白骨一一放在闻蝉身旁。

虚影看向这八具白骨,凌厉的眼神逐渐变得柔软,他道:“如此,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之后就看你的了。”

秦燕支:“请闻蝉老祖放心,弟子一定尽力。”

闻蝉微微颔首,对着他轻轻一点。

刹那间,有浩瀚磅礴的灵气涌入秦燕支体内,好似这片山谷里中所有灵气都汇聚于此。

就连一旁的景岳也沾了光,灵气冲刷着他每一条筋脉,每一根骨骼,他只觉丹田饱满,灵台膨胀。

突然,他浑身一轻,毫无预兆地跨入了金丹大圆满。

不用想,直接受益的秦燕支也必然进阶!

等到灵气渐渐稀薄,两人终于从玄妙的状态中醒来,却发现闻蝉的虚影愈发透明,几乎不见。

“闻蝉老祖!”秦燕支急切地唤了声,又不知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闻蝉一改先前严肃,对秦燕支拜了拜,“一切就托付给你了。”

他的虚影徐徐消散,九具排在一起的白骨突然在同一时间化作尘灰,好似了却了心愿。

地上,只剩下几枚宗门令牌。

四周很静,景岳与秦燕支谁都没有开口,许久,秦燕支将令牌一一捡起,珍重放好,再一次对着满地骨灰叩了三个头。

而后他站起身,语气凛若寒霜,“走吧。”

景岳见他脸色不好,明白他此时心情沉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点点头,随秦燕支一起。

尽管这一刻他们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但至少,他们对此间的情况有所了解,再不像刚才一般精神紧绷。

两人很快又抵达了瀑布,景岳借着妖丹破禁制。

这一次足足耗费了十日,禁制终于解开,他们脚踩的土地突然一空,两人同时坠落。

猎猎狂风吹过耳畔,他们仿佛落向无尽深渊。

只听一声剑鸣,太清剑比小沧澜剑反应更快,它自动脱出剑鞘,变为丈宽,以飞星之速接住两人。

景岳对太清本能地亲近,正想道一句谢,此方空间却猛地震动起来,比石门开时还要强烈。

四面八方响起了怒吼声,有男有女,带着浓重的怨气与恨意——

“太清!”

“太清!”

“太清!”

一句接一句,仿佛回音一般。

与此同时,秦燕支丹田中飞出一道白光,正是太清剑魂。

剑魂化为长剑的模样,对着虚空一斩——

“锵!”

锋利地剑气四散,瞬间将所有怨恨之声斩灭,周围恢复了宁静。

景岳惊道:“几名半圣为何认得太清?!”

是了!八千年前,一忘便是用太清剑斩灭妖圣,半圣们又怎会不记得这把令他们刻骨仇恨的剑?

景岳忽然生出一种预感,秦燕支所感应到的大因果,或许并不是指闻蝉老祖,而是由太清引来的!

但此时不容他多想,因为他们已被太清送到了第一座祭台。

祭台很高,通往祭台的石阶掩映在浓雾中,虽不生蛛网灰尘,但却莫名让人觉得陈旧而破败。

景秦二人直接登上石阶,越往上走,体感越冷,石阶上也渐渐结出细碎的冰霜。

“我记得书上记载,当年逃走三位半圣分别是蝶族的万色妖祖,豹族的闪雷妖祖,鹰族的斩仙妖祖。”景岳分析道:“听说万色妖祖擅于寒冰之道,上面这座祭坛多半就是她的。”

秦燕支比刚进来时沉默许多,但对景岳的话还是有所回应,“她乃三名半圣中实力最弱,先遇上她也是好事。”

又走了一刻钟,他们终于来到了祭台。

所谓祭台,其实只是一处广阔的平台,平台上满是霜冻的花,中间有张供桌,桌上空空如也,而供桌后立着一块丈高的冰石,冰中封存了一只娇小的蝴蝶。

果真是万色!妖族一旦成为半圣,随时都能恢复本真,也随时能化为庞然大物。

而他们所见蝴蝶并非万色真正的肉身,只是借神魂所化。

景岳对秦燕支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斩出一剑,剑影掠过,剑气重重撞击冰石,冰面上顿时产生了蛛网般的裂痕,接着轰然碎裂。

祭台上百花绽放,万色破冰而出!

蝴蝶翅膀一振,变作一名千娇百媚的女子,她背后生一对彩翅,翅上有万种颜色,但丝毫不显花哨。

这名纵横妖界数万年的半圣此时双目无光,看上去如同一潭死水,景岳便知万色已没有了自我意识,或者说,她的自我意识早已溃散。

而经过八千年消磨,万色的修为已跌至洞天下境。

景岳暗自松了口气,就见万色蝶翅一扇,狂暴的寒风霎时卷来。风中飞雪飘扬,漫天乱舞,将他的视界染成雪白。

还不等他动手,秦燕支已提剑而上,一人一妖迅速缠斗起来。

景岳见秦燕支明显压制着万色,逼得万色缕缕后退,索性站在一旁观阵。

忽然,万色双手挽出个舒瓣的姿势,四周生出滚滚浓雾,雾中潜藏着极强的妖毒。

秦燕支屏住呼吸,攻势更快,景岳却感觉体内的妖毒似乎受到诱惑,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极力压下,却见白雾越来越浓稠,将万色的身形掩盖。

景岳提醒道:“听说万色擅于幻术,你可小心了。”

秦燕支微微点头——幻术,“他我”或许会中,但此时的他绝不会!

景岳显然是说中了,不久,浓雾散开,周遭场景一变,他和秦燕支同时出现在一座长满荒草的院落中,风一来,吹动野草,传来沙沙声响。

院落尽头,有一间山野小庙。

景岳好奇地打量着此地,却没注意到秦燕支瞬间的僵硬。

“轰隆——”

天上突然响起闷雷声,风吹得更猛,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迷蒙的雨水中,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长发披散,浑身湿透,独自站在狂风暴雨中娇羞道:“燕支,你还不过来?”

秦燕支:“……”

景岳:“……桃仙老祖也能如此……妖冶妩媚?”

那道人影正是万名剑宗的老祖桃仙,景岳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叫他今后还如何直视桃仙?

而秦燕支原本紧绷的身体却放松下来,他还以为万色窥见了他心底的秘密,试图重现六轮秘境中的幻象。上一回只有他自己陷入幻境中,景岳并不知真相,若是被对方看到了……

秦燕支光是想想都觉得胸口紧缩!

虽然不知幻境为何突然变了人,但也只有对不住桃仙老祖了!

面对如此乌龙,秦燕支一剑斩杀桃仙老祖,心道:其实这样的桃仙老祖,也挺可怕。

等幻象一去,两人依旧在祭台上,景岳还感叹道:“真没想到万色的幻术如此拙劣,多半是它神魂退化,导致实力不济。”

秦燕支沉默良久,“你是对的。”

万色从始至终都拿秦燕支无可奈何,只得化出巨大的原型,双翅展开遮天蔽日,六足都似钢刀般锋利。

她的前足划向秦燕支,却被秦燕支轻描淡写的一剑尽数斩断。

意识不存的万色感觉不到痛楚,但却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她从体内逼出一物,竟是一片半透明的白色叶子。

景岳一见,心跳顿时漏掉半拍,那是……

——冰蝉叶!木属性的五行至寒之物!万色的本命法宝居然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小沧澜剑也感应到冰蝉叶的气息,当即就想脱出剑鞘,但却被景岳按住,“真君,冰蝉叶于我有大用,你可千万别将它打碎!”

秦燕支作为赠送剑丸之人,当然明白景岳为何需要此物,攻击收敛许多。

尽管如此,万色依旧不是秦燕支的对手,最终死于太清剑下,神魂不存。

祭台上百花枯萎,平台中央也裂开一道巨缝。

秦燕支拾起冰蝉叶,递给景岳。

景岳大喜,心道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不对。他是没费工夫,费工夫的是秦燕支。

景岳原想说“回头我挑一件宝贝送你”,但却莫名想到叽叽说的——你送他,他送你,送来送去,就是定情信物了。

于是生硬改口,“多谢。”

秦燕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计较?”

景岳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因为他看见巨缝中就刻有禁制。

由于他刚才基本没出力,此时精力充沛,一鼓作气开始布阵。

又十日,第一座祭台倒塌,景岳与秦燕支被传送至另一座祭台,一入其中,就见狂雷从天而降!

“小心!”

两人同时出声提醒对方,避开了当头劈下的雷电。

雷落处,砂石飞溅,砸出了一个大坑。

视野之内,一道道闪电仿佛雨幕般落下,密密麻麻好似巨网,将大地炸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远处岩石堆上,一头浑身雪白、背生双翼的豹子正睡得很沉,即便落雷如惊涛,它也不曾睁开眼睛。

秦燕支和景岳都认出了对方——豹族的闪雷妖祖,传闻它天生能控雷,随意嘶吼一声,就能引动万雷咆哮。

只是见识过雷劫的景岳,对眼前的雷电半点畏惧也没有。

秦燕支也是态度如常,他唤出太清,太清剑立刻如一道流霞穿过雷网,所到之处,所有狂雷都被劈开,两者相撞发出剧烈的音爆声,而太清剑势头丝毫不停,直指闪雷!

“吼——”只听一声暴吼,闪雷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一双冰蓝色的眼。

它的眼中似乎残存了一点意识,但很快又变得混沌。闪雷前肢踏地,银色电流顺着地面向秦景二人蔓延,两人立刻浮空而起。

但天上,又有数道银蛇直冲他们劈来!

这里的雷是凭妖力而生,甚至不需要乌云为引,虽不如天雷有杀伤力,但却比寻常雷电更为凶悍。

趁着两人避开落雷的同时,闪雷后肢用力,身体猛地一扑,正对上景岳!

景岳已看出闪雷比万色要强上几分,足有洞天大圆满境,并非他可以匹敌,于是急速后撤,从交织的雷网中穿行,一个闪身来到闪雷右侧方。

闪雷反应极快,扭头就咬,口中腥臭的妖毒喷出,景岳猝不及防,不慎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脸都绿了,别人的妖毒都释放在外,为何闪雷的妖毒却是口臭?

更难受的是,他体内的妖毒再次被引动,灵力逆行,经脉胀痛,景岳身体一晃,动作明显不如先前流畅。

还好他并非一人,秦燕支突然出现在闪雷身后,一剑斩断豹尾!

闪雷发出愤怒的咆哮,眼中闪过凶光。

景岳眉心一蹙,喊道:“他还残存一点意识,小心!”

果然,闪雷的身形一瞬间更为灵活,所控雷电也更有杀伤力。

它在与秦燕支拼杀的同时,也没忘记景岳,不停地控制狂雷劈他。

景岳不断躲避,但因妖毒作祟,偶尔也会被劈中,好在他的灵根已发生变异,对雷电本就有一定免疫力。

可是,他一旦挨劈,体内妖毒就会更活跃,他的动作也会更滞涩,如此更容易被雷劈,简直形成了恶性循环。

秦燕支注意到景岳的情形,猜到对方又犯妖毒,心下一急就想将景岳摄入袖里乾坤。

然而景岳仿佛猜到他心思,大吼一声:“不要,你的技术实在太烂了!”

秦燕支:“……”

《第二次采访》

景景最爱什么?

景景:飞升!

叽叽最爱什么?

叽叽:打脸!

胭脂最爱什么?

胭脂:剑,还有景景

叽叽:不不不我要改一下!叽叽也是最爱景景的!

胭脂: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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