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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修真界依然有我的传说(四)——李思危

第115章

秦燕支见景岳被妖毒折磨得厉害,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莫名就想到了虚空剑冢里,对方唤出三十三天定界咒后昏迷的样子。

当时的景岳满身是血,半点意识也没有,而他刚刚得到太清,同时又解开了关于七方界的记忆。

握住太清的一瞬间,他有种难以形容的圆满,就好像遗失的都已找回,残缺的都已补全,又好像继承了一些未知的东西。

就连对道一剑法,他也突然有了新的感悟。

太多的信息冲击他的神魂,但最终放大的却是对景岳的担忧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秦燕支眼神一寒——当年他力量太弱,而现在,他不会再让景岳受此重伤。

太清剑迎着闪雷口吐的雷光而上,那道雷足有成年男子腰粗,与太清剑对撞后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太清剑随之断成数截,旋舞着射向闪雷。

闪雷只当自己击败了太清,眼前飞射而来的太清碎片不过是借着惯性的冲击罢了,于是并未放在眼中。它双翅一展,张开大口扑向秦燕支,哪知太清临到它身前的刹那突然合成一把完整的长剑,直接从它口中钻入,刺穿它的身体。

闪雷被斩成两断,却没有太清的复合能力,就此消亡。

而秦燕支在太清出击的同一时间,已飞身至景岳身边为对方挡雷,等到闪雷身死,周围的雷光也一瞬间消失无踪。

景岳松了口气,但体内妖毒依旧沸腾不止,他不得不坐下来调息压制。

秦燕支再次喂了景岳一颗丹药,可惜这回连丹药也无效果,妖毒疯狂冲击景岳的经脉,倒流的灵力使得景岳喷出一口血。

“景岳!”

秦燕支急道,却见景岳勉强稳住身体,再次运行灵力。

他不敢打扰,只能静候一旁,而景岳此时正经受着无尽痛苦。

本来,他想等全灵体自行驱毒,但他如今身在妖族祭台,任由妖毒潜伏在体内隐患太大,他决定趁着现在将妖毒尽数逼出。

好在他之前得闻蝉相助,肉身经受过灵气冲刷,此刻他体内灵力充盈,尚能与妖毒抗衡。

妖毒与灵力的交锋让景岳时时刻刻有如被凌迟,反反复复,永无止境,如坠等活地狱。

不行,还少了一点。

他还需要更多的灵力!

景岳使劲浑身解数压榨丹田,全神贯注地驱除妖毒,已然忘记周遭的一切。

突然间,他感觉唇间温热,一股纯净而充满攻击性的灵力传来,景岳下意识张口,尝到了腥甜。

浓稠的热流源源不断地从他喉间涌入身体,景岳不停吸食,体内热流越聚越多,其中蕴藏的灵力仿佛小鱼般游走全身。有了这股灵力的加持,景岳终于彻底压制妖毒,将其一点点逼出体外。

又不知过了多久,景岳感觉一身妖毒尽去,慢慢睁开了眼。

此时,秦燕支正坐在他身旁,已经清醒的景岳只要稍稍一想,就明白刚刚的热流是什么。

“你……”他看向秦燕支的手腕,可惜被袖袍挡住,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刚刚他所吞下的,乃是秦燕支特意压缩过灵力的精血。且不提精血对于修士实力的重要性,只说修士一旦祭出精血,就等同于交付生死。

因为得到精血的人不但可以借此杀掉精血主人,甚至还能布置邪术,控制精血主人的神智,将活人炼成傀儡。

秦燕支虽面色发白,却若无其事地说:“走吧,还剩最后一座祭台。”

但景岳知道秦燕支损耗甚大,心中愧疚,“你再调养片刻吧,也不知最后一座祭台有多危险。”

秦燕支想了想,“也好。”

说完便阖上了眼。

景岳保持刚才的姿势,静静看了秦燕支片刻,见他气息逐渐稳定,便站起身四下观察。

刚刚,闪雷甚至没机会祭出本命法宝就被斩杀,那它的本命法宝应该还在此地。

果不其然,景岳很快从附近找到了一面镜子,他一眼认出此镜乃是擎雷镜,可造无边雷海,还是一件能挡雷劫的宝贝。当然了,再是宝贝也扛不住天雷一击,但至少能为渡劫的人分担一些。

而景岳之所以会认得,是因擎雷镜最初却并非归闪雷所有,而是由某位蛇族大能炼化。

一万多年前,蛇族大能曾被上辈子的他重伤,侥幸逃回妖界,如今大能的法宝落入闪雷手中,多半是闪雷趁它虚弱夺宝索命。这种事对妖族而言很寻常,妖族只信封弱肉强食,没有任何道义可言,只要你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

得到擎雷镜,此地便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原本焦黑的土坑都已平复。

又过了数日,秦燕支终于调息结束,他一睁眼,就见景岳递给他一面镜子,“这是擎雷镜,你拿着吧,能挡雷劫之用,我离雷劫还早得很。”

他担心不加上最后一句,秦燕支不会拿。

但秦燕支却没有矫情,顺手将擎雷镜放入须弥戒中,半笑道:“你的雷劫,可来得比我早。”

他说的自然是多年前九天书院考核那一次了。

景岳想到当日种种,再对上秦燕支含笑的眼睛,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句:“之前你去寒州城做什么?”

等问出口他才发现,原来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秦燕支很坦然,“我有些想你,但不好打扰你闭关,于是就只在城中看看。”

景岳:“……”

秦燕支:“我调息好了,咱们这便去吧?”

景岳:“……嗯。”

禁制所在的位置刚好在闪雷最初躺卧的小山坡上,尽管禁制不难,但要破开就必须有雷力。但此间的雷已随闪雷一同消失,而擎雷镜还未被炼化,暂且催动不了。

于是,景岳只有自己造雷。

他手一翻,一道掌心雷打在禁制上,禁制毫无反应。

景岳也不着急,两掌相叠横在胸前,双掌逆向而转,再平直拉开,伴随着“滋滋”声响,一张由雷光交织而成的银网渐渐显现。

这是景岳晋升金丹以后学习的新招数——天罗地网,即以雷网缠绕、绑缚、麻痹敌人。

天罗地网当然比掌心雷强上不少,雷网覆盖禁制,又猛然炸裂,而后,禁制开。

当秦景二人进入第三座祭台,他们一眼就看见中央有一座高耸入天的崖壁,而地上则是腥红血水,水中漂浮着成千上万妖兽的尸体。

有妖兽进来过?景岳心里“咯噔”一下,如此多的妖兽已足够一名半圣恢复实力!

但随即他发现,血水中的妖兽仅仅是幻象。

一场虚惊,景岳暗自舒了口气,他又望向万丈高的崖壁,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崖壁之巅有他一位老熟人,不,应该是老熟妖。

——鹰族,斩仙妖祖。

是的,三名半圣,其中正好有一位与万年前的景元交过手。

昔年他上界山斩杀十万妖,真正要诛杀的正是斩仙的兄长。斩仙兄长当时已是一族之皇,妖皇的实力等同于人族返虚境,而斩仙那时只是堪比洞天境的妖王罢了。最终,斩仙兄长死于沧澜剑下,来助阵的斩仙却卷着兄长的妖尸逃走,景岳并未去追。

没想到不过两千多年,斩仙已成半圣,可想而知,他一定吞噬了兄长的妖丹。

妖族,还真是活得粗糙。

这时,一声尖利刺耳的啸声响起,一头巨鹰当空而下,它的羽翅巨大,平张开来宛如黑夜降临,只是微微一扇,就能掀起狂风。

巨鹰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森寒,显然经过八千年的消磨,它依旧保有自我意识,此时它直直盯着景岳,口吐人言,“人族,你的气息很熟悉……”

景岳心里一颤,就见斩仙突然转向秦燕支,暴怒道:“太清!本座感应到太清的气息!寒云宗!景元!一忘!!”

“人族!寒云宗!!!都给我去死!!!”

原本还算冷静的斩仙顿时狂躁起来,看上去理智尽失,由此可见,它的神魂其实已受损严重。

斩仙的话信息量太大,景岳和秦燕支都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只是眼下也不便多说,因为斩仙已伸出鹰爪向他们抓来!

与此同时,血水中怨气冲天,数万妖兽的怨魂齐声怒吼:

“景元!”

“杀!!!”

景岳诧异地想,不是吧?这些怨魂难道是他昔年所杀的十万妖兽?难道他的因果应在这里?

等等,莫非斩仙不但吞了他哥的妖丹,后来还将十万妖的灵魂炼化了?他还真是……物尽其用。

难怪斩仙分明最晚修成半圣,实力却比万色和闪雷更强。

景岳一面腹诽,一面避开斩仙的攻击,他判断出对方仍拥有返虚实力,比秦燕支足足高出一个大境界,比之自己……算了,不要自取其辱。

返虚对上金丹,景岳再狂妄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胜算,尽管这个神魂受损的返虚可能很水。反倒若是没有他这个明显的拖累,秦燕支应该有一拼之力,于是他想也没想,脱口道:“袖里乾坤我!”

秦燕支:“……”

随后,景岳就感觉眼前一黑,再次来到熟悉的地方,不过这回是他主动要求的。

秦燕支技术果然很差,尤其此时又在战斗中,景岳被晃得头晕脑胀。

而外间,斩仙已化出人形,秦燕支之前听了景岳的传音,知道人形才是斩仙最厉害的状态,因为斩仙也是用剑的高手。

血水中的怨魂尖啸着卷在一起,化作万千长剑。剑藏妖气,一旦被斩中灵力将受到压制,这是斩仙仅存的自我意识造出的领域,在他的领域中,他可操控万物化剑。

秦燕支浑然不惧,他同样造出一方领域,尽管他只有洞天境,但他的剑之领域并不弱于斩仙。

一人一妖的领域重合,其中妖控万剑,人却只握着太清一把剑。

但太清是王者剑、无上剑,一剑足以镇压万剑!

它飞速升高,剑尖笔直朝下,低哑的剑鸣声响起,剑身也散发出一道道半透明的波纹,将空间扭曲、折叠。

无数怨魂剑面对太清无不臣服,颤抖着散为烟雾,回归血水,再次沉寂。

两者甚至还未正面交手,一方就已一败涂地。

斩仙怒不可遏,他不知来人是谁,近万年时光的消磨让他的意识渐渐混沌,他忘记许多,但他永远忘不了当年斩杀妖圣的那把剑。

那一剑,不但毁了他的野心,更毁了妖族几万年来的筹谋,只要他还存有一点自我意识,就一定能认出太清!

他是如此,万色与闪雷同样如此。

尽管万色意识已彻底消散,闪雷也是九分沉睡一分清醒,但他们神魂中的本能还在。

因此,当太清第一次出现在黑木林时,三位半圣都感应到了,他们与太清之间的巨大因果,让他们不惜消耗最后一丝魂力引太清来此,哪怕这样做他们会消亡得更快。

幸运的是,灵谷的镇压也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变弱,他们如愿以偿诱来太清,而斩仙唯一的执念,就是毁灭它!

只见斩仙双瞳中射出两把剑,两手一摄便将双剑握在手中,这两把剑乃是他兄长肋骨所炼,与他心意相通,天然契合,八千年来,竟自行生出了剑魂。

斩仙一个纵身飞跃千百丈高,随即俯冲而下,他两臂平张,于下坠中身体一旋,剑气四面扫荡,将整座祭台笼罩。

与此同时,斩仙身后浮现一道虚影,虚影和他生得很像,但背上却有一对巨大羽翅,虚影手中同样握两把剑,他将两剑交叉,又重重下压。

四周空气再度扭曲,空间里的妖气尽数被抽干,纷纷涌入双剑中。而释放的剑气则化为一只飞鹰直冲秦燕支而去,它浑身赤红,仿佛血染,又似朝阳金乌,快得只剩一道流光!

危急时刻,秦燕支却闭上眼,双手紧握已被他召回的太清。

他竖起长剑立在身前,银白的剑身映出一张比霜雪更冷的脸。

那一刻,秦燕支身后也浮现一道虚影,虚影还是四五岁的小童,脸上疤痕交错,此时正紧闭着眼,面色白得像死人。

小童与秦燕支同样姿势,尽管手中剑对他来说太大,但却丝毫不显滑稽,反似浑然天成。

眼看斩仙的剑气即将击中秦燕支,虚影缓缓睁眼,眼中一片银白,不见瞳仁,就像亘古雪原,又像无情天道,没有一点人气。

一大一小,一实一虚同时一斩,剑与臂成一条直线,银光从剑中激射而出,仿佛天星划过虚空,直取敌人!

“轰——

“轰轰轰——”

空间剧烈震动,刺目的银光中传来声声爆响,秦燕支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此剑之后还能站立的只有一人,那人也只可能是他!

而当此地重回宁静,万丈山崖已拦腰断裂、坍塌。

斩仙已无踪迹,更无气息,只留下地上两把剑,只是剑上布满裂纹,剑魂也不知所踪。

若无意外,在剑碎那一刻,剑魂已飞升入虚空剑冢长眠。

秦燕支急急喘了两下,袖袍一挥便放出景岳。

景岳四下一看,当见到万丈崖壁直接被削去一半时,心中很是震惊。

很明显,秦燕支胜了,虽然他被封在袖中不知过程,但他其实对此早有判断,只是没想到对方战力如此强悍。

他见秦燕支没受什么伤,不由敬佩,“多谢秦真君,没想到你连返虚也轻易杀得?”

秦燕支:“他算什么返虚?虽说还有自主意识,但思维早就僵固,战斗意识连某些紫府修士也不如。”

景岳笑了笑,知道对方说的是一部分原因,但换了其他洞天来却未必能赢。

秦燕支将斩仙留下的两把剑摄来,道:“斩仙的本命法宝竟已生出剑魂,只可惜剑魂已消失了。”

景岳一怔,下意识道:“太清没事吧?”

能与剑魂交锋者也只能是剑魂,而道一剑魂还在温养,秦燕支催动的必然是太清。

回答他的是脱鞘而出的太清,围着他迅速打了个转。

景岳一乐,又问道:“太清化人了吗?是什么样的?”

太清剑魂钻了出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胖嘟嘟的女童,穿着肚兜,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模一样,此时正天真地对着景岳眨眼睛。

景岳:“……真可爱。”没想到太清还是个女孩子?

秦燕支:“……”

他迅速将捣乱的太清剑魂收入丹田,道:“虽然双剑剑魂已失,但这把剑也是由妖皇肋骨炼成,十分难得,我准备带回宗门,看看有没有人能够修复。”

景岳当然没意见,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咱们已破坏了三座祭台,为何空间还未崩溃?”

秦燕支指了指崖壁,只见崖壁上又出现了熟悉的妖族符纹。

景岳惊:“难道这里还封印了谁?”

秦燕支:“不知道,但很显然,我们必须得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再耽误时间,一齐往岩壁而去。

途中,秦燕支突然问道:“斩仙为何说你的气息熟悉?”

景岳身子一僵,才想起还有这茬儿。

虽说秦燕支的“本我”关注昊天界多年,肯定猜到他有秘密,但秦燕支不问,他也不会主动提及,而现在,秦燕支却问了……

或许对方已有了猜测,只是想听他证实。

景岳并不想欺骗秦燕支,但要让他坦白“我就是景元”之类,总觉得很奇怪,于是模棱两可道:“斩仙应该是对寒云宗的气息熟悉,因为他认得太清剑,当然也记得妖族的大仇人。”

秦燕支也不知信了没,淡淡道:“所以他喊出景元和一忘,是因为对仇人太刻骨铭心?”

“没错,当时他已失去了理智……”

景岳还真这么想的,连他都不能确定一忘是不是秦燕支,他不信斩仙能认出来。估计是对方看见太清,便将心里的仇怨都一并吼了出来。

秦燕支“嗯”了一声,又道:“此时想来,当时我感应到的大因果不止是闻蝉老祖,或许还有太清,而我们落入此地,可能也是因为太清。”

景岳一怔,理了理思路。

也就是说,当时秦燕支来黑木林找他,所携太清剑引动因果,半圣们想摄太清入祭台,不料却将他给卷走了,而秦燕支追着他跳入妖湖,阴差阳错地落入同一方空间……

所以,他俩到底谁坑了谁?还是都被太清坑了?

两人很快来到崖壁下方,不知是不是半圣都已身死,这次的禁制更为简单。

又五日,景岳与秦燕支出现在某条通道中,这里和他们刚刚进入石门的通道很像,但又有千百条岔路,就跟迷宫似的。而且两人发现通道会自行移动,或许上一刻你还走在正确的路上,下一刻就拐入了死路。

“这里如此复杂,我估计通道尽头不会有什么半圣。”景岳分析道,半圣若想骗妖族来献祭,就一定会让妖族以最简单的方式找到他们,因此,空间里的禁制并不算难,尤其对妖族而言。

秦燕支点点头,以示赞同。

好在一路上没有危险,他们借神识为指引,还算顺利地找到出口。

而后,他们进入了一间石屋。

屋中只有一张祭桌,祭桌上只有三个玉匣。

景岳神识一扫,惊道:“是妖丹!”

他匆匆上前,打开其中一个,就见匣子里存放着一枚雷属性的妖丹,足有成人拳头大小。

“是闪雷的妖丹!”

是了,几名妖祖若是能成功凝成肉身,到时候只要吞下自己的妖丹,就能迅速恢复修为。

于是,景岳又打开了另外两个玉匣,匣中分别有一大一小两枚妖丹,大的散发出金锐之气,自然是斩仙所有;小的并不完整,妖丹属水,光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寒意,就像极北大陆深埋了几十万年的寒冰。

景岳早听说万色逃跑时,妖丹其实已经碎裂,如今一看,还真是如此。

他顿时大喜,须知人族也能借秘术吸收妖丹之力,只是妖族能得妖丹七八分的力量,人族只能得十之一二。因此,紫府以下的妖丹对人族而言并没有太大作用,紫府以上的妖又不是轻易能杀,有那功夫,还不如多闭几年关。

久而久之,这种秘术都快要失传了。

不过会的人也有,景岳就是其中之一,他将秘法告知秦燕支,对方道:“你拿万色、闪雷,我拿斩仙。”

景岳没有推拒,虽说他是占了便宜,但人族只能吸收与灵根属性相合的妖丹,闪雷的妖丹秦燕支根本用不上,若是情况反过来,他也不会皱一皱眉。

秦燕支:“我们现在就炼化吗?”

景岳:“我们……”

忽然,空间剧烈摇晃,石屋迅速坍塌,转眼间,两人再度被寒水淹没。

但这一次,法则的限制消失了,景岳终于能与昊天界勾连。

“我去接叽叽回来。”

景岳跟秦燕支打了声招呼便消失了,下一刻,他出现在内海的石门外。

叽叽:太清你为什么要变女孩子欺骗景景!

太清:关你peace?

叽叽跳脚:叽叽正式宣布,叽叽讨厌你!

——

叽叽:景景,感觉你要掉马了

景景:……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第116章

海波平静,景岳的心却不太平静。

——叽叽居然不在?依他对蓝凤的了解,这些日子蓝凤应该一直等在这里,等成一只望夫叽,见了他又哭又撒娇才对。

不过这里是昊天界,景岳闭上眼一感应,忍不住笑起来。

于是眨眼间,他从原地消失,出现在飞花山下。

而此时小寒云宗内,蓝凤正趴在床上翻着一摞纸,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盘瓜子,还有一杯灵茶。

它看得投入,一双豆眼眨也不眨,偶尔从盘中啄一颗瓜子剥了吃,或是饮一口灵茶,感觉美滋滋。

片刻后,蓝凤将纸张叠好,只见第一页中央有一行用毛笔书成的大字——《霸道道祖囚禁爱:景元的天价小宠》,下方还有更大的几个字——作者:蓝叽叽。

字迹歪歪扭扭,有如狗啃,但勉强还能辨认。

蓝凤幽幽叹了口气,像条死鱼般翻过身,枕在软软的被褥中,回想着书中情节,默默流下凤泪。

是的,《天价小宠》当然是由蓝凤所作,它被抓来飞花山已快三年,期间无数次试图逃跑,可都被绑了回来。后来龙家兄弟看它闹得厉害,干脆派了几名弟子陪它守在内海石门,可是蓝凤等啊等,又等了两千一百九十个秋,依旧不见景景。

某日,内海上忽然掀起狂风巨浪,一道闪电劈下,好似也劈在蓝凤脑中,它刹那间灵感翻涌,思绪如潮,当即决定,它要书写一部鸿篇巨作,让它与景景的故事万世流传!

于是,蓝凤主动申请回了飞花山,将自己锁在景景房中奋笔疾书七八个月,今日,它终于完成了大作!

蓝凤正陷入自己编排的情节中不可自拔,突然,它小脑袋一转,接着猛跳起来,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景岳悠哉哉行走在山道上,入眼都是熟悉的景色,唤醒了他往日的记忆。记忆中有他,有叽叽,还有那时候的秦燕支。

“啾啾~”

只听一声鸡叫,蓝凤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景景!景景景景!你终于来接叽叽了!叽叽好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景岳见蓝凤还是肥嘟嘟的,知道它过得好,便逗它,“都说思念成疾,越想越瘦,你怎么还胖了?”

蓝凤一僵:“没有的!叽叽没有胖,叽叽是毛长多了一点!”

景岳:“……”

蓝凤心里有事,也没想以往那般赌咒发誓,邀功道:“景景!叽叽有礼物要送给你!”

“哦?”

“你跟叽叽来!”

一人一凤很快回到宗门,当然引来了一片惊呼,弟子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簇拥着景岳来到正殿。

如今,小寒云宗作为昊天界第一大宗,弟子足有四五万之多,其中好些人根本没见过掌门,此时更是激动到心梗。

蓝凤虽然感到有点骄傲,但是它还要给景景看礼物呢,于是爪子勾着景岳宽大的袖子使劲往前扯,试图将景景拉走。

景岳知它心意,却故意不理,仍耐心与众人寒暄。

当他得知门中不少弟子都已筑基,心下满意,便对寒云宗轮值弟子道,“往后,小寒云宗若有表现优异的弟子,你们可将他们带回主宗。”

此话一出,修为最高的桂生和宋小宝眼中闪着灼热的火光,他们都已是筑基中境,本以为要等到紫府境才能去七方界,没料到机会马上就来了。如今他们人人都知道七方界的事,虽说那里没有昊天界安逸,危险也多,但显然机缘更大。

景岳又勉励大家几句,问道:“天罗长老呢?”

桂生:“回掌门,天罗长老自从与巫辰真人交流后,感觉到有了突破机缘,如今已闭关四十年了。”

景岳心中一算,算出天罗道人即将升入金丹大圆满,再延寿三百年,高兴道:“你们很好。”

这时,宋小宝突然问道:“师叔为何不回来?他还好吗?”

景岳笑了笑,柔声道:“他也很好。”

直到日头偏西,主殿弟子终于散了,蓝凤此时已蔫成了一朵干花,早没了白日的兴头。

景岳心中好笑,问它,“你不送我礼物了吗?”

“要送的!”蓝凤立刻抱住景岳脖子,讨好地让景景带它回屋。

当蓝凤献宝地送上自己耗尽心血的手稿时,景岳只觉得脑袋隐痛,迎着蓝凤期待的目光,他勉强翻读几页。

老实说,情节是曲折的,感情是充沛的,文字是精炼的,但……

“什么叫我眼中炙热如火,要将你生吞活剥?”

“什么叫我为你建造金笼,要将你永世囚禁?”

“还有替身叽又是什么?”

短短几页,满满槽点,景岳已不想多说。

蓝凤振振有词,“都是戏剧的升华,景景你都不为虐身又虐心的叽叽心痛吗?”

景岳:“我觉得头痛。”

说罢直接捉了叽叽扔进须弥戒,转眼离开飞花山,借由石门传送回七方界。

蓝凤坐在须弥戒中气道:“还说没有囚禁叽叽,哼!”

但景岳没再理它,他见秦燕支还在寒水中等着,歉意道:“耽搁久了些,不好意思。”

秦燕支笑了笑,率先往上游,如今祭台崩溃,空间不存,妖湖自然可以直通迷雾森林。

当两人上岸,本以为会有人守在这里,可岸边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他们疑惑地对望一眼,景岳道:“莫非我们呆得太久,昊天界里已过了三年,七方界流速不同,也不知多少时间过去。”

秦燕支:“虽说流速不同,但昊天界整体比七方界快上一些,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不可能放弃搜寻。”

景岳蹙眉,“莫非出事了?”

他又想起当年黑木林中魔修诡异的举动,心中不安,“走,快回去。”

两人一出黑木林,立刻收到了四方营地发来的求救信号,信号当然不是针对他们发的,而是迷雾森林里所有修士都能接收到,显然是出了大事。

景岳和秦燕支分头就走,匆匆赶往各自宗门镇守的方位。

还未到定妖山下,景岳已听见了厮杀声,心里更是焦急,一路上他不但没见着人,连只妖也没见着,莫非人族与妖族打起来了?

不幸的预想往往都能成真,一到山脚,景岳就看见密集的妖物围聚在此,正与寒云宗弟子拼杀。

一头鳄妖甩尾抽飞了一名年轻弟子,那弟子不是别人,正是与顾侠同队的方稼轩。

只听“咔嚓”一声,方稼轩脊骨断裂,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但双眼仍旧充斥着怒火,操控飞剑斩向鳄妖!

鳄妖吃痛,却未被伤及要害,它张开血盆巨口就向方稼轩咬来。

方稼轩躲闪不及,只能伸手阻挡,眼看一条手臂要废,突然,鳄妖轰然倒地,头上插着根冰刺,已是气绝。

“老祖!”

方稼轩一见是景岳,眼泪猛地流出,纵是男儿,也有伤心至极的时候。

“老祖!鬼伏宗与妖族联手袭杀我正道同门,如今营地将破,鸿离真人与晏麒真人已战死!”

“什么?!!”景岳大惊,他虽猜到营地出了大事,可怎么都没料到魔道竟敢与妖族联手,而寒云宗竟已死了两位金丹真人,几千年来,他们都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附近另一名弟子悲声道:“妖族来了位妖王,鬼伏宗则派出两名紫府,如今三日已过,只怕巫辰长老也快撑不住了!”

景岳心中怒火腾腾,几乎爆体而出——鬼伏宗怎么敢?!

须知人族大气运系于一体,因此在对抗妖族一事上正魔两道才会联手,而与妖族合作,无异于自断生路,魔道不要命了吗?

景岳看着满地残尸,有妖兽的,还有门中弟子的,鲜血染红大地,他的眼中也蔓上赤红杀意。

飞雪聚在他周围,脚下冰霜蔓延,景岳一抬手,爆裂的灵力喷涌,方圆十里瞬间冰冻,无数山石大小的冰雹重重砸向妖兽。

这里的妖兽大多还是小妖,根本禁不住金丹一击,它们疯狂逃窜,却又见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冰箭射来!

一时间,到处是妖兽惊恐的惨嚎,寒云宗弟子抓紧时间收割它们的性命,景岳却放出蓝凤,“叽叽,你留在此地为我宗门弟子疗伤,我要赶回营地!”

还处于懵逼中的蓝凤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场景,整个人都吓呆了,但是听了景景的话,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尽管它一点也不想和景景分开,但它知道景景此刻最需要什么。

景岳瞬息回到营地中,与山脚相比,营地更是血腥一片,随处可见残肢脏腑,还有一地死尸,其中不乏眼熟之人。

营地里的妖兽少了,但实力更强,寒云宗弟子应付得十分吃力。

有弟子见了景岳,心中惊喜老祖竟还活着,但想到此刻处境,又再度黯然。

景岳直接问道:“巫辰呢?”

“巫辰长老在营地后方阻挡妖王和两名紫府魔修,他手中有玲珑宝伞,暂时还能撑一撑,但只怕……”

——玲珑宝伞,流风返虚期所使用的法宝,可生成禁制阻返虚一击,这次出发前她特意交给巫辰,就怕出什么意外。

但谁又能猜到,意外竟远超众人想象。

巫辰有了这把伞,难怪能在一名妖王两名紫府的夹击下支撑三日,但想也知道,巫辰快到极限。

景岳面沉如水,拔出小沧澜剑一路厮杀,斩妖无数,短短时间便来到营地后方。

眼前,一把天青色的竹伞浮在半空,竹伞很大,撑开足有四五丈宽,伞沿有金光垂落,形成半透明的屏障将上百名寒云宗弟子笼罩其中。

巫辰盘膝坐在最前方催动玲珑宝伞,其它弟子则分别施法,攻向屏障外的一名妖王,以及两名魔修。

但这里修为最高的便是巫辰,其余人的攻击对敌方来说不痛不痒,他们轻松避开的同时,还有空挑衅道:“巫辰啊巫辰,我们本也不想现在动手,只怪你运气不好,勘破了我们的秘密,既然如此,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

原来,景岳和秦燕支失踪后,正道修士苦等不见人影,巫辰便问罪鬼伏宗,鬼伏宗领头的魏江寒不肯承认,只说是几名魔修私下行动,多半想要抢宝,又赔上大礼,态度十分顺从。

巫辰没有证据,也不能断言是鬼伏宗指使,只得暂时揭过。

但他并没有相信魏江寒的说辞,于是暗中让人盯着,前不久,他竟发现鬼伏宗与妖族有联系!

巫辰大骇之下没有选择当场拆穿此事,而是暗自联络其他正道同门,打算围剿鬼伏宗。孰料消息竟然走漏,鬼伏宗与妖族便提前发难,才有了今日困局。

眼见巫辰并没有搭理他们,一名魔修又道:“今日正道受此劫难,都是你巫辰所害,他们有何冤屈,自然要来找你,巫辰真君背下如此因果,将来如何成就大道?不若投入我鬼伏宗,斩断前尘因果,修邪术以证道。”

另一魔修道:“说得好!只要你现在归顺,我保证留你一命,否则,玲珑宝伞终有极限,到时候,你们一样要死!”

那名妖王也趁机道:“是啊,你们那位小儿老祖已殒命,谁还能大利寒云宗?可见天道真正青睐的还是我们。”

“我呸!”伞下郑白痛骂道:“老祖魂灯未灭,迟早回归,定将为我等报仇!”

突然,巫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弥漫,妖王看准机会击向竹伞,眼看就将破掉防护,斜后方却飞出一个葫芦,挡住他的攻击。

“景老祖!”众人见是景岳,纷纷惊呼,就连巫辰也分心看过来。

景岳趁机对巫辰传音,“带弟子走。”

场中同门众多,他没办法一一摄入昊天界,一旦超过法则限制,昊天界也将面临崩溃。

巫辰:“可老祖你——”

景岳:“快走,这是命令!”

巫辰神情一凛,隐藏住眼中的痛苦,应道:“是!”

于是巫辰和几位金丹真人同时使出袖里乾坤,卷着一众弟子向后飞逃。妖王和魔修也没管他们,几人见了景岳就像见到猎物的饿狼,纷纷改换目标,一齐对他出手!

然景岳祭出的葫芦并非凡物,而是一叶所炼制,这次出发前魏天离转告他一叶闭关前的交代,说不能做师尊的金手指老爷爷,也要为师尊献上心意,因此特意为师尊准备了一件宝器。

葫芦名为北冥葫,不但可防御,更有极强的攻击力,乃是他用作保命的底牌,只要运用得当,他有机会将妖王斩杀于此!

只见葫芦越变越大,足有一船大小,横挡在景岳身前,纵然承受了数道攻击,依然坚不可摧。

妖魔三人心知葫芦不好对付,都暗自唾弃寒云宗不要脸,宝贝一件接一件。

既然暂时动不了景岳,索性追上逃走的巫辰等人,先杀了再说!

那葫芦却像知他们心意,他们往哪个方向转,葫芦也死死挡在前方。

几人气得不行,决定分头行事——两名魔修追着巫辰而去,留下妖王守住景岳。

景岳心知机会已至,巫辰的玲珑宝伞还能阻挡片刻,只要他能抓紧时间杀掉妖王,寒云宗就有反杀的机会!

于是,他极力压榨丹田灵力,握住小沧澜剑用力一斩,剑气直冲妖王。

妖王本不在意,可剑气行到眼前,竟好似千山万岳挤压而来,他的骨骼受此重力“咔咔”作响,好似快断裂一般,这根本不可能是金丹期功法!

他惊怒之下释放领域,领域中万千妖物对着沉重剑气撞击,竟全数被撕割成肉沫,但也成功阻挡了剑势。

妖王趁机后退,他判断自己的领域无法越过眼前的大葫芦,加上一直撑着领域还会急速消耗妖力,正准备收了领域,却感到浩瀚灵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一抬头,就见葫芦口的塞子不知何时不见,咸腥海水一涌而出,那海水漆黑,好似能吞噬阳光,奔腾的巨浪排山倒海冲向他!葫中之水源源不绝,仿佛容纳百川,水来时有风暴,有雷电,妖王领域中的妖物纷纷被淹没,整座领域震荡不止,又“轰”地溃散。

妖王受此一击,顿感胸腹胀痛,耳鼻口也流出血来。

可此时海水又至,势不可挡地冲倒树木,卷起沙石泥浆,所到之处吞噬万物,转眼间,营地已成泽国!

妖王匆匆化为原形,乃是一头小山高的巨狼,它双瞳赤红,森白的牙齿闪着寒光,正试图用坚实的肉身抵挡海水冲击。但水势太猛,水中的大小石块尽数砸在它身上,几乎要将它推倒。妖王仰天咆哮,身后一轮圆月升起,它的骨骼急速膨胀,身体变得更大,终于稳稳立在狂浪中!

正待它想祭出本命法宝,突然,海水迅速冻结,极强的寒意逼来,碎冰从它的四肢往上蔓延,禁锢了它的挣扎。

妖王逼出雄浑妖力,试图破冰而出,可就在它挣脱那一刻,停在半空的葫芦突然裂开,妖王下意识看去,葫芦里却什么都没有,倒像是法宝撑到极限碎裂了。

它还来不及高兴,顿觉神识猛受重创,身体一僵,随即,背上传来剧痛,有利器捅进它血肉中,从头颅到尾部,发出了作呕的摩擦声。

又是一声巨响,它看见了自己的另一半身体。

妖王,猝。

半空中的景岳看着水中裂开两半的妖王尸首,长舒一口气。

此时的他金丹微晃,刚才,他跨境使用了沧澜剑法中的紫府招式——千山暮雪,又将体内的灵力尽数用来催动宝器,施展出宝器最极致的攻击,更是释放了肉身难以负荷的灵识冲撞。如此,他虽不见外伤,但脏腑经脉却留下极大隐患。

但他不能停下来,还有两名紫府魔修!

不,或许对方还会有援军赶来,这里可是迷雾森林!

他身形一闪,往巫辰的方向追去。

而另一边,秦燕支施展缩地成寸,迅速赶回了万铭剑宗镇守的南面营地,正好撞见此次鬼伏宗的领头人魏江寒。

魏江寒借领域将万铭剑宗一众弟子困住,其中还有位紫府期的剑修,尽管万铭剑宗的弟子明显落于下风,但剑修从来一往无前,他们信奉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们的勇气和手中剑就是大道!

所有弟子只攻不守,不断攻击!再攻击!

千百流光不停射向领域中心的魏江寒,每每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即便如此,剑修们依旧朝着同一目标,不知疲惫地祭出与他们神魂相连的剑!

魏江寒戏谑道:“如今西面的正道联盟已被我鬼伏宗一网打尽;三界寺有两位妖王镇压,觉明自身难保;寒云宗只有一名紫府坐镇,更是不堪一击。而万铭剑宗唯一令人忌惮的秦燕支已不知所踪,就凭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挣扎呢?”

没有人作声,回答他的却是从后方射来的惊天一剑!

“啊——”

魏江寒惨叫一声,只觉丹田剧痛,他下意识低头,就见下腹破开个大洞,鲜血喷薄而出,肠子已滑出体外……

身体的力量正急速流失,魏江寒不可置信地抬眼,那一刻,他眼前划过银白寒光,如烈日般刺目,瞬间灼伤了他的眼,之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嘭!”

魏江寒倒在地上,整颗头颅从眼睛的位置被切开,乳白色的脑浆飞溅一地。

“秦真君!”

营地里还活着的弟子无不兴奋,本以为必死的局面却被一息扭转,施救者还是消失足足一年的秦真君,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他们虽不怕死,但谁又想死?

但兴奋不过数息,众人又想起此时面临的危局,都沉默下来。

紫府剑修虽好奇秦真君此前去了哪里,但此时不便多问,于是上前道:“真君,如今情势危急,鬼伏宗已与妖族联手,要将我正道同门尽数斩杀!”

秦燕支眸色阴沉,抓住紫府剑修直接御剑而起,往寒云宗方向飞去!

叽叽拿着教鞭戴着眼镜走上讲台。

上课了上课了!请翻开天价、不!《剑魂小知识》第一页,蓝老师为你总结……

1、剑魂可以化成各种形态。

2、但第一拟态一般会以主人or主人的喜好做模板,个性一点则是以自己喜欢的样子。

3、剑魂一般不会无故改变模样,他们都当自己是人,而人是不会没事变一张脸的。

叽叽:所以重点明白了吗?

学生:不——明——白!

叽叽:有什么不明白的?太清戏多!

第117章

途中,紫府剑修简单说了经过,秦燕支沉声道:“消息为何会走漏?莫非正道中混入了魔道内应?”

紫府剑修回说不知,又道:“我想,与鬼伏宗同守西面的正道同盟,不至于像魏魔头所说那般不堪一击,鬼伏宗派出大部分高手围堵东、南、北面,西面反倒有了喘息之机,真正危险的是寒云宗和三界寺。”

秦燕支:“觉明一身铁功,两位妖王未必能轻易拿下他,倒是寒云宗只有巫辰坐镇,对上妖王恐怕不妙!”

紫府剑修也觉有理,倒很认同秦燕支第一时间选择相助寒云宗。

可行了大半路程,秦燕支突然一顿,又迅速转了方向,往三界寺镇守的东面而去。

紫府剑修一愣:“真君为何改道?”

秦燕支:“妖王气息已无。”

紫府剑修一惊,“妖王死了?!可是,还有两个紫府魔修呢?”

秦燕支:“相较而言,目前有两名妖王攻击的三界寺更危险。而且,我信他。”

紫府剑修不知让秦真君迷之信任的是谁,而他也迷之信任着秦真君,于是不再多说。

另一边,景岳已追上了巫辰。

巫辰由于此前催动玲珑宝伞消耗太大,他们没逃多远,就被两名紫府魔修赶上了。

双方立刻拼杀起来,但玲珑宝伞已快到极限,撑不住魔修不断的攻击,巫辰只得将催动宝伞的任务交给其他人,自己上前和一名魔修交手。

两人之间法宝兵器乱飞,巫辰心中记挂着同门,加上状态本就疲惫,逐渐落于下风。

而玲珑宝山的金光屏障也越来越淡,似乎随时都能被破。

两名魔修眼见胜利在望,反而越打越顺,招式行云流水,只听“咔嚓”一声,宝伞断裂。

巫辰心中大急,不慎被魔修的白骨剑捅穿肩膀,他捂着伤口后退,可下一招杀招已至!

景岳来时,刚好见到巫辰危在旦夕,其他几名金丹弟子也被魔修们逼得命悬一线。

此时不论救哪边,都有一方将遭受灭顶之灾,须知这些人袖中还有寒云宗诸多弟子,景岳谁都不能放弃。

场中暂时没人发现他,两名魔修同时施法,一人攻向金丹弟子,一人袭向巫辰。

眼见白骨剑即将刺入巫辰眉心,随后而至的魔修一只手也将触碰到巫辰丹田,突然,一人一剑挡在巫辰身前。

剑是小沧澜剑,它与白骨剑重重一撞,后者顿时飞出数十丈,小沧澜剑也晃了晃。

人当然是景岳,他出手如电擒住了魔修手腕,手中释放极寒冷意,魔修一根手臂顿时冰冻。

巫辰暂时脱险,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情绪,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转头看向几名同门,心中满是恐惧,他害怕见到一地尸体。

然而,他却看见景老祖已出手护住了同门……

巫辰一愣,目光回转,他身前这位也的的确确是景老祖——两个老祖?!

这时,他听景岳传音道:“快走!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巫辰身负重任,咬了咬牙,与几名金丹弟子一同退走。

如此,场中便只剩下两名魔修和两个“景岳”,魔修们眼见到手的猎物飞了,气得六魂出窍,可随即一惊——景岳在此,那妖王呢?

莫非被杀了?

两人更是警惕,不敢有半分轻敌。

一人道:“两个他里必有分身,找出本体杀了便是!”

于是两两交手,不知是不是景岳此前消耗太多,或者他化出分身实力不足,与魔修的缠斗中一直被压制,动作也稍显滞涩。

只见一名魔修操弄着白骨剑,将景岳拦腰斩成两半,后者瞬间化为了一滩水。

魔修怒道:“这是分身!”

又立刻提剑与同伴围攻本体,两人联手,景岳阻挡片刻最终不敌,又被斩下头颅!

可,尸体同样化成了水。

两名魔修震惊地对看一眼,却发现不远处又多了两个景岳。

“妈的!他的本体能够借分身转移!”魔修气急败坏,含恨道:“他化出的分身实力不强,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我就不信,以他的灵力还能化出成千上万个分身不成?”

景岳当然不能,他所用的乃是十宇沧溟大法中的紫府期功法“临水照影”,也就是不断复制分身。若他能修成紫府,便可幻化百十个金丹修为的分身,但他此时只是金丹,本就跨境使用功法,还要操控同为金丹期的分身,景岳纵然有远胜常人的灵力,也渐渐感到不支。

有那么一刻,他很想遁入昊天界。

可他一旦逃了,依着巫辰的速度,估计很快就能被两名魔修追上,不论如何,他必须再杀一人!

景岳本体迎向一名魔修,又控制分身对另一个魔修施法,分身引水化雾,腾腾雾气弥漫,仿佛将白云拖拽而下。

那魔修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便让雾气散开,雾后却有一把剑直指他眉心。魔修祭出法宝一挡,长剑被弹开,他还未得及施展第二招,就感觉地面微微震动。魔修听见身后有巨响传来,回头一看,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千丈雪山,白雪如狂潮滚滚而下,雪团越滚越大,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将所经之处都碾得平整。

魔修神经一绷,两手挥出,将灵力化为魔气,凝造成百上千只枯爪,一同抓向雪团!

“轰——”雪团炸裂,飞溅的白雪似飘渺雾海,很快随着雪山徐徐消散。

魔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景岳”身上,口中喷出魔火,蓝绿色的火焰发出“嘶嘶”怪声,旋风般卷向对方!

他不知这个“景岳”是本体亦或分身,但他不在意,他只要“景岳”死!

魔火铺天盖地扑向“景岳”,后者身形顿时溃散,只留下半空中絮绕的飞雪。

很明显,又是一具分身,魔修只皱了皱眉,但他心中却不着急,因为他感到这具分身比刚才更弱,也更好杀。

他下意识看向同伴,却惊骇的发现一把剑刺穿同伴丹田——景岳正站在同伴身后,握着剑用力一搅!

同伴一僵,就此倒地。

魔修心神巨震,本能地一推双掌,熊熊魔火冲着场中唯一的景岳而去,瞬间将之吞没。

这一次,他终于击中本体,因为景岳并没有消失,而是瞬间被魔火烧得皮干肉裂,只能勉力在皮肤外覆上一层薄冰以阻挡魔火的攻击。

但魔火难灭,薄冰根本阻挡不了火势,景岳很快成了火人。

事实上,景岳的确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疼痛甚至被天雷劈打更严重,天雷是一下接一下,而魔火却全无间隙!他已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息,但外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魔火正试图涌入他身体,烧化他灵魂!

景岳只能加速催动本就不稳的金丹,金丹越转越快,渐渐出现一道裂痕,而仅存的魔修已再次向他攻来!

就在这时,千百片锋利的叶子射向魔修,一只小蓝鸡挡在景岳身前,尽管它只有手掌大小,身体还在不住颤抖,却正气凛然道:“走、走开!不许伤害景景!”

然魔修哪里听得懂,他袖风一扇,小蓝鸡就飞滚到一旁,魔修再度杀向景岳。

景岳灵力所剩无几,正打算摄走叽叽一同逃往昊天界,却见不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群妖物,领头的还是名妖帅!

那妖帅道:“你们怎么还未解决?!”

魔修头也不回,一把长刀砍向景岳,同时大吼道:“巫辰逃得不远,快追!”

妖帅一愣,领着小妖就往前追,景岳大骇,顶着一身魔火想上前阻挡,而魔修又哪容他逃走?

“咻——”

危机时刻,浮动着血腥气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鸣叫。

一股极为纯净而神圣的威压降临,渺渺浩瀚之气一息扩散,整座定妖山都在晃动。

而在迷雾森林的中心——妖城,无数大妖惊起,他们都感觉到来自血脉中的畏惧和臣服!那是历经数百亿年仍未淡化的本能!

一名妖皇不受控制的化出原型,金色的瞳孔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恐惧,“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神兽?!!

妖皇尚且如此,何况是身在定妖山中的其它妖物,众妖无不匍匐在地,恨不得将脑袋钻进土里,更有修为低下的小妖竟是直接两眼一番,口吐白沫。

魔修惊愕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蔚蓝天际,白云若江河奔涌汇聚一处,大日为其镀上金边,好似云后藏着无上至宝。突然,霞光从云团中心直射而出,光华流转间,一只蓝色巨鸟穿云而来,它双翅微扇,长长的覆羽散发着柔和莹光拖曳在后,每一片羽斑都如宝石璀璨,好似引星辰天河而下。

巨鸟的蓝是世间最为纯净的蓝,比大海、天空还要无垢,不染纤尘,只需看上一眼,都能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魔修望着蓝色巨鸟,忽然觉得对方有些像上古传说中的凤凰?

凤凰?都消失百亿年了……

正想着,他莫名感觉巨鸟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尽管巨鸟明明在高处,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此刻,他竟有种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肉体都被看透的错觉,而且,他体内魔气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似乎随时都有溃散之险!

魔修痛苦地弯下腰,半跪在地上,根本抬不起头。

这时,空中的巨鸟翅膀一扇,口中吹出一口气。

顷刻间,浓郁的生机之气席卷整座定妖山,草木再生,繁花瞬绽,妖兽与修士的伤口渐渐愈合……

景岳能感到磅礴的生机疯狂涌入他体内,魔火熄灭,丹田中原本裂痕遍布的金丹再次变得光华熠熠。

别人或许不知巨鸟为何物,他又如何认不出来?

“蓝凤……”

就在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巨鸟突然消失,只有个小黑点划过天际,急速落入林中。

“叽叽!”景岳大急,但很快感应到蓝凤还活着,而没有了蓝凤的镇压,身旁的魔修和妖兽们愣了愣,又再次站起来。

他们虽觉诡异,可却没再感应到那股恐怖的威压,心下皆是一松。

而他们的外伤也借着生机之气重新愈合,让他们生出一种错觉——刚刚的巨鸟,似乎并非是敌人。

于是,他们压下逃跑的欲望,转而看向景岳,眼中充斥着浓郁杀机!

景岳目光微沉,尽管蓝凤的生机之气看似照顾到了每一个人,但对他却是不同的。

此刻,他体内暗伤已全数恢复,还有更多的生机之气融入了经脉骨骼中。

——是蓝凤在保护他。

如此,在魔修出手的同一时间,景岳又一次化出分身,他操控分身阻截妖帅,自己却与魔修拼杀起来。

魔修嘲笑道:“呵呵,你力量恢复又如何,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能撑多久!”

景岳同样笑了笑,“撑到你死为止。”

魔修被景岳的狂妄刺激得大笑,突然,他笑声一停,因为他察觉眼前之人气势陡然大增,接着,他就看见几百个“景岳”围住了他……

不止是他,还有那些妖兽……

四面八方,全都是“景岳”!

而定妖山东面营地,秦燕支已助觉明绞杀两头妖王,他与觉明片刻不停,后者赶往西面,而他,当然是去往北面。

由于刚刚的异象,秦燕支心知北面生变,心中更是焦灼。

半途中,他遇上巫辰等人,急问:“你们老祖呢?”

巫辰大喜,一甩袖将十余弟子放出来,交代他们速速逃走,便与秦燕支一同折返。

可等他们到了刚刚发生战斗的地方,却见满地都是妖兽的尸体残肢,红色的血水积了两三寸高,血水中,只有一人持剑而立。

尽管只有背影,但两人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景岳!

对方似乎听见动静,稍稍转过头来,从巫辰的角度只能看见景岳挺直的背脊以及比雪更苍白的面容,还有眼角那一抹带着暴戾杀意的赤红。

那一刻,他忽然愣住,只觉得眼前一幕与记忆中的一副画重叠,下意识道:“景元祖师……”

秦燕支也听见了,还来不及有其它想法,就见景岳晃了晃,往前栽倒。

他一个闪身扶住景岳,发觉对方修为竟已突破紫府,只是灵台不稳,境界也濒临跌落。秦燕支将景岳横抱而起,对巫辰道:“必须立刻带他回寒云宗!”

只有回了宗门,才有天材地宝供景岳稳住境界。

突然,一只手揪住秦燕支前襟,他低下头,就见景岳勉强睁开眼,哑声道:“救叽叽……”

话一说完,人又晕了过去。

——

等景岳再次醒来,人已回到了寒云宗,他躺在床上,身旁围着一叶和魏天离,还有小黑。

景岳咳嗽一声,几人立刻道:“祖师/师尊!”

小黑一怔,不明白为何一叶唤师尊为师尊,而掌门却唤师尊为祖师?寒云宗的祖师,不是景元道人么?

不过他的念头只是稍稍一闪,就见师尊撑着要坐起,忙扑上去扶住对方。

尽管他已成年,但见到师尊如此虚弱的,想到对方刚刚被送回宗门时毫无声息的模样,依旧红了眼眶。他身旁的一叶老祖更是咬着袖子抽泣不止,好像下一刻就将抱头痛哭……

景岳:“……你们够了,我还没死呢。”

好在魏天离还存有理智,问道:“祖师,您感觉如何了?”

景岳细细感受一番,他体内灵力空荡,但紫丹已稳,想必是服用了天材地宝,于是道:“还好,只需闭关一些时日,强行冲境的隐患就能消除。”

没错,他是在战斗中强行冲境,借由蓝凤赐予的生机之气跨升到紫府,若非那股生机之气太为强悍,只怕此时他已沦落为凡人。

想到蓝凤,他忙问道:“叽叽呢?”

魏天离:“还昏迷着呢,巫辰从林中找到它,它就一直没醒。不过老祖放心,我等已为它看过,您的爱宠只是力竭,只要再休息些日子就没事了。”

景岳沉默,以叽叽的能力突然化为成年体,能不力竭吗?也不知叽叽是怎么做到的?

但听说叽叽没事,也稍稍放下心,又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魏天离神情一肃,就连一叶和小黑也都停止哭泣,眼中燃烧着怒火。

魏天离:“祖师应该知道魔道与妖族联手一事,而正道的计划之所以会被魔道知悉,是有修罗塔传人混入正道做了奸细。”

景岳眉头一拧,“又有修罗塔的事?她可是化作了正道中人?”

魏天离:“没错,西面正道同盟本就人多且杂,大家平日里都在山中杀妖,相处不多,因此谁都没察觉异常。”

景岳:“修罗塔幻化之术精妙,发现不了很正常,只是,魔道为何如此行事?”

魏天离摇头,“尚还不知。当日秦真君护你离开定妖山,在百丈海遇见流风流云两位老祖……”

原来,定妖山变故一生,巫辰就捏碎了与宗门的传信符,寒云宗立刻知道定妖山出了大事,否则巫辰也不可能来不及说一句话。

流风立刻带上流云与一众长老前往定妖山救援,只是路途遥远,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等见到昏迷不醒的老祖,寒云宗众人当即大骇,又听秦燕支说了定妖山之乱,一行人更是暴怒。

流云从秦燕支手中接过老祖,以他的修为能更快返回寒云宗,而其余人则全部杀入定妖山,当即撕毁协定,将魔道与妖族大杀一通。

定妖山上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迷雾森林死寂一片,即便如此,妖城中也无一位大妖敢出来。

景岳听到此处,问:“你们没捉了鬼伏宗弟子搜魂?”

魏天离:“搜了,但不知为何,只要涉及此事背后的目的,都是昏蒙一团,仿佛有天道遮掩。”

景岳眉心紧蹙,“鬼伏宗呢?韩广什么反应?”

魏天离怒道:“韩广老儿已彻底与正道撕破脸面,如今正魔两道之战一触即发!”

景岳冷哼,“韩广估计早就想这么做了,近百年来魔修动作频频,鬼伏宗身为魔道魁首,又怎会不知?只是一直以来,我们也没有证据。韩广如此大胆,必然有更大底气,很可能与天道气数相关。”

想了想,他又道:“当日黑木林中,那些魔修想杀我,或许并不是为了夺宝。而是他们本就与象妖在暗中传递消息,但我杀了巨象,他们怕我看出端倪……”

说罢狠狠拍了身下的床板,“我竟如此蠢笨,没有早些发现!”

“师尊!”一叶急道:“这种事谁能料到,我们人族气运一体,魔道有违天数,迟早有反噬的一天!”

景岳沉吟片刻,又问:“其它门派呢?”

魏天离:“万铭剑宗、三界寺损失不大,只是正道同盟……”

他低低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但显然是很惨了。

景岳:“我们呢?”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景岳知道,有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又过了数日,蓝凤醒了。

景岳这时刚刚能下床走动,当他赶去探望它时,就见到熟悉的小蓝鸡躺在软软的被褥里,小脑袋上缠着一圈白布。

只是比起以前,小蓝鸡稍稍大了一些,而且头顶上出现了些意外的变化。

景岳默默看着此时的叽叽,回想当天在林中见到的那只蓝凤,怀疑是不是幻觉?

他轻轻走到床边,就见蓝凤眼角落下一滴泪。

景岳:“……”

蓝凤虚弱地伸出一只翅膀,“景景,你来……见叽叽……最后一面了……”

景岳暗自运了运气,只觉得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痛,无奈道:“你又没受什么伤,缠绷带作甚?”还什么最后一面?

蓝凤显然已入戏,兀自道:“临终前,叽叽只有三个心愿,盼景景能做到。”

景岳:“……”

蓝凤:“第一,景景要在寒云宗山门前,为叽叽立一座像,越威武越好……”

“第二,景景需得发誓,这一生只能宠我一个,就算叽叽不在人世了,你也要继续宠爱叽叽……”

“第三,叽叽的鸿篇巨作还没能印成话本,景景要帮叽叽实现心愿,由寒云宗发出诏令,让修界的修士都来读一读……”

说完,它幽幽转过头,“景景,你能答应叽叽吗?”

景岳:“叽叽。”

蓝凤:“我在……”

景岳:“你知道吗?你秃了。”

蓝凤:“……”

那日,当蓝凤照过镜子以后,整座白雾峰都是它悲戚的嚎哭声。

没多久,流风流云也回到宗门。

那日流云送回景岳,又即刻赶往定妖山。

如此,寒云宗地位最高者齐聚门中,他们商谈了一夜,外人皆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景岳便准备闭关。

闭关前,他特意交代,“鬼伏宗留着,我要亲自报仇。”

作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叽叽:惊喜!

叽叽:意外!

叽叽:能不能直接让叽叽直接成年呢?叽叽想帅久一点。

作者:不行。

叽叽:那,那结尾能不能改一改呢?叽叽不想变秃子。

作者:不行,这是历史的必然发展。

叽叽又跳脚:叽叽正式宣布,叽叽也讨厌你!

第118章

三十年后。

寒州城,有朋茶社。

十来个茶客聚在一处,说是喝茶,实则是为了八卦聊天,因为这天一早,新的飞仙榜又张贴出来了。

茶客甲饮了口茶,叹道:“听说秦真君已触摸到洞天上境的门槛,从他初入洞天到现在,还不到一百年吧?”

茶客乙一脸感慨,“真不知道这些天之骄子是如何修炼的,资质很好的修士,这么短时间也不过能从筑基提升到金丹罢了。”

茶客丙:“秦真君这修炼速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吧?”

茶客甲:“的确是前无古人,但未必后无来者,咱们寒云宗景老祖也不比他弱。”

这里的人大多生长在寒州城,对寒云宗极有归属感,说起来自然与有荣焉。

茶客乙:“听说景老祖还在闭关,他闭关前就已入紫府,这些年也不知突破了没?”

茶客丙:“不管突不突破,景老祖不还是紫府第一。”

这时,隔壁桌一位面生的茶客道:“景老祖自从跨入紫府,就没在外头露过面,更无战绩,飞仙榜却一直将他列在第一,多少有看中他地位的缘故吧……”

甲乙丙都没见过此人,又听对方带有异地口音,顿时同仇敌忾:“你懂什么?”

“我们景老祖虽初入紫府,但当年在定妖山独自杀死一名妖王、一名妖帅以及两名紫府魔修并上千妖兽,这叫没有战绩?”

“我们景老祖从筑基中境到紫府,只用了不到百年,这也是实绩!”

“你是哪儿来的,要不也说出一人来和咱们景老祖比比?”

陌生茶客被连番怼,也不高兴了,“景老祖真那么厉害,定妖山上寒云宗又怎么死了那么多人?”

“胡说八道!万铭剑宗和三界寺不也死人了吗?!”

陌生茶客这句话可是踩了众人痛处,茶社里其他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尽管三十年过去,但寒州城的修士百姓们提起定妖山一役,依旧痛心疾首。

那一战,寒云宗虽说没损失顶尖高手,但金丹真人死了两位,更有近百筑基弟子永远长眠在定妖山。

如今,定妖山北面营地还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墓碑,碑上只有一句话——新历八千零七十三年,庚辛月,乙亥日,斩十万妖为尔等祭。

“砰!”

一名老汉重重拍桌,怒然起身,“小子,你是哪条道上……不,哪儿来的?!胆敢挑衅我寒云宗!”

“就是!”其他人也怒气腾腾。

陌生茶客一脸懵逼,他只是听这些人吹得太厉害,随口一问啊?他哪里有胆子挑衅寒云宗?

但见茶社里群情激奋的架势,他还是怂包地赔了罪,灰溜溜地跑走了。

等人一离开,茶社安静了片刻,气氛也随之一变,纷纷聊起定妖山之事,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汉叹道:“那位晏麒真人,他有位亲传弟子叫千月,当年我有幸见过一面,正是她将景老祖带回寒云宗。说来你们可能不信,当年,千月仙子接引景老祖入宗前,还是我为景老祖领的路。”

众人果然都露出怀疑的神色,老汉如今已没有年轻时的激愤,懒得去一一解释,心里却想着多年前那个乡下来的少年。

都说修仙不易,他修到如今也不过练气六重,而那个少年却已一飞冲天。

或许他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孙子,都将听着少年的传说长大,就像他们小时候听着秦真君的故事。

此时的白雾峰上,众人口中的景老祖睁开了眼,彻底舒了口气。

他用了三十年时间炼化了万色妖祖的半颗妖丹,不但稳住境界,修为也一路提升,即将迈入紫府中境。若非他之前受伤太重,显些伤了根基,这半枚妖丹足以让他跨越一小境了。

即便如此,他也占了大便宜,须知上一世他在紫府初境足足停留了两百年。

景岳站起身来,袖袍一挥,洞府的石门打开。

一出洞府,便闻到了白雾峰上的百花香,景岳深吸一口气,就见蓝凤扑腾着翅膀飞来。

“景景!”

蓝凤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方帽,飞行时帽檐偶尔会耷拉下来遮出它眼睛,每每这时,蓝凤都会仰起头,让帽檐滑回去。

景岳不禁闷笑,将扑入他怀中的叽叽兜住,“怎么戴了顶帽子,谁为你准备的?”

蓝凤委屈巴巴地看着景岳,“景景明知故问。”

景岳一愣,他还真不知道。

蓝凤一屁股坐他手上,气道:“景景竟然忘了,叽叽秃了!”

景岳:“……”

他又一次大笑出声,是了,从定妖山回来,蓝凤头顶上就少了一撮毛。

或许是蓝凤当年化成年体时爆发了潜力的极限,已远超它身体负荷,等再变回来,蓝凤的实力虽有所提升,但外形还是留下了隐患。

景岳真没料到,三十年过去,蓝凤头上的毛还没长回来。

他柔声安慰蓝凤几句,诸如“秃了也很可爱”,“帽子真适合你”之类,蓝凤顿时高兴起来,“都是小叶子找人给叽叽做的!还有超多,叽叽以后每天换一顶,戴给景景看!”

景岳:“……好。”

很快,一叶等人也都赶来,景岳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肃声道:“传书各大派,我们去蜀西洲,清剿魔道。”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道:“是!”

而有朋茶社中,茶客们的话题还在继续,茶客甲道:“不过正道这些门派也是奇怪,他们为何只报复妖族,却不找魔道的麻烦?当年明明是鬼伏宗和妖族联手坑了他们。”

茶客乙:“是啊,听说这些年各大派轮番上定妖山屠妖,虽然以前也是如此,但他们现在可凶残多了,杀得定妖山大小妖物都躲了起来,妖城里也没有大妖敢出头。”

茶客丙:“当年我还以为正魔大战即将爆发,没想到,正道中人竟一直忍到现在,他们总不可能忌惮那些魔修吧?”

茶客甲:“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忽闻一声钟响,众人猛地反应过来是碧云钟!

一群人蜂拥跑出茶社,就见寒云宗方向,二十余道剑光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那是……”

“一定是寒云宗的仙人!竟然出动这么多人?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上一次,寒云宗如此大的动静,还是去定妖山援救同门。

茶客中那位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去蜀西!他们一定是要去蜀西报仇!”

同一时间,万铭剑宗。

秦燕支捏碎一张传信符,直接找到浮尘掌门,“景老祖已出关,我们该动身了。”

很快,万铭剑宗每个角落都传来浮尘真君的声音,“所有紫府、金丹弟子,速速到山门集结,随我同去蜀西!”

三界寺。

空妙从禅房中走出,有小和尚匆匆迎上前,就听空妙道:“告诉觉明,时机已至,该去找韩广讨债了。”

与此同时,七方界还有不少仙门都振奋道:“终于等到这天了!”

——

蜀西洲。

晨日洒下万丈光芒,穿过浓密的绿植缝隙,照在一片深紫色大地上。

密林中有厚重雾气,隐隐可见丈粗的藤蔓绞杀在一起,地毯般宽大的落叶躺在泥地上苟延残喘。

鬼伏宗某处据点内,一名魔修小心翼翼擦拭着大殿正中的玉像,玉像只有两尺来高,刻的乃是一名俊美的中年道人。

魔修擦完玉像,开启殿门,更多的魔修进入殿中,对着玉像跪拜扣头,口中唱念着诡异的曲调。

他们沉浸于每日的朝拜中,却不知门外已来了许多修士。

景岳卷起手中的羊皮地图,道:“就从这里开始吧。”

说罢,小沧澜剑应声而起,一剑将大门斩成两段,其余修士一拥而入。

巨响声传入殿中,魔修们皆是震惊,“发生了何事?!”

但很快,杀戮和鲜血给了他们回答。

蜀西洲地广人稀,鬼伏宗的据点常常隐匿在丛林深处,但这些年,正道陆续有人摸进蜀西,已将鬼伏宗二十八处据点全部找了出来。

这次,正道倾巢而出,乃是新历以后针对魔道最大的一次清缴行动。

尽管多年前魔道在葬星海伏击正道,事后正道同样发起报复,但动静却比这一回小得多。只因上次仅仅是正魔两道的纷争,这一回却涉及人族和妖族。

对于正道而言,魔道逆种,是他们决计不能姑息的。

各大门派分别行动,捣毁散布蜀西洲的鬼伏宗据点,有其他魔修来援,也被一一斩杀殆尽。

一日以后,鬼伏宗二十八据点已破掉七个,韩广怒不可遏,终于坐不住了,然而不等他主动出击,寒云宗与万铭剑宗并三界寺,已经直接杀上主宗!

“轰隆——”

秦燕支一剑将鬼伏宗界石斩成两半,随即,一股暴戾凶恶的威压袭来,不少正道修士顿感灵力躁动,血气沸腾。

粗哑阴寒的声音砸入众人耳中,“不要以为你们是晚辈,本座就不会出手!”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已凭空闪现在众人眼前,他锐利如鹰的眼神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景岳身上,半句废话不说便一袖挥去!

沉重的袖风袭来,堪比星辰坠落之力,然景岳却毫不惊慌,只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把金色短剑,“金手指老爷爷,该你上了!”

一道虚影从金剑脱出,迎上红衣道人一击,只听“砰”的一声响,连大地都发出震颤。

红衣道人被震得猛退数步,咬牙念出对方名字,“一叶!你竟也来了!”

尽管他看出对方只是一具投影,实力不全,但一叶数千年前就跨入渡劫,几千年的积淀,一具投影也是战力非凡!

若说两人真要硬碰硬,一叶的投影自不被他放在眼中,但他身后还有鬼伏宗众多弟子,还有宗门根基,让他顾虑重重,如同被缚住手脚。

红袍道人心中怒骂正道不要脸皮,当年定妖山之后,鬼伏宗与正道彻底决裂,当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正道蛰伏三十年不出,等他们防备松懈,却来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他有顾忌,一叶却没有,此次一叶如愿做了师尊的金手指,正洋洋得意,“韩广小儿,你不知天高地厚,悖逆人族,自甘下贱与妖族为伍,我当然要代你师尊好好教训你!别忘了!他可是死于妖圣手中!”

大能交锋自不会说一堆废话才动手,在一叶开口的同时,已经攻向韩广,有他拖住韩广,其他人趁机杀入鬼伏宗,魔道高手纷纷迎战,一时间血光冲天,杀气四溢。

主宗内无数大殿崩塌,魔修仓促迎战下死伤惨重,眼见宗门损失越来越大,韩广不得不开启护山大阵。须知大阵一动,消耗的能量需要上百年甚至千年才能补全,若非情势所逼,韩广又哪肯耗在这些人身上?

正道修士一见不妙,迅速退走,又分散到蜀西洲其余各地继续扫荡。

蜀西洲寸寸是战场,处处是杀戮,魔修们纷纷回缩,犹如冬日虫儿不敢作声。

七日后,正道修士齐聚蜀西以东,终于打算离开。并非他们不想将魔修一网打尽,而是魔道气数未尽,若是没有节制的清缴,只怕会遭天道反噬。

这也是为何正道整体实力强于魔道,却一直为他们留出一块生息之地的原因。

临走前,三界寺觉明留下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尔等好自为之!”

修士们陆续返回,景岳却不准备回寒云宗,他在蓝凤不甘又不舍的目光中,将金剑交给门中长老,嘱托他带回去。

对此,金剑中的老爷爷表示很不开心。

长老:“老祖要去往何处?”

景岳:“我要去趟上南州,有事要办。”

长老:“若您独身一人,还是带上金剑为好?”

一叶从金剑里钻了出来,连连称是,蓝凤也点头不止。

然半路却杀出一人,“若是去上南州,我倒是能陪老祖走一段。”

长老:“既然秦真君与老祖同路,我就放心了。”

景岳:“……”你们是不是忘了,每次跟他一块儿我都会很倒霉?

但景岳并没有要刻意避开秦燕支的意思,毕竟万铭剑宗也在同一方向。

如此便说定了,等长老带着弟子们离开,蓝凤也没什么精神,“景景,你居然为了流氓子舍弃了金手指老爷爷,叽叽的心肝都痛了。”

景岳:“他又不是真的金手指,你们也太入戏了吧?”

这时秦燕支道:“我们是直接去上南州吗?”

景岳:“我还有些杂事要去小西陆洲,秦真君若有事可以先行。”

秦燕支:“我没事,反正顺路。”

景岳:“那走吧。”

两人御剑而起,一转眼便消失在云端。

十多天后,大日城,陈家。

家主陈石与几名长老齐聚房中,一人道:“业火城近日异象频频,城主传来消息,说沙漠蛇楼打算去探探情况,他们也想跟去,问您是否有意?”

昔年的小石头如今已是中年人的外貌,修为也达筑基,他想了想道:“这些天城中修士越来越多,估计都是打着业火城的主意,纵然真有机缘,我们这等世家也无法与仙门相争。”

长老心知陈石说得有理,连他也不敢冒险,但还是惋惜道:“毕竟机会难得……”

陈石正待说话,外间忽有管事通传:“家主,门外有两位仙长,说是您的故人,要见您。”

一听是仙长,陈石心中猛地一跳,随即又苦笑起来——那位怎么会来找他?

陈石心中有事,自然没注意到管事语气有异,他定了定神,道:“快请仙长进来。”

既然管事称呼对方为仙长,陈家也不敢怠慢,陈石与诸位长老一起去大门相迎,然而等真见了对方,所有人都呆住了。

长老们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两人,好看到不知怎么形容,只觉视野里昏蒙一片,而那两位仙长却在发光。

来人当然是景岳与秦燕支,只是当年大日城之变,这些长老大都还年轻,他们没有机会进入城主府,因此也没见过景岳。

更何况,景岳早不是当年的小小少年,即便曾与他打过照面的,此刻也未必认得出。

可陈石不一样,景岳对他来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就算肉眼不能第一时间确认,但感觉不会欺骗他。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所有思绪都被炸飞,只剩下眼前的道人,陈石大喊道:“哥哥!”

景岳:“小石头,别来无恙啊?”

陈家诸位长老还没从两人的对话中回过神,就见他们素来冷静的家主猛地跪倒,哭得毫无形象。

停在景岳肩上的蓝凤推了推帽子,小声嘀咕,“小石头成了老石头,一点都不好玩。”

景岳:“人家哪里老了?还没我大呢。”

蓝凤急道:“景景一点都不老,就算老了,叽叽会给你养老的!”

这时,秦燕支也传音景岳:“此人叫你哥哥?”

景岳:“……”总感觉这句话里有陷阱,他还是不要回答比较好。

虽然景岳已足够机智与警醒,但仍阻止不了秦燕支的套路,“也不知你有多少弟弟,但我只叫过你一人哥哥。”

景岳:“……”他就知道。

等陈石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景岳和秦燕支立刻被恭敬地请进陈家,其他长老尽管满腹疑惑,但都知情识趣地退开,留出空间让家主与两位仙长独处。

陈石眼睛还有些酸涩,想起刚刚的失态颇有些不好意思,“哥、景老祖,您这次来大日城可有要事?”

如今他年逾百岁,在成人的世界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像小时候那般天真,还想着去寒云宗找哥哥。他也更深刻地明白自己以前有多幸运,又占了多大便宜。方才那声“哥哥”是心绪激动下脱口而出,此时理智回归,人也拘谨起来。

景岳不奇怪陈石能叫出他的身份,毕竟自己在修界名气很大,只要有心打听,当然能对上号。

“要事谈不上,但我听说业火城中生了异象,心有所感,便想去探探。”景岳笑了笑,“既然经过了大日城,就顺道来看看你。”

陈石没料到景岳会专程来看他,心中感动的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傻站在一旁。

景岳:“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陈石:“老祖临走前如此护我,我又怎能不好?”

景岳:“那就行。刘生他是不是……”

陈石眼神一黯,“爷爷他已去了。”

景岳叹了口气,“节哀。”

陈石勉强笑了笑,“爷爷走得很安详。”

他既然已知道景岳的目的,便将听来的有关业火城的消息一一告知,当然也提到了赵家的意思。

景岳:“你不想让陈家人去?”

陈石:“若有族中子弟愿意去寻这一份机缘,我当然不会阻拦。”

于是这天,陈家紧急召回族人,陈石说了关于业火城的情况,询问是否有人想去?

陈家子弟修为都低,大多不敢冒险,只有三房一名小辈表示想去看看。

陈石有些奇怪,因为这名叫陈果的小辈胆子素来不大,性子又软,怎么今日却如此果断?于是提醒道:“你可想好了,虽说或许能得一份机缘,但此行危险,而且即便得到了机缘你也不一定能守住。”

陈果有一丝犹豫,想了想还是道:“我、我愿意去。”

陈石:“那行,明日一早,你来我房中。”

第二天,陈果在家主房中见到了两位陌生的青年,两人样貌普通,修为他看不出来,说明比自己的练气四重高。

陈石:“这是陈景和陈秦,旁支来的兄弟,他们会跟你一道去。”

陈果听过其中一人的名字,点了点头,暗自打量着二人。

两人正是景岳与秦燕支所化,修界中认得他俩的可不少,就这么顶着真身去业火城估计随时都有人盯着,反倒束手束脚,索性换个普通的身份混进去。

他们都发现了陈果的眼神,事实上,他俩也在打量陈果。

此时,景岳正对秦燕支传音道:“那个陈果,不对劲。”

景景:叽叽,有人问你的饲料是啥?

叽叽:打脸!

景景:问你饲料(偷偷暗示:先天清气,天雷,这样显得厉害)

叽叽:叽叽不用吃东西,叽叽每天看打脸就饱了!

景景:……很好,以后的瓜子枣子花生水果统统没有了。

叽叽:我不!!

第119章

秦燕支当然也发现了,“不过是个夺舍的魔……”

他忽然住口,别有深意地看了景岳一眼。

景岳莫名其妙,回看过去,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什么意思?

秦燕支很淡定地无视,道:“我们在蜀西杀了成千上万的魔修,少不得有漏网之鱼护着神魂逃走了,小西陆洲离蜀西最近,大多修士的修为也不高,要夺舍来这里最合适。”

景岳闷笑,“地方是选得好,可这魔修也太倒霉了点儿。”

要知道修士神魂不能离开肉身太久,要么尽快找人夺舍,要么就像景岳那样有宝物养魂,否则时间一长,神魂必然溃散。

可每个人只有一次夺舍的机会,一旦成功,修士原本的修为立刻作废,只能在新身体的基础上重新修炼。

因此,修士若非迫不得已决计不会尝试夺舍,就算要夺,也会找一具不错的肉身。而夺舍是魂与魂之间的斗争,天赋越好、实力越强的肉身夺舍难度更大,成功几率十不足一。

再看陈果,很明显资质普通,修为又只是练气,属于正常情况不会被选中那类,不然辛辛苦苦夺舍,就算拼死修炼也顶多再活两三百年,谁愿意?

可这位魔修不但选了陈果,还夺舍失败了……

也不能说完全失败,魔修的神魂的确和陈果神魂相融,但陈果还保有自我意识,且自我意识占据主导,也就是说,魔修现在是被陈果控制着。

有本事夺舍的修士修为都不低,至少也是紫府以上,这位魔修有多憋屈,想也可知。

蓝凤兴奋道:“景景!这就是真正的金手指老爷爷!叽叽给你说……”

景岳:“你别老信那些话本,还金手指老爷爷。等这魔修神魂慢慢养复,就会真正占据陈果的肉身,让陈果神魂不存,这是金手指吗?”

蓝凤不同意,“可主角是不一样的,就算金手指老爷爷一开始对他们怀有恶意,最终都会被主角感化,而且等主角强大起来,也会为金手指老爷爷找一具更合适的肉身!”

景岳:“……你高兴就好。”

蓝凤觉得景景这句话很有霸宠的风范,果然高兴起来。

这时,陈果,哦不,陈果意识里的另一道神魂并没有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他也不在意两名练气期的小辈。

想他本已是紫府期的高手,大半月前遇上来蜀西扫荡的正道修士,一个不慎就被毁了肉身,万幸的是他护住神魂逃跑了。

原本打算找一具好肉身夺舍,可他途径业火城时,业火城突发异象,他被异象所伤,慌不择路逃到大日城。

当时他神魂受到重创,只能随意找了具魂力不强的肉身夺舍,哪知这少年虽挫,偏偏有一件护身法宝,害得他被陈果的神魂发现,夺舍失败,惨遭反噬,魂力更加虚弱。若不是陈果天真无知,就凭自己那些低级忽悠哪能骗到人?估计早被陈果的神魂绞杀了。

魔修对自己的气运也是很服气了,从当年就……算了,往事不可追,还是看日后吧,说不定这次业火城就有他一份机缘呢?

魔修满怀憧憬,催促着陈果快走,三人没多久就到了城主府。

如今赵家家主已换了人,但仍不敢违背当初对景岳的承诺,不过陈石也不是不懂感恩之人,若是陈家有什么需要赵家帮助的,他都会奉上等价谢礼,毕竟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威慑也总有淡去的一天,只有细心经营,关系才能长久。

而关系是双方面的,赵家本就对陈石的知情识趣印象很好,随着陈石实力逐步提升,赵家不论从利益上还是从感情上,都与陈家越来越亲近。

因此,一听是陈家的子弟来了,赵家人立刻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府中。

那名接引的管事道:“城主正在主持大比,甄选此次能去业火城的族人,几位请先随小的去客舍休息。”

景岳好奇道:“甄选?莫非想去的人很多?他们都不害怕吗?”

管事露出些得意来,“沙漠蛇楼允了城主二十人,算上你们,府中还有十七人能跟着仙长一同前往业火城,机会难得,想去当然得争。”

景岳一听就懂了,赵家跟着沙漠蛇楼一块儿去大业城的事不好瞒着陈家,可他们又舍不得名额,于是故意隐下了一部分信息。陈家以为随行者只有赵家,敢去的人自然不多,就算后来得知真相也不好埋怨赵家,毕竟赵家已经让出名额给了机会,是陈家自己错过了。

但陈果是个愣的,他急道:“你们之前没说有沙漠蛇楼的仙长一起呀?”

管事脸一僵,笑容有几分尴尬,景岳忙道:“多谢城主给我们机会。”

又看了陈果一眼,示意他别再多说,陈果虽不明其中情由,但他性子软,面对景岳的强势,立刻就闭了嘴。

意识中魔修讽刺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果诺诺应是,心道虽然这莫名多出来的神魂很凶,但却是全修界都知道的那位大能,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管事领着他们到了客院,考虑到几人是一起的,便为他们选了同一座院子,院子里只有两间寝舍,自然是陈果一间,秦燕支与景岳一间。

当时,景岳就感觉不太好。

果然一进屋,秦燕支就道:“很多年没和你一起睡了。”

呵呵……

景岳为自己的机敏竖起拇指,但看多了秦燕支的套路,他渐渐有些免疫了,于是道:“是啊,哥哥很多年没帮你擦鼻涕洗澡了。”

秦燕支:“……”

“景景!景景你会说垃圾话了!叽叽为你打call!”

意识里蓝凤把景岳好一顿夸,景岳也有些爽,终于把秦燕支给噎住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秦燕支道:“擦鼻涕就不用了,至于洗澡,等我们结为道侣以后,这个可以有。”

景岳表情一肃,“修炼了。”

秦燕支笑了笑,“一起。”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次日,景岳几人便随着赵家甄选出的十七人,一同往业火城方向出发。

业火城距离大日城不算远,两城间相隔着茫茫沙漠,而异象发生的地方就在这片沙漠里,只是更靠近业火城那边。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不少修士,但大多修为都不高。

景岳对秦燕支道:“估计业火城异象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来的以附近的修士居多。”

秦燕支:“知道这件事的门派也想要保密,就不知还能守多久。”

景岳皱了皱眉,他可不想竞争者越来越多,不过,他总觉得这份机缘会应在自己身上。当时他一到小西陆洲就心生感应,因此才特意改了方向,后来一打听,他来的时候,恰好就是业火城异象发生的时候。

“景景,其实你真正的对手就在隔壁,书上都说……”

景岳打断蓝凤,“你那套理论还是回去跟一叶交流吧。”

蓝凤:“他又听不懂叽叽说话……”

景岳:“你们不是笔友吗?他又给你做帽子,又教你练毛笔字的……”

蓝凤急道:“景景别吃醋,叽叽只喜欢你一个!叽叽都是在你闭关的时候才陪他耍一耍,在叽叽心里,他只是备胎,及不上景景万一!”

景岳:“……”他好像养出了一个渣?

这时,前方走来一行人,都身着统一的道袍,胸口处绣着一条盘旋的蛇。

赵家领头的长老立刻迎上去,其中一人倨傲地扬扬下巴,“就这些人?”

赵家长老:“回仙长,正是。”

那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跟上吧。”

景岳察觉身边的陈果松了口气,心里好笑,想着还得找个机会帮对方解决隐患才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们跟着沙漠蛇楼一连找了四天,可惜毫无收获,眼见来此的修士越来越多,大多人都开始焦躁。

这天夜里,景岳正在盘膝打坐,忽然一阵心悸,他猛地睁眼,就见不远处一道莹蓝光芒直冲暗月。

“走!”沙漠蛇楼的带头人喊了声,便放出飞剑,其他弟子相继乘上飞行法器。

很快,此处便只留下了赵家和陈家人。

尽管被丢下,赵家人依旧不敢有怨言,长老咬咬牙,“我们追过去!”

秦燕支正想问景岳是直接飞还是继续混在队伍里,却见景岳身体紧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还有隐藏得极深的紧张与害怕。

“怎么了?”

景岳摇摇头,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秦燕支眼神微闪,却没再追问,而是道:“我们要继续伪装吗?”

景岳:“还装什么装?赶紧走啊!”

于是,赵家人眼睁睁看着两个陈家子弟突然御剑而起,转瞬消失。

“刚刚……他们御剑了?”赵家长老懵逼地问,不是只有金丹修士才能御剑吗,那俩人难道不是练气期吗?

“好像是的……”其他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家什么时候有了金丹真人?”

都有金丹真人了,而且还是两个!那缩在大日城里做什么?不是该去开山立派吗?!

“诶,不对!还有个也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叫陈果的小子,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

那一刻,他们突然就觉得陈家是如此深不可测。

而在他们脚下数丈,陈果吃着一嘴沙,问道:“道祖,您这是什么功法,为何要我不停嚼沙?”

魔修:“你的土灵根太弱,施展不了我的遁术,而沙中蕴含着极强的土灵力,只要用我教你的功法就能暂且炼化土灵力,到时候不比那些御剑的修士慢。”

陈果想了想,“我的水灵根还不错,道祖您不是天生单水灵根吗?有没有水系遁法?我喝水也行呀,沙子太难吃了。”

魔修:“我是让你吃吗?我是让你炼化!想我一代道祖,收入门墙的弟子谁不是天赋好悟性高,怎么就遇上你这头笨驴?要不是算出你与我有一段机缘,哼!”

陈果委委屈屈地辩解,“道祖,您的徒儿都是单灵根,我是四灵根,又如何比得他们?”

魔修:“四灵根又如何?只要你听话,我自然有本事将你提升至单灵根。”

陈果大喜,“道祖,您也会炼制塑胎符吗?我听说寒云宗的景老祖就是得了您的传承!”

魔修一僵,“塑、塑胎符我当然会啊,景岳小儿哪一招不是从我这里学来的?”

陈果疑惑道:“小儿?他不是您第四位徒弟吗?”

魔修:“我、我这是对他的爱称,你这人话怎么这么多,满嘴沙都堵不住你,还想不想要机缘了?赶紧给我炼!”

“哦。”陈果好声好气地答应,心里却想,意识里说话又不用嘴。

另一边,景岳和秦燕支竟然比沙漠蛇楼更快到了蓝光处,而那里却已有人等着了。

“丹火门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一位金丹真人中气十足地吼道。

景岳还未开口,就听身后有人道:“既是大日城附近的机缘,当然见者有份,你们丹火门还想霸占不成?”

金丹真人眼一沉,咬牙道:“沙漠蛇楼!你们也来了?”

“姜道友您说笑了,小西陆洲多少年才出一次异象,这附近的仙门还有谁不来吗?”

金丹真人:“哦?可异象又不一定是机缘。”

沙漠蛇楼的道人笑笑:“那你留在这里作甚?还不快走,让我们去浪费时间。”

金丹真人:“你——”

他心里恨急,一百多年前,两派因为大日城城主之事有了摩擦,尽管丹火门事后向沙漠蛇楼赔了礼,但丹火门自己并没有占到便宜,还得罪了寒云宗那位老祖,因此,两派之间虽表面平和,心里其实都有了疙瘩。

如今机缘就在眼前,对方又咄咄逼人,他还客气什么?于是心一横道:“白巅峰,你是决心要与我们丹火门作对?”

被唤作白巅峰的道人轻蔑地扫他一眼,那意思是说你不是废话吗?

金丹真人:“很好!”

话音一落,他已释放威压,场中不少低阶修士都难受地缩成虾米。

白巅峰眼一眯,猛跨前几步,直接与对方动起手来。

两边打得是飞沙走石,昏天地暗,一旁的景岳和秦燕支却谁都没关注。

景岳怔怔望着那道宛如沧海碧波般的蓝光,秦燕支则看着蓝光映照下景岳的侧脸,也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漾出怀念与温柔。

突然,他俩身旁的黄沙凸起个小包,一个人从黄沙里钻了出来——正是陈果。

陈果重见天日,就感觉极强的威压袭来,差点儿把他震晕过去,要不是意识里的那位道祖给他输送了一点魂力,估计他都跌回沙洞里了。

魔修:“你还能不能好了?这么弱的威压都能晕过去!我还能指望你抢机缘吗?!”

陈果可怜兮兮地说,“打架那两位一定是筑基高手,我只是练气期,当然撑不住。”

魔修深吸一口气,心道自己怎么就那么丧?夺舍失败不说,本想慢慢养复神魂,结果还要倒贴魂力,心中的火气一拱,骂道:“你是猪啊?筑基你个头,他俩明明都是金丹期!”

陈果表情愈发可怜,虽没作声,但那意思分明是“我晕倒岂不是更正常”?

魔修还要再骂,却猛地注意到身旁两人——陈景和陈秦?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他顿时警惕起来,觉得这两人也不简单。

陈果也注意到他两位旁支兄弟了,顿时尴尬又意外,“你们也来了啊……呵呵……”

秦燕支:“是啊,真巧。”

陈果:“嗯嗯,好巧啊……”

意识里魔修问陈果,“你以前可听过这两人?”

陈果:“只听过陈景,他在旁支子弟中很有名。”

魔修:“他什么来头?”

陈果:“没什么来头,就是我们这一辈中资质最好的,修为很高。”

魔修:“多高?”

陈果:“少说也得有练气七八重吧?”

魔修感觉自己融入少年神魂后,忍耐度就逐日降低,正想斥责对方,突然,莹蓝光芒骤然变粗,充斥着金锐之气,引来场中诸多兵器同时鸣响。

修士们感觉好似刀锋刮在身上,立刻往后退,而秦燕支却没动,只是“咦”了一声,又道:“好厉害的兵器!”

唯有景岳,竟然出动迎上去,秦燕支伸手拉住他,两人一起被蓝光吞噬。

魔修见陈果仍愚蠢地站着,怒道:“你是要气死我!还不快去!”

陈果害怕道:“可是蓝光……”

魔修:“我用魂力护着你还不成吗?走!”

陈果喜道:“诶!道祖您可真好。”

于是他紧随景秦二人冲入蓝光,代价就是魔修的神魂又小一圈。

这下,刚刚斗得激烈的丹火门和沙漠蛇楼也不打了,两名真人对视一眼,同时挥手,“给我冲进去!”

而最早进入蓝光的景岳和秦燕支,此时却在一个焦黑的崖洞中,洞内漆黑,到处是散落的巨石,地上还有大小不一的深坑,就好似被雷劈过一般,事实上,这里的确残留着淡淡雷劫气息。

景岳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跃出嗓子眼,手中的小沧澜剑更是不停轻颤。

秦燕支见他状态不对,正想询问,太清却猛地脱出剑鞘,绕着石洞不断打转,似乎很兴奋。

突然,景岳抓住了秦燕支的胳膊,后者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景岳微凉的手心竟在微微发抖。

“秦真君,我……”说了一半,景岳又迟疑地停住,最后心一横道:“此地有我机缘,若有意外,你一定助我。”

秦燕支:“我不助你,还能助谁?”

景岳重重一点头,以他的性格,再难也不愿对人说这种话,可那件东西对他太重要,重要到他绝不能错过,他一定要得到。

因为这个洞穴,正是他昔年遭受天劫的洞府,而散出蓝光的,只可能是他前生配剑——沧澜!

他曾以为沧澜已彻底损毁,却没料到,已被雷劫劈碎的沧澜竟还有意识!

景岳正准备往洞中走,就见陈果也跟了进来,他淡淡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说。

洞府虽已坍塌,但里面或许还有万年前留下的丹药或灵草,那些东西对他而言并不贵重,若是这些人想拿,他也不介意,但若有谁想与他争沧澜剑,就不要怪他无情了。

陈果:“又、又见面了?”

景岳没理他,兀自往山洞深处走。

陈果挠了挠脑袋,心中有些失落,魔修道:“这是你攀交情的时候吗?你学学人家,之前对你好言好语,一旦在机缘面前便翻脸无情,这才是一个修士该有的态度!”

陈果嘀咕道:“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算真有,我也不会对同族人翻脸无情。”

魔修如果还有身体,只怕会吐血了,他懒得和陈果多说,只道:“快跟上!”

三人没走多远,沙漠蛇楼和丹火门的人也都进来了。

白巅峰环顾四周,道:“看样子,这里倒像是一处万年前的遗迹。”

丹火门的姜真人放出神识,发现有禁制阻了神识探查,但仍旧不甘示弱道:“看样子,这里曾遭受过雷劫。”

一说完,场面突然安静——受过雷劫,又经历一万年依然能造出如此大动静的宝贝……

众人浑身一振,这他妈一定是至宝啊!就算他们得到,也不一定守得住……算了,先不想,至少得到宝贝再操心,于是一群人你推我挤地往洞内冲去。

等到了一处开阔的石洞,就见最先被蓝光摄进来的三人都对着一面岩壁而站,白巅峰认出他们乃是陈家弟子,虽不知几人为何能追过来,却也没放在心上。

他正想敲打两句,忽感一股强悍无匹的威压从岩壁上释放,顷刻间将他逼出一口血,而修为稍差的弟子,早已扑倒在地。

白巅峰下意识望向岩壁,发现岩壁上有一道正在舞剑的残影,而当他看清那道残影时,眼睛猛地睁大,几乎脱出眼眶。

“景、景、景……”

“景元道祖?!!!”

第120章

白巅峰认得景元,这并不奇怪。

因为景元的脸对许多修士而言都不陌生,不少人小时候都听着他的故事,拜着他的画像踏入了修道路。尽管当时的渡劫大能还有几位,但只有景元,是从一介散修,靠着个人之力修成大能,并且开宗立派,成为当今修界第一宗的祖师爷。

也因为寒云宗今时今日的地位,使得景元的经历更具备传奇色彩。

而且,景元还不走寻常路,他不是死于妖劫,却是被雷劫劈死的……

“雷劫……万年前……景元……”同样被压迫得弓腰驼背的姜真人突然大吼,“这里是九断雪山,是景元道祖当年渡劫的洞府遗迹!”

所有人顿感头皮发麻,都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们望着岩壁,喃喃道:“那这是……”

“是景元道祖昔日练剑的残像!”

人群瞬间轰乱,恨不得立刻有一枚记忆石,将他们眼前所见全数录入。可记忆石没啥大用,修士们一般都不会带,于是乱了一阵,人人也都如陈家三兄弟一般,对着崖壁观想起来。

陈果观壁片刻便觉得头晕,而且他根本看不懂,便对意识里的神魂道:“原来此处是道祖的洞府,道祖生得真好看。”

魔修敷衍道:“嗯嗯。”

心里却想,还好他神魂虚弱到一定境界,没办法化出人形,否则陈果就会发现他和景元长得完全不一样。

没错,他当日为了取得陈果的信任,便骗对方自己乃是万年前的渡劫大能景元道祖,因算出与陈果有机缘特意来助对方一臂之力,之后还会带陈果拜入寒云宗,成为一叶和景岳的师弟。

陈果天真无知,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魔修见陈果放着大好的机缘不珍惜,反倒走神了,不免为对方感到可惜,但也懒得提醒。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崖壁上的残像,心道仅仅是这段残像,也不枉他耗费如此多魂力!

虽然景元道祖并不以剑道出名,但对方可是渡劫期的大能,随随便便施展一套剑法,其中的细节就足以让他受益匪浅!只是他尚不能完全看懂,只能先记下来,日后再慢慢消化。

而在他们身旁,秦燕支也看入了迷,但却不是为剑招,他的注意力全在景元残影上。

不知为何,这些残影让他心中一阵闷痛,又带着淡淡的悔意和恨意,那些情绪很陌生,好像是他所有,又好像不属于他。

恰在这时,崖壁上残像一顿,猛地回过头来,他并没有特别看向谁,可每个人都感觉景元在看自己,并将他们彻底看透。

魔修只觉神魂剧痛,几乎快溃散,忙道:“快走!快离开这里!”

陈果不明所以,由于他一直分心,倒是没被景元一眼所影响,而是奇怪道:“道祖,您在自己的洞府也要逃吗?”

魔修恼羞成怒:“问那么多作甚!我是指点你趁着没人注意,早早去取我的宝贝!”

陈果赶紧应了,趁着其他人都还在发愣,悄无声息地往山洞里走。

他们一动,景岳就发现了,不过景岳知道两人接下来会走入自己的炼丹房,便放出一缕神识附在陈果身上。以他神识强大的程度,即便是魔修也察觉不了,更何况陈果。

至于现在,景岳扫了眼如痴如醉的众人,心道,我修炼时的残像可不是给你们教学用的,让你们看一点,也算是应了你们的机缘。

于是一挥袖,残像散去。

秦燕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刚刚,他差点沦陷在景元那一眼中,当时他脑子里突然多出许多东西,可此刻回想,却又一片空白。

残像散了,他顿感一阵失落,也没注意到景岳做了什么。

而场中其他人同样松了口气,景元的一个眼神几乎让他们窒息,若是继续下去,说不得就会伤到他们的神识。

其实他们猜得不错,若是景岳让他们一直看下去,就凭这些金丹、筑基修士的修为,很有可能会陷入魔障,毕竟,景元与他们差距太大,强行记忆,必遭反噬。

这下子,众人都清醒了,才发现少了个人。

白巅峰当即怒视景秦二人,“你们陈家还有一人呢?”

景岳直接出卖对方,“他们提前进去了啊。”

白巅峰顿时大惊,狠狠瞪了景岳一眼,对身后人道:“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丹火门的人自然不会留下,于是这里就只剩下了景岳和秦燕支。

秦燕支:“你不着急了?”

景岳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见到景元道祖的残像,是什么感觉?”

秦燕支眼神一凝,半晌才说:“很多,但我都不记得了,只是心中难受。”

景岳垂下眼,像是做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急,是我知道那些人接下来就会打起来,咱们可以先等等。”

秦燕支先是不解,随即微微睁大眼,见景岳眼神不闪不避,他的嘴角也浮上一抹笑意。

他有预感,不久之后,他就会知道景岳最大的秘密——对方终于选择信任他。

约莫一刻钟,景岳道:“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等两人进入下一个宽敞的洞穴,入眼则是一片火海,横流的岩浆像夕阳下奔腾的长河,翻滚中偶尔会闪过些发光的东西。

大部分修士正浮在半空斗得难分难解,还有一些修士则用灵力护持自身,撅着屁股在岩浆里摸索着。

“咦?”景岳有些意外,他的炼丹房居然被天雷炼化成这幅模样,看来灵草是不会有了,不过丹药还在,岩浆里闪闪发光的,都是他万年前所炼仙丹。

秦燕支:“他们在做什么?”

景岳:“找丹药……”

秦燕支:“此处是景元道祖的炼丹房?”

景岳:“没错。”

秦燕支明显感觉景岳对他坦诚许多,事到如今,他当然有了自己的猜想,但还是想听景岳亲自告诉他,于是故意试探了一句,“有你在,看来我们不用找了?”

景岳笑道:“秦真君要去,我也不拦着。”

秦燕支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洞穴一处角落,陈果此时也在魔修魂力的保护下踩在岩浆中摸索,突然,他摸到了一颗坚硬的东西,拾起来一看,正是一枚金光灿灿的丹药。

“我找到了!”陈果兴奋地大喊。

魔修:“%#%……@#@!”你他妈吼啥?!

果不其然,一堆法术冲着陈果砸去,景岳本想出手阻一阻,但见陈果身上亮起一道薄光,心知是魔修在保护他,心中暗笑,对秦燕支道:“且让魔修再消耗一阵,这些攻击还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

于是,他带着秦燕支走进个隐蔽的洞口,意识里蓝凤失望道:“这个金手指老爷爷太挫了,比小叶子差了好多好多。”

由于岩浆里人人都很投入,景岳和秦燕支的动静没人发现,他们毫无阻拦地走出洞穴,就见到一个巨坑。

坑中时不时泛出莹蓝光芒,远远看去,就像一汪湖泊,景岳攥紧手心,甚至能感觉到手心中的冷汗,他定了定神,慢慢向巨坑靠近。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劈成飞灰,又被蓝玉摄走,成了如今的他。现在想来,他苏醒的地方其实离得并不远,只是当时他受到重生的冲击太大,没有感应到沧澜,就这么糊里糊涂与沧澜失之交臂。

小沧澜剑似乎察觉它最大的敌人出现了,表现得尤为激动,景岳只得将它握在手中加以安抚,谁知小沧澜安分了,太清竟趁着秦燕支没注意,一下子冲入坑中。

“轰——”

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震动。

蓝光消失,坑底清晰可见一把断剑,剑身已断成四五截,且每一截都是裂纹遍布,似乎一碰就碎。

坑中,还有个四五岁的小童正跪在断剑旁,眼中蓄满悲伤。

秦燕支皱了皱眉,却听景岳低声道:“一忘……”

他诧异地转头,就见景岳怔怔盯着小童,而小童自然是太清剑魂的真面目。

秦燕支记得,一忘乃是景元道祖的二徒弟,也是当年斩杀妖圣之人,而一忘当年的本命剑,就叫做太清。

他忽然想起在虚空剑冢时景岳对太清奇怪的态度,且太清也一直很亲近景岳,一开始,他还以为太清随主,因为自己喜欢景岳,所以太清也喜欢。但如今看来,太清是单纯因为景岳这个人,而非其它原因,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如果他心中的那个猜想没有错,这些事其实很好解释。

秦燕支心情复杂,滋味难辨,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人听见动静追了过来。

“那是!”白巅峰瞳孔一缩,声音都在发抖,“是、是……不会是那把剑吧……”

姜真人也深受刺激,哪里还记得跟白巅峰别苗头,下意识配合道:“沧沧沧澜……?”

白巅峰:“沧澜还没彻底毁掉?!诶不对,旁边那小孩谁家的?”

他刚说完,就见有人影越过他往前冲,可人影还没跑到坑边,一瞬间蓝光刺目,只听一声惨叫,姜真人已没了双腿,正趴在地上翻滚不止。

白巅峰反应过来对方是想抢宝,心底的愤怒还未升起,又被恐惧占满,一连退了数步,那些低修为的修士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大呼饶命。

他们是来捡便宜的,可不是来送命的,这沧澜剑也太凶残了!

陈果在魔修的唆使下,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争,这下子不但他不敢动了,意识里的魔修也安静如鸡。

近百人中,只剩下景岳和秦燕支依旧如常。

景岳:“你猜到了对吗?”

秦燕支:“……”

景岳:“你猜得没错。”

说罢,他一步步往巨坑走去,坑底的沧澜断剑突然飞起,直冲景岳而来!

躲起来的陈果见了,急道:“陈景,你快回来!”

对方果然停住脚步,但也没有后退。

众人只当这名陈家子弟会被沧澜绞成碎片,有些人甚至害怕地闭上了眼。

可沧澜却只是绕着景岳转了一圈,就钻出一团淡淡的蓝光,猛冲入他体内,剩下的断剑也尽数落在他手中。

景岳感受着手中的凉意,在心底说:好久不见。

断剑震了震,发出悦耳的碰撞声,似在回应。

所有人呆愣地看着这一幕,又见原本待在坑底的小童不知何时来到景岳身前,仰头道:“是你吗?”

景岳:“是我。”

小童眼中瞬间积起泪花,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很想你。”

景岳摸摸他的头,说:“我知道。”

随后,景岳将沧澜断剑收入须弥戒,摇身一变,化作本来的模样,“此乃我寒云宗景元祖师遗留洞府,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白巅峰一见,心跳又漏了半拍,“景、景老祖……”

他们居然当着景岳的面偷人家师尊的东西??白巅峰一个激灵,“我们马上走,马上就走……”

于是自认为属于“闲杂人等”范围的都跟退潮似的跑了出去,陈果本也想跑,却被景岳叫住。

“陈果,你过来。”

陈果哆哆嗦嗦地靠了过去,就见景岳往他额头一拍,一缕黑气钻了出来。

眼看景岳将黑气摄入手中似乎想要毁掉,陈果一急:“景老祖,这位可是您的师尊,您可不能欺师灭祖啊!”

景岳:“……”

蓝凤:“……

秦燕支:“……”

魔修:“……”倒霉孩子可害死我咯!

陈果还没觉出不对,忙将魔修对自己说的一番话给倒了出来,景岳笑眯眯盯着手中黑气,“你是景元?”

“我……老祖我错了,您饶我一命吧!我虽然是魔修,但我是个好魔啊!”

魔修真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大写的“丧”字,他见景岳暂时没动他,便主动将自己的来历都交代了。

原来他本是正道中人,但因被同门诬陷惨遭追杀,不得不逃入蜀西洲,又机缘巧合修了魔道功法,但一直没害过人,平时他也躲在深山里头不怎么外出。这回,是他功法出了岔子出来找药,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鬼伏宗的据点,被人当做鬼伏宗弟子一剑砍了,后来他为了保命,才随便冒充一位大能骗了陈果,哪知道就冒充到人家徒儿面前。

“我冤啊!我真冤!”

景岳觉得好像听过这么回事,但却不知内情,也不确定魔修后来是否害过人。但看对方的魂魄还算纯净,且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可见说的话也有几分可信度。

但景岳还是道:“你说你没害人,那你试图夺舍,就不是害人了么?”

魔修:“我、我不是没成功吗?”

陈果这才反应过来,怒道:“原来你骗我!我就说,既然你是景元道祖,怎么在自己的洞府也一惊一乍的!”

魔修:“……”

景岳忍不住笑道:“以后放聪明点儿,别信这些天上掉馅儿饼的事。”

又对魔修道:“你的事我也无法求证,只有将你送往三界寺,寺中佛气自可分辨。若你真是清清白白,三界寺僧人也会度你,送你转世投胎。”

魔修委委屈屈道:“那老祖可跟他们先说好了,不要打杀了我。”

景岳应了,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玉石,将魔修的神魂封入玉石中。

等琐碎事都处理好了,巨坑旁只剩秦燕支与景岳默默对视,良久,景岳道:“你与我相处多年,又对我十分信任,我也不想一直瞒你。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万年前的人突然换了个身份复活,连我自己说来都感觉很怪。”

秦燕支:“所以,你是景元道祖。”

景岳:“我是景元,事实上,景元的本名就是景岳。”

秦燕支又低头看着景岳身旁的小童,“太清是你徒弟一忘的本命配剑。”

景岳:“是。”

秦燕支突然笑了笑,“难怪。”

景岳总觉得这句“难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他怕秦燕支对太清有排斥,解释道:“但太清选择了你,如今你才是它的主人。”

太清也肃着脸点了点头。

秦燕支:“放心,我会好好待它。”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太清,半晌才问道:“一忘前辈小时候是长这样么?”

剑魂化形,大多都形似主人,或是主人心中喜爱的模样,太清的剑魂拟态不像秦燕支,也不可能是一忘心中所喜,最大可能就是一忘本人,因为是一忘给了太清最初的生命。

景岳眼神复杂地看着秦燕支,“一忘小时候受过伤,从我接他到寒云宗,他就是这样。”

说罢又想起什么,转而问太清:“你上次为何要变作女孩?”

太清垂着头,“我不知道您是主人的师尊。”

景岳:“不知道就能骗我吗?”

太清:“您的气息很好闻,我不想你讨厌我。”

景岳明白了,太清是怕自己的第一拟态吓到他,一时有些好笑。

秦燕支:“除了我,一叶老祖他们是否也知道?”

景岳:“当然,流风流云还有魏天离都知道。”

秦燕支:“怪不得寒云宗会奉你为老祖。”

景岳半开玩笑道:“如今真君也知道了,有何想法?”

秦燕支想了想,“庆幸吧。”

景岳:“嗯?”

秦燕支:“庆幸你复活了,我遇见了,喜欢你。”

景岳:“……”

一直觉得气氛诡异而不敢说话的蓝凤怒斥:“不要脸!”

就连小小的太清脸上都有一秒的空白,他虽早知此事,但也是今日才知景岳就是景元,是创造它身体的人,也就等同于它一位父亲。现在,它的第二任主人说喜欢它爹??

半晌,景岳才憋了一句,“秦燕支,你胆子真的很大。”

就在景岳坦白家底的时候,洞穴口的修士已越来越多,不过他们来时蓝光已经消失,没办法被摄入洞中,只能亲自挖开入口。

然而他们没挖多久,就见一群人像受惊的老鼠般仓惶逃出来,一问才知,此处是景元当年的洞府,而寒云宗景老祖正好就在洞中。

修士们眼见与巨大的机缘擦肩而过,均是扼腕不已,但看丹火门和沙漠蛇楼狼狈的样子,又自我安慰地想:没进去也好,否则不但拿不到东西,还得跟他们似的白受一番惊吓。啧啧,没见那位金丹真人腿都没了吗?

赵家人此时也在人群中,长老壮着胆子去问白巅峰,“仙、仙长,与你们同去的可有几位陈家人?”

陈家你个大头鬼!白巅峰先是一怒,随即想到景岳既然化作陈家人,很可能与陈家有什么牵扯,这赵家没准儿也知道,只是故意替景岳瞒着呢。

于是他生硬地转变态度,笑得极为亲切,“还跟我装呢,景老祖都坦白身份了。”

赵家长老:???

白巅峰:“你放心,我是不会与人说的。”

说罢,带着沙漠蛇楼一众弟子匆匆离开,留下一脸懵逼的赵家长老,心中苦闷。

一下丢了三人,他该如何对深不可测的陈家交代啊?

又过了两日,当陈果独身回到陈家禀明经历时,景元洞府现世的消息已传遍修界。

不少人听说洞府中还有景元残像,都想去瞻仰,但很可惜,景岳离开时亲手将洞府毁了。

许多人对他的行为不满,认为他此举乃是欺师灭祖,然而寒云宗都没有任何表示,哪容旁人指手画脚?

而且,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因为景岳提出正道清缴蜀西以后,要随时注意可能有魔修夺舍之事,大家一想有道理啊!于是人人都防备起来,不少突然性情大变的人都被孤立,没想到还真被找出一两个。

这下子众人更加警惕,一时间,正道修界颇有些草木皆兵。

这时候,景岳与秦燕支已来到小西陆洲另一座城。

此城名为金城,乃是小西陆洲最核心,规模最大的城镇,修士自然不少。

两人依旧变幻了模样,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

秦燕支:“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景岳:“去金银楼取些东西,也不知还在不在。”

金银楼乃是万年前专为散修服务的势力,散修由于势单力孤,不但机缘难寻,也容易被杀人夺宝。因此,当年一位散修大能便创造金银楼,散修只需与金银楼立下魂契,再缴纳一定灵石,就可通过接取楼中任务换取修炼资源,也可将贵重之物存放在楼中。凡存于金银楼的物件,只有通过神识验证才能将物件取回。

妖劫以后,金银楼损失不小,后来被散修盟的人接手,如今只在小西陆洲和禹东陆洲还有驻地。

“你在金银楼存了东西?”秦燕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会是万年前的吧?”

景岳:“没错。”

其实东西不算贵重,但有些如今已绝迹的药材,景岳想带回寒云宗重新种下。

当年他是紫府期时烙下的神魂印记,现在也只有到了紫府才能来取。

等两人一入金银楼,楼中接引散修立刻迎上来,“二位是要接取任务,还是取东西?”

景岳:“取东西。”

散修:“请问是何时存放?”

景岳想了想,摇头道:“一万多年前,记不太清楚了。”

散修:“……”

第121章

散修只当眼前之人和他说笑,但态度依旧恭敬,“道友时间没记错吗?”

景岳:“没有啊,是一万多年前。”

旁边也有不少进出的散修听见了,都看了过来,心中好笑是哪来的乡巴佬修士胆子如此大,敢上金银楼惹事。

散修笑意收了收,“那请稍等,我查一查,道友尊姓大名?”

景岳:“甲。”

散修:“啊?”

景岳:“先祖存放东西时,就留下一个甲字。”

散修眉一皱,又猛地僵住,做了个吞咽的姿势,“您是说……甲乙丙丁的甲?”

景岳:“正是。”

“您、您稍等。”丢下一句话,散修已匆匆跑入后院。

秦燕支低声问道:“‘甲’是什么?”

景岳也小声说:“就是我当年接取金银楼任务用的代号,从筑基开始,一直修成返虚才没有做了,从紫府算起,我在金银楼存放的物资累积起来,储存等级应有天阶了。”

秦燕支:“……”

他知道金银楼的储存等级,会根据物资贵重程度来核算,也分天地玄黄人五阶。

天阶,估计整个金银楼也没几个吧?何况还是万年以前。

没多久,一位紫府散修迎了上来,显然是这间金银楼的管事人,另几名散修跟在他后头,表情都透着激动,“您是‘甲’的后人?”

景岳:“算是吧。”

紫府散修:“那、那真是太好了,您先祖的东西一直还在,可您知道,得用神识……”

景岳:“放心吧,我有先祖留下的信物,只要东西还在就能取出来。”

紫府散修:“您这边请。”

等人走后,众多修士面面相觑,一人好奇道:“那人到底是谁?他说的甲是什么意思?”

一人突然想起来,“甲?难道是那位!金银楼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三千任务从无败绩的散修!”

“是他?他不是妖劫前就消失了好几千年么?据说是陨落了。”

“我还听说过一个传闻,以前有人怀疑甲其实就是景元道祖。”

“我才不信,景元道祖是有多闲?”

……

一个时辰后,当景岳悠哉哉地走出来时,金银楼里所有散修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若他真得到了甲当年存放的东西,必然身怀巨宝!

紫府散修本还在震惊中,但一见众人的表情,立刻释放出威压。

修士们纷纷惊醒,才想起来这里可是金银楼,起码在金城内谁也不能动手,否则就是跟散修盟作对。但城里不行,若是离城远一点,总可以吧?

于是景岳和秦燕支出门时,身后还有些修士试图尾随,哪知一股洞天期的威压袭来,直接把心怀不轨之人震得吐血。

众人再抬头,刚才两人已御剑而起,消失在天际。

碧蓝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口“棺材”正缓缓前行。

“棺材”当然是秦燕支以剑匣炼制的飞行法器,此时,景岳倒没像平日那般盘膝修炼,因为太清正化为人形坐在他怀里,小脸贴着他胸口。

蓝凤见位置被抢了当然很不痛快,但景景不理它的撒娇,最终,它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景景肩头,靠着景景的脖子,豆眼一直瞪视着太清,心里还想着,哼!本凤只是怜惜你颜值低!

景岳:“太清,说说一忘的事吧?”

太清想了想,说:“道祖陨落以后,主人大多时候都在闭关,他虽然没有提过,但我知道,主人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景岳叹了口气,将太清抱得更紧一些,“我知道。”

这时,秦燕支问道:“你为何要找魏阵图帮你打探消息?”

景岳:“他就在上南州啊。”

这次景岳之所以会到上南州,是源于当年他在点竹大会上答应了天竹老人寻找母竹一事,天竹老人曾说母竹生长于上南州青连坡一座道观前,景岳便请托魏阵图帮他打探一番,毕竟八千年变化,当年的青连坡或许早就不存在,又或许改换了名字。

前不久,魏阵图发来传信,说是找到了青连坡。

秦燕支:“我也在。”

景岳一噎,“我出关时收到了一些他的信件,就顺便请他帮忙了。”

秦燕支:“……他私下还与你传信?”

景岳:“是啊。”

不知是不是景岳错觉,总觉得这一刻秦燕支有点丧。

半晌,秦燕支道:“他都说些什么?”

景岳也不忌讳秦燕支的探问,他想了想,“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我哪里记得。”

秦燕支:“倒是符合他的风格。”

景岳:“……”

意识里蓝凤道:“景景,叽叽可以确定,流氓子和吹叶子之间一定有着深仇大恨。”

景岳也很奇怪,秦燕支很少对谁表现出明显的喜恶,但他能感觉到,秦燕支有些反感魏阵图。

如今,他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在秦燕支面前也是很放松了,便随口问道:“你好像不喜欢魏阵图?你们有矛盾?”

秦燕支:“我当然不喜欢他,我喜欢……”

对于秦燕支这套,景岳现在已经很淡定了,他面不改色地打断:“哦,我还小,才一百多岁,你太老了。”

秦燕支:“……”

就连蓝凤都觉得,tali景景有点无耻。

但秦燕支却有些高兴,这样的景岳,离他更近。

如此过了一个月,他们终于来到上南州花月城,而青连坡就在花月城二十里外,据说如今已成了一座小镇。

一落地,景岳便见到了特意等在此地的魏阵图,对方原本带着笑,但见到秦燕支后明显愣了愣,笑容也收了不少,“秦真君也在?”

秦燕支微微颔首,看上去高傲又矜持。

景岳心中好笑,道:“秦真君,如今已到上南州……”

秦燕支:“我暂时没有回宗门的打算,你不介意我一道吧?”

景岳:“当然不介意。”

魏阵图很想说自己介意,但他没立场表态,只得装作无事,“阿景,咱们从这里到青连坡很近,这便出发吧。”

路上,魏阵图讲了下青连坡的情况,原来当初的道观经历八千年变化,已改建成一座土地庙。

“上南州一共有四处青连坡,我好不容易才确认了此地,如今却是叫做青连镇了。”

面对魏阵图的邀功,景岳很给脸道:“多亏了魏道友交友广阔,消息灵通,实在是感激不尽。”

魏阵图:“阿景何必与我客气?我……”

秦燕支:“魏道友为何此次没去蜀西清缴魔道?”

魏阵图不满秦燕支突然插话,淡淡道:“门中有任务。”

秦燕支:“我还以为,你是想躲着阮道友呢。”

魏阵图:“……”

景岳见魏阵图神情骤变,有羞恼有不耐还有些惊恐,好奇道:“谁?”

秦燕支笑了笑,“太初派一位紫府真君。”

魏阵图怒瞪秦燕支一眼,似乎想发火,但最终忍下来,“阿景,我们走吧。”

“哦,好。”景岳看出他为难,也不再追问,却听秦燕支传音道:“阮道友与魏道友于定妖山结缘,之后便倾心魏道友,欲与魏道友成就好事。”

景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魏道友看上去似乎有些排斥,你刚说躲着是什么意思?”

秦燕支笑了笑,“阮道友追得太紧,魏道友似乎有些怕了。只是不论星罗山庄亦或太初派,都很乐见其成。”

景岳倒不觉得奇怪,魏阵图乃是星罗山庄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弟子,而太初派那位阮道友既已成紫府,想来地位不低,两派同在上南州,关系也算交好,若这两人能结为道侣,双方门派自然满意。

“若是能成,倒也合适。”说完,他忽然感觉有些没对,“你何时知道的?一路上我们提起魏道友,也没听你说过啊?”

秦燕支可疑地一顿,随即轻描淡写道:“修界几乎人人皆知。”

“我就不知道。”景岳想了想,怀疑道:“怕不是你路上打听的吧?我记得前些天你一直在收发传信符。”

秦燕支:“……”

景岳见秦燕支没否认,便打趣道:“本以为你和魏道友关系不好,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他。”

秦燕支:“……”

几人快步来到城门口,魏阵图并不知另外两人刚刚八卦了他的事,走了会儿心情也放松下来,正想对景岳介绍一番上南州的景象,忽然听见一女子大喊,“爹!爹!你怎么了?”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老汉晕倒在个年轻女子身上,女子抱不住他,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魏阵图刚想去救,那老汉突然惨叫一声,接着腹部裂开道口子,顿时肠穿肚烂,已是没了生息。

“景景!”蓝凤使劲往景岳怀里钻,后者也是一惊,与秦燕支、魏阵图同时皱眉——居然是邪祟之气!

女子似乎被吓傻了,整个人木然跪坐,裙裾上沾满了老汉的血,腥臭刺鼻。但她却浑然未觉,反倒是城门口的来往行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乱成一锅粥。

“她、她们一定是青连镇的人,让她们快滚!”

“青连镇不是被封起来了吗?!”

“快滚!快滚!”

不少人边逃边叫骂,城中也是一阵惊慌,就连城门口的卫兵也不敢上前,反将城门紧闭。一些没来及回城的百姓疯狂拍打着城门,然城门却纹丝不动。

景岳袖袍一挥,老汉身上的邪祟之气立刻散了,那女子也是一震,慢慢醒过神来。

她看了看景岳三人,又低下头,眼泪倏然而落,悲声道:“爹!爹!你醒醒!你醒——”

喊到一半,她身子一晃,彻底晕了过去。

城门口剩下的人更是惧怕,一个个躲得老远,有那好心的还提醒景岳等人赶紧躲开,免得沾了诅咒。

三人对望一眼,景岳袖袍一卷,便将女子与老汉一同摄走,又与另外两人一同消失于百姓们惊愕的视线中。

——

青连镇近郊一处破庙,苏小翠徐徐转醒,入眼是蛛网遍布的房梁,她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你醒了?”

苏小翠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却看见三个陌生的青年分别坐在不远处,此时都看着她。

几人样貌不凡,且都是道人打扮,让苏小翠很难认为他们是坏人。她心里稍稍一松,更有些羞涩和局促,但忽然间,许多记忆猛然回笼,她脸色“唰”地一变,就像涂了几层厚厚的白粉,身子不停颤抖,眼泪更是止不住掉落。

几名青年当然是景岳等人,他们将女子和老汉的尸首带来庙中,便是想打听青连镇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花月城中人人谈之色变?哪知女子一醒,又陷入悲伤不可自拔,显然是不能好好说话。

几人都有些无奈,只能默不作声等在一旁。

约莫有一刻钟,苏小翠终于抬起头,她看了看四周,泪眼朦胧道:“诸位……道长,我爹呢?”

她想起来了,先前在城门口,只有这三人没有对她和爹爹露出嫌恶和害怕的神色。

景岳:“你爹尸首就在庙外……”

他话未说完,苏小翠踉跄着站起来,就要往外面冲去。

景岳:“站住。”

苏小翠哪里肯听,却感觉一股力将她托起来,又送回到原位。

秦燕支理理袖子,代替景岳道:“你爹身染邪祟而亡,如今邪祟虽去,但也不适宜生人接触。”

苏小翠还未从对方鬼神般的手段中醒过神来,愣愣道:“邪祟?不、不是诅咒吗?”说完她才意识到几人乃是道门高人,会法术神通那种,于是“噗通”跪地,哭道:“求求几位仙长,救救我们青连坡的百姓吧。”

原来,苏小翠和她爹都是青连镇上杜员外家的下人,前些日子,青连镇突然怪事连连。

“最初,怪事就发生在杜府。”苏小翠抽泣着道:“那天早上,我去少奶奶房中叫起,发现地上有水渍一直蔓延到床边,我心里奇怪,忙走到床边,隔着床幔隐隐看见少奶奶她、她……”

苏小翠吞了口唾沫,眼中被恐惧占满,“她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等我掀开床幔一瞧,少奶奶双目圆睁,眼耳口鼻都流出血,人、人已经没了呼吸!”

从这天起,杜员外家就跟被诅咒了似的,接二连三有人死掉,死状与杜少奶奶一模一样。杜少奶奶的丧事还没操办起来,杜员外以及员外夫人又双双去世,没两天,杜家唯一的孙子辈也死了。

整个杜家,竟只剩下杜少爷。

然而这还不算完,杜家遭此大变,家中仆人自然急着往外逃,可只要一出青连镇,他们都会暴毙。

“等等,”魏阵图打断苏小翠,“你说杜家人都会暴毙,那你为何没事?”

苏小翠一愣,“是、是杜家的男人,从头到尾,杜家女人只死了少奶奶和夫人。”

魏阵图看了景岳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疑虑。

苏小翠继续道:“没过多久,青连镇上别的人家也陆续发生同样的事,死的都是男人,浑身像是泡过水,七窍流血而亡。”

此事当然惊动了附近一些修士,但修士们几经盘查,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说青连镇受到未知的诅咒,必须暂时封镇,不可让诅咒扩散。

于是,青连镇只许进不许出,镇中百姓只剩绝望。

“我爹先前在外地跑货,侥幸逃得一命,他经过花月城时便听说了这事,可他担心我,又不信什么诅咒之说,非要回青连镇接我走。我俩费尽心思逃了出来,满心以为脱险了,没想到还没走到花月城就……”

苏小翠又嘤嘤哭了起来,可她面对的是两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再加一个可以解但不想对女人解的男人,还是蓝凤见她可怜,叼了张帕子递给她。

景岳皱了皱眉,刚刚的邪祟之气极为浓郁,就算是练气期的修士也能察觉,为何那些人偏偏说是诅咒?

直到他跟着女子回镇上,终于明白了原因。

整座青连镇没有一丝邪祟气,反倒有股安宁祥和的中正之气。

可镇上的人既不安宁,更不祥和,看上去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尤其是男人,各个都像患了重病一般,瞧着他们的眼神十分不善,有憎恨,憎恨中还有一丝急迫。

倒不是希望得到救赎的急迫,而是盼望着这些外来人与他们一样诅咒缠身的急迫。

几人都觉得不太舒服,也不多耽搁,直接去了杜员外家里。

然而离大门还远,他们就在杜家门外见到了另一个道人。

“你怎么也来了?”魏阵图突然惊道,表情有些难看,“不是让你别缠着我吗?”

“谁?”景岳不认识那道人,随口问了句。

秦燕支:“阮道友。”

“阮……”景岳打量着道人,对方个子不高,脸生得也嫩,仅从外貌上看,倒像个十五六岁的可爱少年。

不过……少年?

“阮道友是男的?”

秦燕支:“难不成你以为是女人?”

景岳这一刻突然理解魏阵图了,“……男的,星罗山庄也能乐见其成吗?”

秦燕支:“为何不能?修道者顺天也逆天,无需讲究阴阳融合那一套,即便双修,男男、女女,又有何区别?”

景岳:“……现在的修士都这么开放了吗?”不过就一万年的时间……

秦燕支突然传音景岳,“你虽重生过了这一百多年,但许多观念还停留在一万年前,七方界已不是双极界,今日的修界,也不完全是你当初那个。”

景岳一怔,像是有片叶子落入心湖,不重,但依旧触动了他。

经秦燕支一提醒,他才发现从重生到此刻,自己对这方世界仍有种疏离感,总是习惯拿以往对比今日,总是下意识认为今人不如前人。他甚至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慢和冷眼旁观,对万年后的种种变化,少了敬畏。

然而他身处于这个世界中,这个世界的变化也是随天道而变,若他不能真正融入,迟早会遇上解无可解的阻碍。

叶子突然变得沉重,随着漩涡卷入心底,景岳转身对秦燕支郑重道:“多谢真君提醒,是我疏忽了。”

秦燕支笑了笑,别有深意道:“你眼前的人,也不再是曾经那个。”

景岳:“何意?”

秦燕支:“道祖如此聪明,自己悟吧。”

景岳目光微闪,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他转头一瞧,发现魏阵图已走到杜家大门前,背对着他。而那位“阮道友”则眼睛通红,肩膀抖个不停,“我,我哪有缠着你,是师尊让我来探一探。”

魏阵图的语气很不耐烦,“你可行了吧,什么都是你师尊说,赖在星罗山庄三十年不走也是你师尊安排的?”

“我……我受伤了。”

“你的伤八百年前就好了!”

“八百年前我又不认识你,你刚刚也说了三十年……”

见阮道友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快垂到胸口,景岳忍不住问道:“他……真是紫府修士?”感觉怀疑自己的眼睛。

秦燕支默了默,“阮道友从小就在太初派长大,拜入太初派红鸾老祖座下,红鸾老祖素来溺爱他,可能……就比较单纯。”

蓝凤忍不住吐槽道:“长于妇人之手,哼!”

景岳:“妇人之手又怎么了?比如流风门下复玄……”

蓝凤想了想那位不苟言笑的可怕洞天长老,忍不住鸡毛一抖。

景岳见阮道友简直比苏小翠还能哭,哭的时候眼睛、鼻头、嘴唇都红红的,十分惹人怜爱,便解围道:“魏道友,这位是……?”

魏阵图身子一僵,似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回过身来勉强笑了笑,“他叫阮酒,太初派。”又指了指景岳和秦燕支,不甘不愿道:“寒云宗景岳老祖,万铭剑宗秦燕支。”

阮酒看了眼魏阵图,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景岳和秦燕支,才用袖子擦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景老祖,秦真君,让你们见笑了。”想了想又害羞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你们叫我小酒就成。”

景岳也忍不住笑了,问:“你为何来杜家?”

阮酒再次偷瞧了眼魏阵图,却只能看见对方冷漠的侧颜,他委委屈屈道:“真是师尊让我来的,十日前,师尊感应到花月城附近有妖气。”

胭脂:我喜欢……

景景:哦,你太小了,我都一万多岁了。

胭脂:……(感觉不论如何都差距很大系列

第122章

“妖气?”

此言一出,就连魏阵图也怔了怔,“真是红鸾道人说的?”

阮酒重重点头,“十日前的夜里,我师尊回来的路上,忽然感应到上南州西北方向有淡淡妖气,她当即一算,算出是花月城方向,便斩出一剑。师尊说,她确定自己斩中了什么,但等她神识扫来,却什么都没发现。”

几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妖族少部分被镇压在三界寺,其余都被封印在定妖山中,就算结界不靠谱,但结界外还有人守着,怎么可能有妖物无声无息地来到人界,难道又是头半妖?

阮酒:“我师尊回了宗门,还是觉得心里不安,便让我来探一探。结果到了花月城,我听说青连镇上出了怪事,就赶着过来了。”

说罢,他幽怨地看了魏阵图一眼,“我真不是缠着你来的。”

魏阵图此时也知是误会,尴尬地拱拱手,“对不住。”

阮酒顿时笑了,面上微红,“没、没关系,能见到魏道友,我也很开心。”

魏阵图:“……”

“景景,那个小酒子肯定喜欢吹叶子!”蓝凤靠在景岳怀中,一双眼直直盯着阮魏二人。

景岳:“嗯,你这次倒是没猜错。”

蓝凤顿时嫉妒地瞪了魏阵图一眼,“哼,吹叶子艳福不浅嘛,不过景景别担心,你有叽叽喜欢。”顿了顿又道,“流氓子也喜欢你,你比他多一个,还是你赢!”

景岳:“这一点不用你来提醒……”

几人在门外耽误了一会儿时间,原本四人的队伍成了五人,苏小翠在前头叩门,尽管失去父亲的悲伤还未褪去,但却底气十足。

毕竟,她身后可有四位仙人!

“有人吗?我是小翠,我回来了,还有几位仙长一起……”

可隔了半天,门内一点动静也无。

景岳懒得再等,一甩袖,大门轰然而开,就见杜家不少人都站在门后,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神麻木地盯着他们。

蓝凤害怕地抱住景岳,后者也感觉身上麻麻的,他看这里都是女人,便猜到杜家的男丁情况都不太好。

景岳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少爷呢?”

没人回答,所有人依旧死水无澜地看着他们。

苏小翠缩缩脖子,小声道:“少爷他病了许久……”

景岳:“他也被邪祟侵染了?”

苏小翠:“那倒是没有,少爷好像被吓坏了,有些疯疯癫癫的。”

她索性将几位仙人带往少爷院中,而杜家其他人对此也毫无反应。

等进了房,他们见床上躺了一人,看上去瘦得只剩皮包骨,意识也不清醒,口中喃喃道:“月儿,是我对不住你……”

“饶了……”

“饶了我们……”

景岳:“月儿是谁?”

苏小翠眼神闪烁,最终为难道:“是、是少爷成亲之前的相好。”

原来杜家少爷成亲前曾有一段荒唐事,他早已订了亲事,却与镇上一户人家的姑娘好上了,那姑娘有了身孕,家里人便找来杜家讨说法,要求杜少爷负责。杜少爷原本是真心喜爱那姑娘,为此还跟家里闹了一阵,甚至与姑娘一块儿私奔了。

“当时老爷夫人都很着急,他们派人去找,可哪里能找着人,没想到第二天少爷却自己回来了。”苏小翠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种种,“我记得,少爷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阵子,那段时间我们都胆战心惊的,只要发出微小的动静,少爷就一惊一乍的,然后勃然大怒。直到一年后,少爷与少奶奶成亲,又一年有了儿子,他这才彻底恢复了,可没想到如今又……”

景岳:“显然,杜少爷认为杜家这些事都与那位姑娘有关,最好是能知道他们私奔那日发生了什么?”

他见杜少爷不像是能正常说话的样子,对秦燕支道:“真君于催眠一道比我精通,有劳你了。”

秦燕支微一点头,知道是杜少爷神魂不定的状态很不利于催眠,让景岳感到为难。

他走上前,对着杜少爷额头一点,杜少爷顿时被定住,视线直愣愣地盯着秦燕支,而秦燕支一双眼也彻底变为黑色,不见眼白。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时间,秦燕支走回景岳身边,“不是私奔。那天晚上,他本想与那位姑娘在青连镇的土地庙中殉情,带着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秦燕支说,他看到杜少爷与女子相约饮下毒酒,杜少爷犹豫了一瞬,女子却已七窍流血,捂着小腹惨叫连连,鲜血很快染湿裙裾。杜少爷十分害怕,突然不敢死了,见女子没多久便气绝身亡,他惊慌地想要逃回家,又担心此事说不清楚,为他惹来官司,便将女子的尸首带出土地庙,扔入了庙外不远的湖中。

“当时是夜里,也没有人发现。”

“败类!”魏阵图怒道:“其它暂且不论,他为何还要毁尸灭迹?”

景岳问道:“那女子家里人没来找过吗?”

苏小翠还没从秦燕支的话里回过神,半晌才道,“找、找了,后来是老爷打发了几百两银子,她家里人就不管这事了,说是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景岳:“如果邪祟真是那名叫月儿的女子所化,她要报复杜家还能找出原由,可为何要害镇上其他人?”

蓝凤探出脑袋道:“她肯定觉得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景岳将它按回去,道:“此地死了如此多人,却没有半点邪祟之气,这不正常。既然事事指向那名叫月儿的姑娘,那咱们便去湖边探探。”

魏阵图:“也正好,你要找的土地庙也在那处。”

苏小翠:“土地庙?”

景岳:“有何不妥?”

苏小翠道:“不,只是镇上的土地庙原本香火鼎盛,出了这件事后,镇民们认为土地公并没有保佑我们,一怒之下将土地庙掀了。”

景岳:“他们拆了土地庙?”

苏小翠:“那到没有,大家终究还有敬畏,不敢毁掉神像,但却不肯再供奉土地公。”

景岳点点头,“原来如此。”

阮酒小心翼翼道:“我、我能一起吗?”

还不等魏阵图开口,秦燕支便道:“当然。”

魏阵图:“……”

于是,几人很快到了湖边,景岳放出神识一扫,“湖中没有邪祟之气,也不见妖气。”

苏小翠:“难道不是月儿姑娘?”

景岳:“你不是说,杜家人死时都像被水泡过一般?不管是否与月儿姑娘有关,邪祟定然和水有牵扯,镇上还有哪里有湖吗?或是周边的河流溪涧?”

苏小翠摇头,“没有,镇上只有这片湖,再不就是自己家里凿的水井……”

镇上水井不少,查起来有些繁琐,魏阵图体贴道:“阿景,要不我去查水井,你去土地庙看看吧。”

景岳:“也好,就麻烦魏道友了。”

秦燕支:“阮道友随魏道友一块儿吧,也能更快一些。”

阮酒立刻应下,还感激地看了秦燕支一眼。

魏阵图很想拒绝,但当着景岳的面,他实在做不出如此扭捏的姿态……

由于苏小翠要帮忙领路,也跟着离开了,于是湖边就只剩下景岳和秦燕支。

清风徐来,湖面散开涟漪,景岳如墨般的发丝也随风而动,他睨着秦燕支,“你故意的吧?”

秦燕支很坦然,“是啊。”

景岳默了默,“走,我们去土地庙。”

土地庙就坐落在湖边,离湖不足一里,庙门大敞开,遥遥可见庙中翻倒的供桌,还有一地香烛贡品。

还没进门,景岳就察觉土地庙中传来的清正之气,他与秦燕支对视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庙里昏暗,所有窗户都紧闭着,景岳四下观望,最终落在正前方的土地公神像上。

泥塑的神像被描绘上彩漆,一位须眉白发的老人端坐中央,一手持拐杖,一手手掌朝上。

景岳端详着神像慈和的眉目,片刻后,他以眼神暗示秦燕支,后者会意,两人一同从庙中退了出来。

就在他们转身之际,阴影中的土地公像突然一动,嘴角勾起了邪肆的笑。

一出庙门,秦燕支便问道:“你不是要找母竹吗?”

景岳取出天竹老人交给他的枯枝,“天竹老人说,若是附近有母竹的气息它就会枯木逢春,可现下却毫无动静,说明母竹并不在这里。”

秦燕支:“毕竟八千年已过,此地灵气又不算充盈,母竹不是被人截走,就是不存在了。”

景岳:“算了,以后再帮那位老人家想想办法吧,化分身于本体倒是不难,难的是分身彻底脱离本体,成为另一个自我,最终还要能与本体融合。”

秦燕支:“就如你我一般。”

景岳笑道:“当日咱们从祭台里出来,我去昊天界接叽叽,小寒云宗里的弟子都很想你,宋小宝还特意问了你。”

秦燕支想起那个追着“他我”喊漂亮小姐姐的肥鹅,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见景岳戏谑地看着他,心知对方是故意如此说,心下好笑,“可惜我已入洞天,回不去了,不过,昊天界里的事我都不会忘。”

秦燕支说话的同时认真地看着景岳,好似远山湖色都不入他眼中,他的眼里只有一人。

本来,他以为景岳会避而不谈,哪知对方却道:“嗯,我也不会忘。”

秦燕支微愣,“你……”

景岳:“嗯?”

秦燕支随即一笑,“不,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景岳对他亲近了些,好像,一切变化都是从景岳坦白了秘密那天开始。

不过,他们本就该是亲近的。

两人静静站在湖边,虽隔着一人的距离,但风却不断撩动他们的袖袍,袖与袖时时挨在一起,有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又等了片刻,魏阵图从远处赶来,“阿景,查过了,都没有。”

景岳点点头,传音对方,“我们有线索,晚上再说。”

入夜,月上中天。

青连镇上却是灯火煌煌,无人敢入睡。

土地庙中静谧一片,入了子时,庙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庙门来回碰撞,“咚咚”作响。

那阵风很快席卷而出,湖水也在风力下掀起波澜,发出细碎的呜咽。

庙中的土地像突然从腹部裂开道口子,一道纤细人影从中钻了出来。但见她身着大红嫁妆,浑身却湿漉漉的,衣袖裙角上都淌着水,随着她身形移动,地上便留下一串长长的水渍。

人影微微一笑,对着土地公拜了拜,迅速飘出庙门。

突然,一束白光直冲她来,人影猝不及防之下被白光洞穿肩膀,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风刮得更猛,草木阴影在惨白月光下蠕动,人影一抬眼,便见到四名道士挡在她身前,她怒道:“原来是你们几个臭道士!”

道士们一来青连镇她就知道了,但她半点不担心,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发现不了她,她可是有老爷天在保佑。果然,几个道士找遍了都没把她找出来,当时她还有些得意,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要引她出现。

哼!几个道士罢了,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人影五指成爪,直接冲向看上去最矮的道士,还没等她扑到跟前,矮道士身旁一人甩出张长卷,将她定在当场,她心中大急,却感觉体内迸发出一股大力,助她突破禁锢。

人影一旦能动,便迅速往土地庙里逃去。

可等进了庙中,她却见土地神像前也站了个道士。

五个道士?怎么可能?今天明明只有四个道士入镇!

不对,眼前的这个道士和之前有一个生的一模一样,双胞胎?

人影惊疑不定,却听那道士开口道,“别瞎想了,以你浅薄的见识想也想不明白。也别妄想逃,以你陋劣的修为,即便是魏道友也能轻易把你踩在地上摩擦。”

刚跟进来的魏阵图:???

秦燕支忍不住轻笑,阮酒则小声安慰道:“魏道友,你天赋高,修为一定很快能追上我们的。”

魏阵图:“……”

土地神像前的道士当然是景岳的分身,他本体一动,便与分身融合,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

人影自知不敌,怒道:“你们修得是玄门正宗,也要助纣为虐吗?!”

景岳:“我们这不是来捉你了吗?黄月儿,你是正是邪心里没点儿数吗?”

人影见道人唤出她真名,也不感意外,道:“我当然为正!杜郎不但骗我,又将我毁尸灭迹,投入湖中,他不该死吗?”

景岳:“可你并没有杀他,你只是杀了他对此事一无所知的父母妻儿,以及青连镇那么多无辜的人。”

黄月儿忽然发出尖细的笑声,“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我就是要让他痛苦,让他绝望!他父母阻我姻缘,该死!那女人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又生下孽种,也该死!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统统该死!”

蓝凤一听,本有些害怕的它立刻表演道:“景景!叽叽智慧的双眼早已看穿一切!”

景岳:“……”

黄月儿又道:“我若不是正义,这方土地为何会护我!”

景岳:“是啊,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他话音一落,秦燕支便极为默契地单手一抓,黄月儿感觉力量急速流失,而后,她见到一团金光从她身体里被抓了出来,而她自己也变得透明许多。

“别杀我!别杀我!”金光挣扎着叫道。

秦燕支一甩手,金光便化作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小男孩被放开,立刻就要钻入土中,却发现脚下土地不知何时冻成了冰,他四下一望,几名道士各守一方,将他与黄月儿牢牢困住。

小男孩撇撇嘴,站起身来扶了扶歪倒的帽子,就听黄月儿惊道:“你是谁?”

黄月儿震惊不已,她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玄妙之力,却没想到竟是个人。

小男孩仰头道:“月儿姐姐,我是土地宝宝!”

四道士&一凤:“……”

黄月儿也怔了怔,才发现男孩虽小,但身上衣着却与庙里的土地神像一模一样,手里还拿着根短短的拐杖,只是……土地宝宝??

小男孩:“月儿姐姐,你不记得了吗?以前每一天,你都送我花花。”

黄月儿没回答,却道:“是你在护我?”

回答她的却是景岳:“若没有土地的愿力为你遮掩,就凭你身上的邪祟之气,早就被其他道士给灭了,还能容你害这么多人?”

原来,他和秦燕支白日里一入庙中,就感觉到土地公已生了灵,但灵识却包裹着一团邪祟。土地以自身正气遮掩,因此,青连镇上才无邪祟之气。

当然,也因为之前来的道士修为不够,才让黄月儿隐蔽了如此之久。

而土地公生灵乃是靠人间愿力,而愿力对于道修来说非常麻烦,因为一旦攻击愿力,就会沾染愿力中的所有因果。如今土地公的灵识躲在神像中,要逼出邪祟只有毁掉神像,神像经年吸收愿力,景岳和秦燕支都不想轻易动手。

故而,他们便假装一无所觉,试图引邪祟主动离开神像。

可没料到,土地灵识竟也跟着邪祟出来了,倒是省了他们不少事。

黄月儿怒道:“你胡说,我不是邪祟!”

景岳:“嗯,你说得也没错,你不仅仅是邪祟,你还是妖。”

阮酒也上前道:“你身上妖气浓重,不人不鬼,说,你是什么东西?”

黄月儿的虚影笑起来,“我是妖?我虽已死,但何时成了妖?”

阮酒还要再辩,魏阵图不耐烦道:“你与她说那么多作甚,直接灭了就是!”

“不要不要灭!”土地宝宝大喊道:“月儿姐姐是好人!”

魏阵图冷笑:“她是好人,青连镇上其他祈求你护佑的人莫非都是坏人?”

土地宝宝跳起来道:“杜公子就是坏人,是杜公子对不起月儿姐姐也对不起宝宝!他们说好了让宝宝见证他们一生一世的,但是杜公子却背叛了月儿姐姐!”

魏阵图:“杜公子即便背叛了她也罪不至死,黄月儿是自杀,杜公子虽是败类,但却没有杀人。何况,你为何避而不谈其他人?”

土地宝宝扭捏道:“是月儿姐姐点醒宝宝的灵识,月儿姐姐对宝宝有恩,那些镇民还毁了宝宝的贡品!”

景岳心知土地灵识没有人引导,如今已是走偏了,便道:“你乃是青连镇上十几代百姓的愿力凝成,黄月儿生前虽虔诚,但她不过是助你生灵的最后一点力量,你却将所有恩情都算在她一人身上,害了一镇人。他们的先祖若泉下有知,当后悔为你造庙宇,塑彩身,你如此恩将仇报,即便没有我们,要不了多久,你的愿力也将消散,而你,也将彻底消亡。”

土地宝宝心里一慌,“你、你骗宝宝!”

黄月儿此时也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得庇佑,赶紧道:“土地,你乃一方神灵,他们根本不敢伤你,只敢危言恐吓于你,你乃由我点醒,我才是你唯一的恩人。”

景岳:“哼!冥顽不灵!”

他双手往地上一压,整座庙宇为之一震,只见缕缕黑雾从地面钻出,又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包围土地宝宝,对着他张牙舞爪,咆哮不止。

“土地,我陈家世代供奉你,你为何要纵容邪祟害我陈家断子绝孙?”

“土地,当年我先祖领着镇民为你塑造泥身,为你画上彩漆,让你享尽香火供奉,你为何要害我青连一镇?”

“土地,我每日为你抄经诵读,求你护我孙儿平安,你为何要害他惨死于成亲当日?”

“土地!”

“土地!”

……

他们都是还未转生的阴灵,一声声饱含愤怒与痛苦地质问,让土地宝宝心神大乱,“宝宝没有!宝宝不是故意的!”

他迷惘四顾,试图从怨灵中找到黄月儿,从月儿姐姐那里得到一丝安慰和肯定,但却看见黄月儿张开口想要吞噬一只阴魂,那狰狞的样子让土地宝宝觉得陌生极了,根本不是记忆中每日送他花花的小姐姐。

那时候,他刚刚生出灵识,第一眼就见到个扎着包包头的小姐姐将一朵橘色小花放在他手心,之后,小姐姐每日都来,每次都会带花给他。土地宝宝当时还不能显灵,但他已暗暗决定要娶这位叫月儿的小姐姐,哪知月儿姐姐长得太快,渐渐脱离土地宝宝的审美,他也就不想娶了。

但他还是希望月儿姐姐能快乐安康,也很高兴能见证月儿姐姐与杜公子的喜事。

那天夜里,月儿姐姐和杜公子一起跪在他面前,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后来,月儿姐姐饮下一杯酒,流了好多好多的血,他想救月儿姐姐,可怎么也不能脱离神像。

月儿姐姐死了,杜公子将月儿姐姐的尸首抛入湖中,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身上一轻,终于能离开神像的束缚。

可惜已经晚了,月儿姐姐再也不会给他送花了。

他知道月儿姐姐是自杀而死,同样是杀生大罪,若是轮回转世只能做个畜牲。可月儿姐姐那么好,又点化了他,他怎能让恩人变作畜牲呢?

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用愿力护住月儿姐姐的尸首,保她尸身不腐,神魂不离。

就这样过了三年,十日以前,湖水突然生变,月儿姐姐从湖水里爬了上来。

第123章

那日风很急,月很白。

黄月儿径直往杜府去,用邪祟之气杀死了杜家少奶奶,又害了很多人,没多久,她终于引来了道士。

土地宝宝一直都知道她做的事,也很害怕,但更怕月儿姐姐被道士们捉住,便附在对方身上,为她遮掩了邪祟之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报恩,可现在他却迷惑了,难道他帮错了人?

这时,他又听那名道人道:“看清了吗?黄月儿早成了恶鬼邪祟,神智全凭恶念与戾气操控,这些阴魂对她而言乃是大补,她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道人手指一点,将黄月儿双腿钉住,任凭黄月儿如何挣扎也逃脱不能。

“我猜,是你护住她神魂,阻止她转世投胎。可你若不插手,她顶多赎罪一世,如今她逆天而行,负债累累,永世不得超生。你不但害了她,害了你自己,更害了青连镇上的百姓,背叛了数代人对你的信仰!”

土地宝宝愣愣道:“都是宝宝错了吗?”

“你错了。”

“宝宝该怎么办?”

“你知道。”

土地宝宝很茫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是此地一方神灵,你所希望的,都能实现。”

我希望?

我希望阴灵安息。

我希望镇上的百姓都能好好的。

我希望能帮月儿姐姐赎去罪孽。

我还希望月儿姐姐可以回来……

土地宝宝的身上散发出道道金光,千年愿力同一时间迸射而出,反哺青连镇。

众多阴灵在金光下渐渐淡去,他们再度回归这片大地,安静地等待转生那日;青连镇上受了邪祟侵染的百姓忽然间康复,夜晚的小镇里处处是惊喜的呼喊声;一缕缕黑气从黄月儿身上钻了出来,全部涌入土地宝宝体内,土地宝宝变得越发透明,而黄月儿满是戾气的双眼却逐渐清明。

“咔——”

只听一声轻响,土地神像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土地宝宝意识渐渐混沌,他知道自己要睡去了,不知这一睡能睡多久,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醒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宝宝,谢谢你,你没错,是姐姐错了。”

随即,他感觉身体多了一股力量,鼻尖仿佛闻到了花香,是他灵识醒来那一刻的气味。

再然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沉眠。

庙中回归宁静,但裂开的神像却提醒着人们刚刚发生的一切,景岳等人的视线都落在神像手心上,泥塑的指缝中,长出了一朵橘色的小花。

最后一刻,黄月儿的灵魂全数化作愿力,融入了土地宝宝的身体中。

片刻,阮酒小声道:“土地宝宝还能醒来吗?”

景岳:“或许吧,献祭灵魂所生的愿力很强大,或许能保住本方土地一点灵识。”

阮酒小声道:“他其实不坏的,希望他能够苏醒。”

景岳:“若是能让青连镇上的人重新信仰他,供奉他,那他苏醒的机会就很大。”

说话的同时,他几步上前,从地上拾起一颗红色圆丹。

几人都注意到了,这是黄月儿献祭后留下的一枚妖丹。

“黄月儿吞噬了这枚妖丹,所以成了邪祟,阮道友也说红鸾老祖在此地感应到妖气,两件事都发生在十日之前。也就是说,这枚妖丹的主人很可能是红鸾老祖斩杀那一头,而它就在湖里。”

秦燕支:“这里不应该有妖,湖底有问题。”

景岳点点头,“我想入湖中一探。”

秦燕支:“理应如此。”

一刻钟后,几人在湖底发现一头大妖的尸首,大妖原型乃是条泥鳅,以骨骼来看足有三尺粗,此时妖身还未腐坏,但已被一些水中生物啃噬了大半,而腹部已没有了妖丹。

景岳:“黄月儿体内那枚妖丹,应该来自于这只泥鳅妖。”

秦燕支:“水里的生物吃了它的妖身,只怕时日久了,也能化妖。”

景岳:“所以回头我们还得净化一番,除掉水中妖气。”

没多久,几人又在泥鳅妖附近找一个泥洞,洞只有三尺来宽,看样子像是泥鳅妖钻出来的,洞内有极淡的妖气,只有靠近洞口才能察觉。

四人在水下对视一眼,相继游入洞中,随着洞穴地势不断走高,竟然连通山腹,再往下行,却是一处秘境。

但秘境外有禁制,不过有魏阵图在,景岳便与另外两人等在一旁。

阮酒专注地盯着魏阵图施法,眼神里有仰慕与爱慕,蓝凤见了兀自感叹道:“今天是我爱你,你不爱我,等我伤了心,不想爱你了,你又来爱我。狗血,酸爽,叽叽喜欢!要是能换个性别就更好了,叽叽可是直凤。”

景岳听得半懂不懂,但也不打算理蓝凤,而是对秦燕支道:“真君,魔道与妖族联手一事,我们一直没有头绪,我有种预感,真相或许就在秘境之后。”

秦燕支却传音道:“昔年桃仙老祖说正道有一线生机,现在想来,生机应系在道祖身上。”

景岳笑笑:“若真如此,我也不算白白重生了,但正道的生机不会系于一人身上,而是关乎所有正道同门。”

秦燕支:“你不一样。”

景岳:“我与你们是一样的。”

秦燕支突然转头直视景岳,半晌道:“嗯,我们共进退。”

景岳:“好。”

蓝凤见景景宁可跟流氓子眉来眼去都不搭理它,正准备黯然流下一滴凤泪,吸引景景的注意,忽听一声轻响——原来是禁制破了。

一入秘境,众人都感受到了妖气,虽不比迷雾森林中的浓郁,但这里不是定妖山,也不是三界寺妖塔,已足够让人惊讶与警惕了。

眼前不大的空间内生长着许多形状怪异的植物,景岳一眼认出这些植物乃妖界所有,同时,他忽然心有所感,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根枝条。

只见枯枝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叶子。

——枯木逢春!

“这附近有天竹的母竹!”景岳惊喜道。

秦燕支和魏阵图此时都已知他寻母竹的原因,只有阮酒困惑道:“天竹?是青竹斋里那一棵吗?”

景岳:“没错。”他将天竹老人的嘱托又说了一遍,接着放出神识一探,“母竹在西南位,而且此地没有妖物。”

由于秘境不大,他们不过走了几里地便找到了母竹,天竹粗壮参天,可母竹却与普通的竹子没什么区别,若非枯枝异象,景岳很可能就错过了。

就在他想要砍一截母竹时,忽然一愣。

“这是……”

秦燕支神色同样凝重:“是破界竹!”

破界竹所在之地,能开辟方圆一里的结界通道!

阮酒:“破界竹?不是消失很久了么?”

魏阵图也没认出来,毕竟星罗山庄的传承远不如寒云宗与万铭剑宗,但他却听过此竹之名,“难怪青连镇上有妖物,原来是因为这棵竹子!”

有了破界竹,妖物就能从此地穿过结界,来到人界!

景岳:“破界竹并非妖界植物,之前也种在青连镇上,可见,它是被特意移植来此。”

魏阵图沉声道:“妖族将破界竹藏在秘境中,显然是想通过此竹进入人界,但青连镇如果长期有妖物出入,不可能没人发觉。”

景岳:“也就是说,妖族极少使用此竹,他们也费尽心机在遮掩。我想,他们在等待一个合适时机,大举闯入人界,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都感到背脊发凉,若不是他们提前发现了,妖族随时能在危机时刻捅他们一刀。

秦燕支:“魔道与妖族联手,是否也知破界竹的存在?”

魏阵图怒道:“这里是上南州,有众多正道强势门派,不管魔道是否知情,妖族的目的肯定是我们!”

几人都点点头,景岳围着破界竹转了一圈,忽道:“既然妖族能通过此竹来到人界,那我们应该也能凭此进入妖界,这是一个好机会!”

魏阵图:“阿景的意思是……”

景岳:“咱们去妖界转一转,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阮酒:“我们不多找些帮手来吗?或许这里直通的就是妖城……”

魏阵图蹙眉,“你怎么想的?妖族气数未尽,不可能一举歼灭,要那么多人过来干嘛?打草惊蛇吗?”

阮酒被魏阵图凶了句,眼睛又红了,“我、我只是以为要去妖族大杀一场……”

景岳:“不,只是去探一探,以我们几人的修为应该足够了。”

他说完,阮酒却飞快地睃了魏阵图一眼,又心虚地收回视线,但魏阵图还是发现了,神经敏感道:“你什么意思?”

阮酒:“没、没啊……”

秦燕支:“估计是怕你拖后腿吧。”

阮酒连连摆手,“没有的!我会保护魏道友的!”

魏阵图冷笑:“多谢,但我不需要。”

景岳心里暗笑,表面却正经道:“首先我们要能顺利进入妖界,而且不能被妖族察觉。”

魏阵图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立刻道:“破界竹附近应有妖族阵法,我去找来!”

然而半刻钟后,魏阵图悻悻归来。

景岳:“如何?可是破解不了?”

魏阵图:“破是能破,但要入结界必须以妖血为引,咱们哪里弄来妖血?”

景岳想了想,“妖丹可以吗?”

魏阵图:“不行。”

阮酒:“难不成,还要先去定妖山捉头妖来?”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景岳神情一肃,“有人来了。”

这些人中以他神识最强,秦燕支与魏阵图虽未有感应,但他们都知景岳本事,心下也毫不怀疑。至于阮酒,一贯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景岳:“魏道友,请你布一阵法,将我们藏起来。”

魏阵图眼见自己有了用武之地,精神一振,“好!”

几人刚进入魏阵图布置的阵中没多久,就见个模样斯文的年轻人偷偷摸了进来。

秦燕支:“是妖族!”

他们大多一想就明白了,此地重要,妖族很可能派人监视,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他们闯了进来?

然而阮酒想法却不同,他兴奋道:“太好了!咱们能弄到妖血了!”

景岳:“……别急。”

只见青年警惕地在母竹附近转了一圈,又在秘境里绕了几绕,接着松了口气,依着原路返回。

阮酒急着想要站起来,“他要走了,我们不杀了吗?”

魏阵图猛地按住他,“就知道杀杀杀,闭嘴!”

阮酒先是委屈,但感觉到魏阵图放在他肩上的手,脸色瞬间爆红,低着头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魏阵图猛地收回手,眉角微微抽搐,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此时景岳道:“那只妖应该是例行查看,倒不像来找我们的。可见他的确有监视此地的任务,但不知为何,竟没有发现我们也进来了。”

秦燕支:“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伪装成了人族,多半是混居在青连镇或者花月城中。”

景岳:“不知他有无同伙,咱们跟上去瞧瞧,总要把隐患清除,以免他们发现不对通风报信。”

阮酒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是我想简单了,对不起……”

魏阵图:“呵呵……”

景岳放出一缕神识追踪妖族,等对方走得稍稍远了,才招呼几人一同跟上。

等他们从秘境里出来,天还未亮,几人见那头妖进入了青连镇一处宅子,宅门上挂着匾额——钱府。

——

钱书一回府中,就有三人等在院子里,急道:“怎样?”

“不好说。”钱书掸了掸身上的灰,“湖底被那泥鳅妖钻出个大洞,但秘境里倒是如常。”

“泥鳅妖呢?”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蛾眉轻蹙,似是不耐。

“尸体我倒是给收回来了,可惜啊,妖丹被湖底那女尸给吞了去,妖身也被水中鱼虾啃得残缺不堪。”钱书叹了口气,“剩下的回头咱们炖来吃了,也算大补,毕竟是妖帅。”

小娘子嗔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之前让你早些去,你非要装中了诅咒拖到现在,否则,妖丹也能是我们的了。”

钱书急道:“那天晚上天外一剑,你不也吓得化出原型?若非我机敏,咱们早被一窝端了!”

另一书童打扮的大眼少年说:“那你也拖得太久了吧?”

钱书委屈道:“这不镇上总有修士来么?万一识破了咱们的妖身就完了!反正那些修士修为也低,连邪祟都找不着,我也不担心他们能察觉妖气。若非今日来的几名修士看着不凡,我心中不安,也不会冒险去那里一探。”

小娘子身旁的丫鬟也道:“是啊,我感觉那几位都有些眼熟。”

少年眼一沉,“那几个道士呢?可还在镇子上?”

“在啊,找我们吗?”

陌生的声音响起,几名妖族顿时大惊,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剑光缠绕之下,少年与丫鬟瞬间被打出原型,又被斩成了两段。

随后跟来的景岳大汗,忙道:“阮道友,留活口!”

阮酒:“知道!”

回话的同时,小娘子也被他一剑捅死,只剩钱书失了一臂,化成一只丈长的瘸腿猫,此时正被阮酒死死踩在脚下。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景岳望着满院子的鲜血和尸首,忍不住对秦燕支道:“阮道友他……”

秦燕支:“嗯,他乃当年十派演武大会的第一人,战力非凡。”

景岳:“……”

十派演武大会,便是正道十门之间金丹修士的比试。景岳自从进入金丹期,大多时间都在闭关,因此没能参与,对此,蓝凤还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而此时,蓝凤却和景岳一样,崇敬地望着阮酒——真是人不可貌相!

秦燕支注意到了,补充道:“多年前,我便拿过第一。”

魏阵图也注意到了,没得补充,只能酸溜溜道:“哼,还是这般粗鲁!”

几人上前将猫妖围住,钱书简直快吓尿了,一身毛都炸起,他、他怎么就遇见了个杀神?难道不该先你来我往试探几句,一言不合再动手吗?!

景岳:“阮道友,辛苦了。”

阮酒呼吸如常,一滴汗也没有,“不辛苦。可惜他乃妖族,否则我直接搜魂了!”

景岳:“……”

他该为这头猫妖庆幸搜魂术只能用于人族吗?好歹也是头妖帅,竟然如此没有尊严。

有了阮酒做榜样,其他人也不好磨蹭,秦燕支直接对钱书施了催眠咒。

半晌,秦燕支道:“一共就四只妖物,都在这里了。”

这几只妖果然都是妖族派来监视秘境入口的,而秘境已形成三千多年,看守秘境的妖也换了几岔,由于他们行事隐蔽,人族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若不是十日前一只泥鳅妖犯了事,被追击时借秘境逃来人界,钻出了洞口,引发后续之事,这些妖还能安安稳稳地混在人族。

景岳:“妖族在此地安排破界竹的目的是……”

秦燕支:“他是猫妖,猫族如今在妖族地位不高,否则也不会被安排来守秘境,耽误了修为,所以机密的事他都不清楚。”

景岳点点头,四下望了望,“也是巧了,我想着入妖界要如何隐瞒身份,这里刚好四只妖,正合了我们四人……”

话音一落,剑光一闪而逝,猫妖已身首异处。

景岳看向阮酒,对方收回剑,不好意思道:“我师尊说,妖族手段奇诡,绝不能留下活口,免得后患无穷。”

魏阵图一听他的“我师尊说”,就下意识翻了个白眼,阮酒发现了,忙辩解道:“其实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景岳:“……理当如此。”

几人盯着地上一只猫妖,一只狼妖,一只蛇妖,还有一只兔妖……的尸首,默默无声。

隔了会儿,魏阵图道:“阿景刚刚的意思是,我们要扮作他们?可易容丹改换的样貌没有定数,而且他们一身妖气,我们又如何伪装?”

他一问完,就见景岳抬头与秦燕支相视一笑,笑容中有他不懂的默契,魏阵图觉得十分刺眼。

景岳:“我与秦真君曾偶然得到一种幻化之术,不比尸门和修罗塔的差,加上有了这几只妖的妖丹与妖血,应该可以掩饰。”

阮酒合掌一笑,“那太好了。”

随即,他眉心微皱,“可是,这里有两头母妖……”

说罢,四人又盯着四具尸体,沉默下来。

第二日,晨光微熹。

青连镇上难得热闹,不少人都是几日里第一次走上街头,交流着昨日里发生的事。

“咱们家宝柱,一夜间全好了!听说镇上来了几位道人,这是遇上了高人吧?他们是不是将诅咒破了?”

“是呀,我公公本已昏迷两日,今早忽然能下床了,而且身子骨似乎比病倒前还要硬朗。”

“听说那位钱书生家里昨日闹了一宿,也不知如何了?”

……

正聊着,就见四位道人从杜府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杜府的丫鬟苏小翠。

只听苏小翠朗声道:“各位邻里乡亲,几位仙长昨日有土地相助,已除去青连镇上的邪祟,咱们再不用担心啦!”

“难怪咱们当家的好了,原是邪祟已去!”

“邪祟?不是诅咒吗?哪里来的邪祟?”

“土地?可是土地庙里那位?”

人们惊喜之余议论纷纷,又听苏小翠道:“但仙长说了,湖中还有妖物,他们得在土地庙前起坛做法,消除后患。”

众人都是一惊,“妖物?!咱们镇上怎会有妖物?”

苏小翠:“诸位别担心,待仙长们做法之后,有土地公镇守此地,妖物便不敢再来。”

之后,青连镇的镇民便在苏小翠的安排下准备好祭品,一齐搬到了土地庙前。

当他们发现土地神像裂开了,人人皆是不安,忙对着土地跪下。

而在百姓们祭拜土地时,秦燕支正小声问景岳:“为何想要助他?”

那个“他”,当然是指土地宝宝。

景岳:“本就要除去湖中妖气,顺手为之,真君觉得不妥?”

秦燕支慢声道:“没有。”

只是越与景岳接触,越发现对方其实很容易心软,或许有一日,他也能对自己心软。

秦燕支目光落在土地神像的手心,一朵橘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曳。

第124章

定妖山,妖城。

妖城里很少有小妖,即便有,也多是血统高贵的妖族。

妖族中所谓的血统高贵,并非看你先祖有多显赫,而是看你所属一族是否有妖皇坐镇。

如今妖族里有四名妖皇,分别是北面狐皇、南面虎皇、东面蛇皇、西面龟皇,四族各自镇守一方,也互有争斗,因为胜者,就能成为统领妖族的妖圣。

八千年多年前,妖族入侵人界失败以后,妖族便再没有出现半圣,妖皇便是妖族实力最强者。

而妖圣,也不意味着修为就超过了半圣,而是指妖族第一妖。

只要能让其他族类的大小妖承认你,敬畏你,那你就是妖圣。

妖族,从来都是胜者为尊。

此时,妖城北面入口,几名看守的狐妖正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巨龟一族已越过西北屋籍山,占了咱们的桑都林,二十年不到,狐族已连吃两次败仗!”

“都怪可恶的人族,要不是我族当年在定妖山死了两位妖王,也不至于被巨龟族压制!”

“这些年人族霸占了迷雾森林,森林里多年没有妖物进阶,妖城里已很久没有新面孔了……”

“哼!等老子进阶妖帅,就去定妖山杀他千百人族,再捉些来妖城里伺候我,说不定还能跟蛇皇似的,言周教出个对妖族忠心耿耿的半妖,哈哈哈哈……”

“蛇皇他……”

说话的红发狐妖忽然收声,远远的,他看见四道人影正往北门而来。

等人走进了,他才露了个笑,“原来是钱粟啊,你们怎么回来了?”

钱粟客气地行了个礼,“是照祝大人招我等回来的。”

红发狐妖眼珠一转,“可是为了那逃走的泥鳅妖一事?”

钱粟:“不太清楚,怎么了?照祝大人处罚你们了?”

红发狐妖不免庆幸道:“那日不是咱们值守,当天看守北门的妖都被带走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钱粟:“唉,那泥鳅妖已是妖帅,想拦也拦不住,不知它是为了何事要逃?”

红发狐妖打了个哈哈,“咱们也不知,既然照祝大人找你,你们就快去吧,省得大人等急了。”

钱粟:“多谢。”

钱粟等人一离开,红发狐妖便撇撇嘴,暗道:一只猫妖罢了,纵然修成妖帅又如何?哪怕是遇上他这等修为不高的狐妖,一样得客客气气的。

而被他瞧不上的钱粟此时也道:“还好这猫妖真得了什么照祝的传信,否则突然回了妖城,我们还找不着理由。”

钱粟便是青连镇上的钱书,但钱书已被阮酒斩杀,此时行走在妖城中的,当然是景岳。

那日他驱除了湖中妖气,便幻化为钱书的模样,又在青连镇住了几日,确定没有别的妖物混在人族中,这才放心潜入了妖城。

他身后美貌的小娘子道:“妖城中有许多小城,我们所在的城叫做莫都,照祝乃是莫都城主,狐族妖帅。”

小娘子乃是秦燕支所扮,他对钱粟使用过催眠术,对妖城的情况多有了解。

他身旁的小丫鬟崇敬地看着他,“秦真君,你真厉害。”

秦燕支:“嗯?”

小丫鬟扯扯身上的衣衫,不自然道:“我扮女人总是束手束脚的,秦真君却是很自然。”

景岳露齿笑道:“小酒,你别和他比,他可是有经验的。”

秦燕支:“……”

蓝凤此时钻出头来,用翅膀比了比胸,“流氓子还演过景景的妃子!”

尽管除了景岳没人能听懂它说什么,但它依旧兴奋。

景岳:“叽叽,你不难受吗?”

蓝凤飞上景岳肩头,急道:“叽叽没有不舒服,景景不要囚禁叽叽。”

景岳忍住想把蓝凤关进须弥戒的欲望,“这里妖气太浓,我怕你承受不住。”

蓝凤一脸骄傲,“叽叽现在厉害了,这点妖气还难不倒我!”

景岳:“也是,你都秃了。”

蓝凤生气地扶了扶帽子,屁股对着景岳,不理他了。

几人中,只有魏阵图一言不发,虽然他不用穿什么女装,但却始终闷闷不乐。

他在反省,自己实在太蠢了,看见阿景率先选了钱粟,便想着还剩一头男妖要赶紧占位,没想到秦燕支闷不吭声就成了阿景的“夫人”,难怪不来和自己抢!

外界都说秦真君如何高洁,如何淡泊名利一心修行,但只有真正接触了,才知道这个人是多么有心计!

他心里腹诽着秦燕支,又听对方道:“莫都虽是狐族地盘上一座边陲小城,但地位很重要,照祝很得狐皇信任,他还能举荐其它族类的妖加入狐族,受狐皇庇佑。我从钱粟记忆力探知,他一直想成为名正言顺的狐族居民。”

景岳:“他不是猫族吗?”

“猫族现在没有妖皇,连一头妖王都没有,钱粟已经是猫族里的佼佼者了,因此才想投靠更强的势力。不止钱粟,我们扮的几名妖都是如此,只除了魏道友那名蛇妖,虽然蛇皇还在,但它得罪了族中权贵,不得不依托个能与蛇族抗衡的势力。对于四大妖族来说,这些年由于连年征战,族里死了很多妖,也需要有其它妖物补充进来。”

魏阵图问道:“康籍得罪了谁?”

康籍就是蛇妖的名字。

秦燕支:“好像是一名蛇王,具体不是很清楚。”

魏阵图:“那我不是挺危险?”

景岳:“蛇族最近与狐族没什么牵扯,我们暂时呆在北面,不用担心,康籍的事之后再打听吧。”

随着他们渐渐走入妖城繁华地带,周围的妖物也多了起来,由于妖族体型惊人,大多妖物还是化为人形走动。

几人从未来过妖族,就连景岳前世也只到过界山,对于妖族的城市颇有几分新奇。

当他们路过集市,见妖族也铺着毯子沿街叫卖,阮酒道:“看上去,妖族与人族倒是没什么区别。”

秦燕支指着一个摊子道:“你看看上面卖得是什么?

阮酒一瞧,顿时又惊又怒,“竟还有修士内丹?!”

魏阵图:“有什么稀奇?我们贩卖妖丹,他们自然就贩卖人族内丹,你难道不知内丹对妖物也是大补?不过妖族真不讲究,金丹修士的内丹居然就摆在地摊上。”

景岳:“论起来,咱们与魔道更没区别,但立场不同,就注定了我们只能是敌人。”

阮酒点点头,表情有些难过。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终于看见了城主府,城主府乃是由石块砌成,外形“地方天圆”,倒像是一些凡人居住的帐篷。墙上挂着许多人族头骨作为装饰,让景岳等人颇感不适。

几人走到石屋前,有小狐妖迎了上来,显然也认识他们,便道:“几位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他们等待期间,阮酒无聊地四下张望,忽然发现一面墙上贴着几张人族画像。

“咦?”他走近一看,又回头瞧了眼景岳和秦燕支,顿时沉默了。

“怎么了?”景岳也好奇凑过去,只扫了一眼,蓝凤便钻出来,“大胆妖物!竟然敢黑景景!”

景岳忙将他扯回衣襟,“这里是妖城,你不知自己的身份有多危险吗?再敢不听话,我只能将你丢进须弥戒了!”

蓝凤委委屈屈地靠着景景,嘟囔道:“他们把你画得好丑。”

确实是丑,墙上贴的乃是几张告示,据魏阵图解释其内容是警示大小妖物,一旦遇上画中人,能者杀之,没能力的赶紧逃吧。

或许是秦景二人在妖界凶名太盛,画上的两人都是凶神恶煞——不但头上有角,身有六足,背上还长着对巨大的羽翅。

景岳:“……”

妖族都是这么办事的吗?只怕他真身在妖族晃一圈,也没人能认出来吧?

而秦燕支的视线却落在最前面的一张画像上,而后,别有深意地看了景岳一眼。

景岳疑惑地扬起眉,他走到秦燕支身边,终于见到了一张正常的人族画像,而画的内容也很眼熟,正是寒云宗祖师殿里悬挂的景元道祖遗像。

“没想到妖族竟然将这幅画复刻了过来……”

他见这幅画下方还有一行妖族的文字,便问唯一精通妖语的魏阵图,“魏道友,上头写了什么?”

魏阵图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吐了口气念道:“恶道景元,昔年于界山杀十万妖,为天道所不容,遇雷劫而死。”

他哭笑不得,“妖族可真够不要脸的,景元道祖陨落跟杀妖有何关系?他们这都能往自己身上扯?”

说完,他才想起景元的弟子在此,赶紧看向景岳,却见对方笑了笑,似不挂心。

景岳只是心中奇怪,妖族显然很仇恨景元,那为何不见斩灭了妖圣的一忘?

正想着,先前的小狐妖出来了,“各位请跟我来。”

很快,他们见到了照祝。

狐族本魅,他们一路上所见的狐妖人形外貌都不错,照祝更是美艳无双,狭长的凤眼淡淡扫过来,连上挑的眼尾似乎都带着一股子诱惑。

但几人定力足够,当然不会为他所惑。

他们先前跟着秦燕支学了些妖族礼节,此时都佯作恭敬地对照祝行了礼。

照祝:“来了?坐。”

说是让坐,但整间屋子除了照祝身下玉座,就只有几张不知用何种妖兽皮毛做成的垫子。

几人各捡了个垫子落座,便听照祝问道:“秘境那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景岳:“回大人,泥鳅妖的尸首已被我收了,它钻出的洞口也被封上了,秘境暂时没被人察觉。另外,我担心湖中有生物啃噬了大妖妖身沾染妖气,惹来人族修士,便也一并清除了。”

照祝下巴微抬,指尖轻点在玉座扶手上,“不错,你办事愈发缜密,真是长进了。”

景岳低头,“都是托了大人的福。”

哪知照祝突然神色一变,沉声道:“你就没有别的事要与我交代吗?”

景岳心里重重一跳,但面上却镇定道:“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照祝目光犀利地盯着他,嘴角噙着冷笑,偏偏不说一个字。

气氛顿时僵硬,秦燕支和魏阵图都很淡定,面上也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只有阮酒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但他也知此时绝不可鲁莽,只得强行忍耐,可心里却忍不住怀疑,难道照祝看穿了他们?

“大人,我对您,对狐皇,对狐族一片忠诚,天地可鉴,大人如此说,我实在不知是何意?”

景岳的表情急切中带着伤心与惧怕,他心里笃定照祝不可能看穿他的伪装,即便有事也是钱粟惹下的。但若真是如此,秦燕支肯定会事前知会,秦燕支既然没提,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照祝在试探他的忠诚。

至于为何要试探,或许与钱粟入狐族一事有关。

他目光坦然地与照祝对视,良久,照祝忽而轻笑道:“没有便没有吧,瞧你这幅样子。”说罢,还似笑非笑地睨了景岳一眼,烟波如水,浟湙潋滟。

照祝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这些年,你做得很好。”随即又看向其余几人,“你们也是。”

几人也忙站了起来,微微垂首,“不敢。”

照祝:“这次召你们回来,是怜惜你们苦守人界一百年,我为你们求到了一个机会。”

景岳微微瞪大眼睛,眼中是迫切地渴求,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照祝见他如此,满意地笑了,“你们若能把握住机会,便可加入我狐族,成为狐皇麾下。”

“谢大人!”景岳大声应道。

照祝低低一笑,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但首先,你们得通过狐族的考核,狐皇不收无用之人,若是你们表现不佳,胆敢让我丢脸……”

他话未说完,突然皱了皱眉,刚刚那一瞬,他似乎感应到一股凌厉的威压?

照祝收回手,铺开神识寸寸检视,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难道是错觉?

他的目光落在几人身上,见他们都疑惑地望着自己,他也没了多说的心思,便道:“举荐名额虽只有两个,但另外两人也能作为你们的妖侍一同入狐族,能不能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景岳等人又一次千恩万谢,照祝提点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等几人出塔,阮酒刚松一口气,就听景岳道:“秦燕支,你刚刚做什么?”

秦燕支:“对不住。”

景岳:“我们身在妖族,凡事不容易,都应更加谨慎。”

秦燕支顿了顿,低声道:“我知道。”

阮酒见秦真君被景老祖当面指责,有些不自在,圆场道:“照祝他只是妖帅,也察觉不了的……”

魏阵图却趁机补刀,“万一换了妖王呢?妖皇呢?秦真君如此控制不住自己,可不是好事。”

景岳见秦燕支默不作声地受着他们的冷嘲热讽,心里也莫名不是滋味,便道:“行了,此事揭过不提,以后小心便是。”

几人默默走了一段,阮酒见气氛诡异,小心翼翼道:“我们这便去阿满都吗?”

阿满都乃是狐族一座大城,城中有一座塔楼,乃狐族的试炼塔楼。若想加入狐王麾下,都必须通过塔楼考核,除非你已是妖王级别。盖因某些妖因为血脉精纯,肉身强度生来就是妖将、甚至妖帅,无需像人族一般必须从锻体练起,但这类妖的实战能力却很弱。

试炼塔楼共有九十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考验,狐族至得少通过五十层塔才算过关,而外族就得闯过第六十层。

景岳:“自然。”

阮酒:“那座试炼塔楼我还挺有兴趣的,听照祝的意思,只有天赋最强的妖才能闯过第九十九层。”

魏阵图:“只有两个名额,怕是轮不到你。”

阮酒猛地反应过来,他所幻化的兔妖乃是几名妖中修为最弱的,身份只可能是妖侍,既是妖侍,当然不能闯塔。

秦燕支:“魏道友,到了阿满都,另一个试炼名额给你。”

“为何?”魏阵图不解,他以为两个名额正好是阿景与秦燕支的。

秦燕支还没解释,景岳便道:“也好,魏道友,试炼塔楼名额就由你我分了,因为我不打算输。”

“什么意思?”魏阵图愣愣道,没明白其中关联。

秦燕支:“我修为高。”

魏阵图思索片刻才明白,秦燕支是认为试炼塔楼对他毫无挑战,若是和阿景双双闯过九十九层,恐怕会惹来诸多关注,不利于他们行事。

很显然,阿景也是这么想的。

更让他挫败的是,秦燕支之所以有此提议,一是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二是对阿景性子足够了解,不管哪一个理由,都让魏阵图不爽,于是道:“你不能故意输吗?”

秦燕支:“我从不故意输。”

魏阵图:“……”

景岳:“只有迅速进入妖族权利核心,才能尽快探知它们的秘密,所以我们必须张扬,但又不能太过张扬。”

魏阵图点点头,“我明白了。”

阮酒小声道:“那我就是魏道友的妖侍好了。”

魏阵图很想拒绝,可不要阮酒,就得换成秦燕支,两相比较,还是阮酒吧。

这时,他忽然觉得秦燕支让他名额,是不是还有别的阴谋?比如说,阻止他成为阿景的妖侍?

可惜这个疑问也只能被他深埋在心底了。

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而莫都城主府,照祝正与幕僚谈论着刚刚几人。

“钱粟我已观察了五百年,为人谨慎,又颇有实力,我相信他不会浪费这个机会。”照祝单手撩过挂在墙上的一排骨铃,“至于其他几人,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有损失。”

幕僚:“大人,那个康籍入我狐族,会不会引来麻烦?”

照祝嘴角浮上一抹笑,“他已无路可退,只能靠我狐族庇佑,至于麻烦……蛇皇当年从人界归来本就受了重伤,这些年一直龟缩不出,也不知拿什么换来虎族冷眼旁观,若不是我皇被巨龟族绊住,早就想对他出手。蛇族要是真来找康籍算账,也算给了我们动手的理由。”

幕僚叹了口气,“只怕我族如今也是有心无力,定妖山一役咱们损失太大……”

照祝眸色一沉,哑声道:“该死的人族!总有一天我要血洗三界寺!”

幕僚:“只要那件事一成,我们妖族必然气盛,人族又有何惧?”

照祝笑了笑:“你说得对,只要那事一成。”

两人相视而笑,照祝缓步走上石阶,回到他的玉座之上。

当他右手放上扶椅那一刻,突然,一道剑光激射而出,生生刺穿他的掌心!

“啊——”

照祝惨叫一声,咬牙按住伤口,在幕僚惊慌的视线下怒吼道:“他妈的谁敢害我?!!”

——

阿满都,试炼塔楼。

狐族大妖阿尔巴望着塔楼旁矗立的十根高耸入云的骨柱,不由得低叹一口气。

试炼塔楼一次可容十人进出,而十根骨柱分别代表了每个试炼者当下的进程。骨柱共有九十九截,只要试炼者闯入一层,骨柱便会亮起一截,但这些日子以来,第五十截骨柱从未亮起过。

狐族,可以上战场的妖已越来越少……

而今龟族步步紧逼,虎族又虎视眈眈,再这样下去,狐皇只怕也要如蛇皇一般,彻底失去争夺妖圣的资格。

此时,一根骨柱彻底熄灭,代表着又一个试炼者到了极限。

四十九层……

阿尔巴看着塔楼中走出个垂头丧气的少年,摇摇头道:“可惜了……”

少年一离开,又有几人抢上前,想要从他手中获取骨牌,进入塔楼。

阿尔巴粗略扫了一眼,见他们都是狐族,可修为着实不高,让他不抱有任何期望。

他正打算将骨牌交给下一位试炼者,就听有人道:“喂,我先来的!你们抢什么?”

“我们乃莫都照祝大人举荐而来,参与试炼。”

阿尔巴终于抬头,见说话之人乃是只猫妖,修为已达妖帅,他回忆了一下,上头好像是交代过这么一件事。

阿尔巴顿时来了兴趣,须知各位城主推举的外族,通常实力都不会弱。

“原来就是你们?我记得,照祝大人一共推举了两位……”阿尔巴打量着猫妖身旁几人。

景岳:“没错,我乃猫族钱粟,还有一位是蛇族,康籍。”

阿尔巴将两枚骨牌递出,“暂时只能进去一位,不知你俩谁先?”

话音一落,又一根骨柱熄灭,阿尔巴苦笑道:“这下两位都能进去了。”

景岳与魏阵图对视一眼,双双接过骨牌,往试炼塔楼走去。

景景:你何时猜到我是景元?

胭脂:很早就有怀疑,确认还是在景元洞府。

景景:在我承认以前吗?

胭脂:是

景景:你有猜到我是死而复生吗?

胭脂:没,我一直以为你是景元夺舍

景景:……
第125章

“嘁,不过是只卑贱的猫妖。”

刚刚被抢了位置的狐妖已退到一边,他不敢对照祝大人的推举有任何异议,何况,他也能感觉到刚才两只妖的实力很强,但人既然走了,他总能从血统上鄙视一番。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被一股强横的威压笼罩,压得他喘不过气。

狐妖惊惧地四下一看,就见他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位漂亮的母狼妖,此时正冷漠地看他,那眼神,仿佛将他视作死物一般,让他怀疑自己下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太阳。

狐妖先是恐惧,随即一怒,这里可是狐族的底盘!狼妖也敢如此猖狂?

他咬牙道:“小娘子这是何意?”

对方收了威压,冷冷道:“别再让我听见你诋毁我主人。”

“你主人?”狐妖一愣,“你说那头猫、不是,刚刚进去那位?”

狼妖:“刚刚进去了两位,我说的正是那位猫族。”

狐妖简直不敢相信,狼族就算这一两千年不行了,也不至于认族中连妖王都没有的猫妖为主人啊?何况,他眼前这位狼族少说也有妖将级别,只比刚刚的猫妖差了一阶,为何要自降身份,还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真实……自甘堕落!

但狐妖也只敢想想,他很确认,他惹不起这头母狼。

而且,若被人知道他在背后诋毁照祝大人举荐的妖,也就是间接与照祝大人作对,他可没那胆子。

于是他只得缩在一旁,心里忿忿地想:我就看那只猫妖能爬几层!

他抬眼望塔楼瞧去,就见两根骨柱第一截同时亮起。

此时,景岳进入了塔楼的第一层,他简单观察一番,就知道自己身处于独立的位面,暗自松了口气。

他此前和魏阵图还有些担心,若是塔楼外的人能用神识追踪塔楼里的情况,他俩就不能使用特征明显的人族功法,只能尽力模仿妖族的攻击手段,对他俩而言都很麻烦。

可现下他不用担心了,既然是独立位面,也就意味着整座试炼塔楼类似一处秘境,与外界自有阻隔。

“景景!叽叽可以帮你掠阵吗?”蓝凤感觉到此地没有危险,赶紧问道,一路上它都快被憋死了,要不是舍不得景景,它都想景景将它送去昊天界,它还能去小寒云宗耍一耍。

景岳:“掠阵不必了,允许你出来溜溜。”

蓝凤顿时兴奋地飞出来,“景景!叽叽给你说,这种闯塔楼的设定是每本小说主角都要经历的剧情,景景错过了门派大比,我好失望,这回景景一定要争气,打肿观众的脸!”

景岳:“再说话,不给你放风!”

蓝凤迅速用翅膀捂住嘴,就见凭空浮现一道光圈,光圈里,一只浑身黄毛的小鸡仔跳了出来。

从外形看来,这还是只刚刚修炼的小妖,甚至连灵智都不成熟,小黄鸡呆头呆脑地仰着头,望着蓝凤。

两鸡对视,四颗豆眼交织着风雷火花,突然,小黄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翅猛拍,喉咙里发出“啾啾”的鸣叫,表情似乎带着些得意。

不知是不是和蓝凤相处多了,景岳好像听懂了小黄鸡的意思?

——它在嘲笑蓝凤,嘲笑对方的帽子。

蓝凤顿时气哭,想它一头尊贵的神兽,如今却被这等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妖兽嘲笑!于是它愤怒一吼,几道叶刃飞射而出,直接将小黄鸡斩杀,只留下几片黄毛在空中飞舞,又徐徐坠落。

景岳:“……”

塔楼外,刚刚受到无情欺压的狐妖正一脸幽怨地望着两根骨柱,看方位,西面的骨柱正是代表猫妖,他心里还在诅咒对方,就见骨柱的第二截骤然亮起。

这么快?狐妖一愣,但随即想到,第一层妖物都是小妖,刚刚那只猫妖好歹也是妖帅,可不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吗?

狐妖不屑地轻哼一声,继续观望。

突然,前方传来喧哗声,狐妖伸着脖子望去,就见正中一根骨柱的第五十截亮起。

狐妖顿时精神一振,若进入塔楼的是名狐族,就意味着对方一旦闯过这层,便能加入狐皇麾下!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根骨柱,希望第五十一截早日点亮,可等了半天,骨柱依旧毫无动静。

狐妖渐渐感到无聊,目光移向西面那根骨柱,随即大惊!

三十七截?狐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太快了吧……”他简直不敢置信,从他移开视线到此刻,有一炷香的时间么?

事实上,塔楼里的景岳已经放慢了速度,否则就凭这些小妖,他早就一路碾压过去了。

蓝凤对此表示不满,认为景景划水影响了打脸的效果。

景岳:“虽说要张扬,但也不能太过张扬,否则岂不成了靶子?差不多就行了。”

然他是这般想法,魏阵图却并非如此。

魏阵图心知以他的实力没办法走到最后,因此,他完全可以由着性子来,无需压制实力。

于是,属于他的骨柱一截截亮起,由于攀升速度太快,终于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东面那根骨柱是谁的?好快!”

“我从他进入第三十层就注意到了,到现在不过一刻钟时间,他已经闯到第四十五层!”一名年纪较小的狐妖连说带比划,看上去十分激动。

“好像是只蛇妖,听说是照祝大人举荐的。”

“蛇妖?这般强的蛇妖怎会来我狐族?莫不是有阴谋?”

“照祝大人既然相中了他,还能有什么阴谋?莫非你怀疑照祝大人?”

“你、你少胡说八道!”

“别吵了!他已经闯过四十五层了!”

众人的动静自然引起了阿尔巴的注意,阿尔巴双眼微眯,心里琢磨着刚刚那只蛇妖好像叫康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突然,他瞳孔一缩,想起了一件事。

康籍,蛇族妖王康多的长子,生来肉身便是妖将强度,原本乃是蛇族的天之骄子,可不知为何得罪了他的父亲,被康多驱逐出蛇族。

照祝居然把他送来?

阿尔巴嘴角浮上笑意,狐族,总比蛇族要聪明一些。

这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阿尔巴循声望去,就见中央骨柱的第五十一截亮起,他记得试炼者是只狐妖,心里微喜,要知试炼塔楼已快有百日没人通过了!

树下那只狐妖也羡慕不已,又有些得意地扫了母狼妖一眼,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西面骨柱,连余光也没分给他。

狐妖气结,刚刚他不断被分走注意力,此时顺着狼妖的目光一看,猫妖竟到了第四十层!

此时,景岳正被十来只蜈蚣包围,蜈蚣生得狰狞,蓝凤害怕得不行,早已缩进他怀里。

但事实上,这些蜈蚣却只有妖师等阶,也就等同于修士的筑基期,然而景岳并没有将他们斩杀,盯着它们的眼神里,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怀念。

因为景岳见过这种蜈蚣,若是太清在此,应该也能认出。

前生,他第一次命一忘外出历练时,对方就在界山遇上了这种蜈蚣。

那时候,一忘也不过筑基上境,景岳担心他出事,便一直偷偷跟着。

当一忘被蜈蚣包围时,景岳以为一忘难敌,事实上,一忘也确实被虫子们闹得很狼狈。

这些蜈蚣外壳坚硬,行动极快,喷出的毒雾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一旦不慎沾染或是吸入,会立即导致视线受阻,双目昏蒙。

没多久,一忘便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上更是大小伤不断。

正待景岳准备出手相助时,却见一忘忽而暴起,剑光迅速游走,片刻间便将所有蜈蚣灭杀。

当时景岳便悟了,原来一忘虽看不见,却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试探,从而摸出蜈蚣行动的规律,最终一击必杀。

他知道一忘天赋很高,但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真正意识到,一忘最强大的天赋不是修行,而是战斗!

这一点,倒是和秦燕支又一次重合。

“景景怎么了?”蓝凤见景岳不动,忙关心地问了句。

景岳此时有些心绪不宁,或许是积压太久,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他简略地讲了这段经历,蓝凤听得津津有味,尽管它一直知道景景的马甲,也大概知道景元的一些经历,但更具体的却是不清楚了。

它兴致勃勃追问:“后来呢?”

景岳凝水成冰,迅速解决掉一众蠢蠢欲动的蜈蚣,慢声道:“后来,我便冒充路过的好心人,为重伤的一忘治眼睛。”

当时,他看出毒雾凶险,若是不管一忘,他相信一忘也能活着完成历练,回到寒云宗。但一忘的眼睛若无法立刻得到救治,只怕就要废了,等以后再要想治,可就得换一双眼睛。

景岳很喜欢一忘的眼睛,可舍不得这般漂亮的眼睛有了瑕疵。

于是,他敛住气息,慢慢靠近一忘……

“你是何人?”年少的一忘声音清冷,但此刻却带着微微的沙哑。

景岳不敢说话,他知一忘聪明,自己若是开口,哪怕改变声线也很容易被认出。

他正思索着要如何接近对方才不让一忘起疑,一把剑却已架上他脖颈。景岳推开剑,双指蕴含的力量让一忘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松手。

他想让一忘知道,自己若要杀人再简单不过,他不动手,是因为没有恶意。

一忘果真冷静下来,不,一忘一直也是冷静的。

他睁着黯淡的黑眸看向景岳的方向,但视线却越过了他,他看不见他。

“你是人族?你也是来界山屠妖的?”

“你为何不说话?莫非你是哑巴?”

景岳取出一瓶灵药,一忘虽看不见,但似乎闻到了药香,他身子僵了僵,又很快放松,“你是要帮我治眼睛。”

于是,一忘便不动了,任景岳将抹了灵药的布条绑在他眼睛上。

等包扎好,景岳正准备离开,却听一忘道:“师尊,你要走了吗?”

当时,景岳差点儿就闪了腰,一瞬间尴尬又无奈,苦笑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怎么认出来的?”蓝凤不满景景说说停停,气道:“景景是故意撩叽叽吗?”

“那我不说了。”景岳真的住了口,将蓝凤往怀里一按,径自走向下一层楼。

蓝凤在衣襟里抗议不止,景岳却始终没理,他的思绪渐渐飘远,飘入界山弥漫的雾海中……

眼睛上遮挡着白布的青年,尽管面上有数道狰狞的疤痕,但依旧能看出他挺直的鼻梁,还有含笑的薄唇。

“因为没人会待我这样好,只有你,师尊。”

这一层,景岳耽搁的时间比较长,当他刚刚进入第四十一层时,魏阵图却已杀至第五十层。

塔楼外,阿尔巴一面盯着已通过考核的狐族,想看对方还能走多远,一面注意着魏阵图的骨柱,想看他到底能有多快?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景岳,只除了秦燕支和树下那只狐妖。

与此同时,远在蛇族皇城一座殿内,有蛇妖正垂首对殿中一人道:“康奚大人,属下得到消息,康籍已从人界回到妖界,被狐族照祝举荐参加了试炼塔楼的考核。”

“这么说,康籍他在阿满都?”上首之人面色苍白,隐隐可见皮下一点青蓝色脉络,他的声音也像冬日梅枝上的寒霜,冷而清冽。

“正是,可要将康籍捉回来?”

康奚敛下眉,很久才道:“他已掀不起什么风浪,随他去吧。”

蛇妖抬头睃了康奚一眼,又迅速垂下,应道:“是!”

康奚:“记住,这件事不能让父亲知晓。”

“尊令!”

大日金光渐薄。

试炼塔楼前传来阵阵叹息,就在刚刚,他们看好的狐族一举闯入第七十二层,可惜没多久属于对方的骨柱便彻底熄灭——狐族失败了。

但他们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根骨柱上,因为魏阵图也同样冲到了七十二层。

当魏阵图闯过第六十层时,围观者已不再将他视作异族,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蛇妖已是狐皇的人,能为狐皇作战,率领狐族兵将,对于他们而言可是莫大的荣耀。

就算有人心里有不服,也不敢表现出来,何况,他们也希望狐族能再得一位猛将。

因此,人人一错不错地盯着骨柱,都没人关注刚刚失败的狐族考核者从塔楼里走了出来,只除了阿尔巴。

来人是只白狐,而白狐在狐族血统里也算得上佳,能一举闯过七十一层,足以让阿尔巴高看一眼。

他回忆了下对方的名字,便迎上前道:“恭喜了,杜迦。”

杜迦似乎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面上不见任何失落,“哪里,请问阿尔巴大人,我何时能去见狐皇?”

阿尔巴笑道:“不久会有狐皇的使者来接你,带你入军中。”

杜迦有些着急,“我见不到狐皇吗?”

阿尔巴:“若你在军中闯出了成绩,狐皇当然会召见你。”

杜迦微有些失落,正要点头,众妖又鼓噪起来。

“七十三!他闯过了七十二层!”

“谁?!”杜迦这才发现,那些人竟然都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另一根骨柱,他着急地越过阿尔巴,往那根骨柱看去。

骨柱上,第七十三截已点亮。

“阿尔巴大人,那是谁?”杜迦沉声问道。

阿尔巴:“那是蛇族康籍。”

杜迦表情一变,“蛇族?”随即又拧眉思索,“康籍,似乎有点耳熟……”

不容他仔细思考,不远处一只狐妖又喊道:“啊!六十一层!他也通过考核了!”

又是谁?杜迦下意识随着树下那头狐妖的视线望去,就见西面一根骨柱,第六十一截也亮起来了。

阿尔巴满意地笑道:“是照祝大人举荐的一位猫族,与康籍是一起的。”

杜迦语气微酸,“难怪,原来都是照祝大人看中的……”

此时的杜迦,还没有彻底重视他的两位对手,但康籍也好,那只猫妖也罢,他们好像停不下来似的,一层又一层的通关。

阿尔巴越看越心惊,塔楼外也越来越安静,他们谁都没有料到,照祝举荐的人竟然如此强横!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得知一旁的狼妖和兔妖分别是两名考核者的妖侍,便凑上去打听。阮酒知道自己脑子不好,容易露馅,索性摆出高冷的样子闭口不谈,而秦燕支……秦燕支一直高冷。

众妖都有些不满,但见其中那只母狼妖实力不弱,更有主人做靠山,他们也不敢为难。

日头偏西,渐渐垂落,塔楼十根骨柱只有两根还亮着。

没有人再进塔楼,他们都守在外头,等待着奇迹降临。

当东面骨柱第九十一截被点亮时,满场哗然。

狐族,已经五百年没有出现闯过第九十关的试炼者了,据说一旦过了九十层,再遇上的对手都有妖帅等阶,而且,都是战斗力极强的妖帅,绝不是只依靠血脉的残次品。

“那个蛇妖……好像只是妖将吧?”树下的狐妖实在憋得慌,竟然找秦燕支套近乎。

秦燕支:“嗯。”

狐妖:“可惜,他是不是要止步于此了?”

秦燕支:“不知道。”

狐妖不满道:“他不是你主人的同伴吗?你半点也不关心?”

秦燕支一心盯着西面骨柱,“不关心。”

狐妖:“……”

他在秦燕支跟前受挫,又将视线移向一旁的阮酒,阮酒心里一慌,“我、我也不关心。”

狐妖:“……”当我瞎呢!你一直盯着蛇妖的骨柱好吗?!

就在这时,他再次听见了叹息声,狐妖抬头一看,原来是蛇妖的骨柱熄灭了。

塔楼里的魏阵图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知道自己只能止步于此,心里有着淡淡的遗憾,还有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他也算修士中的佼佼者,外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无不道一声天才,可他这个天才,在景岳和秦燕支这等真正天才面前,又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魏阵图苦笑地看着手中破碎的骨牌——一旦自认不敌,便可随时捏碎骨牌,试炼就会结束。

他不至于为了这件事拼命,但是,终究有些不甘心。

等魏阵图从塔楼里出来,阮酒迅速跑了过来,虽不讲话,但一双眼中满是关切。

魏阵图就是再不喜阮酒,此时心里也软了下来,道:“没事。”

阮酒立刻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浮现了个浅浅的酒窝,“嗯!你很厉害!”

魏阵图低笑两声,回头望向唯一一根还亮着的骨柱——阿景还没出来,意料之中的事。

当繁星洒满夜空,景岳已攀升至第九十六层,一路来可说是毫无对手,但现下,他面前出现了六只妖帅。

从第九十一层起,每多一层,妖帅也会多一位,可想而知,最后,他将对上九只妖帅。

六只妖帅一齐出手,将他牢牢围困其中,景岳冷静地迎了上去,他一招临水照影直接幻化十二金丹分身,尽管金丹分身对上妖帅没有半点胜算,但景岳的本体却游走于分身之间。

秘境里雪虐风饕,剑气纵横,一只只妖帅相继倒下,它们在景岳手中,脆弱得好似纸糊一般。

时间缓缓过去,塔楼外的人早已屏住呼吸,就连阿尔巴也维持不了淡定,要知道,上一个闯进第九十六层的试炼者,足足要追溯到三千年前,而对方如今已是一方大妖,正是狐皇手下第一猛将,狐王赞布。

他和所有人一样,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骨柱。

九十七……

九十八……

阿尔巴捂住心口,他感觉心跳快得几乎要爆裂。

而后,他见到骨柱最后一截,亮了。

第126章

狐族,皇城。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狐皇迦楼正斜躺在一张镶嵌无数宝石的白玉床上,身下铺缀着厚厚的凶兽皮毛。

他虽化了人形,但身后却露出七条尾巴,此时正合着白鸟妖的歌声微微晃动,显然,迦楼心情不错。

阿尔巴被领入殿中时,就见到这一幕,狐皇缓缓睁开眼,金色双瞳好似盛满日光,瞳孔外围还有一层银边,又像清冷月华。

“何事?”狐皇漫不经心地问道。

阿尔巴微微弯腰,“吾皇,前日试炼塔楼有三只妖通过了试炼。”

“哦?”

阿尔巴可不敢跟狐皇卖关子,直接道:“其中一只为我狐族杜迦,闯过了七十一层,还有两只分别是蛇族康籍和猫族钱粟……”

狐皇:“康籍?可是康多之子?”

阿尔巴:“正是。”

狐皇:“唔……好像听照祝提过。”

阿尔巴:“他们正是照祝大人举荐而来。”

狐皇扬了扬下巴,示意阿尔巴继续。

阿尔巴吞了口唾沫,神情微有些激动,“其中康籍很是不凡,他一直坚持到第九十一层才落败……”

狐皇听到这里,眼中终于多了一抹认真,“康籍这么厉害?”随即又笑道:“康多这个蠢货,竟将这等宝贝送入我狐族手中,呵呵……”

阿尔巴也笑道:“康多迟早会后悔,但康籍并不是最厉害的,那只猫妖,也就是钱粟,他……他闯过了试炼塔楼!”

狐皇猛地坐起身,“你刚刚说什么?”

阿尔巴:“钱粟闯过了试炼塔楼,从第一层直至九十九层!”

狐皇:“耗时几何?”

阿尔巴:“一日。”

狐皇站起身来,他的七条尾巴也全数收起,“一日,只比之本座当年慢了些许,这个钱粟可信么?”

阿尔巴:“既然是照祝大人推举,应该是可信的,何况猫族也毫无倚仗。吾皇可要见他们?”

“当然……”狐皇话说一半又停住,最终摇头,“你将他们送去鹿野,让赞布再好好看看。”

阿尔巴:“尊令!”

与此同时,康籍正式加入狐族的消息也传入了康奚耳中,他目光阴鸷,在殿内来回踱步。

片刻后,康奚站定,语气不见喜怒,“他竟然能连闯九十一层,一百年不见,我这个弟弟似乎更厉害了……”

一旁的蛇妖盯着康奚赤裸白皙的双足,敛眼遮住炙热欲火,哑声道:“大人,当年您不该心软……”

康奚眼角神经质地跳了一下,随即一脚踹向蛇妖,“我的事,岂容你来多嘴?”

蛇妖被踹得猛地坐倒,又滑行了一段距离,他迅速匍匐在地,“属下知罪!”

蛇妖低着头,背脊一阵发凉,额上也出现一颗颗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但下一刻,他感觉一只手抚上他头顶,“海松,你去找到康籍,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只手是如此冰冷,可蛇妖却感觉下腹有火在烧,喉咙更是干渴不已,“是,大人。”

殿内传来康奚漠然的声音,“找机会,废了他。”

蛇妖精神一振,“是!”

康奚收回手,视线越过蛇妖,怔怔望向大殿中一盆绿植,原本嫩绿的叶子边缘染上了些枯黄,许久,他慢声道:“你下手注意分寸,不要伤了他性命。”

蛇妖:“……是。”

他答得恭敬,可眼底却划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过了几日,景岳等人接到了让他们去鹿野的命令。

鹿野乃是一片草原,也是狐族与龟族目前争斗最激烈的一处战场。龟族一旦占领鹿野,就能攻破羽都,直指狐族皇城;反之,若是狐族守住鹿野,便可以鹿野为根基,绕过桑都林,杀入龟族锯齿城,从而深入龟族腹地!

就在他们前往鹿野的路上,钱粟与康籍闯过试炼塔楼的消息也传开了。

龟族与虎族一面眼红狐皇又得强悍战力,一面又想看蛇族有何反应?而他们是否能从中找到机会,渔翁得利?但蛇族却始终没有动静,康多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鹿野,狐族营地。

清晨的薄雾未散,雾中隐隐出现几道人影。

“谁?!”一只巡守的狐妖大声叱问。

“我乃钱粟,狐皇命我等前来投靠赞布大人。”

人影从薄雾中走出,恰是两男两女。

那只狐妖一怔,和其他几只妖恭恭敬敬让到一旁,“原来是钱粟大人与康籍大人,赞布大人已等了你们多日。”

景岳:“烦请通传。”

狐妖低头道:“诸位稍等。”

然而来接他们的并非赞布,而是试炼当日比最早通过考核的杜迦。

杜迦打量着眼前几人,视线虽说不上冷淡,但暗暗潜藏着的敌意,“诸位,我乃杜迦,乃第一军赤队的队长,赞布大人暂时没空见你们,由我来带你们熟悉一番。”

景岳:“多谢了。”

杜迦讥诮地翘了翘嘴角,“不敢。”

他领着几人进入营地,一路上粗略讲了下如今的形式,而他所说的消息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景岳等人来的路上便已打听过了。

“赞布大人将白队和青队交给了你们,每队各有一百狐族,你们需要带领小队去鹿野战场清缴龟族的探子、熟悉地形。如今大战在即,希望你们能尽快收拢小队,可别等上了战场再出岔子。”

景岳见杜迦说话阴阳怪气,也没了客气的意思。杜迦虽是狐族,但在鹿野营地的地位仅仅与他相当,他可没必要伺候,于是淡淡“嗯”了声。

杜迦微微皱眉,心火直拱,他忍了忍,又道:“要现在召集赤队和青队与你们见见吗?”

“不必了,我们自己来。”

杜迦没料到钱粟会拒绝,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冷哼一声,甩袖而走。

等杜迦离开,阮酒奇怪道:“他说话为何如此冲?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几人都是莫名其妙,但至少他们能确定,杜迦对他们并不友好。

秦燕支:“他好像是白狐一族,而白队也都是白狐,至于青队……青狐一族素来与白狐交好。”

景岳:“所以,他们两队会给杜迦面子,顺便为难我们也不稀奇?”

魏阵图不屑道:“真想不到,妖族也会搞下马威这一套。”

众人都觉好笑,又听阮酒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叫白队和青队过来吗?”

“不用。”景岳道:“我们先去战区瞧瞧,不是有人想给我们下马威吗?那便叫他们再等等吧。”

阮酒立刻兴奋道:“好呀!没想到来了妖族也能杀妖,开始我担心呢!我师尊说,修者要时时战斗,才能时刻保持战意,我就怕手生了,嘿嘿……”

魏阵图一听“我师尊说”四字就下意识感到头疼,赶紧催促了几声,四人一齐离开营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几人身处一片无涯草绿中,仰望着头顶苍鹰展翅。

“那是妖吗?”阮酒愣愣地问,因为此时的长空、草原、苍鹰,在他的认知中,本就该是浑然天成的一幅画。

景岳挥出一道冰刺给了阮酒答案,只听一声惨叫,苍鹰猛地坠落,于半空中化出人形,羽翅瞬间变大数倍,只是一只翅膀上还扎着尖利的冰锥。

苍鹰很愤怒,却不知自己遇上了几个杀神,还不等他落地,就被阮酒拦腰斩断。

景岳已习惯了阮酒的风格,只提醒道:“小酒,你记得别暴露了太初派的功法。”

阮酒点点头,“我知道,我都是模仿的妖族,如果是我们太初派,这一招我该……”

阮酒兴致勃勃地解说,景岳也耐心倾听,偶尔与阮酒交流两句,不像魏阵图一脸不耐。

秦燕支静静看着这一幕,很浅的笑了——他喜欢的人,很温暖。

随着几人深入鹿野,遇上的探子也越来越多,其中有鹰族、虫族,最多的还是龟族。

据他们所知,鹰族与虫族都已归顺了龟族,会帮龟族探路实属正常。但妖族的探子与人族不同,他们探得光明正大,丝毫不加掩藏,这让几位人族都感到不适,怀疑妖族是不是脑子有病?

偶尔,他们也能遇见狐族中人,那些狐妖虽见他们同属一个阵营,但很陌生,通常也不太搭理。只是当景岳他们走过一处草坡时,一名狐妖提醒道:“别再走了,草坡另一边就到了龟族的地盘,很危险。”

景岳谢过对方,“我们就只看一看。”

入乡随俗,既然妖族的探子都如此简单粗暴,他们也想去龟族一边溜溜。

那名狐妖还要再说,却被同伴拦住,“让他们去呗,不自量力。”

景岳等人都听见了,但并不与对方争,只有魏阵图低声道:“没想到狐族竟连自己人的笑话也看。”

景岳:“我们人族同门中不也有勾心斗角?”

魏阵图想想也是,“妖族若都这般,对我们倒是好事。”

他话音一落,忽听前方出来女子求救的声音,几人对视一眼,迅速赶了过去。

很快,他们就见到十几只龟妖正围着只母狐狸,那狐狸已化出原型,身后有三尾,而它身旁则躺在几具狐族的尸体。

尽管只是三尾,但几人都看出对方乃九尾一族,便是如今狐族中的皇族。

果不其然,一只龟妖道:“今日运气可真好,竟然碰上了九尾一族,你是狐皇的谁啊?”

狐狸体型不小,但此时却缩成一团,抖着嗓子道:“我、我……你们若是敢伤害我,狐皇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龟妖笑道:“狐皇?嘁,等我们杀入狐族皇城那天,狐皇也不过是吾族阶下囚,又能奈我何?嘿嘿,今日我将你捉了献于格萨大人,大人必会赏我。”

另一龟妖也道:“可不是?格萨大人身边正缺个暖床人呢,听说狐狸滋味不凡,九尾狐更是……啊!!!”

那龟妖正洋洋得意,忽被飞来一剑捅穿下腹,立刻化作原型,看上去足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坚硬的外壳堪比山岩。

另几只龟妖怒道:“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景岳再次斩出的一道剑光。

十几只龟妖战力不弱,但对上景岳等人却毫无胜算,转眼间便一个活口也不剩了。

最后一只龟妖倒下时,它的龟壳已彻底碎裂,露出壳下软肉,眼中更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惧,最终死不瞑目。

“你没事吧?”景岳并未靠近母狐,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对方。

母狐惊道:“你、你们是谁?”

景岳:“我乃赞布大人麾下,白狐小队队长,钱粟。”他又指着魏阵图道:“他是青狐小队队长,康籍。”

母狐一愣,“康籍?钱粟?你们是前不久通过试炼考核的人?”

景岳:“对。”

“嘤……”母狐顿时化成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扑入景岳怀里,“你们怎么才来,我差点儿就被捉走了!”

景岳:“……”

秦燕支:!!!

不知为何,一见秦燕支的表情,景岳心中一紧,下意识将少女往外一推,推入了魏阵图怀里。

魏阵图:“……”

母狐:“……”

阮酒:!!!

气氛尴尬,景岳干笑两声,转头看向别处。

魏阵图淡定地将少女推远一些,“男女授受不亲,自重。”

母狐一脸呆滞,半晌才道:“我乃狐皇妹妹桑吉,你们不认识我?”

几人都是一惊,他们可没想到随手救下的狐狸竟是狐族公主,但又瞬间想到这是个机会,魏阵图一改方才冷淡,柔声道:“原来是桑吉公主,我们初入狐族,尚且无知,还望公主见谅。”

桑吉却不理他,而是看向景岳。

刚刚,她其实已经绝望。

这几只龟妖虽不认识她,但格萨一定认识,若是被捉去龟族营地,可以想象等待她的是什么?就算哥哥来救她,一切也都晚了……

但是,钱粟突然出现了,就像人族话本里的那些英雄,轻描淡写间便救她于水火。

原本因惊慌而散乱的记忆,在这一刻逐渐清晰。她甚至能回忆出对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就像夜幕里的一颗星,又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她,温暖她,守护她。

桑吉觉得,她的心在沦陷……

躲在景岳怀里的蓝凤拱了拱,一双豆眼闪着惨绿光芒——来了!等了一百多年的它,终于等来了属于直凤的福利!

“景景!你听到了吗?”

景岳:?

蓝凤:“新世界大门开启的声音。”

从今天起,tali景景的后宫之门将徐徐打开,静候各殿主人!

景岳:“……”听不懂。

蓝凤急道:“景景,你的第一个后宫女主已经出现了呀!只要收了她,你就可以得到狐皇重用,凭借你的智谋修为,总有天会一统妖界!然后,你再促成妖族与人族的和平,让人族奉你为人皇,到时候,你就是人妖双皇,功德无量,天道一定会承认你!助你飞——”

最后几个字还没滚出来,蓝凤就发现它被丢入了须弥戒。

哼!气死叽叽了!

景岳本没将蓝凤的妄想当一回事,然而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钱粟,我要嫁给你!”桑吉朗声道。

“……”

场中鸦雀无声。

半晌,魏阵图和阮酒同时“嗖”地转过头,盯着景岳一言不发。

而景岳也“嗖”地转过头,盯着秦燕支一言不发。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除了具体的表述不同,以及换了一个人,其它的,都好像他从昊天界回来七方界那日的重演。

秦燕支僵了僵,当同样的事情由别人做出来,他除了愤怒,心中还有一丝尴尬。

此刻,他从旁观者的角度,透过桑吉,仿佛看见了自己。

所以……当时的他也是如此羞耻吗?

魏阵图的视线疑惑地穿梭在秦景二人之间,他不明白为何景岳要去看秦燕支,但下意思就觉得不妙,秦燕支和阿景,一定有秘密!

唯有阮酒最先回过神,怒道:“你你你,好不要……”

身旁的魏阵图忙拍了他一下,阮酒及时改口,“不要、不要这样子嘛……钱大人已有夫人了!”

秦燕支顿时一震,往景岳身边靠了靠,挽住对方胳膊,面无表情道:“相公。”

景岳:“……”

魏阵图:“……”

阮酒:“……”

桑吉微有些失落,勉强扯了个笑,对秦燕支道:“没关系,我哥哥也有很多位夫人,我不介意与你共侍一夫。”

秦燕支:“……”

气氛就此僵持,一妖四人默默无声。

良久,景岳开启“我听不见”大法,问道:“公主为何来此?”

桑吉只当钱粟害羞,毕竟没人能够拒绝狐族公主的示爱,她自认体贴地顺着对方说:“我追着一只猎鹰而来,没想到却落入了龟族的陷阱。哼!龟族把人族阴险狡诈的手段都学了去,如今看似占上风,但迟早反受其害,咱们妖族素来以力量为重,他们的心思都偏了,哪里配为尊为圣?”

见钱粟没作声,桑吉追问道:“钱粟,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景岳很想忍,但他实在没能忍住,“一只猎鹰,就将你引来了?”狐皇的妹妹竟如此“单纯”?

桑吉很干脆地点头,“怎么啦?”

景岳:“……没,公主说得都对。”

桑吉顿时笑如春花。

景岳:“公主,我们还要往里探一探,你看你……”

桑吉:“我跟你们一起!”

秦燕支:“里面危险。”

桑吉幽幽看他一眼,咬唇道:“姐姐,你不必如此防我,我只是想多陪陪钱粟。”

……姐姐……

几人被桑吉的称呼炸得外焦里嫩,景岳定了定神,心想他们初来乍到,或许能从这位狐族公主口中多了解一些情况,便道:“既然如此,公主可跟好了。”

“钱粟,你对我真好。”说完,桑吉得意地看了秦燕支一眼。

秦燕支:“……”

一路上,景岳没有浪费机会,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桑吉口中套出不少妖族的内幕。

如今狐族与龟族战得不可开交,目前龟族略占上风,而虎族和蛇族却都按兵不动。蛇皇由于百年前被三界寺空妙重伤,之后一直很安分,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与虎族有些联手的意思,倒让狐龟二族不好轻易动他。

但别看四族间势同水火,当它们面对人族时却又一致对外,包括与魔道合作一事,也是由四大妖皇共同决定。

可惜,桑吉并不知其中目的,她内疚道:“这件事只有几位妖皇和他们的亲信知道,哥哥连我都没说,你若想知道,我回去帮你问问哥哥……”

“别!”景岳害怕桑吉的热情反引来狐皇怀疑,赶紧道:“我就是随口一问,若是机密,自然不是我该知道的。”

桑吉见他如此“体贴”,心中更喜,“你真好,我都听你的。”

几人害怕露馅,也不敢说太多,随着日头渐暗,鹿野草原上升起袅袅薄雾,沾湿了一棵棵青翠野草。

等到大日余晖洒下,薄雾也被涂上一层胭脂色,淡淡的粉汇聚四周,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桑吉害怕道:“是血雾!我们快回去吧!”

景岳:“血雾?”

桑吉:“你们初来鹿野,估计没听说过,每当血雾起,龟族就会派出暗龟混入雾中,借着雾色遮掩疯狂杀戮。”

暗龟景岳倒是知道,似乎是龟族中既有威望的一族,他们有三只眼,可以无视黑暗、无视阻隔,方圆十里生灵万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们的龟壳还具备极强的隐蔽能力,能隔绝一定神识窥探。

但景岳等人神识都不弱,尤其景岳,他很快探知雾中有八只大妖正往他们靠近,无疑都是暗龟。

他嘴角噙笑,暗龟能借雾藏身,但这些雾气于他而言就像是蜘蛛的蛛网,能够助他捕获网中的所有猎物!

景岳将围靠而来的大妖视作死物,而对方也一样向他们伸出了死亡触角,雾中一名暗龟道:“西北方有五只狐族,咦?里头竟还有猫族?”

但很快,他发现五只妖的种族各不相同,心中虽困惑,但还是道:“不管什么妖,能和狐族站一块儿,又在此时进入鹿野的,都是我们的敌人。”

其它几名暗龟纷纷应是,心道这几只妖运气真差,竟被索朗大人盯上了。

索朗大人乃是暗龟一族最强大的杀手,以他的实力,即便是一军主将也做得,若非索朗大人生性好杀,就喜欢亲上战场,也不会还与他们混在一块儿。

几只暗龟悄无声息地围上前,他们相中的猎物似乎还一无所觉。

当他们走到距离对方十丈距离时,索朗轻扯嘴角,抬手一挥,八只暗龟瞬间暴起,齐齐出手!

叽叽:人妖双黄!

胭脂:羞耻play!

景景:万人迷的负担!

吹叶子:有内幕!

小酒子:发生了啥???

第127章

巨锤带着劲风砸来,眼见就要锤中桑吉,她吓得浑身僵直,连躲都不知从何躲起。

却听“锵”的一声,一把剑横在她前方——是钱粟!

而后,她就见钱粟左刺右绞,瞬间将试图袭击她的巨龟肢解。

景岳一对上这些暗龟,便知有七只根本不足为惧,但有一只实力很强,虽也是妖帅,却是强行压制等阶的妖帅,他立刻传音秦燕支,“真君,东南那只暗龟交给你。”

人随言动,秦燕支越身上前,很快与暗龟索朗缠斗一处。

不过几招之间,索朗就感知对手绝非他此时可以匹敌,多年来,他行走于暗处,对危险有着精准的直觉。

索朗想退,但秦燕支哪容他得逞?索朗眼见逃无可逃,只能回身再战。

既然不能退,那他必须拼尽全力!

以索朗为核心,忽然间妖力爆涨,催动得四周血雾由淡粉过度为殷红,桑吉惊道:“他要进阶!”

刚一说完,她就见钱粟那位漂亮的夫人持剑竖在身前,再用力一斩!进阶中的暗龟一只手臂被生生斩断,飞溅的鲜血比雾更红。

好强……桑吉惊惧地想,对方真的只是妖将么?

而另一边,魏阵图也祭出宝剑,但因他本是阵修,对剑术不算精通,加上桑吉在侧,他不好暴露,因此打得颇为不顺手。

同样不顺手的还有阮酒,他战力虽强,可此时伪装的却只是妖师,根本不能发挥全力。

阮酒心中正烦,突然,他余光窥见血雾中伸出一只苍白而柔软的手,好似毒蛇一般,抓向魏阵图!

“小心!”阮酒心下大骇,哪里还管会不会露陷,他单手掐了个剑诀,手中长剑立即脱手,直取敌人!

也就在他出声的一瞬间,景岳也注意到了偷袭者,他第一时间化出分身出现在桑吉背后,一掌将对方劈晕。

“人族!”雾中敌人俱皆震惊,刚才他们所见手段,绝非妖族所有!

既然身份已被识破,四人再无所畏惧,只要桑吉失去意识,这里的人统统灭口便是。

于是,魏阵图甩出一卷图录,图中封存的阵法尽数铺开,周围绿草疯长,仿若万千只扭动的手臂,从暗龟七窍处钻入它体内,由内而外,将暗龟撕成碎片!

而阮酒则操控着本命飞剑,直接对上偷袭者,此时他已确认,对方是只蛇妖。

景岳:“小酒,留活口!”

阮酒:“好!”

蛇妖同样有妖帅等阶,但他此时震惊于“有人族闯入妖城”,一时没回过神。加上他的对手又是个杀星,蛇妖转眼便落于下风。

好在他身怀异宝,当他确认自己不敌,便迅速取出一枚漆黑的铃铛。

阮酒受红鸾老祖溺爱,从小见多了宝贝,眼力不凡,一眼便看出铃铛乃是件宝器!

清越的铃声响起,回荡在瑰丽的雾色中,漾开层层音波,随即,雾中浮现无数妖兽身影,但它们毫无生气,似乎都是亡魂。

阮酒皱眉,此宝器莫非能够召来亡魂?若真是如此可就棘手了,因为在战场上,最多的便是亡魂!

此时另外三人都有对手牵制,短时间内无法前来相助,但阮酒丝毫不惧,他脸颊的酒窝再现,眼中是灼灼战意。

他师尊老说他娇气,但在战斗中,他从不娇气,只有锐气!

阮酒已彻底兴奋起来,他双手往地上一压,大地骤然如波浪般起伏,血雾中人人都能听见,来自地底深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再一抬手,青草枯竭,土地龟裂,瞬间造无数小峰,而峰顶,则是沸腾的岩浆。

阮酒乃土、火双灵根,两种灵根极为平衡,加上他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不比任何单灵根弱。

亡灵朝他涌聚,阮酒双手掐诀,滚滚岩浆喷薄而出,挟裹着浓烟与星火冲向高空,将天幕笼罩。四周更暗,唯有一道道火光划过的痕迹,为无边黑暗染上了一抹暗红。

明灭的红光映出景岳还未褪去的惊愕,他知道阮酒很厉害,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施展出全力的阮酒有多可怕。

就连魏阵图也是怔忪地望向岩浆中那道身影——对方仍是兔妖外形,一袭红裙在火海中烈烈起舞,即便离得很远,依旧能感觉到属于阮酒的狂暴威压。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阮酒。

当年在定妖山,他遇见的阮酒已被妖王逼得狼狈不堪、濒临极限,似乎随时都能倒下,但却一直站着。

那时的阮酒满脸的血,魏阵图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很想要救下这个人。

后来,他突破极限布置大阵,与数十位正道同门合力杀死妖王——很多人都死了,他却活着。

可惜他已挤不出一丝灵力,只能背着重伤昏迷的阮酒离开。

再后来,阮酒便缠上了他……

然而缠着他的阮酒,和火海中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还在愣神的魏阵图,忽见一只化出原形的巨龟朝他咬来,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他迅速后跃,挥开心底微妙的异样,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阮酒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魏道友刚刚也想着他,此时,他已进入忘我状态。

清澈的瞳孔中映出蛇妖和万千亡灵,尽管血液沸腾,但他始终维持着冷静。

岩浆的脉络好似大地的血液,眼见亡灵不断被火岩吞噬,阮酒双手一挥,所有岩浆刹那化成翻涌的火海,灼灼热气将视界扭曲。同时,他召回飞剑,再持剑一抹,便有千百颗火球如雨点般砸落,亡灵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的火,是诛邪之火,遇邪乱而燃,焚尽幽冥!

蛇妖等阶有限,操控宝器本就费力,他本想借宝器尽快斩杀对手,哪知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却越战越猛,好似不知疲惫,没有终极。

蛇妖已萌生退意,但他不能退,他若退,这些亡灵就会反噬于他。

盖因他手中铃铛乃是聚怨铃,可号令万千亡灵大军为他所用,但军中,不允许有逃跑的将领!

蛇妖无计可施,只能直面迎上,可惜,他根本不是阮酒的对手。

从他偷袭魏阵图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当他被阮酒斩去四肢,化出本体在地上翻滚时,其他三人也解决了全部暗龟。

“人族!你们不得好死!!”

“现在死的是你。”景岳手指微动,将嘶喊的蛇妖冰封,他看向秦燕支,后者会意上前。

依旧是熟悉的一幕——秦燕支双眸染上纯黑,蛇妖的视线也开始涣散。

眼见蛇妖已被催眠,阮酒道:“老祖,为何单单催眠他?难道蛇妖与暗龟不是一起的么?”

景岳:“不像,否则他应该选择偷袭秦真君,助那只暗龟顺利进阶,或者偷袭看上去最弱小的你才合理。从他刚刚的行动判断,他似乎就想趁乱将魏道友一击杀死。”

阮酒难得聪明了一回,“蛇妖,是蛇族,他想杀的是康籍?”

景岳:“很有可能。估计康籍的事并不简单,如今这只蛇妖落入我们手上,正好能窥探其中内情,以免到时候我们行事被动。”

那边厢,秦燕支已结束了催眠,顺手送蛇妖归西。

“如何?”魏阵图见秦燕支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古怪,忍不住问道。

“他叫海松,是来杀康籍的。”秦燕支道:“他杀你,是因为喜欢康籍的哥哥,康籍出事,也是因为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

魏阵图:“……”

秦燕支从海松的记忆中窥知,海松的主人名为康奚,原本是蛇王康多的养子,从小天赋上佳,一度很受康多宠爱。

须知妖族等阶越高,繁衍后代的难度越大,康多几千年来一直无子,几乎将康奚当做亲子培养,康奚,也自然将康多视作生父。

然而等康奚长大,偶然得知父母之死与康多脱不了干系,对康多的感情也变得复杂。

恰在这时,康多一名侍妾生下了康籍,康籍生来肉身强悍,足有妖将等阶,康多自然喜爱非常。

有了康籍,康多对康奚也逐渐冷淡,康奚心中有怨,新仇旧恨交织一处,让他愈发不甘,但他尚没有能力报复康多,便将满腔怨愤转移到年幼的康籍身上。

在他的刻意接近与引导下,康籍与他十分亲密,但他却利用康籍的信任暗自做了许多不利于对方的事,甚至阻挠康籍修炼,康籍似乎从未察觉。

等康籍长到七百多岁,已有了少年人的模样,也有了少年人的心思。

情爱之事从来都说不清楚,康籍喜欢上了他的哥哥,并且,亲口对康奚诉说了爱慕之意。

康奚一开始意外又排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会,便与康籍虚与委蛇,让康籍对他恋慕更深。

一百年前,蛇皇重伤归来,康多带着两子与蛇皇见了一面,也不知为何,蛇皇竟对康奚有了兴趣。从那以后,康奚便偷偷与蛇皇来往,交付身体,成为了蛇皇的人。

但康奚能瞒住康多,却瞒不住一颗心都系于他的康籍。

没多久,康籍便发现了此事。

康籍质问康奚,康奚羞恼与愤怒之下爆发了掩藏多年的恨意,他恨康籍的出现,恨对方一步步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他没有说真话,但康籍或许信以为真。

之后,康籍和康奚疏远了,并且一心修炼,以康籍的天赋,认真修炼起来进步神速,康多大喜,对康籍更为爱重,如此令康奚嫉恨不已。

康奚不想再等,他怕自己会一无所有,便在蛇皇的支持下布局谋害康多,可惜不幸失手。

好在康奚早有退路,他将一切罪责推给了康籍——就算不能杀死康多,他也要拔掉一根肉中刺。

康籍没有否认,默默认罪,康多暴怒,当场就要将康籍斩杀。

但康奚或许是心中有愧,又或许回忆起康籍对他的毫无保留,终究是心软了,他劝下康多,最终,康籍被永远驱逐出蛇族。

此后,康籍来到狐族,钱粟等人都没什么背景,当然不知内情,更不知他身份,只当他得罪了族中权贵。

而后整整一百年,康籍从没有踏足蛇族一步。

原本康奚已忘了康籍的威胁,但这一次,康奚竟然闯过试炼塔楼第九十层,再一次牵动了他紧张的神经。因此,康奚找来海松,命令对方找机会废掉康籍,但不许伤了康籍性命。

然而康奚不知道,海松爱慕他多年,不但嫉妒蛇皇,也嫉妒康籍。

海松动不了蛇皇,便想趁着这次机会,杀死康籍。

秦燕支讲完,魏阵图的表情可谓是十分难看,“也就是说,若是我们再遇上康奚,我还要……牺牲色相?”

阮酒一下就急了,秦燕支却冷冷道:“你未免想太多。”

景岳忍俊不禁,“先不提我们能否遇上康奚,就算遇见,你索性装作误会了他派松海来杀你,如此冷了心也没什么不对。”

魏阵图窘迫地笑笑,刚刚受到冲击太大,他也是混乱了。

阮酒也松了口气,又道:“那,康奚也挺奇怪的,他既然不喜康籍,杀了便是,为何一直留他性命?”

“啧。”魏阵图此时找回了镇定,脑子也活泛起来,“康奚对康籍应该不是无动于衷,但这点感觉抵不过他对权利,对仇恨的执着,所以他忌惮康籍,却又不舍得杀了康籍。”

阮酒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道:“你真厉害。”

景岳:“你真懂。”

秦燕支:“你真有经验。”

魏阵图:“……”

他很想解释,但景岳已直直越过他,去找仍倒在地上的桑吉。

魏阵图看了眼已恢复他熟悉那面的阮酒,又看了眼神色淡淡的秦燕支,最终把话吞了回去。

等桑吉幽幽转醒,哭着求景岳随她回去,景岳见今日收获颇丰,便同意了。

几人慢慢走出血雾,路上再遇上暗龟,也都一一斩杀。

而血雾之外,不少狐族聚在一起,刚刚,他们都感受到了血雾中传来的强大威压,也都闻到了浓郁的血腥之气。

早前好心提醒过景岳的狐妖道:“那几人真倒霉,竟然遇上了血雾,怕是回不来了。”

而阻拦他的狐妖则冷冷一笑,“待会儿血雾退了,帮他们收尸就行,也算我们仁慈了。”

他刚一说完,就见同伴猛地瞪大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狐妖随着对方转移视线,便见到刚才的四人完好无损地从血雾中走了出来……

不,不止四个,他们身后,竟还跟着狐皇的妹妹——桑吉!

所有狐族愣在当场,宛若石雕,直到景岳一行已经走远,好心狐妖才道:“刚刚……是公主吧?”

“是吧……”另一只狐妖愣愣道,随即又爆发一声吼,“他们从血雾中走出来了?!难道、难道他们杀死了暗龟?”

这时,原本浓厚的雾色渐褪,当雾气消尽时,狐族们见到满地龟族的尸体,一直延伸至草原深处。

月上中天。

景岳等人一回到狐族大营,正撞上个中年男子急匆匆出营,男子气势很盛,实力足有王级,他身后跟着几十名狐妖,各个面色凝重,显然有大事发生。

景岳心里正奇怪,就听身旁桑吉道:“赞布叔叔!”

中年男人脚步急停,惊道:“桑吉?”

随即,他原本黑沉的脸色瞬间云开雾散,好似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吐了口气道:“可把我急死了。”

赞布的目光移向景岳等人,眼中有警惕,有疑惑。

“我差点儿就回不来了。”桑吉走上前,撒娇地拉着赞布的胳膊,“若不是钱粟救了我,我只怕都被捉去龟族啦。”

“你就是钱粟?”赞布审视着景岳。

景岳上前道:“见过赞布大人,我乃钱粟。”

赞布又看向另外几人,最终对魏阵图道:“你是康籍?”

魏阵图:“正是,康籍见过大人。”

赞布突然大笑,“很好,早就听说过你们,今日一见,果真不凡。”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去鹿野草原了?”

景岳:“对,我们去熟悉地形。”

赞布:“没带着小队的人?”

景岳:“还没来得及见他们。”

赞布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道:“今日已晚,你们先去休息吧,回头我再找你们。”

“是!”

见钱粟要走,桑吉也想跟过去,却被赞布拦住,“桑吉,你跟我回帐,我有事问你。”

桑吉:“可是……”

“桑吉!”赞布一改和善,威严地瞪着桑吉,后者心中害怕,只能不情不愿地留在赞布身边。

而景岳等人,却开始寻找他们的住处。

狐族中除了几位大将,或是如桑吉般尊贵之人有单独的营帐,其余妖或妖侍都是随意混住。

每间营帐各有两张大通铺,共能容纳二十人。

找了一会儿,他们才算找到了间还有空余位置的营帐。

几人一入内,营帐里的大小妖全都看了过来,但或许是见他们面生且实力强悍,态度都比较拘谨。

景岳简单地介绍一番,众妖才知他乃钱粟,拘谨中又多了些恭敬,也相继报上名字。

双方打了招呼,就见一名灰狐妖指着通铺一角,“钱粟大人,康籍大人,那里刚好还有四个位置。”

“多谢。”

景岳刚想过去,又听灰狐妖道:“大人,你们的两位妖侍也要歇息吗?”

“当然。”

“哦……”灰狐妖略有些失望,道:“我们的妖侍不歇息,如果大人需要,随时可以享用。”

“嗯?”景岳一脸茫然,不止是他,其他三人也都没听明白。

灰狐妖也是一愣,他没料到钱粟等人竟然不懂,便解释道:“我们带来的妖侍都可共享,大人若有兴趣,待会儿可以尝尝我那妖侍的滋味……”

他话说一半,就见钱粟脸色一沉,“滚!”

营帐里的狐妖们皆是一怔,灰狐妖不知钱粟为何说变脸就变脸,心里也生出怒意,但他畏惧钱粟实力,只道:“大人不愿意,咱们也不勉强,何必口出恶言?”

景岳上前一步挡住秦燕支,“她是我妖侍,也是我妻子,谁若再敢窥伺我妻,我就要谁的命!”

灰狐妖神情数变,没想到钱粟竟娶妖侍为妻,心中鄙夷不已,可他拿对方没奈何,最终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床铺。

帐中气氛顿时僵硬,景岳等人也无暇关注,他们都被恶心得不行。

阮酒几次想说话,但都忍了下来,只闷闷走向通铺角落,一屁股坐下,脸上又青又红,眼里已泛起水雾。

魏阵图见状,难得安慰道:“没事,他们碰不着你。”

阮酒委屈地说:“想想都恶心!”

魏阵图:“那你换别的想。”

阮酒仰头望着魏阵图,“那我想你好了,想你不恶心。”

魏阵图:“……”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他的目光转向景岳,对方和秦燕支闷不吭声地坐着,显然还没缓过来。

魏阵图本想劝一劝,在阿景面前刷一刷存在感,就见秦燕支突然抬头,对他浅浅一笑。

那笑容瞬间提醒了他刚刚阿景对秦燕支的维护,魏阵图扼腕自己错过良机,并且再一次确认,秦燕支心计深沉,比深渊还深!

然而打击还不算完,这时,景岳突然转头,语带愧疚地对秦燕支说:“秦真君,让你受辱了。”

秦燕支:“嗯?”

景岳:“若不是我占了钱粟的身份……”

秦燕支:“那不是再好不过,至少不是你来受。”

景岳神情微变,好半晌才道:“你不在意就行。”

秦燕支安抚性地笑了笑,让一直观察两人的魏阵图一阵唾弃。

几人身在妖族中,显然不能大张旗鼓的修炼,何况妖界也没有灵气,就连他们战斗时所消耗的灵力也只能靠丹药补充。

既如此,便只能入睡了。

阮酒今日消耗甚大,此时有些累了,他揉了揉眼睛道:“我居然困了,好多年没睡过觉了。”

景岳:“那你赶紧休息吧。”

阮酒点点头,直接往通铺上一躺,却被魏阵图推了一把,“你睡里头。”

阮酒莫名其妙,但也听话地换了位置,直到魏阵图在他外侧躺下,阮酒才萌生了一个猜想——这里是通铺,他是“妖侍”,魏阵图是在担心他受委屈。

他心里顿时甜滋滋的,只想将自己一心爱慕的魏道友抱进怀里,但琢磨着对方的脾气,终究不敢。

而景岳本就坐在靠墙的位置,此时一躺,直接就睡在最里面。

他身旁当然是秦燕支,或许因为还有其他人在,秦燕支难得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仰躺着闭上了眼。

尽管他们身处妖界,营帐里也不算安静,但或许是有熟悉的气息在身边,景岳竟渐渐有了睡意。

而后,他真的睡着了。

可是夜半,景岳突然从通铺上坐了起来。

第128章

营帐里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此时已是一片漆黑。

景岳侧耳倾听,果真有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似痛苦,又似欢愉。

“怎么了?”

景岳不用回头,就知是秦燕支,“你也醒了?”

秦燕支:“本就只是闭目养神。”

景岳转眼一看,果然见秦燕支双目清澈,显然一直没睡。

“我听见……”

话说一半,景岳的脸色瞬间铁青,因为他已透过黑暗看见了三五个白晃晃的身体正上下起伏,加上刚刚的呻吟声,傻子也知所为何事。

如此氵壬乱的一幕对他冲击太大,景岳整个人都石化了,直到一只手盖住他眼睛,“别看。”

“他们在营帐里双修?”景岳不可置信地问。

秦燕支传音道:“这里是妖族。”

景岳沉默地坐了会儿,心里在“尊重妖族习惯”和“不能委屈自己”之间犹豫,但一想到他们还要在营帐里住很久,最终轻轻拉下了秦燕支的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一张椅子。

“砰——”

椅子发出巨大声响,不但双修的妖族停了动作,连不少熟睡的妖族也都被吵醒。

只听景岳佯作粗鲁地骂道:“他妈的还让不让老子睡?要弄出去弄!”

营帐里静了一息,但很快响起低声咒骂,景岳分辨出是那只灰狐妖,手指一动,一根冰锥擦着灰狐妖的脸颊扎破了帐篷,转瞬不见。

灰狐妖身体一僵,他想起来钱粟可是三千年来唯一闯过试炼塔楼的妖,一时不敢动作。

他虽知猫族洁癖,于双修一事相对冷淡,但这里可是狐族营地,狐族,本就与蛇族一般喜氵壬,他钱粟凭什么如此霸道?

灰狐妖心中不忿,可也不敢与钱粟对上,忍了忍,最终翻身下了通铺,毫不避讳地裸着身体带着妖侍出去了。

他一动,其他双修的狐族也跟出了营帐。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虽还能闻到淡淡的氵壬靡腥气,但至少没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而此时,魏阵图和阮酒也醒来了,他们同样是被景岳吵醒的,两人懵了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何事,阮酒甚至干呕了两下。

四人静坐片刻,一时无心入睡。

良久,秦燕支才道:“继续休息吧。”

几人也知不可能总这样干瞪着眼,只能无奈地躺了回去。

只是,一些人不免就想到身下的通铺曾发生过什么,比如阮酒,比如景岳,前者翻来覆去,后者浑身紧绷。

突然,景岳感觉一只手被握住,耳边响起秦燕支低低的声音,“哥,睡吧。”

就跟很多年前一样。

那一瞬间,景岳忽然回忆起昊天界的过往,鼻端则是秦燕支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

他渐渐放松下来,低低应了一声,再次闭上眼。

次日天光微亮,四人便离开了营帐,他们仍没有去见白队和青队的成员,而是直奔鹿野草某处隐秘之所。

此地附近有几座小坡,小坡的位置天然便是半个掩阵,又有魏阵图一番布置,他们呆在其中,除非赞布亲来巡查,否则没人能发现得了。

这里,是他们昨日便观察好的修炼之地。

来到妖界虽无灵气,却有充足的同属性妖丹助他们提升修为。而昨天,他们已积攒下近二十颗妖丹,甚至还有两枚来自于妖帅。

一炼便是一日。

晚上,他们回到营地时又遇上了杜迦,对方淡淡道:“赞布大人要见你们。”

四人互看一眼,便往赞布营帐去。

杜迦也跟了上来,质问道:“你们为何对自己的小队不闻不问?”

景岳:“那是我们的小队,我们心中有数。”

杜迦被堵了一句,冷笑道:“那行,一会儿赞布大人问你,我看你怎么说!”

景岳:“你是赞布大人吗?”

杜迦:“……”

景岳:“所以与你有关吗?”

杜迦心里拱起了火,可这里乃军中大营,他与钱粟又是平级,此事也确实与他无关。

最终,他狠狠地瞪了钱粟一眼,甩袖便走。

景岳自不把杜迦的愤怒当回事,等入了营帐,便见赞布端坐上首,帐中还有一人,正是桑吉。

桑吉眼睛瞬间发亮,冲景岳道:“钱粟,你今日去了哪里,为何我到处都没找着你?”

景岳察觉赞布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十分镇定道:“回公主,我等今日一直在鹿野草原巡视,许是草原太大,咱们错过了。”

桑吉还要再说,赞布插口道:“莫非你们还没来得及见小队中人?”

景岳:“今日却是故意不见。”

赞布威严的眉峰一挑:“为何?战场上,一个人可难成大事。”

景岳:“大人,我乃猫族,康籍则是蛇族,虽说我们已入狐族,但狐族中人对我们难免有所排斥。”

赞布:“你怕了?”

景岳:“不,只是要立威,我还需要一些准备。”

赞布:“哦?”

景岳恭敬道:“大人,说出来就不好使了。”

赞布眸色一沉,随即大笑,“那我就等着看了。”

随后,他口头上褒奖了钱粟几人,一为他们救了公主,二则是他们令暗龟一族损失惨重,尤其四人竟然杀了索朗,赞布对此非常惊喜。但他身怀狐皇嘱托,态度更为谨慎,并没有直接封赏几人,而是又交代了一番战局形式,但具体的部署并未多谈。

等聊得差不多,景岳等人便知趣地准备退下,临走前,赞布看似随意地问道:“昨夜,听说钱粟发火了?”

景岳坦然道:“雅卓本就是我夫人,若非当初名额有限,我也不愿委屈她充作我的妖侍。她受辱,便是我之耻。”

赞布眼中露出点满意,他看向狼妖雅卓,见对方含情脉脉地望着钱粟,而钱粟似乎也害羞了,身子一僵,便匆匆低下了头。

据他所知,钱粟也老大不小了,没想到和他夫人还如此恩爱缠绵。

“赞布叔叔,我就说了,钱粟一定不像那些狐妖,他、他很好的。”桑吉娇羞地看了钱粟一眼,又对赞布撒娇道:“你给钱粟准备一个帐篷嘛!别让那些狐妖带坏了他!”

“不……”

景岳拒绝的话还未出口,赞布便道:“不行!营中规矩不可更改,你再闹,我便将你送回皇城。”

桑吉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赞布又对景岳道:“若想要换帐篷,可以,拿功绩来换。有了功绩,别说你想换帐篷,哪怕是让你夫人入狐族,也是易如反掌。”

景岳:“多谢大人,我亦有此意。”

如此又惹来赞布一阵大笑。

等四人离开主帐好一段路,阮酒才小声道:“景老祖,你刚刚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他没发现对方有准备什么啊?

景岳:“快了,再过两日,我们就去见见那些狐妖。”

夜里,营帐里静谧一片,众人熟睡间,一只灰毛小鸡悄咪咪地飞了进来,停在通铺角落。

“景景,你睡了吗?叽叽回来了~”

景岳微睁开眼,就见蓝凤半趴在他脸上,软软的肚子贴着他耳朵。

他顺手将蓝凤扯下来,问道:“没人发现你吧?”

蓝凤摇着小脑袋,“没有的!景景给我的符箓超好用,还为叽叽打扮过,就算被一两只妖瞧见了,都以为叽叽只是普通小鸟!”

这一点景岳有所预料,他交给蓝凤的符箓乃是由暗龟龟壳为引,炼制的一种隐身符。隐身符并非真正隐身,而是掩藏气息之用,经景岳改良,不但能够最大程度遮掩蓝凤的灵兽之气,还能散发出极淡的妖气。

但在妖界中,如此淡的妖气并不易被觉察,大多妖物只会当它是只没有灵智的禽类。

景岳一直担心蓝凤会被识破真身,但昨日遇上暗龟,心里便有了计划,他甚至将蓝凤的绒毛都染成了灰色。

“很好,都探听清楚了吗?”

蓝凤忙邀功地将自己偷听来的消息说了,对于听壁角一事,它素来很有经验。

景岳心下满意,揉揉蓝凤,“真乖。”

蓝凤羞羞地蹭了蹭景岳手心,趁机提要求,“叽叽再不胡说了,景景也再不要囚禁叽叽。”

景岳逗它:“你不是喜欢被我囚禁吗,你那话本里怎么写的……”

蓝凤狠狠心,“叽叽回去就把话本撕了!”

景岳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如此收获,正想露个笑,却听蓝凤道:“叽叽重新写一本!”

景岳:“……”

次日,四人再度从营地离开,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到了第三日,景岳和魏阵图终于打算去见见他们小队中人。

尽管摄于军令,所有队员都到齐了,两百人齐齐站在校场上,但态度却都不太热情。

一来,他们不喜对方乃是异族,地位却高于他们;二来,钱粟之前在营帐里的种种言行也传开了,让他们难生亲近;三来,杜迦跟某些交好的狐族打了招呼,某些人本就憋着劲准备使坏。

但景岳浑不在意,他看向魏阵图,对方直接将手中的包袱抖开,重重摔在地上。

那是一颗妖兽的头颅。

有狐妖一看,惊道:“是霍查!”

霍查,乃虫族一员大将,早年便归顺了龟族。它的原形是只毒蝎,不但战力非凡,一身剧毒更是令人防不胜防,而且,霍查还拥有变色的伪装天赋。

这些年,便是由他率领虫族协同龟族作战,让狐族损失巨大。

可霍查历来谨慎,不论是在战场还是营地,周围总有数以百计的虫族环绕,轻易难近他身,钱粟等人是如何杀死对方的?

更令人不解的是,他们此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这也就意味着钱粟的袭杀神不知鬼不觉,连虫族也未惊动。

众妖惊疑不定,却听景岳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很快,我会以同样的方法带领你们去杀掉鹰族阿旺。”

阿旺,当然是鹰族营地里的第一人。

狐妖们面面相觑,即便心有怀疑,可面对霍查的头颅,他们也不敢直言钱粟在吹牛。

何况,他们先前就听说钱粟一行深入血雾救出了公主,且杀死了暗龟大将索朗。

不少狐族不自觉恭敬许多,毕竟妖族最看重实力,“听闻”与“真正目睹”的冲击力自然不同。

景岳:“而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服从,绝对的服从。”

一位与杜迦交好的狐妖故意为难道:“服从?大人让我们去死,我们也得去吗?”

景岳视线转向他,见对方也是只白狐,和杜迦生得还有些像,说不准就有血缘关系。

他面无表情道:“没错,让你死,你就得死。”

众妖一片哗然,他们明白服从是何意,也不排斥,可没想过要服从到这种地步。若是钱粟看他们不顺眼,难道他们就没有活着的权利了吗?

于是,原本的敬畏中又带上一丝不满。

那白狐妖见状颇为得意,杜迦乃是他血亲,早就与他提过钱粟和康籍——一个是毫无倚仗的猫族,一个是被蛇族驱逐的蛇王之子,都不足为惧。

纵然实力再强,能强过他们白狐一族的族长么?

既然以异族之身入了狐族,就别想凌驾于狐族之上!

白狐妖故意委屈道:“你凭什——”

突然,他感觉从脚底传来了极寒之意,白狐要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右小腿上爬满碎冰,已被彻底冻住,还不等他挣脱,碎冰轰然炸开,瞬间血肉横飞!

白狐妖惨叫一声倒地,捂着伤口翻滚不止。

“就凭我随时都能杀了你们。”景岳似笑非笑,眼中甚至带着轻慢,“任何一个。”

白狐要怒吼:“你给我等着!我定要上告赞布大人!”

“哦,我等着。”

景岳根本没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对于赞布而言,唯一执着的只有胜利。只要他能带来胜利,其他事根本不重要。

他冷漠的视线又扫过其他狐妖,慢声道:“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不管众妖心中如何想法,此刻也只能“明白”。

距离龟族营地不足五里,便是鹰族的营地。

八千年前,鹰族妖祖斩仙共其余几位半圣,化肉身成迷雾森林,就此陨落。

鹰族失去了他们最强大的倚仗,加之族中人丁单薄,此后逐渐衰败。

两千年前,当时的鹰王正式归顺巨龟一族,彼时龟族的妖皇刚刚诞生,正是急需助力之时,两者一拍即合。

这些年,鹰族一直很受重用,在龟族中地位不低。龟狐二族大战,鹰族作为强援,为龟族取得如今的局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如今统帅三千鹰族的大妖,便是鹰王的弟弟——阿旺。

此时,阿旺正端坐于帐内,锐利地眼盯着刚入内的下属,“都部署好了吗?”

下属恭敬执礼,道:“阿旺大人且安心,我族轮值巡守,从未出过差错。”

阿旺眉心一皱,“霍查出事,我心难安。”

下属不解,“虫族不是因为内乱么?”

阿旺:“内乱只是推测,他们查了多日,可曾找到凶手?”

下属一惊:“难道是狐族?”

“若说是狐族,他们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死霍查?”阿旺站起身,沉声道:“霍查本身就是妖帅,他身边又常年有数百虫族护卫,天上地下都在防御范围中,要想不惊动任何人取他首级,狐族势必要出动三名王阶大妖。”

下属瞬间明白阿旺言下之意,道:“可当年定妖山一役,狐族损失惨重,只剩下七名妖王。如今他们各自身负重任,且时刻都有人盯着,若真要行此时,不可能无人察觉。”

阿旺微微颔首,“至于虫族……尽管虫族血脉繁杂,各大种群关系不睦,但又为何选在大战前夕动手?如此影响了大局,只会惹怒龟族!”

因此,霍查死去多日,仍没有任何虫族敢于顶替他的统帅之位——但凡得利者,都担心会被龟族怀疑。

可如果谋取不了利益,又何必冒险杀了霍查?

下属百思不得其解,问道:“那大人怀疑……”

阿旺沉吟半晌,“虎族有可能,但最大的可能是蛇族。我听说,前几日血雾褪去,草原上发现了一具蛇族妖帅的尸体。”

“的确很有可能!”下属惊道:“蛇虫二组素来有旧怨!可蛇族选在此时行动,莫非是想插手龟族与狐族之战?”

阿旺:“我不知道,但警惕一些总不会错。”

两人议论的同时,主帐地下数十丈,景岳四人正与两百狐妖聚在挖出来的地道中。

一名青狐妖道:“钱粟大人,距地图所示,上面便是阿旺营帐,我们为何不直接杀上去,却要继续挖?”

景岳:“杀了阿旺然后呢?逃走?我与康籍便能成功杀死霍查,如今加上你们两百人就只为了杀阿旺?那要你们何用?”

青狐妖:“可是……”

景岳:“我此前讲过,你们只需要服从,你是不服吗?”

青狐妖一惊,喏喏道:“不、不是……我们马上开挖!”

他如今对钱粟又敬又服,也不知对方从哪里搞来了鹰族营地的分布图,不仅如此,钱粟对营地部署也知之甚详,细节一处不差。

如此他们才得以规避危险,躲过鹰族监察,顺利从地底深入鹰族营地。

青狐妖觉得,就凭钱粟大人的本事,根本用不着大战,直接偷摸去龟族格萨营帐中不就完了?

“不要想当然,龟族营地有十万妖众,鹰族不过三千,岂能相提并论?”

青狐妖吓了一跳,没料到钱粟竟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又听对方道:“何况格萨乃是妖王,以我们的实力顶多能杀死妖帅,除非请来赞布大人。可赞布大人一动,对方还能不知吗?”

赞布与格萨一样,身边时刻都有人盯着,毕竟,他们是战场上两族的最高统帅。

青狐妖这时也知自己想当然了,尴尬一笑,赶紧与同伴们开挖,他们青狐一族擅于控土,而白狐一族则擅于幻术。

白狐的幻术与迷狐的幻化之术有所不同,后者主要是变化,而白狐,则是制造幻境,蛊惑人心。

眼见地道又生地道,不过半日时间,整个鹰族地下,已被狐族尽数挖通!

入夜,月光下的鹰族营地寂静无声。

地道中,景岳正对两百狐妖训话,“一切照我吩咐行事,记住,只要见到我的信号,立刻撤走。”

“是!”

景岳声音一沉,“动手。”

话音落下,狐族们分散进入各条地道,迅速消失。

主帐内,阿旺已然入睡,突然,营地里传来一声惨叫。

阿旺猛地起身,视线穿透黑夜见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耳中也听见了敌袭的示警和同族的呼救,还有一片厮杀声。

不好!阿旺刚想飞出帐外,他所站之地突然陷落,一男一女从地底钻出,提剑刺向他!

阿旺回身一避,却仍被刺中小臂,他胛骨迅速凸起,随即响起了帛锦撕裂声。但见一对黑色羽翅撑破衣衫,阿旺五指一抓,化为利爪,轻易将营帐撕成两半,而后一飞冲天!

鹰族飞遁之术冠绝妖族,刚刚一男一女果真被他甩下,阿旺见此时的营地里已是一片火海,而火光中,处处是鹰族的尸体,至于凶手……

阿旺双眼一眯,咬紧下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狐、族!”

他双手一握,两把长剑便分别出现,他之剑乃是观详斩仙妖祖旧日习剑残影所得,剑术在同阶中可谓毫无敌手。

阿旺猛地斩出两道剑光,剑光分化万剑,旋舞着绞向敌人,剑影似花,飞血似蕊。

这时,一男一女又追来,阿旺收回一把剑,与两人拼杀起来。

很快,他察觉男妖虽有妖帅等阶,但论剑术造诣却不如仅仅是妖将的女妖,阿旺甚至感到兴奋,因为他很难在剑之一道上发现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他越战越猛,女妖也完全满足了他的期待,但很可惜,对方比他足足低了一个等阶,渐渐体力不支,阿旺找准机会,一击杀之!

女妖从半空中坠落,仅仅剩下男妖,阿旺被两人围攻时都能抢占上风,何况此时一对一。

他以手中单剑屡破对方法术,男妖见自己不敌,转身就想逃走,阿旺狭长的鹰眼射出两道雷光,将男妖腹部劈开一个大洞,内脏掉了一地。

阿旺擅于用剑,但他的天赋却是控雷。

两妖似乎是这群狐族的头领,他们一死,狐族立即乱起来。

如此,阿旺很快收拾了残局,将入侵的狐族尽数斩杀,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地狐妖尸首,不禁有些自得。

突然,他下腹剧痛!

阿旺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还在营帐中,仍旧躺在自己的床上。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阿旺刚想松口气,虽是胜了,但鹰族同样有损失,若是梦便再好不过。

可他发现,剧痛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黑暗中,他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阿旺大人,美梦该醒了,现在,是噩梦时间。”

第129章

“敌袭!!!”

伴随着对方的话,阿旺清晰听见了同族人的示警,而后是凄惨的喊叫。

但这一次,不是梦。

“你是白狐……”阿旺用他仅存的理智,终于想明白自己怕是落入了白狐的幻境,却听对方笑道,“不是哦。”

阿旺得不到答案,他已经死了。

取走阿旺的头颅,景岳对跟在身后的白狐道:“做得很好。”

那名白狐低着头,无比恭敬道:“多亏了大人。”

若没有钱粟,他从未想过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阿旺。

“好了,出去吧。”

“是!”

白狐退下,秦燕支道:“咱们就等在这里?”

景岳:“外面有魏道友和小酒呢,让他们痛快一场。”

也许很残忍,但对人族修士而言,杀妖是责任,也是乐场,反之亦然。

一刻钟后,鹰族营地传来一声剑鸣,正杀得兴起的阮酒立刻收剑,往原定路线退走。

魏阵图拔出插入鹰妖身体的长剑,吹了声口哨,大多数狐族也跟着他一同撤退。

但总有些狐族杀得忘我,他们眼前是毫无准备的鹰族,被钱粟大人的计划彻底隔断了救援和退路的鹰族,如同案板上的鱼,让他们陷入狂欢之中。

他们不舍得退,但没有人会等他们。

景岳回头见到火光中依旧执着的十来只狐妖,冷笑一声,并拢双指,以指为剑,剑气突破空气的阻碍,于半途中发出沉闷的音爆声,而后瞬间炸开,不分敌我地射向营地里所有存活的妖物。

其他狐妖震慑于他的冷血,有人急道:“大人,他们可是狐族!”

景岳:“我早就说过,不服从,就得死。”

要立威,除了实力之外,还须有铁血手段。

他不想再针对此事分辩,景岳纵身一跃,率先往狐族营地遁去。

狐妖们面面相觑,尽管钱粟的确反复提醒,但他们没料到对方会执行得如此果断。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一声叹息,赶紧跟上。

就在他们离开半刻钟后,龟族格萨得到了消息,可等他赶到时鹰族营地已成焦黑一片,三千鹰妖仅有半数存活。

格萨暴怒,当即下令追击狐族,一连追了半个鹿野草原,却连半个狐族影子都没瞧见,反而遇上了赞布。

格萨只当这是狐族设下的埋伏,他误以为狐族的真正目的是要引他出来,进而伏杀他,当即又惊又惧,不等与赞布对上便匆匆逃遁。

赞布也是一脸莫名,他是听手下说格萨带人杀来了过来,还以为龟族要提前发动进攻,只得仓促迎战,心里正是没底,哪知格萨就逃了?

而等他回了营地,明白了来龙去脉,简直喜不自胜。

“好!好!好!”赞布大笑着拍拍钱粟的肩,“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助力。”

赞布口中的助力乃是停在景岳肩上一只昂首挺胸的灰小鸡,他此时已知,小鸡本是钱粟在人间时圈养的宠物,钱粟见它略通人性,便以妖力点化了对方的灵智。

此鸡外形与小鸟近似,妖气极淡,很容易被当做普通鸟儿,不予防备,加上它受过钱粟言周教,最擅长隐匿窃听,作为探子再适宜不过。

一开始,就连他都忽视了帐中还有只妖兽,起码有半柱香的时间才察觉。这也就意味着,若是钱粟心怀不轨,想要探听营中大事,他也有可能着道。

但赞布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想。

钱粟的手段看似厉害,可只要得知关键,让人有了提防,便再无用处。

既然钱粟能坦白告知,自然不会用在他身上。

“你这法子倒有些像人族,听说人族作战时,也曾利用鹰鸽等驯养过的禽类探听消息,我历来不信这些,没想还真管用。”

景岳干笑两声,若不是早知妖族向来不喜这些偏诡的手段,他这粗陋的法子哪里用得上?

当日,赞布对景岳好一番褒奖,但依旧没有任何封赏。

可过了几天,景岳却得到了来自狐皇的诏令——他成为了赞布麾下一员主将,统领第一军两万狐族,而康籍则是他的副将。

至于此前一直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杜迦,仅仅他手下一员小将,不过领了两千狐妖。

因此,此后一段日子杜迦见了他就躲,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

时间飞速流转,龟狐大战一触即发。

独属于景岳的营帐中,魏阵图吸收完一枚妖丹,叹道:“炼化妖丹对修为的增长果真很快,只是很容易根基不稳,等回了人界,我还得闭关数年。”

阮酒也喜道:“我师尊说,富贵险中求,我虽不求富贵,但冒险来妖族一趟也值了。”

他如今已突破紫府中境,比景岳还高出一个小境。

景岳笑道:“很快还有一场硬仗,一旦获胜,咱们多半能见到狐皇,若能得到狐皇看中,咱们便有机会探得族隐秘。如此,才真不算白来。”

几人相视一笑,皆是信心十足。

东方地平线染上了一抹绯红,如同天际一道伤痕。

鹿野草原上,狐龟二族大军静静对峙,当大日透出一线金边,赞布令旗一挥,战鼓与号角齐声响起,随后大地震颤,数万妖族毫无章法地冲向敌军阵营。

在这些妖族中,正有景岳所掌的第一军。

狐妖们看似冲得乱七八糟,但若仔细辨认,便能发现肉身最强的狐族冲在最前,而擅于术法的狐族则紧随在后。

妖族,论体质与修炼天赋都远胜人族,可百万年来一直被人族压制,是因为他们输了脑子。

尽管只是最简单的排兵布阵,对妖族而言却也陌生,妖族间的战斗从来是直来直往,一切凭武力取胜,人族的很多手段,对他们而言皆是旁门左道,不屑为之。

双方交战,烈烈杀气,直冲阵云!

景岳并未动手,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战场,观察形式。

第一军受他操练,虽做不到如臂指使,但在妖群里格外突出——其他妖还处于混乱的厮杀中,第一军却已轻易杀出重围。

由灰狐组成的肉盾极为强悍,此时纷纷显化原形,尖利的爪牙甚至能划裂龟壳,更别提还是人形的龟族,一对上便被一拥而上的灰狐撕得四分五裂。

以往狐族总是分散而战,灰狐肉身再强,单一对上巨龟也不占上风。但这一次,他们不但合作进攻,身后更有赤、紫、黄狐辅以术法,第一军仿佛移动的炮台堡垒,将挡在他们前方的所有妖物毫不留情地碾碎。

意料之外的战绩,让这些妖物渐渐自得,他们被鲜血和死亡刺激,渐渐回归狐族本性。

杜迦原本对钱粟的安排心中存疑,但见到如今威势,他当然不再有异议。可第一军既然已强横至此,为何还要时时停下来等待狐族大军?好似被束住手脚一般。他们为何不能直接冲入格萨的护卫妖军,于乱军中取格萨性命?

杜迦念头一生,便再也控制不住。他不奢望凭自己能杀死格萨,但他完全可以将格萨的羽翼剪掉,让格萨一人对上羽翼丰满的赞布大人!

他对手下亲信使了个眼色,后者接到命令,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乖顺地将消息通传给其他狐妖。

一些狐妖表示疑惑,一些狐妖则欣然同意杜迦的部署。

杜迦清点人数,足有接近半数愿意随他拼杀一场,足够了!

他领着这七八百只狐妖悄然离队,往格萨方向潜行。

尽管狐族以前从不布阵,但杜迦此时也能看出钱粟的阵型并不难,不就是肉体强横的在前,攻击强大的在后?杜迦自认看穿一切,他相信,钱粟可以做到的,他也可以!

然而还不等他们脱离队伍,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把长剑,众目睽睽之下将杜迦肢解!

数百狐妖此刻都听到了钱粟冷冷的声音,“不服从者,死。”

众妖都是一抖,他们的头脑渐渐清醒,终于想起钱粟这位将领的脾气,一个个夹着尾巴飞速回到阵中,继续往前推进。

厮杀声震耳欲聋,碧草早已染红,好似燃烧的火焰。

草原处处是焦黑的深坑,和一道道粗大的裂痕,就像是深渊的血脉。

备受压制的龟族终于发现了狐族势无可挡的关键之处,格萨道:“绕开那支灰狐最多的大军,从左右上下四路攻击!”

“尊令!”

龟族分出一部分沿左右包抄,仅存的鹰族与虫族分别上天入地。

景岳见状,对身后几人道,“该我们上了。”

四人一动,秦燕支指挥着飞狐一族直冲上天,阮酒则领着请狐族没入土中截断虫族攻击,景岳与魏阵图分去左右,身后各自跟着擅于幻术的迷狐、白狐一系,以及擅于控制的黑狐一族。

第一军上下左右尽数补齐,与中路同进退,势如破竹,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入龟族大军中心。

随着第一军越冲越猛,狐族气势高涨,龟族自然势弱。

格萨已是方寸大乱,眼见己方人马伤亡惨重,被步步逼退,即将退入草原之外的一处峡谷。

而一旦进入峡谷,也就等同于放弃鹿野,输了此战。格萨很想死守,可目前的局面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损失!

“撤!”无可奈何,格萨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

“报——”有狐妖上前对景岳道:“钱粟大人!龟族已开始后撤,他们似乎要退入峡谷。”

“峡谷?”景岳一挑眉,他当然知道附近有一座峡谷,只是……

“那就不必追了,围住峡谷便是。”

狐妖不解,但他不敢多问,只道:“其他几军……”

景岳:“我去找赞布大人。”

谁也不知钱粟与赞布说了什么,但赞布却下令狐族不再追击,只让第一军包围了峡谷。

格萨心慌之下来不及多想,可当他们进入峡谷时,却见峡谷前后入口突然被山崖藤蔓封住,左右两面山坡上聚满狐族,他们引水灌入峡谷中,更有雷狐往水中释放一道道狂雷。

峡谷中的水越来越深,龟族本不惧水,可水中生雷,却有极强的杀伤力。

不仅如此,他们头顶不断有攻击降下,一时惨叫声连连不绝。

阮酒愣愣道:“他们为何要逃到这里?”

景岳:“……或许他们没听过人族的成语。”

阮酒:“啊?”

景岳:“瓮中捉鳖。”

等峡谷已成一汪湖泊,湖水都被龟族鲜血染红,渐渐平静下来。

景岳令旗一挥,“随我过谷,绕过桑都林,杀入锯齿城!”

“是!”

锯齿城乃龟族一座重镇,护卫着龟族皇城。

此时,城主莫提正于府中与几位好友饮酒作乐,等待着前方传回龟族大胜的消息。

他们认为龟族必胜,只因这十余年来,龟族对狐族作战从无败绩,他们许久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其中酸苦早已淡忘。

“只要拿下鹿野,我们就能攻入羽城,一旦占领羽城,距离狐族皇城不过百里!”

“狐族要么归顺,要么……”

几只龟妖畅想之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莫提一愣,笑道:“来了!”

然而来的消息却并非他想听的。

“莫提大人!格萨大人战败,狐族大军离锯齿城已不足五里!”

“什么?!”莫提猛地站起来,一把拎起龟妖,双眼赤红,“你说什么?!”

龟妖战战兢兢,“狐、狐族胜了,他们已经杀过来了!”

莫提手一松,身子晃了晃,屋中也彻底陷入死寂。

随即,莫提拔出腰间长刀就往外走。

“莫提大人!”身后有龟妖喊道,可他也不知,他还能说什么?

莫提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道:“赶紧回报龟皇,我会竭力守住锯齿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莫提离开了,只留下一屋静寂。

锯齿城只有三万龟族,就算全数上战场,这座城还有机会守住吗?

十日后,狐族,皇城。

“报——”

宫中,狐皇迦楼正紧张地等待着赞布传回捷报,当然,只是他希望是捷报罢了。

但狐族连吃败仗,让迦楼也忐忑起来。

此时,他一听有狐妖来报,浑身都绷紧了,说话也没了往日威严,反倒有些小心翼翼,“怎样了?”

而在听完狐妖的禀报后,狐皇怔怔道:“你说……赞布大败格萨,杀入锯齿,如今锯齿城主莫提已伏诛?”

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对于如今的狐族而言,能守住鹿野,止住龟族势头便是大胜,至于其他的……以往他还能想想,但定妖山之后,他已经将那些念头掩埋在心底。

“是、是真的!”狐妖兴奋地给了他确切的回答。

迦楼面无表情地站了许久,突然仰天狂笑,笑得狐妖瑟瑟发抖,几乎以为他们的皇要疯了。

那一战,狐族大胜龟族,不但夺回此前丢失的城池,又占领锯齿城,直指龟族皇城。

龟族元气大伤,龟皇不得不向狐皇传达停战之意,狐皇本不想接受,但看了赞布的详细战报,他决定稍等一等,他要见过钱粟再说。

狐皇的诏令传回军中时,此战细节也传遍妖界。

至此,猫族钱粟威扬四海,一战成名!

——

巨木参天,红墙金瓦。

狐族皇宫自有一番气势,壁上和廊柱屋檐上都雕刻着昔日的狐族英雄,以及各种各样的狐族图腾。

景岳等人随着一名狐族妖侍走入狐皇所在的大殿,他们来到妖界三月有余,今日,终于要见到狐皇迦楼!

但等他们进入殿中,才发现不见狐皇,只有桑吉等在前方。

“钱粟!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了你好久!”

眼看桑吉就要扑过来,景岳迅速躲在秦燕支身后,低声道:“回公主,我们一接到狐皇诏令就赶来了,一刻也不敢耽搁。”

桑吉不满地瞪着秦燕支,她从大战之前就回了皇城,已经许久没见钱粟了。

“桑吉,过来。”

清越的男声从响起,众人回身一看,一位俊美无双的男子背着夕阳缓缓步入殿中。

他身着大红长袍,衬得他面若芙蓉,貌比朝烟。若说照祝是他们见过最漂亮的狐族,那么眼前这位则比照祝美上一倍,就连原本样貌不俗的桑吉,也被衬得平凡。

此人正是狐皇迦楼,他走到几人身前,盯着景岳道:“你就是钱粟?”

景岳微微垂头,恭敬道:“吾皇,我是钱粟。”

迦楼又看向魏阵图,“你是康籍?康多的儿子?”

魏阵图立刻戏精上身,装出一副愤怒隐忍的模样,“吾皇,如今我已是狐族人,与康多大人再无关系。”

迦楼满意地牵起一个笑容,但笑容又很快消失了。

“照祝说,你们在人族待了整整一百年。”

景岳:“我们得照祝大人命令,守破界秘境,因此便在人族多待了些时日。”

迦楼:“所以,你们的作战方式才比照着人族来吗?”

他的语气骤然降温,让一旁的桑吉屁股不自在地扭了扭,似乎有些害怕,但仍微微启唇,想为钱粟辩解。可对上迦楼扫过来的视线,她迅速委顿下来。

“吾皇,为了融入人族,我们曾翻阅过人族许多典籍,特意学习他们的言行和思维,以保万无一失。”景岳不慌不忙道:“战场上排兵布阵,的确是从人族学来,甚至,仅仅是最为粗浅的一部分。”

迦楼冷笑一声,“你言下之意,人族最粗浅的办法,也能轻松胜我们妖族吗?”

“非也。对我妖族而言,此乃旁门外道,而人族之所以会费心于此,正是因为人族肉身、天赋都不如妖族,才不得不行偏巧之术。我妖族受天道宠爱,一旦有了灵智,生来便有修为,又岂是人族可比?”景岳毫无负担地自黑,“但人族弱,却能借此与我妖族抗衡,而我族面对龟族,也暂属于弱势一方,为何不能借人族所学,反压制龟族?等到吾皇一统妖族,再不弱了,自然用不着这些低等的手段。”

迦楼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笑道:“你说得有理,所以,你胜了,本座也胜了。”

他一挥袖袍,慢慢走向镶满宝石的玉座,“只要能胜,本座不在意你用任何方法,但你记住,你是妖族,千万不要被人族引向歧途。”

景岳:“是!”

桑吉见气氛转好,心里一松,忙凑上去扯了扯狐皇的袖子。

狐皇不耐地抽回袖子,心里对这个妹妹没辙,但他并不反对桑吉的提议,毕竟,钱粟是猫妖,只有成了自家人,他才能真正放心。

于是,迦楼往平地里砸下一颗雷。

“钱粟,本座今日召见你,是有一件大好事。”

他暧昧一笑,笑得景岳心中发毛。

“如今你立下大功,本座当然要封赏你,因此,本座决定将桑吉许配于你。”

景岳:“……”

秦燕支:“……”

魏阵图:“……”

阮酒:“……”

躲起来的蓝凤:嘿嘿嘿???

见无人说话,狐皇愣了愣,“怎么,不愿意?”

景岳回过神来,立刻道:“我已有了夫人。”

狐皇:“我知道,桑吉已与我说过,但我们狐族不在意这些。”

景岳:“可是……”

狐皇笑容一收,“怎么?我狐族公主莫非还配不上你?”

景岳计无所出,见狐皇的架势是非逼他娶不可,他一旦反抗,此前种种岂不都白费了?若是答应……他怎么可能答应?

最终,他狠了狠心道:“吾皇,其实,我的妖侍并非我夫人,只是为我作掩护。”

不等狐皇说话,桑吉瞬间兴奋道:“真的?”

但迦楼没桑吉天真,他看出钱粟是真有抗拒之意,而今说出此话,必有原因,于是问道:“何意?”

“我……”景岳闭了闭眼,“我那个不行。”

迦楼:“……”

景景:_(:з」∠)_

叽叽:( ⊙ o ⊙ )

燕支:( ⊙ 口 ⊙ )

第130章

无人料到景岳如此没有下限,就连惯来镇定的秦燕支,脸上都出现了恍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轻轻拉着景岳的袖袍,表情写满悲伤,一副“大人已经尽力了我不嫌弃你”的样子。

桑吉比较迟钝,愣了愣才明白“不行”是何意,当场退后数步,呆滞的神情诉说着主人所受的打击。

“咳——咳咳——”迦楼似乎被呛住了,想笑又忍住,最终道:“没得治吗?”

景岳:“此乃功法所致。”

然桑吉却道:“姐姐可以,我也可以!我、我不介意!”

这下子连狐皇的脸色都变了,但却没作声,只看着钱粟,等待他的回答。

景岳骑虎难下,心一横,自暴自弃道:“我喜欢男子,只有男子能让我尽兴。”

他说得可算是十分直白,桑吉脸上又白又红,最终捂住嘴,大哭着跑出殿外。

迦楼没理对方,他一直盯着钱粟,但也没能从对方脸上找出半分撒谎的痕迹,于是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想了想又道:“你们先在宫中住两日吧。”

“是。”景岳垂首应道,他的耳朵,脸颊,都是一片潮红。

迦楼只当他羞恼,但其实是他羞耻……

等几人来到狐皇为他们安排的寝殿,景岳对着欲言又止的几人道,“不要问,我想静静。”

他沉重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把话憋回肚子里,就连蓝凤也没像以往那般捣乱地问“静静是谁?”

魏阵图扯着还想留下来的阮酒进了一间偏殿,门一合上,阮酒便问道:“老祖说的是不是那个意思呀?他真的不能双修吗?”

魏阵图:“……”

“你动动脑子,阿景只是应付迦楼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不成?”

阮酒委屈巴巴地看了魏阵图一眼,“老祖说得那么认真,耳朵都红了,我就稍稍相信了一点,只有一点。”

魏阵图:“若不如此伪装,狐皇怎会信?”

阮酒松了口气,“不是就好。”

说完,他突然洋洋得意道:“我也喜欢男子,但是我行!”

魏阵图一个晃神,差点儿撞上桌角。

另一间殿中,景岳与秦燕支相对无言,坐了许久。

“你……”秦燕支刚刚开口,就听门外有人道:“钱粟大人,狐皇命我送来赏赐。”

门一开,就见一只狐妖领着一排男子候在外头,各个猿臂蜂腰,俊逸非凡。

“吾皇请钱粟大人慢慢享用。”

景岳:“……”

秦燕支:“……”

景岳下意识想拒绝,可转念一想,狐皇之所以送人给他,伺候他为假,监视和试探才为真。

狐皇,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所说。

景岳没想到狐皇在此事上竟如此执着,兴许狐皇认为只有自己娶了桑吉,才算真正融入了狐族。毕竟钱粟只是猫族,之前投靠狐族是因无人问津,而现在,想必他对任何一族表露出兴趣,对方都会欢迎。

狐皇想留住他,尽管姻亲关系也不代表绝对安全,但至少能为他套上一层枷锁。

而且,狐皇可能也想通过这件事探测他的忠诚。

“多谢狐皇美意。”景岳只得接下,再做打算。

妖侍笑了笑,奉上托盘,盘上只有个瓷瓶,“这是吾皇赠予大人的狐族圣药,最有助兴之用,请大人收下。”

景岳默了默,将药瓶揣入怀中,“多谢吾皇。”

此药显然就是春药,狐皇想看他是否真的“不行”,也要看他是否乐意屈居人下。

狐皇,已经想尽办法阻断他一切退路。

入夜,悬月像夜幕的笑颜,洒下清辉投照静谧的世界。

院中,有人影偷偷潜入,来人躲在一丛矮树后,凝神倾听某间殿内的动静。

屋里漆黑,也没有声音传来,显然没做那档子事,人影心中奇怪,哥哥不是说送来了助兴的药?

突然,她听见一声闷响,人影眼中闪过一道红芒,透过院墙直直看进房中,随即,她看见床上有两个男人,尽管都穿着衣服,但一人正压着一人,姿势亲密。

人影跺跺脚,气愤地跑走,但没跑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不对,哪里有双修却不动的?不行,她得看看清楚!

房中,景岳传音道:“她怎么又不走了?”

压在他身上的男子是一张陌生的脸,正是狐皇送来的美男之一,但景岳怎容对方如此放肆,这个人,便是秦燕支所幻化。

刚刚两人正在炼化妖丹,一有人闯入他们便感知道了,当然也知对方是桑吉,至于桑吉来此的目的,更是显而易见。

当时,秦燕支只说了一句“得罪”,在景岳还未回过神之际,便将他压倒在床上。

景岳有瞬间的心慌,但他们之前便说好了,若有人来探视,便如此伪装,因此秦燕支才提前改换了样貌。

但不知为何,桑吉竟又不走了,而是躲在院中继续窥视。

继续僵持下去肯定要露陷,景岳视线移向门外,又转回撑在他身上的秦燕支,两人在静夜中默默对视。

月光透过窗铺洒入内,依旧难以驱散黑暗,但在黑暗里,秦燕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却闪烁着微光。尽管对方此时的模样很陌生,但那双眼睛,却是景岳所熟悉的。

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那些难以言说,直白却又复杂的情绪。

仿佛平静湖面,又好似奔腾火海。

一瞬间,昨日种种如浮光掠影一般,那些他本不会想起,却从未遗忘的记忆都翻涌而出,前世与今生的一幕幕重合交错,又分离;前人与今人从混乱变为清晰,最终,他眼里只剩下秦燕支。

鬼使神差地,景岳叫了对方的名字,“燕支。”

“……嗯。”

而后,秦燕支便看见,他身下的人闭上了眼睛。

秦燕支的身体有刹那僵硬,眼中的错愕藏也藏不住,良久,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撑在床头的两手握紧成拳。

他喉结微动,望着对方羽扇般的睫毛,突然很想看看对方眼中是不是他。

但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轻轻地,贴上了对方的唇角。

柔软的触碰,让景岳的睫毛颤了颤,但秦燕支却没有再动,就这样与他脸贴着脸,唇挨着唇。

从秦燕支压倒景岳那一刻就陷入痴呆的蓝凤,此刻才刚刚回过神,它浑身毛都炸了起来,若不是情势所逼,它真想扑过去啄花流氓子的脸!

但看着流氓子和景景就这样跟石雕似的,蓝凤又不免焦虑起来。

“景景!你们这样是不可以的!”

“没有人亲亲是这样的!”

“接吻是指两人的嘴唇互相接触,不只是单纯的唇与唇之间的碰触,还要运用唇、舌、牙……”

蓝凤背着翅膀站在床头,开始背不知从哪个小界翻来的百科,提到牙时上喙下喙还“噔噔”碰撞以作示范。

景岳:“……”

秦燕支:“……”

尽管秦燕支听不懂,但在这样的气氛中,有只鸡在床头蹦蹦跳跳,真的很煞风景……

景岳没忍住突然笑了起来,秦燕支挫败地稍稍移开,疑惑地看着对方,却看进了景岳仿佛泛着水雾的眼睛。

他看见了,景岳的眼中是他。

秦燕支再次吻上了对方含笑的唇,凭着本能蹭了蹭。

景岳的笑容瞬间凝固,那一刹那他只觉得浑身上下蹿过电流,整个人都是麻的,一只手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的褥子。

他感觉秦燕支单手按在他肩上,滚烫而沉重。

他的下唇被咬住,不疼,只有些微微的麻痒,接着,他的唇齿间尝到了熟悉的冷香,是秦燕支的味道。

院中的桑吉早已悲愤地跑走,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察觉。

当景岳重获呼吸时,他还是懵的,愣愣的盯着秦燕支唇上的水光,对方烫热的吐息拂过他脸颊,带来一片潮红。

秦燕支翻身坐起,催动灵力压服体内陌生的欲望和心底的燥热。

半晌,景岳也撑起上身,凝视着对方在月光映衬下的轮廓。

两人默默想着心事,谁也不曾说话。

隔了许久,秦燕支回过头,神情恢复如常,“刚才,对不起,我失了分寸。”

景岳定定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秦燕支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在他身上、心上都留下了痕迹,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是不是也有被隐藏的心思?

如果,他也喜欢秦燕支,那么他不会避开,他会很坦诚地接受,并且认真地喜欢下去。

在那之前,他要确认自己的心意。

喜欢与不喜欢,说来简单,但身在局中之人,往往看不清楚。

景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但他现在明白,秦燕支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这种特别不仅仅源于对方可能的身份,而是秦燕支本身。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秦燕支却瞬间懂了,眼底故作的平静霎时消散,又掠过一抹惊色,最终漾起了柔软的笑意。

“你想,我等。”

月光如水,暧昧地流泻在两人之间,好似岁月静好的一幅画。

画中唯一突兀的存在一屁股坐倒,豆眼中满是惆怅。

tali景景,初吻没了……

而且,似乎,可能,初恋也快交代了……

那么初夜还会远吗?

蓝叽叽陷入深深的思考,反省自己是不是追错了剧情,它要不要赶紧捡几百本纯爱小说来补充知识?

天价小宠第一次真正怨上了自己的主人——tali景,为什么要为难一只直凤!

次日,狐皇又召来钱粟,特意问他昨日休息得如何。

景岳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就猜到狐皇已从桑吉那里听说了什么,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挺好,多谢吾皇厚赏。”

狐皇:“享用了几个?”

景岳:“……”

妖族真的,太没有下限了……

“昨天的多雅挺好,有他陪着就行了。”景岳面不改色道。

狐皇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转了话题,“这些日子你们就留在宫中,过段时间,本座有事交予你们去办。”

景岳:“是!”

日子暂且平静了下来,期间,狐皇特意召来自己赏赐的一众妖侍问过,特别是某个叫多雅的狐族,从那以后,狐皇似乎死了心,不再关注钱粟的私事。

景岳等人心下一松,多亏了多雅修为不高,秦燕支才能利用催眠术为对方注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若是狐皇也精通此术,凭他的修为必能察觉,而且,这段记忆也仅能维持三个月。

景岳已做好准备,若是被拆穿,便将阮酒与魏阵图送入昊天界,自己陪进不去的秦燕支四处躲避,找机会离开。好在狐皇并没有探查多雅记忆,或许是他不懂,或许,狐皇已从多方面迹象得到佐证,相信了钱粟的说辞。

而桑吉这段日子也很少出现,即便见到,她也仅仅是附赠几个白眼,倒也没为难过几人。

只是狐皇宫中有谣传,桑吉公主总在深夜里辣手摧花,嘴里喃喃道:“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断袖?”

可有些事终究是不同了,景岳与秦燕支之间,尽管言行与往日无异,但却有了种更特别的默契。或许是一个简单的眼神,一个单纯的笑容,两人都能随时进入一种外人融入不了的氛围,仿佛他们之外有一层结界,将所有人隔离。

就连迟钝的阮酒都私下里对魏阵图说:“景老祖和秦真君之间感情真好。”

魏阵图比阮酒明白得多,他早已看出不对劲,心知自己看上的鲜花就要被牛粪……不,心机男摘了,此时幽怨地瞟了阮酒一眼,没精打采地“哦”了声。

阮酒兀自道:“真羡慕他们,听说老祖与秦真君曾在某个小界里相伴二十年,他们不是同个宗门,这样真的很难得。”

说完,他特意斜着眼偷看魏阵图,对方却似笑非笑道:“有什么难得?定妖山之后,你在星罗山庄住了三十年。”

阮酒:“……”

“可、可我已经八百多岁了,三十年不过眨眼,老祖他才一百多岁,二十年,便是人生中一小半了!”阮酒急道:“至少,我也要和魏道友相处两百年,才算与景老祖他们一样。”

魏阵图原本想说“可饶了我吧”,但看见阮酒清澈的双眸,他莫名把话憋了回去,只道:“大劫在即,正道也不知有没有两百年时间。”

阮酒:“当然有,我们还有一千年,一万年,等我们成就大道,还有万万年!”

魏阵图:“……”我说正道,你不要偷换主语……

转眼便是月余,这日,狐皇再次派人传唤了钱粟与康籍。

两人一同面见狐皇,只听对方开门见山道:“你们在人界呆了一百年,对人族了解甚深,眼下有一件事,我想让你们来办。”

“吾皇请下令。”

狐皇:“七日后,人族将派使者前来,届时其他三大妖皇都将来我狐族共谋大事。此事关乎我妖族气运,若无意外,我想让你们之后往人界走一趟。”

景岳与魏阵图浑身一震,心道来了!他们冒险入妖界,等的就是这一刻!

两人都强行克制心中激动,镇定道:“是!”

然而在等待人族使者的七日中,妖族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蛇族的蛇王康多,死了。

康多死在他的养子康奚手中,康多的势力也乱了起来,却都由蛇皇出面一一镇压。

景岳等人此前从海松记忆中窥到了部分内情,对此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狐皇得了消息却不在意地笑道:“看来,这次蛇皇是来不了了。”

因为蛇皇担心再生变数,不敢离开蛇族。

果然,第七日,龟皇和虎皇都已来到狐族,但蛇皇却只派来了一名使者作为代表。

景岳等人暗自松了口气,若蛇皇真来,很有可能会带上康奚,毕竟康奚乃是他目前最为看中之人,到时候,魏阵图那边说不定就有麻烦。

而今三大妖皇齐聚,整个狐族严阵以待。

狐龟二族关系敏感,虽说鹿野之战龟族一败涂地,并已向狐族表达了停战的意愿,但不代表龟皇就真的畏服狐族,此时两皇相见,分外眼红,言语更是锐利如刀。

唯一的虎皇则置身事外,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嘴角噙着一抹笑。

好在人族的使者很快来了,是一位魔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景岳竟还认得对方,此人乃是鬼伏宗一名洞天长老,半年前他们于蜀西清缴魔道时,就曾与这位长老打过照面。

不过对方遁术很厉害,倒是捡了一条命。

魔修长老态度颇为倨傲,语气近似质问,“我听说,你们上南州的秘境出了事,有只大妖偷跑出来,被太初派红鸾所斩杀?”

狐皇脸色一沉,“不劳关心,已经处理好了。”

长老扯了扯嘴角,“如此便好,我们要做之事至关重要,宗主一直小心翼翼,没让正道察觉分毫,可别从你们这里出了岔子。”

他话中的轻慢让众妖皇同时变色,或许是自知理亏,妖皇们谁也没说话。

那长老见状,更为得意,“东西我们已准备好了,等到那位降生,你们便配合我鬼伏宗从上南州、中洲清缴正道——”

“哼!”

龟皇突然出声,属于妖皇的威压顿时散开,魔修长老身子一晃便单膝跪地,两手撑着地面,勉强稳住身体,但看上去极为狼狈,而场中妖帅以下的妖物也纷纷被逼出原形。

景岳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狐皇的视线扫了过来,于是隐秘地念了一段咒,竟摇身一变化作只雪白的大猫,而他身后的秦燕支等人也都变作兽形。

说起来难以置信,人族居然能化作动物,但《千面相功》乃是少有的幻化功法,其中所记载的一种幻化之术,能借对方毛发化一切生灵,当初他们便担心会有意料不到的情况逼他们“显形”,便趁着销毁钱粟四妖尸体时,拔走了几根毛。

否则,此时只怕已经穿帮。

殿中满是妖物,他们的原形都很大,就连阮酒这只“兔妖”也足有半丈长。此时他正往一条黑蛇身上挤了挤,黑蛇尾巴一甩,轻轻抽了下白兔,就见兔子耸耸鼻子,红玉般的眼睛满是委屈。

尽管气氛紧张,但景岳见到这一幕还是有些想笑,忽然,他猛地一僵。

他的猫尾被卷住了,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扫过他,一下一下,几次都拍到了他的……

景岳深吸口气,速度极快地挠了身旁的灰狼一爪,灰狼一顿,尾巴耷拉下来,但还是紧挨着白猫。

几人的小动作没有逃过狐皇的眼睛,他暗含警告地斜睨一眼,而后同样散开威压,护住了殿中狐族势力。

龟皇又是数声冷笑,才收回了威压。

妖物们赶紧变回人形,不过“妖师”的阮酒甚至故意将自己逼出一口血。

魔修长老从地上爬起来,怒道:“尔等何意?”

龟皇:“妖族与魔道乃是合作关系,不是听你来发号施令的,如今那位尚未降世,轮不到你们耀武扬威,大不了一拍两散!”

殿中的狐皇与虎皇都未作声,以示赞同。

长老一惊,眼中阴鸷一闪而逝,他微微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却已换了种态度,恭恭敬敬道:“诸位说笑了,我怎敢命令妖皇?”

狐皇懒得与之废话,直接道:“拿出来吧。”

长老笑意有了裂痕,他下颌紧了紧,最终沉默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物。

那物金光闪闪,形似佛陀,底部还有座琉璃莲台。

妖皇们顿时大喜,而景岳等人却骇然色变!

第131章

——转生莲台!

景岳大惊,此乃三界寺圣物,怎会落入魔道手中?难道三界寺又出了大事?

等等,他记得转生莲台也同样能够破除结界,难道……妖族并不止在上南州有秘境?

只听狐皇笑道:“不错,你们竟从空妙眼皮子底下弄来了转生莲台。”

魔修长老有些得意,“空妙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延寿灵药,如今正在闭死关,咱们一百年前埋下的钉子终于找到可乘之机,成功得手。”

说完,他又疑惑道:“为何不见蛇皇,昔年他虽事败,但也为我等创造机会,宗主还说要好好谢过他。”

狐皇:“他族中有事,暂不能来,只可惜了你们那位尸门老祖,否则今日也能为他庆功。”

两人一改先前剑拔弩张,又互相吹捧起来,而景岳却是心惊不已。

原来,魔道与妖族从当年便已联手,三界寺妖塔之乱竟还有如此内情,可能埋伏在三界寺而不被空妙所觉察,此人定不寻常,是谁?

他首先怀疑的便是修罗塔传人幻化为高僧混入三界寺,可那魔修这些年数度现身,会是她么?

若对方每每行事便假借游历外出,也不是不可能。

正想着,又听魔道长老问:“转生莲台已交予你们,诸位承诺的东西呢?”

他眼中有殷殷期盼,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贪婪。

狐皇:“龟皇和虎皇的妖圣果都带来了,加上我这颗便是三颗,只还差蛇皇一颗……”

长老一听就变了脸,也不等狐皇说完便嚷道:“当日明明说好,你们会分出一半予我鬼伏宗!”

狐皇神情自若,“妖族目前就只得十颗妖圣果,我四族各占一颗,其它则由各妖族共享,分出四颗已是极限,我们又如何去占他族妖圣果?”

长老冷笑不止,“纵然只有十颗,一半也是五之数。而且,你们若真的只占一颗,却还愿将自己仅有的妖圣果拿出来,如此大义,我可不信。”

他见几名妖皇又生怒意,忙道:“宗主也不会信,此事关乎魔道与妖族共同气运,若妖族心不诚,宗主也难保证他的承诺不会更改,就算你们将我斩杀于此,事实也不会变!”

这时,狐皇斜睨钱粟一眼,景岳便知,狐皇多半是思量他熟知人族心思,想让他与魔修分说。

若换了旁人,或许还会困惑妖圣果乃何物,但景岳却知,此乃妖族圣物,能量极大。妖皇若突破在即,只要服下一颗妖圣果,十有八九都能成为半圣。

如今几名妖皇还远未至突破之时,因此,妖族才迟迟没有新的半圣诞生。

而魔道索取妖圣果,又是为何?

但显然,这件事对正道不利,以他的立场,当然是能阻就阻,便忽悠道:“长老或许不知,我四族虽说实力凌驾于各族之上,但若抢占另外几颗妖圣果,其他妖族必然群起反抗,对我四族不利。另外,四位妖皇迟早面临突破,也需要妖圣果加持,若妖族有半圣出现,对你们而言也是助力。”

狐皇满意地点点头,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本座之意,若韩宗主因此不满,那便算了。”

长老胸口急速起伏,显然很激动,但他最终忍了下来,沉声道:“此事我还需回禀宗主。”

狐皇:“随意,正好我们也需前往蛇族取妖圣果,若韩宗主没有异议,一月后,我将派人将妖圣果送去鬼伏宗。”

此事一定,魔修长老也没了待下去的心思,他一走,狐皇便道:“钱粟,送妖圣果一事,我想让你去。”

如此正中下怀,景岳当然不会反对。

见他答得干脆,狐皇更加满意,须知此事有一定风险,若魔道反水,钱粟就回不来了。

他正想褒奖两句,便听龟皇道:“你就是钱粟?”

景岳:“回龟皇,我正是钱粟。”

龟皇眼中射出冷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寸寸看透,但景岳始终镇定如常。

许久,龟皇才道:“既然你要去人界,又曾看守上南州秘境多年,那么转生莲台也由你布置吧。”

景岳正要答应,却听狐皇道:“不可!”

前往蜀西是一回事,前往中洲又是另外一回事,前者只用担心魔道反水,后者……可是在三界寺眼皮子底下!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虎皇附议,“确实由钱粟去一趟中洲最为合适,既然他已稳稳当当做了一百年人族,再多做些时日,也不怕被人察觉。”

狐皇如何不知龟皇和虎皇是想借人族断他助力,但钱粟乃是他有意培养之人,若是折在中洲,他可要心疼死。

又听龟皇道:“钱粟本事大,狐皇不舍本座可以理解,此事让狐族独担风险也不合适,便取族中三件宝物交予狐族,以作补偿。”

虎皇一想,三件宝物若真能断狐皇一臂倒是不错,遂也同意。

狐皇有些犹豫,龟族与虎族的宝物确实很诱人,但对比钱粟的能力,他却不放在眼中。

可他也不想因此事和龟皇、虎皇有所不愉……

于是,他又看向钱粟。

以钱粟的谨慎未必会出事,此事交给对方来办,他也比较放心。倒不是他对钱粟已完全信任,而是钱粟乃妖族,关乎妖族气运之事,钱粟总不可能相帮人族。

只是,他要如何开口?狐皇并不想寒了钱粟的心。

景岳看出狐皇犹豫,便主动请缨,“钱粟愿为吾皇分担。”

狐皇只当钱粟忠心,反而有些愧疚,便道:“如此,我便赐你几件宝贝,以防意外。”

景岳假装感动道:“多谢吾皇!”

狐皇温和一笑,“明日,你们往蛇族一趟,取了妖圣果便直接转道朗日城,由秘境前往人界蜀西。”

景岳:“……”

他怎么忘了,还有这事!

等几人退出大殿,一时都有些焦虑。

阮酒道:“朗日城有秘境能直接通往蜀西,估计是靠和破界竹一样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物?”

魏阵图:“等去了哪里便知,算起来,若加上转生轮台,妖界通往人界的口子已有三处,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景岳:“暂时应该就这三处,否则那魔修也不会让妖族从中洲、上南州同时出发。但我想,他们应该计划日后在极北大陆也放置类似之物,如此,三宗一寺,便尽可通达。只是能破界之物少之又少,且破开的结界口有限,如今我们已提前知悉,极北陆洲只要早做防备便可。”

阮酒:“还有三界寺那位内应,也不知是谁?”

魏阵图:“更重要的是他们口中的‘那位'。”

秦燕支:“几名妖皇一直很谨慎,显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些只有等我们去了鬼伏宗再探,当务之急,是要前往蛇族……”

话一出口,众人又沉默了。

蛇族,皇城。

一方浴池内,清澈的水面浮动着薄薄烟雾,烟雾中带着一丝药香。

若是旁人见了,只当仿若轻纱的雾气乃是热气所致,但靠近了就会发现,池水极凉。

此时,一个赤裸的男人坐在浴池中,白皙肩头上红痕青紫遍布,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浸着血迹,好似被鞭子抽打过一般。

男人正是康奚,而身上的痕迹当然是蛇皇留下的。

外人都道蛇皇对他如何好,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冷暖。

若说不好,蛇皇的确对他百般纵容,不但暗中帮他除掉康多,更光明正大的帮他镇压族中其它蛇妖,而且,偶尔也的确极致温柔。

若说好……康奚看着自己一身伤,自嘲一笑。

皮肉伤对他而言完全不值一提,但蛇皇不允许他用妖力治疗,身上旧伤未去,又添新伤,看上去才会如此触目惊心。

不过,这世间哪里有绝对的好呢?没有人会不求回报地对另一个人好。

康奚微微垂眸,撩水泼在脸上,水珠从眼角滑落,就像眼泪。

“康奚大人。”外间忽有人唤道。

“进来。”

一名蛇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康奚,“钱粟一行已入了蛇皇宫中,蛇皇让人来问,大人是否要去见一见?”

康奚一顿:“钱粟?这么说,康籍也来了。”

蛇妖:“是。”

康奚许久没说话,就在蛇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康奚道:“当然,我当然要去见他。”

如今,康多已死,部下都被蛇皇所控制,只要自己能顺利晋升妖王,就能接下康多的势力。

不论如何,康籍再不能与自己争了,康奚对他也少了一分忌惮,多了一分怜悯。

不过,康多死时,应该知道康籍是被冤枉的吧?康奚眼中闪过讥讽,他从池水中起身,一步跨出浴池,身上同时出现了一件黑袍。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皇宫,我已经没一百年,没见过这个弟弟了。”

与此同时,景岳等人也见到了蛇皇。

说起来,这位蛇皇跟他也算老熟人了——当年被景元杀得抱头鼠窜,而后在三界寺又被空妙打杀了投影,如今,已经是第三回 见了。

蛇皇对比他上次所见,似乎憔悴了一些,但仅有一些。

对方身上罩着件厚厚的兽袍,尽管蛇族素来不喜寒冷,但蛇皇未免畏寒太过。

显然,空妙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经过一百年,仍未消退。

此时,他默默地审视着几人,目光最终落在康籍身上。

“康籍,我没想到,你竟会入狐族。”

魏阵图面不改色,“我已被驱逐出蛇族。”

蛇皇嘴角微勾,“驱逐你离开的人已死了,你随时可以回来。”

魏阵图低下头,没有回答。

蛇皇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似笑非笑道:“本座竟忘了,康多还是你的父亲。”

见康籍依旧不做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死紧,蛇皇漫不经心道:“你想要报仇吗?”

“我已入狐族。”魏阵图再次表明立场。

蛇皇顿感无趣,没心思多说,便道:“你们来是为取走妖圣果?”

魏阵图:“正是。”

蛇皇:“妖圣果供奉在我蛇族圣山,本座令人带你们去取。”

几人没想到事情竟如此简单,都有些意外的惊喜,忙道:“多谢蛇皇。”

这时,有妖侍上前于蛇皇耳畔低语,蛇皇表情不变,只微微颔首。

等妖侍退下,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康籍,“你哥哥康奚要来,干脆就让他带你们去圣山吧。”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们,也是许久未见了。”

魏阵图身体一僵,心道真是倒了血霉,难道天意如此?

没多久,一袭黑袍的康奚进入大殿,从几人身侧经过时毫不停留,目不斜视地走到蛇皇身前,单膝跪地,“见过吾皇。”

蛇皇扬了扬下巴,“康奚,你带他们去圣山一趟。”

“遵命。”

康奚这才站起来,缓缓转过身,与几人打了照面。

而当景岳看清他的样貌,顿时一愣。

林未雪?不,不是林未雪,但很像。

他对当年三界寺中,那位悖逆人族的半妖林真君可谓印象深刻,此时,他突然就想到燕支所说,蛇皇正是一百年前看上康奚的,算算时间,倒是刚好……

那么,蛇皇看中康奚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林未雪?不可能吧?

但这些事并不重要,景岳只是刚有个念头,便抛开来不再想,他对蛇皇和林未雪的事毫无兴趣。

此时,康奚已站在他们身前,面上带着疏离的微笑,“诸位,我们这便出发吧。”

圣山矗立在皇城西面,山上有一座殿宇,殿中便供奉了妖圣果。

一路上康奚都没有说话,似乎对康籍并不关注,但魏阵图仍感觉芒刺在背,似乎被蛇盯上了一般,他总觉得此行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康奚并未将他们带去圣山,而是带到了属于他的府邸,也就是康多当年的蛇王殿前。

“妖圣果须每日卯时,第一缕晨光照射下才能摘取,今日晚了,便在这里住上一夜吧。”

康奚如此说,几人不知真假,但也不敢质疑,就怕一不小心露陷。

入了府,众人见府中布置倒是和人族的府邸有些相似,但建筑多为暗色,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康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康籍说了第一句话,“既然你们一道,那就都住去你的院子吧,那里宽敞得很。”

然而魏阵图哪里知道康籍的院子是哪一座?他不露声色道:“我已被驱逐出蛇族,此间哪里还有我的院子?”

康奚讶然地看向他,眼里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情绪,片刻后道:“你是在怪哥哥吗?”

魏阵图延续之前大家商量好的戏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我既非蛇族,又哪里来的哥哥?”

康奚垂在一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下,最终淡笑道:“既然如此,我让人来安排。”

说罢,康奚招来一名妖侍交代了几句,又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康籍,转身走了。

他一走,几人都松了口气,跟着妖侍来到一座宽敞的院子。院中有六七间屋子,四人完全能分住一间,但妖侍总要与主人一道,于是秦燕支跟着景岳,阮酒跟着魏阵图,各自挑了间房入住。

等门一合上,景岳便对秦燕支道:“刚刚没好说,我觉得康奚看着很眼熟。”

他将林未雪和蛇皇的事简略一说,“你当时不在,但浮尘真君应该见过。”

秦燕支想了想,“我当时已去了九天书院,虽听说过此事,但从未见过林未雪。”

“唉,一转眼,也有一百年了。”景岳感叹道:“那时候……”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能和秦燕支走到如今一步。

他忽然生出些别样的心思,轻声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在庆贺我成为寒云宗老祖的大典上。”

秦燕支一怔,眼中染上笑意,“你竟记得。”

景岳:“真君如此威风,我怎会忘记?”

秦燕支笑意愈盛,“老祖更威风。”

蓝凤坐在景景怀里听着二人商业互吹,想着它近日翻读的纯爱攻略,忙道:“景景,你问问他对你的第一印象?书上都说,真正的爱情,都是从一见钟情开始的。”

它怀疑流氓子早就看上了景景,之后步步谋划,伺机而动!

否则,流氓子为何每次都能救景景于危难?也不知背后准备了多久!

而它之所以为流氓子制造表明心迹的机会,也不是突然看对方顺眼了,而是它自认乃天下第一好宠,景景既然心已动,它就勉为其难地撮合一把。

毕竟,它也希望景景早日得到爱情的滋润,生出个小景景给它耍一耍。

想到这里,它嫌弃地看了眼流氓子的肚子。

景岳对蓝凤一阵无语,却听秦燕支道:“你当时对我第一印象如何?”

景岳:“……”

若非他知道叽叽说话只有自己能听见,简直要以为叽叽把原话又对秦燕支复述了遍,这哪里像秦燕支会问的?

蓝凤感叹道:“爱情总让人盲目、忧患、变得不像自我……”

景岳摸了摸手上的须弥戒,蓝凤赶紧闭嘴。

秦燕支见景岳不答,半笑道:“很为难?”

“不是……”景岳想了想,他的第一印象应该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照实说秦燕支肯定不高兴,便改口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好威风的人。”

秦燕支长眉一挑,也不知信没信。

“那你呢?”等问完了,景岳才发现自己竟也如此无聊,一时有些尴尬。

“我觉得你有和年龄不符的镇定。”秦燕支慢慢道,似在回忆,“看上去很违和,就像被什么老怪物夺了舍。”

景岳:“……老、怪物?”

秦燕支:“我知道,你还小,才一百多岁。”

景岳:“……”重点呢?

此事已缩在角落的蓝凤默默望着两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而自己却置身于一片暗光中无人理会,这一刻,它仿佛回到了飞花山上,回到了小小的流氓子与他争宠的旧日时光。

但那时候,它心中还有信念,如今信念已然崩塌……

蓝叽叽心里苦——做凤难,做一只直凤,更是难上加难!

突然,它脑袋扭向房门,秦景二人也对视一眼,他们都听见有人进了院子。

随后,一名妖侍的声音响起,“康籍大人,康奚大人请您一见。”

四下里很安静,魏阵图迟迟没有回应。

景岳当然知道魏阵图不想去,但若康奚执于见他,就算他此刻装死,也不过拖延一时半刻。

当妖侍再次催促一声依旧无果后,便退出了院子。

没多会儿,康奚本人来了。

“康籍,如今哥哥也请不动你了吗?”

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魏阵图站在门后,屋檐遮挡了日光,阴影落在他脸上。

康奚目光微闪,笑了笑,“过来,跟我走吧。”

魏阵图却没动,而是简略地问道:“何事?”

康奚淡色的薄唇微微拉平,“你一定要与我如此生分?”

魏阵图谨慎地没作声,以他目前的状况,多说多错,可不能在这时候前功尽弃。

康奚嘴角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冷声道:“那盆相思草,枯了。”

相思草?魏阵图因为研究过妖族文字,因此对妖族某些传承有些了解,他知道一株相思草可百年不败,向征矢志不渝的爱,通常都用作求爱之用。

康奚口中的相思草多半就是康籍送的。

这盆草,对康籍和康奚肯定都有特别的意义,让他更不敢轻易开口。

康奚见康籍表情平淡,心中一紧,眼中闪过寒意:“你说的话,都忘了吗?”

魏阵图仍旧不答,康奚只当对方默认,原本就白的脸色更是几乎透明,眼睛像刀子一般割向对方,最终,他讽刺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第132章

入夜。

风瑟瑟,吹得院中落叶轻轻扬起,又落下。

一条小指细的蛇缓缓爬行,蛇腹摩擦枯叶,发出微小的声响。

小蛇一路游向某间屋子,从房门缝隙钻了进去。

房中,地上躺着一人,睡得正沉。

小蛇从对方身侧游过,沿着床柱爬上了床。

床上也有一人,闭着眼,胸口平缓地起伏,小蛇爬向床头,扬起蛇身,吐出冰冷的信子舔了舔对方的脸颊。

见那人毫无反应,小蛇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对方耳中。

床上的人身体一震,又归于平静。

一片黑暗中,忽然有了一点光,光团越来越大,光中隐隐可见落英缤纷。

满院落花中,四五岁的男童跑得跌跌撞撞,猛地扑向一人,他抱住对方劲瘦的长腿,欣喜道:“哥哥!”

“康籍,你不听父亲的话好好修炼,又来我这里作甚?”男子声音淡而冷,但眼中却有一抹笑意。

康籍:“我就喜欢和哥哥一起,哥哥不也经常都没有修炼?”

康奚似真非真道:“我乃蛇王康多之子,生来尊贵,自是不用苦苦修炼。”

康籍:“我我我,我也是!我也是蛇王康多之子,还是哥哥的弟弟,我也不用修炼!父亲和哥哥都会保护我的!”

康奚轻笑出声,摸了摸他的头,随口道:“聪明的孩子。”

他将康籍抱起来,“你跑得这般着急,可是有事?”

康籍扭了扭,调整好姿势,双手紧搂着康奚的脖子,一双蛇族中少见的大眼里满是疑惑,“哥哥,雄黄是什么?”

康奚一愣,“雄黄?”

康籍:“父亲刚刚发怒,说夕莲夫人往他酒里掺了雄黄粉,害他耽误正事。”

康奚低低一笑,慢声道:“雄黄,在人族凡人的传说中,是蛇妖最害怕的东西。只要蛇妖吃了雄黄,就会变回形,从此再也无法化人,渐渐失去灵智,成为一条普通的蛇。”

康籍拱了拱,挣扎着想要下地,他急道:“那父亲要变普通蛇了吗?”

“那只是人族的传说,我们蛇妖又怎会惧怕雄黄,不但不害怕,雄黄还是……”康奚的笑意变得暧昧,“你长大便知道了。”

……

秋去冬来,白雪压了枝头。

还是那座院子,还是那两个人。

康籍长高了,如今他的个子已与康奚一般,再不能抱住对方的腿撒娇了。

此时的他正握住康奚的手,“哥哥,你好凉。”

康奚任他握着,“蛇族本来就凉。”

康籍:“我就很暖。”

康奚半开玩笑道:“你一直是蛇族的异类。”

康籍却认真道:“我只是见了哥哥,心里暖,所以身上也很暖。”他捧起康奚的手,亲了亲指尖,“喜欢哥哥。”

康奚身体一僵,对上了康籍的眼睛。

半晌后他抽回手,沉着脸离开了。

……

一幕一幕,从幼年到少年,交错浮现,好像翻读了一本载满记忆的书。

最后,画面停留在浮动着青烟的浴池中,康籍躲在水里,康奚捧着一杯酒给他。

康籍耳朵微红,不敢看康奚,瞪着酒杯道:“什么酒?好刺鼻的味道。”

康奚:“雄黄酒。”

康籍脖子一缩,“哥哥知道,我从小就不喜雄黄。”

康奚:“那都是我逗你的,你莫非还不知?”

康籍:“我知,但我还是不喜欢。”

康奚:“你要知道这种酒真正的滋味,就不会不喜欢了。它可以……”

康奚凑到康奚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康籍耳朵瞬间通红,随即,康奚一双冰冷的手摸上了他的肩,缓缓往下。

突然,康奚的手被捉住。

他一抬头,发现康籍正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情谊,还藏着一抹不屑。

康奚眉头一皱,下意识道:“你是谁?”

“你不必来引动我的记忆,那些事我没忘,都很清晰。但是,从你派海松来杀我那日,我便不愿再想起。”

魏阵图神色平静地说着,他很清醒,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从小蛇靠近屋子,他布下的阵法就已然感知,便与阮酒假作睡着。

当小蛇化作黑烟时,他本来想躲避,但想想康奚的天赋,以及康奚对康籍的复杂心思,他决定赌一把,让康奚彻底打消疑虑。

康奚是梦蛇一族,他的天赋便是造梦,而小蛇,只是他用妖力幻化而成。

而后,魏阵图进入了康奚亲手造的梦中。

一开始,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康籍,因此只冷眼旁观。

他猜测康奚是想挑动康籍的记忆,引他回想以前,他本想顺水推舟的看看“两兄弟”共同的经历,但事情发展至此,他不得不制止。

康奚一怔,“我什么时候……”随即眼神沉下来,低声道:“废物!”

他又望着康籍,看进对方眼睛,心中突然被扯了一下,但口中依旧逞强,“你要与我决裂吗?”

魏阵图:“你想杀我,你杀了康多,康多是我父亲。”

康奚并不解释,转而嘲讽道:“你父亲并不信你。”

魏阵图:“是我伤了他的心。”

康奚沉默半晌,“你果然怪我。”

魏阵图:“不,我怪我自己。康奚大人,我醒了,你的梦,也该醒了。”

话音一落,意识里所有画面徐徐消散,床上的魏阵图睁开了眼睛。

而府上某间房中,康奚喷出一口血——造梦被识破,造梦者同样会受到反噬。

但真正让他痛苦的到底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二天天未亮,便有妖侍来唤几人,领着他们来到府门前,康奚已等在那里。

康奚将他们带去了圣山,山上有许多前来朝拜的蛇族,但他们都无法进入圣殿,除非,他们能拿到蛇皇的令牌。

一路上,康奚一言不发,表情冷得像万年沉冰,更没有多看康籍一眼。

越往圣山上走,寒意越盛。

蛇族本该怕冷,但康奚却对此毫无反应,魏阵图莫名生出个念头——或许是康奚此人,远比圣山更冷。

等来到圣殿入口,康奚取出一枚令牌,放进圣殿石门的凹槽,石门微震,轰然抬起。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正殿,而正殿尽头有一颗半丈高的矮树,树上结一枚猩红果实,树外则是一层薄薄的金光屏障。

几人一进甬道,石门立即降下,发出沉重的巨响。

康奚依旧一言不发走在最前,可等靠近正殿,景岳的脚步却是一顿。

他看见正殿左侧悬挂一副画像,画纸乃是大妖蛇蜕制成,万年不腐,水火不浸。画上有一青年道人,道人的几处大穴上都扎着寸粗的银针,只看银针的位置就知此人被妖族深恨,因为这种手段若用在活人身上,便能困住对方神魂,让其永不超生。

而青年道人的脸他也认得,正是一忘!

景岳终于明白为何在妖族里处处有景元画像,而不见一忘。原来,一忘的画像竟被妖族存放在圣殿中,以最残忍的方式泄愤羞辱,他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胸中怒火喷薄欲出,巨大的悲哀几乎将他吞没。

突然,一双手握住了他。

对方的手温热,景岳知道是秦燕支,他闭了闭眼,心知此时不可冲动,他只能忍。

但“忍”字又何尝容易,心上一把刀痛得他几乎痉挛,只要想想其他几族类似圣殿的地方都会有这张画像,他就难以克制心中杀意。

景岳反握住秦燕支,双手用力,就好像身旁之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魏阵图和阮酒也都认出了一忘,尽管他们并非寒云宗弟子,但一忘乃是人族的英雄,即便没能渡劫飞升,但在他们这等修士心中,也无异于救人族于水火的神。

一忘,是一种信仰。

不畏惧,不妥协,勇敢而坚定的信仰。

既是信仰,两人又如何不怒,但形势所逼,连景岳都选择忍,他们又能如何?

康奚一直背对着他们,并未发现几人异常,而是一步步上前,对着那颗矮树跪下,口中念起一段古老和晦涩的咒文。

随即,便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缕晨光降下,矮树外的金色屏障有了轻微的波动,康奚膝行几步,双手摘下了矮树上的妖圣果。

他没有骗人,妖圣果的确只有在晨光中才能摘取,再是血腥与罪恶的象征,也依旧需要光明。

康奚很干脆地将妖圣果交给钱粟,终于再看了康籍一眼,忽道:“你父亲,杀了我父亲和母亲,日后你想报仇,我不怪你,但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魏阵图依旧不说话,康奚垂下眼,掩住眼中情绪。

片刻后,他转过身,从右侧墙上取下一根骨鞭。

景岳正不明所以,就见康奚一甩骨鞭,猛地抽向一忘画像!

“咻——”

骨鞭发出爆响,将风撕成两半。

这一幕,在景岳眼中放慢了一般,他清楚地看见骨鞭伸展,打直,裂空……即将触上一忘的画像。

理智终于被愤怒所取代,不,就算此刻他依旧是理智的,也绝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旁人这样对待他的徒弟!

他已经死去的徒弟!

景岳瞬间闪身,单手握住骨鞭,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他双眼赤红地盯着康奚,后者一愣,怒道:“你做什么?”

景岳一用力,扯过康奚手中骨鞭,其他人见此,也知事态将朝着最不妙的情形发展,可他们都理解景岳,没人能忍受门中先祖被当面如此羞辱。

而且,从康奚的举动他们甚至猜测,是不是每一个进入圣殿之人,离开时都要对一忘老祖的画像抽那么几鞭子?

他们身为人族,再不能忍。

既如此,那便先下手为强!

魏阵图率先扔出一张图录,图中阵法困住康奚,后者惊觉不妙,瞬间摸出蛇皇令牌,然而下一刻,他右臂已然被秦燕支的飞剑斩下,整个人也被摄入一面铜镜中。

镜子名为摄魂镜,如今正握在景岳手中,这也是狐皇赐下的宝贝。

此镜可以将人族紫府以下尽皆摄入,康奚仅是妖帅,实力等同紫府,却又弱于同是紫府的景岳。

因此,他只能被禁锢在镜中,即便再有隐秘手段与蛇皇联系,此时也使不出来。

同样,景岳不杀康奚,也是担心对方会有诡秘之术,能让蛇皇感知到其生死。

镜面上映出的并非景岳倒影,而是捂着断臂的康奚,他眼中又惊又骇怒,咬牙道:“你们是人族!”

从几人的功法,以及他们对一忘的维护来判断,若康奚还猜不出真相就是愚蠢!

但很快,康奚的惊惧又被恐慌所取代,他目光转向魏阵图,又重复一遍:“你们是人族!康籍呢?你们将他如何了?”

魏阵图语气平静,又带着残忍的冷意,“康籍死了。”

康奚一僵,接着浑身都开始颤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他知道,这些人说得都是真的,康籍死了,所以才有人族冒名顶替了他。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钻出些开心,康籍没有变,没有忘记对他说过的话,只是死了而已!

但这一点点开心,迅速被巨大的悲哀挤走——他的弟弟,死了。

怪不得,相思草枯了。

他早该知道,因为很多年前,送草的人曾说——

“妖族传说里,相思草常盛不败,意味着我对哥哥也不会变。”

少年有着蛇族少见的大眼睛,双手献上了一盆绿意盎然的草植,“这盆相思草,每片叶子都是我喜欢哥哥,假若哪天叶子枯了……”

对面的青年笑了笑,“你就不喜欢我了?”

少年:“不,我就死啦。”

……

康奚一直当这些话是戏言,相思草就算常盛,也仅有百年寿命。

少年信心满满道:“枯了还会再绿啊。”

但康奚此刻已明白,那盆草再不会有新绿。

“我……我要杀了你。”康奚喃喃道,下一刻,他整个人都挣扎起来,引得摄魂镜不住震颤。

镜中映出康奚狰狞的表情,阴鸷的眼神仿佛猝了毒。

魏阵图却道:“不要假惺惺了,如果不是你,康籍依旧在蛇族做他的蛇王之子,受康多喜爱,受蛇族尊敬。是你背叛了他,害死了他,你甚至,根本没认出他换了一个魂。”

康奚猛然顿住,好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他眼神溃散,仿佛突然被抽走了灵魂,愣愣地盯着魏阵图,盯着一副皮相。

景岳见状,直接将摄魂镜扔进了须弥戒,又用神识探查了一忘的画像,并没有发现任何隐蔽的陷阱,这才一挥袖,将画中银针都拔出来。

他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取下画像。

即使他能带走的只有一张,即使蛇族还能再挂上去,但他还是取了下来。

景岳将画像卷起收好,道:“魏道友请炼制一傀儡充作康奚,我们即刻就走。”

他知道,傀儡根本瞒不了蛇皇,好在朗日距离蛇族皇城很近,只要有半日时间,他们就能离开妖界。

他破坏了大好的局面,景岳心有愧疚,但不后悔。

当日,不少蛇族看见康奚大人领着几只归属于狐族的妖去了圣殿,没多久,又从圣殿离开。而后,康奚大人回了府中,钱粟等人则转道朗日,不知所踪。

蜀西洲,一处山腹。

景岳正盯着一截黑色的手骨道:“原来是此物。”

此乃魔道圣物——炼神骨,据说是由数位魔道大能的一截指骨所炼成,要撕开一处结界缝隙也属正常。

景岳道:“魏道友,若我们取走这根手骨,外间是否能察觉?”

魏阵图观察着这方秘境,“此地妖气甚浓,若是取走手骨,妖气会逐渐转淡,外间必然察觉。”

景岳蹙眉:“妖气能保持多久?”

魏阵图:“至多一日。”

景岳:“一日便一日,否则若康奚的事被人察觉,只怕要不了一日便能追来。”

既然已有判断,景岳立刻取走手骨,又请魏阵图布置了个小型幻阵。

若是有人来检视,晃眼看并不会察觉不妥,只有细探,才能发现真正的手骨已消失。

几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秘境,外间有不少魔修把守,但因秘境中妖气浓郁,他们很少进去。

一名魔修道:“几位可是妖族使者?”

他眼神镇定,应该提前知道了有妖族会来。

景岳:“正是。”

那魔修立刻笑道:“可算等到你们了,请诸位跟我来。”

那魔修领着几人飞遁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鬼伏宗,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寒广,而是一名魔修长老。

对方一见景岳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解释宗主正在闭死关,不便相见。但景岳怀疑是正道清缴蜀西,韩广消耗甚大,正在恢复罢了。

简单寒暄后,长老问道:“诸位,四颗妖圣果都带来了?”

景岳点点头,装作随口一问,“那位如何了?”

魔修:“虽还未生识,但已有了动静,能够吞噬地煞和冥水,只要有了这四枚妖圣果,或许不出千年就能降世。”

他又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若是妖族能多舍一枚妖圣果,则可再缩短数百年。”

听到此处,景岳心跳一停,脑中生出个骇人的猜想,他表情有些难看地试探,“四颗已是妖族极限,这一点韩宗主想必能够谅解,反正,千年后魔胎就将降世,早一点晚一点又如何呢?”

长老下意识笑道:“不错。”

随即笑容一僵,因为他注意到四位妖族齐齐色变,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惊惧。

魔胎,乃天地孕育,承天道而生,不可阻止,不可更改。

魔胎一现,魔道必将大兴,若不将之毁灭,正道将迎来毁灭性的灾难,而整个人界,都将被魔道统治!

但魔胎岂是说毁就能毁?魔胎并非单纯指代某个人,更意味着魔道气运,要坏天道命定的气数,岂非常人能做到?

这一刻,景岳四人脑中同时有惊雷炸开——难怪!难怪魔道这些年来动作频频,他们正是为了魔胎降世而做的准备。

他们所作种种都是为了削弱正道气运,正道气运越弱,此消彼长,魔胎成长愈快!

而他们悖逆人族与妖族合作也终于能够理解,如今正道势大,若无妖族相助,魔胎也不知何时能孕育而出,魔道又如何不急?

至于妖族,魔胎降世虽是人界之事,与他们本无干系,但他们恨人族甚深,尤其是人族正道。纵然等魔道一统人界时他们依然会受到辖制,但不妨碍他们此时插手,只要人界混乱,妖族或许就能从中寻到一丝转机。

因此,他们不惜献上妖族圣物以供魔胎吸食,如此,魔胎便能更快降生,人界的浩劫也会很快来临。

这个消息极为重要,他们必须即刻将消息传回!

几人心思急转,却听长老道:“几位,现在就将妖圣果交予我吧?”

景岳正待说话,哪知那长老已迅速出手抓向他!

对方足有洞天修为,景岳堪堪避过,问道:“长老何意?”

魔修并未回话,魔胎一事隐秘,只有几位妖皇以及妖皇亲信才知,这几人被派来送果,又说出“魔胎”二字,他只当对方已知晓其中秘密。

但从刚才几人的表情看来,所谓“魔胎”根本是对方的试探,而自己着了道!

不管这几只妖知不知真相,他都要先控制住他们,再与妖皇确认,就算误会了对方,到时候赔礼道歉便是。

这件事,不容许一点差错!

此刻,景岳等人都明白他们露出了马脚,心中懊恼不已。

可面对这种大事,就算是三界寺的空妙来了,也难以做到心如止水,面不改色吧?

现下也来不及后悔,景岳拉住魏阵图和阮酒就想将他们送去昊天界,由二人将消息告知寒云宗值守之人。

可就在他感应到昊天界的一瞬间,突然,联系切断。

第133章

“景老祖来我鬼伏宗,本座真是倍感荣幸!”

景岳虽不见其人,但只闻其声便知是鬼伏宗宗主韩广,对方显然已从他刚刚的举动中猜出他的身份,至于韩广为何能阻止他进入昊天界,只有一个可能,他落入了韩广的领域中。

身为渡劫大能,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制造领域将他困住。

景岳心中一凛,就感觉一道袖风向他抽来,身旁的秦燕支拔出太清,长剑直冲袖风斩去!

“原来秦真君也来了,太清,真是把好剑,不若就留给本座吧!”

大殿猛地震颤,韩广磅礴的威压笼罩而下,太清飞到一半便被定住了,再也前进不了分毫,而修为最低的魏阵图甚至寸步难行,他只要稍有松懈,整个人就会趴伏在地。

阮酒担心地想要搀扶,魏阵图咬着牙摇头,挺着没让自己倒下。

他不想拖后腿,魏阵图沉下眼,不动声色地观察。

韩广的领域中,他就是主宰,虽然不像自创一界的神,但渡劫期的领域也堪比一方自我世界,所有人的实力都要受韩广压制。

要破掉领域,首先,就必须杀掉这位渡劫期的大能。景岳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本事,何况,这里还有他的同道战友,还有秦燕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撕开一条缝,哪怕只是微小的裂口,哪怕只有一瞬,但只要将消息送出去,就算他们所有人陨落于此,也不算输!

可领域不像阵法,还有阵眼可寻,渡劫大能的领域更是无比平衡,根本找不到薄弱之处。

既然无从下手,就只能靠他们自己来制造机会……

景岳观察着四周,突然,他听见有人传音道:“西北,石山。”

他一怔,反应过来是魏阵图的声音,后者见他不懂,又道:“护山大阵,青龙位。”

青龙位,青龙主生,景岳一瞬间明白魏阵图的意思,既然他们找不到领域的破绽,索性就借护山大阵冲击领域,当年他们在四象山庄,不也借血尸老魔的本事破了山庄大阵?

护山大阵虽不是他们可激发,但如果他们集中力量破坏此阵生门,大阵必然有回应,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不断激发大阵变化。

尽管他们属于被大阵攻击的目标,但以大阵的力量,必然搅乱韩广的领域!

死中求生,破而后立,才有机会!

他微一点头,就在此时,韩广又一次动手,而一旁的魔修长老也同时攻向景岳。

景岳想也不想,将封存着康奚的摄魂镜扔了出去,这面镜子不但能摄人,还能借摄走之人的血肉神魂挡住一击。

只听一声脆响,镜子碎裂,镜中的康奚也在同一时间结束了生命。

没人知道康奚最后时刻的想法,也没有人在意。

景岳趁着间隙,速速往殿外石山飞遁,同时传音秦燕支。

后者心中有了计较,却是没动,反而召出了太清剑魂。有剑魂加持,原本凝固半空的太清剑像是注入了生命一般,势无可挡的冲破殿顶,一束光从漏空的房顶射下,光影中,隐隐可见一道红袍身影。

韩广冷笑一声,手掌虚虚一压,空中凝成无形巨掌,一下子拍在太清剑上。

太清剑轰然消失,似乎已被碾作粉尘,但不过一息间,韩广脑后竟慢慢浮现尖锐的剑尖,一点一点,显露真容,然后猛地向他刺去!

韩广眼中微沉,伸手一挡,寒剑擦过他指尖,留下一道血痕。

但随即,韩广五指一抓,直接将太清摄入手中,正打算就此绞断太清。

“锵——”

又一道无形剑气刺穿了他的手掌!

太清趁此机会分解为数断,那道无形剑气也散开没入太清剑身,断剑于半途中又凝为一把剑,重回秦燕支手中,只是剑身比之前多了一点黑,如同墨迹。

“剑魂!你竟有两种剑魂!”

韩广惊愕之后大笑起来,“不愧为修界万年不出的剑修天才,一人竟养出两道剑魂,若非你只是洞天,剑魂也还是初生,修界哪里还有你的对手?”

“不过,你也就到今日了!”

红影一闪,仿若夕阳红霞,直取秦燕支面门。

秦燕支迅速后掠,他已凭刚才一剑为景岳斩出一条生路,如今阮魏二人已联手杀死方才的洞天长老,跟着景岳去了石山。

而他,偏偏要留在这里阻一阻,哪怕只有一息片刻。

秦燕支紧紧握住长剑,感受着太清与道一剑魂之力,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渐渐爬上深黑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咒文。黑纹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他白皙的脸颊,最终,他的双眼也成为纯黑色。

韩广攻来的手还未碰到秦燕支,就感觉指尖剧痛,好似被千万根针刺,那不仅仅是剑气之威!

什么东西?韩广惊疑不定。

但若景岳在这里,便能看出黑纹乃是九天煞气所形成,当年道一吸收的煞气,已尽数被秦燕支掌控。

暗光划过,寂灭无声。

大殿开始掉落细小的石子,接着轰然倒塌,烟尘滚滚中,韩广右手袖袍已成碎片,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刻见骨的伤痕。

伤口中有黑气滋生,让这点皮外之伤根本无法修复,纵然他是渡劫大能,面对九天煞气,也是束手无策。

而煞气正不断破坏着他鲜活的肉体,手臂上的伤痕也渐渐扩大,韩广只能忍痛断掉一臂。

断臂可以再生,若是被此种黑气侵入体内,他要断掉的就不仅仅是一条手臂。

韩广眼中的戏谑和骄傲终于收起,他死死瞪着秦燕支,一时没有动手。

而此时,景岳等人已经冲到石山旁,突然,他感觉脑后一阵疾风袭来,景岳闪身一躲,千万道银丝像利箭一般破空而过,深深扎入前方巨石。

景岳脸上,也留下一道血痕。

来者是鬼伏宗唯一一名返虚魔修,景岳依稀记得对方叫九杀,一手佛尘使得出神入化。

半年前,正道突袭鬼伏宗,此人并未在宗门中,景岳也是第一回 与之对上。

九杀并不追击,曲臂收回佛尘,而后对着景岳一刷。

视界之内,一小块空间突然消失,留下大片黑色,黑是入灭的黑,无生无死的黑。

九杀再一抖佛尘,景岳凭借对危险的直觉分化出分身,借分身瞬移,刚一移开,便感觉原本站立之处有股庞大的吸力正将他拉去,而分身已然被卷入其中,再无联系。

他忙催动一张岩符,让身体变得沉重如山岩,才没让自己被吸走。

景岳发现,刚刚那处空间产生了折叠与重合,原来九杀的佛尘竟能刷走一小块空间,又将那块空间朝他砸了过来。

修者开辟洞天后,对空间之力的掌控随着修为提升而愈发纯熟,但景岳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直接将空间移位。

他对九杀愈发重视,而同时,他注意到魏阵图和阮酒已追了上来。

景岳立刻传音二人:“你们上石山,九杀我来阻挡片刻。”

阮酒:“可是……”

景岳:“保护好魏道友,只要能将消息送出,我们便赢了。”

阮酒咬了咬牙,“是!”

此时,九杀也注意到二人,他故技重施,又刷走一块空间,但景岳却不能让他得逞,他竭力催动紫丹,口中不停念咒。

九杀并不将景岳当一回事,他知道对方很强,且具备惊人天赋,但,也不过是紫府境罢了。

然而忽然间,他发现后来的两名修士都变作了虚影,空间砸过去时,仅仅是激起一片涟漪,就像水面上一点波澜。

不对,并不仅仅是那两名修士,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仿佛笼罩雾中。

而景岳,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雕虫小技!”九杀冷哼一声,手中佛尘好似万千小蛇,蹿向四面八方。

突然,一根银丝发出微微震颤,九杀嘴角浮上一抹冷笑,迅速移位,五指一抓,却只抓到一片布料。

他眼见一道人影缓缓没入空气,瞬间无形。

“逃得倒是快!”九杀阴冷地盯着人影逃窜的方向:“想不到寒云宗老祖,竟然也如过街老鼠一般,只会抱头鼠窜。”

人影却不理他,九杀皱了皱眉,继续凝神感知。

很快,又一根银丝颤动,九杀比上一回更快地赶过去,但可惜,他依旧没捉到人。

然而在离九杀十丈左右,景岳正面色苍白地不停掐诀,怀里的蓝凤鼓着嘴,一直为他补充生机之气。

其实九杀看见的人影根本不是他,事实上,九杀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十宇沧溟大法乃天阶功法,在修成洞天之后,便能施展一招“镜花水月”,此招能造幻象,等闲不易看穿。若他修至渡劫,所造的幻象甚至能衍化出一点真实,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令人防不胜防。

可如今他只是紫府,若非有蓝凤一直帮他,他哪里能一直支撑?

但他也撑不了太久,一是跨境的招式使用起来对灵力消耗太大,二是九杀估计很快就要发现真相了。

景岳心中焦急,往石山上看了一眼,石山由几座小峰构成,最高一座小峰约有百丈高,山上空无一人,阮魏二人距离石山还有一小段距离,他们没能上山,因为他们也遇上了阻碍。

魏阵图和阮酒跑了没多远,就有数不清的魔修追来,试图围攻二人。

好在半年前一番清缴,鬼伏宗内损失了不少人手,眼下追来的魔修修为有限,无法对二人构成碾压之势。但架不住魔修太多,就连蚂蚁集合万万只也能咬死大象,何况,这些魔修可不是蚂蚁般孱弱。

阮酒清理掉数十人,打开一条通道,他对魏阵图道:“魏道友,你先上,我为你断后!”

魏阵图看了眼密集的魔修,喉头滚动,最终点点头,低声道:“你小心。”

他迅速往石山掠去,有魔修想要追过来,却都被阮酒一人之力给拦住。

这一次,魏阵图终于顺利靠近石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侦查着周边地形,希望能找出可以突破之处,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高那座小峰。

就在魏阵图登上石山的同时,倒塌的大殿之上,韩广已再次出手!

但见他单手一展,九面黑幡铺成一条直线,横在他身前。

秦燕支心中警惕,他知韩广所练乃是万魔功法。此功法据说是韩广偶然得到的奇遇,尽管只有残本,但万魔功法乃是近古功法,仅仅是残本已足够让正道修士头疼不已。

若非威力强横,韩广又怎能修成渡劫?

随着韩广的操控,黑幡轮番变换位置,最终越转越快,只剩一道道黑色残影。

突然,影子急停,八面黑幡浮于上空,排布成圆形,合围一方空间。而八面黑幡正中,第九面黑幡已泛出邪恶猩红的光芒,幡上一个个狰狞的头颅不断推挤,似乎想破幡而出,一时鬼哭声不绝。

“开阵!”只听韩广一声爆喝,黑幡中无数魔物破幡而出,魔气直冲阵云!

所有魔物冲着秦燕支扑去,秦燕支急速避开,哪知虚空中生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他胳膊,顷刻间,他的道袍就被腐蚀,白皙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掌印,已是血肉模糊。

秦燕支心知手臂痕迹乃是魔气所致,但他无心处理,眼前是无尽的魔物,阻了他所有退路,于是,他提剑一斩!

九天煞气席卷而出,将挡在他身前的魔物斩得灰飞烟灭,韩广挑了挑眉,完好的左手微召,一头巨大的魔物凭空而现,仅仅是魔物一只手,就能将秦燕支捏碎。

魔物身着铠甲,头生犄角,手上长满了尖刺,他抬起一脚踩向秦燕支,而秦燕支也唤来了他的剑魂。

“道一。”

声音落下,只见个面容漂亮白净的男童出现在他身前,手上提一把剑,琉璃般的眼睛里是一片澄澈。

“咦?”韩广见到小孩的长相,若有所思,最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虽重视秦燕支,但却也不够重视。眼前这只魔物足有返虚下境修为,秦燕支受他的领域压制,纵然能伤了魔物,也不可能对魔物造成毁灭性打击,根本阻止不了魔物的攻势。

然而很快,他知道自己错了。

只见男童与秦燕支同时提剑,双手平直,一剑挥出!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却蕴含着磅礴中正的气势,仿佛劈开天地混沌,造无数山川,无数河流,无数生灵。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剑,便是万事万物。

太阳初升,月亮初沉,星光初现。

第一缕风,第一滴雨,第一道闪雷,第一片飞霜。

第一棵树老朽枯萎,第一朵花碾落成泥,第一块岩石风化,第一粒尘土分解。

亿万生灵的第一次,也是这个世界千千万万的第一次,是天道起源,是道一剑的至理。

“轰隆——”

一声巨响,魔物腹部被轰开个大洞,几乎将他拦腰斩断,魔物发出惨痛的嚎叫声,韩广则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先天清气!

他万万没想到,秦燕支竟可一剑造先天清气!这不可能!

韩广还在怔愣,差点儿忽视了不远处再现一人,同样是个小小的男童,却被深长的疤痕覆面。

对方化为一把长剑虚影,直冲正中央那面黑幡射去!

“大胆!”韩广怒急,他并不担心男童能毁掉黑幡,即便是先天清气又如何?除非秦燕支能修至渡劫,否则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先天清气,也只能伤他一头巨魔,但他随时能召出第二只,第三只!

可黑幡炼制极为不易,纵然有一点损伤,也需耗费大量心力和材料弥补。

半年前正道打上门来,鬼伏宗损失已然巨大,前债还未还清,他不想再来一次!

然韩广察觉时已慢了一拍,太清破开黑幡周围的猩红薄雾,直接在幡面上划出一道细小裂口。

仅是如此,已让韩广大痛,他暴怒不已,猛地一拍,可太清虚影已提前一步分解,转眼重新凝聚在秦燕支身侧。

就在韩广被太清分走心神的一刹那,秦燕支已再次祭出道一,于半空中毫无章法地一旋,一颗银白边缘的五芒星便砸向韩广。

韩广甩袖反击,却发现五芒星同样充斥着先天清气,挡在了他身前。

他的攻击融入五芒星,被迅速瓦解。

韩广心神大震——对方以被压制过后的洞天修为,竟将他封在了自己的领域中!

秦燕支擦掉唇边血迹,身体已沉重不堪,但他一刻也不能休息,他心里清楚的知道,最多十息,韩广就能破牢而出。

他杀不死韩广,甚至无法重伤对方,除非使用九幽归墟剑。

但如今已与当初不同,他若真使出此剑,鬼伏宗一切都会被九天裂缝所吞噬,他们根本传不出消息。

更何况,当年他孑然一身,毫无牵挂,但此时,他心里有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曾经舍命救过他一次,哪怕还能救他,他也不想对方再为他冒险。

秦燕支迅速往景岳方向遁去,他要在这十息中,再杀一人!

而此时,景岳怀中的蓝凤“嗖”地扭过头,看向了那片废墟,它感应到了极大的诱惑,那是源于身体本能的欲望,但它忍住了,因为景景在这里,它不能离开景景。

“景景!是先天清气!”

景岳当然知道,他还知道,秦燕支来了。

“叽叽助我。”

“好!”

或许是当年定妖山一役蓝凤大显神威,它心里有了底气,加上此时又在景景怀中,让它不似以往害怕,于是干脆地应了声,便催动体内所有能量,一股脑全部献给它的景景。

景岳体内灵力顿时充盈,五脏六腑仿若重获新生,他感觉蓝凤的身体正往下滑落,知是对方力竭,心疼地将蓝凤放入了须弥戒。

这一次,蓝凤没有反抗。

而后,景岳将所有灵力全数注入一方幻象,让幻象愈加惑人。

幻象中,九杀连抓了三次,依旧没抓到“景岳”,他心中已有怀疑,怀疑眼前一切的真实性,只是仍不愿相信自己竟落入了紫府修士造出的幻象中。

而且,他并未听说过寒云宗老祖懂得幻化之术。

他谨慎地放出神识试探,依旧难辨真假,正琢磨着,又一根银丝提醒着他对方的踪迹,这一次,九杀并没有如以往一般急躁轻敌。

他默默盘算了方位,提前将佛尘分为四股,从“景岳”所在的东南西北四面围堵,而他本人也亲自赶了过去。

尽管他还是没能抓住“景岳”,但对方也没能逃走,因为四面都是他布置的网,他的敌人,已被他困在网中央。

九杀不敢大意,即刻欺上前方将人擒住,他一手掐住“景岳”的脖子,一手抓住对方一只手,嘴角浮上满是恶意的笑,“逃啊,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看着对方窒息的表情,心中更加得意,还有一种发泄地畅快。

“当日你带着寒云宗的人杀来鬼伏宗,可曾想到有今日?”

九杀双手用力,生生扯下对方一只臂膀,他听见“景岳”痛苦的叫声,看见对方扭曲的表情,眼中闪过嗜血的赤红。

他随手扔掉“景岳”一只胳膊,又将手插入对方丹田,用力一捏!

“啊——”

惨叫声却不是来自对方,而是他自己。

九杀瞪着眼,不敢置信地低头,却见自己的丹田处钻出一把长剑。

与此同时,他感觉额头一重,身体里的力量急速流失,渐渐发软。

而后,他便见到一个完好无缺的景岳站在他前方,手指上染着血迹,是属于他的。

而自己手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第134章

九杀倒地,人并未死去,但他丹田与灵台同时受重创,一身修为毁了大半。

景岳捂着胸口闷咳数声,朝着对面的秦燕支微一点头,对方手中剑刚刚从九杀体内拔出,剑尖还低落着温热的血。

两人来不及多说,齐齐赶往阮酒的方向。

此时,阮酒可谓是浑身浴血,尽管那些血多半不属于他,但他还是很累了。

丹田的灵力渐渐稀薄,法宝丹药也一耗而空,但他不能退,不能停,他身后,是正道的生机,更是魏道友。

源源不断的魔修围上来,又一次次被阮酒杀退,他俨然是个杀星,仅靠自己便划出一条掳夺生命的线,将所有威胁挡在线外,身后,除了石山与魏阵图空无一物,甚至没有一具尸体。

景岳冲上来时,便见到这样的阮酒,他大喊道:“小酒,你去助魏道友。”

与此同时,他已施展法术为阮酒开道。

阮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似往日柔和,多了几分凌厉,但却一如既往的纯粹,随即,阮酒头也不回地冲上石山。

石山顶,魏阵图正在艰难破阵,他知青龙位乃是生门,但阵眼却不在此地,不过,只要能激发生门,护山大阵定可启动。

等阮酒赶到时,他刚好摸出一点门道,加上阮酒的帮助,很快,他拿到了开启生门的钥匙。

“阮道友,借你一力,只要凿穿此处,生门必开!”

魏阵图激动地指着地上一块红色圆环,那是他用自己的血画出的标记。

阮酒刚好要动,忽然,他浑身一冷,汗毛直竖。

迅速挥出一掌,将魏阵图打下石山!

魏阵图受此一击,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胸口有微微刺痛,但却并不明显。

至少,他明白阮酒不是要伤他。

坠落的魏阵图赶紧稳住身体,下意识往石山看去,他看见了一道红袍身影——是韩广!

他更清楚地看见,韩广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掌,阮酒右肩骨到肋骨立刻塌掉,半边身体软得像一滩泥。

魏阵图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石山不远处的秦燕支和景岳身旁,同样有一个韩广。

阮酒身前只是韩广的投影,而挡在景岳面前的,却是真正的韩广。

“不错,你们竟能想到利用大阵破本座领域。”韩广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低低一笑,“可惜,你们还是太天真了。”

此时,他断掉的一臂已长了出来,韩广展开手掌,欣赏着自己新生的五指,嘲讽道:“今日好叫你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

石山上,他的投影正一掌拍向阮酒天灵盖。

阮酒心知已到了生死边缘,再无处可逃,但阵还未开,他的同伴们还没能逃出死地。

他不甘心!

浑身仅存的灵力涌入紫丹,灵台干涸,灵根也搅乱成一团。阮酒体内充斥着暴烈的力量,那是八百年来,他几乎没日没夜修炼出的全部力量!

颊边的酒窝一如往昔,只是阮酒的笑容却意味不明。

就在韩广投影触上他头顶那一瞬,只听一声巨响,周围空间剧烈震颤,整座石山被炸成灰飞!

烟尘滚滚,像是化不开的浓雾。

“阮酒!!!”

魏阵图睚眦欲裂,大喊一声,可随之而来的冲击力将他彻底震晕过去。

别说是他,这股如同浩劫的力量,彻天彻地般释放,就连离得更远的景岳和秦燕支也是口鼻溢血,浑身灵力翻涌,更不用说近在阮酒身前的韩广投影。

韩广惨叫一声,哪怕是当日和一叶对战,他也没受过如此打击!

他的投影,碎了,碎在一名被他视作蝼蚁的紫府修士自爆之中。

然而还不算完,随着阮酒自爆,石山垮塌,原本已被魏阵图破解到最后一步的护山大阵霎时开启,其势直冲云霄,将韩广的领域撞开一处破口!

秦燕支猛推了景岳一把,“走!”

景岳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无波无澜。他迅速往破口冲去,途中扔出一枚铃铛,一息后,魏阵图和那枚铃铛一同被他摄入袖中。

护山大阵的攻击不断朝他逼来,若非致命,景岳几乎不闪不避,身上立刻留下道道伤痕。

他使出全身力气,奋不顾身往前冲!

景岳知道,危险正一步步临近,韩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韩广已挥出一掌,掌风好似狂暴的漩涡卷向景岳,这时,一道小小的人影飞挡在景岳身后,是太清!

太清剑魂被瞬间打散,仅剩的一缕也钻回了正急追韩广而来的秦燕支腹中。

景岳的眼睛看不见,但他心里知道,他感受到了韩广的攻击,也感受到了攻击的消弭无形,说来是简单的因果关系,但其间,一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不敢停下来,连眼睛也不敢眨,死死地瞪视着那方破口——只有出去,所有牺牲才是值得。

但这时,危险再次逼来,景岳从须弥戒中摸出一物,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浩瀚的天地威压随着无尽狂雷释放,银雷如同蛛网,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那是他当年在妖族祭台上得到的闪雷妖丹,可惜还没来得及炼化,就被他催动了妖丹中所有能量。

韩广连连受阻,更是暴怒非常,景岳哪里管得着?他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此刻,他离破口已经很近了,只要能出去,就算是须臾片刻,他也能传出信息!

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后,韩广的第三道攻击已来,而这次,能为他挡住的只有一人。

“砰——”

飞溅的温热落在景岳脸上,将他的双目染红。

景岳不必回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寸寸骨骼都在叫嚣,都想让他停下来,回过头。

但他不能,他只有向前,不断向前!

终于,他来到了破口处!

眼见激发的传信符已融入风中,景岳迅速回转。

当初他得到三界寺的转生莲台,便已亲自去过一次七方界,命寒云宗的人来蜀西接应。

算算时间,只要他能再撑过一日,援兵必到。

而且有了他这张传信符,寒云宗也能立即收到示警,定会再派人来。

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冲出韩广领域,躲入昊天界——等。

但景岳不敢等,他若等了,秦燕支只怕没命了。

事实上,他现在根本不知道秦燕支是否还活着?

他必须回去,否则他此生不安,此生都会痛苦。

景岳回身的同一时间,已经承受着神识永久受损的风险,释放出远超他肉身所能承受的神识。尽管韩广也是渡劫期,但在他猝不及防地攻击之下,想必也料不到,躲不开。

他相信自己可以争取片刻时间。

果然,追来的韩广眼见景岳得手,眼中满是愤怒和绝望。

纵然魔胎现世乃天地孕育不可更改,但魔胎刚诞生时仍有一段虚弱期,也是正道唯一的机会。

如此,正道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被动接受,和提前知悉做好准备,对韩广而言完全是两种概念,或许,也意味着两种结果。

这片大陆已被正道把持百万年,是时候轮到他们坐一坐这至尊之位了,但如今看来,这场新旧势力的交替,显然很难平静。

韩广怒不可遏,理智告诉他应该速速退走,赶往魔胎孕育之地,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杀了景岳!

可不等他出手,神魂蓦地绞痛,痛到他无力思考,好似要被扯成两半。

身为渡劫大能的他神识强悍可想而知,然景岳竟能伤他?韩广心惊不已,更是想不通,等他稍稍缓过来,却见景岳已背着生死不知的秦燕支消失在破口处。

而等韩广追出去,已找不到对方半分气息。

同一时间,极北陆洲,寒云宗。

魏天离正坐在主殿中,与复玄聊着即将来临的宗门开山一事。

忽然,一张传信符飞入大殿。

魏天离顺手一抓,漫不经心地打开,只一眼,他瞬间脸色大变!

“发生什……”复玄话未说完,就见一向对他恭敬有加的魏天离猛地起身,召出飞剑,直冲白雾峰!

片刻后,他听见寒云宗内响起了一叶老祖沉如雨前风暴的声音,“流云,随我去蜀西!”

复玄心中大骇,到底出了何事?为何流云老祖和一叶老祖同时离开宗门?他记得,自己的师尊流风老祖此前也赶去蜀西,难道魔道又作死了?

当复玄陷入迷惘时,蜀西一处漆黑的山洞中,魏阵图幽幽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盯着洞顶,又突然猛地坐起,“阮酒?!”

“你醒了?”

回答他的不是阮酒,而是景岳。

黑暗中,魏阵图看见对方跪坐在地,修者能透过自然形成的黑暗视物,他清晰地看见了景岳苍白的面色,和一双含悲的眼睛。

魏阵图心里蓦地一痛,本能地阻止着他往某一处想,而是直直盯着枕在景岳膝上的秦燕支,愣愣道:“秦真君如何了?”

“他受了重伤。”

魏阵图突然一惊,“他的脸……”

秦燕支的脸上,遍布黑气。

“是护山大阵的诅咒之力,没关系,只要他能醒过来,诅咒之力总有办法破除。”景岳语气平静,“对,他醒过来就可以。”

可魏阵图却感觉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他不敢再问了。

他不问,景岳也不再开口。

两人在黑暗中静默无声。

良久,山洞中响起魏阵图低哑的声音,“阮酒呢?”

景岳沉默许久,终是道:“他已经不在了。”

“……”

魏阵图放在膝上的手,沾上一滴滚烫的泪,“我知道,我看见了。”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终于面对。

阮酒死了,死于自爆,临死前救了他。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也没有心情去一一剖析,他甚至是冷静的。

魏阵图曾听过许多人描述自己失去同伴,失去挚友,失去亲人,失去爱人的痛苦,但他此时却很难却代入。

他不断回忆那一幕,回忆着天崩地裂的一刻,记忆仿佛操控了时间,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如此清晰。

他看见了飞溅的尘土,看见了韩广的狰狞,甚至看见阮酒唇畔复杂的笑意,还有对方浅浅的酒窝。

魏阵图忽然就想起阮酒曾好好的站在他身边,说,他们至少要互相陪伴两百年,他们还有一千年,一万年,万万年。

但阮酒死了,一年,一天,一时,一刻,一瞬间也不会有了。

而且,阮酒乃是自爆而亡,神魂不存。

天大地大,万世轮回,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是我害了他。”

“你这样说,小酒怕是会生气的。”景岳道:“何况,去妖界是我的主意,我才是因。”

“不是……”

“小酒一定也不希望我们自责,以他的性子,应该只想我们能替他报仇。”

魏阵图双手攥紧,一言不发。

突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响,魏阵图怔怔地看向景岳,他听见他说:“小酒的神魂残破,但我已收入这枚铃中。”

当日他们离开狐族前,狐王曾送了景岳三件宝贝。

一件,是摄魂镜,他已经用在了康奚身上。

一件,是护魂铃,他收走了阮酒的残魂。

还有一件,则是助他们逃过韩广追踪的宝物。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带着秦燕支来到这里,又布下阵法,蒙蔽韩广的探查。

“等我们离开蜀西,我会请空妙大法师为小酒超度,让他的神魂得以转世。”

但转世后,阮酒还是原来的阮酒吗?他还能想起曾经吗?景岳不知道,魏阵图也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对景岳说:“能把铃铛交给我吗?”

景岳一愣,“当然,我想,小酒也是愿意的。”

魏阵图伸手接过铃铛,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来,但里面却有阮酒温暖的神魂。

“我会送他去轮回转世。”

我会陪你,两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万万年。

……

而此时的鬼伏宗内,韩广正怒火滔天,上次正道打上门来,他损失已经够大了,这一次还折损了门中唯一的返虚魔修,以及一位洞天长老。

要知整个鬼伏宗也就两位洞天,还有一人被他安排去妖界责问妖皇了。若非如此,那几人也不可能轻易上得石山,开启护山大阵,让他陷入如此被动的困境!

更气的是,到了此刻他还不知除了景岳和秦燕支外的另外两人是谁,一般的小辈,他哪里会注意?

“给本座搜!一群废物,连人都找不到!本座就不信,他们能跑多远!”

韩广面前的紫府魔修低着头,诺诺应是,心中却想:你不也没能找到吗?

这时,紫府魔修见韩广脸色一变,脱口道:“这么快?!怎么可能?”

什么这么快?紫府魔修还没明白过来,又听韩广惊道:“快!快撤,撤入血湖!”

素来趾高气昂的鬼伏宗宗主难掩惊慌,他正想开启刚刚平息的护山大阵,就听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韩广老魔,给我滚出来!”

“是流风!”紫府魔修终于明白宗主为何如此慌乱,他脑中混沌一团,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寻找逃生的方向。

但不等他找到,流风已直接闯了进来。

流风与韩广同是渡劫,但不过几十年前刚刚晋升,韩广本无需害怕,可他刚刚被打杀了一尊投影,正是虚弱之际,没信心可以立刻胜过流风,若打上个几天几夜,寒云宗那群老鬼一来,他岂不是要完?

因此,韩广想也不想就逃,心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流风怎么能来这么快???

而他身后,宗内一座座大殿毁于流风之手,成千上万没来得及退走的弟子被流风斩杀,如今鬼伏宗护山大阵未开,韩广又只顾着逃命,于流风毫无阻拦,不过一息片刻,鬼伏宗已被她拆了一半!

韩广心中甚痛,但他哪敢停下,如今的他倒是能体会景岳先前的处境,韩广头也不回一阵疾遁。

但他再快,也快不过全盛状态的流风,眨眼间,流风便追至百丈内。

“我老祖人在何处?”流风问话的同时已取出一把琵琶,轻轻一拨,琴弦弹出的音波便让空气滞涩,韩广的身形也为之一僵。

虽只是须臾间,但已足够流风欺身上前。

但见她反弹琵琶,虚空中突然浮现八道虚影,各个都是女子,或姿容绝艳,或清丽无双,或魅态天成,或玲珑乖巧……原本都是韩广所喜,但此时他哪有心思欣赏?

他知道,这就是流风成名功法——八音灭魔阵!

每道虚影手握一种乐器,每种乐器都能造一种剑气,你停我奏,你疾我缓,生生不息,奥妙无穷!

韩广瞬间释放领域试图压制,但流风的领域同样有渡劫实力,两方领域相撞,一时天地震颤,整座蜀西都有所感!

蜀西洲无数魔修惊疑不定,迅速躲避,他们感受到了渡劫大能全力斗法的威压,一个个栗栗危惧。

——发生了什么?!

同样,山洞中的景岳也察觉到了,他立刻放出小沧澜剑。

小沧澜一声剑鸣,回荡在山林间,惊得林中鸟兽四散。

此时,八音灭魔阵已生十六种变化,韩广被困其中,左支右拙,一道剑气擦过他头顶,将他原本束起的发冠击碎,黑发半散,让他整个人显得狼狈非常,哪里还有半分一宗之主的威严和气度?

韩广不得不再分一尊投影来挡。

流风眼神一凝,将琵琶往上一抛,琵琶自行飞转控阵,而她手中已握一把长剑。

细腰舞柳,衣袂云飘,流光剑影带来方圆百里风饕雪虐,合着杂乱又统一的八音之声,一剑将韩广投影劈成两半!

韩广怒嚎一声,他本失一投影,如今又灭一投影,尽管随着他实力恢复,投影还能再生,可一具投影几乎等同于千年修为,他又如何不痛?

忽然,他见流风猛地偏过头,心知是林间的剑鸣声吸引了对方注意,韩广趁此机会赶紧放出保命法宝,一瞬间从原地消失。

流风无心再追,她从寒云宗赶来接应的路上,又接到寒云宗传信,已知魔胎一事,更知老祖危已。

她一路上火急火燎,如今既找到老祖,其它的事都可以暂且放置。

何况,韩广所使法宝乃是件护身至宝,此时被她逼出,等于消耗了韩广一条命。

流风缩地成寸,迅速赶往剑音来处。

而后,她对上了老祖黑沉的双眼,仿若深渊。

——

十日后,寒云宗一叶老祖传书天下,正道大能齐聚极北。

外人皆不知他们议论了什么,只是有传言,每一位大能离开时,脸色都十分难看。

因此,人们多多少少有了猜测,或许,事关正道存亡的浩劫,即将来临。

狐皇:为什么我送里都送那么准?

景景:下面,请胡狐先生为我们开讲——送礼的艺术。

——

【本文HE】

第135章

四季轮转,百年弹指。

中洲炀城,热闹的长街上走来两位青年。

其中一人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另一人面若冷霜,看上去颇为苍白,似有病容。

“若此行顺利,我们应能在龙殿找到龙骨,有了龙骨入药,就能彻底转化妖圣果。”温文男子颇有些忧心忡忡:“到时候,你就可直接冲击返虚,身上的诅咒之力必能破除。”

“你也不用心急,就算得不到龙骨,我靠自己修炼也能突破境界。”冷面男子安慰道:“无非多耗些时日。”

两人俨然是景岳与秦燕支所化,前者低声道:“可我们现在最耗不起的便是时间。”

秦燕支:“如今魔道并没有得到四颗妖圣果,妖族与魔道互通的几处秘境已被尽数拔除,定妖山又有其他正道把守,可说是斩断了妖魔间所有的通道。除非妖族还有秘法突破结界,否则,他们不可能再送妖圣果给韩广,魔胎没了妖圣果催化,至少为正道多留两千年时间。”

景岳没作声,记忆回到百年前。

当日,流风将他和秦燕支等人带走,半途遇上正往蜀西赶的一叶,一行人匆匆回转。

很快,一叶便召来正道诸多大能,共商“魔胎”之事,由于事态极其严重,凡正道返虚以上,包括正闭死关的空妙,都齐聚寒云宗。

他们一共商讨了三天三夜,魔胎既已成定数,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压制魔道,削弱魔道气运,为正道争取时间。

其二,储备力量,等魔胎降生,趁他虚弱将之除掉。

第四日,空妙准备返回三界寺,景岳将转生莲台交还对方。

据空妙所说,三界寺的确有一名高僧于不久前圆寂,死时胸口有残留魔气,很淡,若非空妙佛法高深,几乎就要忽略。

而这位高僧,恰好可接触转生莲台,想来便是魔道所说的“钉子”。

可高僧从小在寺中长大,而魔道的安排却只是在百年前,也就意味着,高僧百年前就被控制,或者说被替代了。

奇怪的是,从高僧尸首判断,他确实死于近期,说明幕后之人竟能操控活人,其手法神秘,多半与修罗塔传承者有关。

正道中谁都没料到,魔修竟能卧底在空妙眼皮子底下而不被觉察,一时人人自危,里里外外又是一次清洗,但并没有查出什么来。

他们无处泄愤,只能又上鬼伏宗屠戮一番,可韩广早已不知所踪。

没了韩广的控制,护山大阵也就是个摆设,加上鬼伏宗此前就被流风拆了一遍,这次过后,更成一片废墟。

鬼伏宗弟子四散而逃,已经百年没露过面。

而在空妙返回三界寺时,受伤不重的魏阵图征得红鸾同意,带着阮酒的残魂和两枚妖圣果,随空妙一同离去。

但秦燕支由于伤势过重,尚未苏醒,万铭剑宗只好将他留在寒云宗暂且养伤。

那时候的秦燕支丹田灵台都受了伤,就连太清也虚弱得化不成人形。景岳每日都伴在对方身边,他虽相信秦燕支会醒过来,却又总害怕秦燕支醒不过来。

如此患得患失,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感受。

不久后,蓝凤恢复能量,日日夜夜向秦燕支灌注生机之气,一年后,秦燕支终于醒来。

可秦燕支境界已跌落,他本已触摸到洞天上境的边缘,当时却已跌落至洞天下境。但他受了韩广奋力一击,又被鬼伏宗护山大阵的诅咒所伤,能保住灵台和丹田已是万幸。

秦燕支性格坚毅,加上有万铭剑宗与寒云宗天材地宝的滋补,修为一直在缓慢恢复。

如今百年已过,前不久,他已突破小境,再次恢复洞天中境。

但很可惜,秦燕支诅咒未除,对于修炼是一大隐患,为此,景岳百般尝试,试图将妖圣果炼化为人族可吸收之物,有了妖圣果的强大助力,秦燕支必能康复。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渐渐摸到了方向,只是,还缺一味龙骨。

龙骨,自然只有龙殿才有。

若论起渊源,龙族也有妖族血脉,甚至,他们还是妖族先祖。

但龙族与妖族早已割裂,且素有旧怨,千万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人界。可龙族与人族同样疏离,他们就像个旁观者,从不插手人族中事,不论正魔两道斗得多厉害,龙族都不曾过问。

就连当年妖圣入侵人族,龙族也没有半点表示。

因此,想要找龙族求骨,显然不可行。

恰在这时,外界传出了龙墓秘境将开的消息,这件事还是由龙族主动透露,大多人都是第一回 听说。

而要进龙墓,只需要得到一枚龙衍石,也就是很多年前,景岳在拍卖会上用一万灵石得到的那枚石头。

可他只有一颗龙衍石,又不放心秦燕支独自去,便想再得一颗。

但龙衍石只有在龙墓开启前夕,会毫无规律地出现在禹东,且数量极为稀少,因此,两人才离开极北,前往禹东陆洲。

他们此时会在出现在中洲,则是当年景岳心神恍惚之下,忘记将那位夺舍失败的魔修神魂交给空妙,只有再跑一趟三界寺。

——既然应了,就要做到,这也是简单的因果。

景岳还未从回忆中醒过神,忽听一人道:“喂,前头那个,你的鸟卖不卖,我出一百灵石。”

“……”景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而他肩上原本正打着瞌睡的蓝凤,忽然间昂首挺胸,不可一世,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有人不但想要把它从景景身边抢走,还只愿付出一百灵石。

蓝凤感觉凤格受辱!

“景景不能没有叽叽的,景景也不能忍受叽叽被羞辱!”

景岳:“……”

他转过头,就见个练气期的修士一脸倨傲,眼睛直勾勾盯着蓝凤。

“你跟我说话?”景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那修士理所当然地应道:“我家主人乃是景月公子,他素来喜爱蓝鸟,若你的鸟儿能被他相中,也是你的荣幸。”

景岳&蓝凤:???

秦燕支:“……”

他们正茫然,周围百姓却已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景月公子,难怪会想要这只蓝鸟,我观这鸟生得油光水滑,可比他那只更好,也更像景老祖所养那只。”

“嘁,就他那种人,哪怕真得到景老祖的爱宠,也比上景老祖万分之一的气度!”

“你小声点儿成吗?想死了哦?”

“我又没胡说。”刚刚言语嘲讽的人不屑地看了眼景岳,“啧啧,如今世风日下,啥人都想靠歪门邪道走捷径,养蓝鸟之人也愈发多了。”

“是啊,我听说,还有人故意为家里的鸟儿染色呢……”

……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更是让景岳和秦燕支一头雾水,但不妨碍景岳干脆地拒绝:“不卖。”

蓝凤顿时高兴地蹭了蹭景岳的脖子,它就知道,景景舍不得它!

那修士神色一凝,又重复道:“我家公子,可是景月。”

景岳:“哪个景岳?总不是寒云宗那个吧?其他的,我都不认识。”

修士被堵了一句,恼羞成怒道:“你身在炀城,竟不知景月公子,还敢对公子不敬,你、你,你是在玩火!”

“这句话,叽叽熟!”蓝凤瞬间激动,“这可是纯爱小说里的金句!”

景岳自动忽略了蓝凤乱七八糟的一番话,转回身就要走。

“喂!站住!”修士估计觉得丢人,又见两人好似没有修为的凡人,伸手就想来抓。

秦燕支好似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轻挥一袖,伴随“咔嚓”一声响,修士的手便折了。

街上立刻传来修士的惨叫声,他终于明白两人并非他能招惹,于是阴鸷地瞪了两人背影一眼,捂着手臂匆匆跑了。

给我等着!修士恨恨地想。

景岳和秦燕支都不曾将修士放在心上,也无心关注其中隐情,但蓝凤不同。

它几番撒娇,终于得到景岳首肯,欢呼着追上了修士。

没多久,蓝凤又飞了回来,毛脸上莫名兴奋。

“景景!叽叽给你说……”

原来,城中有一男子,因生得与景岳有四五分相似,被炀城唯一一位金丹女修看中,从此一步登天。

男子深知金丹女修为何看上他,为了延续宠爱,他便更名为景月,又全心模仿景岳,但他毕竟没见过寒云宗这位年纪轻轻的老祖,关于对方的种种都只能从小道消息里听来,参照的也顶多是坊市上那些关于景岳的画册。

即便如此,金丹女修依旧喜爱非常,平日里万事都依着他。

故而,景月在城中威名愈盛,人人知他喜爱蓝鸟,越像景老祖那只越好。大多人接触不到金丹真人,便想另走捷径,以至于炀城里养蓝鸟的人也多了起来。

而刚刚那名练气修士,也是想买走蓝凤向景月献宝。

“他还回去告状了呢!”蓝凤说完,得意洋洋地仰着头,一副等景岳来夸它的样子。

景岳:“……”

蓝凤的话让他窒息,半晌才道:“你是说,有个与我相似之人,成了一位女修的男宠?”

“景景,叽叽去见了,那人及不上你万一,半分都不像!”蓝凤信誓旦旦道。

“怎么了?”秦燕支突然开口。

景岳犹豫一瞬,觉得还是别让秦燕支知道为好,但蓝凤直接出卖了他,对着秦燕支比划起来。

一人一凤之间经过多年相处,如今已能艰难地交流了。

这段内容太过复杂,蓝凤不厌其烦地比了三次,秦燕支终于领悟。

他转头看向景岳,表情似乎很平静,但景岳知道,秦燕支心里不高兴了。

景岳忙拉住秦燕支的手,“咱们赶紧去找魏道友和小酒吧,何必为这等事浪费时间。”

秦燕支顿了顿,勉强点了点头。

两人之所以会来炀城,是因魏阵图如今就住在城外不远的村子里,当年对方护着阮酒的残魂去了三界寺,由空妙亲自做法,将阮酒超度。

前几年,魏阵图传来消息,说阮酒残魂已固,投生到了一户农家中。

如此,景岳和秦燕支才想趁着这次机会,顺道来看一看。

然等他们见到魏阵图,却发现对方憔悴了许多,眼中也少了往日神采。

魏阵图偶见故人,面上带着淡淡的惊喜,“阿景,秦真君,你们竟来了。”

两人被请入房中,景岳扫了眼屋中陈设,心知这里只有魏阵图一人居住,便问道:“小酒呢?”

魏阵图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他与这一世的爹娘一起。”

景岳奇道:“你没将他接来?”

魏阵图摇摇头,“他这一生没有灵根,即便我带走他,他也不过百年寿数,我又何必强改他命定的因果?”

“那你便打算一直守着他?等他下次轮回。”

魏阵图:“至少能护他平安顺遂。”

景岳叹了口气,“我想见见他。”

魏阵图当然不会拒绝,领着两人往村子里走。

可当他们经过田埂,却见到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个四五岁的男童,那男童眼睛红肿,哭得几乎断气,模样倒是生得白净而清秀,与阮酒有七八分相似。

男童语带哭腔道:“我没有喜欢秀秀姐姐,是秀秀姐姐要和我一起玩。”

半大孩子里最高最胖的一人道:“呸!秀秀姐姐才不喜欢你,你就是只跟屁虫!”

“我不是!”男童泪如贯珠地辩驳。

“你就是!爱哭鬼!跟屁虫!娘娘腔!”

魏阵图眼见阮酒受欺负,正打算上前解围,就见一只小黑狗突然蹿来出来,护在男童身前,对着小胖子叫个不停。

小胖子吓得退了一步,随即又恼怒起来,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小黑狗。

小黑狗被石头砸中,痛叫一声,但仍没有离开。

“旺财!”男童惊呼一声,冲上去抱住小黑狗。

小胖子气不过,对身旁几人道:“给我砸它!”

几个大点儿的孩子见狗只会叫,根本不咬人,便笑嘻嘻地应了,他们正要摸石头,却听一声闷响。

只见男童猛地一扑,竟将小胖子扑倒在地,又抓又挠,又咬又揍,小拳头挥个不停,眼里分明还噙着泪,出手却满是狠意。

小胖子或许受了惊吓,不但没有还手,还被男童给打哭了。

其他人也愣在当场,直到听见小胖子的哭声,才纷纷想要上前助拳,但他们身前却多出三人。

孩子们一瞧,三人都是大人,显然不是他们能欺负的,于是毫无义气地分散跑掉,没人理会仍被男童按住狂揍的小胖子。

景岳闷笑道:“还真是我们熟悉的小酒啊。”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一怔,脑子里闪过些什么,但仔细一想又无迹可寻。

他单手一捞,将阮酒拦腰抱起来,阮酒还不断扭动着双腿双手,试图挣扎。

“别闹,乖。”

或许是景岳的声音太温柔,阮酒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又开始哭了。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几人都有些无语。

魏阵图上前扶起小胖子,替他拍掉身上的土,道:“以后别欺负人了。”

小胖又惊又怕,大哭着跑走了。

等小胖子背影消失,景岳才将阮酒放下来,后者奶声奶气道:“谢谢叔叔。”

景岳:“……”

秦燕支:“……”

魏阵图忍不住笑出声,却见阮酒两颗葡萄般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他,“叔叔,我见过你,你也住村子里。”

魏阵图:“……”

这下轮到景岳笑了,他弯下身,对阮酒道:“你叫什么?”

阮酒糯糯回道:“我叫毛毛!”

于是,景岳沉默了。

魏阵图小声补充道:“他叫魏大毛。”

……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阮酒好奇地瞪大眼,“叔叔怎么知道?”

魏阵图:“叔叔……不是,哥哥无所不知。”

阮酒还欲再问,却听他娘叫他,于是扭身就跑,等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又转过身,只盯着魏阵图道:“哥哥,再见。”

“再见。”魏阵图笑着挥挥手,我们会一直再见。

等阮酒矮墩墩的身形消失,几人才转道回去,景岳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对魏阵图道:“魏道友,你留在此地,可不要荒废了修炼。”

魏阵图:“多谢提点,我不会的。”

景岳笑了笑,先一步出门,秦燕支却停了下来。

魏阵图面露不解,却听秦燕支问:“阮酒这一世,你不打算插手吗?”

魏阵图愣了愣,有些迟疑地点头。

秦燕支:“他有一天会长大,喜欢上别的人,或许也会成亲生子,他不记得你。”

说完,秦燕支便跟上前方的景岳,留魏阵图独自站在原地,细碎的阳光洒下,照出一地斑驳。

另一边,景岳和秦燕支刚走出村子,就见一抬八人大轿横在前方。轿子四面都是轻纱,依稀可见轿中人的模样,从面相看来,还真与景岳有些相似。

轿中人口气很大,“留下你的蓝鸟,我出五千灵石。”

五千灵石,可以买一件中品的法器,比此前那名练气修士的开价足足高了数十倍,但蓝凤依旧不满,“五千灵石,连叽叽一根凤毛都休想得到!”

景岳想到白雾峰上叽叽随处掉的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此时,有人掀开了轿帘,景岳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而对方肩上也停着一只蓝鸟,看上去颇为灵性。

蓝凤生气地想要扑过去,“山寨景景就算了,还敢山寨叽叽!”

景岳一把抓住它,却听秦燕支对轿中人道:“只怕你承受不起。”

秦燕支所说是实话,蓝凤乃神兽,若是气运不强的修士得到它,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被蓝凤的气势压制,从而处处不顺。

但轿中人显然误会了,他只当秦燕支看不起他,红唇轻抿,眼中生出怒意。

但他不敢动手抢,因为他看不出两人修为,只知道他们能轻易打杀练气期的修士,于是,他暗示地看向几名手下。

这些人都是金丹女修安排给他护身所用,修为至少筑基中境。

他想,那两人再如何抢,也胜不了这七八名筑基修士吧?

想他景月自从跟了真人,还从未在炀城中受过轻慢,此仇怎能不报?

然而现实给了景月沉重一击,只见面容冷淡的男子广袖一挥,还未来得及动手的护卫们便摔得四脚朝天,景月心里一紧,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有金丹修为!

不是他只能想到金丹,而是炀城不大,至少这几十年来,他从未见过一位紫府修士。

在炀城,就只有一位金丹,正是他的主人!

突然,景月听见一声细响,似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随即,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屁股摔在地上,而四周则是散落的木条——他的轿子,塌了。

双方此时正堵在村子入城的唯一一条路上,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人,此时皆是低低窃笑。

景月又羞又恼,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令牌,稍一催动,令牌发出亮光。

不需片刻,便听一人遥遥喊道:“谁敢对我月儿不敬?!”

来人正是蓝凤此前提过的金丹女修,对方也不看景秦二人,手一托便扶起了景月,“月儿,你没事吧?”

景月双目含泪,欲言又止。

女修:“哼!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缓缓转身,审视着眼前两人,却不知从她出现那一刻,秦燕支就盯上了她。

然不等双方交手,百十片飞叶凭空而现,女修大惊,单手抱住景月迅速躲闪,可也不慎受了轻伤。

女修惊怒交加,正欲出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手一松,任怀中人再次摔在地上,只愣愣看着那位肩上停着一只骄傲蓝鸟的修士。

她见过许多许多的蓝鸟,但只有这一只,是能以飞叶伤人的,就像景老祖那一只。

而后,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光芒刺目,虽并未斩中她,但她却失去了光明。

黑暗中,她听见一人道:“燕支,别为他们浪费时间了,走吧。”

众人惊愕之余,景岳和秦燕支已御剑飞天,消失在浩瀚晴空。

也从这一天起,靠山寨上位的景月公子彻底失业。

原因不明。

第136章

禹东陆洲,乃是七方界势力交错最为复杂的一片大陆。

大陆以龙殿为尊,正道散修盟的根基也同样盘踞在此,另外,还有大大小小数百势力,甚至,这里偶尔会见到魔修。

禹东之首的龙殿虽不喜插手人族之事,但有了他们坐镇,禹东陆洲的正道修士相对其它陆洲而言更为克制,不敢大肆捕杀魔修,为魔修留下了稀薄生存空间。

但魔修依旧不能光明正大地露面,只是禹东陆洲是他们除了蜀西之外,唯一一处不用时时提心吊胆的地方。

至少,这里的正道修士若发现魔修,不会立即动手,双方勉强能做到相安无事,除非,魔修心怀歹意。

由于禹东陆洲局势复杂,除了扎根在此的势力,外来修士却不多,但这些日子,不少其他陆洲的修士汇聚于此,其中不乏名门大派。

这一切,都是为了即将现世的龙墓。

龙墓乃是一处秘境,凡紫府以上,洞天以下,皆可入内。

龙殿不会禁制人族进入龙墓,但首要的,人族需要得到龙墓的钥匙——龙衍石。

但龙衍石只会在秘境开启前夕出现,每次都不足百颗,这也意味着进入龙墓的人族不会超过百人,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这日,天气晴好。

禹东陆洲的龙门城来了一对面生的青年,正是景岳和秦燕支。

他们从炀城离开,前往三界寺见了空妙,并将倒霉魔修的神魂托付给对方后,便直往禹东而来。

此时,他们正走在龙门城的主街上,而龙门城,便是离龙殿最近的一座城池。

两人依旧改换了形貌,景岳对秦燕支道:“我手上那颗龙衍石,还是当年在金光阁的拍卖会上捡漏得来,我估计,那是上一回龙墓开启时遗落的。”毕竟不是每一颗龙衍石都能被顺利找到。

秦燕支望着来来往往的修士,叹道:“若非龙殿告知人族龙墓之事,恐怕知道此物的人少之又少,我们今日也不必如此被动。”

景岳:“千万年前龙族与妖族大战,是人族出手助了龙族,又为龙族留下栖息之所,从那以后,龙殿便承诺每一次龙墓开启,都允许百名人族入内寻找机缘。但龙墓现世时间不定,因此,龙殿都会提前说明。”

秦燕支:“我记得书上记载,景元道祖与今日的龙祖似乎有交情,你们当年曾一同探过中古秘境……”

景岳脚步一顿,讪讪道:“交情有一点,恩怨却很多……”

秦燕支长眉一扬,也不问具体何事,只道:“那你说,他可认得你?”

景岳:“多半认得,我猜他早已知道。”

秦燕支颇有些意味不明地说:“倒是比我更早。”

景岳看他一眼,半笑道:“他是猜的,你是我亲口说的。”

秦燕支浅淡一笑,若非景岳瞧得仔细,简直就要忽略。

两人穿过坊市,街上不时有小贩的叫卖声,景岳发现这里的坊市较为稀罕,每个摊位都是用一种大鱼的鱼鳔支成帐篷,冰蓝而又透明的鱼鳔摆在一块儿,远望去仿佛起伏的海浪。

坊市上卖的东西也有独特之处,比如深海巨兽制成的法器、一些其他陆洲少见的海兽肉或是内脏、还有鲨鲛皮炼制的护身道袍等等。

景岳颇有几分新奇,随口问道:“燕支,你来过禹东吗?”

秦燕支:“不曾。”

景岳:“也是,七方界太大了,就连前世的双极界,我也没能走完每个地方。”

秦燕支:“等魔劫过去,你我相伴,去任何地方。”

景岳清朗一笑,“好啊。”

怀里的蓝凤扭了扭,“叽叽也要去,景景不可以和流氓子私奔,要带上叽叽的。”

景岳:“……”

这时,他们见前方围着不少人,景岳展开神识一扫,心下了然——是飞仙榜。

飞仙榜本就由散修盟打理,在禹东更是备受瞩目。

“为何秦真君还是第一?”

“哪里奇怪了,他不是素来入哪个境界,就是哪一境的第一吗?”

“我承认他过去很强,但听说他当年差点儿死在韩广手中,连境界都跌落了,这些年来从未现身,更无战绩可谈,凭什么牢牢占据天地榜头名百年?未免太不公平!”

……

人群里传来的议论声,让景岳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上前道:“凭他能伤了韩广,你能吗?”

对方回头一看,见是个陌生青年,不满道:“我又没与你说。”

景岳:“可我在对你说,秦真君为我正道大业才遭此劫,哪容你来质问‘凭什么'?何况,秦真君哪怕跌落境界也还是洞天中境,同境依旧没有敌手,你又凭何来判断排位不公?”

他刚说了两句,就感觉一只手被握住,“走了。”

景岳不必回头也知是秦燕支,心里的火突然降下一半,顿觉自己有些无聊,于是对正憋着气准备反驳他的人道了声“得罪”,便随秦燕支走出人群。

两人慢慢走着,秦燕支忽道:“你刚刚生气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为我生气。”

景岳一怔,随即笑道:“哪里是头一回,明明有很多次。”

秦燕支:“哦?我不知道。”

景岳:“比如,你擅自将我封入袖里乾坤。”

秦燕支:“……”

景岳:“比如,你不经允许就禁言我。”

秦燕支:“……”

景岳:“比如,我去办正事,你却抱着我的腿耍混不让我离开。”

秦燕支无奈,“你懂我的意思。”

景岳:“我不懂啊。”可表情却有几分得意。

秦燕支心下一热,与他走得更近,两人肩挨着肩,看上去亲密得像一对兄弟。

没多久,他们走出了龙门城,来到了城外的龙门山脚。

因为他们打听到山上住着一位寒梅老人,此人有幸得到了一枚龙衍石,但寒梅老人却想将这枚龙衍石让出去,只需答应他提出的条件。

故而,他俩第一个目标,正是寒梅老人

龙门山一侧靠海,另一侧则是断崖峭壁,直立千刃。

等进入山腰,倒是清幽宜人,禹东水丰,时时可见瀑布清泉,一路上绿植茂盛,繁花并点,可见灵气充盈。

“如此风水宝地,竟只有寒梅老人独居。”景岳有些意外。

秦燕支:“据说寒梅老人与散修盟盟主乃是八拜之交,有后者护着,谁敢拿他如何?”

景岳:“原来如此。”

一个时辰后,他们登上山顶,入眼一片梅林,此时虽不是寒冬,但林中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扑鼻而来。

景岳观察左右,发现这里布置了一种四季阵,寒云宗某些峰头上也刻有此阵。

他们穿过梅林,便见到一座小院,院中有几间茅草屋,看上去颇有些凡人农家的意趣。

院外正有六七名修士候着,多半都是来寻寒梅老人的。

片刻后,一位道童走了出来,两人立刻上前道明来意。

道童:“两位且稍等,前面还有数位客人。”

景岳:“多谢。”

他们等了一会儿,见前头的修士各个满怀期待地进去,又垂头丧气地出来,很快便轮到了他们。

道童领他们来到屋前,一入房中,便见到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端坐上首。

对方面容慈和,笑问道:“两位很面生,平日里不常在禹东出没吧?”

景岳:“正是,我们来自其他陆洲。”

寒梅老人:“你们既为龙衍石而来,可知我的条件?”

景岳:“还请告知。”

寒梅老人请二人坐下,待两人落座,他缓声道:“我有幸得一枚龙衍石,本是机缘,但不久前我突破紫府,迈入洞天,如今境界不稳,只能闭关修炼。”

景岳这才明白为何对方愿意将龙衍石让出来——龙墓中势必有危险,若是境界不稳贸然入内,一个不慎导致境界跌落,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若是换了景岳,他就一定会冒险,只能说人与人之间性格差异很大。

寒梅老人:“要换龙衍石,只需答应我三个条件。其一,一份天材地宝,助于我稳固洞天境界;其二,一座中型灵脉……”

寒梅老人故意放缓了语调,坦然观察着屋中两位年轻人,见他们面不改色,嘴角浮上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寻常的修士,只听见这两个条件便打起退堂鼓了,有的甚至还会出言不逊,而这两人……

“第三,我要你们立下誓约,两百年中,都得留在散修盟做客卿。”

景岳眉心一蹙,“我可以成为散修盟客卿,但却不能留在散修盟两百年。”

他不明白寒梅老人为何要提出如此苛刻条件,而且还是为了散修盟?

寒梅老人:“那便对不住了,请吧。”

景岳与秦燕支对视一眼,又道:“两百年内,若散修盟有事,我一定全力相助,只是不守在禹东也不行吗?”

寒梅老人:“不行。”

景岳心里有些窝火,总觉得寒梅老人的条件好似在赶人一般,根本不是诚心要让出龙衍石,他站起身来,对寒梅老人拱了拱手,“打扰了,告辞。”

出来时,又经过那片梅林,景岳忍不住道:“我感觉他有意为难,这种条件,谁能答应?”

秦燕支:“无所谓,我们再找便是。”

景岳蹙眉:“龙墓开启就在近日,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天,我们时间很少。”

秦燕支突然停下脚步,对景岳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日子你总是很焦虑?”

景岳怔了怔,茫然地看着秦燕支。

秦燕支:“以往遇上类似情形,通常都是你劝慰旁人,如今……”

如醍醐灌顶一般,景岳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有些不对劲,他太过于紧张秦燕支的身体,以至于失了耐心。

“我……”

秦燕支:“你担心我。”

“嗯。”

秦燕支:“但我也担心你。”

梅花瓣飘然落下,像是飞扬白雪。

秦燕支站在一株梅树下,表情平和,仿若晴空下的舒卷浮云,缱绻而又淡然,让景岳也不自觉安宁下来。

景岳微抿住唇,眼睛垂下,轻声道:“你说得对,就算找不到,我手中还有一枚,到时你一人去便是。”

秦燕支:“为何不是你去为我取来?”

景岳笑道:“那也行,若是我去,一定为你带回龙骨。”

当日,两人回了龙门城,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明日再打听龙衍石的消息。

夜半时分,他们正各自修炼,突然,两人齐齐睁开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中悄然浮现一道人影,伸手就朝景岳抓来!

对方出招的一瞬间,景岳便感知到来人足有返虚修为,他立刻化出分身,本体则瞬移至屋中一角。

分身一下被打散,景岳才看清对方样貌——脸上满是奇怪的纹路,露出的五指漆黑,像是沾了墨一般。

此人是魔修,景岳可以肯定。

但禹东的魔修素来安分,他和秦燕支又都幻化了容貌,遮掩了修为,看上去与普通修士无异,为何会惹来返虚魔修?

魔修没想到景岳能逃脱,他愣了愣,就要释放领域。

然景岳这一百年可没有白废,他如今已突破紫府上境,离大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只见他抽出小沧澜剑轻轻一斩,剑光发出刺眼的光,仿若大日爆裂,同时,景岳激发了一招雷闪,同样是利用强光短暂蒙蔽敌人的视觉。

他的剑也并非指向返虚魔修,而是破开了一面墙。

趁着返虚魔修眯眼的一瞬,景岳和秦燕支迅速翻出墙洞,往外遁逃。

魔修急怒,他今日偷袭,事关他的爱徒能否入得龙墓,哪里能让两人逃掉,于是寻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入一片树林,才发现他追到的只是景岳的分身,两人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时,景岳和秦燕支正躲在与魔修相反的某座山头。

随着他修为的提升,对分身控制更为精准,因此才顺利骗过返虚魔修。

秦燕支:“很奇怪,你我的幻化之术还从未被人看穿,就算魔修真能识破,也不至于在人来人往的龙门城与我们作对;但若不知你我真实身份,又为何找上了我们?”

景岳:“此事一定有内情。”

说罢他便低下头,怀里的蓝凤正支着小脑袋听得认真,帽子滑下来都没扶一扶。

“叽叽可以!”它立刻看懂了景景的暗示,简直浑身有劲,扑腾着翅膀飞入黑夜中。

一炷香后,蓝凤回来了。

“景景!不好了!”蓝凤扑入景岳怀中,翅膀不住比划,“那个寒梅老头死掉了!”

景岳大惊,“他如何死的?”

“他说是被景景和流氓子害死的!”

景岳:???

蓝凤急道:“叽叽偷听到他们说,寒梅老头今日见了你们,就没有再见外人。你们走后不久,散修盟盟主来找老头子,小道童引盟主进门,就见到寒梅老头重伤濒死,死前他还说是你和流氓子易容成了两个青年,抢走了他的龙衍石,还对他下了毒手!”

景岳顿时明白了,多半那返虚魔修得了消息,便想趁着散修盟的人没到,从他们这里夺一枚龙衍石。

毕竟有龙衍石的人都藏着掖着,寒梅老人又有散修盟做靠山,等闲不敢招惹。而他和秦燕支背后势力离禹东很远,出了事也鞭长莫及,等人赶来禹东,魔修早就跑了!

但他仍有不解之处,“寒梅老人,如何知我和燕支的身份?”

秦燕支也从蓝凤的比划中猜出大概,同样疑惑,“你我化身连韩广都无法看穿,当日若非我出招露陷,韩广都不知我也在,而且,我没听说过寒梅老人精通幻化之术。”

景岳:“关键是,他死了,死前还将凶手的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到底是真有人扮作他们的样子杀了寒梅老人,还是对方有意陷害?

两人沉默不语,半晌,景岳问道:“叽叽,散修盟盟主是何反应?”

蓝凤抱住景岳,委屈道:“他带了好多人拿着画像找你们,还把我们住的客栈包围了。”

景岳皱眉,“虽说寒云宗与散修盟素来没什么交情,但我没想到,他竟一点面子也不给。”

别说他的身份,就是秦燕支,在正道中也很有脸面。

秦燕支:“多想无益,今夜我们不好进城,等明日再打听。”

景岳:“也只好如此了。”

次日清晨,景岳和秦燕支重新幻化了一番,随着人流悄悄混入城中。

为谨慎起见,两人索性化作女子,扮成了一对姐妹。

秦燕支还是头回见景岳扮女子,心里有些遗憾,毕竟不是对方本来的样子。他不禁想到多年前,两人送地幽狐内丹到秦家,景岳就被秦老家主误当成姑娘,当时,景岳还问自己他像不像女人?

尽管已过多年,但秦燕支依旧能清晰回忆起对方的神态,和每一分细微的表情。

不过那时候他也不知,眼前之人就是他命定之人。

此时,城里已经很热闹,不但有散修盟的修士到处巡查,街上也围着不少人。

“听说了吗?景岳和秦燕支为夺寒梅老人的龙衍石,将人打杀了。”这是禹东本地修士。

“景岳?哪个?寒云宗那位?”这是外来修士。

“不是他,还有谁那么大胆?散修盟正到处找他呢。”

“不可能吧?以他俩的身份,至于为了一颗龙衍石杀人吗?”

“你不知道百年前秦燕支被韩广所伤?听说一直也没见好,连剑魂也催动不了,他们赶着去龙墓找机缘呢。”

“就是,寒梅老人为人素来正直,他死前亲口指认景岳和秦燕支,还能有假?再说了,那两人若是没有伤人,为何提前逃跑?不是做贼心虚吗?”

“散修盟敢这么不给寒云宗和万铭剑宗面子?”

“嘁,这里可是禹东!有龙殿坐镇,他们两宗再强势,也不可能冒着与龙殿冲突的风险,把手伸到禹东来!”

“也是,如今正道风声鹤唳,寒云宗又与魔道和妖族都结了大仇,若是再得罪龙殿,影响了正道大局……”

景岳和秦燕支默默听着。

虽说散修盟同属正道,但位于禹东,算是自成一国,素来被其它正道门派边缘化,就连值守定妖山也不见他们。上回寒云宗召大能共商“魔胎”一事,也没有邀请散修盟中人。

何况,身为散修,对有大门大派做靠山的弟子,多半有几分看不顺眼。

正道,也不是完全就拧成了一股绳,亲亲爱爱,和和睦睦,他们之间也有一些潜藏在暗处的龃龉。只是这一点小矛盾在大是大非面前,都微不足道罢了。

可如今,危机不是还没来吗?

“再是如何,诸葛盟主也不可能打杀了景秦二人吧?这可是能让正道乱起来的大事!”

“当然不会,不过是找两人问明内情,再请他们留在散修盟做客,背后之事,肯定要与寒云宗与万铭剑宗亲自分说。”

“对啊,若是那两人心中无愧,为何不主动出来,向诸葛盟主坦白?”

景岳和秦燕支苦笑,他俩尚且一头雾水,又如何分辩?再说他们也不知散修盟盟主是敌是友?

此事显然针对他们而来,若再落入散修盟手中,岂非着了别人的道?

“寒梅老人可真是惨啊,听说身上被捅了百十个窟窿,想他已入洞天,能如此伤他的,一定是秦燕支!”

“我听说,诸葛盟主本想带他回散修盟治伤,走到半路上,寒梅老人就气绝了。”

“亲眼见到至交好友身死,诸葛盟主如何不怒?”

听到此处,景岳便猜到寒梅老人的尸首多半被带去了散修盟,他和秦燕支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打算先去散修盟附近转转,看能否探听一些消息。

孰料刚走到码头附近,就听有人道:“前头的小娘子,请等一等。”

不论景岳和秦燕支,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直到一位衣着富贵的青年领着三五跟班横挡在他们身前。

“小娘子,在下这厢有礼了。”

景岳:“……”

秦燕支:“……”

青年视线在景岳和秦燕支之间转了一圈,不知为何露出几分挣扎与遗憾。

最终,他叹了口气,不舍地看了秦燕支一眼,又扬起笑脸对景岳道:“这位小娘子,可曾有婚配?”

景岳:???

青年:“小娘子,我乃罗枫,今年二十有六,尚无婚配,若小娘子愿意嫁我,我定八台大轿迎你入门,再奉上一千灵石为聘。”

景岳&秦燕支:“……”

第137章

场面静默一息,片刻后,怀里的蓝凤不安分道:“景景,没想到你比叽叽还便宜,叽叽都要买五千灵石呢……”

若非如今形势复杂,景岳不许蓝凤出来,估计它早就按耐不住。

景岳转身欲走,又听青年道:“小娘子可别不相信,我太叔公乃是散修盟长老,你若嫁我,保你一生富贵,受人尊崇。”

景岳一听“散修盟”,突然停住脚步,青年只当他愿意,又道:“小娘子可知,你我乃是天定的姻缘?”

景岳没作声,静静看对方装逼。

“前些日子,我梦中得仙人指点,说今日我只要在码头上等着,就能遇见未来的夫人。”青年说罢,偷瞄了眼秦燕支,心想这位好是好看,但是太冷了,为何仙人不送我两位夫人呢?

他继续道:“仙人说了,一旦你我圆房,我就能生出灵根,到时候我功力大增,炼制仙丹,娘子也能长生不老。”

青年这就喊上娘子了,还不算完,他竟伸出手想去拉景岳。

可不等他碰到景岳,忽然手腕一阵剧痛,痛得青年浑身抽搐,倒地翻滚,偏偏一点伤也不见。

周围几个跟班惊疑四顾,最终又把视线落回两名子女身上。

恰在这时,只听有人怒喝:“是谁干的?!”

只见个彪形大汉疾驰而来,他扶起青年,以神识探查对方身体,发现其手腕中竟藏着一道剑气。

大汉本想将剑气驱逐,可他竟如何都动不了剑气分毫,顿时又惊又怒,抓住青年就要走。

青年疼痛中仍不忘梦中之事,大喊道:“我的夫人!”

大汉不解其意,有跟班哆哆嗦嗦将青年的梦境一说,大汉本不想理会,但见青年涕泪横流却还惦记着此时,于是一挥手,“将她带走!”

跟班们就要上来抓景岳,秦燕支却挡在身前,青年又哭道:“别伤了我娘子哎呦喂……”

大汉顿感不耐,“一块儿抓走!”

景岳和秦燕支当然不会反抗,若能混进散修盟,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没多久,两人被带去散修盟,又被软禁起来,门外有几名修士把守。

景秦二人倒是不急,索性盘膝入定,开始修炼。

期间,没有任何人过问,就连送吃食的都没有,他们好似被遗忘一般。

入了夜,散修盟中却灯火通明。

一间房中,盟主诸葛铮正责问一众手下,“我散修盟修士众多,却连两个人都找不到,莫非,他俩还能离了禹东不成?”

要知道禹东处处都是散修,诸葛铮一下令,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如今却半点消息也无。

手下苦着脸道:“咱们已尽力去找了,半点不敢松懈,就连面生的男子都没有放过。”

诸葛铮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心中有火没处撒罢了。

“算了,他们既然为了龙衍石,那必然要去龙墓,大不了,咱们就等到龙墓开启之日,这次,一定要寒云宗和万铭剑宗,给我散修盟一个说法!”

手下道:“我即刻安排。”

他刚要退下,诸葛铮又道:“寒冰棺准备好了吗?”

手下:“已送至西院。”

诸葛铮点点头,眼神黯然,“嗯,好生伺候寒梅先生。”

手下:“是!”

纵然诸葛铮已是返虚,但并未察觉门外潜伏了两人。

此时,两道人影悄然退走,渐渐融入夜色中。

这两人正是偷潜出来的景岳和秦燕支。

景岳:“诸葛铮提到的寒冰棺,多半是用来存放寒梅老人遗蜕的。”

秦燕支:“我们去西院。”

他们的猜测一点没错,一进西院,就见院里有不少人把守,两人略施小计,便混入了停放冰棺的房中。

此时,冰棺内正躺着一人,容色憔悴而苍老,和他们先前见过的寒梅老人判若两人,若非五官隐隐能看出点儿相似,景岳几乎以为他们找错了地方。

他缓缓靠近冰棺,细细审视着寒梅老人的尸体,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线索。

突然,他表情微变,伸手扒开寒梅老人胸口的衣服,只见对方松弛的皮肉上,隐隐可见一条蠕动的黑色细线。

“修罗塔!”秦燕支一瞬间明悟。

寒梅老人与他们无冤无仇,既然指认他们,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真的是“景岳”和“秦燕支”杀死了寒梅老人;其二,寒梅老人根本不是寒梅老人,而是由与他俩有恩怨之人假扮。

而从寒梅老人此前的种种行为判断,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百年前,空妙曾提过那名偷走转生莲台的高僧,死后胸口残留一丝极淡的魔气,秦燕支如今已知景岳乃天生全灵体,对魔气感应自然更强,因此比他早一步觉察。

他刚想开口,却听一声爆喝:“谁?!”

雄浑稳压散开,诸葛铮冲入房中,就见到两名陌生的女子。

想他刚刚思念起友人,便来寒梅这里看一看,哪知就发现不对。

虽不知女子们的来历,但见二人轻而易举就能从突破守卫混入房中,他便认定对方心怀歹意。

于是话不多说,挥掌攻来!

“寒梅老人被修罗塔的魔人操控了!”景岳根本不废话,一句话道出自己的猜测。

诸葛铮一口气被憋在胸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差点儿经脉逆行,他猛咳几声,心道这女子说话为何像男人?但也没空多想,他的注意力都被对方话中含义给带走了。

与此同时,秦燕支以防万一地祭出飞剑,悬在寒梅老人尸首上方,“诸葛盟主,你若不能冷静,那我就毁了他!”

诸葛铮惊怒交加,他见另一名女子说话也像男人,加之那把剑看着也有些眼熟,终于明悟,“莫非是你们?!”

秦燕支:“如果你说的是景老祖和秦燕支,那正是我们。”

诸葛铮:“好哇,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原来男人不做,你们竟要扮女子!”

房中的声响必然惊动外间,不少散修闯了进来,他们见到莫名多出来的两名女子,各个面露惊色。

“诸葛盟主,昨日我们虽见了寒梅老人,但并未做任何事。一颗龙衍石,还不至于让我俩下杀手。”景岳见诸葛铮不像是有隐情的样子,心里稍稍一松,他指了指冰棺中的尸体,“我只怕,你也被蒙在鼓里。”

“何意?”诸葛铮其实也不愿相信是两人动手,更不希望与两大宗门对上,但他与寒梅老人有一千多年的交情,他更新自己的朋友。

景岳:“你来看。”

诸葛铮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寒梅老人胸口的衣服都被扒开了,他正要怒,突然,他注意到了对方心口位置上的那丝黑线。

很细,就像发丝,但不停在动。

诸葛铮:“是魔气?”

景岳:“你或许听过,百年前,三界寺转生莲台失窃一事。”

诸葛铮点点头,虽然他并未去极北,但此事也渐渐传开了。

景岳将当时的情况,以及他与空妙的猜想一一道来,又道:“修罗塔的厉害之处,想必诸葛盟主也知道,她无数次混入正道中,让我们防不胜防。”

诸葛铮此时已信了大半,事实摆在眼前,加上以逻辑判断,如此更合乎情理。

至于修罗塔那位传人,他当然也有所耳闻,不论是三界寺、葬星海、定妖山,正道遭遇几次大难,都与此人有关。尽管此人并不是最核心的人物,假扮的修士也只到洞天修为,但却十分关键。

可偏偏,对方次次都逃了!

诸葛铮气得胡子都在抖,“这魔头竟敢来禹东!居然敢在龙殿的地盘闹事!”

景岳:“一点小事,龙殿如何会插手?除非万铭剑宗与寒云宗都找上你们散修盟。如此一来,龙殿,散修盟、两大宗门之间必有摩擦,她再扮上几人撺掇一番,禹东岂不是要乱?”

诸葛铮:“景老祖的意思是,那人是故意挑拨?”

景岳:“那就要问问她了。”

诸葛铮面目疑惑,就见景岳指着那缕黑气道:“魔气是死的,能动,说明……”

他一手刺入寒梅老人胸口,另一只手不断变化,也不知使了何种功法,竟从中逼出一滴黑血。

“精血!”

房中,所有人都看出此乃修士的精血。

或许旁人不知,但知识储备丰富的景岳却很清楚,寒梅老人体内的魔气会动,说明魔气有人控制,也就是说,只要对方想,随时能让这具尸体“活”过来。那么能控制魔气的,不是神魂就是精血,景岳感知寒梅老人神魂完整,并未被外来者侵入,那就只能是精血!

“想不到,修罗塔竟能以精血控制活人!”诸葛铮突然脸色一变,“不好,她必然已知我们识破了真相!”

对方精血未离,显然继续操控着寒梅老人的尸体,一直都在偷听。

说罢,诸葛铮匆匆出手,想将一滴精血困住!只要能得到这枚精血,他就有办法弄死修罗塔的魔头!

然而精血比他反应更快,立刻化为一缕黑雾,从诸葛铮指缝中穿过,分解为一抹夜色。

诸葛铮怒得想掀房子,其他人也气愤不已,他们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修罗塔的魔头逃走!

但景岳却望着精血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她屡次能逃,是因为追她的人都不是我。”

说罢,他双指并拢,口中念咒,空气里的水灵气立刻活跃起来,片刻后,景岳放下手,笑道:“找到你了。”

同一时间,龙门城郊外一间庙宇,黑衣斗篷的女人松了口气。

刚刚她一时大意,差点儿被景岳擒住,若精血落入他人之手,自己也就没了命。

这一回,她之所以控制寒梅老人,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出景岳和秦燕支,她料到对方必然会来禹东,因此才故意以龙衍石为饵。

她从韩广口中得知对方精通幻化之术,便故意设了几个条件,当日见了那两位脸生的青年,心里其实已生猜测,加之对方在听她提出条件时的种种反应,几乎就是确定了。

既然十有八九,她当然愿意赌一赌。

如此,才有了后来之事。

可她没想到,一名返虚魔修也盯上了寒梅老人,估计是听见了她“临死”前的遗言,便提前去找秦景二人索要龙衍石。

就因为返虚魔修的打草惊蛇,才导致散修盟没有捉到人。

今夜,景岳和秦燕支一入房中她就知道了,此后发生的事都被她看在眼里,她不先逃,也是想再观望一阵,找个机会潜入另外的散修体内,控制对方,或许有办法将事态扭转过来。

何况她有自信自己掩藏精血的秘术没人能发现得了。

哪知道,景岳还真能逼出她的精血!

黑袍女人气恼不已,正想离开,突然,她心生警兆!

“轰隆——”

庙宇轰然倒塌,飞扬的尘土中,她看见东南西北都有人堵着,而离她最近的正是景岳!

“很久不见了!”

景岳说话的同时已然出手,秦燕支和诸葛铮纷纷跟上,魔修大惊,她不过洞天修为,一向行暗事,走暗道,光明正大比拼又哪里打得过?

可眼前的局面,即便她能逃估计也得受重伤不可。

于是,她咬牙取出一面令牌,将之催发。

只听一声龙吟,令牌中飞出一条拇指粗的青龙虚影,腾空而上,消失于夜色。

“龙令?!”

诸葛铮今日被接连震惊,他万万没想到,一名魔修手中竟然有龙令。

须知只有对龙族有大恩的人族才有可能得到龙令,凡持有龙令者,龙殿必然会在容许范围内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如果此人提出要龙殿护他一次,想必龙殿不会拒绝。

龙令一催,很快出现一道龙族人的虚影,对方看也不看其他人,直接问魔修:“你有何事?”

魔修指着景岳和秦燕支,“将他们杀了!”

龙族人的视线这才扫过来,他认出了两人,似笑非笑道:“寒云宗?万铭剑宗?”

场中所有人都是心中一紧,却听龙族人道:“我龙殿可不想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你换一个吧。”

魔修也知自己提的要求是妄想,她不过就想碰碰运气,显然,龙族人心中自有衡量。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下这些人都抓起来,一直到龙墓关闭,这总行吧?”

龙族人笑了笑:“可以。”

景岳和秦燕支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诸葛铮却气得不行,“我乃散修盟盟主,你们龙殿也要抓吗?”

龙族人念了个咒,显然是传信同伴,口中也道:“诸葛盟主勿急,这位魔修当年帮我龙殿寻回一件至宝,因此才得到龙令,凡持有龙令者都是龙族的贵客,贵客只想让你们入我龙殿歇上些日子,我诚难拒绝。”

景岳:“可是龙心灯?”

此灯乃是由上百条龙的心脏炼制而成,传说能够回溯时光,但万年前就已失踪。

龙族人一愣,没料到景岳竟然也知,他微微点头,“正是。”

“龙心灯多半就是被修罗塔中人偷了去。”景岳指了指魔修,“估计偷盗之人发现自己无法催动龙族至宝,他的传人便借你们的花献你们这尊大佛。”

龙族人顿了顿,“不论如何,龙令既出,无可更改。”

他又扫向魔修,见魔修身形一僵,龙族人目光微闪,“至于旁的事,我们也会想办法求证,若真有得罪,龙殿会亲自送上赔礼。”

“哦,那行吧。”景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他很着急去龙墓。

秦燕支见他如此,便没作声,其他人也不敢对龙族有异议。因此,气急败坏的就只剩下诸葛铮,他嚷嚷半天,龙族人依旧不为所动,最终只能妥协。

临走前,他还回头瞪着魔修:“你等着!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龙墓!景老祖可是有追踪你的办法,就算你能逃这一次,天涯海角,我们也必会找到你!”

景岳:“……”

我并没有……

刚刚他所用乃是十余沧溟大法中的一种咒术,可控制水灵气,以之为眼为鼻,搜寻潜藏敌人的踪迹。

但事实上,这类咒术对妖兽最有用,而人的气息极淡,且一旦人多气息更会混作一团,除非有特殊条件,要寻找特定之人几乎不可能。

但精血却不同,精血气浓且独特,因此,他才能靠追踪精血顺利找到魔修。

不过,诸葛铮一番威胁倒是真入了魔修的耳,她到现在也不明白景岳究竟如何找到她的。

若真如诸葛铮所说,她岂不是以后都要在逃亡中度过余生?那,她逃得了吗?

魔修的心思如何,景岳自是不在意,他服下龙殿的避水珠,随着龙族人一道入海。

潜入海底数千丈深,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行人进了龙殿,又分别被领入一间华丽的客舍,龙族人并不想得罪他们,还真是做出请他们做客的姿态。

景岳当然是和秦燕支一间房,等房中没了外人,蓝凤终于能探头出,它夸张地喘了一口气,又作呕吐状!

“太臭了!叽叽讨厌龙!龙太臭了!”

景岳赶紧施了个咒掩住蓝凤气息,警告道:“你可安分一点,这里到处都是龙,你的气味对龙来说也很特别。”

“叽叽才不臭!”蓝凤说完,又立刻慌乱地扒住景岳,“景景!你要好好保护叽叽的!”

景岳见它怂怂的样子,心里好笑。

但他突然想到,叽叽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凤凰,这个世界,早已没了凤凰的踪迹,而上古时期凤凰一族的死敌龙族却还在。

他不禁有些心软,老父亲一般慈祥地抱住叽叽,“我当然会保护你。”

蓝凤高兴地撒娇,美滋滋地看着tali景景,感叹道:“叽叽觉得很幸福,叽叽感觉到父爱如山!”

景岳:“……”

蓝凤被自己灵光一闪的比喻感动,它眼睛放光,“其实叽叽还真的是景景孵出来的!叽叽终于找准定位了,没有小景景没关系的,叽叽来做你的小叽叽,给景景养老!”

它眼巴巴地看着景岳,好像下一刻就要叫爹。

景岳:“呵呵……”

他真的很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蓝凤成年,化了形,叫他一声爹。

只要对方好意思叫。

因为此时蓝凤也没比划,秦燕支不懂一人一凤的交流,顿时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于是故意问道:“你方才轻易答应来龙殿,莫非有办法脱身?”

景岳果真被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啊,只是抵抗无用,索性来了龙殿再想办法。”

秦燕支:“我还以为,你知道龙祖会见你。”

景岳,“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与龙祖交情不深,往日的旧怨也结清了,我不欠他因果,他也不欠我——”

话音未落,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刚刚的龙族人又回来了。

对方此刻的脸色颇为古怪,眼睛黏在景岳脸上,好似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一般,“景老祖,龙祖有请。”

景岳:“……”

秦燕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那意思像在质疑,交情不深?

景岳尬笑两声,便道:“燕支稍待,我去去便回。”

临走前,他趁着龙族人没注意,迅速将蓝凤塞给秦燕支。

景岳一走,就只剩下蓝凤和秦燕支大眼瞪豆眼,蓝凤虽已不再排斥秦燕支,但它自认是景景的爱宠,不能和其他人类太近,否则景景会吃醋。

于是,它就在秦燕支膝上躺了下来,哼!这个位置离流氓子最远!

秦燕支不知蓝凤所想,他眼睛垂下,盯着软乎乎的蓝凤,“你们刚刚聊些什么?”

蓝凤睨他一眼,不高兴地别过头——才不要理你!

秦燕支扬了扬眉,以指为剑,一股剑气释放而出。

蓝凤浑身一抖,来自血脉中的诱惑促使它跳起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秦燕支指尖。

是先天清气!

它下意识就要扑过去,秦燕支却将手指一收,微笑地看它。

蓝凤暴跳如雷,“啾啾”乱叫,但见秦燕支不为所动,顿时一改撒泼打滚的做派,合拢双翅,豆眼中流露出几分可怜,祈求地看着对方。

蓝叽叽为吸一口清气已不要节操,甘对流氓子撒娇,但对方依旧稳如泰山。

蓝凤心思急转,又立刻翅膀和爪子并用地比划起来,将它和景景的对话抖落出来,说完还谄媚地喊了声,“娘!”

见秦燕支不懂,它又飞上桌,叼着毛笔写下个歪歪斜斜的“娘”字。

秦燕支一僵,忍不住拍了拍它的脑袋,而后,指尖再次凝出一道剑气。

剑气是由道一剑法衍化,当然蕴含着先天清气。

蓝凤沉迷吸气不可自拔,等吸饱了,它瘫着躺下来,“嗝~”

突然,它觉得有些不对。

流氓子不是修为还未恢复,连剑魂都使不出来了吗?先天清气来自道一剑法,只有催动道一剑魂,流氓子才能释放这种剑气。

难道,他一直在装虚弱?骗景景?

蓝凤抬头,疑惑地看着秦燕支,对方微微一笑,“嘘,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景景:叽叽,你知道你是哪种叽吗?

叽叽:忠心的叽,可爱的叽,聪明的叽!

景景:有奶便是娘的叽。

第138章

根据景岳的记忆,龙祖如今已有一万七千多岁了,龙族寿命与妖族一般悠长,但前者却血脉稀少,稀少到龙殿里所有龙加起来,还不足一千之数。

一万七千岁,即便对龙族而言也算得上是条老龙,可当景岳见到龙祖,却发现对方仍如当年一般,不见一点衰老。

龙祖深深看他一眼,挥退旁人,殿中只剩下他们。

“你来了。”

景岳微笑道:“好久不见,雷京。”

龙祖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最终叹道:“已经很多年,没人唤过我的名字了。”

两人沉默一瞬,片刻后,景岳又问:“叫我来做什么?”

龙祖:“叙旧?”

景岳长眉一挑,叙旧?他俩哪里有旧好叙?

他没有骗秦燕支,当年,他和雷京的确有旧怨,两人在中古秘境里你坑我,我坑你,差点儿一起扑街,可谓是相看两厌。

后来,因为有了更强大的敌人出现,他俩不得不携手合作,雷京甚至救了他一命。

从中古秘境里出来,二人再无交集,偏偏五百年后,雷京请他出手,配合龙族镇压一条反叛的火龙,景岳为了偿还雷京救命因果,便答应了。

景岳只当他的任务是杀死火龙,可等他耗尽心力灭杀了火龙,雷京又来责怪他,两人不欢而散,一直到他陨落,也再未见过面。

雷京沉默片刻,道:“昔日是我不对,这厢给你赔礼了。”

景岳诧异抬头,对上雷京金色的眼睛,一时不知对方是何意?

雷京:“我们龙族稀少,原本,我只想让你与我一同镇压他,我再好好管教。当时我认为你没有杀他的能力,怕你出手有掣肘,便没有多说。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你打杀了他,我心中不免难过,这才迁怒于你。”

景岳暗自腹诽两句,道:“算了,已经过去一万多年,上辈子的事,不必再计较。”

龙祖释然一笑,站起身来。

莹蓝的海水透过殿中琉璃窗,映着暖黄灯火,投射的阴影让龙祖显得格外高大。

他一步步走到景岳跟前,道:“其实,从两百年前碧云钟响那一刻,我便知道是你回来。”

景岳:“猜到了。”

龙祖:“这么久没见你,一来你是人族,多有不便;二来,我猜你也不想见我。”

景岳:“确实。”

龙祖:“……”

他深吸一口气,顿时想到了当日在中古秘境时的种种,手心又开始发痒,最终吐出一句,“多年不见,你还是一样讨厌。”

景岳:“彼此彼此。”

龙祖恨恨瞪了景岳一眼,若有其他龙族人见了必然吃惊,他们眼中素来荣辱不惊、淡然平和的龙祖,竟也有如此生动的表情,就像年轻了几千岁一般。

“好了,别废话了,你找我肯定有事。”景岳直接道,他可没兴趣与龙祖寒暄,尽管雷京与他道了歉,但依旧改变不了他们互相看不顺眼的事实。

龙祖冷哼一声,问:“魔胎的事,你知道多少?”

景岳奇道:“你们不是不插手人族之事吗?”

龙祖以一种你还是太天真的表情看着景岳,道:“你可知道,上古时期无比繁盛的龙族,是如何凋零至此的吗?”

景岳:“与凤族大战?”

龙祖:“呵呵……景元啊景元,一旦遇上中古秘境里没有的记载,你也如普通人族一般无知。”

龙祖说这句话时颇有些骄傲,他们龙族与凤族一样,血脉中自然有传承,能领悟多少,就看各自本事。

景岳早习惯了对方动不动就要鄙视人族一番,很平静,“哦,你说。”

龙祖:“……”

龙祖没见到预期中的反应,略有失望,他慢慢讲起了亿万年前的事。

原来上古时期,天地混沌初开,世间由神魔龙凤为万物生灵的主宰,后来量劫降下,四族混战,龙族不幸受魔族算计,损失惨重,从此失去争霸之力。

又万年,四族大战还没有结果,天地清气却日渐稀薄,四族失去清气,无以为继,渐渐断了纯种血脉。

神魔衍化为人族,而龙族则化为妖,如今传承下来的龙族,已非上古龙族,而是龙妖一族。

后来,龙族统治妖族,但中古时期一次妖劫,各族妖物揭竿而起,将龙族拉下马来,若非得人族相助,龙族只怕已没了。

听到此处,景岳好奇道:“凤族呢?”

龙祖表情有些微妙,最终却道:“四族混战让天地间生灵涂炭,待天地清气消退,四族不得不停战,凤祖为求保住凤族一线纯正血脉,便领凤族全数献祭,将残存的先天清气分解为元气,才有了以后种种。”

说罢,他意味深长道:“那一线血脉,你不是得到了吗?”

景岳:“……”

龙祖:“你不用担心,龙凤之战已过去亿年,当年凤族牺牲如此之大,我龙族也不至于为昔年旧怨断凤族血脉,结下天道大因果。”

景岳:“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景岳对雷京信任有限,索性装傻到底。

龙祖讽刺地笑了笑,也不在意,“魔道只是人族,但魔胎,乃是天魔降世,是魔族!我龙族与魔族之仇不共戴天!”

景岳:“你刚刚不是说,亿万年过去,龙族不至于还记恨着那点儿仇……”

龙祖怒道:“我说的是不记恨凤族!当年龙凤之战乃是量劫所致,但是魔族坑害龙族却是人为!”

景岳:“哦。”

龙祖咬了咬牙,又道:“总而言之,魔道我们不管,但魔胎我决不能坐视不理!”

景岳:“好吧,所以,你们龙族要与我人族联手灭掉魔胎?”

龙祖:“对,但是你们正魔两道的事,我们依旧不会管。”

景岳:“如此甚好,多谢龙祖了。”

他将此前一些经历和猜想简略说了,其中重点强调了魔道气运一事,“只有打击魔道,魔道气运才能削弱,给我们留下更多准备时间,你说不插手正魔之争,可正魔之争本就与天道气数相关。若是正道败了,魔胎成势,你们龙族只怕也……”

龙祖倒是面色平静,“你不用激我,你们人族的事,我说不动就是不动,但若有针对魔胎的办法,龙族必然尽一份力。”

景岳见他油盐不进,也懒得劝,“好吧,事情说完了?”

龙祖:“嗯。”

景岳:“那该我说了,我想进龙墓。”

龙祖突然一笑,下巴微微抬起,犹如花孔雀一般在景岳面前转了一圈,又慢慢走回龙座。

他坐下来,掸掸衣袍,“原来,你要求我。”

景岳:“随你怎么想吧,我有一颗龙衍石,还差一颗,但你把我关进来,我就去不了了。”

龙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得意,了然道:“你是为那姓秦的晚辈来求的吧?”

景岳默了默,“刚刚,我真觉得你和过去一样,一点没变。”

龙祖:“你不用说好听的话,我……”

景岳:“但我现在知道,时光还是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你啰嗦了很多。”

龙祖:“……”

龙祖的表情微有些扭曲,“要我答应也可以,只要你能……”

景岳露齿一笑,“多谢!”

龙祖:“……”

又七日,这日傍晚,天边红云好似燃起的火焰。

禹东陆洲附近海域突然掀起巨浪,海面上形成一沦巨大的漩涡,与此同时,整片大陆都在震动。

陆上修士们都有了猜测——龙墓,现世了。

果然,不久后,一条巨龙飞升上空,朗声道:“龙墓即将开启,凡有龙衍石者,请速速下海。”

有近百修士吞下避水珠,一一没入海中,岸上的修士羡慕地看着他们,还有人甚至跟着跳进海里,可惜,没有龙衍石的修士一沾上海水,就感觉到强大的排斥之力,让他们一动也难动。

而此时的海底,已矗立起一座金色的龙门。

一个时辰以后,龙门前的石台上,近百修士正等在那里,其中还有小半魔修。

正魔之间虽有敌视,可在龙殿中也不敢造次。

而魔修之中,便有一名身着斗篷的女修。

当日她请出龙令,可谓惊动了整个龙门城的修士,更有散修盟弟子广为宣传,此时人人都知她乃修罗塔传承之人,又试图陷害景岳和秦燕支,挑拨正道和睦。

不少正道修士都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不过对方始终以斗篷覆面,看不出什么来。

这时,石台旁突然又出现一沦漩涡,两名龙族人从漩涡里出来,众人下意识看去,就见龙族人身后竟跟着景岳和秦燕支。

他们怎么在?不是说要等龙墓关闭才能出来吗?

魔修更是惊疑不定,她哑声质问:“龙殿为何不守信用?”

两位龙族人也不解释,只恭敬对景岳和秦燕支道:“景老祖,秦真君,祝你们顺利。”

说罢,又沉入漩涡,不见人影。

就在秦景二人等上石台的瞬间,忽听一声龙吟,高大龙门缓缓敞开一条缝,缝隙中,同样有金光流转。

修罗塔的魔修第一时间往龙门里跃去,可她刚刚跃起,突然,下身传来剧痛,魔修本能地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半截身子竟然没了。

“啊——”迟来的惨叫声传来,魔修重重摔下。

却见又来一剑,剑疾而利,彻底绞碎她的灵台和丹田。

第139章

秦燕支收回剑,直接将魔修尸体摄入须弥戒。

他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举动打碎了虚假的和平,让不少人为之色变,魔修们不禁往前一步,似乎想对他动手。

其他正道修士也反应过来,各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冲上来,眼见大战一触即发,却听有人道:“你们不进去吗?龙门快关了。”

景岳拉过秦燕支,飞身跃入龙门。

众人这才清醒,他们可是为龙墓而来,要打,进去打便是!

于是互相瞪视一眼,空中迸射出激烈的火花,双方又同时冷哼,相继跃入龙门。

可一进龙门,他们谁都没空打了。

因为他们身下是万丈深渊,足下却是正急速融化的寒冰。

半空中到处漂浮着冰块,每块冰最大不过半丈宽,人一旦踩上去,要不了三息,冰块就会全数融化。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此空间中,他们的浮空之术受到压制,竟全然使不出来。

有水灵根的修士试图自行造冰,可造出来的冰块却在刹那化为水,其他五行之术也是如此,不论是造石、造木等等,一成形,顷刻间就会瓦解。

如此,众人只能不断跳跃,选择新的立足之地,期间偶有摩擦,但都打不上一个来回又相互错开。

众人愈发心惊,他们都感受到寒冰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刚刚还要三息,如今却仅剩两息,没人知道深渊之下是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极寒的阴冷之气,若是不慎摔落,难保会不会神魂俱灭。

但若再这样下去,掉下深渊也是迟早的事。

“咻——”

四方突然响起破空之声,某个青年刚踩上一块浮冰,就听身后有人大叫:“怀风,小心!”

青年骤然提起了心,侧身避过,一道利气擦着他脸颊而过,还不等他松口气,脚下却是一空。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青年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他的手臂被抓住,整个身体一轻,又重新站回一块冰上。

救他的人是他的同胞哥哥林怀雨,两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素来心灵相通,一人危难,另一人当然心生所感。

林家兄弟都来自禹东一座小门派,但从小天赋极高,气运也强,这一次,不就好运地得到了两枚龙衍石?

林怀风死里逃生,正想对哥哥道谢,就听对方道:“快跳!”

原来是脚下的冰块已快融化殆尽,林怀风心中一凛,迅速跃上另一块浮冰。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空中不时有剑气射来,剑气并非因某人而起,却是凭空而生!

随时会消失的冰块、混乱四散的剑气……

此地愈发危险,可林怀风总觉得不止如此。

果然,下一刻,深渊里猛地掀起一股狂风,往上吹来,几乎要将他吹下浮冰,好在林怀风早有提防,堪堪站稳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一声凄厉的惨叫,激得他头皮发麻,循声一看,林怀风猛地瞪大眼睛。

他亲眼看见那位传说中大利寒云宗的景老祖,竟被这股巨风给卷下了深渊!还不等他的意识彻底接受这一幕,又眼睁睁看着闻名修界的剑道第一天才秦燕支,也跟着景老祖跳下!

林怀风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和许多修士同样怔愣当场,虽说他们都做好了龙墓危险的准备,可谁也没料到,头一遭惨案的主角居然是这两人?

有人甚至产生了悔意,景岳坠落深渊的一幕,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林怀风就是后悔的那一个,他突然很担心,自己和哥哥究竟能不能走出这里?龙墓,比他想象得更可怕。

然而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道传音,眼中闪过一抹惊愕,随即又化作掩藏的笑意。

无尽的深渊底部,被认为已经悲剧的景岳正好短短地坐在一片花丛中,百花围绕在他身边,处处是充盈的灵气。

蓝凤从他怀里挣扎着钻出来,虚弱道:“景景,你囚禁叽叽吧,这里好臭。”

景岳:“……”

蓝凤:“叽叽头晕,叽叽想吐。”

说罢,竟真地干呕一声,一个不稳从景岳身上滚了下来,趴在草地上,吐出一小滩谜一样的液体。

景岳:“……”

他知道蓝凤讨厌龙,但没想到竟讨厌得这么彻底。

他们身处的龙墓,其实是上古战龙的骸骨,体量非常大,后来则演变成为了龙族的墓园。

龙族不像人族还需要等待龙墓开启,以龙衍石做信物才能进入此地,他们一旦濒临陨落,就会提前赶往龙墓腹地,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因此,龙墓中龙族的气息十分强烈,叽叽才会受不了。

他赶紧扶起蓝凤,小心将它放入须弥戒中,就听秦燕支道:“你刚刚为何要惨叫?”

秦燕支知道景岳万年前就来过龙墓,也听对方说过所谓的深渊根本不可怕,只要掉下来就会发现别有洞天,众人以为的死路,其实是唯一的生路。

但这座百花园只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此地会变成剑海,成为真正的死地。

这也意味着,浮冰上的人只有一个时辰的机会逃生,而他们也只能在这里呆一个时辰。

尽管如此,刚刚他听见景岳的惨叫,还是觉得瘆人。

景岳笑了笑,“不是有魔修偷袭我吗,我便唬一唬他们,让他们不敢下来。”

秦燕支:“……”

景岳:“我已传音正道同门,若是他们演得走心,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魔修全数解决,也免了伤亡。”

他又指了指身旁,“如今我们也出不去,索性休息片刻,等一等正道的朋友们。”

秦燕支一笑,掀袍坐下。

两人说话的同时,浮冰上的戏精们正在表演。

林怀风正和一个魔修交手,两人在石台上就相看两厌,眼下又欲往同一块浮冰。

那魔修心里一急,加速前冲,他必须比林怀风更快一步,显然,林怀风也不可能退让。

魔修跃至一半时突然一扭,像蛇般诡异地扭过了整个上半身,对着林怀风就是一击,由于他出招仓促,并不指望打重对方,只希望能稍稍阻上一阻。

事实上,林怀风身子微侧,果然避开了掌风。

魔修暗骂一句,正想借着惯性往浮冰上一扑,却见林怀风可疑地停顿了下,而后就往深渊坠落,同时发出了浮夸的惨叫声。

“啊——啊啊——哎哟喂——”

魔修:“……”

他不是没打中吗?他到底打没打中呢?

这一刻,魔修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越来越多的正道修士落入深渊,有人很走心,有人甚至比林怀风更加浮夸。

魔修们先是感到害怕,但渐渐开始觉得不对,正道修士当他们是智障吗?于是,一位长发半黑半紫的魔修心里一横,竟故意跳了下去。

他虽怀疑跳下深渊才是正确的决定,但心里仍不免紧张,坠落感几乎将他灵魂抽离。

可忽然,他仿佛落入了一团棉花中,软软的。

再之后,充盈的灵气滋润着他,他惊觉自己能施展浮空术了,赶紧稳住身体,往下看去。

入眼,是一座封闭的百花园,园中花红盛火,浓香扑鼻。

此时,百花园里或坐或站聚着不少修士,有人正盘膝修炼,有人则抬头望天。

“不好!有魔修下来了!”

话音一落,魔修就感觉各种道术朝他攻来,情急之下,他忙催动自己的护身法宝疯狂逃窜,才堪堪躲过一瞬间扑街的命运。

可这里的正道修士如此多,他只有一人,又能躲多久呢?

魔修内心是绝望的,忽然,他看见又一个魔修出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兄弟们!救我!!!”

新来的魔修陡然一惊,才发现情势危急,不得不抱团抵御。

如此,正魔两道混战一团,斗得激烈,却没有注意到园中百花悄然凋落,一片片花瓣没入土中,而土地,也变成了鲜血般的猩红色。

一直没出手的景岳心知百花园将变,忙道:“快跑!”

他刚刚动身,中心一朵红花落下最后一片花瓣,露出赤裸的花蕊,花蕊中,竟长出一把赤红色的长剑,剑光直冲上天!

“啊——”

有人不慎不斩中,一条胳膊掉了下来,其他人惊惧不已,慌忙四散。

混乱中,林怀风见到景岳和秦燕支正飞速往百花园一侧疾遁,尽管前路依旧封闭,看不到出路,但他相信这位老祖,忙拉着哥哥匆匆跟上。

当越来越多的红花变作剑影,由中心往四周蔓延,剑光道道激射,将整片百花园映得一片血红。

修士们终于都意识到得跟着景岳走,再也顾不上私斗,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等他们来到百花园的边界,却发现原本封禁之地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眼见景岳和秦燕支的身影没入缝隙,他们想也不想便冲了进去。

哪知脚下一空,失重感再次降临,他们又一次被剥夺浮空的能力。

不,不止是浮空能力,就连体内灵力也动用不了了。

林怀风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心里暗骂不停,突然,他听见有人道:“稳住身体,踩在石墩上,别落下水!”

林怀风本能地照做,修者哪怕没有灵力,拳脚功夫也是不俗,他很顺利地踩上一座石墩。

石墩不宽不窄,宽度约有一尺,也并不似浮冰一般会融化,但林怀风依旧汗毛直竖,心底发寒。

因为石墩下是清澈的水面,水里密密麻麻,全是仰面的人脸,此时,眼珠子都移向他所站立的位置!

第140章

“这是什么?!”

其他修士也相继落在另外的石墩上,忍不住惊道,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魔修都脸色难看,毕竟被这么多张诡异的脸盯着,谁能自在?

景岳见众人已站稳,收了力道,“此乃水族生物,人面鱼。”

当年龙族与妖族决裂,水族里带有龙族血脉的归于龙族统治,其它则统统算作妖族。而人面鱼之所以看上去可怕,是因为其宽大的鱼背上长了张人脸,这张脸和人一样有表情,会喜会悲,会哀会乐,只是不会说话。

众人沉默下来,林怀风望着散布在水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墩,心里发毛。

这些石墩距离水面并不算高,让他总有种踩在人脸上的错觉。

突然,一条两尺长的人面鱼腾空跃起,背上的人脸斜过眼珠死死盯着他,鱼嘴则大张开来,露出一排排利齿,朝他咬下!

“卧槽!”

林怀风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拳将人面鱼击飞,那条鱼落入水中,身体溢血,背上人脸也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而其他人面鱼却一拥而上,围住受伤的人面鱼,不过三息,就将其尽数吞噬。

不少人喉头滚动,尽管修士比凡人心里承受力强大很多,可看着眼前一幕,依旧让他们不适。

景岳:“走吧,只要不落入水中,也没什么可怕。”

他率先往前,跳入下一个石墩,秦燕支紧随其后,其他修士也反应过来,匆匆跟上。

这时,林怀风听到来自哥哥的传音,“咱们好好跟着景老祖,我觉得,他似乎对龙墓很熟悉。”

林怀风也传音道:“我也发现了,但他不可能来过龙墓啊?”

林怀雨:“你忘了,他和秦真君可是被龙族人送来的,龙族人既然能为了他们违背龙令,那告诉过景老祖龙墓的情况,也不奇怪。”

林怀风恍然大悟,“有道理。”

如他们这般想的还有不少人,他们一面躲避人面鱼的攻击,一面紧跟着景岳疾掠,过程中,人面鱼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们。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石墩越来越稀少,最终只剩下一列,直直延伸向远方。

景岳停了下来,道:“再往下,有些石墩可能是假的,踩上去就会踏空,大家一定仔细分辨,不要想找捷径。”

说完,他和秦燕支一起跳上前一个石墩。

景岳身后跟着一个魔修,尽管刚刚魔修和正道修士还打得不可开交,但如今在万千条人面鱼的注视下,加上又没了灵力,谁也没心思斗了,只想赶紧离开。

何况,他们也想借助景岳的本事走远一些,顿时低调许多。

那魔修试探着分辨了下真假石墩,发现必须利用神识寸寸检验,才能找出其中区别,但如此一来,对神识消耗很大。

想到龙墓中还有许多未知的危险,魔修便想偷一偷懒保存实力,跟着景岳跳,总不会出事。

于是,当他看见景岳跃向下一个石墩时,便赶紧跳上景岳刚刚所站立的石墩,哪知脚下一空,人就落入了水中。

水面翻腾,伴随着魔修的惨叫声,渐渐泛起红波。

其他人惊悚地望着眼前惨剧,都感到毛骨悚然。

景岳:“都说仔细分辨了,这些石墩真假不定,或许我踩上为真,你们踏上就为假。”

有魔修怒道:“你不早说!”

景岳:“我肯说,已经是情分,你们刚刚还想杀我,不是吗?”

魔修:“……”

魔修们一想,也是,双方立场不同,景岳已经算仁至义尽。

而秦燕支此时也传音景岳:“你为何要帮他们?”

景岳:“我想了想,上一回,我也只到了龙狱那里,龙狱之后有什么危险都是未知,人多一点,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秦燕支点点头,提醒道:“魔修性子不安分,就算要用他们,你也一定小心。”

“我知道。”说罢,景岳特意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些复杂,“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秦燕支愣了愣,总觉得景岳刚刚话里有话。

两人继续向前,一路上停停走走,终于过了人面鱼最为密集的地方,他们前方不远处,也出现了一条石阶。

所有人精神一振,都知道他们终于要摆脱这个鬼地方了!

景岳此时踩在最后一座石墩上,正要登上台阶,突听一声闷响,石墩剧烈晃动,像是被重物撞击所致。

他身子一晃,秦燕支赶紧扶住他,两人一同低头看去。

水面依旧澄澈如镜,水下,一张足有丈宽的大脸正缓缓往上升,显然,这是条巨型人面鱼。

前世,景岳并没有遇上这种情况,也不知这条人面鱼是否是这一万多年内长成?

大脸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其嘴角还有一抹欣喜的笑,好似发现了等待已久的猎物。

景岳收回视线,和秦燕支迅速往前一跃,登上石阶。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面鱼也破开水面,一口咬下石墩一角!

如此,还没能登岸的修士赶紧往石阶上跳,离得近些还好,可一旦离得远,有人半途中便落下水,成为人面鱼的口粮。

剩下的修士眼见人面鱼冲来,只有先祭出兵器攻击,人面鱼吃痛,背上人脸扭曲起来,口中喷出一道绿雾。

雾气显然带毒,林怀雨不慎吸入,顿感右手心发痒,他摊开一看,手掌中竟长出一张脸,与人面鱼背后的脸一模一样,此时正对他笑。

林怀雨心里一惊,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抠挖,试图将人脸撕下,哪知左手一接触到人脸,指尖也开始发痒,五根手指上都长出了一张小小的人脸。

林怀雨惨叫一声,对他而言,心理上的刺激远远大过身体的不适。

于是,他拔出长剑,斩断左手五指第一根指骨,又改以左手握剑,狠心切下右手!

林怀风也是恶心得不行,但受伤的人是他哥哥,让他心里又急又痛,突然,他余光窥见了一名魔修伸出手,试图将他哥哥推入水中。

林怀风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借用哥哥的牺牲引得人面鱼注意,换取逃生的机会。

“哥!背后!”林怀风一面喊着,一面扑过去,林怀雨有了弟弟的提醒,顺利避开魔修攻击,但他哪里肯白白受魔修算计?

林怀雨回身就与魔修打斗起来,他受了伤,原本处于下风,但林怀风很快加入进来,俩兄弟一阵乱拳,竟反过来将魔修打下石墩。

只见巨型人面鱼从水中跃起,飞溅的水花仿若雾色,隐隐可见其咬中坠落的魔修,转眼便将对方吞噬入腹。

这一幕让其他修士无不胆寒,可当他们见到林家两兄弟趁乱逃上石阶时,纷纷醒悟过来此举可行。

于是众人迅速转换目标,正魔两道又一次拼杀起来。

眼见场面已乱成一锅粥,人面鱼连连吞下好几名修士,有魔修,也有正道,景岳不免着急。

此刻双方都打出真火,尽管失去了灵力,但他们的招式依旧勇猛,招招致命。

龙墓中的考验不仅来自于秘境本身演化的危险,还有人心。

这时,一道人影左突又击,手中长剑划过,剑影一连伤了四五名魔修。

此人是名女子,从她握剑的姿势和气势看来,多半是剑修。

石阶上景岳见了这一幕,对秦燕支道:“她倒是与你有些相似。”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女剑修还是听见了,朝着秦燕支看过来,眼中有敬佩,更有战意。

秦燕支:“她是白凤剑派的弟子,在剑修中颇有名气,当年与阮酒参与同一届十派演武大会,阮酒第一,她第二。”

他视线落向对方手中剑,“如今她手里这把剑,便是从万铭剑宗剑丸池里得到,当初为了这枚剑丸,她以金丹中境之身闯过了宗内的千机剑阵。”

景岳颇有些惊讶,据他所知,千机剑阵乃是万铭剑宗考核弟子之用,阵中蕴含了剑道一千种变化,宗内每名弟子都需在紫府以前闯过此阵,才能学习紫府期的功法。

但大多人,要等到金丹大圆满才有此能力。

“她叫什么?”景岳小声问道。

秦燕支:“程蕴。”

景岳随口称赞,“还真是厉害。”

若是换成他,也不见得能在金丹中境就闯过千机剑阵。

秦燕支顿了顿,又道:“我筑基期便已闯过。”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显摆的行为很幼稚,神色自然道:“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下他们。”

景岳:“怎么救?”

水中的人面鱼只看大小,就知修炼了不少年月,此时众人灵力被封,顶多能给它造成些皮外伤,何况人面鱼的伤口复原很快,显然能自行修复。

随后,他就见秦燕支从须弥戒中取出几件道袍,长剑一舞,道袍碎成布条。秦燕支将布条一一系成结,站在石阶上一甩,布条缠在某人腰上,那人惊愕低头,下一刻,就被秦燕支拽了过来。

被救回的修士千恩万谢,景岳却沉默了。

半晌,景岳道:“我没有那么多道袍。”

秦燕支:“你用我的。”

说罢,又从须弥戒中取出几件。

景岳:“……”

第141章

有了秦燕支领头,石阶上不论正魔修士纷纷效仿,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将同伴们一一拉了回来。

等所有人登上石阶,皆是松了口气。

有人望着石阶尽头一扇灰色石门,问道:“景老祖,你可知门后有什么?”

景岳:“若无意外,应该是龙狱。”

“龙狱?”

景岳:“就是拘押罪龙所在。”

其实龙狱里具体的情况他也不知,上一回,他差点儿就被狱中龙柱吸成人干,后来好不容易挣脱,龙墓秘境已经快关闭了,他只得匆匆退出。

景岳回话的同时,已缓缓推开石门。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很陌生,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龙狱,只有一条光线暗淡的甬道,不知通往何方?

龙墓,居然会自行产生变化?

景岳心中更加警惕,不敢轻易踏足,可这时,一股浓重的花香散开,香味中隐隐带着腥气。

是龙血花的气味!

他们进入龙墓以来,一直没发现任何有用的宝物,眼下的龙血花却是少有的天材地宝,它能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修士气血。

也就是说,哪怕你战到力竭,有了此花,体力也能尽复。

而龙血花,顾名思义,必然由龙血浇灌而成。

景岳思索期间,忽有一名魔修越过他,一瞬间冲入甬道中。

而他的目的,当然是甬道两侧岩壁上盛开的龙血花。

可魔修刚将龙血花摘下,岩壁突生倒刺,又迅速合拢,将他压成肉泥!

如此血腥的一幕让景岳等人更不敢入内,但众人很快发现自己灵力再次恢复,景岳想了想,变出一具分身试探。

他试得很仔细,发现只要不碰到岩壁,甬道中似乎没有任何危险。

既然来到了龙墓,他们当然不愿意就此停步,景岳看了秦燕支一眼,后者却拦住他,“我先去。”

景岳:“不行。”

秦燕支见景岳态度坚持,显然不会同意,便道:“那我与你一起。”

景岳:“可……”

话音未落,那名叫做程蕴的女剑修走上前来,“让我来试试吧。”

不等两人回应,她已迈入甬道中。

程蕴走得很快,但却小心地没有触碰岩壁,等她的背影融进远方,甬道中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景岳:“我们也走吧。”

秦燕支点了点头。

两人一动,其他修士匆忙跟上,因有了魔修与程蕴两相对比,所有人都很安分,对岩壁上的龙血花视而不见。

毕竟,龙血花再珍贵,也贵不过自己的一条命。

走了没多远,景岳发现岩壁偶尔有星亮的光点闪过,他稍稍靠近一些,竟发现原来是剥落的龙鳞在发光。

秦燕支皱了皱眉,“岩壁上有龙鳞、龙血,此处究竟是何地?”

景岳有些迟疑道:“这条甬道的宽度,好像也刚好是一条成年龙的身体宽度。”

他没有明确回答,但秦燕支还是懂了,“你是说……”

景岳点点头,他猜测这里的确是龙狱。

龙若进入甬道,一定会触碰到两侧岩壁,岩壁必然会向中间挤压。挤压之力对人族而言是毁灭性的,但龙族肉身强大,顶多会感到痛苦。

越痛苦,龙会越往前爬动,想要尽快挣脱甬道,而岩壁上的倒刺则会剥下他们的龙鳞。

只是前世,他见到的龙狱并非如此,但龙狱很大,他当年所见也仅仅是其中一角。

如果这里真是龙狱,那所有的惩罚都只针对龙族,人族只要不犯禁忌,应该能顺利通过。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们并未遇到任何危险就见到了甬道出口,程蕴正等在那里,见了他们微微一点头,“一路无事。”

说罢,率先走出甬道。

场景陡然一变,甬道外是个十分开阔的洞穴,洞顶几十丈高,立着一根根金柱,柱上遍布干涸的龙血。

景岳眉头微皱,对秦燕支传音道:“我上次来的就是这里,小心些,一旦太靠近金柱,就会——”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话,景岳循声一看,就见个修士被粗大的铁链捆在金柱上,那铁链越束越紧,肋得修士骨骼作响,身上裂开道道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尽数被铁链吸收。

景岳:“就会像他那样。”

秦燕支看那修士的惨状,有些艰难道:“你上次也……”

景岳:“差不多吧。”

秦燕支突然握住景岳的手,“你的前世,都没有我。”

景岳默了默,心想那倒未必。

他知道秦燕支是听说他也有如此痛苦的经历,心里不好受,于是安慰道:“放心,我不是逃出来了吗?”

说罢,他另一只手指微动,灵力幻化为一条小指粗长的龙形,绕着绑住修士的金柱转了一圈,金柱上的铁链“咔嚓”一声自行脱落。

修士滑落在地,呻吟不止。

景岳半开玩笑道:“若当年我不来这里,也学不会‘造龙’。”

他如今可以说得轻描淡写,但当年他却用了很长时间才凝练出一条完整的龙形,又模仿了的雷京的龙气,这才成功骗过金柱,逃得性命。

秦燕支猜到各中艰辛,但景岳不提,他也没有多问,只将对方握得更紧。

两人不远处,林怀雨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中有一抹了然。

林怀风追着哥哥的视线看去,羡慕地说:“景老祖与秦真君感情真好,不愧是生死之交。”

林怀雨:“……”

有了此前一番变故,所有人都尽量远离金柱,他们一路往前,倒是没再遇上危险。

也不知走了多久,景岳猛地停下,而他身后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一根金柱上,竟绑着一条银白色的巨龙!

这里是龙狱,能在这里的只有罪龙,但他们进入龙狱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龙。

眼前的巨龙是条母龙,身上鳞片已剥落一半,粗大的铁链也嵌入她肉里,一点点蚕食她的龙血。

景岳有理由相信,甬道中的鳞片便来自对方。

巨龙眼睛紧闭,看上去像是没了生气,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铁链一松,这条残龙必将苏醒!

能被龙殿锁入龙狱的龙多有不妥,景岳等人也不敢冒险,各个屏住呼吸,远远便绕开了巨龙。

他们渐渐走远,谁也没发现金柱上的巨龙突然睁眼,竖瞳微缩,直直盯着一行人的背影。

再往下走,便是景岳也没有到过的地方。

一路以来,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不少修士渐渐有些心浮气躁,毕竟冒险入龙墓都是为了机缘,如今的情况却让他们失望。

突然,人群中传来刀刃刺入肉的声音,随即就听一人怒道:“你他妈敢偷袭我?”

“偷袭你又如何?之前你不也想杀我?”回话的是一名魔修,景岳注意到此人双目赤红,眼中满是残暴的欲望。

而被他偷袭的正道修士腰侧衣衫已划破,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见修士若非躲闪及时,就要丧命于此。

正魔两人一言不合立刻动手,附近的修士分别散开。

景岳正感觉莫名其妙,又有几名修士忽然拼杀起来,好像有一种玄妙之力点燃了众人暴戾的星火。

正魔两道再次混战起来,你推了我,我踩了你,甚至看你长的不顺眼都成了他们出手的理由。

景岳和秦燕支当然也没闲着,面对着魔修的进攻,景岳一边护住自己,一边道:“他们不对劲,这里也不对劲。”

秦燕支回道:“此方空间似乎有什么神秘力量能引动人的负面情绪。”

景岳一顿,恍然大悟,“是龙怨!”

他们并没有走出龙狱,历代罪龙万年怨气聚集于此,凝而不散,时间久了,自然形成一股无形之力,影响着龙狱中的生灵。

“锵——”

一声清脆剑音响彻此方空间,直直撞击众人神魂。

景岳只感觉神魂微荡,好似被注入一股清正之力,情绪不知不觉平静下来。

秦燕支解释道:“是程蕴的清音剑。”

景岳随之看去,见程蕴正好收剑,与此同时,不少修士的双眼渐渐恢复些清明,招式也慢了下来。

他们的表情残留着怔忪,似乎没反应过来刚才的自己为何突然狂暴?

恰在此时,每个人都听见了龙吟声响起,仿佛擦刮着耳膜一般,尖利又刺耳,催动着他们身体中的血液再次鼓噪起来。

景岳:“不好!”

话音一落,就见周围升起团团黑雾,扭曲成无数只黑色利爪,景岳知道,这是龙怨催生的实体。

爪子凭空而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被黑爪占据,一旦被利爪抓住,龙怨则会侵入体内,让人意识混乱,不辨敌我,只懂杀戮,最终力竭而亡。

有修士中了招,立刻开始攻击周围的人族,哪怕上一刻还是同伴,这一刻却被他们视作生死大敌。

林怀风也不慎受龙怨影响,下意识就要对离他最近的林怀雨出手,但或许是两人亲近的本能更甚龙怨,他始终还保有一丝意识。

林怀风躬起背,艰难的忍耐着,双手更是不停颤抖,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哥哥,离我远些!”

林怀雨又急又痛,望着密密麻麻的黑爪,不知为何往景岳的方向看去。

当他的目光刚一触及到景岳,就听对方道:“我们必须净化龙怨,我懂一阵法,乃是从佛门中演化,还请诸位助我!”

林怀雨精神一振,立刻道:“是!”

魔修们面面相觑,不知景岳是否也需他们相助,又担心自己被抛下,忙道:“景老祖,咱们也能出一份力,如此危机,合该搁置恩怨,共同抗敌才是。”

景岳笑了笑,“这位道友所说有理,那就请上前来。”

魔修大喜,赶紧冲向景岳,身后还跟着一些尚存理智的魔修。

尽管魔修们一个个表现得大义凛然,但谁都知道只是假象,景岳暗自警惕,面上却平静道:“此阵源自佛门的三生三死大阵,但经过道门演化,只保留了‘三死’一部分,也就改称为‘三灭大阵’。”

有人显然听过三灭大阵,眼里闪过一丝明悟,“景老祖口中的三灭大阵,可是源于四象山庄?”

景岳微一点头,昔年四象山庄庄主莫千云要造十八地狱,自然研究了颇多佛门阵法,后来却大多被复玄带回了寒云宗。

“此阵以中心为阵眼,另需八十四人为辅,其中十二人为第一围,二十四人为第二围,四十八人为第三围,成三环合围之势……”景岳详细解释布阵之法,又道:“我自然为阵眼,待会儿你们听我指挥。”

正道修士当然同意,却有魔修担心景岳会让他们做炮灰,眼睛一转道:“我们可能占内围?”

景岳似笑非笑,“你若担心我会害你们,大可不必参加。”

魔修舔着脸笑道:“景老祖误会了,再下并无此意,只是……”

景岳不耐烦道:“不必多说,你们占内围便是。”

魔修心下一松,“多谢老祖。”

他假作恭敬地低下头,却错过了景岳眼中一抹狡黠的笑意。

第142章

修士们依次站上阵位,随着景岳一声令下,三灭大阵即刻催动,金光如水浪一般蔓延向四周,丝丝缕缕,最终于半空中缠绕出一把金色拂尘。

阵法遮掩了修士的气息,他们身边只有无尽死气。

龙怨之气找不到目标愈发狂躁,一只只黑爪凝聚而成,化为龙形,龙尾不住甩动,感察着敌人的位置。

巨龙缓慢移动,渐渐靠近阵中,等巨龙彻底入阵,拂尘一卷,将巨龙牢牢困住。

金光刺目,一点点净化龙怨之气。巨龙不住嘶吼、咆哮,音波让众人恨不能捂住耳朵,但他们不能动,不能让龙怨之气发现任何薄弱地带,伺机冲出大阵!

景岳对阵法有足够信心,龙怨之气看似厉害,实则不过返虚上下的实力,只要参与布阵的修士们不出岔子,它根本没机会逃。

但他们可能不出岔子吗?

景岳心中冷冷一笑,他拭目以待。

眼见龙怨之气徐徐溃散,有魔修突然心生歹念,他想着自己在内围,而外围的修士则最易受到攻击。

既然巨龙将散,残留的一点怨气应该都倍挡在外围,不如好好利用一番,能坑几个正道修士算几个。

反正有外围修士做炮灰,他自己应该安全。

于是,魔修故意踏错一步。

只这一步,阵法果然乱起来,拂尘一松,剩余的龙怨之气挣脱开来,尽数扑向外围修士!

魔修心中暗喜,却见腾腾黑雾越过外围修士,直冲自己而来!

“啊——”

魔修惨叫一声,已被怨气侵蚀,瞬间爆体而亡。

而作为阵眼的景岳则微微一笑,心里对魔修道了声谢,开始收阵。

原来此阵一旦收阵,阵眼则会承受一定反噬,但如今有了魔修替他分担,他所受反噬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如此,景岳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成功净化怨气,尽管龙怨还会再生,但至少暂时没什么危险。

他正要往前继续,忽然心底里响起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景老祖,请留步。”

景岳拧眉,环视一圈,竟不知是谁在叫他?

景岳:“你是……”

“我乃你刚刚所见罪龙。”

景岳眼神一凝,道:“何事?”

罪龙也不遮掩,直接道:“想请老祖助我,我必有厚报。”

景岳:“助你逃脱?不可能。”

罪龙:“不,助我腹中龙胎,逃出龙墓,我可以让龙胎认你为主。”

景岳心中大震——成为龙的主人,就算他前世已修成渡劫,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据他所知,除非上古神族,龙族根本不会向别族低头,特别是他们看不上的人族,哪怕人族渡劫飞升,也休想收复一条龙!

因为龙乃神兽,哪怕如今龙族血脉不纯,但又怎可能成为人族圈养的宠物?

别看景岳有同是神兽的蓝凤追随,那是因为蓝凤由他而生,两人存在天道因果。

而且,蓝凤虽爱自称自己是什么小宠,叫他为主人,但他与蓝凤并未结契,不是真正意义上宿主与灵宠,更像是灵魂互通的朋友。

综上所述,景岳不认为仅仅是紫府期的他,能得一条龙看中。

“我知你心有怀疑,可我也是迫于无奈,或许只有你,能救我孩子一命。”

景岳:“对不住,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我实难相信。”

“一来,既然你如此疼爱你的孩子,又为何愿意让其认主?须知认主后他的命就不再属于他,而属于我,我死,他必然会死,且不论我让他做什么,他都无力反抗。”景岳细数其中疑点,“其二,龙族稀少,即便是谋反大罪,龙祖也不舍得打杀,你腹中怀子,龙殿却为何如此待你?”

罪龙:“因为我的孩子,并非纯种龙族,他是我与人类孕育。”

景岳:“什么?!”

他知道妖族与人族无法孕育后代,如今的龙族算起来虽是妖,但还有一部分神兽血脉,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

罪龙:“我从龙殿中,偷走了一枚合欢果,龙族子嗣艰难,此果能提升我们怀胎的几率。我被囚禁于此,一是偷果,二是怀上了人族的孩子,我们龙族保有神兽一线血脉,能与万灵孕育子嗣,但我也没料到能够如此顺利。”

景岳:“所以,龙殿不想你生下龙胎,因为此胎血脉不纯?而你让他认我为主,因为你知龙族没有他生存的空间,只有跟着人族,还能有一线生机?”

罪龙:“正是,我用大半龙力护住龙胎,他们无法伤害我的孩子,便利用狱中刑罚折磨我,消耗我的力量,让我自行落胎。如今,我已十分虚弱,而且我能感觉到,腹中胎儿的生机也渐渐流逝,若再无人来救,只怕就如了龙殿的愿。”

景岳:“为何选我?进来的人族那么多,我并非实力最强者。”

罪龙:“你身上有龙祖的气息,龙祖能见你,想必你们有些交情;而且,我观你气运强大,龙胎跟着你,或许能得一份好的归宿。”

景岳犹豫了很久,道:“可若我带走龙胎,龙殿也会来找我麻烦。”

罪龙:“我会伪造落胎之相,只要龙祖不来,龙殿一时察觉不了。若真被发现,龙胎已认你为主,他属于你,加上其一半的人族血脉,龙殿不会承认他,也无权过问。”

景岳倒没在意母龙所说,但他确实想保住龙胎一命。

既然天道允许人族和龙族的结晶现世,那若保住龙胎,对于天道而言是大功德一件。

就像魔胎诞生,魔道气运大盛,不仅仅是因为魔胎的力量,更有来自天道的酬谢。

最终,他道:“认我为主不必,我会想办法为他寻一具身体,至于未来如何,且看他的命吧。”

罪龙声音轻快许多,甚至饱含惊喜,“多谢景老祖!”

之后,景岳与秦燕支打了声招呼,又化一具分身,偷偷回到罪龙身边。

罪龙成人拳头大小的金色眼眸中盛满乞求与谢意,片刻后,也从体内逼出一点光团,依稀可见光团中蜷缩着个生有龙角的婴孩。

直到此刻,景岳才算彻底相信了罪龙,很明显,她腹中龙胎的确是人龙结合。景岳刚想将光团收入须弥戒,突然想起戒中的蓝凤,又想到叽叽要是得知他身边带着半龙人……

景岳忍不住一抖,按下心虚,只暂时将光团放入怀中。

罪龙:“龙狱中已无危险,再往下便是迷龙阵,过了迷龙阵,就到了龙墓腹地。”

景岳:“多谢。”

罪龙眼中浮上一抹柔和,“是我要谢谢你,我的孩儿,就托付于老祖了。”

景岳:“我会尽力。”

等景岳回到队伍中,他将此事传音于秦燕支,后者却道:“又养个儿子?”

景岳:???

秦燕支:“叽叽怕是要闹。”

景岳:“……再、再说吧。”

此后,果然如母龙所说,他们顺利闯过龙狱,进入了迷龙阵。

一入其中,景岳就发现上下左右全是自己的影子,就像竖了一面面镜子,镜子里照出另一面镜子里的投影,他若一动,镜中万千个他同时在动。

不止他,所有人都是如此,仅从映像中看来,若是有人在此时攻击,你甚至很难判断敌人从何而来,攻击的目标又是谁?

但等景岳触摸到所谓的“镜子”,才知这些不过是幻龙的鳞片罢了,且鳞片与鳞片之间也有间隙,形成无数通道。他们若能找到穿过通道的正确路径,就可离开迷龙阵。

不过,阵法如此有迷惑性和隐蔽性,最适宜暗杀偷袭,他很怀疑一些修士能否按捺得住?

既然龙墓中暂且没发现宝贝,那么对有些人而言,杀人夺宝,未尝不可。

这时,景岳感觉周围龙鳞的位置变换,将他与众人隔开,若非秦燕支及时拉住他,两人只怕会走散。

迷龙阵,变阵了!

景岳:“此阵藏有千万种变数,加上又是龙族阵法,我看不太懂。”

秦燕支:“没事,只要你我不分散,慢慢走便是。”

两人双手紧握,小心翼翼往前探,而在他们视线难以觉察的某片龙鳞中,映出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名魔修低声道:“他俩落单了。”

另一人道:“哈哈,真没想到龙墓中竟有如此机会,若能在此打杀了两人,就连凶手也找不到。”

“那位老祖身上宝贝可多得很,据说还有一种能凭空消失的宝物,我们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逃走的机会。”

“等杀了他,这些宝贝还不就是咱们的?”

“若真能如愿,咱们也不枉来龙墓闯一闯,说不得韩宗主大喜之下,给我个长老当当,哈哈……”

几人神态轻松,但从他们紧绷的身体看来,分明都保持着警惕,蓄势待发。

他们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其中一人辨别方位,寻找景秦二人视线的死角,潜行靠近。

片刻后,几人已将景岳和秦燕支团团包围,而他们盯住的猎物,似乎一直没有发现。

几名魔修暗喜,一人传音道:“上!”

可他刚刚从藏身之处跳出来,就见一道剑光射来,光如大日,刺目如针。

同时,他耳边听见一声雷响,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43章

几名魔修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就相继扑街。

景岳和秦燕支神识强大,常年相伴配合起来也极为默契,岂是这些魔修可以比的?两人根本无需以眼观察,也无需吝啬神魂之力,只要放开神识,当然能第一时间发现敌袭。

但景岳和秦燕支也不算顺利,他们走入了一条死路,相视苦笑,只能折返。

回来时,迷龙阵又一次变化,两人也不知到了哪里?

“咦?”景岳见不远处有一株绿草,上前一看,竟是株少见的灵草,他将灵草摘下,对秦燕支道:“看来迷龙阵中偶有宝贝,至少不用空手而归了。”

秦燕支却道:“如此一来,杀人夺宝者只会更多。”

他说得半点不错,两人一路上见着不少尸体,正魔修士都有,可见迷龙阵中时刻都上演着血腥一幕。

当两人绕过一面龙鳞时,见到了个熟人。

“可是林道友?”景岳遥遥问了一句,他口中的林道友正背靠着龙鳞,脑袋垂下,浑身染血,若非肩膀还能看出微弱起伏,几乎就像具尸体。

林怀雨艰难地抬头,低声道:“景老祖……秦真君……”

林怀雨眼中藏有警惕,刚刚他与弟弟走散后不久,有幸找到一颗炼器所用的灵材,不料却被一名修士偷袭,那人并非魔修,而是与他同属正道,此前甚至还与他有些交情。

到了此刻他才明白迷龙阵的可怕并非来自阵法本身,而是人心的恶念。

当人能够肆意行走于黑暗,不用担心被曝光时,以往约束他们的道德底线就会越来越低,直至消失,即便是所谓的“正道修士”,也难以抵挡宝物的诱惑,一些人,终究是和魔修做出了同样的事。

但他对景岳和秦燕支多少还是信任占据了上风,何况对方若真有歹念,就凭他此刻的状态,也只能自认倒霉。

景岳走近了些,看清了对方的惨状,蹙眉道:“可是魔修?”

林怀雨摇摇头,虚弱地抬抬下巴,指着不远处一具尸体。

景岳瞬间明悟,从心底叹了口气。

正魔之分,也并不代表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和坏人,目前对于两者间的衡量,大多是通过功法来判断。

正道中,也有不少利欲熏心之辈,这类人很难在修道路上走远;而魔修中,也偶有手上不染血的修士,只是魔修功法大多诡谲,练得久了心性难免受影响。

“哥哥!”

这时,林怀风从不远处冲了过来,见到哥哥身负重伤,想也不想便拔剑指着景岳,“是你们伤了我哥哥?”

景岳平静地拨开他的剑,“不是,是他。”

说罢,眼神移向地上那具尸体。

林怀风追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愣,喃喃道:“居然是他……”

半晌,他收回剑,对景岳和秦燕支行了个礼,“对不住,我太冲动了。”

他会如此并非没有缘由,而是他找到林怀风之前,也曾遇上旁人偷袭,对方剑术十分高超,从功法判断,却不是魔修。

“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品性卑劣,如此心性,大道难成!”林怀风愤愤道。

景岳没有作声,如此简单的道理,又有谁不明白呢?大多人看似被眼前利益迷了眼,但很可能是他们的修炼遇上了瓶颈,根本看不见以后,只能着眼当下。若能得了宝贝突破瓶颈,谁又能预料未来是否别有机缘?

万一呢?

为了这渺茫的万中之一,多少人愿意铤而走险?

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为了一份机缘,干冒生死大险,只是他心中还有底线罢了。

林怀雨见弟弟没受什么伤,彻底放下了心,加上有景岳的灵药救助,他勉强能站起来了。

景岳:“两位道友且跟上我和燕支吧,可别走散了。”

林怀风大喜,“多谢老祖!”

几人一路上又遇上几次偷袭,但有景岳和秦燕支在,自然没构成什么威胁。

不久,他们听见前方传来了打斗声,几人循声赶去,就见程蕴正与一名魔修斗得难分难解。

那魔修看到景岳等人,下意识就想要逃,可惜却被秦燕支飞剑斩中,一命呜呼。

程蕴用剑杵着地撑住身体,不住喘息,等稍稍平复,才直起身对秦燕支抱拳,“多谢秦真君。”

此时,迷龙阵又一次变化,五光十色的光线通过鳞片折射,形成一个个绚丽的图案,只是美丽之中,却藏着无尽危机。

秦燕支赶紧握住景岳的手,他见景岳下意识要拉住程蕴,手快了一步,将程蕴扯到自己跟前,而林怀风则一手握住哥哥,一手拉住程蕴。

眼见鳞片将要归位,变化即将结束,秦燕支忽然感觉握住程蕴胳膊的手一空,程蕴竟从他身边消失了。

他眼神一凝,指腹在景岳手背上敲了三下,后者了然一笑。

突然,一道剑光射来,通过龙鳞反射,竟好似彻天彻地一般让人躲无可躲。但秦燕支根本没躲,他拔剑挡住剑光,用力一震,剑光四散,渐渐消弭。

可随即,秦燕支发现景岳也不见了,更别提林家兄弟。

秦燕支表情难看,攥紧了原本握着景岳的那只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锵——”

一把长剑从斜侧方刺来,秦燕支回剑格挡,然而这把剑只是虚影,真正的剑则从他后方斩向他腰侧!

秦燕支冷哼一声,无视那把飞剑,而是唤道:“道一,去吧。”

话音一落,小小的男童悄然浮现,又迅速消失,只一息间,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斩来他腰侧的飞剑也已坠落,周围视界一变,景岳正站在一旁,嘴角噙笑地看他。

秦燕支心下一松,又生出一抹悸动,两人静静凝视对方,又不约而同弯起眼睛,眼底的投影散开,细细碎碎,好似阳光下粼粼湖面,撩动人心。

但下一刻,秦燕支笑容僵住。

“道一?嗯?”景岳似笑非笑,盯着他身后小小的剑魂。

秦燕支见已被识破,而且景岳的样子并不意外,想到此前景岳的话中有话,顿时明白叽叽早已出卖了他。

于是,他果断开启厚脸皮大法,坦白道:“也就只有道一。”

言外之意,太清是真的无法催动。

“啊!这就是剑魂吗?我竟然见到了剑魂!诶?怎么长得有点眼熟啊?”完全被忽视的林怀风惊道,突然又觉不对,“咦,刚刚是咋了?哥你刚怎么不见了?”

尚还虚弱地林怀雨扯了他一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林怀风不明所以,迟钝的人感觉不到狗粮的伤害。

突然,林怀风又见景岳手中变出一把冰剑,朝他的方向掷来。

冰剑擦过他和林怀雨之间,竟绕过一面龙鳞拐了个弯,只听一声利器入肉之声,就见景岳单手一摄,一道腹部插着冰剑的人影被他抓到身前,重重摔落在地。

“程道友!”林怀风惊疑不定,眼神游移在景岳和程蕴之间。

景岳:“果然是你。”

“谁?”林怀风更加懵逼。

秦燕支:“多半是偷袭你的人。”

林怀风大惊,怒道:“哼!没想到程道友看似一身正气,竟然也是这种人!”

程蕴低着头呛咳几声,咳嗽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微微蹙着眉头,问道:“秦真君,景老祖,分明是你们突然伤我,又来诬陷我,莫非也想杀人夺宝不成?”

景岳:“别装了,修罗塔,我知道是你。”

程蕴:“……”

“啥?!程蕴就是修罗塔那个魔修?她不是死了吗?”林怀风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这一出出的到底什么情况?

“程蕴不是。”

说话时,景岳已一掌拍向程蕴灵台,后者瞪大眼,眼中满是恐惧,最终绝望地闭上。

这一刻,秦燕支却出现在林怀风身后,长剑看似随意的一舞,剑气形成的五芒星却将一点黑血囚困其中。

林怀风已经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就连他素来稳重的哥哥也是一脸迷茫。

景岳:“这一回,看你如何逃?”

五芒星中的黑血不停冲撞,但却始终没办法突破。

“杀了吧,不必留她性命。”

景岳一声令下,先天清气衍化而成的五芒星分化为数道剑光,将黑血彻底净化、杀灭。

这时,原本倒在地上的程蕴醒了过来,身体的疼痛让她不自觉闷哼,又赶紧忍住,就听有人道:“程道友,刚刚为逼出你体内的魔修精血,不得已伤了你的丹田。待出龙墓,寒云宗必将奉上灵药。”

程蕴先听说自己被魔修附体,且丹田受创,心下一慌,但慌乱过后却是震惊,甚至不可置信,“究竟发生了何事?”

景岳:“相信诸位都已知道,修罗塔那位魔修可以通过一滴精血控制活人。”

程蕴和林家兄弟都点点头,散修盟那件事在禹东闹得极大,连龙殿都被惊动了。

“这种控制之术几乎逆天,因此一定有限制,从她附身的人来看,对方都不可超过她的修为。”景岳扶了地上的程蕴一把,继续道,“人的精血有限,但若一小滴就能控制一个活人,她岂非能控制成百上千活人,而且她的附体之术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咱们还不得被她耍得团团转?”

景岳忽然自嘲一笑,“当然,我们已经被她耍过很多次了。”

叽叽:我早说过!我是忠心耿耿的叽!!!

(就算不在线也要刷存在感)

胭脂:没奶了

叽叽:嘤……

第144章

几人想到此前数次惨剧,都面露凝重。

景岳:“但根据往日的行为看来,她最多能同时幻化两个人,一人为她本体,另一人则是精血所控。就算她留有底牌,能控制的人数也不会超过三个。”

林怀风:“所以你们虽杀了她的本体,但她精血却附在程道友身上?”

景岳:“当日在龙门前,我和燕支一直盯着她,可直到她试图跃入龙门,我们也没发现她有逼出精血的举动,我想,估计在我们来之前,她已经将精血留在某个人身体内。那个人可能是同入龙墓的修士,也可能根本没来。”

他们无从做出判断,只能佯作不知,先杀了魔修的本体,其它的等入了龙墓再观察。

程蕴:“可她若一直附身于我,为何我无法察觉?我有记忆,记得我入龙墓来的一切,直到刚刚才昏迷。”

“我估计,她的精血能够潜伏在人体内,只要她不催动,宿主也无法察觉。”景岳推测道,否则当年修罗塔传人冒充三界寺高僧一百年,空妙怎会察觉不出?

程蕴赞同道:“很有可能。”

景岳:“刚刚发现你时,我和燕支就察觉了不对。”

林怀风:“哪里不对,我怎么没看出来?”

秦燕支:“握剑的姿势不对,我们剑修若非逼不得已,不会那样对待剑。”

林怀风回忆了方才一幕,还是没觉得有何不妥,他看向了自己的哥哥,可他哥哥也摇了摇头。

景岳:“她杵着剑。”

景岳很清晰地记得,昊天界里秦燕支还小的时候,就总是抱着剑或者扛着剑上山,从来都不会杵着,这是真正爱剑之人的本能,剑修,多半如此。

程蕴作为一位颇有名气的剑修,显然是爱剑之人,又怎会在还有余力时把剑当拐杖一般杵着?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仅从这一点就下判断,只是心有怀疑罢了。

但此后,迷龙阵分明已变化结束,他们几人原本互相拉着,却还是分散开了。当时就像有股无形之力阻隔了他们,景岳的神识分辨出此乃一种障眼法,如此诡异,让他不得不想到修罗塔秘术。

种种疑点加起来,景岳便断定修罗塔的魔修正是附身在程蕴体内。

他能想到,秦燕支当然也能。

秦燕支重创程蕴丹田,景岳拍向对方灵识,都是要逼出魔修精血,而在程蕴看似绝望闭上眼的同时,魔修精血就已悄然遁逃。她此时没有本体,只能尽快潜伏到一具身体中,而眼下四人,林家兄弟当然最好控制,景岳只要盯住两人,就一定能抓住魔修。

林怀雨:“原来如此,但万一她还有精血附在旁人身上呢?你们也说,她或许还有底牌。”

景岳:“我曾用她一滴精血追踪到她本体,如今也能利用这滴精血找出其他精血的位置,我找了,没有。”

林怀风:“会不会是她用什么秘术掩藏了呢?”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并不是质疑老祖的实力,只是修罗塔实在诡异……”

景岳笑道:“就算有秘术,也需要神魂来操控。她的神魂想必在肉身毁掉的一瞬间就转移到精血上,如今精血又被燕支封禁灭杀,神魂也一并消散,她又如何控制其它精血?”

林怀风:“这么说,她真的完了?”

景岳:“完了。”

林怀风:“总觉得不真实……”

林怀雨:“可她若死了,修罗塔会不会有新的传承之人?”

“或许吧,明天,一百年后,一万年后,或者永久消失……”景岳笑了笑,“此时多想无益,至少对方得从头练起,至少,我们杀掉了眼前这一个。”

众人想想也是,如今最关键的,还是得离开迷龙阵。

秦燕支再次握住景岳,却听对方传音道:“你的道一,原来是我?”

秦燕支:“剑魂不就是那几种形态,你以为能是谁?”

景岳:“当然是吹鼻涕泡的你啊。”

秦燕支:“……”

景岳见秦燕支哑口,暗自得意,也不再追问对方为何要骗他使不出剑魂的事。当日叽叽偷偷把事情告诉他,他就明白了对方的小心思,一开始有些生气,但想来想去,生气又成了无奈,还有一点心疼。

又不知走了多久,四人终于来到了迷龙阵的出口,周围有十来个修士等着,但此时,人人眼里都是含怨带怒,毕竟谁也不知人群里会不会就有谁偷袭了自己。

一名魔修忍不住冷笑,不少正道修士脸色涨红。

景岳只做没看见,率先走出迷龙阵,按照母龙所言,迷龙阵外应该就是真正的龙墓了。

果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晦暗的天空下耸立着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冰山,可仔细看去,却发现每一座冰山里都封印着一架龙骨,有的龙骨还很完整,有的却已残缺。

此地极寒,就连地面也凝结着碎冰,开出朵朵冰花,人们呼吸时吐出的热气也会顷刻间化为冰雾。

据说,濒死的龙进入龙墓,等它们气息一绝,龙墓就会自行为它们立一座冰墓,好似自有意识一般,千百万年来,都是如此。

突然,景岳感觉到来自小沧澜剑的兴奋,剑灵微弱的意识告诉他,这里有五行至寒之物的存在。

景岳心中一凛,如今他已得到冰金矿和冰蝉叶,缺的则是冰壤和冰中火,莫非龙墓中有其一?

秦燕支察觉他莫名的停顿,问道:“何事?”

景岳将推测之事一说,秦燕支道:“看此地环境,的确很可能生出五行至寒之物,你可知道方位?”

景岳:“小沧澜剑引我往西北去。”

秦燕支:“那就去西北。”

景岳:“我们慢些走,仔细看看。我已与龙祖说好需要一根龙骨,他承诺我若是有本事进来龙墓腹地就许我拿走一根,因为龙族偶尔也会来龙墓取骨,但他只许我开一座冰墓。”

秦燕支:“要什么样的?”

景岳:“火龙骨最好,可惜我无法从龙骨分别龙的属性,只能靠猜了。”

其他人不知景岳和秦燕支为何要往西北方向,但根据景岳此前的“先知”,他们都选择跟上去。

行走在一座座“龙骨冰山”中,尽管明知里头的龙已经死了,但不少人还是感觉心里发毛,尤其是冰墓里很可能还有几万年,甚至十万年以前的龙,穿行期间,仿佛穿过历史,穿越时光。

至于更早的龙,即便封存入冰墓,这么长的时间也只能风化。

忽然,景岳脚下一停。

秦燕支:“可是到了?”

景岳:“不知道,我是觉得前面那头龙好像有些熟悉……”

话音一落,小沧澜剑“咻”地脱离他,直接击向冰墓!

“小沧澜——”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让厚重的冰墓裂开一条缝,伴随着咔嚓轻响,缝隙越来越大,接着便有小小的冰块落下,再是一大块,而后,一座冰墓轰然坍塌,将里头的龙骨完全暴露!

景岳:“……”

小沧澜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瑟缩地往后退了退,但还不愿离开。

景岳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渴求,他定眼一看,竟在龙骨腹部发现一点微弱的银白火焰——冰中火!

他身子紧绷,往前走了一步,却有人比他更快冲了过去——是一名魔修!

可还不等魔修靠近,整个人就被烧成了一团灰烬。

显然,对方并不认识冰中火,多半是发现景岳举止有异,便猜测那点火焰是至宝。却不知冰中火看似散发着冰冷寒意,但却比地火的焚烧力更强。

要取冰中火,若无相克制的法宝,就只要靠强悍的神识封住火苗。

景岳根本不担心有人和他抢,在这里,包括秦燕支在内,没有人比他更有能力取得此火。

其他修士见了魔修的惨状,都被震慑得不敢动,可景岳却缓步上前,当他刚刚催动神识包裹住冰中火时,忽然心生警兆,他迅速将冰中火扔入须弥戒,接着猛地后退!

只听一声浑厚的龙吟响起,带着无尽怨气,让整座龙墓都在轻微震颤。

众人眼前,已暴露在冰墓外的龙骨发出“咔咔”响声,似乎活了一般,原本暗淡无光的骨骼,也突然间变得如白玉般莹润。

龙压散开,逼得修士们四散而逃,人人心中惊惧——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龙墓中还有活着的龙?

可都成骨头了,还能活?!!

与此同时,龙殿中的龙族人都感应到龙墓生变,一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那群人族做了什么?”

“我怎么好像……闻到了同类的气息?难道冰墓里有活龙?”

而本在闭关的龙祖雷京突然睁开眼,面上满是惊愕,怒道:“不好!”

《蓝叽叽叛变记》

叽叽趁着胭脂不在,叼着景景的袖袍将他拉到隐蔽一角。

叽叽:景景,叽叽给你说,那个流氓子其实是个大骗子,你要小心被他骗身骗心骗财…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景景:……还没半天,你就出卖他了?

叽叽洋洋得意:叽叽只对景景一个人忠心,叽叽骗了他的清气,还骗他的心。看似叽叽是他的内应,但其实叽叽是景景的暗线…

蓝叽叽突然沉思起来,这种双面间谍的设定还是很带感的,或者狗血一点,改成金主包养小明星,可是小明星却用金主的钱包养小白脸……

叽叽:景景,叽叽给你说……景景呢????

远走的景景:(真的养了渣叽)

第145章

“吼——”

伴随又一声龙吼,朵朵冰花凋零尘化,龙墓被霜雾遮掩。

雾霭中,隐隐可见巨龙骨架仰起头颅,颌骨大张,原本伏地的龙身也微微隆起,四肢一撑便站了起来。

“卧槽!”

景岳听见有修士爆了句粗口,他很能理解,毕竟这条龙,仅仅是头部就有一丈多长,加上龙身,足有将近二十丈!

光是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灭顶的恐惧和压力,就连秦燕支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但景岳不一样,前世他可是跟化出原形的巨龙真刀真枪的比拼过,后来还成功屠龙……

等等!

他刚刚好像觉得这条龙有点眼熟?

难道……

……不会吧……?

这时,巨龙龙头转向他所站立的方向,尽管龙眼只是两个黑窟窿,但景岳就是知道,巨龙在看他。

果然,下一刻,巨龙朝他跨了一步,全身骨骼因为这个动作发出爆豆般的响声。

“是你。”

景岳:“……”

“没想到,你竟如此堕落,如此弱小了。”

景岳:“……”

秦燕支:“……”

围观路:“……”

景岳刚想分辨,又听巨龙道:“你不必否认,纵然你改换样貌,但你的神魂不会变,我也永、不、会、忘!”

话音一落,巨龙暴起,朝景岳扑来!

景岳也想爆粗了,他现在可以确认,这的确是当年被他和雷京镇压的火龙红岩,可,红岩不是当场气绝身亡了吗?否则龙墓也不会为红岩造一座冰墓,雷京也不至于阴阳怪气地对他这个“大恩人”!

尽管景岳心里有种种疑问,但红岩哪里会解释?

当年为留一线生机,他自行将一缕神魂封印入龙丹,造成假死之相,骗过了雷京,也骗过了龙墓。

不,不应该说假死,若是神魂一直不被唤醒,他就会永远沉睡,直至消失。

后来,他充斥着火灵力的肉身和龙丹在冰墓中慢慢转化,竟成为一缕冰中火,导致他的神魂更加虚弱,早就失去了意识。

若不是今日与他结下生死因果的景元神魂触碰到冰中火,就算是旁人得到了,他只怕也很难醒来。

但天意如此,说明天要留他一命,要给他机会,亲手报仇!

红岩振奋不已,巨爪已高高抬起。

所有人都傻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想巨龙所说一切的内涵,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龙骨架冲向景岳,就像一座小山压向挡在眼前微不足道的一颗石子。

秦燕支赶紧催动道一,人也横在景岳身前,景岳正想拉开他,突然,他怀里的龙胎动了动,然后猛地蹿出去,一下子打入龙骨额头!

巨龙发出震天怒吼,整个骨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不停挣扎。

景岳怔怔望天,僵直地站在原地,对事发经过完全处于茫然状态。他虽然承诺过母龙要为龙胎找一具肉身,但不是指这一具骨架啊??

突然,他感应到龙胎传来微弱的意识,似乎想与他结契。

景岳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他发现龙胎的意识满是渴求,还有一点恐惧和悲伤。他一愣,顿时察觉龙胎那抹神魂越来越虚弱,若没有外力相助,很快就会被红岩吞噬。

“对不住了!”景岳心里默默念了句,然后放开神识,与龙胎合二为一!

“住手!”

雷京匆匆赶来时,恰好见到红岩离景岳不足半丈,大开的颌骨几乎就要朝景元咬下!

雷京急的不行,刚想出手,可他随即就看到景元逼出一滴精血打入红岩额间,精血很快融入,红岩哀嚎一声,骨架崩直,越来越低,最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好似臣服于景元。

???

雷京简直想揉揉眼睛,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就算景元想与红岩结契,也不可能这般顺利吧?

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红岩身上,分明两道神魂!

“呵呵,你来了啊?”

景岳刚刚帮助龙胎压制了红岩一缕神魂,趁机与红岩结契,此时面对雷京实在很心虚。

雷京勉强收住惊色,端出一副淡定的模样,淡淡道:“怎么回事?”

景岳:“不知道……”

雷京又看向旁人,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龙祖都不知道的情况,他们又如何能懂?

但有一点他们看明白了,寒云宗这位景老祖,收服了一条龙,一条本来已经死去,又莫名其妙复活的龙。

不对……面前这位英俊中带着威严,威严中又透着淡然的男子是谁?突然就蹿出来了,方才没见啊?

“龙、龙祖?”

有人不知从哪个地摊上有幸见得龙祖画像,迟疑地问了一句。

雷京微微颔首,端的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可实际上他正疯狂传音景岳。

“咋回事?我好心让你入龙墓你就给我搞出这么大的事?”

“红岩怎么会复活,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体内怎会有两道神魂?另一道也有龙族气息,是哪里来的?是不是你干的?”

“一定是你,否则红岩怎会臣服于你。”

景岳忍无可忍,“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报复性地传音道:“你问我红岩为何复活,我还要问你呢?当年可是你我共同镇压的他,我失手杀了他,你不还和我闹别扭?至于两道神魂,难道你身为龙祖还不知?另一道乃是半龙之魂,有我人族一半魂魄,如今已是我灵宠,跟你们龙族无关了,反正你们也不想承认。”

雷京大怒:“是龙狱里的龙胎!”

景岳:“是啊,她主动请托我的,你们龙族不要,我们人族却是要的。”

雷京:“你你你,你好不要脸!”

景岳:“没你们龙族冷酷残忍无情。”

雷京几乎想跳脚,不过为了维持形象,他只能默默憋到内伤,强迫自己冷静。

很快,他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多半是当年红岩隐了一道神魂骗过了他,如今被景元唤醒。红岩本想要报仇,哪知景岳身上藏有龙胎,纵然只是半龙,但也有龙族血脉。

龙胎凭借本能冲入龙骨试图与红岩争夺掌控权,一旦压制红岩,就与景岳结了契!

他猜得虽不全中,却也差不离,此刻雷京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姓景的臭道士气运也太强了!

景岳倒是恢复了气定神闲,他知道雷京不会拿他怎样,至于把母龙供出去……反正龙族也不会打杀母龙,何况他不说,雷京迟早也能猜到。

正想着,身前的龙骨又一次扬起上身,张牙舞爪道:“卑鄙狡诈的人族,我要杀了你!”

景岳:“趴下。”

“轰隆——”

龙骨应声趴下,毫无反抗之力。

雷京:“……”

红岩:“……”

红岩那个气啊,说好的上天给他报仇的机会呢?

明明他正气势汹汹,哪知天降一道带着龙气的神魂跟他缠斗起来,景岳趁他之危,强行结契!他居然认仇人为主?!这和认贼作父有何区别?

如今他是拿景岳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刻,红岩真的想死,他宁可永远不被唤醒!

而雷京看着红岩如此倒霉,心里竟有一丝暗爽。

毕竟,当年他被逼得求助身为人族的景元,可见红岩给了他多大的苦头吃,眼下红岩未死,他心里的内疚去了许多,又有心情幸灾乐祸了。

也好,红岩成为景元灵宠,几乎等于失了龙格,就算复活也没本事搞风搞雨。而他虽不喜半龙,但半龙好歹有一半龙族血脉,既然机缘巧合下跟了景元,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他此前还担心龙胎若真的死掉,龙狱里的母龙估计要和龙族反目。

雷京想通了,看着景元的眼神顿时充满柔和,对方竟一下解决了他两块心病。

“景……老祖啊,今后就辛苦你了。”雷京立刻甩锅。

景岳:???

“呵呵,你们继续逛吧,本尊不打扰了。”

说完,雷京原地消失,果断得让景岳怀疑方才所见是不是个假雷京?

等龙祖消失,其余人才回过神,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景岳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就算刚才出现了掉马危机,但他只要高深莫测地笑一笑,其他人就会自行脑补。

就比如此刻——

“那架龙骨怎么好像认识景老祖似的,龙祖似乎也与景老祖相熟?”

“你忘了?景老祖可是得了景元道祖的传承,龙祖和景元道祖有些交情,照拂老友后辈理所应当。至于巨龙嘛,多半是与景元道祖有旧怨,但沉睡已久,脑子不清醒,错将景老祖认作了景元道祖,毕竟他们同属一脉。”

“也是,我观景老祖如此镇定自若,必定胸有成竹,说不得景元道祖早就算中了这一天,令他的弟子前来龙墓收服这条龙。”

……

没有人怀疑景岳与景元的真正关系,毕竟死了万年的景元重生实在超乎常理,若非与景岳十分相熟,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咳。”景岳轻咳一声,“诸位,龙墓即将关闭,咱们抓紧时间吧。”

得他提醒,众人才想起他们为何而来,见景岳找到机缘,一个个精神振奋,跃跃欲试。

景岳暗自舒了口气,就听身旁的秦燕支幽幽道:“才来一个龙祖,又来了条火龙……你前世的爱恨情仇,可真多。”

景岳:“……”

《红岩的自白》

我想,我可能是世界上最惨的一条龙。

当年,雷京这条菜龙分明打不过我,但凭着阴险狡诈和擅于讨好前代龙祖,代替我坐上龙祖之位。

我好不容易积蓄力量,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雷京这条菜龙又恬不知耻找来人族相助,差点儿把我搞扑街。

我好不容易藏下一缕神魂有幸被唤醒,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龙”,逼我认贼作父!!

我恨啊!我怨啊!我悲啊!

龙母

你为何

要生下我?

天道

你为何

要耍我?

第146章

此后又三日,龙墓终于关闭,景岳等人也从龙墓中出来了。

由于景岳替龙族背了两口大锅,他离开前还受到雷京的邀请,说要好生款待他。

此时,景岳已想明白雷京的心思,坚定而不失礼貌地拒绝了对方,他可不想再听雷京啰嗦。

至于入药所需的龙骨,尽管景岳信守承诺,没有再开一座冰墓,但他有了红岩,直接从红岩身上取下一截骨头又如何?红岩再不满意,也只能受着。

等离开龙殿,景岳命令龙骨变作手指粗细,便将之放入自己怀中。

到了客栈,景岳做好心理建设,咬咬牙,将蓝凤放了出来。

“景景!叽叽超级想你!”一出来就惯性撒娇的蓝凤突然停下,疑惑地看向景岳胸口,呆呆道:“这里臭臭的。”

“哦,是这样……”景岳面色严肃,让蓝凤也不自觉立正站好。

“叽叽,我下面要说的事你可能会很难受,也很难接受,但事已至此,你……”

蓝凤大惊,“景景,难道你要死了吗?”

景岳:“……”

他运了运气,直接放出怀里的龙骨,而后,蓝凤就陷入了长时间的呆滞。

龙胎好奇地绕着蓝凤转了一圈,还用头颅顶了顶对方,蓝凤僵直地倒下。

原本生无可恋只能躲在龙骨中抠脚的红岩“咦”了一声,“凤凰?哼!难怪这么臭!”

景岳:“……”

红岩:“这臭凤怎么回事?傻了?”

红岩说的话所有人都能听见,蓝凤也不例外,它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跳起来怒骂道:“你才臭!臭龙!”

红岩更怒:“臭凤!”

小小的龙胎也不高兴了,奶声奶气地骂道:“臭凤!臭凤!”

景岳&秦燕支:“……”

蓝凤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景岳忍住头疼,将龙墓里的事说了,“叽叽,你……”

话未说完,就见蓝凤泪如泉涌,扑腾着翅膀飞向秦燕支,带着哭腔喊道:“娘!娘!景景要丢下叽叽,景景不爱叽叽了!”

蓝凤是真的很伤心了,它意识到,未来,它要和龙共处,还是一条半;而它的景景,已经有了新的小宠……

不论哪一个,都让蓝叽叽万念俱灰。

蓝凤的反应在秦燕支预料之中,于是淡定地任对方哭晕在他胸口,随口安慰道:“别怕,你还是你爹最宠爱的儿子。”

“真的吗?”蓝凤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斜着眼偷看景岳。

景岳:“……是。”对着蓝凤含悲带怯的眼神,他还能说什么?

蓝凤心下稍安,抽抽涕涕地控诉,“但是景景还让臭龙躺在你胸口,凤巢龙占!”

景岳沉默片刻,“我打算让龙骨住进须弥戒,胸口的位置还是你的。”

蓝凤急道:“须弥戒也是叽叽的!叽叽在里面造了窝!”

景岳:“你什么时候……算了,我再准备一枚便是,不过他们暂时要住进你的窝,否则就要跟在我身边,你选一个吧。”

蓝凤不可置信地望着绝情的景景,只觉得痛彻心扉,它小嘴微张,最终只是默默淌下凤泪。

景岳狠狠心不理它,于是片刻后,就见蓝凤哭哭啼啼地叼着手掌大小的被褥,脚上还抓着个更小的枕头从须弥戒飞了出来,它将两件寝具抱在怀里,悲声道,“对不起,叽叽的窝被占了,我们都被赶出来了!”

景岳:“……”并不知道叽叽什么时候造的窝。

对此,红岩实在忍不住,骂道:“智障。”

龙胎跟着道:“智障!智障!”

蓝凤冲过去就想啄它们,却惊恐地看见龙骨一下子变大,狰狞地对它一吼。

景岳心里一急,忙将龙骨扔入须弥戒,可还是晚了一步,蓝凤就这么直挺挺倒下,彻底吓晕。

围观了全程的秦燕支摇头叹息,对景岳道:“你造的孽啊……”

景岳:“……”

原本景岳和秦燕支都以为蓝凤醒来后还会继续闹,但令他们意外的是,蓝叽叽竟然出奇乖巧,抱着景岳表示,“叽叽想通了,叽叽会好好照顾弟弟的,弟弟有不懂事的地方,叽叽也会一一教导,不让景景操心。”

景岳简直惊喜,捧着蓝凤左看右看,怀疑它被魂穿。

蓝凤乖乖地任他看,又补充道:“但是景景要最疼爱叽叽才可以。”

景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蓝凤静静靠在景岳胸口,豆眼闪过锐利的光。

哼!

叽叽绝不会拱手让出第一小宠的宝座!

蓝凤回忆着方才神游诸天万界得来的攻略,争宠准则第一条,适当的体贴能将对手衬得无理且蛮横,赢取主人好感度!

总之,这件事看似和谐的解决了。

景岳无视红岩抗议取下一小截龙骨,就地炼药。十日后,他将炼好的妖圣果赠与秦燕支,自己也留下一枚。

“燕支可要回万铭剑宗闭关?”

秦燕支点点头,“一百年了,我也该回去一趟了。”

景岳:“……哦。”

秦燕支:“舍不得我?”

景岳:“……我是想说我要去下南州一趟,我们顺一段路。”

秦燕支默了默,又道:“那你想好了吗?”

他说的当然是当日在狐皇宫中,景岳说要想想那件事。

景岳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秦燕支:“我明白了,告辞!”

景岳:“嗯?”

然后,他就见秦燕支放出飞剑,迅速冲天,快得像被人追撵。

如果他没看错,秦燕支似乎还用上了缩地成寸?

……说好的一起走呢?说好的等我呢?!

景岳一颗纯洁的少男心无处安放,怀里的叽叽怒骂道:“撩完就跑!大渣男!叽叽看错你了!!!”

——

下南州,青竹斋。

景岳一路迷迷瞪瞪来到此地,有青竹斋弟子前来接引。

如今伤势已康复,再次修成金丹的五道真人也迎了出来,见到景岳便笑道:“昔日老祖还是筑基,如今却已成紫府,真是可喜可贺。”

景岳拱了拱手,“看样子,真人实力已恢复。”

五道真人颇有些高兴,“不但恢复,还略有进益,多谢老祖灵药。”

当年他为了救九天书院一船学生,使出七星六杀阵,以至于丹田尽毁。而后得寒云宗和景老祖陆续送来的灵药,重塑丹田,从头修炼。

由于是二次重修,他少走了许多弯路,基础也打得更牢,勉强算是因祸得福了。

景岳微微一笑,“那就好。”

五道真人:“老祖此次前来,可是来观点竹大会的?”

景岳一愣,“又一次点竹大会开始了?”

五道真人便知自己误会了,呵呵一笑,“正比着呢,那老祖所来为何啊?”

景岳:“唔,我来为你们青竹斋送一名弟子,带我去天竹一趟吧。”

五道真人心中疑惑,但只当景岳口中那名弟子也参加了点竹大会,忙为其带路。

他们来到天竹秘境,景岳望着熟悉的景象,不由得想起当年。

那时候,他还是书院里一名学生,正跟着秦燕支学习剑道,想到秦燕支,他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又很快垂下,表情有一丝茫然。

发的传信符对方也没回,到底是何意?

他可不信秦燕支是叽叽说的那种人,他了解对方,知道秦燕支真诚且忠诚。

“哼!景景,你就是白纸一张,不懂套路。”蓝凤立刻道:“我们蓝凤一族全知全能,见多了这样的渣男,一开始对你献殷勤,只是想攻陷你这朵高岭之花,等你对他死心塌地,他也就证明了自己的魅力,再也不将你放在心上。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全修界都会知道寒云宗的景老祖爱慕万铭剑宗秦真君,但秦真君却对你不屑一顾,到时候他可就得意了!”

景岳:“……高岭之花,不是他吗?”

蓝凤一噎,“他哪里高岭了!又酸又醋,哭的时候还会流鼻涕!”

景岳忍不住笑出声,“那行,我就看你说得对不对。”

蓝凤有些着急道:“景景,如果流氓子真的骗你呢?”

景岳:“骗就骗吧,大不了我努力修炼,然后打上万铭剑宗,将他抢回寒云宗做压宗夫人。”

蓝凤一愣,顿时高兴得翅舞爪蹈。

等来到天竹脚下,这里围着许多修士,正对着排名榜指指点点。

有人道:“这一届的参比者不行啊,迄今为止,排名第一的已错了三道,想当年景老祖那一届,不知汇聚了多少惊才绝艳的风云之辈,如今骆滨南,魏阵图等人,可都是金丹期的真人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而且景老祖还是点竹大会以来,唯一一位从未出错……景老祖?!”

“啊?”

先前那人见搭话的同伴突然僵住,也顺着对方视线看去,随即猛地瞪大眼。

——不远处一名修士,样貌竟与他们见过的景岳画册一模一样……

重生这许多年,景岳对这种羞耻的吹捧渐渐习惯,他冲那些人笑笑,转头问五道真人,“点竹大会还有多久结束?”

五道真人:“应该快了,最慢也就半日。”

景岳点点头,也关注着排名榜。

五道真人见他如此,试探道:“老祖,您说的弟子,可是在这天竹之上。”

景岳:“正是。”

五道真人:“敢问是哪一位散修?”

景岳刚要说话,就见排名榜第一的名字后头浮现一片青竹叶,他笑道:“不是散修,是他。”

他?难道是新的点竹人?不对啊,这位点竹人不是有门派吗?五道真人大惑不解,就见景岳从怀中取出一把竹刀,对着天竹斩下!

“不要——”

五道真人大惊失色,却看到天竹里飘出一团青绿光芒,落地后摇身一变,成了个四五岁大的小童,身着绿袍,一头长发也是绿的。

那一刻,他从小童身上感觉到莫名的亲切,还有无尽生机之气,心里有了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只见小童迈着小短腿走上前来,对着景岳施礼,“多谢景老祖,当年我果然没看错人。”

景岳笑道:“怎么成了小孩子?”他将竹刀交给小童,“我从破界竹上砍下来的,这便送你吧。”

小童大喜,再次行了一礼,“多谢!”

“景老祖,这位是……”五道真人语带颤抖地问。

“这便是我送与你们青竹斋的弟子。”景岳对小童道:“你自己说吧。”

小童:“我乃天竹化身,天竹老人。”

场中陡然安静,尤其青竹斋的修士,他们陪伴天竹多年,从不知天竹竟生出什么天竹老人?

此事必然惊动了青竹斋掌门,在一群人如烈火般炽热的目光下,天竹老人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来,青竹斋众人又惊又喜,正想大谢景岳,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此时,景岳已进入昊天界中。

他打算回到宗门就闭死关,他有预感,下一次出关时必成洞天,再不能随意进出昊天界,因此,有些事也必须得交代一番。

由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到昊天界,景岳倒是不着急,他打算多走走,多看看,探查是否有他不知道的隐患。

足足三月,景岳几乎御剑走遍此界,如今小寒云宗在昊天界极为强势,地位无可撼动,他也未曾听说小寒云宗有什么不妥之举。

景岳渐渐放心,终于踏上了西大陆。

这日,他来到陈国边境某座小村,正准备慢慢往飞花山去,就听见一阵哭嚎。

他眉心一蹙,快步赶去。

只见一位老汉抱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跪在个道人身前,抹着泪道:“仙长,咱家就只剩下小朵一个孩子,她两个哥哥都被小寒云宗接了去,十年来毫无音信,您就网开一面,让小朵留在家中吧。”

道人冷漠道:“你的孩儿生有灵根,能被仙宗看上,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若他们有朝一日飞升上界,也算光宗耀祖。”

老汉:“我不指望他们光宗耀祖,我只希望还能见到他们,孩子他娘临死前一直叨念着他们,又让我好生照顾小朵,我答应了她……”

道人:“修道本就该绝情绝爱,你要阻断他们的大道路吗?”

老汉急道:“我没……”

道人一甩袖,不耐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手一摄,将女孩抓过来,不顾女孩和老汉的哭叫,转身欲走。

“等等。”

抓着女孩的道人一顿,见一位陌生的道人走上前来,问他:“你是小寒云宗的弟子?”

道人眼神一闪,摆出一副倨傲的模样,“正是,不知这位道友来自哪里?”

景岳眉峰一挑,“你是小寒云宗的弟子,却不认识我?”

道人:“你是何人?”

“呵呵……”景岳袖袍一挥,直接将道人掀翻个跟斗,原本被道人擒住的女孩也瞬间落地,女孩尖叫一声,却感觉一股柔和之力托着她,让她没有半分疼痛。

女孩心下一松,就见刚刚抓他的道人,反被后来的漂亮道人抓住,两人几步间便消失了。

景岳直接将道人带去飞花山,一路上,道人嚷嚷不停,威胁说他乃小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若是敢得罪他,一定会被景掌门打得身死道消。

景岳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道人装逼,倒是蓝凤不停在意识里回嘴,吵得景岳想把它扔入须弥戒,若不是考虑到戒中还有龙骨,只怕蓝叽叽又要被囚禁好几天。

直到上了飞花山,道人终于闭嘴,眼里满是惊惧。

等道人见小寒云宗一众弟子走出结界来迎,且口称掌门时,直接给吓哭了,坦白道:“景掌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我吧!”

景岳将他往地上一扔,“我何时收了你这个徒儿,我怎不知?”

道人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如我这般资质鲁钝,景掌门如何看得上眼,都是我瞎说的,景掌门切莫放在心上。”

有小寒云宗弟子不解,“掌门,此人是谁?”

景岳将方才之事简略说来,众人都怒了,他们得景掌门教诲,素来谨言慎行,哪知竟有大胆之徒敢冒充宗门弟子,败坏小寒云宗名声!

“说!你哪儿来的,究竟有何目的?!”

面对门中弟子质问,道人只得倒出实情。

原来他本是齐国一座小道门的弟子,道门名叫落山派,掌门也不过筑基修为。

早些年,齐国、湘国、陈国因处于盆地中,外出不便,落山派每隔几年也能收到些天赋不错的弟子,但自从小寒云宗强势崛起,他们好几十年没有一个新弟子入门了。

眼看门派日渐凋零,掌门痛定思痛,决定主动出击,令门中弟子将三国边镇乡村通通扫了个遍,倒是找着些四五灵根的苗子。可人家一听是落山派,都纷纷表示拒绝,一问原因,这些人知道自己有了灵根,都想去小寒云宗试试。

落山派门人那个气啊,索性心一横,冒充起小寒云宗来。

这十多年,落山派也成功忽悠到几名弟子上山,但却不敢放他们下来,免得外人得知真相,影响他们的“招生”大计。

“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门里都快没人了。”道人痛哭道:“近两百年间,门中弟子不断陨落,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剩七八名弟子,连许多琐事都要掌门亲自来做。”

听完道人的陈诉,小寒云宗弟子都沉默了,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做,怎么感觉那么亏心?

景岳干咳一声,没想到小寒云宗把肉吃光了,周围的小门派连汤都没得剩,一时有些尴尬。

“呃,你们落山派,有没有兴趣归入我小寒云宗?”

道人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炽热的光,斩钉截铁道:“有!”

景岳:“……你能做主吗?”

道人:“我乃落山派掌门亲传弟子……这次我没说谎。我知道,师尊早就向往小寒云宗,只是担心小寒云宗不收他派弟子,才一直苦苦支撑。”

景岳:“可你们门派基业传承……”

道人:“咱们小门小派的,哪里有什么传承,东西一收,就能拎包上飞花山!”

景岳见他一副恨不得马上入宗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他让弟子带道人下去休息,又吩咐他们去落山派附近打探一番,便直接去了主殿。

如今小寒云宗规模大了,主殿也修得极有气势,再不是当年的寒酸样。

此时,天罗道人和一众寒云宗轮值弟子都得到消息,激动地候在殿外,景岳与他们寒暄片刻,便与天罗道人私下谈话。

“多年不见,你已入金丹大圆满。”景岳颇为欣慰地说。

天罗道人面对如今的景岳,早没有当日傲慢,感激道:“主宗来的真人们给了我不少帮助。”

景岳微微颔首,“如今有一事,希望你考虑。”

天罗道人:“掌门请讲。”

景岳:“不日,我将突破紫府,迈入洞天,从此再不能来昊天界。但小寒云宗不可一日无主,这些年,真人将小寒云宗打理得很好,不知是否有意接任小寒云宗掌门一职?”

他见天罗道人面露惊色,又道:“若你无意也没关系,我寒云宗随时欢迎你前往,待你入紫府,也可任寒云宗长老一职。”

天罗道人面露犹豫,他知道七方界各方面都比昊天界好得多,寒云宗更非小寒云宗可比,但他望着身处的大殿,想到多年前第一次上飞花山,想到这些年来的种种,最终道:“多谢掌门好意,我愿任掌门一职,我想陪伴小寒云宗更久一些。”

景岳大喜,起身对天罗道人行了一礼,“那这里,就拜托您了!”

处理好小寒云宗的琐碎之事,景岳再一次回到七方界,这次,他直接飞往寒云宗。

等他到了山门前,却见接引弟子各个喜气洋洋,他笑道:“怎么了?门中有何喜事?”

景岳精神一振,莫非流云也升至渡劫了?

弟子们听他如是说,各个面露古怪,眼神复杂得让景岳难懂。

“到底何事?”

“恭、恭喜老祖!”

景岳:“喜从何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人怯生生道:“老祖,您、您不是要与万铭剑宗的秦真君结为道侣了吗?”

景岳:“……”

第147章

当日景岳是如何回到白雾峰的,他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一路上都有人用意味深长又饱含欣慰与激动的眼神盯着他,对他说着恭喜。

景岳很想解释,可他又不知该从何解释,他甚至不好意思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他到了洞府,就见寒云宗几位老祖、掌门魏天离,还有他的大徒儿小黑都等在洞门前,以同样复杂的视线盯着他。

不等景岳开口,流云率先道:“真没想到,祖师竟与秦真君好上了,当日浮尘掌门与秦真君上山来说明来意,把我们吓了好大一跳。对了,他们送来的礼都在青云峰上,装满了整整三个须弥戒。”

景岳也来不及不自在了,他惊道:“秦燕支也在寒云宗?”

流云:“他们在寒州城住下了,说是未与祖师结侣前,秦真君的身份不易久留在山上。”

景岳:“何意?”

流风笑道:“祖师莫非不知,凡人成亲前,未婚夫妻……夫夫是不便多见面的,更不能留住对方家中。”

景岳:“……”

流风:“祖师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将秦真君也收服了。”

一叶不满地哼哼,“以秦燕支的资质,也就勉强配得上吧,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黑挠挠头,“我也觉得秦真君挺好的。”

此时,小黑早已知景岳便是景元,只尚不知自己便是一念转世。

景岳沉默,你们是不是该先问问我的意见?

魏天离面色一肃,上前道:“此事慎重,还需问问祖师的意见。”

景岳面露欣慰,可见寒云宗还是有明白人。

魏天离:“祖师,敢问你与秦真君,到底谁娶谁嫁?若要真君来寒云宗,万铭剑宗只怕不同意。”

景岳:“……”

一叶:“哼!他们不同意,我们还不同意呢!想让我师尊入赘,没门!”

众人都露出认同的神色。

景岳深吸一口气,袖袍一挥,洞府石门应声而开,他只身走入洞中,将一群不肖弟子都关在石门外。

头好晕,景岳揉揉眉心,还真被蓝凤说中了,如今只怕全修界人人都知此事,只是知道的内容和蓝凤所说有差——秦燕支,居然猝不及防之下,就将结侣一事昭告天下了?

他莫名就想到当年在三界寺中看到的“未来”,不禁一阵恶寒。

一室寂静中,蓝凤软软地靠在景岳身上,轻声道:“景景。”

“嗯。”

蓝凤:“景景不要烦恼,叽叽陪着你。”

景岳摸摸蓝凤的软毛,又听对方道:“哼!流氓子真是满腹心机,他以为先斩后奏,景景就会同意了吗?”

景岳心想,他应该会同意,只是如今时机不对,而且如此被动,让他心里憋着气。

蓝凤:“景景,你千万不要答应流氓子去万铭剑宗,白雾峰后山上那只灵雀,已经有点喜欢叽叽了,叽叽还没有收了它,是不可以离开的。”

然后,蓝凤也被景岳扔了出去。

关门那一瞬间,景岳听见一叶心痛的声音,“乖叽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帽子都大了……”

景岳:“……”

入夜,寒州城一间客栈。

秦燕支正盘膝而坐,忽然,他睁开清冽的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道:“来了?”

空气微微扭曲,景岳的身影缓缓浮现,眼中是数月不见的秦燕支,此时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眼角眉梢满是喜悦。

景岳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喉间,又见秦燕支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上前来拉着他,一瞬间将他带离了客栈,来到寒州城外某座山上。

山上风寒,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暗淡的月光下只能看见满山树影,景岳不明白秦燕支带他来这里作甚?

秦燕支猜中他的疑惑,解释道:“掌门虽看上去很严肃,但他对我的事太过关注,你我之事,不想让他听见。”

景岳想了想才明白,秦燕支是暗示浮尘掌门也会蹲墙角偷听?他实在无法把这件事和对方联系到一起。

他干咳一声,“妖圣果你可炼化了?”

秦燕支:“还未炼化完全,便赶着来寒云宗了,不过诅咒已解。”

景岳:“太清呢?”

秦燕支:“仍在我丹田中慢慢恢复,但已有意识。”

景岳:“那就好。”

两人之间出现片刻的沉默,景岳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就听秦燕支道:“来找我,可是为了结侣大典筹办之事?”

景岳简直惊讶秦燕支的理所当然,忍不住气道:“为何你我结侣之事,你都未问过我就闹得人尽皆知?”

秦燕支:“我没问过?当日从昊天界回来七方界,我说想与你结为道侣。后来在狐皇宫中,你说要想一想,我便一直等你。前些日子,我问你想得如何,你又说差不多了,难道不是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景岳:“……”怎么被秦燕支说得感觉没毛病?

秦燕支见他沉默,声音忽然低下来,“还是你不愿意,是我误会了。”

景岳心里一涩,他觉得不能再跟着秦燕支的套路走了,于是道:“我当时那么说,确实是喜欢你的。”

说完,景岳脸上微微发热,等着秦燕支的反应,却听对方很平静的“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也太冷淡了吧?景岳抬头,却见秦燕支眉眼间都是明媚的笑意,收敛了他所有的凌厉,比月光更温柔。

秦燕支:“嗯,就是我很高兴。”

景岳莫名跟着笑起来,“……嗯。”

突然,一双微暖的手覆上景岳的眼睛,他听秦燕支道:“别这样看我。”

景岳长睫煽动,不知秦燕支是何意,下一刻,他就感觉唇间一热,但对方却如蜻蜓点水般很快离开,也松开了盖在他眼上的手,将他紧紧抱住。

“燕支?”

景岳耳边传来秦燕支温热的吐息,“还在昊天界时,就想这样抱着你。”

景岳一愣,慢慢伸出手,回抱住对方。

鼻尖是秦燕支熟悉的冷香,让他想起多年前,在九天书院考核时,他受伤醒来,就躺在对方怀里。

或许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秦燕支忽然道:“既然你我心意相通,为何结侣之事,你却很为难?”

景岳一愣,才想起他还有正事没说,又被秦燕支给带跑了……

“我……”

“是不是因为魔胎的事?”

秦燕支稍稍松开他,直直盯着他眼睛。

“是。”景岳肃了神色,“之前因为你的伤势,我一直没空细想。但这次回来的路上我琢磨过了,我想再去一次中古秘境。”

秦燕支:“中古秘境?当年你与龙祖去探过的地方?”

景岳决定跳过后面一茬,直接道:“中古秘境里记载了许多上古之事,上古时期是魔族最为活跃的时候,魔胎算起来也当是魔族,而且是魔族中的天魔一族,原本需要依靠先天清气存活,但如今他依天道而生,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人族若仅凭战力,多半不是魔胎的对手,或许从秘境中,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秦燕支:“可我听说,中古秘境后来消失了,你又如何找得到?”

景岳:“当年我们没能进入秘境核心,我便想等实力更强时再去探一探,因此离开时借用一件法宝在秘境中留下了一抹神识,如今我能感应到秘境就在东边……”

秦燕支:“东边?禹东?”

景岳:“就在那附近吧,要入中古秘境,修为要在洞天以上,因此我必须闭关。另外,正道能入秘境的修士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我准备让寒云宗广发传书,将消息告知各大门派,一同寻找秘境线索。”

而要准备这件事,他们俩的结侣大典势必要推后。

见秦燕支迟迟不说话,景岳又道:“燕支,不论我们能否找到中古秘境,等回来,我们就结为道侣吧。”

他独寻大道路多年,如今有人相伴,也是幸事。

秦燕支:“一言为定。”

景岳:“决不食言。”

次日,秦燕支便与浮尘掌门一同离开寒州城,返回万铭剑宗。

对此,寒云宗的各位表示不解,生出种种猜想,一时间各种谣言满天飞。

他们本想追问景岳,但后者只将秘境一事交代下去,便入洞府闭关,不给任何人八卦的机会。

这一闭关,又是百年过去,但对修界中人而言却只是弹指。

等出关时,景岳已顺利升入洞天,且冲破了洞天中境。

他出关后第一时间传信秦燕支,之后便来到了自己的灵田。

此时,金花栗草已成熟,而他当年种下的祈福草,也有了可喜的收获。

景岳耗时一月,练成了一枚万生丹,便唤来一叶。

他将丹药赠与一叶,道:“一万多年以前,你入我门下,如今我已新生,我希望你也能超脱此身,飞升得道。”

一叶含泪收下灵丹,“弟子必当尽力,不负师尊教诲。”

与此同时,秦燕支也已来到了寒州城。

《胭脂出柜记》

胭脂回到万铭剑宗时,万铭剑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桃仙与浮尘面带欣慰:胭脂终于回来了啊,可是找到解决诅咒之法了?

胭脂微微颔首。

桃仙&浮尘大喜:哎呀呀,这次要给景老祖备下厚礼才是。

胭脂:嗯,是要多备些。

桃&浮尘:当然当然

胭脂:我要和景景结侣了,聘礼要最高规格,我的私房钱,统统交给宗门,还有一些特殊之物我自己去筹办,劳烦老祖和掌门。

桃&浮:???!!哪个景?

胭脂:最好那一个,所以要赶紧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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